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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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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偶影有双夕

﻿荷花的清香又在窗棂间穿梭而来，下弦月的夜晚，阿谣在被子里痛哭失声，明光冷冷，照着她披散在枕上的乌黑长发，闪烁起一朵朵微白的花。

    明天，他，京城贵族的领袖人物，文武双全的延陵王萧乾，就将迎娶南阳郡主了。南阳郡主的父亲是富甲天下的洛川王，而她，是洛川王妃独生的嫡出女儿，虽然是女孩儿，但却是除了洛川王封为世子的庶出长子外，他十三个儿女中唯一有郡主封号的大小姐，天下诸侯中，势力最强大的延陵王和洛川王，即将结为秦晋之好。而随着南阳郡主的出嫁，洛川王妃将她自己继承的所有的封地与王宫中几乎最珍贵的宝物尽数给了女儿做陪嫁，作为父亲的洛川王，也将南阳郡及周围三十多个附属城镇给了女儿，作为她的采食邑，庞大的嫁妆不但为做父母的脸上增光，也显示了对女婿的钟爱与看重，更是为女儿能当好万众瞩目的延陵王妃而设的强大后盾。这位一出生就注定享尽天下富贵的郡主娘娘，有洛川王做她的父亲，又有延陵王做她的夫婿，又正是处在如花似玉的美丽华年，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为她的幸运而嫉妒的整夜不眠。

    阿遥就是这千千万万个整夜不眠的少女里其中的一个。

    门“砰”的一声被轻撞开，月华立刻泻满了床前凿着莲花的青砖地，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镶嵌在清冷的月光中，他坚毅的侧脸在床帐上浮现。阿谣本来就抑制的哭声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成了身体轻轻的抖动。

    “阿谣，阿谣……。”他的声音听得出是喝了酒，随着他掀起帐幔，她也闻到了酒气。他的手随即抚上了她的黑发，握着了她圆润的肩膀，轻轻的摇了摇，“我喝多了呢。”

    心里微微叹气，顿了一顿，她收起眼泪，迅速的拿起枕边的巾子拭了拭眼角，随即翻身起来。他半睁着微红的眼睛站在地下，看着她起来，低垂着臻首，纤纤冷凉的玉指替他宽去袍带，脱了衣裳，换上一件竹色的细丝睡衣，正斜侧过身子给他系带时，他却捉住了那一双莲花瓣似的手，微一用力，她就被带进了他的怀中，他几乎半抱半扶着她一起坐到了床上。她还是没有抬起头，脸庞垂下来，正对着他敞开的衣襟衽里光滑结实的胸膛……

    他强迫的让她抬起头来，带着审视的眼光研究她，她想避开，但他扣住她下颌的手却捏得更紧，“又哭了？”

    她的眼光被动的直视他的，那深黑的眼眸因为三分的酒意而略显朦胧，在浓黑的眉毛下象两颗藏在云里的星子。他是多么的英俊呀，她的心依然象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那样震颤。在他洞察的目光下，她勉强的低声说：“没有……”然而声音却控制不住的带着哭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紧的要把她揉入自己的胸膛，“阿谣，我的阿谣……除了，除了我不能给你的外，我的权势和财富就不能让你开心吗？”

    她不回答，只是深深将头埋在他肩窝，听到自己心里清楚的说：“明天，明天你就将属于另一个女人了……”

    他却似乎听到了她心里的话，有些粗暴的将她的身子推开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

    她静静的注视他，依然是三天前对他说的那一句话：“放我走，放我回家。”

    “不！绝不！”他暴怒起来，“你休想！”他带着狂乱和酒气的嘴压上了她粉红的唇，夹杂了他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你要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只准待在我身边……不许去别的地方，你已经没有家了……”他停了一下，立刻坚决地说道：“延陵王府就是你的家！”随即不让她回答，立刻将她压住了。

    她承受着他并不温柔的爱，从他撞开的门里涌进的月色和清风，使得床前的帐幔披上了一层薄纱似的飘拂，空气里的荷花香更浓郁，她恍惚着回忆起，也是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夜晚，也是最后一季荷花盛开的时候，她－－－延陵王府里花工的遗孤，专门负责照看王府花园那满湖荷花的阿谣丫头，在夜半的花园里，忍受不住最后的炎热，偷偷的趟水到池里洗澡，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和密密麻麻高过人头的荷叶荷花的遮掩，她将自己无暇的身体浸在湖水中，撩水洗濯。却从不知道王府的主人每遇到烦心的事情，就有黑暗里独自倚栏沉思的习惯。贵为天之骄子的延陵王，阅遍江北江南名花国色的延陵王，这一夜披着件衣衫赤裸胸膛的延陵王，从居住的高大的楼阁朱红栏杆上，一览无遗的看到了她月色下圣洁得如荷花一般的身体，他的眼睛在楼阁的暗影里闪闪发亮，披着的那件衣衫滑落到了地上。

    从此，她就妾身不明的被安置在了他卧房后一个小小的隔间里，每到荷叶开始如青钱一般冒出水面的时候，他就带着她搬到花园的水榭来住，而因为她怎么也不肯去睡他的大床，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她只是倔强的挺着小小的肩头，面对床里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他便拿她没有办法，更多的时候，他为了能整夜的抱着她，只得迁就着跟她挤在小隔间里。

    虽然他从未明确她的身份，她也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但延陵王府的人私底下却都知道，自从阿谣姑娘住到了延陵殿下的卧室小间后，殿下就再也没有别的女人了，而且变得再也没有心情跟京城的仕女贵妇们应酬调笑了，他在王府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阿谣被送到了城郊的一所别墅，这所别墅叫“避尘山庄”，半年前他也曾带她来住过一段日子，如今她却是真的来躲避尘世的纷扰了。这个山庄地处偏僻，庄里除了一个总管、十来个负责洒扫的使女、伺候四时花草的几个花工和看护山庄的侍卫外，人并不多，加上了她随身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掌管内务的刘妈妈，别无人来打扰。

    她在山庄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千金小姐的生活。一个月了，她默默盯着桌上的红烛，烛身雕刻成栩栩如生的盘龙舞凤。这批红蜡是国外进贡，皇太后赐给他大婚用的，不但比别的蜡烛明亮数倍，而且点燃没有烟雾，蜡烛里加了名贵的香料，燃烧时一室馨香。

    他派人送她来山庄的时候，随带了一大车物品，除了四季衣物、首饰，还有一批精巧珍贵的器具用品，这批蜡烛就是其中之一。

    蜡烛虽然明亮温馨，但她自到山庄后心里的冷清却始终无法驱散。她承认自己一直是想他的，一直一直的，都在想着他。

    第一夜她独自睡在翡翠衾里，枕上绣的鸳鸯都是冷冷的，郊野的山风吹掠过屋顶，一阵一阵的呼啸。她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尤其想到，他正与那位千金郡主洞房春暖，就觉得一阵一阵难受。心儿里酸酸涨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是卑微的丫头，是他王府中花工的女儿，连做他的偏房都是没有资格的，然而他对她那么好，好到有时候让她情不自禁的会生出一些想都不敢想的希冀，然而只有深深埋在心底里，他不说，她绝对不会去提，甚至这样的念头刚冒出一丝儿，又会立刻摇摇头抛开。

    他把她安置到山庄是什么意思呢？那天，她醒来就不见了他的身影，随即就被送到了山庄，甚至不知道他的想法和用意。是不希望她留在王府破坏他和郡主夫妻的恩爱，还是怕郡主知道了她的事情会不自在？甚至就是希望她以后就终老在山庄，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呢？

    她百转反侧，若是不想再要她，却又不放她走，虽然她从小母亲早亡，随着父亲一直在王府安身立命，但她听父亲说过，家乡尚有伯伯婶婶在。父亲死后，她顺理成章接替父亲，一直管理王府的荷花湖，没有想过回家乡。到后来……到后来……她一直是以他的家为家的啊……直到她听闻他将娶妻，为了自己这妾身不明的尴尬处境，才一再要求回家乡，而每一次都被他断然拒绝。

    她叹了口气，眼角有颗晶莹的泪珠滑落。

    到底他做何打算呵……

    一月里，他派人来过山庄两三次，每次都是跟山庄的事务有关，然后让顺道来瞧瞧阿谣，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东西。有丝绵锦被里翡翠衾－－－－天气凉了，玉底织锦鸳鸯枕，雕着合欢花的镜子，一把白玉龙纹的掌梳，一串坠着两粒猫眼的南海珍珠，一尊官窑进上的青瓷观音，沉香木镶嵌碧玉的梳妆台，还有时新果品之类，当然更少不了翠钿步摇，衣裳鞋饰，额外还有一大包补身的药材。她在他身边的时候，每有他封地进贡来的或者是宫里赏赐的东西，他总要问她一句，待她看过了说了不需要再入库。或者有他认为好的，就先替她留下了。因此一年多来她虽从没开口问他要过什么，但他给的这些吃穿用度的稀罕东西竟也堆满了屋子。她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不上一月，陆续送来的这些东西就又让房间里挤了起来。

    山庄里的人待她都极恭敬，都知道她虽则名义上是个丫头，但实际却是殿下的宠姬，这次为了避南阳郡主的锋芒，才暂时安置到山庄，早晚总要回到王爷身边的。因此从不来呱噪她。她每日做做阵线，或是到花园里走走，与小丫头妈妈们说说山庄里的闲事，日子过得十分的清闲自在。

    这半月来她正在替新婚夫妇绣一套袍衫，他大婚了，但她连人都是他的，何况所有的东西，也想不出送什么礼，就想着天气凉了，绣一套秋衣送给他和郡主。郡主的已经完成了，他的尚欠一些，都是藕荷色的细腻厚缎子，郡主的是绣着宝蓝粉红的大朵的荷花荷叶，颜色鲜艳但却不俗，领袖口都缀着细细的珍珠，还有一双同色同花的绣花鞋，鞋尖上各点缀一粒大珍珠，是她拆了那串南海珍珠缝上去的。他的，是绣的宝蓝的蟒纹，孔雀金线界边，一双黑底粉靴，鞋边沿了金线。

    她常常绣着绣着，出了神，偶尔脑海里掠过一个镜头，是她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然而很快这念头便被丢开。她想象他那装饰华丽的正房大殿，她住的那小隔间定已给了值夜的丫头住了，千娇百媚的南阳郡主，与他携手笑盈盈的打量这个曾经她每日亲手打扫布置的地方……

    遥遥的外院传来狗的一两声吠叫，她想着想着，朦胧着睡去了。

    睡梦里，她忽觉得有人在轻轻抚摩她的脸，乍一惊醒，刚要出声，那人已将她按住了，“是我。”

    她忽然身子一软，眼泪就流下来了。来不及说话，已被他紧紧的拥入怀中。

    “阿谣……”他深深吸气，眷恋她发上的清香，“想我么？”

    她的眼泪早已滴湿了他的肩头，心里混杂着欢喜、委屈、酸疼…没有回答，却伸了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我是从宫里直接来的，皇上召我议事，时间晚了，我就让下人回府去说被皇上留宿宫中，自己到这里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阿谣有些惊慌，天色这么晚了，“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放心吧，自然是碧城跟着我的。”碧城是他的贴身侍卫，他每凡外出，总要带着的。

    她这才放了心，挣扎着从他怀里要起身。他却又将被子裹住她，扶她躺下：“你别起来了。看着凉。”随即自己匆匆走到洗脸台前擦了脸，宽了衣服，这才在床沿坐下。

    见到他的欢喜冲淡了心底些须的幽怨，她顺从的让他重新将自己拥入怀中。二人心里都有无限的话要说，然而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起，便都沉默了。

    还是萧乾先开了口：“阿谣，其实我是常想着你的，你……”他的手臂紧了紧，“你也要体谅我，这一月，除了王府的事情，边境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朝里的事也忙得紧，如果解决不了，我只怕又要带兵去了。皇上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考虑到我正在新婚——”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所以没有明说出来，但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去的。”

    她静静的听他说着，聆听他的强壮有力的心跳。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红烛将整个房间映照的暖洋洋的，气氛宁静安然，象一对夫妻夜谈絮话。想到这里，她就有点走神。

    “这一月我一直在想如何安置你。”他沉思着，“她——，虽是洛川王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倒也还是个通情达理的名门闺秀。”话到这里停了一停，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我没有向她提起过你，我从来就不想将你当成我的侍妾，明白吗？”

    “但你需要娶她来扩张你的权势。”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他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仍然说下去：“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这次出征也正好可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而且我希望……”他突然无声的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却转而问她：“我派人送来的那些药材你都吃了没？你就是身子太弱了，一年了都没……”他忽然不说了，捏了捏她的手臂，又抬起她脸庞来看她气色。

    她没去注意，只答应“吃了，刘妈妈每天都想着煎的。”

    他满意的笑了，“若真出征，也还得几天商讨和准备，这几天我会多来山庄的，你等着我。”

    她顺从的点点头。不去想别的，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温馨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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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怀愿待君申

﻿他终究是走了。延陵王新婚一月，就主动上表向皇上请缨出征，皇帝陛下亲赐延陵王追风宝马，又加封号为镇国王，赐食双俸，作为对他新婚出征的弥补，并封南阳郡主为镇国王妃，赐用半幅銮驾，令镇国王带领三十万大军，三日后赶赴西北，镇压西域十二国之乱。出发前一天，他悄悄在山庄里陪了她一天，或者该说是到山庄来要阿谣陪了他一天。第二天一早，她破例送他到了大门口，将自己赶着绣出，亲口念诵过千遍平安咒的平安符替他挂上，他微笑着抚了她的头发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脸，当着碧城和庄里的下人，只淡淡说道：“进去吧，看山里风大。等着我回来。”就转身上马，也不再回头，带着护卫急驰而去。

    阿谣注目那马上英姿渐渐隐入苍苍山色中，太阳虽还未出，遥遥山头的云层已露淡红，忽觉心中一痛，酸楚难忍，竟站身不住，一下歪倒，两个小丫头忙赶上扶住，“姑娘快回去吧，地上还有露水，小心别冒了风。”她微微点了点头，刘妈一边招呼各人散了，自干各人的事去，一边跟了阿谣进来，似是不经意的说道：“王爷从来不爱在自个身上挂佩饰，也就是姑娘。”

    阿谣心下明白她的意思，只勉强冲她一笑。刘妈笑道：“姑娘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欢欢喜喜等王爷回来，比什么都强，也免了咱们这些下人的担心。阿谣姑娘这么一个明白人，还能不知道王爷的心思？连咱们这些下人都看出来了，姑娘是当局者迷了，要什么吃的用的，王爷一早吩咐了，只管告诉我们，断不能叫姑娘委屈了。”

    阿谣默默听了，谢了刘妈，刘妈谦逊了几句，自去做事。她让两个小丫头散了。一个人坐在房里，思量一回，觉得倦怠，遂合衣在贵妃椅上歪了一回，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糊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梦到他带自己夏日游湖，采了一大捧莲子，她一粒一粒剥了喂给他吃，忽然被人下死命推醒，耳边传来丫头惊惶的叫声：“姑娘！姑娘！快起来，王……王妃来了！”

    阿遥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什么？”

    “王妃来了！”小丫头话音刚落，院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声音笑道：“倒好一处院子，打理的竟比王府的花园还清幽！”

    阿谣迅速整理了衣服，按捺下满心惊讶，赶上几步，正要出门，却见门口一暗，一个人影已经挡在了面前。

    阿谣抬头看时，只见面前人一身彩绣辉煌，珠冠压鬓，明眸皓齿，满身流露出尊贵之气，一双眼将阿谣浑身上下快速一瞥，闪过一丝莫名晦暗的神色，随即又掩去了。

    阿谣身不由己，只得带着丫头，盈盈跪下行礼：“奴婢阿谣参见王妃。”

    南阳郡主“恩”了一声，走到屋子正中坐下，阿谣不敢抬头，鼻端只闻到一阵袭人异香，绯红界金线沿边，绣八宝石榴的裙子从自己眼前扫过。跟来的使女丫头虽站了一屋子，却端肃得无半点声音发出。阿谣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起来吧。”半晌，南阳的声音才响起。

    “谢王妃。”阿谣站起，身边一起跪着的小丫头习惯的要去扶，南阳的眼光却扫了过来，那丫头手一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南阳几不可见的扯了一下嘴角，抬手让她起来。刘妈已亲自奉了茶来，“王妃今儿空闲，来山庄上逛逛，这里偏僻，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庄子上开春新摘的茶叶，爷在的时候也爱喝的，恭请王妃尝尝。”南阳身边的大丫头连忙接过，再递与南阳，南阳接了茶，且不说话，自顾掀了盖子吹气。

    阿谣不知道南阳为着何来，从低垂的眼帘下悄悄瞧了刘妈一眼，恰好刘妈的眼神也正看过来，两下里一碰，刘妈微微摇头，又忙转开了。

    “你就是这庄里的管事刘妈妈么？”南阳放下茶盏，坐得端端正正，一双戴着几枚宝光闪烁的戒指的玉手搁在衣上，手腕上的镯子光华流转，整个人娇艳得令人不敢逼视。

    刘妈心下也忍不住暗叹了一声：真好一位人物！嘴上不敢怠慢，忙回答：“正是奴婢。”

    南阳微笑说：“王爷曾跟我说起过在这里有个别庄，说是虽然在野外，田园风景却极其迷人。如今王爷出征，我整日闷在王府里也无聊，想起了就过来瞧瞧。”她一边说刘妈一边答应“是，王爷闲暇之时，也来这里散散心。”

    南阳却突然看向低头站在一边的阿谣，问刘妈：“这个丫头，在山庄里是做什么的？”

    刘妈浑身一震，正待回答，阿谣已经轻轻说：“回禀王妃，奴婢原来是在王府里侍弄荷花的，因王爷说要在这山庄后面开个湖，多种些莲藕，才把奴婢差遣了过来的。”

    “哦，那么说，你也是我延陵王府的丫头了。”南阳不置可否的一笑，“看你身子虽单薄，倒好个模样，风姿楚楚，我见犹怜。只如今王爷出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山庄的开湖工程暂且停了罢，你留在这里也无用，今儿就跟了我回王府，做我跟前侍侯的大丫头吧，你可愿意？”

    刘妈额上已经逼出细细的汗珠子来，照理说，阿谣目前无名无份，名儿上还是个丫头，王妃让她在自己跟前服侍，已经是高看了她，但谁不知道阿谣在王爷心里的分量，要是真让阿谣跟去做了王妃的丫头，王爷回来，必然迁怒众人，只若不让阿谣跟去，眼面前就先要得罪王妃，只得期期艾艾地欲待挑明了说：“启禀王妃，阿谣她……她是……”

    “谢王妃瞧得起阿谣，”不待刘妈说出口，阿谣已经抢先跪下，“阿谣愿意服侍王妃。”

    刘妈一惊，南阳已经站起来：“好个知情识趣的丫头。刘妈，你带我再去这山庄各处转转。”走了几步，又转头吩咐自己身边递茶的那个丫头：“紫英，你帮她收拾了，待会就跟我回去。王爷的东西，也帮着归置好，该带回府的就带回去。”说完转身就走，刘妈无奈，只得担忧的看了阿谣一眼，跟了出去。

    紫英见阿谣犹自怔怔站着，微微冷笑一声：“怎么，姑娘还等着我请哪，享了这多时候的福了，莫非还舍不得！”

    阿谣身边的小丫头嗫嚅了几下，“姑……姑娘，你去王府，我们也跟着去么？”

    “好糊涂东西！”紫英已经喝了过来，“她是去侍侯王妃的，你跟了去，还想侍侯奴才不成，乖乖儿帮她收拾东西，把王爷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别王爷不在，教下人浑水摸鱼偷了去！还不赶紧的呢！再拖延，把你赶出去，卖给人伢子！”她恶狠狠的瞪了那小丫头一眼，话却是冲着阿谣说的。那小丫头吓得一激灵，阿谣微微叹气，握住那小丫头的手，“紫英姑娘，这屋子里所有的都是王爷的东西，阿谣一个丫头，哪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只带几件随身衣裳就是了。”她见那小丫头畏缩着往自己身后躲，便支开她，让她去把自己的衣裳整理了。自己亲自动手，将他送来的这些首饰摆设珍稀之物一样一样收进箱子。

    紫英在旁看着，不住冷笑，“王爷倒真是把好东西都搬了这里来了……”言罢又上下打量阿谣，“凭你一个低贱的园子里使唤的丫头，也配穿成这样，咱们王妃不计较，你也想想你配不配！”

    阿谣忍气只当没听到，咬了下唇，默默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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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萧瑟入南帏

﻿回延陵王府已有十数日，阿谣渐觉这南阳郡主绝不单是娇惯成性、端雅单纯的金枝玉叶，她脸上时时微笑，却带了王妃应有的尊贵与骄傲，阿谣在她跟前侍侯，她从未当面给过难堪，表面上对阿谣也极好，然而阿谣却越来越沉默，一日日消瘦下去。

    回府那日，王府的大总管萧福见了阿谣也大吃了一惊，他自是比旁人更清楚阿谣与萧乾的关系，一见这个场面，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只暗暗叫苦，见后头使女丫头正服侍南阳下车，忙恭敬的垂了手立在一旁，盯了阿谣一眼：“王妃出了这半日门，原来去了爷的别庄了，这阿谣丫头若是犯了什么错，惹王妃生气，请王妃将她交给小人处置，一个丫头，不值得王妃亲自过问，倒抬举了她。”

    南阳似笑非笑，正眼也不看萧福一眼，自顾扶了丫头的手进门，紫英便笑：“萧总管，你在这府里办事几十年了，怎地一些眼色也没有，你看王妃可象是动怒生气的样子么？王妃去别庄散心，瞧这丫头干净，有意让她跟前使唤，这是她修来的福分！莫非总管以为咱们王妃可是刻薄下人的主子么？”

    萧福亦步亦趋跟在南阳身边，他是王府的大管家，身上有七品官衔，在这府里除了主子，也就算他最大了，今天受了丫头的排揎，却一些儿不生气，依然笑容满面：“紫英姑娘说的是，是老奴老糊涂了。但只这个丫头，往年在府里，王爷最心爱的那一大片荷花却是非得要她来打理不可，如今既然从别庄调过来，还望王妃让她再回原来的位置去吧。等爷回来，看那荷塘料理的好，心里也高兴不是？王妃缺人使唤，府里有的是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的丫头，老奴亲自挑选了请王妃过目。”

    南阳听到这里，忽然顿住脚步，一大群人呼啦啦全部站住，见萧福兀自在一边赔笑，南阳忽然直视着他，眼神里带出寒色，“萧福，我虽进门日子浅，难道不是你家王爷全副仪仗从王府大门抬进来的当家主母？怎么今天只要一个丫头就有这诸多的不便呢！延陵王府的规矩莫非跟我洛川王府不一样，主子奴才倒掉了个个儿不成！若是大总管你认为我不配管理王府，自去请了你家王爷来和我说！什么时候容得你来跟我罗嗦，还不下去！”

    萧福一颤，连忙跪下，“王妃这话，老奴怎么担当得起，既然王妃喜欢阿谣，让她服侍自无不可，就是王爷回来，也必然欢喜。”

    南阳听出他话外之意，只微微冷笑，“这才对，正因你王爷在外征战，不宜分心，我才要料理这些琐碎家事，免了你王爷后顾之忧，他才好安心在外出兵放马。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就该自己勤谨做事，管束家人，别为这些小事情向我絮烦。王爷回来，好坏自有我跟他说话，且轮不到你们头上！下去罢！”一拂袖，再不看跪在地上的萧福。

    萧福目送她一行人进去，见阿谣挽着个小小包裹，走在后面，经过时虽则紧锁双眉，却向他微微一笑，又轻轻摆了摆手，他只得长叹一声，旁边家丁忙搀了他起来，他举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忍不住说：“这南阳郡主，竟这般厉害，先前一些儿瞧不出。这阿谣姑娘只怕日子不好过了……”

    旁边家丁问：“大总管，咱们要不要给王爷去封信？免得王爷回来怪罪啊。”

    萧福瞪了他一眼，“你没听见刚才王妃说的话么？再说王爷此去是去打仗，阿谣姑娘再重要，能与军国大事比么。告诉王爷，他又不得回来，徒增他烦恼，万一分心，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家丁缩了头，连连称是，萧福却疑惑地自语：“只是王爷今天前脚刚出门，王妃后脚就到了山庄带回了阿谣。她才来一月，王爷又曾严令任何人不得提起阿谣的事，她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洛川王府的人真是不简单……”

    堪堪已过了一月有余，萧乾的消息每隔几日就有使者向南阳禀报，每到这个时候，阿谣总是被差谴了出去，自不能得知任何消息。如此几次，知道打听也无人跟她说，倒也安心若素。

    这日清晨将抄好的经文送与南阳，南阳正在房中，坐在镜前，紫英红芳替她梳头插戴。见阿谣捧了经文进来，日日的习惯，南阳也不若过去那般仔细查看，只在镜中扫了阿谣一眼，淡淡说了一声：“放下吧。”

    阿谣依言放下，正转身，忽一阵头晕，日夜劳累，又早起空腹，支持不住，伸手欲抓住桌角，却没抓住，一下倒在地上。只感觉头晕目眩，胸中欲呕，说不出的难受。

    南阳也吃了一惊，忙道：“扶她起来。”

    丫头将阿谣扶起。南阳这才仔细打量阿谣，半晌，才挥手令丫头将她扶进去，紫英欲待说什么，她已开口：“去，将日常替我看脉的蒋太医请来，给她看看。”

    紫英有些不甘，欲走不走，咕哝：“何必这么费事请蒋太医呢，开恩让她休息半日就是了。这贱婢定是以前享福惯了，做不来苦事情，才会晕的。王妃对她也太肯费心了”

    被南阳瞪了一眼，紫英才不甘心地去了。

    房间里一时静下来，清晨的阳光已从窗棂里照进来，照耀得满房间金碧辉煌，南阳起身走了几步，心下忽然有些烦躁。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依然是珠冠绣袍，娇媚尊贵的一个玉人儿，再想想青衣素裙的阿谣，顿觉这珠翠花绣都有些无味，坐在镜前，忍不住哭将起来。

    想起自己自小何等娇惯，父母爱之如命，那当真是一呼百诺，从无一些儿违拗。从小时候儿起知道父王有意与延陵王府联姻，母妃就对她露了口风，她为此曾亲自偷眼瞧过萧乾，瞧完回来，母妃问她，她只是低头而笑，一句话儿不说，那时候才她盈盈十三，正是母妃一句话：“既然看中了，日后就切莫再只是贪玩了，诺大一个延陵王府，你要当好当家主母，让下人服气，让萧乾敬重，让诸多贵戚不小瞧了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以后也该学着管家理事了。”

    从此她就以自己的母妃为榜样，渐渐从一个不知世事的郡主娘娘长成为精明干练的当家小姐。在洛川王府，母妃有意将王府日常事物交与她打理，她都能处理得令父母满意。

    王府里大大小小姬妾争宠的事儿她也见得多了，洛川王虽有无数年轻美貌的姬妾，母妃又无儿子，但在王府的地位却从无动摇过，出嫁之前，也曾教导过她：“以萧乾的身份，自然少不了内宠。听闻他大婚之前，府里并无一个名正言顺的侧室，这也是对你的尊重，但成婚之后，你却切不可自恃身份，专房争宠，反要替他张罗，纳几个侍妾，才是正理。只是纳什么样的人，却要自己在意，万不可分了自己的宠爱，反倒给自己招惹麻烦。对待萧乾的侍妾，也该恩威并用，你只看你那几个姨娘对我就知道了。”

    当时自己是将这番话牢牢记了，带着对丈夫的一腔敬爱与对未来生活的满怀热望嫁与了萧乾，举行了盛大而严肃的婚礼，结果却是新婚之夜，就立刻发现了萧乾对自己，只有例行公事般的敷衍，新婚燕尔，他虽然对自己敬重关心，但那是一位王爷对王妃应有的举止，礼数儿上不错。私下里两人独处，并无些夫妻间的亲密甜蜜，一切都循规蹈矩，使得自己有心要与他亲热，碍了王妃的身份，也不敢主动。

    尤其疑惑的是，萧乾放了大书房不用，竟将婚房的小阁间做了自己的书房，并吩咐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入，连她偶尔进去了，萧乾也立刻将自己引到外房。到后来皇上有意让萧乾出征，他就有几夜住在宫中，有几夜却歇在了这小书房。

    自己虽是不满，却又挑不出萧乾的刺来，归宁之时，父母问起，又怎好启齿说萧乾待自己不够亲热，且私心里也是认为两人还不够熟悉的缘故，只说一切都好，父母放了心，她的疑虑却越来越重。终于开始去查，一查果然就查出了个阿谣。

    郡主的骄傲顿时被击碎，她想大声质问萧乾，想带人将那个贱婢乱杖打死，然而直觉与经验却都告诉她，绝不可在萧乾面前轻举妄动，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弄拧了，萧乾若是名正言顺将阿谣接进府做了侧室，以他堂堂延陵王要纳一个丫头，自己根本就无可奈何，就是自己父王，也断不会为此怪罪萧乾。

    所以她才暗地隐忍了，私下里却将萧乾和阿谣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待萧乾一走，才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阿谣带回。

    在萧乾回来之前，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置。

    只是每日里，见了这个日渐消瘦羸弱的丫头竟能夺去萧乾的宠爱，如论如何心里不是滋味，更慢慢生出一种切齿入骨的痛恨来。

    南阳止了泪，对着镜子拿粉扑轻轻按压，将眼角的泪痕遮盖去，又重新抿抿红唇，待自己又恢复成了粉光脂艳的高贵王妃，才移步进小阁去瞧阿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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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阖闾起参商（上）

﻿自从蒋太医来瞧过病后，阿谣只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被瞒住了。看紫英的神色，是越发的痛恨厌恶自己，每每于行动中带出，总要找借口夹枪带棒羞辱谩骂自己一顿，却又常常骂着骂着突然住口。是硬生生忍下去的样子，看南阳，虽然照常不动声色，但见到自己，脸色却更阴沉，而常不自觉的盯着自己出神，等自己的目光与她的偶然一碰，她便立刻又转了开去，这一切反倒令阿谣格外的忐忑不安。

    堪堪又到初一，南阳照例进宫请安，紫英等一干丫鬟也跟了去，却留下了红芳，说是照看屋子，其实紧盯的无非阿谣一人。

    奇怪的是，这一天原来延陵王府里的一个丫头瑞儿，这一天见南阳出门，却总是在上房里蹭来蹭去，故意的找活儿干。南阳来的时候，是把上房里所有的使唤丫头都换成了自己人的，这个瑞儿做的也只是些在院子里扫地擦桌抹凳子的粗活，平时并不怎么进房来。

    阿遥正在房里，由红芳指挥着做这做那，见瑞儿一时又进来，拿了布擦多宝阁上的灰尘。小丫头托了红芳的饭来，瑞儿忙迎上去接了：“正抹着灰呢，别弄进红芳姐姐的饭里。”在红芳面前摆好了，又顺便回过身来一拉阿谣，已经飞快的把一个纸团儿塞到了阿谣手里，嘴上说：“阿谣姐姐也别扫了，且等吃了饭罢。”

    阿谣应了，见红芳没话说，回了自己的房间。手心展开，看时是张纸条，赫然写着：‘姑娘已有身孕，防人加害，一切小心，见机行事。设法脱身“，落款是萧福。

    阿谣耳边’轰”的一声，又悲又喜，忙将纸张撕碎处置了。定了定神，轻抚自己小腹，才想起萧乾曾给自己吃了无数补药，说是给她补身子，原盼的就是她能生下他的孩子，如今果然有喜，算算时间也才一个多月，自己竟然从未注意到，却又是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王侯之家最重嫡庶之别，萧乾又远在千里之外，南阳郡主断不能容忍她先生下这孩子来母凭自贵。

    想至此处，不禁落泪，暗暗发誓：宝宝，娘亲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把你生下来，让你见到爹爹。

    这日午后阿谣做事总有些心不在焉，每每做着做着走了神，一忽儿想想萧乾，一忽儿想想腹中的孩子，又担心南阳不知道会如何对付自己，红芳排揎了她好几次，见阿谣只是默然不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也没了兴致，只顾搬了椅子坐门口磕瓜子儿。

    傍晚时候，南阳回府，红芳忙迎上去，南阳看了里屋一眼，问：“家里没事罢？”

    “王妃放心，今儿一天都没什么事。”

    南阳略点了点头，进了屋。阿谣请了安，南阳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一眼，迅速扫过她依然平坦瘦弱的腰肢，转而和颜悦色起来，“你先下去歇息吧。前儿蒋太医说你身子太弱，寒气侵替，竟是个很大的症候，须得及时医治，这些日子每晚抄经，你辛苦了。我已叫他开几贴药来你吃。”说完不待阿谣答话，吩咐紫英红芳：“明儿蒋太医会送药来，叫小丫头子们煎了，让她吃罢。”

    阿谣一惊，忙回：“王妃，阿谣没有病，不需要吃药。”

    南阳尖尖的涂了鲜艳蔻丹的长指甲轻轻敲击桌子角，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阿谣心上，她的额头上渗出微微的汗来，竟不自觉的心慌起来，颤抖了声音，又道：“王妃…”

    南阳却不容她再说下去，“说的什么傻话，就是小猫小狗病了，我还要叫人给瞧看呢，何况是你。”手一挥，容不得阿谣说话，紫英便和红芳一人一边半推半搡，将她推进小阁间。

    阿谣一进门就跌坐在椅子上不动，心里如油一般沸滚，这个时候如何还敢吃药，这药也必然不是什么好药，只怕就是堕胎药，若真如此，不但孩子保不住，就是自己，能不能活得转来也是未知的。左思右想，只是想不出办法，闷坐房中，时间慢慢过去，急得出了一身汗。幸喜这晚南阳倒不曾吩咐她抄经，紫英等人也似得到了吩咐没来罗唣她，阿谣辗转反侧，直想了一夜，手在腹部摸了又摸，似安慰孩子也似安慰自己：宝宝不怕，她们真要伤害我们母子，娘亲只好跟她们拼命……你爹爹……你爹爹会保护我们的……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萧乾能赶回来救她，却早眼泪掉下来了。

    忽然想起萧福既然给自己递了那样一张纸条，只要他知道了，必然会想办法帮自己，不由又生出一线希望，然而随即想到王府禁卫森严，正房周围早都换成了南阳亲信的丫头和卫士，自己的房间又在最里面，要出去必先经过南阳的正房，又如何能给萧福送信，况且就算萧福知道了，他只是王府总管，也不能当面和王妃相抗，又不由泄气。

    眼看天将发亮，阿谣一宿未眠，静了静心，想着多想无益，既然想不出办法，只好硬拼了，虽知道自己一人是万万拼不过，但腹中怀的乃是萧乾的孩子，再不能如过去般逆来顺受，任人加害，只得见机行事，万一不幸母子遭了南阳的毒手，那也是命了。阿谣望了望窗，窗外正是一片灰蒙，眼前恍惚浮现萧乾那英挺的俊貌，喃喃说道：“萧乾，你可知道我母子今日为你受的苦么？你是威势赫赫的延陵王，这是你第一个孩儿，你若心有灵犀，就祈愿阿谣顺利生下这孩儿，与你回来想见！”

    窗纸渐渐发白，反正已是睡不着，阿谣索性起了身，撕了一条白布，在腹部上缠绕了两圈，保护好肚子，又整整齐齐的挽好头发，穿了衣裙，对着观音像祈祷了一会，便坐在椅子上养息。

    不一会儿外间房里传来声音。是丫头们服侍南阳起身了。

    紫英推门进来，见了阿谣严阵以待的样子，倒怔了一下，冷笑：“你倒起来的早，怕是眼巴巴的就等着喝补药呢！跟我走罢，王妃传你。”

    阿谣不言声，跟了她出去。天光大亮，南阳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正中而坐，两边一溜儿站着丫鬟使女，个个垂手而立，神情严谨，比平日格外安静肃穆。

    见这阵势，阿谣知今日势不能免，心下惨然，强自收摄心神，脸上反倒带出微笑。

    紫英见阿谣站在地下却不行礼，不待南阳发话，已经厉喝：“贱婢怎不跪下！”一抬腿便朝阿谣膝弯里踢去。

    阿谣一侧身，让了开去。紫英更气，抬手便要打，南阳瞪她一眼，“退下。”

    紫英只得住手，南阳笑：“阿谣素来知礼，今日想必病的久了，身体虚弱，本妃不怪。来，快将药端来，喝了药，身子就好了。”

    阿谣蓦然抬头，“王妃！”

    南阳被这一声喊倒楞了一下，阿谣脸色如瓷如玉，苍白得竟似透明，身子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十分坚定，索性挑明了，“王妃贵为郡主，金枝玉叶，原是天下最尊贵的人，阿谣只是一个低微的丫头，您抬抬手，阿谣就感激不尽，何苦非要为难下人呢？”

    南阳全不防她竟说出这话，侍立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连紫英红芳都屏住了呼吸，南阳回思一时，面上一红，顿时大怒，冷笑一声，说道：“真是延陵王府的好丫头！我倒以好心待你，竟不知道何处亏待了你，让你这般委屈！”

    “王妃，阿谣从来不敢对王妃不敬，也并不敢有什么冒犯王妃的想法，只希望王妃开恩，放阿谣回避尘山庄，阿谣此生就做个山庄里的种花丫头，谨守丫头本分，绝不再踏进延陵王府一步！”阿谣也横了心，说话倒越发爽利，若能说动南阳开恩，只要能保住自己腹中的孩子，哪怕此后再不见萧乾，她也甘愿。

    南阳自然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心下倒一动，然而一想到萧乾，顿时将这点念头硬生生消灭，萧乾是何等样人，若容他的爱姬生下他的长子，就算阿谣甘愿退让终老山庄，萧乾也必然不许，王侯之家历来母以子贵，更何况这丫头未必就是甘心退让了，焉知她使的不是缓兵之计？当下放缓了面色，说道

    “你愿守丫头的本分，那很好，你把药喝了，养好身体，本妃绝不为难你。就放你出去，任你去留。”

    说完随即一挥手，红芳立刻捧过一个瓷碗，揭了碗盖，犹自冒着热气。紫英带了几个小丫头上来将阿谣牢牢按住，红芳端着药就要强灌。

    阿谣用力挣扎，又顾忌伤了胎儿，只拼命扭着肩膀，却又哪里挣得动，口鼻中已闻到那辛涩的药味，中人欲呕，阿谣再忍不住，只将脸左右躲避，尖声大叫：“南阳郡主！我腹中怀的是延陵王的亲生骨肉……你今日滥用私刑，迫我堕胎，王爷回来，你如何向他交待！”

    南阳怒笑：“你这贱人还想着王爷回来为你撑腰，你身为王府婢女，竟敢与人私通，珠胎暗结，坏我王府门风，王爷何等尊贵，岂会将你这卑贱之人放在心上！”一边又向红芳怒喝：“还不快灌！”

    阿谣绝望之下，大喊：“萧乾！萧乾…”

    却听院外传来“哎哟”“哎哟”两声痛呼，随即房门“砰”一声被重重撞开，一阵冷风挟裹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紫英红芳及几个按着阿谣的丫头连声惊叫，药碗“啪”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药汁泼了阿谣一裙子。

    南阳又惊又怒，定睛看时，门口又跑进来一人，却是气喘吁吁的总管萧福。

    萧福想是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进房见了这场面，顾不得喘口气，立即跪下请罪，“王妃恕罪！”

    南阳见萧福跪下，心神稍定，随即看那先前黑影，才看出竟是萧乾带去出征的贴身侍卫碧城，这一惊非同小可，情不自禁颤抖了手指着碧城：“你…你怎会在此？你家。你家王爷呢？”

    碧城正扶了阿谣在椅上坐下，他自小跟随萧乾，从来不离萧乾左右，南阳见了他以为萧乾也回来了，仓促间又惊又怕，却不知这次是刘妈见阿谣被王妃带走，怕萧乾回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悄悄派人飞马传信，告之萧乾，萧乾接信吃惊，若不是军情紧急，皇命在身，立时三刻便要赶回，只是他自己脱不得身，派别人去又不放心，且也不明了内中情由，于是命碧城骑了御赐千里宝马，星夜赶回，刘妈并不知阿谣已有身孕，因此萧乾也道是南阳知晓了阿谣身份，他心里认定南阳是大家闺秀，千金的郡主，尚以为她知书达理，并不担心她加害阿谣，只担心二人蓦然碰面，彼此不便，又因他未曾给阿谣名分，阿谣见了南阳自然委屈，才明碧城回去相机而动，若一见事态不对，就将阿谣带出另行安置。

    碧城先见了萧福，萧福一辈子在王府里当大总管，服侍过两代王爷，南阳虽撤换了侍卫和丫鬟，但又怎瞒得过他，是以阿谣在南阳房里服侍一应情形，他早已知晓，但他素来老谋深算，心里认定南阳是王妃，况且对阿谣又不曾打骂，甚至私心里还认为，阿谣认真服侍，正可感动南阳，萧乾回来便容易处置，才存心不闻不问。直到蒋太医诊脉断出阿谣有孕，他才上了心。阿谣虽是丫头，将来身份如何还不得而知，但她腹中怀的可实实在在是萧乾的孩子，这对于一生忠诚于萧家的萧福来说，自然不能也不肯让他的小主人受到任何损伤，于是他才派瑞儿通知阿谣，自己也准备伺机将阿谣先送出王府，再禀报萧乾。

    谁知他还没行动，这日正跟碧城商议，他派在南阳院前的丫头却一早听到房中动静，如飞跑来禀报，二人都是大惊，碧城早飞身而出，直奔正房，萧福年老，又没有碧城的身手，慢了一时方才赶到。

    碧城单膝跪下行礼：“王妃见谅，碧城救人心急，冒犯王妃，请王妃恕罪！王爷有皇命在身，此时军情正紧，只派碧城赶回，将边关情形禀报王妃！”

    南阳顺过气来，随即怒从心起，见二人跪着，也不叫起，却也知这二人是萧乾左膀右臂，自己不能将他们折辱太过，只得勉强压了怒火，只冷冷说：“好，好得很。你二人一是王府总管，一是王爷的侍卫，王爷不在，府里以我为尊，你们正该辅助本妃，清理王府，如今未得通传，竟敢擅自闯入王妃房中，是何道理？难道是王爷授意，让你们来刻意侮辱我洛川王的郡主，他延陵王的王妃不成！”

    萧福与碧城闻言都是一震，心里都暗暗说了一句：好厉害的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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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阖闾起参商（下）

﻿“王妃息怒！”萧福连额头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恭敬的弯下腰：“老奴事前未曾对王妃说明，是老奴之罪，这阿谣丫头，原是……一直在王爷房中伺候，王爷本有意将她立为侧妃，只因未曾娶得正妃，为了尊重王妃，是以不曾公开她的身份。王妃新来，王爷又匆匆出征，这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如今王妃既已知晓，倒还要请王妃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哦？”南阳故做沉吟，“这么说这丫头倒是你王爷心爱之人了？你王爷怎地从不曾对我说起？”

    “说不得心爱不心爱，延陵王府的规矩，素来要在小王爷们大婚之前，预先收两个人在房里服侍，何况咱们王爷别无兄弟姐妹，宗祧承续，更为重要。”萧福字斟句酌，说得甚是辛苦。他自是了解阿谣在自己王爷心中的地位，因此既不愿与南阳对立，但也绝不能让南阳就这样发落了阿谣。“王爷不曾给阿谣丫头名分，原也是为了尊重王妃，才在大婚前将阿谣打发去了山庄，这事情正该由王妃做主，老奴原管不得这许多，只是如今王妃不明内情，王爷又出征在外，这阿谣已经怀有王爷的骨肉，便有天大的错，还望王妃看在王爷和她腹中孩儿面上，暂且饶恕。王爷回来，也定感激王妃的贤德！”

    萧福软硬兼施，只盼着先过了这一关，再将阿谣悄悄安置了，南阳却毫不理会，紧接着问道：“萧总管这样说，倒象是本妃容不下这丫头了。你说这丫头怀了王爷的骨肉，不知萧总管是如何得知的？”

    萧福被她一问，登时脸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南阳却不容他细想，好整以暇整整衣袖。“蒋太医确实说这丫头已怀孕一月，只是你方才也说了，王爷将这丫头遣去山庄已经两个月多，这身孕分明是王爷出征之后才怀上的，此事传扬出去必令王爷蒙羞，到时候王爷回来，看到延陵王府成为天下笑柄，你们到说，本王妃又该如何向你家王爷交待？这内院之事，原是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少不得要替王爷分忧！”

    阿谣听到这里，再忍不住，顾不得手足酸软，胸口翻腾，咬牙从椅上站起。“王妃！阿谣的孩子是否王爷的，等王爷回来，您一问便知，何苦如今拿这莫须有的事情来污蔑阿谣啊……”

    萧福断然喝止，暗底下却几不可见地朝阿谣微摇摇头：“放肆！是非曲直王妃难道不能明断？”

    他脸上带笑，话语虽是恭敬却不容置疑，“依老奴之见，王妃还是将这丫头交与老奴看管起来，一面让碧城赶回去禀报王爷，也好让王爷放心，一切都等王爷凯旋之后再商议不迟。若真查出这丫头有什么不妥之处，那时连人打死，王爷必然没有话说，若真这丫头是清白的，倘若有什么差池，王妃岂不是难见王爷？何况王爷如今领兵在外，兵凶战危，更不能让这些事情成为王爷的牵挂，万一王爷因这小事分了心神，坏了家国大事，那就更了不得了！”

    南阳不语，一时在心里风车一般转了无数个念头，萧福已经把话说的这样明白，若今日放过阿谣，就等于承认了她与腹中的孩子，以后只怕再无机会拔出这眼中钉，只能眼睁睁看这贱人母子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况且今日已经是撕破了脸，就放过她，也不见得能对自己感恩戴德，萧乾回来，只怕她反要说自己许多不好，那时候自己岂非更加被动。不若索性施辣手除去了她，宁拼着当下将萧福与碧城一起拘押了，等萧乾回来，哪怕再宠这丫头，毕竟自己是正妃，身后尚有洛川王府做后盾，谅萧乾权衡利弊，不会与自己怎样为难，就算闹得夫妻失和，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挽转他的心来。想到这里，终于拿定主意。

    萧福跪在地下，见南阳初始若有所思，继而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暗道不好。不待她开口，当即转头向阿谣使眼色：“阿谣还不谢过王妃！今后务当谨守本份，凡事听从王妃之意，切不可有非分之想，快给王妃磕头！”

    他话还没说完，南阳已厉声呼喝：“来人！”

    院子里立时应了一声，十几个王府侍卫冲进房中，这些侍卫是从洛川王府调来，方才守在门外，猝不及防之下，被碧城冲了进去，此时听得南阳命令，一冲进房，就先把碧城围了起来。

    碧城缓缓站起，巡视四周。

    南阳朝阿谣一指，森然说道：“这贱人败坏王府门风，本王妃要施行家法，将她抓了，拖出去乱棍打死！谁敢阻拦，与她同罪！”

    萧福大喊：“王妃不可！”情急之下将自己身子掩在阿谣面前。

    碧城手在腰间一按，“沧”然一声，软剑出鞘，闪起一道耀眼清光。

    南阳在众丫头簇拥下起身后退，“还不动手！”

    侍卫们更不迟疑，有两个去拦截碧城，有两个便冲过去要抓阿谣。

    碧城见那两个侍卫冲来，却不闪避，一揉身却直朝正向内室的南阳扑去，一干丫头们大惊，欲待阻拦，又怎是碧城的对手，早被他手挥腿踢扫倒了一片，丫头们呼痛之声不绝，碧城已抓住南阳手臂，将剑横在她颈间，提气大喝：“住手！”

    这一下如兔起鹘落，快速已极，那些侍卫都反应不过来，有两人本已推开萧福，抓住了阿谣，见南阳郡主被抓，相顾愕然，只得放手。

    南阳万料不到碧城竟敢对自己无礼，手臂被他紧紧抓住，那口寒光粼粼的宝剑就横在自己面前，她有生以来从未碰到此种景况，惊怒之下，见侍卫们投鼠忌器，都住了手，萧福正搀扶阿谣，身为郡主的那股子傲气发作，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王妃，得罪了！”碧城是萧乾心腹，也最知道阿谣在萧乾心目中的分量，知道万万不能让南阳伤害了阿谣性命，混战之中，以一己之力，未必能救得了人，无奈之下只能用了这个擒贼先擒王的法子。其实他再有十个胆子，也断不会伤害南阳，只是这一干侍卫丫鬟，又怎敢拿郡主娘娘的性命冒险。

    南阳被碧城抓住的手臂剧痛入骨，轻轻一挣，碧城已经觉得，忙微微放松。“还请王妃下令，放了阿谣姑娘出府去吧。碧城愿亲自向王妃领罪！”

    除萧乾外，南阳从未与成年男子挨这么近过，只觉得抓着自己臂膀的大手如钢铁一般，身后的呼吸都微微可闻，又羞又怒，只觉郡主的尊严尽失，眼见那些侍卫们让开身子，就要让阿谣和萧福离去，情急中竟不顾自身安危，尖叫道：“谁敢放她出去！给本王妃将那贱人抓了！只管乱棍打死！”又冷笑：“延陵王真调教的好部下！卫碧城！你若不怕给萧乾惹下天大麻烦，你只管杀了我！洛川王的郡主，岂能向你们这些贱民低头！”

    碧城一窒，怕她真不要命，手中宝剑竟反而微微移开了些，生怕真伤了她。

    那些侍卫们虽是听了南阳如此说，但毕竟不敢冒险，但也不愿就此放了阿谣，都重新拦住了门口。

    萧福眼见局势对己身不利，他自然也知道碧城不敢真伤害了南阳郡主，他毕竟老谋深算，当下对南阳道：“王妃，我二人今日若是伤害了王妃，自难逃一死，但王妃为我三人陪葬，却太也不值。王妃何不就此放手，好留日后与王爷相见之地。”

    扫了周围这些侍卫一眼，又道：“我们若眼看着王妃处死了阿谣姑娘，王爷回来，我二人也是死路一条，只是今天这事情，就是将我三人都杀了，王妃想要瞒住悠悠之口，已是不能，日后若天下人都知道延陵王妃妒杀怀孕姬妾，绝王爷的宗祠，只怕有大麻烦的反是您洛川王府了。”

    南阳悚然心惊，却犹有不甘，紫英已是扑到身边，哭着喊：“郡主，王妃！放他们走吧，您是金枝玉叶，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伤了您，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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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托身暂避缨

﻿南阳面孔雪白，眼见当下情势已经闹至不可收拾。方才她虽然说了狠话，毕竟是一时激愤，此时一冷静下来，自然不肯再拿自己性命去开玩笑。

    萧福见她沉默，当下小心地拉着阿谣往外走，一干侍卫见南阳无话，也就不再阻拦。

    萧福一出院子就急匆匆拉了阿谣直奔后院，阿谣惑然问：“萧总管，碧城大人他……”

    萧福埋头急行，直到开了后院小门，探头四望，确定没有危险，才回身说：“阿谣姑娘，前几日我派瑞儿给你送纸条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秘密置了一所房子，本就为你准备的。这里有辆马车，车夫是我一早就安排好的，他会送你过去，王爷回来以前你就一直待在那儿不要出来。以碧城的身手他自能脱身跟你会合。”

    说完就一招手，果见门前一棵大槐数的阴影里赶出一辆马车。陈旧而简素，车上挂着蓝布车蓬，是那种在大街上中下等的人家妇女出门坐的车子，毫不起眼，车夫是个老人，戴个大斗笠，见了他二人也不说话，只稳稳把车停在二人面前。

    萧福扶阿谣上了车，阿谣见他并不打算上车，随抓住萧福的袖子，只觉得眼眶发红：“萧总管，你怎不与我同去？留在这里，只怕王妃不会放过你。”

    萧福呵呵一笑，不以为意：“我毕竟是王府总管，何况有七品官身，南阳郡主总要留余地与王爷相见，不会赶尽杀绝的，她要对付的只是你一人而已。碧城脱身以后会去找你，有他保护你，你安心在那里修养，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等待王爷回来再作计较。”

    他示意阿谣坐好。阿谣虽不忍心，但却知道此时此刻万万不能拖延时间，若自己出了什么事，只会更对不起眼前这些为自己拼命的人，想到这老人为了延陵王府所做的一切，忍不住握了他手，诚挚的望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萧总管，你护卫过二代王爷，是王府的老人了，阿谣腹中的孩子，将来也希望能得到你老人家的教养训诲…”

    萧福眼角顿时湿润，拍了拍阿谣的手，待她坐好，才朝她一笑，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老杨头，好好送的了姑娘去。路上别出差错。”

    那车夫点头答应，马车得得去了，萧福站在门前，一直目送马车转弯，再看不见，才迅速回身进去，关门上锁。

    却说南阳躲在马车里，晃晃荡荡，一颗心只觉得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

    下车时，才见萧福准备的这所房子在一条小巷的最里面，两边并无什么人家，清静幽闲，房子后面就是一条河，河边遍植柳树，虽已秋季。柳叶儿依然一片浓荫。一个中年仆妇与一个小丫头迎她下车，看时却是避尘山庄的刘妈和丫头春珂。三人见面，不免一阵悲喜。

    那马车夫自去了。春珂扶阿谣进门，阿谣问：“你们是何时来的这里？”

    “前几日就来了。萧总管自知道姑娘有喜，早就策划着把姑娘给接出来，也早早安排好了。他想的甚是周到，那边柳树荫里还系着一条船，也是有备无患的。”刘妈一边关门，一边告诉阿谣。

    房子一共有两进，进了二门，阿谣在房中坐下，才见房里布置甚是清雅，一应物品都是避尘山庄里自己所用之物。

    刘妈吩咐春珂去给阿谣倒热水洗脸，自己又从桌上冲了茶，递与阿谣：“这里地方僻静，没有闲杂人等来干扰，下房里还有个粗使的妇人，负责日常烹调浆洗，姑娘只安心住这里养胎，料王妃一时定找不到这里，待王爷回来，一切便都好了。”

    阿谣暗赞萧福周到。倒微放了心，只是担心萧福和碧城。她折腾了大半日，又饿又累，当下洗沐过后，强用了些饭，就早早躺下，只是担心萧福与碧城，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终究这一日所受惊吓劳累太甚，迷糊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似听到窗下有低低说话的声音，似是刘妈在说：“……放心……睡下了……”

    阿谣问：“是刘妈么？”

    刘妈忙应了声是，又说：“是碧城大人，刚刚来，问候姑娘。我说姑娘安好，已经睡了。”

    果然听得碧城的声音传来：“阿谣姑娘放心，碧城和萧总管均无恙。”

    阿谣一喜，这才宽心，温柔道：“阿谣今日多亏卫大人，快请去歇息吧。”

    “是，碧城告退。”二人轻轻离去。阿谣看天色已经全黑了。也不知道是何时辰，轻抚小腹，随即又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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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里途轻纨（上）

﻿一连过了数日，并不见什么风声，碧城也曾悄悄出去打探，带回的消息是萧福虽被看管了起来，但并无性命之忧。阿谣也就渐渐放心，安心地养起胎来。她之前因劳累过甚，又营养不够，经历一翻波折，着实亏损，幸亏刘妈与春珂对她照顾的极是周到，她每日里足不出户，只在房中调养，只偶尔到房前小院里晒晒太阳，日子倒又象是在避尘山庄里一般悠闲起来。

    这几日天气乍凉，一连几阵秋雨后，倒阳光满天。

    一早刘妈带了那粗使妇人上街采买，春珂服侍了阿谣起身，二人就在廊下闲坐，给未出世的小孩子做些针线。碧城在院子里擦拭他的宝剑。

    春珂年才十五六，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几日与碧城熟悉了，也不那么拘束，见碧城擦拭那剑时神情专注，倒象是望着自己的情人，便笑说：“卫大人，看你这个认真样儿，这口剑，倒象……倒象是你的……嘻嘻……”

    说了一半，终究女孩子脸嫩，说不出来，只是笑。

    阿谣怕碧城窘迫，佯骂了春珂一句，“小丫头整日的想些什么！怎么拿碧城大人取笑起来了。”

    碧城并不着恼，微微一笑，手腕略一震，剑身顿时轻颤不已，发出“嗡嗡”之声，映着黄澄澄的阳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阿谣赞叹：“真是好剑！”

    春珂更是崇拜：“卫大人，你用它杀过多少坏人了呀？”

    碧城见她一脸小女孩儿崇仰英雄的神色，饶是他生性静穆，也不禁失笑，“你这丫头，当杀人是好玩么。”他注目剑身，半晌，才说：“这把剑名唤游龙，取其夭矫变幻之意，是先老王爷所赐，我已随身十几年了。”

    满天阳光下，他刚毅的脸如一尊雕像，剑身的光芒反射在眸中，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竟有些恍惚。

    春珂连叫他两声，他才惊觉：“什么？”

    春珂抿着嘴儿笑，“姑娘问你该不该给王爷报个信呢，大人怎么走神了。”

    碧城“哦”了一声，将剑一抖，缠回腰间，耀眼清光霎时收个干净。“王爷派我来，本就是为姑娘的事，自该将发生的经过禀报王爷，只是如今萧总管被拘押起来了，我要一走，你们这里就剩几个女人，岂不危险。”

    阿谣一想到萧乾，就叹了口气，“王爷的仗也不知打得如何了，边关凶险，卫大人又不在他身边，不知道王爷可有危险？”

    “姑娘放心吧。”碧城沉声回答。“王爷自十三岁起就跟随老王爷出战，至今未曾败过。”他话语中有不自禁的骄傲，带着对萧乾的崇敬与忠诚。令阿遥动容。

    “阿遥的事怎能与国家大事相比，还是不要去干扰王爷了。”阿谣停下手中针线，望望远处澄净的秋空，“已经一个多月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妈回来了。她的神色却有些肃然，迎上碧城探询的目光，她小心关了门，说：“路上总觉有人跟着，又些不放心，多绕了几圈，也不知道甩掉了没有。”

    碧城闻言说道：“我去看看。”转身出门巡视。

    春珂紧张的拉住阿谣衣袖，“不会是王妃派来的人发现咱们了吧？”“别怕。”阿谣轻声安慰，心里却也没底，难道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这么快就被南阳发现了？

    她放下手中尚未完工的小儿衣服，让春珂先收了起来。时近中午，秋高气爽，天空澄净得连一丝白云也无，从这小院子里看去，天显得特别高，碧蓝碧蓝，如一湾凝滞的秋水，阳光晃花人眼，浓得如金子一般，前几日下过雨的痕迹只在阴阴的角落里犹有余存，石板地上却已经晒得白花花一片。

    忽然“淅沥”一声，一个黑影蓦地从树影子里向上一冲，吓了阿谣一大跳，看时，原来是一只大雁，斜刺里展翅扑腾着去了。

    阿谣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又情不自禁伸手抚在腰间，近来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一遇到什么，总下意识的将手遮在腰腹，她自嘲一笑，旋即移开，努力撇去心里那阵忐忑，转身进了房间。

    梦中火光冲天，只记得远远有杂沓纷乱的喧闹声，近处传来激烈的打斗，春珂紧紧依偎着自己，一双圆圆杏眼如受惊的小鹿般恐惧惊惶。门“桄榔”一声被用力踢开，春珂的尖叫声中，一个黑衣人执着明晃晃的剑进来，来不及思考躲避，他已经一剑劈来，阿谣下意识将手边花架子朝前一推，挡了一挡，一阵熟悉的嗡嗡声，是碧城赶了来，与那黑衣人缠斗，而门外又冲进来更多的黑衣人，两个，三个，四个……她数不清，碧城挡在她二人身前，手中剑舞成一团剑花，外房院传来一声惨叫，听不清是刘妈还是那个粗使的仆妇……

    “跳窗出去！”碧城刷刷几剑，招势凌厉，将那几个黑衣人暂时逼住，百忙中朝她沉声喝。

    她这才忽然想起窗后就是河岸，岸边有萧福预先备好的一条船！

    原来如此！她忙拉了春珂，借着碧城的阻挡，急急退到窗前，那窗离地只有三尺左右，并不难跳，开了木格窗，然而春珂完全吓呆了，只紧紧攥了她的袖子，全身的重量都压到阿谣身上，浑身颤抖的如落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阿谣欲待先跳窗，又被春珂拉住，欲让春珂先上，她却又软绵绵的重如千斤，一时急得浑身大汗。

    那几个黑衣人眼看阿谣和春珂就要跳窗，心下焦躁，逼得更急。碧城武功虽高，毕竟只有一人，左右支绌，一剑刺中一黑衣人胸膛，自己臂上也“哧”地被拉了一条口子，那群黑衣人显是训练有素，稍被逼退，反扑更甚。

    碧城眼见阿谣跟春珂还在拉扯，他是百万军中磨练出来的，眼略一扫已明了当前情势，如果再这样下去，三人只怕都要命丧当场。一咬牙，顿时当机立断，剑尖乱颤，大喝一声，泼风一般的剑雨朝几个黑衣人洒去，那些人只当他要拼命，多年养成的经验使他们未即细想，下意识的各各一避，哪知碧城这一招却是虚晃一枪，剑尖只往前一送，迅疾收回，飞身一掠已到窗前，左手扣住阿谣，脚尖却在春珂手腕上一踢，春珂倒地，阿谣已身不由己随他飞出窗外。

    碧城几个起落，就带着她落在船中，黑暗中传来春珂一声凄厉的锐呼，硬生生撕裂了浓浓的夜幕，阿谣浑身一抖，碧城早已一剑斩断绳索，一运劲，小船如箭一般飞离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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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里途轻纨（下）

﻿二人一路历尽艰苦，越往西行，天气越来越冷，阿谣露宿之时受了寒冷，第二日勉强走了半日，浑身酸痛无力，犹自支撑着不肯说，碧城见她脸色不对，行动间更是迟缓，于是说道：“休息下吧。”扶阿谣在路旁坐下。

    阿谣初与他同路，难免有许多不便，但逃亡赶路之时，再顾不得男女之别，碧城为人刚毅沉稳，阿谣渐渐将他当成自己哥哥一般，生了依赖亲近之意。于是由他扶了在路旁石头上坐了。

    虽隔了袖子，碧城仍觉到她肌肤火烫，又见她脸上飞红，心下一惊，“你必是发烧了。我们往前，找户人家，要看大夫才好。这石头上凉，你可还走得动么？”

    阿谣咬牙道：“走得动。”借了碧城一扶之力，用力站了起来，但走了这么长路，一但坐下再迈不开步，尚未站稳，实在支撑不得，又软软坐倒。

    碧城看出阿谣体力已到极限，心下焦虑。阿谣连眼皮也挣不开，只虚弱一笑，但那笑只到一半便无力得消失了，“我……我不打紧……”

    碧城举目四顾，秋郊野景，一片枫红橘绿，遍地枯草残根，风吹得簌簌呖呖，撩起他的衣摆。阿谣发鬓微松，下颌尖尖，原本瓷玉一般透着宝光的脸庞已经整个瘦削了，身子骨更是伶仃，仿佛风一吹就要随着飘走一般，因发着烧，脸上倒象抹了一层红艳艳的胭脂，显出病态的动人。一袭青色布裙沾了泥土，颜色已经褪成淡灰，碧城虽生性坚毅，也禁不住蓦地心里一酸，他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眼角那酸涩逼退，背对着阿谣，蹲身下去，说道：“上来罢。”

    阿谣咬唇不语，眼角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似是知道她的顾虑，碧城闷声说：“事急从权，王爷必不怪罪。”

    阿谣摇头，“我不是怕王爷怪罪，我……我是不忍心拖累了大人。”她望着那沉稳如泰山一般的背影，微微一笑，说道：“大人若不嫌弃，就认阿谣做了妹妹罢。”

    碧城听她语声真挚，心头一热，他自小孤身一人，只认萧乾为主，虽然萧乾待他如兄弟手足，但那是男子之间的情义，却从无享受过温柔亲情，这几日与阿谣朝夕相处，患难之间，本就将阿谣当成妹妹般照顾，当下也不推辞，随即唤了声：“妹子！”

    “大哥。”阿谣应了一声，缓缓趴在他背上。碧城背着她只觉背着一只香囊一般，毫不吃力。往前走，山坡上有菜地麦田，碧城一喜，“这里有庄稼，前面定然有村庄人家。我们去那里投宿一夜，给你请个大夫。”

    他脚下加快，转过弯，已看到前面远远升起的袅袅炊烟，顿时精神一振，笑说：“果然有人家。”却没听到阿谣回答，原来她昏昏沉沉已经睡了过去。

    这村庄房舍不多，参差百来户人家，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方在举炊，青烟阵阵，饭菜香溢，时闻小儿嬉戏，巷中狗吠，碧城进得村来，见村口小河边有一户人家，与邻舍家相隔数十步，竹篱笆围了，木门半开。便背着阿谣走去扣门。屋中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紫红的脸膛，手足粗实，看得出是日日劳作的田间农夫。

    碧城说道：“这位大哥，行路人错过宿头，想在你府上打搅一夜，不知大哥可否行个方便？”

    那农夫看碧城剑眉星目，不象坏人，且背着家眷，风尘满面，正是行路的样子，当下去了疑惑，忙让进来，一边扬声冲屋里喊：“家里的，快出来，来客人了。”

    随即一位大嫂一边拍打衣裤上的柴灰，一边出了厨房，听那汉子说了来意，见阿谣昏睡，哎哟一声，问：“这位嫂子怎地了，敢是病了。”忙将二人引到堂屋，让阿谣在后面榻上躺下了。

    “这是我妹子，路上受了风寒，”碧城取出一块银子，交与那汉子，“这是房饭钱，还要麻烦大哥替我妹子请个大夫来。”

    那汉子见银子足有五两重，田舍之家，平常哪见过整锭的银子，当下十分推辞。碧城执意塞在他手里，他才接了。忙招呼碧城坐了，一边又让妻子忙着摆饭菜。

    那大嫂手脚麻利，不一时将饭菜摆齐，让那汉子与碧城坐了吃饭，她就绞了冷手巾，擦拭阿谣手脸。见阿谣身体瘦弱，小腹却十分丰润，她是有经验的人，惊讶道：“大兄弟，你这妹子莫不已经有喜了吧？”

    “正是，我妹夫投军去了，洛阳家中遭了变故，我才带她去雍州找妹夫。”

    “哦。怪不得，你妹子这是几个月了？”

    碧城被她问住，只得大概回答：“两三个月了吧。”

    “哎呀，这前三个月最是凶险，你这妹子要好好休养才行。”那大嫂从里间出来，“你们从洛阳到这里，也有好几百里了，这里离雍州已经不远了，若不嫌弃，就在我家多住几天，等你妹子好了再走。吃过饭让我当家的去请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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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江海事多违（上）

﻿碧城和阿谣在农家住下，因那汉子和大嫂热情，一连住了三日，闲谈中才知这汉子姓张，大名张骏，以田猎为生，二人都称呼他张大哥。好在这三日甚是太平，请来的大夫虽是村野医生，医术倒真不错，阿谣第二天已退了烧，只是营养不够，体力甚虚，多住了一天，两人不敢多逗留，商定午后起身，张骏早起出去打猎，碧城生恐露了行迹，婉拒了张骏同去的邀请，就留在家里，替那张嫂劈柴挑水，张嫂为人麻利热心，因听大夫说阿谣要多进补，她便在院子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给阿谣煮鸡汤，也顺便给她们送行。阿谣在里屋坐着，整理包袱，听他们在外间闲谈，心里只觉温暖宁静。

    张嫂见碧城虽是身体强健，但做起这劈柴挑水的杂事来却十分生疏，因笑道：“我看你这兄弟就不是个做粗活的人，瞧你这样子，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吧？”

    碧城嘿然一笑。

    “还有你那妹子，娇怯怯的，一看就是个好人家的小姐，倒难为她吃得这辛苦，千里迢迢的来找丈夫。”张嫂嘴上闲话，手下不停，将鸡放在热水桶里褪毛，动作娴熟老练。“这里离雍州县城也不远了，八九十里地，要是雇辆车子，就走慢些，一两天也到了。你妹子病虽好了，身子还虚，就在我家多住几天吧。好了再走不迟”

    碧城“趴”一声，手起刀落，将木柴劈成两半，他劈柴也如舞刀弄剑一般，一柴刀下去，左右劈得一般儿大，整整齐齐的。正要说话，却听得院子外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二人都停了手，望出去见篱笆外一群大汉，个个骑着骏马，围拥着一辆马车，在门口停步。张家这房子正在村口，单门独户，行路者必从他这门前经过。

    这群汉子约有十来个，都做客商打扮，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三十左右年纪，肤色白皙，眉目却粗豪英朗，浑身自有一种凝重威严。

    这群人在门口停下，下了马，其中一人上前抱拳，对二人说道：“我们是前往雍州的客商，早起赶路，想打扰一顿午饭，多给饭钱，还望行个方便。”

    碧城目光一转，早已看出这十几人脚步沉稳，目光坚定，且行动间显出训练有素，下马时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绝不是普通客商。那为首之人一袭紫色缎袍，腰系革带，渊停岳峙，双手负在背后，气度更是雍容非凡，正观察间，正与那人目光一碰，那人坦然相对，微微点头示意，碧城见他们不似是洛川王府派来的，略略放心，心里猜测这些人来历，低头避开。

    张嫂不以为意，这里离县城本近，她家又正在村口，寻常客商来往，也常有来歇脚吃饭的，她因为中午要为碧城与阿谣送行，添了这十几个人吃饭，自要添许多忙乱，心里不乐意，便说道：“我们家里的打猎去了，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别的客人在这里，老爷们多走几步，到别家去罢。”

    那人却不愿进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竟有十两重，笑道：“大嫂既有客人，索性多做些，我们不论菜蔬好坏，吃完就走，绝不打扰。”

    张嫂见他说得诚恳，且见他出手阔绰，心下有些肯了，但她生性善良，望了碧城，说：“阿谣姑娘身体不适。怕吵着了她…”

    阿谣已经听见，在房里说道：“张嫂子，不碍事，就行个方便吧。”

    张嫂听了，方才应允，开门让他们进来，这些人将马匹车辆留在门口拴好，也不进房，碧城帮张嫂端了几条凳子来放在院中，那为首之人先坐了，众人才跟着坐下。

    那开口之人将银子递给张嫂，又乞水喝，张嫂忙去倒水，阿谣见她一人忙不过来，起身相帮，张嫂连道不过意，阿谣微微一笑，取个木盘托了水，与张嫂一起给那些客人送水，她病后初愈，脚下犹轻，更添娇怯，乌发偏在一侧，挽了个髻，白衣青裙，轻盈袅娜，那几人不防这荒村之中，有这样美色，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在她身上。

    阿谣心下大窘，才觉自己不该出来，忙忙放下盘子，转身进屋，犹感觉到那为首之人炯炯眼神刺得脊背发烫。

    碧城咳嗽一声，那首领转过目光，“阁下也是过往的客人么？不知往哪里去？在下姓李，名十八。”

    碧城一听便知他用的不是真名，也不说破，淡淡说道：“在下姓卫，排行第三。”

    那李十八知他是回应自己的十八之意，哈哈一笑，“卫三兄弟也是往雍州去吗？咱们正可同行。”

    “多谢兄台美意，舍妹身子不适，走得极慢，不敢耽误各位功夫。”碧城看不出这些人的来头，亦不愿意攀扯，他此时只盼早日到雍州，自不愿节外生枝。

    李十八看出碧城不愿多谈，也不勉强，一笑不提。

    近午张骏回来，提了野鸡野兔之类猎物，他生性豪爽，见家中多了这许多客人，倒也欢喜，与碧城一起收拾那些猎物，李十八手下伙计也来帮忙，他又去沽了酒，不多时便在庭院中摆了桌子，大家坐了喝酒。阿谣相帮张嫂在厨下整治。

    碧城自向张骏说道：“张大哥，村中可有马车雇一辆来，与我妹子乘坐。我多给车钱。”

    张骏摇头，“这山野小村，都是庄稼人，连马都没有，哪来的马车，可不都是走路来去。就村长家里也只有一条毛驴儿，那还是村长老婆回娘家骑的，阿谣姑娘若骑得，我便去租借了来。”

    碧城知道阿谣在王府之时，进出不是坐轿就是乘车，却不知道她是否能骑，正在踌躇，那李十八当他二人说话时一直停杯倾听，这时便插话说：“卫兄弟不必为难，我们有装货物的马车，将货物驮在马上，让令妹坐车就是了。”

    碧城犹豫一时，终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出言拒绝，张骏已喜道：“这样最好！出门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反正你们正好顺路，阿谣姑娘身子还没好，要走着去雍州县城怕也够她累的，有马车是最好不过！”

    碧城想想确是如此，转念又想到这帮人虽来路不明，看样子不是恶人，与他们同行，自己与阿谣反倒更安全些，混在人中，也不容易被洛川王府的人找到行踪，只要自己一切小心提防就是了。当下不再推辞，谢了李十八，趁便进去与阿谣说了。

    果然饭后李十八便命手下人将马车中货物搬出驮到马上，又命一伙计与他人共乘，匀出一匹马来与碧城乘坐。

    碧城与阿谣辞谢了张氏夫妻，张嫂子拉了阿谣的手，很是不舍，叮嘱了她许多话，阿谣一一应了，碧城又取出一锭银子，张骏十分推辞，碧城趁出门时张骏不注意，将银子搁在窗板，出门上马。那张氏夫妇一直在门口目送他们一行人远去。

    本来以李十八这一行人的脚力，快马奔驰，不半日足可到达雍州，但马车现在坐了阿谣，李十八得知她身子不适，命手下人皆放慢了速度，碧城骑马始终跟在马车之旁，走不多时，碧城已察觉远远有人似乎不紧不慢跟住自己这群人不放，队后一人飞马赶到李十八看身侧，说了几句什么，李十八却神色自若，摆手令他退下。碧城暗自提防。看天将傍晚，李十八掉转马头，到车旁与碧城并辔，指指前方，“雍州已在不远，只是这路上有一处乱坟岗，是必经之地，偶有小贼出没，若碰到了，卫兄弟不必害怕，只小心照顾你妹子便是。”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惊雷般的蹄声，二人转头眺望，身后尘土飞扬，两骑人马如飞一般赶上来，经过众人身旁，马上骑者不住打量那李十八，却不停留，一时间便把众人抛在身后。李十八那些伙计各皆变色，李十八却不以为意，碧城暗暗呐喊，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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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海事多违（下）

﻿天色渐暗，日落时分果然到达乱坟岗，这里离雍州十里左右，最早雍州城中的乞丐流民或是有那瘟疫病死无人掩埋的，就拉到这荒郊一埋了事，原本是远离官道的，但近年来战乱频繁，死的人更多，慢慢扩张，竟延续到了官道旁边，往常来往行人从不敢在黑夜经过。

    此时太阳刚落，天色将暗未暗，暮云四合，阴沉沉的。四周风吹枯枝，呼啸如鬼呼声，阿谣在车中听到，忍不住掀帘观看，“大哥，还没到雍州么？”

    她似是在车中略睡了一睡，腻脂般的脸色透出红晕，鬓边几丝散发被风吹得贴在脖中，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碧城道：“就快到了，你坐在车中，不要出来。”

    阿谣应了，目光转到前方那些杂乱的坟堆上，低低惊呼一声，却碰到李十八明亮的目光，她垂首避开，缩回身子又坐回车中。

    身后又传来杂沓的蹄声，一队人马飞快逼近，将众人围住，坟堆中两个人缓缓站了出来，手中各执刀刃，正是方才赶上的骑者，李十八那些伙计各各戒备，拥在李十八身旁。李十八环顾一周，对碧城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令兄妹可避在一旁，免受波及。”不待回答，提气对那些马上骑者朗声说道：“你们是冲着我来的，这两位是我路上遇到的同行人，这里须不干他们的事，你们放他们走罢。”

    那些骑者看来志只在李十八一人，当先一人略一思索，便答应放行。碧城也不多说，亦不愿意又牵扯到别人的恩怨中，只向李十八微一拱手，便拉了马车退开，那些骑者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并不阻拦。经过那为首骑者时，碧城眼角一扫，却发现那骑者的马臀上烙有一个印记，这印记他熟识无比，正是萧乾军中印记，偷眼四觑，见旁一匹马上也有印记，便知这些马都是军中战马，这些马上骑者定也是萧乾手下。

    他心中一喜，猜度不出这些与李十八有何恩怨，权衡之下，不愿在这时候表露身份，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于是牵了马车避在一旁。

    李十八那些随从伙计已掣出兵刃，却见多是弯刀，其中一人喊了句什么，碧城脑中一闪，豁然开朗：“原来他们都是西域人！”萧乾大军驻扎沙州，这些西域人却深入到雍州，定是来刺探军情，想是半路被萧乾知晓，派人捉拿，那李十八看样子正是他们的首领。照理碧城自应帮助这些人捉拿李十八，但他一路上与他同行，受他恩惠，不愿在这时落井下石，暗暗打定主意：我两不相帮便了。等你们打出结果，再做分晓。

    那边已动上了手，阿谣微掀开帘子，低声道：“大哥。”

    碧城转过身子，“什么事？”

    “那位李十八大爷，路上既帮了我们，如今他们有难，大哥也帮帮他们吧。”她注目场中，只见李十八站在中心，他那些手下围成一圈将他团团护住，一时间也分不出胜负。那李十八虽在困境，却临危不乱，并不惊慌，气定神闲，似局外人一般观战。“我瞧他这气度，并非普通客商，一定大有来历。咱们也是困厄之中受他恩惠，不好袖手旁观。”

    碧城靠近马车，也放低了声音说话：“这李十八和他那些手下，都是西域人，如今王爷正在跟西域交战，这些人来意不明，多半是西域派来的奸细。那些追捕他们的，都是王爷的手下。妹子放心，等他们打出结果来，咱们再做理会。此时却不宜搀和。”

    阿谣“啊”的一声轻呼，点了点头，却并不放下帘子，依然关注战况。

    二人正全神贯注，马车后正是一片灌木丛，碧城练武的人，生性警觉，已听到树丛中有细微动静，正待转身查看，去蓦见数点寒芒，自树丛里激射而出，大惊之下，提气跃起，脚下闪避，腰间游龙剑已出鞘，“刷刷”两剑，将射向阿谣的几枚暗器打落，但“扑”一声，他自己左肩上却已中了一枚，一时三刻，左肩已觉麻痒。

    “大哥！”阿谣惊呼一声，就要下车来扶。

    “回去！”碧城将她往车里一推，知道暗器上有毒，更不迟疑，右手连动，将左肩穴道点住，树丛里已飞出五六个黑衣人，直奔马车。

    这群人正是洛川王府豢养的死士，奉命来格杀碧城和阿谣，他二人在张骏家中住得一日，已被发现行踪，但幸好那村子离雍州已近，他们怕到张家动手，惊扰地方，泄露身份，故而耐心等待，欲等二人上路再动手。谁知阿谣与碧城又与李十八同行，他们一路追踪，却又发现另一拨人马也在追踪这批人，这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乱坟岗，见两派人马动上了手，碧城和阿谣另在一旁观战，再不动手，一到雍州，机会更渺，这才潜伏灌木丛中，伺机而动。

    当阿谣惊呼之时，李十八已经注意到这边发生状况，见碧城守在马车前，一条左臂软软垂下，右手持游龙剑与那五六个黑衣人缠斗，已是险象环生。阿谣坐在车中，帘子掀起，满面焦急惊慌。他忽地长啸一声，左手弯刀出鞘，右手一分，竟是双刀，左右手同时挥舞，加入战团，如猛虎下山，围截的将士突然之下，顿时给他冲出圈外，他那些手下见他冲出，只道他要夺路逃走，也紧紧跟在他身后。

    哪知李十八冲出战圈，却不是逃走，反而奔到马车旁边，“当”的一刀，格开刺向碧城的长剑，哈哈笑道：“今日真是热闹，卫兄弟藏了什么宝贝，惹得这般小贼觊觎抢夺。”

    他自己身在危难，不但毫不担心，反而拔刀相助碧城，这般豪气，令碧城暗道惭愧，心下钦服：若能得脱，不论他是否西域探子，我总禀报王爷，饶他便了。

    李十八那些手下初始见他突围，均各有喜色，及见他反而相助碧城，不顾自身安危，又齐齐变色，转喜为怒，当中一人大声呼喊，正是在张家村与张嫂子搭话之人，此刻说的却是西域话，说了几句，阿谣与碧城都自听不懂，那带人围捕李十八的首领原是沙州驻军，久与西域打交道，却听得懂西域话，是以萧乾才派他前来。他听那人是责备李十八不该再管闲事，要他先行逃走。便指挥手下包抄，一边大声道：“兄弟们将他们一网打尽，让西域奸细一个也跑不了！”

    四方人马顿时混战在一起。李十八双刀舞得娴熟，一得空还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他那些手下又急又怒，同时对付官兵与死士，西域话不住口的骂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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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平地起波澜

﻿碧城支撑一阵，左臂已渐渐肿起，因为使力，气血运行加快，半边身子都有了麻麻的感觉，情知这样混战不是办法，没奈何向那捉拿李十八的官兵首领大呼道：“延陵王家眷在此，兄弟们先把这些黑衣人杀退再说！”

    听得延陵王的家眷几个字，那首领与李十八齐是一惊，手下不觉一缓，李十八闪电一般的目光立即朝阿谣望来。恰一黑衣人趁这机会，纵到马车前一刀劈落车帘，阿谣惊呼，碧城回首招架，李十八手中刀已递出，“当”一声，将那黑衣人逼退，碧城点头示谢，从怀中掏出延陵王府的侍卫金牌，伸手递出，给那官兵验看，“兄弟奉王爷命护送夫人前往沙州，这些人是追杀夫人的死士！“

    李十八趁这当儿，低声问阿谣：“你是萧乾的女人？”

    阿谣脸上一红，微微颔首。李十八神色闪动，站在一旁。那边官兵百忙中验看金牌无误，又听得是萧乾的夫人，虽不明白事情经过，两厢权衡，自然比捉拿奸细更为重要，顾不得多说，一挥手，已将黑衣人围住。

    场中形势顿时一变，官兵听得保护王爷夫人，自是个个争先，那些西域人倒站在了局外。碧城微微放心，这才松口气。李十八站在身旁，手中弯刀刀尖一转，替他割破肩头衣服，划开肌肉，轻轻一挑，已挑出一枚毒蒺藜。碧城一声不哼，只道：“多谢。”

    李十八随身带得有药，当下还刀入鞘，取出伤药，撕下衣襟替他裹好，“好在这毒普通，过一时就无大碍。”他拍拍衣摆，向手下微一使眼色，一边还在与碧城说话，却忽地探手将阿谣抓住，左臂揽住她腰，一使劲，用西域话大声喝道：“走！”身形闪动，率先冲向马匹。

    碧城大惊之下，猝不及防，下意识探臂一抓，却被李十八身后一名侍从一刀挥来，若不是躲得快，险些将手臂斩断，心里暗暗叫苦，只得疾呼：“大伙儿快追！万莫让他掳走夫人！

    这些西域人都是李十八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已极，等官兵们回过神来，丢了那些死士追赶时，早已上马，动作利落，迅疾驰去。上马之时，撮唇呼喝，这是西域特有的御马之术，那些官兵骑来的官马，一听这呼喝，顿时作乱，四散奔突，一时众人给闹得手忙脚乱，待收束乱马，哪里还有那些西域人的踪影，连洛川王府的死士，也早趁乱撤退得干干净净了。碧城只得顿足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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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相思早被西风染（上）

﻿十数天后，碧城快马加鞭，星夜驰到沙州大营，见了萧乾。

    萧乾这晚在营里刚沐浴过，一袭黑色锦袍，长发披散，犹未擦干，双眼微垂，听碧城诉说经过，一边慢慢喝茶。说到阿谣怀孕南阳设计，二人被迫出逃，他端茶的手停在那里，腰背笔挺，动也不动，眉头却不自觉的微微蹙起。

    “南阳当真如此？”他下意识追问一句，然马上意识到碧城自然不会对他说谎，不由又是一皱眉，“堂堂郡主。。。”一拂袖子，将下半句话压下，“接着说！”

    碧城越往下说，萧乾眉心愈紧，眼眸暗沉，碧城最是了解萧乾，已知他极为动怒，饶是他素来沉着，也不禁手心里捏一把汗，待他说到阿谣如何为李十八掳去，却听得“砰”一声巨响，原来是萧乾反肘一拳砸在桌案上，顿时将那张桃花心木的长条几案砸得粉碎，茶盏摔在地上，尽数泼溅。

    碧城吃了一惊，当即单膝下跪请罪：“是属下无能，请王爷息怒！”

    萧乾再坐不住，在营帐里大步来回，走了几圈，才沉声说道：“起来吧。这也怪不得你。”他忽地停住，冷哼一声：“我迟早将洛川王府收入掌中！碧城，你可知这李十八是谁？”

    他不待碧城回答，又微微冷笑，自顾说道：“这李十八，就是西域的伊吾国王！此人胆子不小，竟敢轻骑混入雍州，不过，他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此刻已如鱼在网中，只要我一收网，他便插翅难飞！”

    “啊，”碧城恍然，怪道这人通身有如此气度，原来竟是一位国王，“只是阿谣姑娘被他们抓去，李十八必然以此为挟，来威胁王爷。。。。。。”

    萧乾“哼”了一声，瞧了帐外一眼，“碧城，你可知道，皇上病重了。”

    碧城蓦地一阵心跳，抬眼看去，萧乾目光似笑非笑，眼中光芒暗闪。动乱之势，帝位危悬，当今天子冲龄即位，今年只有二十二岁，身体又孱弱，尚未有嫡出太子，权力向来分散在诸侯王手中，若是病重。。。

    萧乾若有所思：“此刻尚不能与洛川王府翻脸。”他又开始在帐中踏步，碧城紧紧盯着他，等他示下，萧乾踏了几圈，才下定决心，“但我自也不能拿阿谣来冒险，何况她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子，这孩子若是男孩，那就是我萧乾的世子，碧城，你先去歇息，明天我召集诸将，在大帐商议！”

    他手一挥，碧城已隐隐知他心意，领命退下，转身时，瞥见萧乾目光转柔，便知他心中思念阿谣，又为阿谣担忧，只得摇摇头，出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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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相思早被西风染（中）

﻿“你可知我要将你带往何处？”李十八随意靠在桌边，注视阿谣，这几日不用赶路，窝在客店中，着实休养了几天，阿谣反倒气色好起来，从他的角度望去，正好见着她一截白腻如瓷的脖项延伸入衣领，几缕细碎发丝柔柔的散在周围，鸦翅一般的黑发与长长的睫毛更衬托得她婉丽清柔。

    阿谣低头缝制小衣服，头也不抬，淡定自若。“你想用我来威胁王爷，那是没用的，我只是王爷的一个丫头。”

    “那你这丫头还真是不同寻常。”李十八的神情莫测高深，“萧乾将整个雍州城各处出口都拦住了，如今我们是鱼在网中了，他却并不急着收网，说起来，我还真是佩服他，他居然一点也不怕我们伤害你。你肚子里可是怀着他的孩子呢。”

    “你们西域人正跟王爷打仗，无非是想用我来做人质，要是想杀我，又何必抓我，直接杀了就是。”阿谣顿了一顿，“王府里我这样的丫头侍姬要多少有多少，王爷是什么人，岂能为了我影响国事。劝你不要白费心机了。”

    李十八一笑，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丫头当我是小孩子么，你要是个无关紧要的丫头，那卫三千里迢迢送你到沙州来做什么？那些黑衣死士又为什么追杀你这么个丫头？”

    阿谣抬起头来，李十八见她神色不郁，却忍不住大笑：“放心，过几日就送你去见萧乾，与他团聚便了。萧乾这人，机谋素深，向来霸道，岂知今日竟为了你，要与我西域议和。哈哈，虽是我西域联军与他屡战屡败，乞和迟早必行，可他这么快便放下身段，倒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啊。”

    阿谣吃了一惊，盯住李十八，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萧乾他真会为了自己竟与西域议和？自己在他心里真有这么重要？

    原来西域诸国与萧乾数次交战，伤亡颇重，联军内部有一部份人早已有心议和，只是萧乾态度不明，高昌国王是这次联军主帅，为了刺探萧乾动静，才派李十八绕道，欲从侧边经雍州到沙州打探，路上发现行踪，萧乾才派了一队军士前去悄悄围捕，不想路上又遇到碧城与阿谣，碧城在军中曾随萧乾出战，这李十八是负责内务军情的，碧城不识得他，他却见过碧城，知道是萧乾身边的卫士，这才借故与他同行。

    李十八掳走阿谣，却被萧乾困在雍州城，四门都派了人严加把守，他的消息无法传得出去，李十八倒也不急，只日日侯在客栈，索性来个以逸待劳，看萧乾的打算。却不知萧乾早已派了使者去见高昌国王，高昌国王只道李十八已被萧乾擒住，又听萧乾的使者略露议和之意，正是求之不得，两下里一拍即合，萧乾胸有成竹，也允了高昌国王先派人给李十八送信，自不怕阿谣受到伤害，只待商量好具体细节，就可退兵。

    李十八见阿谣尚在怀疑，又是一笑，见她手中缝的是件红色缎子的小衣裳，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随口问：“你叫什么？”

    阿谣犹豫一会，见他神情坦然，倒也别无他念，于是轻轻回答：“我叫阿谣。”

    “阿谣？”李十八念了一遍，双手又习惯的负在背后，欲转身未转身之际，又向她说：“好好保重身子，要什么只管说，小心照顾自己，将来…”他目光转开，声音低得似耳语，“你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会有大贵之日呢。”

    阿谣并未听清他最后说的什么，见他离开，也不理会，却已信了萧乾与西域议和，自己不日就能见到萧乾的话，心下悲伤喜欢一起涌将上来，见阳光明晃晃映在窗纸上，一格子一格子在地板上留下印记，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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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相思早被西风染（下）

﻿阿谣对着满窗的阳光怔怔思念萧乾的时候，在京城的延陵王府里，也正有一个女人在对着阳光发呆。

    自从得知最后一次追杀阿谣失败后，南阳的脸色就没有好过，脾气也变得坏起来，身边的丫头们轻易都不敢来招惹她。

    她坐在窗前，浑身沐浴在深秋的阳光中，然而金子一样灿烂的阳光并没能给她带来爽朗的心情，相反，在这温暖的阳光里，她竟觉得心里瑟缩冰冷。萧乾若归，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他？要知容不下侍姬已失王妃身份，更连萧乾的骨肉都不放过，已是犯了七出之条，萧乾只据此一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冷淡她甚至将她休离。而自己本就得不到他的真心，这件事情又确实是自己对不起他……

    想到萧乾发怒的样子，她竟然有些后悔。若是真的灭了口也就罢了，早知道那贱人如此命大，不如当初顺水推舟…

    “南阳。”身后传来叫声，进来的人脚步须发灰白，五十左右年纪，虽是看得出面容略显虚浮，但在金冠王袍衬托下，依然浑身威严摄人，一双眼睛无波无浪，显出深沉心机。

    “父王。”南阳忙站起身，洛川王邓无极是在半月前进京的，南阳做的事情没有瞒他，追杀阿谣也是洛川王亲自下令的。恰好又因当今病重，洛川王索性就在延陵王府住了下来。

    南阳请父亲在正中椅上坐下，亲自倒了茶来。

    邓无极接了茶，见女儿容色憔悴，脂粉未施，不由皱眉道：“何必如此。你母妃记挂你，只因身子不爽未曾同来，若见你如此，岂不伤心。况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父王在，且轮不到你来担忧！”

    南阳只得称是，停一刻又低声说：“女儿做事欠妥，只怕连累了父王。”

    邓无极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只怕你不但不会连累父王，父王反要靠你呢。”

    “父王说的…女儿不懂…”南阳疑惑，抬眼搜索父亲脸上神色。

    “我儿素来资品贵重，我与你母妃最为钟爱，当初只盼你做得王妃，一生享受荣华富贵也就罢了，谁知我儿合当大贵，不日就将母仪天下，岂不是父王尚要靠你么？”

    此言一出，南阳大惊，连话也说不完整，只呆在那里，结结巴巴说：“父王…说…说什么母仪天下…”

    邓无极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当今病重，眼看没几天了，又尚无嫡亲太子，萧乾派了使者来见我，他已与西域议和，这几日大军就要回师，你想，当今天下，除了你父王与夫婿，还有哪个能越过我们，父王在内，萧乾在外，怕不得这班大臣不乖乖听话！”

    南阳闻言，直如头上响了一个惊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回过神来，却并无多大欢喜，“女儿身后就算有父王，可这次…他岂能善罢甘休…”

    “真是傻孩子。”邓无极冷冷一笑，“没有我替他主持大局，要等他回师，只怕京城的形势就不是他能一手控制的了。你这点事，能拿来跟天下比么！萧乾说了，若能登基，封你为后，加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对你这次的事情一字未提。有父王在，他不敢亏待了你！”

    他打量一下南阳，“倒是我儿日后，切不可再卤莽行事，那贱人已有身孕，若一举得男，就是萧乾的长子，必然威胁到你的地位，当务之急，是等他回来，快快为他生个嫡子才好。只要你有了儿子，不怕他不立为太子，你的地位就再没人能动摇了。”

    南阳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低头不语。

    邓无极慈爱的拍拍她的肩膀，“我儿凡事也看开些，萧乾是人中之龙，就算他以后有三宫六院，生上十七八个儿子，也是该的。你将来位主中宫，生了太子，怕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么？用不着在这上头生气吃醋，好好想想你父王的话，保养好身子，别等他回来，仍是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女儿听父王的。”被邓无极一说，南阳果然放下了心头大石。父王真能帮助萧乾登基，自是第一功臣，萧乾无论怎样，总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看在父王面上，也不好亏待了自己。想至此，唇边多日来第一次绽开微笑，送了邓无极出去，便唤了紫英，回铜镜前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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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只疑相逢是梦中（上）

﻿这就是他的营帐？阿谣注目凝视，送她过来的亲兵已悄悄退下，帐内点着几枝手臂粗的蜡烛，照得四下里一片明亮，桌椅台案上的描金花纹也格外闪耀，在简陋粗犷里露着贵家的精致。

    她站在桌前，一一抚过上面陈设的纸笔砚台，视线又触到桌旁挂在架子上的黑色铁甲，指尖稍碰，一阵冰冷，铁甲旁挂着他的腰刀，兵器架上陈列的是一杆雪亮银枪，枪上长长的缨穗无风也在微微颤动，枪尖被磨砺的锐利无比，房间里弥漫着军队里特有的马革、烟火与男子的气息，阿谣想到这枪尖曾滴落无数敌人的鲜血，想象他马上英姿，只觉心旌动荡。

    阿谣与李十八一行人被萧乾派人接回大营后，尚来不及见面，萧乾似是非常忙，阿谣被直接送到萧乾大帐内，他的亲兵只请她好好休息，说王爷马上过来。

    咬一下下唇，阿谣努力将胸口翻涌的气息压下，又走到帐幔后，那里是他的床榻，黑色暗纹的床单锦被，上面放着一个简单的枕头，一看就是孤身一人，阿谣在床边坐下，手下意识的摸摸床单，见床边架上挂有他的衣物，便走过去伸手取了，一一折叠整齐，待要放进床边木箱里。一打开箱盖，却是一楞，原来这满满一箱子全是女子衣物，她取出一件抖开，是件杏黄厚缎子披风，沿边镶着又轻薄又柔软狐狸毛，虽是用料上乘，做工却是普通，看得出是赶制而成，又随手拿起几件，从中衣、衫子、袄裙，披风，无一不备，还有一个布包包着的几双软底绣花鞋子，那些衣裙都是腰身宽大，看得出是为孕妇而作，箱底还有一个小小描金梳妆匣子，里面镜梳簪环，胭脂水粉，放得整整齐齐。

    阿谣知道这定是萧乾派人为自己而备，捧着这些衣物，想到一路上受尽艰辛磨难，终于又到他身边，再忍不住，掉下泪来。

    帐外门帘一掀，阿谣忙收了泪，一个声音已翠生生叫了一声：“夫人！”

    阿谣出去看时，却是一个青衣小环领了两个伙头军，抬了一大桶热水进来，那小环吩咐将木桶放入帐幔后，待那两名军士退出，才朝阿谣行礼，恭敬说道：“奴婢青凤儿，是王爷买来伺候夫人的，知道夫人要过来，王爷几日前就命奴婢到城里去备办夫人的衣饰，只是沙州这地方，实在比不得京城里，奴婢催着他们赶了几日，终究比不上王府里的，只有请夫人暂时将就着。夫人刚到，奴婢自作主张，给夫人准备了热水，洗个澡，好让夫人疏散疏散。”

    阿谣见这青凤二十左右年纪，却是成熟稳重，说话又得体，形容举止一看就是见过些世面的，又生得温厚可亲，心里倒有些喜欢，也不推辞，就依言宽了衣服，令她背过身去，坐入木桶。

    热水氤氲，一下子让阿谣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散了，这个青凤又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花瓣，泡在水中，花香四溢。

    阿谣许久没有这样放松享受，忍不住腻在水里，一边慢慢问些萧乾的事情，一边任由青凤梳洗长发，热气蒸熏，有些昏昏欲睡。

    青凤颇会照顾服侍，见水稍凉，不待阿谣吩咐，说了一声“奴婢再去提些热水来”，就转身出帐。阿谣也不在意，支了手臂靠在桶边，朦胧间听得脚步声响，一双手臂从她背后圈过来，耳边只闻得轻轻一句：“阿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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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只疑相逢是梦中（下）

﻿阿谣浑身一震，只觉无数声音呼啸而来，在耳边嗡嗡回旋，一股强烈的酸酸楚楚闪电样击中心房，竟不敢回身，萧乾一手向前伸，握住她的下颌将她拉向自己，将脸埋在她颈边深深呼吸，又从喉间低唤出一声：“阿谣。”阿谣这才蓦地意识到，原来真不是梦，眼泪顿如串珠般一滴一滴掉在他手心……

    青凤提了一桶热水进帐，嘴里犹自笑说：“伙房一时没热水，叫他们现烧的，叫夫人久等了……”话未说完早一眼望见萧乾坐在床边，阿谣浑身裹在一条大披风里，一缕黑发拖在衣外，被萧乾紧紧抱在怀中，二人正低低说话。

    青凤脸上一红，放下木桶，悄没言声儿转身出去。

    “你……放开我……叫人看了……”阿谣挣扎不脱，萧乾的铁臂将她箍得紧紧的，只得红了脸开口。

    萧乾却是不买帐，嘴唇轻触她的额头，一手在她肩上摸索：“本来就瘦，更瘦了……怎么怀了孩子也不见胖些？定是不曾好好吃饭。”

    阿谣想起这些却是气苦，一时冲口而出，“我倒想好好吃饭，也得有饭给我吃才成。在你王妃手下不曾吃过一顿好饭，倒是吃了一大堆苦头，可怜孩子跟着我，这几个月都不知道吃饱了没有……”说着说着眼圈又早红了，一边哽哽咽咽的道：“也不知道将来孩子出生后，会不会有什么不足之症……”

    “又哭了。”萧乾无奈，他素来最怕阿谣掉泪，只得柔声安慰。好不容易哄得阿谣收了泪，将手放在她隆起的腹上，轻轻抚摩，“你放心，从今后我再不叫你母子离开我身旁一步。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叫大夫给你把脉，好好开几副补胎的药。”

    “先前你让我吃了那么多补药，也没见什么大效果。”

    萧乾却是“嘻嘻”一笑，神情间闪露出一丝难得的无赖得意，凑在她耳边说：“若非那些药，只怕你还没这么容易怀上呢。”阿谣听得连耳朵都红了，正待不依，萧乾却正色道：“那些都是当初宫里的御医专配的，你长途跋涉，千里辛苦而来，只怕还多亏了这些药替你打底呢。以后一定要多注意你的身子才好。”

    阿谣听了，便不再说。只听萧乾诉说别后情形，及碧城是如何前来报讯，阿谣心里一直横了一个疑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萧乾却也始终不提，阿谣将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几转，听萧乾说到“今天赶着处理了一切军务，明天就要带大军开拔，赶回京城…”，她终将那句话问了出来：“回去后……怎么办呢……”

    帐内一时沉默，萧乾没有说话，阿谣也固执的不再开口。两人的心跳声合着远远军中的刁斗，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阿谣垂下眼睫，忽觉身上寒冷，忍不住微微颤抖，连眼睫毛也跟着颤动如蝶翅。

    萧乾猛得收紧手臂，阿谣抬眼望他，他眼神阗黑幽深，直直望入阿谣眼中，声音里有丝未觉的痛楚：“阿谣，你以为，经过这一切，我还会让你受到伤害吗？”他不容分说，扣住阿谣双肩，一字字说：“不管以后我做了什么，你只记着，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就是我拥有万里江山，只有你能跟我分享！”

    阿谣目光扑闪，伸臂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胸前说：“我记着了，我记着……萧乾……萧乾……我再也不要做你的丫头，……我只要做你的妻子和孩子的母亲……”

    “阿谣！”萧乾对准她的红唇就吻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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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冀会无远期

﻿第二日，萧乾召集心腹商议，决定由他亲自率五千铁骑星夜驰回京城，由手下大将陆怀风率大军殿后，作为呼应。阿谣因身子不便，萧乾不敢再让她冒险，只得将她交与陆怀风，与大军同行。

    阿谣与青凤坐了一辆马车，陆怀风知道阿谣在萧乾心中的分量，生恐有失，亲自骑马，带了亲兵护卫，不离马车左右。

    车厢内铺了厚厚的羊毛垫子，又温暖又柔软，车厢外的漫漫风沙一点也吹不进，只闻得风响马嘶，车内却是自成天地。阿谣全身裹着狐裘，一条薄薄的锦被盖住腰腹，手里抱了一个小手炉，斜斜靠在大迎枕上，在马车规律的微微晃动里，一边半眯着眼打瞌睡，一边与青凤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解闷。

    日短天长，天气又冷，阿谣整天窝在车内，这一路也变得分外贪吃贪睡，到了四个月左右，肚子大起来也分外的快，青凤在车厢里放了一个食盒，装满了各种零食小吃，又用棉花胎包裹温着一银瓶热水，以备阿谣随时取用。阿谣自怀身孕，从无这般舒适，虽是仍在赶路，但心情舒畅，也不觉得有多少辛劳了。见青凤服侍的事事周到，倒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当日的春珂，黯然不已，因问：

    “青凤儿，你老家是哪里的，听你口音不是沙州本地人？倒说得好一口官话。”

    青凤见阿谣整张脸陷在大枕头里，懒洋洋的，别有一种墉懒风姿，不禁抿嘴儿一笑，先说了一句：“夫人真好相貌，怪不得王爷心心念念只是记挂着夫人。”

    阿谣嗔怪的瞪她一眼，青凤方才收了笑回答：“奴婢老家是江苏南京的，十岁就跟着父母到了京城，父母死后，卖给了京里原兵部的侍郎马大人家，服侍她的小姐，那年马大人犯了事，妻女籍没发卖，恰好沙州将军程大人回京述职遇上了，就把小姐跟奴婢一块儿买了，带回沙州，小姐……做了程大人的侧室，奴婢仍旧服侍小姐。这次王爷要买个丫头，程大人就把我送来了。”

    阿谣“啊”了一声，轻轻道：“难怪你说话行动没有一点小家子气，也是大人家里出来的。你家小姐……现在过得怎样？程将军可对她好么？”

    青凤低了头，半晌才道：“左不过做人家的妾室，能好到哪里去呢？”一语说完，猛然省起阿谣身份，大是惶恐，急急辩解：“夫人莫怪，奴婢胡说了，不是有心……”

    “放心，我知道你不是这意思。”阿谣安抚她，想起自己在南阳手下受的苦楚，也不禁对那从未谋面的小姐有些恻隐，“我也是个丫头出身的，比你小姐还不如，自然能知道她的苦处……”

    青凤一笑：“夫人说笑了。谁看不出王爷是将夫人疼在心坎里，倒是过去听马家老夫人说的，自古来丫鬟出身的做了夫人娘子，倒比正根正苗的福气更大呢。夫人您这一有了世子，王爷还不更爱惜您，将来指不定享受多大富贵呢。谁还敢轻视您了。”

    阿谣淡淡一笑，手炉上传来的暖热通过双手传到四肢百骸，“你到了京城，见到了王爷的正室王妃，自然就知道什么是正根正苗的大富贵，王爷虽对我好，可也不能……王妃毕竟是洛川王的郡主，我和孩子，还不知道将来是什么结局呢。”

    “夫人太过虑了。”青凤好言安慰，她自小在官宦之家做使女，对妻妾争宠看得多了，在程府里，是马小姐的左右手，这次被挑中送与萧乾，固然是她人品稳重出挑，也是程家大夫人要趁机打击马小姐的意思。青凤虽是不舍，但她为人聪敏，却知道自己服侍的是延陵王最宠爱的女子，又怀着王爷的孩子，要是自己的差使当得好，不但将来自己有个好结果，说不定将来还能帮得上马小姐的忙。因此自来后，对阿谣事事在意，照顾的无微不至。“王妃再尊贵，毕竟也是王爷的女人，王爷心里爱的是谁，谁才是大家眼里心里最在意的。夫人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明白这道理，正如夫人说的，将来怎样，这会谁也不知道呢。”

    阿谣微笑，不再说话。闭目假寐。她早知道自己回去后，南阳必定不肯善罢甘休，难免又一翻折腾，春珂已死，萧乾又必然不能时刻守着自己，身边没有一两个得力的人，定然不成。这时稍一试探，已知青凤是个明白人，这些话实际上也是表明了她的立场。

    青凤见她不语，也不再开口，只安静的拿起一旁的熏炉，往炉子里添加了一段安息香，将阿谣的被子掖了掖，见一缕淡淡白烟袅袅升腾，满车厢里充满安宁静谧的香气，待阿谣的呼吸渐渐均匀，她方才将头靠在板壁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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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宛转心伤剥后蕉（上）

﻿阿谣的马车渐渐驶近京都，陆怀风的大军驻扎在城外，他派了一队亲兵护送阿谣进城，尚未走得几步，城中飞驰出十数骑人马，直奔而来。青凤掀帘注目一会，方回头，“夫人，是王爷派来接咱们的人来了。”她打起帘子，侧身让阿谣过来。

    阿谣远望一会，那队人马已渐渐奔近，看得清当先一人的轮廓，阿谣欢喜道：“是碧城大哥！”

    果然不一时碧城来到，与陆怀风的亲兵略一交接，便打马来到车前，问候阿谣：“姑娘安好？路上辛苦了。王爷特派碧城来迎接姑娘进城。”

    阿谣听得姑娘二字，佯为嗔怪：“大哥叫我什么？阿谣好容易找到一个哥哥，难道过了几日，就不肯认我了？”

    话说完，只见碧城脸上竟难得微微一红，踌躇道：“私下里这样称呼无妨，王爷面前，还是要有上下之别才好。”

    “大哥，什么是上，什么是下，说起来阿谣是丫头，还是阿谣高攀了大哥了。不论在何人面前，阿谣都唤你大哥，也望大哥别和我生分了。”

    碧城见阿谣坚持，又说的真挚，当下一笑不提。阿谣问：“王爷在哪里呢？”

    “王爷这几日甚是忙碌。”碧城挥一挥手，骑马与车同行，车队缓缓进城。城中因了国丧，到处挂满白幛白幔。“一直不曾回府，都值宿宫中，与大臣们商议皇帝的丧仪，议定庙号陵寝，更重要的，还要商议拥立新君。”

    阿谣心中一动，忍不住轻呼：“那王爷…”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忙住了。却见碧城微微颔首，极低的“恩”了一声，顿时心下狂跳。

    碧城却不看阿谣，看看街边，虽在国丧之中，百事删减，停乐止戏，但因临近年底，大街上依然热闹繁华。他心中叹息一声，转过眼望了阿谣一眼，阿谣见他眼中流露怜悯叹息之色，却是不解。碧城已轻轻说道：“妹子这一回来，心里必然也有主意。王爷…这几日正在辗转烦恼，还望妹子见了王爷，多加劝解…”

    阿谣冰雪聪明，听出他话中有未竟之意，盯着碧城，缓缓说道：“大哥不必隐瞒，有什么事情对妹子直说吧，但凡有助于王爷，何惜阿谣一人！”

    碧城叹气，沉思一回，终于说：“朝中几位勋臣贵戚，包括顺帝太后，虽答应推举王爷，但…但却要与王爷联姻，方肯答应。虽说王爷大权在握，没有这些人帮助，也可成事，但这样一来，难免费好些周折，王爷不愿纳妃，更不愿靠武力来解决问题，所以僵持了两日了。顺帝虽然无子，但王室宗亲不少，也有大将支持，帝位若是久悬，必将酿成祸乱…”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是说了：“王爷对妹子，实在说不得一个不好，他不让告诉你，只怕你担忧，但如今局势，以妹子之聪慧，应当知道，由妹子出面劝说王爷，主动成全此事，才是进身之道。日后…日后王爷要对妹子好，他们也不好劝阻了。妹子不为自己想，也想想子以母贵这话。”

    阿谣茫然，心里乱哄哄的。碧城也不再说，微一打马，走在前头领路。青凤见阿谣神色，不敢说话，轻轻将帘子放下。

    早该想到的呵！以他之贵，早就该广纳姬妾，她既接受得了南阳郡主，自然也能接受第二个、第三个…如今他要成为天子，三宫六院自不可少，就算他不要，那些大臣们，也会想方设法塞给他。她已经明白了碧城的意思，萧乾登基，皇后必是南阳郡主，而自己出身卑微，照礼就算有孕，也只能封一个低等嫔妃，这件事虽然目前僵持不下，但已是势所必然，自己顺水推舟，解决了双方难题，等于立了大功，萧乾就有理由将自己名分抬高，将来孩子出世，所获得的名号才能尊荣，若生了儿子，甚至可以封为太子。

    虽是很简单的道理，阿谣也很快想通了，然而胸口那阵阵酸楚却无论如何消除不去，忽想起父亲从小时一边采莲一边教给自己的家乡民谣：“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顿时心中大恸，又怕青凤看到自己失态，将被子拉高，盖住脸，任泪水肆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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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宛转心伤剥后蕉（下）

﻿抬头望着巍峨王府大门，煌煌的“镇国王府”四字御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冬天的风吹来，尽管裹着狐裘，阿谣依然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青凤赶上扶住，阿谣朝她一笑，稳稳心神，迈步进门。该面对的终要面对，已是经历许多，再多的风雨她都不会再怕。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命运对抗，就只有挺起胸膛。

    “阿谣。”萧乾从府内快步而出，他因阿谣回府，怕阿谣见了南阳又要吃亏，特地飞马从宫中赶回。

    阿谣将手交给他，他紧紧握住。阿谣侧过头，微笑打量他，他素来爱穿黑袍，本朝也正以红黑二色为贵，黑色丝质大袖王服上金色蟒龙张牙舞爪，灿烂生光，腰间一条碧玉革带，下着红色刺绣敝膝，更显得猿臂蜂腰，俊朗非凡。

    他见阿谣微笑，也回她一笑，先对碧城道：“你安顿陆大人的亲兵休息一会，赏赐了他们，让他们吃了饭再回去。”碧城应了，自去料理。又问阿谣：“路上安好罢？孩子没给你添麻烦么？”

    阿谣摇头，萧乾一路牵了她手，路上仆役纷纷躬身问安，他一概不理，只与阿谣说话：“宫里事情多，我安顿了你还得回去。”他似是不经意笑：“我回来后也没在府里住几天，来的时候都住在花园里，你如今跟着我先住那里，我已经叫萧福派了几个丫鬟，顺便整理你的东西，你看有什么要添的，告诉他就行了。”

    阿谣脸上微微一红，他告诉她这话，是不是暗示他回来后都没往南阳房里去？心下只觉甜蜜，又觉不好意思，遂转过话头：“萧福大爷好么？他……没什么事罢？”

    “你放心，他没事。他是我王府的老人了，谁敢把他怎么样。”萧乾言语间已带着她往花园走，并不经过王府正房，然刚转过二门影壁，却见南阳带了几个丫头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看这架势，正是特地等着他们的。

    阿谣一怔，萧乾却将她手握得更紧，并不松开。

    南阳的眼光迅速往二人紧握的手上一扫，又转到阿谣隆起的腹部，心里五味杂陈，勉强笑道：“王爷回来多日，忙得总不见人影，听得今日回府，妾身特来迎候。”

    萧乾看不出喜怒，只微颔首，算是回应，又淡淡道：“阿谣已怀了孩子，多有不便，以后见到你我，都不用行礼，我已安排她暂住在花园，王妃以后无事，就让她安心养胎吧。”

    南阳闻言，身形一晃，紫英忙要来扶，她却立即又挺直了背，冷冷盯住萧乾：“这本是妾妃份内之事，倒叫王爷操心，实是妾妃之过。阿谣至今尚无名分，若王爷放心，这事就由妾妃来操办如何？”

    “等过了年再说吧。”萧乾不欲与她多说，抬步要走。南阳忽然喊：“王爷！”声音尖锐，萧乾一顿。南阳暗暗咬牙，却放缓了脸色，温柔笑道：“王爷这几日要当心身子，住在宫里，吃睡都不好，宫里厨子只会做得温火膳，今日难得回府，让他们好好做几个菜，王爷中午就在府里用饭可好？”

    萧乾见她说得恳切，又见她娇艳的脸上流露出一点企盼之色，不好冷言相拒，于是温言说道：“你父王还在宫里等我，我这就要回宫，下午要与太后商议出殡之事，你也快回屋吧。”带了阿谣走过。

    阿谣走出老远，依然觉得南阳那两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刺在自己背上，心里却冷冷一笑，将步子走得更是从容，萧乾似有所觉，低声在她耳边道：“阿谣，如今我正忙，你多在屋里休息，没事也不要到外面，又冷，当心自己身字，有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好么？”

    阿谣柔顺的点点头。萧乾揽住她腰，侧头在她脸上轻轻一亲。旁边丫鬟们只当没看见，阿谣却是红了脸。

    当下阿谣在花园住下，萧乾又匆匆出门，萧福与一干王府众人听得阿谣回来，都纷纷来探望道喜。阿谣见了萧福，不免泪眼相加，又说起刘妈春珂惨死，更是伤心。

    萧福也陪着落泪，但他深知阿谣此时身体最要当紧，于是好言劝说：“这些事情碧城都已告诉了我，姑娘你受的委屈，从我们到王爷，谁不知道？如今形势不比当日，王爷有些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姑娘多体谅他，如今回来了，孩子也好好的，苦尽甘来，姑娘大福还在后头呢。”

    阿谣点头，他又叮嘱了丫头们几句，好好劝慰了一翻才回去。

    阿谣屋里，除了青凤，又增加了从前曾给阿谣报信的瑞儿，以及在避尘山庄里曾和春珂一起服侍阿谣的春珠。三个人忙着整顿阿谣的行装，阿谣倒落了个清闲，捧着手炉坐在屋里看她们忙碌。地下放着一个黄铜大火盆，烧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香炉里烧的是龙涎香，这是萧乾用的香，阿谣吩咐换了素馨，只觉这情景恍如昨日，似是又回到了萧乾成亲前，那一段旖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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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乾回府时候天已是擦黑，进了门一边脱去沉重的袍服一边问阿谣：“吃了晚饭不曾？”阿谣如过去那般替他换上一件常服，纤长的手指熟练的在他腰间系带子，回答：“我已经吃了。”萧乾低头见阿谣一头乌黑的秀发在自己眼下晃来晃去，鼻端闻到淡淡幽香，心神一荡，伸臂揽住她腰身不放。

    阿谣系好带子，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将脸轻轻依偎过去。二人一时都不说话。袅袅的素馨香气弥漫在二人之间，帘上的珠子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叮当”声。

    阿谣低低唤：“萧乾……”

    萧乾应了一声，却见阿谣没了下文，甚是奇怪，将她脸抬起，却见阿谣脸上晶莹，一双墨玉一般的眼睛幽幽望着自己，“你……你娶了那些女人吧！”

    萧乾一震，随即醒悟：“定是碧城告诉你的！”

    阿谣轻捂住他口，不让他说话，自己一字一字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虽卑微，不是一味只知道争宠夺爱的人，我知道权势对男人的重要，更何况你从来胸怀天下，不该是我一个女子所应阻止的。阿谣只愿意追随你，不愿意成为你通向顶峰的绊脚石。所以……”她更坚定地说：“所以，你不需要顾忌我，我只要……有你的宠爱，就够了……

    萧乾手臂收紧，没有说话。阿谣也伸手抱住他腰，低低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哭意与娇软，融化了萧乾的心，”我知道你即将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帝，你有你许多的苦衷，我可以不做皇后，可以不在乎你娶多少女人，我只要有你的心，有我们的孩子……做你身后的女人，分享你的一切欢喜与忧愁……

    “阿谣……”萧乾无语，抚摸她的秀发，竟第一次有了想与怀中这女子归老林泉的念头。他盯着阿谣，怀中女子乌黑的发，苍白的脸，尖尖的下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睫毛下隐约可见闪烁的泪珠……他闭一下眼，将这念头硬生生抛开，睁开时又恢复一贯的深沉与锐利，只郑重地如承诺般：“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跟我一起站在这帝国的顶端，接受天下臣民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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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四面来风洗却尘

﻿《齐书》记载，刘顺帝于升明三年冬以病薨逝，无子继位，高祖于次年元旦得大臣拥戴即皇帝位，改国号为齐，改元建元。第二日大封后宫，册元妃南阳郡主邓氏为皇后，册丞相罗煌女为贵嫔，册御林军总管张纲女为贵姬，西域高昌又进公主，封淑媛，随带西域诸国宗女三人为滕妾，封容华、美人、才人。旋分封群臣，独以后父洛川王功高，加大司马大将军，加赐食邑五千户……建元元年三月上巳日，封贵妃谢氏，授金册金宝，居瑶华宫，恩宠最隆。

    “尘埃落定。”萧乾站在高台，幽深的目光逡巡巍峨宫殿，层层楼阁飞檐连绵，蜿蜒伸向视线的远处，新漆的朱红柱身盘绕飞龙，张牙舞爪，直欲飞出。四下里宫道深邃，纵横交错，如棋盘般经历百年风雨，见证天下第一家的威严。

    萧乾登基已经三月，因为严密的安排，拥立之事没有出任何意外，一切政事都在安稳的步入正轨，萧乾厚待前朝旧人，尊顺帝太后为宣慈太后，顺帝皇后为孝顺皇后，迁居春晖宫，待遇依旧。旧臣一律留用，厚加赏赐，颁诏天下，薄徭轻赋，人心稳定，建元元年的这个春天，京师呈现出一片繁荣兴旺景象。

    “陛下上马治军，下马治国，悯恤百姓，能谙民间疾苦，如今天下安定，是陛下之福，亦是百姓之福……”阿谣站在他身侧，宽大的宫袍掩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披风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翻飞如蝶。

    萧乾却摇摇头，“大事虽定，天下却还未定啊。”他似是叹息，远处山色苍茫，他的目光穿透山林，投到更远处，“诸侯割据，各为其政，朕初登位，他们都在观望，心中未必没有打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

    这个高台名迎仙台，高达三十余丈，是顺帝在位时所建，因顺帝身体孱弱，好服丹药，建此台供道士求仙，萧乾登基后，改名为承天台，用作祭祀天地之所，是宫中最高建筑。四周围以白玉栏杆，遍植松柏，站在台上，可将宫中建筑一览无遗。

    阿谣不答，这些事情她从来不问不管，只微笑轻抚腹部，已是第八个月，这个孩子将在初夏出生，正是荷叶钱钱，亭亭出水的时候。

    “朕疏忽了。这里四面来风，你身子又弱，怎好站在风口。”萧乾环住阿谣，“今天一时高兴，拉了你来这里吹风，冷么？”

    阿谣笑：“御医嘱我要多走动，方才上了这高台，走得虽慢，也走得热，倒不觉得冷。”

    萧乾“恩”了一声，也伸手在她腹部抚摩，眼中现出柔情，“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儿，若是个男孩，朕便立为太子。”

    “臣妾哪里有这样好福气……”阿谣低头，“陛下封我为贵妃，仅次于皇后，又破常例授我金册金宝，朝中已是侧目，如今皇后尚无所出，我若生子立为太子，后宫万千怨气岂不集我一人身上，还是生个女儿罢了。女儿乖巧，将来承欢膝下，找个好驸马，倒可一生平安。”

    “不能送你皇后之位，朕心里已觉委屈了你，我萧乾若连自己孩子都不能护得周全，做这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是我们的孩子，自是一样喜欢疼爱，你既喜欢女儿，咱们便多生几个。”萧乾搂紧阿谣在她耳边笑说。

    阿谣羞红了脸。

    萧乾随即手一招，“来人！”

    他二人的侍从本远远在后等候，听他一唤，忙疾步趋上。

    萧乾道：“回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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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作者太懒，本书年号及后宫制作有直接从历史中拿来的，希望读者见谅，后宫制度仿各朝，略作修改：皇后、（三夫人）贵妃、贵嫔、贵姬、（九嫔）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五职）婕妤、容华、充华、美人、才人、（散职）良人、承衣、尚宫、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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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芙蓉塘外有轻雷（上）

﻿阿谣所居的瑶华宫原名长春宫，是离皇帝所居承乾宫最近的一所内宫，那日册封之后，萧乾牵着阿谣来看她的住所，给她看已经重新布置修饰过的长春宫，那是前朝宫廷总管高大德为了讨好新任的皇帝与未来的贵妃娘娘，亲自带了众人，精心布置的。萧乾又有令，凡有所需，只管到内库支取，因此布置的华美绝伦，高大德久在内宫，最善揣摩之术，鉴赏力颇为不俗，长春宫经过他重新规划，焕然一新，萧乾看了大为满意。

    阿谣倒素来不在意这些，见了也只淡淡一笑，朝高大德说了声“有劳”，高大德已是笑得满脸是花，连称不敢。

    “阿谣，我竟到今天才知你是姓谢的呢。”萧乾十分高兴，拉了她手在宫内四处逛，“这所宫殿换了装饰，又换了新主，这旧名不宜再用。”方在凝神细思，高大德已在案上铺开雪白的金丝宣纸，磨好浓浓一砚徽州墨。萧乾取过一支大号狼毫，提腕运力，略一顿，笑道：“洞里瑶华自高韵，八千春，裊烟已报长生信。古以瑶华圃为仙人所居之所，阿谣正如美玉瑶花，就赐此宫为瑶华宫！”

    他幼习书法，师乘大家，一笔好字在京城中素有盛誉，正当心情舒畅，落笔如神，瑶华宫三个大字当真写得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身边的太监宫女已纷纷拍手叫好，萧乾收笔，笑盈盈问阿谣：“如何？”

    阿谣也不禁欢喜，萧乾即命高大德拿去刻字，当日就换了匾。

    二人从高台下来，萧乾去了御书房，阿谣带着青凤自回后宫，青凤见阿谣一路上面露微笑，便在一旁撺掇：“娘娘今天高兴，天气又正好，花园子里花开的一片一片的，不如去逛逛吧。太医不也说娘娘要多走动，以利生产吗？”

    阿谣听她说，停了脚步，正是辰末巳初，艳阳照得暖意融融，三月的天气里这样的太阳正照得是时候，宫中各处的花都争先开放，花气袭人，到处弥漫着花草树木的清香。心下也不由动了游兴，正要举步，又忽然犹疑：“这个时候……万一碰上……”

    青凤乖觉，知道她不愿意碰上皇后与诸妃，就笑道：“娘娘爱清静，我们不往御花园里去就是了，六宫后面有个明光湖，那里也是个小花园，高总管说很是清幽雅静，不如到那里去。”阿谣欣然同意，因吩咐身边太监宫女先散了，只带了青凤慢慢散步过去。

    明光湖位置在六宫最后，旁邻的就是前朝顺帝太后与皇后所居住的春晖宫，周围一带宫墙，再过去就是原来的冷宫，已在皇宫的最北方。因为地方偏僻，又接近冷宫，且地方不大，宫里嫔妃平时都去御花园，从来不到这里来。二人过来也没遇到什么人，阿谣倒喜欢这份安静，到了湖边，见垂柳拂丝，几株碧桃丁香开的娇红如胭脂，湖水碧绿，温润得如一整块碧玉，沿湖的都是一色的石子铺就的窄窄甬道，早起已经有宫女打扫过了，十分干净。青凤搀扶了阿谣，生怕石子路不好走，“娘娘当心脚下，慢着些。”阿谣却只顾欣赏湖边景色，对岸是一片杨柳林，密密的枝条鹅黄嫩绿，随风轻伏如浪，如烟幕般朦胧。

    “咱们到那边去。”阿谣笑指指对岸，“看我编个杨柳篮子给你们顽，小时候常弄这个，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青凤见她高兴，自是欢喜，也笑着说：“娘娘手真巧，还会弄这些，奴婢手笨，却是从来不会。对岸有木椅子，娘娘坐着歇歇，奴婢去采柳条儿。”

    二人绕着湖过去，刚到柳林边，忽听林中一个清脆的笑声：“死丫头！戏弄我，看我不打你！”随着笑声，一道黄影“呼啦”一声撩开柳枝，跑了出来，身后一人也跟着追了出来。

    阿谣与青凤不防，那二人料不到有旁人，两下里齐吓了一跳。

    阿谣定神，已看见那二人身着宫装，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上下，一着嫩黄，一着淡绿，俱是宫装打扮，掩隐在柳树林里难怪看不见有人。

    那穿嫩黄的少女容色娇俏，但在宫里也不过中人之姿，好奇的打量阿谣，那穿淡绿的少女却是矜持的望着阿谣，阿谣看清她的面容，心里微微一震，这少女实在生得美丽，皮肤雪白娇嫩得如木兰花瓣一般，眉毛与睫毛都极粗黑，眉毛斜撇，眼睫毛长长卷卷，教人移不开目光，见阿谣望过来，她睫毛微微下垂，却轻颤不已，悬胆琼鼻，下面樱红的小嘴抿着，更显得那美丽鲜明无比，乌黑的长发编着辫子，鬓边却呆了一朵羽毛做成的花，无风也在飞舞，更增丽色。

    “你是谁？”那穿嫩黄的少女已经娇喝了一声，一双大眼睛毫不掩盖好奇之色，直盯着阿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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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芙蓉塘外有轻雷（中）

﻿阿谣见这二女面貌与中原人微异，却已经略猜到她们的身份，不待她开口，身旁青凤已经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却带出主人的骄傲与贵重：“这是谢贵妃。”

    二女听得“谢贵妃”三字，娇躯一震，那淡绿少女突地抬眼盯了阿谣一眼，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与那黄衣少女盈盈施礼：“容华李氏、才人全氏拜见贵妃娘娘。”

    阿谣见二人果然是随高昌公主而来的西域陪滕，又听得那绿衣少女自称李氏，便微笑着命青凤扶起二人，先对那少女问：“容华姓李，不知道可是伊吾人么？”

    李容华轻声回答：“是。”

    阿谣见她低着头，也望不见神色，却见一旁的全才人仍是难掩好奇的神色偷偷打量自己，于是莞尔一笑，“阿谣数月之前在雍州曾见过伊吾国王，容华是伊吾宗亲，想必是李氏国王的族妹吧。”

    李容华睫毛闪动，一旁全才人已经拍手道：“贵妃娘娘原来认得十八哥哥呀……”神色间顿时对阿谣亲热许多。

    阿谣见全才人天真烂漫，也报以一笑。那李容华却十分矜持淡漠：“臣妾们无意打扰了贵妃娘娘游兴，请娘娘恕罪，淑媛还在等我们，臣妾们也该走了。”说罢行了礼，拉着全才人就退下。阿谣也不阻止，那全才人却有些不舍，被她拉走，还频频回头，远远还隐约听见她的声音：“……认得……好好聊聊……”

    青凤在一旁忍不住说道：“这位荣华，似是对贵妃娘娘怀有敌意。娘娘如今得圣宠，她们那是嫉妒呢。”

    “李荣华生得当真好相貌……”阿谣微笑，抬头望望邻近春晖宫的宫墙，想起顺帝太后年纪也才四十多，孝顺皇后更是才二十不到，却已经成为这巍峨皇宫的过去，终身就只能禁锢在这座深宫中，这园中虽然柳绿花红，却是已经不属于她们，这宫里人情冷暖，比起外间尤甚，忍不住说道：“我们去春晖宫看望一下顺太后与顺皇后。”

    “娘娘……”青凤踌躇，“皇上吩咐过，没事不要去春晖宫打扰……”

    “只是去看看，有什么紧要，皇上问起来，有我呢。”阿谣举步向前，青凤只得跟上。

    即使是这样晴好天气的春天，春晖宫两扇大门也是紧紧关闭，门上的朱漆倒是新的，只是四下里寂无人声，只闻远处鸟鸣，反更显得这宫里静如死水。青凤上前扣门，半晌才有一个老太监慢腾腾过来开门，青凤见那老太监头发花白，手脚迟钝，难免耳聋眼花，于是凑近了大声说道：“劳烦公公去禀报顺太后，就说瑶华宫谢贵妃来看望两位娘娘。”

    那老太监听清了，见说面前这人就是谢贵妃，吓得忙跪下磕头不止，阿谣让他起来，他忙不迭得跑到里面去，嘴里含含糊糊念叨：“贵妃娘娘来了…这可是大贵人…”

    阿谣忍不住摇头，过一会方有个宫女出来，穿着体统都十分得体，看来是太后或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那宫女恭恭敬敬的请了阿谣的安，说：“太后请贵妃进去。”

    阿谣点了点头，随在她身后，进入内殿门，门旁站着一女，虽是宫装，却无一丝华饰，阿谣以为是殿中宫女，不以为意，正要进去，却见那女子口中说道：“未亡人拜见贵妃娘娘。承蒙玉驾亲临，妾等不胜惶恐。”一边盈盈行下礼去，

    听得未亡人三字，阿谣吃了一惊，才知面前的竟就是孝顺皇后，她自己不便，忙命青凤搀起来，孝顺皇后年纪不到二十，眼前这女子却无论如何看起来都象是三十开外的妇人，脸色青白憔悴，嘴唇一些血色也无，眼神中隐隐带有惶恐不安之色。这就是当年的六宫之主？天下母仪？阿谣不禁怀疑。孝顺皇后起了身，低了头柔顺地说：“贵妃娘娘请进。太后早上正在诵经，听得贵妃驾临，已停了，正恭候娘娘呢。”

    “妾身来得突然，打扰太后与皇后娘娘了。”阿谣有些后悔，不该冒失的来春晖宫，徒惹人家不安，忙先说明了：“因在园里闲走走，路过顺便来看望二位娘娘，希望没有给春晖宫添麻烦才好。”

    “贵妃娘娘说笑了。”孝顺皇后略略安心了些，脸上也开始展开些笑容，“娘娘驾临，满宫生辉，请……”

    阿谣随她进了内殿，殿内燃着檀香，满殿里安宁静谧，便如进了佛堂。上面端坐着顺太后。阿谣正要行礼，顺太后已连称“不敢”，孝顺皇后早一把搀住阿谣，不让她行礼。顺太后和蔼而亲切地说：“贵妃娘娘有身子的人，怎么好向老妇行礼，快请坐。”

    阿谣只得告罪，在客位上坐了。这太后娘娘看起来倒甚年轻，四十左右的人，头发乌黑，一双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脸上神色十分祥和，正是经历过大风雨才有的宁静，只是口口声声自称老妇，这与年龄分明不相称的称呼，令阿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顺太后与阿谣说了几句闲话，看出这新帝的宠妃是真心来看望，也放下心来，神色更是和蔼，“娘娘如今身子贵重，要多保重。老妇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怠慢娘娘了。”

    果然阿谣坐了这一时，却连一杯茶也不曾见，更不用说其他，倒疑惑这春晖宫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如此待客，何况萧乾早就下令，太后与皇后一切待遇照旧的。

    顺太后似知道阿谣心里所想，也不说破，淡淡微笑：“虽是承贵妃娘娘好意，来看望老妇与拙媳，这是春晖宫的荣幸，老妇心里十分感激，但贵妃如今是皇上心里第一等要紧的人，娘娘一举一动，众人无不关心，这里住的只是前朝宫人，不祥之地，若是为娘娘惹来什么麻烦，老妇等万死不足抵罪，娘娘以后还是少来为是……”

    阿谣知道这顺太后素来就以精明强干著称，当初顺帝年幼即位，也是她一手扶保，历经两朝，从一个低等嫔妃而成皇后、太后，自是熟悉这宫里所有勾心斗角之事，心里略一思索，已经明白，如今春晖宫在宫里是个极其敏感之地，今天自己来一次，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所以不上茶水果点，自是怕万一自己吃了喝了，有点什么，若被有心人利用，就算自己无事，只怕也会给春晖宫带来什么麻烦，心里想明白了，也就不好多坐，但她见了这太后款款而谈，温和亲切，心里倒十分愿意亲近，也想多向她讨教些宫中之事，于是诚挚说道：“阿谣幼年丧母，从无享受过长辈亲情，这宫里您年纪最长，资历也是最老，阿谣正要多来讨教，太后放心，若有什么，阿谣一定不会连累春晖宫，皇上面前，若有机会，我也要替二位娘娘说话，以后我还要常来，太后万勿见拒才好。”

    顺太后也一早听说皇上最宠信谢贵妃，突然听得她来造访，倒不知是什么来头，如今一见，倒放了心，她在宫里这许久，早已学会带眼看人，看出阿谣没有恶意，又见她说的真挚，心里舒畅了许多，私心里转念一想，有了这皇帝宠妃的关照，说不定也不全是坏处，当下微笑点头：“娘娘说什么讨教二字，老妇在这宫里已是局外之人，娘娘既然待见，老妇高兴还来不及，焉有见拒之理呢。”

    阿谣听了高兴，又说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宫女到我那里去说一声就是”，方起身告辞，顺太后命孝顺皇后送了，阿谣再三让她止步，终究送到宫门，才进去了。

    青凤待身后宫门关上，才小声问：“娘娘为什么想起要常来春晖宫呢？”

    “我在宫里孤身一人，皇上也总不能一天到晚只照看我一人，况且对宫里又不熟悉，又没有其他嫔妃愿意交往，顺太后一来置身事外，倒能看得更清楚，二来她是最熟悉宫中事务的人，我正可多向她学学。遇到什么问题也可请她帮着参谋。况且她们现在身份敏感，本就是小心谨慎在过日子的，我请她们帮忙，她们只要想明白了，定然会竭力相帮的。”

    青凤恍然，笑道：“果然娘娘想得周到！”

    阿谣却苦笑：“青凤儿，以前在王府里，我就吃过这些亏，这宫里人更多，事更复杂，再笨的人，也得学会保护自己啊，咱们虽没有伤人之心，却不可无防人之意，这话你可记下了？”

    青凤用力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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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芙蓉塘外有轻雷（下）

﻿午后阿谣睡了一觉，身子日益沉重，又值春困时候，她越来越嗜睡，这一觉一直睡到晚饭时分，青凤与春珠才服侍她起身，沐浴完毕，宫里已经传饭，萧乾早已等候在殿内。

    阿谣披了一件新制的浅妃红春装，隐隐的花纹绣的繁复却不张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花，只举手投足微见花纹起伏，领口镶着一排珍珠，烛光下闪烁微红珠光，投射在她白腻柔婉的脖项上，有种迷离惊艳的美，长长的袖子与下摆曳过光滑的金砖地，一把青丝斜拖在肩前，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又因怀孕后身子丰润，沐浴过后更被热水熏得嫣红，真如雨洗桃花，脸庞上透露出隐隐宝光。

    “阿谣，过来。”萧乾眸色沉暗，低声唤她。他懒洋洋的斜躺在矮榻前，松了袍子，榻前矮几上摆了晚膳，正拿了一杯酒自饮。白天有忙不尽的事务，他的眉心一天到晚的紧皱着，只有晚上到了瑶华宫，才能彻底放松。

    阿谣顺从的走到榻前，萧乾坐起身，拉阿谣在身侧坐下，深深凝望，阿谣不解的摸摸自己的脸，萧乾轻笑了一声，握住她手，“少见你穿红色衣裳，竟然这般娇艳，朕的阿谣真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阿谣低头一笑，“皇上六宫之中，比阿谣美的多的是呢，今天就恰巧碰上了一位……”

    “哦？”萧乾并不感兴趣，随口问了一声：“是谁？”

    “就是随高昌公主进宫来的李伊丽，皇上封为荣华的。”回宫后，她命人去细细打探了来，才知李荣华名叫伊丽，正是李十八的堂妹，伊吾的郡主。“那位姑娘生得真正美貌，阿谣都要自惭行秽呢。”她温柔微笑。

    “快吃饭，操心别人做甚。”萧乾将菜挟到阿谣碗中，“好不容易胖了，多吃点。”

    “皇上有空，也该……”她睫毛低垂，却硬是说不出要他去别人那里的话，只得抬起眼看他。

    “别说朕不爱听的话。”萧乾警告了一声，命令：“快吃！”

    阿谣不再说话，虽然她早就明白，萧乾独宠自己只会给自己竖敌更多，也会影响萧乾在朝中要进行的事情，但心里却不可否认是喜欢的，她与他是如此依恋两个人共处的时光，每一天都过的那么幸福美好，只是一想到南阳郡主，她就每每半夜里脊背生寒，这个强大的对手虽然自自己归来后一直未见有什么动静，但越是如此阿谣却越是担心。见萧乾盯着自己，她不再多想，朝他一笑，端起饭碗。

    饭后的时光是二人最温馨的时刻常常是阿谣亲手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小衣服，萧乾则悠闲的读读书，或者拉她下下棋，厮磨一会，方才睡下。

    萧乾正看着书，忽然问：“前日朕原记得，想派人到你家乡去寻找你的亲戚，后来忘了问你，也是册立的时候才知你姓谢，呵呵。谢谣、谢谣，这名字也起得好听……你家乡还有什么亲人在？”

    阿谣怔了一怔，放下手中针线，她离开家乡之时。年岁尚幼，已是一点印象都无，只听父亲生前说起，家乡还有他的一位哥哥在，但具体名姓地址父亲从来不提，此时问起，倒楞住，良久才叹口气：“又找来做什么？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也不知道尚在原籍否，倒让他们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好么？”

    萧乾却道：“你如今是大齐贵妃，无一个娘家人总是不好，若能找到，随便封个官职，你平常也有亲人说说话。”

    “皇上这不成了任人唯亲么？”阿谣勉强一笑，“家乡遥远，伯伯婶婶的名讳住址都不知道，哪里去找寻他们来，若让地方官大张旗鼓的闹腾起来，说是为贵妃寻亲，不知要惹出多少事来，让人非议。”

    她停了一停，重又拈起针线，在鬓边轻轻划了下，温婉一笑，“阿谣有夫君，有孩子，不都是我的亲人么？我在这宫里又怎会孤独呢。”

    萧乾默默注视身侧女子，灯光影里纤白手指被染成微红，恰如一朵盛开的红玉兰，拈针走线，长长睫毛在脸上留下两道阴影，楚楚可怜，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阿谣见萧乾不说话，抬头看他，却正撞上他的目光，幽深漆黑，闪烁着种种复杂的情愫，恰好身侧一盏灯照着，灯光一逼，他的脸便如刀削斧砍，凝然不动，身上袍子绣的金龙闪动，整个人也恰如一条蛰伏的龙。

    烛火蓦然一爆，轻微的一声劈啪，萧乾回过神来，默然良久，问：“阿谣，你怪我么？”

    阿谣摇摇头。

    萧乾轻叹一声，“你虽出身原是我府中丫鬟，可我却觉得越是了解你就惊奇越多。你一个小小丫鬟，竟能识文断字，写得好一手簪花小楷，又解得琴棋音律，宠辱不惊，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阿谣极少见萧乾有这样的时候，见他连朕也不自称，又你呀我呀的起来，忽然一笑，道：“丫鬟就不许认字了？就算你是皇上，你也不能下令让天底下的丫头都要变得又笨又蠢才好吧？我哪里有什么瞒你的事情，不过父亲在的时候，教过我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差不多的都是跟着你以后才学的。你如今贵为天子，我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白让人耻笑大齐天子好没眼光。”

    萧乾见她难得如此风趣娇俏，忍禁不住，伸手就要过来拧她的脸，一碰到她细腻的肌肤，却舍不得拧下去，只轻轻抚摸。阿谣见他眼神变的幽黑，忙推开他，只低头笑。萧乾无奈，望望她隆起的肚腹，喃喃道：“这孩子怎么一定要呆够十个月才能出来……”

    阿谣扑哧一声，正要说话，瑞儿却进来，见场面温馨，停了一停，才小心说：“皇上，宜寿宫来报，说贵姬娘娘身子不适，因为宫门已经下钥，皇后请皇上过去瞧瞧，看是否要传太医。”

    萧乾的手一顿，随口说：“皇后既在，让她做主就是。朕就不去了。”

    “还是去看看吧。”阿谣心里苦笑一声，终于要来了么？“自她们进宫，你也没去过，她们……也是可怜……既然特地来请你，自然不是小病痛，看过了才能安心，何况怎么说，她们……也是你的……”

    萧乾不让她再说，犹豫一下，才起身：“那你早点休息，别等我了。我看过就回来，让她们服侍你睡下我再走。”

    阿谣见他坚持，只得叫了青凤春珠进来服侍自己睡下，萧乾亲自替她掖好了被子，嘱咐几句，才去了。阿谣当着他面闭上眼睛，待他一走，又缓缓睁开，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那边情形怎么样，思来想去，翻身又是艰难，只想等萧乾回来问个清楚，谁知道这一等竟就是一夜，萧乾始终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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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飒飒秋风细雨来（上）

﻿宜寿宫位于中宫偏西，当初分指宫室的时候，罗贵嫔的宜昌宫与张贵姬的宜寿宫一左一右，仿若凤凰的双翅展开，高昌公主带着三位容华、美人、才人则住在位于凤凰尾的长乐宫，皇后的中宫长秋宫正如凤凰头，在居中位置，与皇帝寝宫承乾宫在一条中轴线上，而承乾宫后紧跟着就是原来的长春宫，长春宫原本并非后妃所居，它紧跟承乾宫，是预备皇帝在内宫时接见大臣或者是后宫举行宴会的所在，这两所宫室距离皇后中宫相隔百丈，距离甚远，萧乾把阿谣安排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自己一下朝抬脚就可到阿谣那里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阿谣与后妃们接触过多，避免见面尴尬。如今阿谣独乘圣宠，萧乾几乎从不到后宫去，以至后宫冷落。

    萧乾坐了御辇，眉头紧皱，一路沉默不语，高大德尚未完全摸透这位新帝脾气，不敢出声，只亲自在旁相随，偶尔轻斥小太监把灯笼打高些。宫中各处已经高高挂满灯笼，空气里是暖暖花香，也不知是什么花，一阵一阵淡淡袭人。偶尔旁边宫殿里传出宫人们轻声笑语，但一瞥见皇帝御前那两对硕大的黄纱灯笼，便立刻没了丝毫声息。但萧乾仍能感觉到窗格里、门缝里投来的那一束束窥探而炙热的目光……

    他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目不斜视，更把脸板紧了些，朦胧灯光影子里，坐得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他不是不解风情，不是没有过打马斜桥的风流时光，在他没有阿谣之前，他曾是许多京中名媛贵女的梦中情人，脂粉香腻，钗光鬓影，令多少女子为他心醉神迷，直到……直到那个懊热的夏夜，他决定了与洛川王联姻，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思索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披衣起床，静立沉思时候，见到了月光下的阿谣……

    阿谣，阿谣……想到阿谣，萧乾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自己当初还曾疑惑过，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的迷恋阿谣，只那个月光下荷花荷叶掩映间绝美的画面一直深深深深刀刻火烙一般印在自己心里，再也抹不去，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只是着了魔。

    他仰面吐出一口气，他萧乾从来不是什么至诚君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从不心慈手软，可只有面对阿谣，面对她那如春水初融，秋月明净的脸，心会一寸一寸慢慢变得柔软……

    御撵轻微一震，萧乾回过神来，高大德恭敬的弯着腰，轻声道：“皇上，宜寿宫到了。”

    萧乾微颔首，御撵稳稳停下，他举步抬头，宫前两侧台阶下摆着两盆白色茶花，春夜里看不清楚，只看得清暗绿的叶片间镶嵌着一朵朵蒙白的花，如一张张美人面，灯笼映亮了门上的牌匾，门开着，隐隐传出些窃窃私语声。守门太监正要高声禀报，萧乾已经摆手止住，跨进门，那些在廊前院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一下噤了声，悄无声息的躬身跪在一侧，萧乾挥了挥手，只带了高大德进去。

    各宫的布局一般都是大同小异，宜寿宫也不例外，只是这里住的张贵姬出身将门，性格儿上也是爽直，从宫里的布置就看得出来，一前一后正殿两间并未隔开，只垂着厚厚的帘子，萧乾一进殿门，就听得断断续续嘤嘤的哭声，还有细细碎碎说话声，萧乾顿住脚步，帘子透着灯光，隐隐可见几个人影围在床前，一个女子声音带着些伤心悲戚，细声细声的传来：“……姐姐万莫如此，就是……陛下忘记了我们姐妹，也该自己保重身子……”

    又一个女子声音却冷哼了一声道：“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可曾来看过一眼？就是死了，他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白叫亲者痛仇者快！”这声音冷冷里带些悲凉讽刺，却正是南阳的声音。

    萧乾眉心一跳，高大德偷偷看了一眼萧乾脸色，微微咳嗽了一声。里面顿时没了声音。萧乾挑起帘子，周围几个宫女慌忙跪下请安，只见床上一人裹着锦被面向里躺着，前面坐的两人，一个身穿玉色窄袖上襦，湘妃色绣玉兰花长裙，披着长长的浅黄纱帛，发上带一只翡翠凤凰，眉目如远山含岫，淡月笼花，另一个却正是南阳。见萧乾进来，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楞，那女子目光在萧乾身上轻轻一转，似含羞带怨，又带了一丝看不出的欣喜，随即轻轻跪下，低头道：“罗罗请皇上安。”正是丞相罗煌之女，封为贵嫔。

    萧乾点点头，心里却想：罗煌生得那样，倒不料他女儿又生得这样。

    南阳站起来，“陛下来了。”她声音虽宁静，却带了一丝颤音，显然是极力在压抑胸中的激动，“陛下看看贵姬妹妹吧。”

    床上那人已经翻过身来，萧乾正对上一双失神的大眼睛，脸颊消瘦，显得下巴尖尖的，一对上萧乾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却忽然飞起两片红晕，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萧乾温和说道：“不必起来了，就这样躺着。哪里不适？怎么病成这样不早传太医？”

    后一句话是对南阳说的，六宫事务本是皇后的职责，宫妃有小病可以直接传召太医，若病的严重些，则需禀明皇后，除非是大病，才会去惊动皇帝。

    “贵姬妹妹这是心病，就传十个太医也治不好的。”南阳直直盯着萧乾的眼，毫不回避，“陛下要是关心，多来后宫走走，只怕妹妹这病就好了。”

    萧乾闻言挑眉，望向床上。张贵姬脸上红晕更甚，目光不敢与萧乾相对，落在床边盯着被子上绣的莲合贵子图，露在被外的一只手却下意识的抓紧了被角。

    罗贵嫔缓缓说道：“茵妹妹自进宫后，原本活泼可爱，只是这三月慢慢连笑容也少了，我们来看她，只说自己身子不适，胃口不开，恹恹成病，皇后娘娘与臣妾百般劝解，总是无用，这几日索性连茶饭也懒进了，刚才又不肯吃晚饭，皇后着急，这才大胆去请陛下，还请陛下劝慰妹妹才好……”

    高大德在一旁听了，心底暗笑：“这贵姬娘娘是为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了。”面上一些儿不敢露出，却偷眼看萧乾如何处理。

    萧乾却走到床边坐下，南阳反倒有些惊异，萧乾却不看她，只吩咐：“到太医院传沈传芬来。替贵姬看脉。”沈传芬是太医院医正，医术最高，顺帝曾亲赐杏林国手牌匾，平时只替皇帝、太后、皇后看脉，妃子们要请他看病，都得请皇后懿旨。高大德忙应了声是，心里却疑惑皇帝冷淡起来对后宫妃子不闻不问，这会一来倒这般经心，一边猜不透萧乾心思，一边自出去吩咐小太监不提。

    罗罗笑向张贵姬道：“沈医正轻易不给后妃看脉，何况这么晚了，陛下特为妹妹传他，可见陛下心里有多看重妹妹。”她向身边宫女手中要过一个碧玉小碗，柔声说：“先前劝你不肯吃，如今陛下在这里，你快把这粥吃了吧。”

    张贵姬偷偷看了萧乾一眼，萧乾朝她一笑，“吃吧。”因见她无力，便命罗罗坐在床沿，捧了碗喂她，自己起身，“朕就在外殿坐着，等沈传芬来。”

    南阳随在他身后出来，萧乾自在殿中坐了。南阳略一踌躇，也坐在一旁，良久才幽幽说道：“陛下对贵姬……倒还有心……若是我病了，陛下也会立刻过来，传太医么？”

    萧乾淡淡地：“皇后也病了么？叫沈传芬一起看了便是。”

    “你……”南阳语声里忍不住带出幽怨之意，“陛下娶了我来，又封了这些妃嫔，我们就是陛下的妻妾，陛下为人夫君，难道妻妾病了只要传个医生就够了么？”

    “怎么？”萧乾似笑非笑，“皇后这是……暗示朕做的还不够？”

    “陛下明知道……”南阳倔强的咬了一下唇，“就算臣妾有错，陛下也惩罚的够了，你……”她微微红了脸，声音低如蚊蚋，“陛下数月不曾进我的房，我这皇后，当得还有何趣味……何况就算陛下仍不肯原谅臣妾，这几个都是朝中贵家之女，陛下也不该冷落这么久……”

    她轻轻把衣袖摆正，脸上那一丝红晕退去，又恢复了素日尊贵模样，“陛下登基未久，就算为了笼络大臣，也不该这般行事，惹人闲议…”

    萧乾不悦地打断她：“朕如何行事？又如何惹人闲议了？”

    南阳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朝中上下，谁不知贵妃谢氏封赏太过，专房擅宠……”

    “这才是皇后真正的目的吧！”萧乾猛地站起，目光如刀，直戳到南阳脸上去，“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你父亲就能威胁得了朕？你若妄想靠你父亲来逼朕就范，朕可以告诉你，只怕连你父亲都保不住你！”

    南阳气得浑身颤抖，却一句话说不出来。里面房里似是听到这边动静，一下子人人屏息。萧乾逼近南阳，那危险的气息竟令南阳不自觉往后退，一字字说：“你听着！你若安分守己，朕看在洛川王面上，不会来为难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尤其不要打阿谣的主意，朕今天就告诉你，若是阿谣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朕都找你算帐！”南阳整个脊背靠在椅背上，退无可退，萧乾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下巴，冷峻的目光不容南阳逃避，“你很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凭你做的那些事情，朕轻易就可以废了你！也不要再想着去找你父亲，小心你连累了他！到时候，可不就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

    “陛下，沈医正来了。”殿外传来高大德的声音，萧乾蓦地一甩手，沉声道：“进来！”

    南阳跌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得死人一般，嘴唇哆嗦。萧乾却再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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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飒飒秋风细雨来（中）

﻿沈传芬替张茵仔细看过脉，开了方子，回了萧乾，小太监跟他去拿了药来，萧乾命张茵身旁的宫女云儿去煎药。罗罗见南阳在外殿呆呆坐着，萧乾又冷着脸，也略微知晓他二人情景，于是上前道：“夜深了，陛下和娘娘回宫安歇去吧，贵姬妹妹这里，臣妾陪着，请陛下娘娘放心。”

    萧乾却淡淡道：“你们都回宫去吧，朕今晚就住这宫里了。”

    罗罗一震，张茵也蓦地抬起头来，顿时羞红满腮。外间南阳的身形晃了一晃。罗罗幽怨复杂的目光迅速盯了萧乾一眼，随即恭敬地低身行礼，柔声说道：“是，臣妾就告退了。”又安慰张茵一句，退出殿，又向南阳低低说了几句，带了两人的宫女一起出宫。

    屋里几个宫女见这情景，也都各自自己替主子欢喜，互相抿着嘴儿一笑，悄悄退出宫去。张茵羞得手足无措，因见萧乾还站着，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却如蚊子一般小：“陛……陛下……请……”

    萧乾似乎没看到她的窘态，依然温和道：“今晚朕在外殿，你好生休息，朕不会打扰你。”说完便出殿，叫高大德。

    高大德一直等在门边，听萧乾一叫连忙应了一声进来，萧乾吩咐：“去将那些奏章折子拿来。”压低声音：“别让人知道了，悄悄儿的，明白么？”高大德疑惑地悄抬眼看了萧乾一眼，却见萧乾的眼睛深不见底，盯着自己，心里一颤，忽然有些明白，……说到这里，一眼看到夜已深沉，殿前灯笼在风中摇晃，铁马微微发出叮当之声，在这寂静深宫中听得格外清楚，叹了一声，挥了挥手，“算了，这时候想必她已经睡下了，不要再去惊动。你快去吧。”

    他说完，重新转身进殿，却忽然发现张茵不知何时竟已起床，正倚在柱间看着他，脸上的晕红之色已渐渐退去，眼睛眨也不眨，痴痴望着萧乾。

    萧乾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怎么起来了。”

    张茵神情有一丝恍惚，更有一丝极力压抑住的痛楚：“陛下要批阅奏章，臣妾理当侍侯。”她本是将门之女，娇俏活泼，但经这一病，脚步虚浮，身行也显出怯弱来，勉强从床上起来，也没有披外袍，一把青丝拖在脑后，只穿着月白襦裙，脸瘦了许多，两只眼睛更显得大。

    萧乾几不可闻低喟一声，放柔了声音：“回床上去吧。朕这里不用侍侯，你安心养病。”

    张茵举步要过来，脚下却一软，斜斜欲倒，萧乾下意识赶上一步，在她腰间一扶。张茵蓦然触到萧乾铁一般的胳膊，浑身一战，忽然忍不住，一下扑在萧乾怀中，抑制不住喊了出来：“陛下！”

    萧乾正要推开，低头看到她仰起的脸上，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盈盈深潭里看到自己的两个影子，伸出去的手缓缓垂下。

    “陛下，你可知茵儿等你多久了……”张茵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萧乾，声音颤抖，眼泪扑簌簌滴落在萧乾臂上。

    “朕……”萧乾叹息，心里的坚硬虽有些柔软，但还是微微将她格开些。正思量言语，张茵已经摇摇头，哭道：“不是，茵儿说的不是进宫后，陛下那时尚未登基，那一年……那一年先帝召集京城勋贵在昆明湖过上巳节……”她眼神有些朦胧，又似回到那个和煦的春日，自己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裙装，头发挽成两个小鬟，满眼痴迷的注目那个耀眼的身影：“陛下当时穿了一身白色丝袍，袍上画着淡墨的竹叶，奉了先帝之命，替那些尚未成年的贵家子女洒水祓禊，茵儿当时只有十三岁……陛下对着茵儿微笑，杨柳枝洒下的清水轻轻滴在茵儿发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祓禊结束后，陛下却再也未看茵儿一眼，没有与我说过一句话，只与那些已经长大甚至成婚的公主贵女们调笑……”

    萧乾有些动容，他记不起什么时候与面前这女子有过一次偶然的相逢，更从不曾去想当时的小女孩对自己无意间给的微笑有多么刻骨铭心，那段时光对他而言已经非常遥远，而对面前这女子来说，却依然鲜明的一如昨日……

    萧乾忽然想到什么，沉声道：“你父亲当日一口答应助我，唯一的条件只是要我纳你为妃，莫非也是你……”

    “是！是茵儿的意思……”张茵垂下头，“是我求父亲，他一开始不答应，我跟他说：父亲若不答应，女儿只有死了。他考虑了半天，终于还是答应了……”那次相逢后，她一直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梦想着嫁给那个言笑晏晏手执柳枝的男子，到她终于如愿以偿后，他却……

    “傻姑娘。”萧乾怜惜的摸摸她的头发，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父亲反过来也是在利用她作棋子呢“你进宫来却是作茧自缚，朕对不起你。”

    张茵摇头：“只要能时常待在陛下身边，茵儿就是死……也满足了……”

    萧乾不答，避开她的目光，将她抱起，轻轻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看着被上的花纹，缓缓道：“好好休息，朕命人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说完顿了一顿，终于不看她的眼泪，转身出去。

    ——

    长秋宫中，纱帐朦胧，层层叠叠如云雾般，缠绕得人的心事也是重重复重重。幽幽的炉香在淡淡穿梭，如一缕飘渺游荡的幽灵，宫灯都已经熄灭，月光都照不进这深宫，春日温暖的夜晚，却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南阳大睁着眼睛望着殿顶上的藻井，金碧辉煌的图案在夜里也只剩余了模糊一片，他冷酷无情的话语似还回荡在她耳边，“若是阿谣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朕都找你算帐！”这一句话真是厉害无比，自此后不但她不能再对那贱人有什么动作，她反倒要想方设法去保护那贱人不受任何损伤，他的目光就象刀子一样锋利，他从来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是他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啊，那样子满心欢喜，热热闹闹的嫁给他，换来的是他这样无情的对待！

    指尖无意识的戳进手心，她却感觉不到疼，他对张茵还能温言抚慰，为她传医召药，甚至破天荒第一次留宿后宫！她几乎可以听到宫女太监那窃窃私语，偷偷投到她身上的那异样的目光……

    她南阳，难道就这么红颜未老恩先断？炉香越来越细微，慢慢燃尽，只余留那香气依然充满宫殿的四面八方。轻微的“嘶”的一声，她惊醒了一下，细看却无动静，紫英在外间值夜，却连她的呼吸声都根本听不见，寂寞深沉的可怕…想起历代多少女子就这样默默无声的老死宫廷，她就觉得心寒与恐惧。阿谣，那个贱人，她却可以夜夜枕着他的手臂入眠。咬紧牙，她在暗沉沉的帐间无声的一笑，她才是皇后，是六宫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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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飒飒秋风细雨来（下）

﻿“……娘娘。”高大德弯腰曲膝，脸上挂着笑，笑得恰倒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谄媚厌恶，又不会笑得看起来敷衍，“昨儿皇上本来想让老奴过来告诉娘娘一声儿，又惦记着娘娘睡着了，不便打扰。所以……”

    阿谣默默低头，虽在春季，这日阳光却烈，坐在殿前回廊里，虽有竹帘子挡着，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瑞儿早早翻出了一把团扇，递给阿谣，拿着既可遮阳，热了又可扇扇风。阿谣却拿在手里把玩，生丝的白绢面，水墨画着个美人的侧脸，淡淡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瑞儿拿来的时候还打趣这美人象阿谣，柄是竹子的，底部垂着一股明黄流苏，阿谣洁白的手指缠绕着那股流苏，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高大德弯着的腰更弯了些，脸上笑的有些僵硬，正想悄悄换个姿势，却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忙提了精神，却又见阿谣一些儿没动，又疑心自己听错了，正没开交处，阿谣却幽幽开口：“高公公。”

    高大德精神一振，忙应了声：“奴才在呢。”

    “陛下看了一晚上的奏章，那张贵姬在做什么呢？”阿谣的口气淡淡，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这……”高大德偷眼觑了阿谣一眼，“张贵姬也不肯睡，虽躺在床上但是一直望着皇上发呆，后来服了药，那药里含了安宁助眠的成分，贵姬娘娘慢慢也就睡着了。”

    “陛下方才来时，对我说这阵子政务忙，没有时间再多来瑶华宫，你说陛下忙的是些什么政务呢？”阿谣的口气越发随意，高大德的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那阳光怎么的竟和六月里一般的粘热。他期艾了一阵，却见阿谣停了那玩扇子的手，一动不动，细细的竹帘子映着日影投在她脸上，却不见一丝热，几丝柔柔的细微散发贴在瓷般的侧脸上，乌发黑的发青，一丝不乱，刘海儿斜下来，发上一只温腻厚润的白玉凤凰衔下一串青玉碎粒子，果然很象那扇子上的美人。

    眼皮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的谦卑，“朝里的事情，奴才不敢乱打听，只是最近皇上一直烦心着，好些个大臣都上奏章，明里暗里都要皇上……雨露均沾，以广子嗣……”

    阿谣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高大德在心里暗笑了一声，更凑近些，却习惯地朝四下里逡巡了一眼，才说：“娘娘如今身子重，又是这么聪敏的人，皇上昨夜的举动娘娘莫非还不知道？那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六宫里如今眼睛都盯着娘娘，皇上一宠张贵姬，那些个眼睛自然都转到贵姬身上去了。皇上通宵阅读奏章的事，奴才知道，张贵姬知道，如今娘娘也知道了，可奴才不敢往外说，娘娘且当做不知道，张贵姬呢，也只有打肿了脸充胖子不是……”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就是这八个字，今日一早萧乾来时，正是如此对她说的。阿谣心里释然，脸上的线条微微放松，更显得柔和起来。自己还在怀疑些什么？是怕自己有了身子，无法侍候他，更怕他在别人宫里万一动了心……就倒过来说，就算他真对别人动了心，真要雨露均沾起来，那不本来就是应当应份的事么？自己又能如何呢？想到此——

    “高公公也是聪明人。”阿谣微笑起来，手上的扇子又轻轻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起来。“陛下既然不能常来瑶华宫，自然只有麻烦高公公好好照顾陛下了……青凤——”她微转头轻呼，“把我隔子上那个小描金匣子拿来。”

    高大德在宫里历练得成了精的人，听得阿谣一说完，已知要赏赐自己，太监最是贪财，虽不好表露得太直白，依然情不自禁笑眯了眼，待得青凤拿过那个匣子，阿谣小小巧巧的下颌略偏了偏，青凤便将匣子递与高大德，高大德不好意思当面打开来，暗地掂掂分量，只捧了跪下谢恩，“老奴才受之有愧，谢贵妃娘娘赏赐了。”

    阿谣只是含笑：“高公公客气了。”

    高大德看她不再说话，于是告了罪，低头慢慢退出。刚退出殿门，转个弯，靠着柱子，见瑶华宫守门的小监望不见自己了，才迫不及待打开盖子，顿时到抽一口凉气——

    匣子里竟是满满一匣珍珠，更难得这珍珠有拇指般大，浑圆雪白，莹莹生光，高大德认得这是东海属国刚刚进贡来恭贺皇上登基的贺礼，全部是海产的东珠，一共一百零八粒，颗颗一般大小，天下难寻，他不用数都知道，这匣子里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颗，这位独蒙圣宠的谢贵妃，竟整匣子都送了给他！

    高大德楞了半晌，饶是他久在宫中，收过数不清的赏赐，也被这大手笔惊吓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忍不住嘟哝：“谁说这贵妃娘娘不是个厉害角色？一个丫头能有这样气魄？要不是亲见，就打死我也不信，皇后娘娘跟她比起来，都差着一大截……”一边“啪”的合上盖子，喜滋滋捧了去了。

    “娘娘。”青凤望了高大德出门，忍不住在身后说：“高大德是前朝留下的旧人儿，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娘娘就这么相信他么？”

    阿谣也觉得那太阳越发炙热起来，于是起身扶了青凤进殿，“正因他是旧人儿，如今没了主子，他要依然在这宫里混出个好模样，不得重新找一个么？何况陛下如今并没别个新的大太监，还是他伺候着，要是别人先给收买了他去，对陛下对咱们，可都是不利。”

    青凤虽觉阿谣说的有理，却有些心疼那一匣子珍珠，“就算要收买他，也不用这许多珠子，那可都是海东珠，是皇上怕夏天里生产热，特地送给娘娘，让娘娘生产后穿珍珠衫穿的。”

    “我都不心疼呢，你心疼什么。”阿谣失笑，“要不是这个，寻常金银还怕入不了这位高公公的眼呢，你别忘记了，他在前朝就是太监总管，一双眼可是在金银财宝里面浸泡过的，出手小气了，买不动他不说，白叫人家笑话咱们小气。”

    “娘娘收买他那是高看了他！奴婢看起来，他巴结着娘娘还来不及呢！”刚进了殿门在榻上坐下，春珠进来了，手上还捧着一大堆东西。

    青凤忙过去接了，问：“是什么？”

    春珠和着青凤把手上这些盒子包袱放到桌上，才笑道：“咱们这位郡主皇后，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把我叫了去，就问了问娘娘的起居饮食，末了只吩咐我好好伺候，说把这些人参当归什么的补药带给娘娘吃。”

    阿谣有些意外，问：“皇后……早上叫你去就送了这些东西么？”

    春珠道：“是呀。我也摸不着头脑。一早娘娘还没起身呢，皇后那边派了个小宫女来叫，说是皇后要问问娘娘的情况，叫让过去一位贴身的宫女儿，有话问，我就去了。”

    “青凤告诉我了。”阿谣看着她们翻弄那些东西，“咱们与……那边素无往来，我一早起来听得皇后叫了你去，还担心了一会，后来一想，就是她要做什么，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才放了心。”

    “娘娘你看。”春珠把那些盒子一个一个打开，捧给阿谣看，“倒还真是些好东西呢。”

    春凤却道：“也不知道有毒没毒，娘娘千万不要吃这些。拿去太医院让太医们验验才好。”

    阿谣一笑：“傻瓜，皇后要害我，还要这般大张旗鼓的让大家知道？不过，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倒让我也一时猜不透……”

    “还不是以前害娘娘太多，惹得皇上不待见她，如今后悔了，想将功补过呗。”春珠见阿谣没兴趣看，又将盒子一个一个盖上。

    “南阳郡主的性格不象是会后悔的人，何况……”阿谣沉吟，“她素来骄傲，我又本是她的丫头，怎肯对我低头示好？且不去说她有什么目的，照理皇后赏赐东西，我该亲自去谢恩才是……”

    “皇后说了，说娘娘身子笨重，保重要紧，不必过去谢，还说我伺候娘娘辛苦，额外还赏了我一个小玩意儿呢！”春珠笑嘻嘻的，抽出一个小荷包来，从荷包里拿出两个小金锞子给阿谣和青凤瞧。

    青凤笑骂：“死丫头，一个荷包就把你收买了。瞧你皇后长皇后短的，你索性去伺候了皇后罢。别在咱们面前显摆。”

    她本是开玩笑，春珠却当了真，着急起来：“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再眼皮子浅，一个荷包就真收买了我不成。别看她们现在对我客气，我可忘记不了当初春珂…”她说得急了，一下子收不住，猛想起春珂这名字正是阿谣的忌讳，每一提到，阿谣必然要独自伤心半日，已是收不住嘴，只得惶惶的住了口，拿眼盯着阿谣，见阿谣脸色当真黯然起来，更是后悔，遂拿了那荷包就要往地上摔——

    “做什么。”阿谣拉住她手，“你青凤儿姐姐说句顽话，你就急了。你没看她还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倒都要摔到地上去不成么。不管她是假意也好，真心也罢，给东西咱们就收着，用不用，对不对她好，自己自然知道，放在心里就是了。知道么？”

    青凤也忙向春珠道歉，春珠才将那荷包收了，却撂到自己的箱子底去。阿谣挥手让她们退了，独自在贵妃椅上靠了闭目养神。春珠已知自己不小心提到春珂必又惹得阿谣闷闷不乐，不敢多打搅，朝青凤吐吐舌头，青凤无声的伸指虚点她的额头，二人悄悄退下。

    她怎么能忘记春珂的死呢！阿谣眼前似又闪过那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酒窝，笑得眉毛弯弯的，又想起刘妈，似清楚明白听得她在耳边叫：“姑娘…”

    她不愿意再想，猛然睁开眼睛，似乎能感觉到心里那小小的一块正变得越来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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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若将平地起波澜（上）

﻿这日正值十五望日，洛川王妃进宫看望女儿，南阳早早打发紫英在宫门候着，领了洛川王妃往长秋宫去，王妃见随行的都是自己带来的侍女，周围宫女太监隔得远，于是低声问：“你家娘娘可好么？”紫英叹了一声，也不敢多说：“晚上总是睡不好…越发瘦了…前次在张贵姬宫里，皇上…又当着人给难堪…”轻声将那日的事情略说了几句，“王妃快替娘娘想想法子罢，奴婢瞧这样下去，娘娘的身子先要当不起…”

    洛川王妃冷哼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

    话未说完，忽然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这不是洛川王妃么？罗罗给您请安了。”随着声音，路旁花树丛里转出一个丽人，手中拈着朵芍药花儿。

    洛川王妃不防，看时原来是罗罗。罗罗是丞相之女，她曾见过的，只是以前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丞相之女，罗罗见了她要行大礼，但时至今日罗罗虽然不得宠，名分上却是贵嫔，照理洛川王妃还得向她行礼，但王妃自恃身份，不愿意向她屈膝，身边紫英等宫女却已经纷纷请安行礼，好在罗罗知趣，姗姗行近，已是先微微向王妃施了一礼，王妃于是半真半假的受了她的礼，一边忙着搀扶，一边笑：“罗贵嫔还是这样客气，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千金，倒是我失礼了。”

    罗罗微笑着让紫英等一众人起身，“王妃想是来看望皇后娘娘。”

    “可不是么。”洛川王妃一边打量罗罗，罗罗进宫后她尚是第一次看见，“说是身子又不太好，她父王心疼，必要我进来看看，其实宫里有这么些伺候的人在，又有你姐妹们日常陪伴她，开开心心的，哪里有什么要紧的…贵嫔娘娘越发出落的好了…”

    “那是王妃夸奖罗罗了。”罗罗略说几句，就告辞，“皇后娘娘等着王妃呢，罗罗不多打搅了，晚上再去给姐姐请安吧，王妃替我问候姐姐。”

    洛川王妃笑应了，若有所思地目送罗罗离去，望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又转入路旁的花树中，她方又举步。

    到了内殿，支开宫女太监，命紫英在门口守了，母女二人才坐下说话——

    “什么？”南阳吃惊的望着洛川王妃，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父王要我广选良家子以充宫掖？”她随即又摇头不信：“这法子真能有用？他如今专宠那贱人，虽说张贵姬新近承恩，但女儿冷眼瞧着，他依然把那贱人看得最重。”

    “你真是糊涂！”洛川王妃又心疼女儿又替她着急，讲话再顾不得避讳，“你好歹也是女人，陛下虽然冷落你，可你总也经历过新婚燕尔吧。那贱人身怀有孕不能侍寝，何况生产过后还要坐月子，总有三个多月不能亲近陛下，陛下年方三旬，正当青壮之年，怎么忍得住…”见南阳羞红了脸，知道她已经会意，于是继续说下去：“你不记得前朝真夫人的故事了么？”

    南阳想起来，顿时不说话了。前朝刘文帝冷落皇后，也是偏宠真妃，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眼看皇后失宠，将要被废，恰好真妃偶感时疫，必须单独修养，文皇后趁这个机会，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两位美人，进献文帝，终于夺了真妃之宠，这两位美人又日日在文帝面前诉说皇后许多好处，说得文帝回心转意，待得真妃痊愈，文帝早已有了新宠，皇后也重新得势，真妃最后被降为夫人，终老冷宫。

    “可是，就算女儿利用这机会，也真有这么个人选，夺了陛下的宠爱，又怎么保证那新选的妃子就没有与女儿争宠之心呢？赶走了老虎来了狼，岂不是女儿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么？”南阳就本心来说，后宫充盈远不是她希望看到的，一个阿谣已经令她恨得夜不能安寝，要是多来几个，岂非更焦头烂额。

    “所以才要你选呀！”洛川王妃对阿谣的恨，比起女儿只多不少，她自来最恨的就是姬妾夺宠，在王府里若有不知死活向洛川王献媚邀宠的，她处置起来毫不会手软，何况南阳是她唯一的嫡出女儿，她更不能容忍自己的掌上明珠受到这种对待。“这人选你不用费心，交给我就是了。只要你点了头，我跟你父王自会去操办。还有一句话，若女儿实在不能得陛下宠爱，就越要表现得贤德大度，定期选秀，而且要你亲自向陛下推荐，万不能让陛下的宠爱专于一人。那贱人如今依恃的除了陛下，不就是她的肚子么！要是后宫多出十几个王子公主来，她那一个也就算不了什么了。到时候，就算女儿真的无子，你也可以挑一个中意的自己抱过来，养为己子，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有你父王和那一班老臣在，照样可以立为太子！可晓得了？”

    南阳已经完全听明白，虽是心里对这办法有着下意识的抵触，却也不禁佩服母亲的谋略，“女儿实在是没用，辜负父王和母妃的期待…”

    “女儿不用气馁，如今对那贱人，陛下宠爱正盛，不过那贱人已怀孕八月，却也恰当其时，只要买通太医，就说为了胎儿只宜静养，不可再与陛下同房，只要让陛下离了她，咱们就有法子。”

    南阳点了点头。

    洛川王妃忽然问：“罗贵嫔这人怎么样？”

    南阳诧异的看了母亲一眼，洛川王妃便说：“路上遇到，谈了几句，她说晚上要来给你请安。”

    南阳“哦”了一声，“她与贵姬张茵素日都与女儿见过的，如今进了宫，倒对女儿都还恭谨，平素礼仪也都周到，罗罗生性柔和些，张茵活泼天真些，女儿看倒都是没心机的。陛下不常来后宫，那高昌公主与三个陪滕轻易不与人往来，女儿也就与她二人亲密些。女儿早看出张茵对陛下一往情深，思想成病，如今倒因祸得福了…”她微微咬唇，又放开，“那罗罗，倒看不出别的什么，只是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得到陛下宠啊，她也只是没机会罢了。”

    “这妮子看着倒懂得进退，女儿在后宫也需要有几个帮手，她位份又高，若能得她倾心帮助，自比孤军作战的要好。有机会不防与她多亲近些，看看她的意思。”

    “女儿记下了。”南阳点头。又说起前日叫了春珠，送阿谣补药之事，洛川王妃问：“这倒提醒了我，陛下身边的太监和那贱人身边的宫女，最好都有咱们的人去才好，有什么消息也来得快。”

    南阳皱眉：“这倒是女儿想到了，只是陛下身边的高大德，是前朝的宫廷总管，浑身都长着心眼儿，简直就是个人精儿，女儿上次也曾旁敲侧击的与他说过，他一味唯唯诺诺，总没个实在态度，听得他贪财，女儿后来赏了他一百两金子。”

    “只要他贪财，就有机会。我回去告诉你父王，让他有机会也找他说说。”

    “就是那贱人身边的宫女儿，一个是沙州带来的，两个是原来延陵王府里的丫头，女儿上次找了那个春珠，看样子都是买不动的。其他的小宫女不顶什么用，如今陛下又盯得紧，我若派出宫女去，那定然是不成的，只有慢慢想法子。”

    洛川王妃点头，又道：“这宫里如今除了陛下，就是女儿为尊，陛下为了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要改变他的看法，不是三朝两夕可以办得到的，女儿不防试试以退为进的法子…”

    以退为进？南阳慢慢在心里琢磨这四个字，洛川王妃怜爱的抚抚女儿的头发，“不用担心，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父王素来也最疼你，必定倾尽全力来帮你，那贱人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可以靠依，以色事君，焉能长久，况且她虽专宠在身，却也就得罪了后宫所有的女人，若我们计划成功，女儿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一俟她失宠，到时候你要怎么摆布她都行…

    阳光影儿逼在门格上，殿内显得有些暗，南阳高声唤：”紫英！“

    守侯在门外的紫英忙跑进来。南阳吩咐：”本宫身子不适，替我去太医院告诉沈医正，下午让他来替我看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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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若将平地起波澜（中）

﻿大齐的后宫似乎突然地在一夜之间变得波涛暗涌起来。原本六宫专宠的谢贵妃因为怀孕已经有八月，沈传芬看过脉后严嘱必须单独静养待产，萧乾不敢掉以轻心，便吩咐任何人不得去打扰贵妃，自己除了白日里过来看望外，再不留宿，除了独自睡在乘乾宫外，便只偶尔宿在张贵姬宫中，更难得的是，皇后娘娘也忽然贤惠大度起来，对嫔妃宫女越发的和颜悦色，并时时流露担忧皇帝子嗣单薄的意愿，常常焚香祈祷，明里暗里，竟暗示后妃们应主动去亲近皇上，因此后宫除了那几个位分高的，自恃身份，不好有什么动作外，一些低等宫嫔甚至宫女都忍不住动了亲近龙颜之心，每日里不是打扮得格外艳丽，便是日日找机会等候在皇帝经过的路边，以盼得幸。但皇帝却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不久更又有风声传出，朝中几个大臣一致上书，因新朝初立曾放出旧日宫女两千人，理宜广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萧乾初时不允，但这是正大光明的理由，又经不住再三上书，才应允了，并颁布例令，此后五年一届，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出宫去令其归家自择，再选民间十五至二十岁的少女入宫充役。因选秀是后宫之事，于是交与皇后主持，令贵嫔与贵姬协助。御令一下，天下暂停婚嫁，年龄合适的女子便要造册登记，先由州府初选，再送省府，省府选过才送入京都，宫里派人再筛选一遍，选中的方进宫中参加皇帝皇后亲选。

    一时间选秀成了宫里讨论的热点。而这一切热闹围绕的中心——皇帝萧乾，却似乎是最无所谓的一个。

    这日轮着十旬休暇，不用早朝，他前晚宿在宜寿宫中，素日早起已成习惯，这日也是早早起来，也不穿外袍，只着紧身银白衣，将衣服下摆塞在腰带中，令人取了自己的银枪来，就在宜寿宫院中练了一通。张茵粗通些武艺，见他一杆枪银尖闪耀，指东打西，只见得着一团白色影子，一套枪法练完，脸上微微出汗，一双眼睛闪亮得如星子一般，只看得她移不开目光，见萧乾将枪交给太监，宫女送上巾沐，想也未想，脚步早走了出去，要拿巾子给他拭汗。萧乾朝她微微一笑，却接过来，自己擦了脸，见高大德捧了一盘奏章来，因随口问：“今天有什么要紧的折子吗？”

    高大德捡出一个大红禀帖奉上：“先罗国的贡使昨日晚间到的京都，已经在驿馆中安顿下，这是一早递进来的贡单，请皇上过目。”

    萧乾对这些素来不感兴趣，就着高大德手中略扫了一眼，便转开目光，只吩咐让礼部照单拟定回礼，一边随口说：“把单子送到瑶华宫去，让贵妃自择。”一回身，却见张茵，小巧的贝齿咬着唇，呆呆站在一侧，萧乾怔了一下，又道：“待贵妃看过，再送来让贵姬也挑几样喜欢的吧。看过交与皇后，按例分与六宫，余者收入内库。”

    他一边说，高大德一边答应，萧乾吩咐完，才回身要外袍，张茵取了衣服来，却又抱在怀中，仰面说：“陛下就在我宫里用早膳吧……”双眼眨也不眨望着萧乾，萧乾沉默一会，温和道：“朕今日有事，改日吧。”

    张茵垂下眼，将袍子披在萧乾身上，随后施礼恭送萧乾，萧乾走得一步，又停了下来，顿了一顿，方道：“待朕处置完政务……晚上你跟朕一起用膳吧。”说完不待张茵回答，大步离开。

    张茵一愣，随即大喜，脸上露出笑容，痴痴目送萧乾出了殿门，看不见身影了，才慢慢回房。

    ——

    高大德晃悠晃悠捧了贡单往瑶华宫去，一路上心情就如五月的天气一般，明媚得简直要放声歌唱。如今宫里已成了习惯，凡有贡品来，陛下总让谢贵妃先挑，而贵妃娘娘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那贡单子上的，可都是稀罕物件儿，平常人就有钱也没处买去，高大德想起那一匣子东海珍珠，脚下忍不住更是轻快。从宜寿宫往瑶华宫，有两条路，一条先折到皇后的长秋宫前，再直线往前，一路不用拐弯儿就到瑶华宫，另一条则要往右绕到宫墙边再往前，这条路远了不说，也比较僻静，自那次南阳把高大德叫去，给了他一百两金子后，他平时走路都宁愿绕弯儿，也不愿意打长秋宫前过，在宫里沉浮数十年，打从一个扫地抹窗儿的小太监到成为皇帝贴身的大内侍，高大德还有什么看不透的，数十年的宫内生活让他悟出一个真理儿，后宫的争斗永远只有一个胜利者，而胜利的关键就在于皇帝，所以他一直以来打定主意，皇帝在谁一边，自己就站谁一边，事实证明了，自己这么多年一次也没压错宝过，当然了，哪位贵主娘娘出手大方，那也是需要极力巴结的。皇后的出手也不可算小气，整整一百两黄金，毕竟是郡主出身的，可与贵妃的一百零八颗珍珠比起来，那就小巫见了大巫，自己也就只得处处躲着皇后了，好在皇帝从不到皇后宫里去，他也就不用见了皇后会觉得尴尬了。

    高大德一路走一路想，猛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高公公，往哪儿去？怎么许久不来我们宫里了，想是这宫里有老虎，怕吃了你不成！”随即一阵娇笑……

    高大德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今天一路想心事，竟然没有绕路，脚下不知不觉走到长秋宫前来了，那跟他调笑打招呼的正是长秋宫的宫女采萍儿，采萍是前朝顺帝时候进宫的，原是孝顺皇后的宫女，孝顺皇后迁居时，只带了两个随身大宫女，原长秋宫的宫女大都还留在原来的位子上，这采萍就是长秋宫茶房上的人。因高大德过去跟着顺帝常来常往，长秋宫的宫女跟他最熟悉，也敢跟他开几句玩笑。

    高大德干笑了几声，脚下却不停，“咱家还有皇上交代的事在身呢，不得闲儿，有空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采萍儿代我问安罢。”一边匆匆往前走，却见前面一行人过来，打前的正是罗贵嫔，想是早起来给皇后晨省，只得避在一旁，待罗罗行近，方躬身问安。

    罗罗穿了一件簇新的浅绿纱衫儿，葱白绣湘黄花的长绫裙，腰畔压裙系着的玉环佩叮当轻响，如一朵冉冉盛开的水仙花儿，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问：“高公公往哪儿去？手上拿的是什么？”

    高大德暗道一声倒霉，脸上却什么也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娘娘，是先罗的贡单儿。”他知道后妃之间向来对这事情最是敏感，只盼着罗罗快点走开。

    罗罗却不忙着走，停了步，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呈给陛下看过了吗？”

    高大德微一顿，道：“陛下已经看过了。”

    罗罗不再开口，眼睛转了开去，也不再停步，轻轻抬了抬手，姗姗自去了。高大德待她一行人过去，方转了身，不敢再走神，脚步加快，忙忙去了。

    走到瑶华宫中，刚传早膳。小太监提了一个大食盒，放在桌上。阿谣这些时喜欢吃家乡菜，承乾宫小厨房的御厨奉了萧乾之命天天给她做江南小吃。青凤揭去盖子，见是一大瓯皮蛋瘦肉粥，一碗桂花蒸的白糖糯米藕，梅花攒碟里的小菜是一碟肉松，一碟醉虾，一碟凉拌菜心，一碟笋干丝儿，一碟麻油浇拌的蒸茄子丝。清香四溢，阿谣看了食指大动，坐在桌前，先挟了一片藕慢慢吃，青凤忙用小银碗舀了一碗粥，放到阿谣面前。

    阿谣正拿了小银匙吃粥，高大德进来，笑嘻嘻请下安去：“贵妃娘娘今儿胃口好，老奴一旁瞧着，娘娘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春珠忍不住“嗤”的一笑，高大德也不以为意，将那贡单递与青凤：“这是先罗国来的贡品单子，皇上吩咐先送与娘娘过目。娘娘看喜欢什么或要赏人的就先留下。”

    阿谣微点了点头，对这单子并无多大兴趣，“皇上这会子在哪呢？”

    “皇上在宜寿宫练了一趟枪法，这会子怕是已经去御书房了。”高大德心下略一琢磨，悄悄盯了阿谣一眼，放低了声音，“皇上吩咐，娘娘瞧过后，就将这单子送到宜寿宫贵姬那里去……”

    阿谣正舀粥的手忽然停住了，随即微笑道：“把那单子拿来，我瞧瞧。”

    青凤忙呈与阿谣。阿谣接过来，扫了一眼，笑：“正想着这阵子你们辛苦了，要送你们些什么东西，我这心里才过得去，正好，这单子我先留下了，等闲了仔细看，高公公喜欢什么，只管告诉青凤儿，不必客气。”

    高大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又得娘娘的赏赐，老奴才这儿先谢您了。”

    阿谣淡淡地推开碗，“不吃啦。这几日总觉得腰那里酸涨，睡着也不安稳。这宫里都是些女孩儿，没胆气，晚上做梦老是惊着……陛下今儿也不知来不来？”

    高大德早听明白了，忙笑道：“娘娘这是产期临近了，所以心神不安，睡梦才容易惊醒，皇上九五之尊，百灵呵护，有皇上在娘娘身边，只怕就好了——娘娘要没什么事，老奴这就回复皇上去了？”

    阿谣低头一笑，“高公公真是聪明人。”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唇，“送送高公公。”

    高大德连称不敢，春珠已经送了出来。

    回去时一问小太监，萧乾果然在御书房。高大德在门口停了一停，方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萧乾看见他，停了笔问：“贵妃娘娘起来了么？”

    高大德弯腰，恭敬道：“娘娘起来了，老奴去的时候正用膳。老奴冷眼瞧着，娘娘的胃口不太好，似乎脸色也不佳，出来的时候老奴顺便问了问春珠儿，说娘娘因生产临近，心神不宁，晚上老是做噩梦惊醒，宫里几个贴身宫女儿年轻，虽值夜的加派了人，又都没胆气，娘娘一晚上便只睡得两三个更次……”

    不待他说完，萧乾眉头已是皱了起来，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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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若将平地起波澜（下）

﻿到了瑶华宫，见青凤正让人往外撤早膳，见了萧乾连忙行礼，萧乾停了步，看了一眼，见碗里的粥几乎未动，因问青凤：“怎么吃这么少？”青凤低头答：“陛下与娘娘一起吃时，娘娘就用得多，娘娘一个人时，奴婢就见她吃什么都无味了。”

    萧乾眉头更紧，道：“这粥冷了，叫厨房再换了热的来，朕也还未用早膳，就在这里跟贵妃一起用。”青凤一笑，忙忙答应去了。

    萧乾进殿，见阿谣闷闷地倚在榻上闭目假寐，轻轻挥手让宫女们退下。阿谣听到他脚步声，睁开眼来：“陛下。”要起身行礼。萧乾快走几步，将她扶住，就势一起坐下，执了她手问：“早膳用得这么少，怎么脸色也不好起来。哪里不舒服么？”手指摸摸她的脸，观察她的气色。

    阿谣低头微笑：“想是身子重，晚上总是睡不好，翻身都翻不得，常做些荒诞无稽的梦，孩子在肚子里又动得慌……也没什么，陛下不用担心。”

    “太医说生产之前必须独自静养，朕还特意的少来，免得让你扰神……”他爱怜的贴近阿谣的腹部，笑：“这孩子这么不乖，定是个儿子，等出生后看朕打他的屁股……”

    “陛下一心盼望儿子，要是生的是个女儿呢？”

    萧乾抬起头来，微笑注视阿谣：“朕是为了你，才盼生个儿子。要是女儿，朕更疼。”

    阿谣脸上一红，萧乾笑：“都要做母亲了，还是这么爱脸红。”阿谣挣开他的手，道：“陛下今天有空么？”

    萧乾道：“今天是休暇之期，政务不多。还没用膳呢，你陪朕再吃点。”

    阿谣应了，轻轻道：“还没谢陛下赏赐呢。我因想着这阵子我身体不便，她们服侍的格外尽心，何况生产后那些太医、产婆、乳娘们，也都要厚赏，所以暂将贡品单子留下了，等空了再分派。”

    她一边说，一边看萧乾。萧乾却失笑：“看朕干么？你若喜欢，都留下也无防。宫里这些没用的东西多得很，当朕是小气的土财主么？舍不得给老婆孩子花钱？”

    阿谣轻啐一声，别过脸，萧乾嘻嘻一笑，恰好早膳又重新送进来，便携了阿谣到桌边坐下，亲自给她盛了粥，“多吃点。”

    阿谣却先不吃，回头叫青凤：“把那糖醋腌的水罗卜儿拿来给陛下。”又笑对萧乾道：“陛下昔日最爱用这个配粥，自进了宫没见吃过这个，我前儿试着制了一点，只是阿谣的手艺没有王府里的厨娘好，陛下尝尝。”

    萧乾大喜，见端上来一个碧绿的盘子，里面整齐码着手指大小的雪白罗卜条，简单素净，先是笑：“你做出来的东西跟你的人一样，毫无花哨，很是干净。”伸筷挟了一根细嚼。

    “阿谣不会做菜，想花哨也花哨不起来，也不知陛下爱吃不爱吃。”

    萧乾又吃了一口粥，赞：“很好，酸甜可口，吃着开胃，你也吃点。”有放低声音道：“人和菜朕都爱吃。”

    阿谣白玉般的脸顿时又红了，萧乾放声大笑。

    ——却说张茵送了萧乾出门，因着萧乾的话心里暗暗欢喜，独自出了一会神，她的贴身宫女见时间已经不早，上来请她往长秋宫去给皇后定省，才回过神来，忙忙赶去，想了想又回身停住吩咐：“陛下晚上要来吃饭，你们早些准备着，叫御厨好好烧几个陛下爱吃的菜，别尽拿那些温火膳来对付，陛下不爱那些。”宫女们都恭声答应了，才匆匆而去。到了长秋宫时，时辰已是迟了，嫔妃们都到齐了，南阳正和她们说着什么，见张茵进来，都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齐射在她脸上。

    张茵微微红了脸，上前给南阳告罪行礼，旁边伺候的紫英忙搬了绣墩放在南阳左手边，张茵坐了。

    罗罗从对面微笑说：“妹妹素日来得早，今儿这么晚，想是陛下起身迟了罢。”

    张茵见南阳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略微放心，才回了一个笑给罗罗：“陛下从来早起，早往书房去了。妹妹是因为准备陛下的晚膳，怕他们又弄那些陛下不爱吃的，才耽搁了些，请皇后恕罪。”

    南阳见张茵穿着新制海棠红的春衫，外面罩着淡粉薄纱大袖衣，手腕上笼着一个碧玉镯，脸色已完全不若当初病中那般，透露着隐隐红晕，心里有些发酸，面上却笑得十分高兴：“妹妹穿上这身衣裳，更喜气了，如今身子都好了罢？难得妹妹这么经心，陛下交给妹妹本宫也就放心了。”

    “也不知是妹妹照顾陛下，还是陛下照顾妹妹呢。”罗罗在对面打趣，“瞧妹妹身子好得这样快，面上喜气都抑制不住，透出来了。”众人都被说得笑起来。

    张茵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又无话回，只得转开眼，却见罗罗下首坐着高昌公主和三个陪滕，高昌公主倒没什么，只附和着笑，眼光一转，却恰好碰到李荣华盯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敌意，张茵微微一怔，那李荣华已是极快的转开了头，冰雪一般洁白的脸上连一丝笑意也无。

    全才人却笑着问：“贵姬娘娘常见到陛下，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张茵见她一双大眼好奇得盯着自己脸上看，似乎要从自己脸上看出萧乾的模样来，天真可爱，便如从前的自己一般，心里喜欢，回她一笑，“陛下……待人极好……”

    一语未了，猛省起萧乾待这些嫔妃却是无论如何说不上好，顿时心里后悔，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来。

    南阳早看出她的窘态，也不点破，转开话题，“今天正有一事与大家商量，你们都还未用膳，就在我宫里一起用，姐妹们也热闹些，我们边吃边谈。”一边吩咐传膳，缓缓扫视了屋中众人一眼，“各位妹妹想已经知道选秀的事情了。”

    说起选秀，各人心里顿时包含了千百种滋味，一时都没人说话。

    南阳又道：“陛下年近三旬，膝下犹空，如今那……那谢贵妃虽已有孕，尚不知是男是女，就是本宫与陛下不急，大臣们也朝夕上奏，总要陛下广选后宫，以利子嗣。这个道理本宫不说，各位妹妹想也都是知道的。”她转脸对张茵一笑：“陛下如今正疼妹妹，妹妹也要加把劲，早些为陛下生个皇子公主才好。”

    张茵顿时脸红如火，期期艾艾：“我……陛下……”期艾了半天，几次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得将头深深低下。

    “新的秀女们进来，还要靠妹妹们多加教导，妹妹们又都年轻，陛下素来胸怀大志，不爱女色，固然是好事，但妹妹们为陛下子嗣计，虽说不上献媚邀宠，也该多关怀亲近陛下，大家齐心协力，后宫安宁，陛下才能无旁顾之忧，我大齐也才能千秋万代，兴盛不绝。”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想：“陛下不来内宫，宫妃无事又轻易不得出内宫，就算献媚邀宠也好，关怀亲近也好，都是空话一句而已。”

    南阳似乎知道众人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陛下的千秋节（皇帝生日）就在下月，礼部已经在备办了，到时候宫里少不得要办几场宴会，本宫已经打算好，到时候我们所有姐妹替陛下单独办一场酒宴，各位妹妹或献歌舞，或是琴棋书画也好，总之各尽所能，替陛下祝寿罢。若那位妹妹的寿礼准备的得好，陛下看了喜欢，本宫还要厚赏于她。”

    罗罗抿嘴一笑：“若论心灵手巧，咱们这里谁还能比得过皇后娘娘呢。还有贵姬妹妹，早听说妹妹的剑舞是一绝，也没这眼福瞧过，这次定要让我们姐妹们开开眼才好。”又向高昌公主道：“淑媛不知道准备什么？陛下看惯了中原的东西，异国风味也许陛下更喜欢也未可知。”

    高昌公主鞠米丽是个安分沉默的人，轻易不与人交往，听罗罗一说，也只腼腆的笑了笑，并不说话。

    南阳笑：“好个伶俐的贵嫔娘娘，说完了旁人怎不说你自己了？我可知道你素来就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别跟我打马虎眼儿，到时候千万别藏着掖着才好。”

    众妃说笑一阵，用罢早膳，又闲谈一阵选秀，张茵心里惦记萧乾，却又抽不得身，早有些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散了，才告辞了出来，罗罗与她一起出来，却不同路，在长秋宫前分手，因笑着说：“陛下如今宠爱妹妹，相必等着妹妹呢，难怪妹妹这么着急着回去。”

    张茵搪塞了几句，二人才分手。罗罗目送张茵走远了，才慢慢回自己的宜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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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白云诚远讵难依（上）

﻿张茵直准备了一日，午饭都没好生吃得，饭后小睡一会，起来时云儿呈上今晚的菜单，又添减一回，看看太阳渐渐落山，又叫来云儿问得御膳房已经一切准备妥当，方才唤人为自己沐浴更衣，坐在铜镜前著意修饰，云儿在镜子里向她笑：“皇上说一声来吃晚饭，奴婢瞧娘娘一整日都坐立不安的，皇上若知道娘娘的心意，也定要万分感动，加倍疼爱娘娘才是。”

    张茵也不禁止她打趣，心里却情不自禁想：陛下真能知道我的心意吗？

    云儿道：“娘娘看看，这样行吗？”

    张茵抬眼，见铜镜一汪清水般明明白白映照出自己的影子，鬓如刀裁，乌发堆在一边，斜斜的欲坠不坠，插着一只玉凤凰，垂下长长一串穗子在耳边轻晃，妩媚异常。轻轻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发式？”

    云儿欲言不言，只说：“奴婢新从老宫人那里学的。”

    张茵见她这模样，倒起了疑心，追问：“哪个老宫人？”

    云儿看了看张茵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奴婢……是偶然听到瑶华宫梳头的月吉姑姑说……。”不敢与张茵对视，低头道：“说谢贵妃最爱梳这个发式，陛下……也夸好看……。奴婢一时好奇，就偷偷向她学了来。”说完慌忙跪下：“奴婢该死，请娘娘降罪。”

    张茵默然，这宫中女子为了获得皇帝欢心，无不想尽办法各出奇招，云儿这么做，显然是想让自己赢得萧乾的喜爱，轻轻叹了一声，将云儿拉起：“这玉凤凰又是哪来的？”

    云儿见张茵不怪，才怯怯抬起头来，“娘娘忘了，上月宫里打制新首饰，娘娘这一份，因娘娘病着，皇后娘娘命奴婢估摸着您喜欢的式样去打制了来，奴婢大胆，就……”

    “想必这玉凤也是谢贵妃平常爱戴的了。”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云儿重又跪下，眼里闪烁出泪光：“奴婢是见娘娘对皇上一片痴心，皇上却总是冷淡娘娘，奴婢是娘娘从张府里带进宫的，从小儿最了解娘娘的心事，不忍心见娘娘暗地里自苦，才想要帮帮娘娘的。”

    张茵忍不住咬住嘴唇，硬生生将胸中那股酸楚忍回去。“傻丫头，我怎会怪你。只是你虽有心，就怕东施效颦，适得其反。”

    “娘娘！”云儿低喊：“总要试试才行，如今皇上除了对谢贵妃，后宫里就是对娘娘最好了，其他嫔妃无不在嫉妒娘娘，若娘娘一直担着虚名儿，有朝一日新选秀女进宫，或是其他娘娘得宠，您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呀。”

    张茵震动了一下，垂首不语。云儿见状，小声道：“奴婢为娘娘取新衣来吧？”见张茵无话，知她默许，于是起身到衣橱里捧出一套新衣，白色上襦，洁白素净，只在衣襟一侧斜绘一枝淡绿新荷，伸至肩头，湖色罗裙上绘满粉白荷花与翠绿莲蓬，沿裙绣着三道水纹，配上这发式与凤凰，既有采莲姑娘一般的清新雅致，又充满妩媚高贵之态。这也是她从月吉口中问来的，正是阿遥亲自订了样式，让尚衣局做了来，曾得萧乾大为赞赏。

    张茵缓缓起身，任云儿替自己换上新衣，镜子里出现的自己竟然与往日似有了些微不同，阿遥是江南女子，吃穿住行无不带了江南风情，张茵从小生长北方，从来没有试过南方打扮，如今这一装扮，竟凭空多了几分柔媚，连整个眉目肢态都温柔似水起来，心里忍不住暗暗道：那谢贵妃怪不得能得陛下专宠，我如今这一打扮，都如此美丽，要是换了她，更不知道是何等的动人心魄……

    云儿退远些端详一下，笑：“娘娘天生丽质，皇上见了必定喜欢。奴婢这就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张茵随她跑去不加阻拦，心里隐隐也有些期盼，不知道云儿这一招能否打动萧乾。却一直等到天黑，宫门各处都掌了灯，还不见萧乾到来，也不见云儿进来，心里焦急，忍不住高声唤：“云儿！云儿！”

    云儿在外答应，却磨磨蹭蹭走了进来，不敢看张茵。张茵见了她神色，已经有些料到，故做镇静问：“陛下在哪儿？”

    云儿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子，轻轻道：“听说谢贵妃今天身子不适，皇上一整天都留在瑶华宫陪着谢贵妃，现在正用晚膳。”

    张茵身形微微颤抖，却终于无力地坐在椅上，“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

    萧乾盯着阿谣，停下手中筷子，失笑道：“你要给碧城娶妻？”他喝了些酒，脸色微微发红，一双星目也有些朦胧。

    阿遥抿嘴一笑，“陛下自己三宫六院，碧城大哥可至今都还未成家呢。当初若非大哥，哪里还有我们的今天。撇开这些不说，如今碧城大哥掌管御林军，他从小跟着你，又无父母兄弟，既然阿谣与他结拜，阿谣就是他唯一的亲人，自然要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萧乾哈哈一笑：“你说得也对，碧城素来就是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样，朕倒从未想过他也是个男人，自然需要成家，他今年已是二十九了，既然这样，这件事情就交给你罢。只是你临盆在即，不可额外操心，等孩子出世，你身体恢复之后再提不迟。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阿谣笑道：“倒不用太操心，听得皇后替陛下主持选秀，选进宫来的秀女自然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到时挑选一个样貌出众、温柔娴淑的佳人配他就是了。只是陛下不要吃醋才好。”

    萧乾见阿谣笑得开心，也忍不住欢喜，“碧城与我就如兄弟一般，又是你结义大哥，算来也是我的大舅子，不可委屈了他。有空宣他进宫，你与他好好说一说，看看他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若是他喜欢，不要说三千佳丽，只除了阿谣，我都可舍得……”他灼热的目光凝视阿谣，阿谣侧过脸，轻轻骂：“又来胡说了。”萧乾见她又要脸红，一笑作罢，吩咐宫女撤了膳桌，自环了阿谣的肩，扶她到榻前坐下。阿遥轻轻“哎哟”了一声，手抚在肚上，萧乾紧张道：“怎么？是孩子又踢你了吗？”阿遥轻轻点头。

    萧乾忙要扶她躺下，阿谣摇头：“不妨事，刚吃了饭，等消消食再躺下。”萧乾坐在她旁边，闻得阿谣脖项衣袖里散发出阵阵幽香，忍不住将脸在她肩颈处磨蹭，淡淡酒气弥漫，含糊轻唤：“阿谣…”

    阿谣含羞将他推开些，避开他口中喷出的酒气：“该去了。今天是我又霸占了你一天，还不知道陛下那些妃子们怎么恨我呢。”

    萧乾叹了一声，终究忍不住还是耳鬓厮磨了一会，才勉强放开她，“你晚上既做恶梦，朕就留下来陪你吧。”

    “沈太医说过，不能……”阿谣低低地道，“今儿陛下陪了我一天，阿谣很是欢喜，心里也宁静多了。晚上她们几个都在我屋里值夜，陛下就不要劳累了。回去歇息吧。”

    萧乾答应了，将青凤等几个叫过来叮嘱了几句，才踏出瑶华宫。高大德本就在宫门守侯，见萧乾出来，悄悄跟上。风中传来浓郁花香，萧乾深深呼吸，舒展了一下双臂，顿觉胸中畅快。高大德偷偷觑了觑萧乾脸色，陪笑说：“皇上，方才宜寿宫的云儿来问奴才，说皇上早起答应贵姬娘娘去用晚膳，不知这会还去不去了？”

    萧乾脚步一顿，才记起早间的事情，微笑道：“朕倒忘记了。”他心情甚好，想起张茵那双时时充满期盼的眼神，突然道：“天色尚早，就去宜寿宫转转！”

    高大德见萧乾并无怿色，忙应道：“是！”

    张茵枯坐桌旁，酒菜都已微冷，云儿轻手轻脚进来点上烛火，又轻轻出去。张茵已经泪流满面，正在柔肠百转，搅拌得五脏六腑都微微疼痛之时，忽听宫门传来门监响亮的一声喊：“皇上驾到！”

    张茵被这声音震醒，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蓦地站起，又缓缓坐了下去。

    云儿已经打起珠帘，果然是萧乾大步进来。

    张茵这才突然回神，忙提了裙跪下：“陛下！”发髻上那串凤凰流苏簌簌发抖，看得出她内心的激荡。

    萧乾听出她声音带了哽咽，看看桌上满桌菜肴，虽然已冷，仍看得出是精心准备，与平常膳食不同。心里虽绝无后悔因陪伴阿谣而忘记了张茵，却也不禁为这女子对自己的痴情感动，亲自将她扶起。目光忽触及她身上的打扮，顿时怔住。

    张茵颤抖的抬起脸，泪珠尤在她花瓣一般的脸上闪烁晶光。

    萧乾三分酒意也消失得无踪，放开了她手，负手站在窗前，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这又是何苦。”

    张茵垂了头，“我……我自知比不上谢贵妃……只是为了讨陛下欢喜……”萧乾几乎可以听到泪珠滴落在地的声音。沉默一会，他背后一紧，却是张茵扑过来紧紧将他从背后抱住，“陛下！陛下……陛下就不能分一点点喜欢给茵儿吗？”

    萧乾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背上，听到她哭泣的声音，静静道：“世间没有女子能与阿谣相比，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轻轻将她两条手臂拉开。

    张茵跪倒在地，“陛下……茵儿知道陛下心里只有谢贵妃一人，茵儿并不敢与谢贵妃争宠，只想陛下闲暇时能多看茵儿一眼……求陛下……也……也给茵儿一个孩子吧，将来陛下就是不喜欢我了，茵儿还能每天看着我们的孩子……”她虽已嫁人，却还是云英之身，鼓起勇气，话说到此，却已是丢却了所有的尊严与脸面，心中又愧又羞，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萧乾心内震动，竟不知如何应对，生平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感，只觉面对千军万马也比面对这一个痴情女子要容易得多。见张茵紧紧抓住自己袍子一角，哭得梨花带雨，心中终于一软，蹲下身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张茵大喜，一边犹在哭泣，一边抬眼道：“陛下！”泪珠儿成串落下。打湿萧乾胸前衣襟。

    萧乾轻道：“傻孩子，别哭了。”抬指轻轻将她眼泪抹去，张茵却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萧乾叹息一声，定定看着怀中这张充满了希冀与期盼的脸，缓缓低下头去。

    张茵望着萧乾的脸越来越近，忍不住闭上眼，萧乾轻轻碰到了张茵湿润柔软的嘴唇，张茵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回应，萧乾清楚见到她睫毛端上含着的一颗珍珠似的泪，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皎洁月光下，阿谣也是这般，一边落泪，一边承受他的欢爱，自己的汗水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令自己从未有过的心动，从此再容不下别的女人，顿时胸中如遭锤击，猛然将她推开，低喘一声，“你终究不是她！”迅速起身，“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朕无法欺骗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再不看张茵一眼，匆匆离去。

    “陛下！”张茵哭倒在地，直到萧乾的身影整个消失，她用力咬住下唇，逐渐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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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白云诚远讵难依（下）

﻿“娘娘……”青凤微微凑近床前，低声叫唤。阿谣正合眼假寐，听得唤声，睁开眼，坐起身来。青凤忙上前，将一个大引枕垫在阿谣背后，服侍妥当。

    阿谣问：“有什么消息？”

    “高公公说，张贵姬娘娘等了皇上一日，并且……”青凤低低将宜寿宫中的事情说了一遍，“看来皇上心里终究是只有娘娘一人的，娘娘也可以放心了。皇上如今在御书房呢。”

    阿谣沉默一会，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半晌才微喟一声，“高大德办事果然不错，总算我没有白花力气。上次先罗的贡品可让他挑了么？”

    “挑过了。高公公虽是贪财，奴婢瞧着，他倒还不是得意忘形的人，很知道进退的，这次娘娘尽着让他挑，他挑了一对羊脂玉的盒儿，一个夔龙瑞草插瓶儿。就罢了，说回头再亲自来谢娘娘的恩典。”

    阿谣微微点头，说道：“是个聪明人，你明儿再挑十匹妆花缎，十匹织金倭缎给他送去。再告诉他，要有什么事情，只管跟我开口，别学人小家子气。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这人要能彻底站在我们这边，是个好帮手儿。就怕人家出手比我更大，要是他四面里周旋，当面背后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青凤笑道：“谅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在宫里办事办老了的，遇事也得掂掂轻重，跟着娘娘，只有他的好处，娘娘放心吧。如今就快生产了，且静下心养足了力气，别为这些事情操心了。”

    阿谣撑着床，在青凤掖扶下坐高一些，微笑道：“这些话你们也不知道说了几百遍了，我自己的事还能不知道么？只是太累，也心疼陛下……”她忽然微微冷笑：“张贵姬与我素无往来，怎么对我的穿着打扮如此熟悉？你去问问，是谁这么多嘴，查出来，打发了出去，要这么下去，我的一举一动，岂非被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青凤应了。阿谣又说：“陛下的千秋节就在下月，宫里打算怎么过，叫高大德各宫里去打听一下。”

    青凤连忙答应“是”。阿谣沉默一会，才道：“你去吧。”慢慢将身子躺下。

    萧乾将太监宫女都遣走，独自在书房批奏章，批了一会，却总是走神，张茵那张带泪的脸庞总在眼前浮现，弄得心浮气躁，索性走出，高大德忙跟上来，萧乾道：“朕去花园里走一走，你们别跟着来。派个人去瑶华宫看看，贵妃娘娘睡下了没，若睡了，不要惊动，回来告诉朕一声。”高大德应了。

    萧乾背了双手，慢慢往花园里来。御花园的位置在皇宫西北，中间有个大湖，其间假山小桥，亭台楼阁，极尽华美。进门就是一个大理石影壁，雕着九龙绕珠，转过去，一带活水，弯曲前行，两边游廊接到一处小小院落，挂着“云岫”的匾，最东边是花园里值夜太监的住所，里面点着灯笼，萧乾也不惊动，绕过小径，两边种了许多奇花异草，中间假山点缀，藤萝垂蔓，晚上尤其清幽。

    夜晚的风徐徐吹来，倒将他残留的几分酒意吹散，只觉得暖风柔柔地抚在面上，十分舒适惬意，月光并不十分明亮，照得一切朦朦胧胧，顺着鹅卵石铺陈的小径，慢慢地走去，心里渐渐平和下来。

    不知不觉将那小径走完，萧乾见那边种了一大丛迎春，此时花已谢尽，枝叶却十分茂盛，足有一人高，掩映着一个长条石凳，便坐了下来。月光洒在湖面，微波粼粼，花香欲醉，萧乾索性在长凳上躺了下来，枕着双臂，闭眼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传来一声开角门的“咿呀”，这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晚上，却清晰地传入萧乾耳中。萧乾一怔，却没有动。已经得细细的两个足音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娘娘，就放在这里可好么？”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道：“就这里罢，你下去吧。”便听得一阵息索声，随即衣裙微响，那女子先去了。

    萧乾隔着花丛，鼻中闻到淡淡一阵檀香，那女子显然不知道附近有人，草丛轻响，似是她轻轻跪了下来，便听得她低低地说：“皇天菩萨在上，罗罗诚心祈祷三愿，一愿陛下身体康健，我大齐国富民强，盛世永固；二愿贵妃姐姐早诞麟儿，母子平安。三愿……三愿……。”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羞涩地近乎耳语：“愿陛下能喜欢罗罗，罗罗愿为陛下奉箕执帚。罗罗不敢与谢姐姐争宠，只求陛下能抽空来我宜昌宫，罗罗能常常见到陛下，心愿足矣。望上天成全……”

    萧乾听了，大是感动，暗道：她们一个个都如此情深，却都是我萧乾负了她们。犹豫一时，终于忍不住坐起来，隔了花丛望去，月光下见罗罗合掌祈祷，耳边两颗明月珠发出淡淡光华，映照着脸上虔诚之色，面前石凳上摆着一个香炉，烧着檀香。口中犹在喃喃祷告。

    萧乾轻轻走到她身边，罗罗祷告得专心，待睁开眼睛才发现萧乾站在身侧，微微一惊，喊：“陛下！”忙行下礼去。

    萧乾微微点头，“免了罢。你倒有心。”

    罗罗腼腆一笑，轻轻起来，“臣妾生得蠢笨，不能替陛下分忧，只能用这法子，希望上天保佑陛下与我大齐子民。”萧乾也不答话，自顾缓缓前行，罗罗不言声跟在一旁。

    “朕素日政事繁忙，委屈你们了。”二人默默走了一段，萧乾忽然出声，罗罗一怔，柔声道：“陛下一肩担负着天下重任，如今开国之初，白事纷纭，自是忙碌，怎能因后宫小事分了心。何况皇后娘娘为人和蔼，后宫井井有条……。”

    萧乾听她说南阳和蔼，也不说话，微微晒笑。

    罗罗望望他石雕一般的侧面，轻轻说：“其实臣妾的性子，与皇后及贵姬妹妹都不大合得来，倒是……与谢贵妃一样爱清净，臣妾也曾想过去拜访谢姐姐，只是……”她低了头，声音有些无奈，“不太方便……”

    萧乾不语。罗罗之父罗煌是当朝丞相，在朝中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为人心机深沉，萧乾登基之后，因有从龙之功，更是炙手可热，萧乾登基后，着手改革新政，拟订了许多条款，但许多政事因有他制肘，不得实施。如今萧乾与罗煌的关系正处于十分微妙之时，但萧乾已知要彻底推翻旧政，要扫除的第一个障碍正是罗煌。但见罗罗虽是罗煌之女，却与乃父大不相同，心里倒有些怜惜。温声安慰道：“贵妃生性平和，对人甚好，只是如今她生产在即，懒怠交游，你有空只管去瑶华宫看她，她成天闷着，有你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罗罗惊喜的抬起头，“多谢陛下。臣妾宫总有根百年雪参，谢姐姐正用的上，既然陛下允许，臣妾明日就去瑶华宫里看望谢姐姐。”

    萧乾点点头，停住脚步，“时候不早，朕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罗罗望望天色，又轻轻说：“还早呢，陛下走得乏么？这花园旁边就是臣妾的宜昌宫，陛下可要进去喝杯茶？”虽看不见神色，萧乾却知她必然是充满了希望的，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说：“改日吧。”

    “陛下……”罗罗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顺从的欠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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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珠履飒沓纨袖飞（上）

﻿萧乾生日在六月初八，又因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过千秋，格外隆重，礼部早早已经开始拟订礼仪，定了初六朝拜天地神庙及宗祠，初七日受后宫及近支宗亲祝寿，初八正日御殿，受百官朝贺，卯时登隆宗门受万民仰拜，午时召百官赐宴。同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其余皆以减免。

    初七日，南阳在长秋宫正殿设宴，与萧乾招待完近支宗亲，宴散后，萧乾正欲离去，南阳微笑道：“陛下暂且留步。”

    萧乾停下脚步，问：“还有何事？”

    南阳道：“臣妾与几位妹妹商量了，今晚在花园的通晶水阁设一个小宴，是我们后宫姐妹专为陛下祝寿，献上寿礼，几位妹妹特特为此已经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了，还望陛下赏光。”

    “哦，”萧乾微微一停，目光在南阳身上一转，见南阳温和微笑，心中想起她最近这段日子变得平和大度，绝无了往日刻薄，微觉纳罕，想着张茵罗罗，更有那高昌公主，都是自己向来辜负了，若不答应，必然扫众人之兴，就不再拒绝，点了点头。

    南阳大喜，忙躬身施礼：“多谢陛下！臣妾这就吩咐她们去准备。”她犹豫一下，才谦和地说：“臣妾本也想邀请谢贵妃，只是她身子不便，恐劳累了她，所以请陛下示下……”

    萧乾已是说道：“贵妃不便，不参加了。”

    南阳轻轻说：“是。”

    萧乾径自出了长秋宫，往瑶华宫去看阿谣。阿谣的产期在七月初，尚有一月左右，但她的肚子却大得如覆了一只大铁锅一般，更使小小的身子举动困难。御医几次诊脉，有的说是双胞胎，有的却又说不是，皆不敢下定论。这几日越发辛苦，连走路都要两边左右搀扶，勉强而行，阿谣足不出户，起坐都觉难受，萧乾每日探望，一应生产所需都已早早备好，瑶华宫中有两位稳婆两位御医每日当值，轮流诊脉看视。

    阿谣见萧乾进来，艰难起身，萧乾不让，阿谣见萧乾双目微红，浑身酒气，因笑道：“陛下想是喝了不少。带出这许多春色来。”转头唤春珠给萧乾宽了外袍，青凤端上茶来，萧乾接了，舒适的坐下喝茶，“朕的酒量虽好，也给他们灌得差不多了。晚上还不知道要喝多少。”

    阿谣问：“晚上还要赐宴？”

    “是皇后与后宫嫔妃，要为朕祝寿。”萧乾放下茶杯，握住阿谣的手，“朕是想……”

    阿谣微笑打断：“陛下不用说了，阿谣难道有这么小气么？”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都是为了这孩子，阿谣也不能为陛下祝寿。”

    萧乾一笑，“你生日就在8月，等孩子生下，好好也给你过一个千秋。”阿谣见他有了酒意，便催他歇息一会，萧乾自在瑶华宫暖阁里躺下，迷糊睡去。直到高大德来请，说是皇后派人来请陛下起驾，阿谣自在外间坐着，见里面萧乾熟睡未醒，因先问：“高公公可知皇后与那些娘娘们准备了什么寿礼么？”

    高大德压低了声音，躬着身说：“奴婢虽不知道，但听说这几个月几位娘娘都在练习歌舞，想是要在陛下面前献上。”

    阿谣沉思一会，“陛下中午喝多了些，你好生伺候陛下，不要再让陛下喝醉伤身，宴后请陛下早些歇息。”

    高大德忙恭声应了。阿谣方让青凤将萧乾唤醒，眼看着他换了衣裳，萧乾笑：“我去了。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让人给你送来。”阿谣含笑应了，萧乾才去。

    通晶水阁建于水上，是御花园中一个重要景致，四面都是格子窗，只有一条九曲玉桥通岸，此时门窗尽开，散尽暑热，凉风带了水气从四面八方吹入房中，格外清爽。萧乾远远已听见阁中莺声燕语，笑语盈轩，四面挂满了一溜了水晶玻璃宫灯，照耀得一片辉煌，岸边太监宫女们正将一盏盏荷花灯、福寿灯放入湖中，整个湖面如琉璃世界，映射得五彩缤纷。

    见了萧乾御驾，岸边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道：“恭祝陛下千秋，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乾笑命众人起身，心中也自舒畅，命高大德放赏。一边上了九曲桥。南阳已带着众妃迎候在阁前，待萧乾行至，行礼问安。一时间钗光鬓影，异香馥郁。萧乾扫了一眼，见南阳以外，罗贵嫔、张贵姬、鞠淑媛及那三位容华、美人、才人，更有一些低等宫嫔，全都到了，齐集一堂，将整个阁中坐满。

    南阳亲自请萧乾正中坐了，她坐在萧乾旁边，众妃依品级坐下。

    南阳先举杯笑道：“今日为陛下祝寿，姐妹们先敬贺陛下一杯，愿陛下金体康泰，万寿无疆，愿大齐千秋万代，昌盛不衰！”萧乾笑着饮了，南阳亲自替萧乾倒酒，一边说：“诸位妹妹都多才多艺，为陛下精心准备了许多歌舞，请陛下观赏。”遂击掌轻拍两声。帐后乐声骤起，只见两队宫装舞女鱼贯随乐声进入场中，边挥动水袖，曼声开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争看寿星荣耀。羡麻姑、玉女并起，寿同王母年高。寿香睛，寿烛影摇，玉杯寿酒增寿考，金盘寿果长寿桃，愿福如海深，寿比山高……”

    南阳频频劝酒，萧乾见杯中酒色深碧，清冽芳香，入口甘醇，因问：“这准备的是什么酒？宫中素日并不曾见过。”

    “是臣妾父王从西粤带来的，名春水流碧，父王送了我两坛子，臣妾今日特意进上，请陛下多饮。”

    萧乾点了点头。“好名字。”

    南阳一笑。这酒入口虽醇香甘甜，连喝十几杯也不觉什么，但却后劲十足，是邓无极特意觅来，好让她在筵席上灌醉萧乾的。

    歌女一曲舞毕，张茵见萧乾赞赏，于是离席施礼，“臣妾生来不甚解音律，愿为陛下舞剑，以助陛下酒兴。”

    萧乾微笑道：“茵儿还善剑舞么？”

    南阳在一旁笑着说：“茵妹出身将门，所谓将门虎女，本宫早有耳闻，今日托陛下之福，可一饱眼福了。”

    张茵一笑，下去换衣，少顷出来时，已换了装束，一身鱼鳞软甲，彩绦垂挂，头戴金冠，插着两只雉尾，更显得亭亭玉立，英气勃勃，右手执双剑，左手捏个剑诀，先朝上施了一礼。

    罗罗先赞了一声：“茵妹妹如此装束，真好一位巾帼女英雄！”

    萧乾也觉新奇，举杯朝张茵一笑，一饮而尽。张茵脸上一红，含情脉脉看了萧乾一眼，帐后鼓声骤起，她已按着鼓点，剑分双手，踏歌起舞。

    只见见两道清光如蛟龙雏凤，忽上忽下，盘旋飞舞，配着她这样眉目身段，好看之极，鼓声越急，剑光越密，鼓声稍疏，剑光转柔，两旁伺立的太监宫女都拍手齐声称赞。

    萧乾却已看出张茵的剑术多为花哨，虽然好看，却是女孩子家的花拳绣腿，但难得她身姿风度都配合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演练了无数遍，方能如此精熟，可见为了这席前一舞，她平日洒了多少汗水，想起当日拒绝她的事，更觉愧疚。正思虑时，鼓声如急雨密洒，泼天盖地，而后突然骤止，张茵已收了剑，盈盈下拜。众人发出如雷喝彩。

    萧乾回过神，击掌笑道：“好！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高大德，将朕的那柄霜雪剑拿来赐与贵姬！”

    霜雪剑是萧乾素日出征时贴身所佩，登基后不便携带，收于书房。是萧乾心爱之物。张茵又惊又喜，忙再施礼：“谢陛下赏！”笑盈盈下去更衣。

    南阳脸上欢喜，心里却暗暗说道：果然他对张茵与别个不同。目光扫处，却忽见高昌公主下首坐着的李容华，眼睛看着张茵的背影，似有不服气之色。心念一转，笑着唤了一声：“李容华。”

    李伊丽回过头来，见皇后唤她，遂出座而立，微行一礼，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直直盯着南阳与萧乾。

    萧乾见此女肌肤雪白，容貌出众，又这般傲然而立，毫不羞怯，忽然想起阿谣对他说起过的就是此女，不觉多看了两眼。

    南阳见她神色桀骜，不觉有些微怒，面上却和蔼地一笑：“荣华是伊吾人，西域诸国向来都是能歌善舞，伊吾的歌舞必然与我中原不同，可愿意为陛下献上一曲？”

    李容华毫不在意，声音清脆，朗朗答道：“谨遵皇后娘娘旨意。只是要容许伊丽换上伊吾服饰，才好歌舞。”

    南阳点头应许。李容华回身对高昌公主耳语几句，高昌公主微微点头，朝一侧的全才人说了几句。全才人便从身后宫女手中取过一把琴来。却是西域的六弦琴。丁冬调试几下，便注目看着李荣华静侯。

    李容华看着萧乾，缓缓一笑，忽然左足一踏，琴声冬一声响起，她双手交握，躬身施礼，起身时却双手一带，竟将身上件袭华丽的宫袍脱去，众人看得惊呼一声，只见她袍子里面露出紧身的西域舞服，齐腰勒住，缀满流苏，闪烁间隐隐露出雪白的肚脐，腰下一袭轻纱长裙，纤足飞踢，玉腕上黄金臂镯叮当乱响，如天魔舞蹈，勾人魂魄。显然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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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珠履飒沓纨袖飞（下）

﻿琴声忽疾忽缓，李伊丽忽而狂野不羁忽而柔情似水，雪白的脸上飞着两片红晕，嘴唇更是鲜艳欲滴，一双眼妩媚如丝，水汪汪的却是须臾不离萧乾左右，渐渐自场中舞到萧乾座前，玉足雪臂，在萧乾眼前晃动，鬓边那朵羽毛不住颤动，直欲勾人。

    南阳见她已经舞到身前，一双眼却只紧盯了萧乾，秋波欲流，眼色横勾，心下不悦，暗想：此女平日里孤傲清高，却原来生就一身媚骨，竟敢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勾引陛下。眼光与罗罗一碰，都觉此女僭越轻狂，反看萧乾，却也瞧不出什么异常，握着酒杯，笑吟吟看着李伊丽，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琴声忽然又一变，低低如诉，李伊丽围着萧乾，朱唇乍启，轻舞低唱：“

    喀拉昆仑雪山入蓝天

    喀拉喀什河水灌溉着草原

    羊群睡在河两岸，江巴拉罕哎…

    我用笛声轻轻的将你呼唤

    一轮明月挂在天山

    你的屋顶升起了炊烟

    羊群睡在河两岸，江巴拉罕哎…

    小河流水静静的流向你门前

    我的歌声飘过草原

    我要弹起动人的琴弦

    羊群睡在河两岸，江巴拉罕哎…

    我用歌声轻轻的将你思念”

    一边唱，一边双手虚捧，就着萧乾的手将酒杯轻轻送到他嘴边，萧乾也不推辞，一饮而尽，李伊丽笑吟吟执壶将酒杯注满，一连敬了萧乾三杯。整个人已几乎偎依到萧乾怀中去。

    南阳忍得一忍，强将心头不快压下，冷冷笑道：“我看陛下未醉，容华妹妹倒先醉了！”

    萧乾不着痕迹将李伊丽略推开些，似笑非笑道：“容华已敬了朕三杯，也该去敬皇后一杯，西域歌舞果然别有情趣，朕十分开心，容华要何赏赐？朕当谢谢你带来了这般美的歌舞。”

    李伊丽依言给南阳倒了一杯酒，又回到萧乾身边，轻轻跪坐在他膝前，仰起头问：“陛下真舍得重赏伊丽吗？”她一曲舞毕，微微喘息，脸颊带着动人的红晕，神色间无限娇媚，明艳不可方物，座中诸女皆不及她如此绝色。

    萧乾一笑不答。

    李伊丽含羞低头，柔软腰肢如灵蛇一般，身子前探，一手握着嘴，在萧乾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众人不知她说的什么，但看她神色，罗罗张茵等皆已猜到，俱都红了脸。南阳更是生怕让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心里暗暗着急，平时只盼萧乾稍微好色些，此时却只怕萧乾当真为色所迷答应了她。

    萧乾也不推开她，笑着听完，看了她一眼，吩咐：“高大德，赐容华娘娘珍珠一斛，美玉十方。”

    李伊丽脸上红晕稍退，含怨看了萧乾一眼，南阳却已在旁边松了口气，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荣华还不谢陛下赏！”

    李伊丽顿了一顿，倔强地道：“伊丽不要珍珠美玉！我们大漠儿女，从来不似你们中原女子，明明喜欢，却扭扭捏捏藏在心里，在座的包括尊敬的皇后与妃子娘娘，难道你们不喜欢陛下？难道你们不想得到陛下的宠爱？伊丽只要陛下，不要别的赏赐！”

    她语出惊人，南阳顿时为之语塞。李伊丽见萧乾只是若有所思注视杯中酒水，却不置可否，面上顿时掠过一丝苦涩之色，娇媚之态敛尽，又变得冷若冰霜，缓缓起身步下场中，重将那袭宫袍穿上，却忽然又转头朝萧乾说：“伊吾女子所有的风情只为自己的情郎展现，陛下既然不珍惜，伊丽从此再也不舞了！”

    萧乾喉头干涩，情不自禁又饮了一杯，酒水醇香如柔软的小手，一路抚至胸腔。众人都觉尴尬，伊丽已然退下。高昌公主素来生性懦弱，与人无争，见自己的陪滕做出如此出格之事，生恐皇帝皇后怪罪，早已在座上惶恐不安，又见伊丽径自退场，更是不安，遂起身离席请罪。

    萧乾放下酒杯，经此一事，已觉美酒无味，他早年生性风流，惹下无数情债，后来有了阿谣，日渐迷恋，终于发现自己心里原来早就只有阿谣一人了，见了任何绝色竟都不再放在眼里，那是任千娇百媚万紫千红，只如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眼见面前这一个个女子才情容貌如花似玉，又都是想尽办法取悦自己，虽是为了天下大业不得已为之，难免有些怜惜之心。又见李伊丽这般孤傲清绝，细一想人生没有两全其美，已经得了阿谣，自然只能辜负这些女子，也只能尽力让她们在宫中生活安逸无忧以作弥补……想至此处，已听得罗罗温柔地道：“今日原为庆贺陛下生辰，理当开怀，望陛下勿为此不悦。罗罗愿为陛下与娘娘抚琴一曲，望陛下饮上一杯，暂开笑颜。”

    说完亲自捧了自己桌上赤金酒壶，移步上前，姗姗到了萧乾与南阳前面，左手轻挽了长长的轻绡衣袖，右手微伸，在萧乾面前杯中注了满满一杯，素手如玉，奉与萧乾。

    萧乾胸中已渐觉酒意上涌，高大德又在耳边曾轻轻提醒了一句：贵妃娘娘请陛下保重身体不要多饮。本不欲再饮，但见了罗罗一身杏子红衫，袖如流水，裙似行云，低眉顺目，温柔婉转，又想起那日花园月下祈祷，一双手白如生绡，捧着酒杯盈盈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还说得出不饮两个字，只得一笑接了：“朕已有醉意，喝完这杯，可是不能再喝了。”一饮而尽。

    罗罗敛衽行礼：“多谢陛下。”回身到自己位子上坐下，身后宫女已将背着的琴囊取下，却是一架乌黑油亮的古琴，琴身款有铭文“相思”二字。罗罗略调试几下，铮铮淙淙琴声如流水一般，她已低低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婉转轻柔，如泣如诉，别有幽怨，萧乾忽想起阿谣也曾唱过这首歌，这是江南一带古越歌谣，阿谣本是越人，自小熟悉，曾在夏夜荷花香里唱过这歌，当时自己还曾执意要问她心悦的君是哪个，直问得她含羞低头不依了才罢，想至此不觉停杯在手，怔怔出神。

    却又听得琴声越发清幽，罗罗接着唱道：

    花离树兮叶离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自怜玉肌兮委尘土，将流水兮鉴冰姿。

    边鸿杳兮音信稀，心念君兮君不知。

    愁生如发兮幽梦长，怨清宵兮会难期。

    西风起兮孤雁悲，心忆君兮君不知。

    抱琴枯坐兮梧花地，唱相思兮泪偷垂

    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却渐次低了下去，吐出一个垂字，余音绕梁，袅袅不绝。

    萧乾想起阿谣，再坐不住，更觉得胸腔间酒气翻滚，一阵阵涌将上来，浑身火热，眉目间露出浓浓的绯红之色，因了热，外袍微微敞开，俊雅里带出邪气来。南阳心知春水流碧的酒力发作，忙亲自过去搀扶，一边道：“陛下醉了，姐妹们都散了吧，早些回宫歇息，明日是陛下正寿，不该让陛下喝这么多的。”一面说一面就要扶着萧乾往外走。罗罗张茵等眼睁睁看着，皆不敢做声，只得恭送二人出去。

    萧乾已觉眼前朦胧，也不知扶着自己的是谁，只记得阿谣歇息的早，此时不能去打搅，吩咐了一句：“回承乾宫……。”

    高大德看出南阳心思，咧嘴一笑，又忙收住，待南阳扶着萧乾上了御辇，他一路相跟，出了花园，眼见御辇要往长秋宫去，虽是心里掂量了一翻，却想起这正是报答那些珍珠美玉的时候儿，又明知萧乾素来不待见皇后，若是到了长秋宫，萧乾醒来绝无自己好处，忙借故高声呵斥抬辇的太监：“猴崽子！恁大灯笼照着，还找不着北呢！没听到陛下说了，去承乾宫么！你敢抗旨——？”将抗旨二字说得分外严厉，拖得又长，南阳狠狠剜了高大德一眼，冷笑道：“好，好高公公，真是忠心！”一面只得吩咐，“去承乾宫！”

    高大德心里打了个突，对着南阳赔笑，眼看着南阳今晚有备而来，是铁了心不走了，心里却暗暗着急。

    御辇抬到承乾宫前，南阳先扶起萧乾，高大德趁机上前接了萧乾先下来，见南阳还在后面，忙悄悄在萧乾耳边道：“陛下！陛下！皇后来了。”

    萧乾含糊几声，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南阳已下了车，冷冷道：“高公公，有本宫在这里，你且下去吧。”也不管高大德，扶起萧乾径自进殿，高大德唯唯诺诺了几声，跟在后面，却被紫英等几个宫女拦住：“高公公，娘娘让你下去，没让你进去！”

    高大德只得退了出来，搓着手站了一会，浑身逼出一身汗来，欲待去瑶华宫报信，可皇上喝醉了，皇后最大，不要说谢贵妃这时候已经睡下，就是没睡赶来了，也不能跟皇后正面起冲突，何况萧乾早就下旨，凡贵妃睡下了，再重要的事情也不得惊动，万一有个好歹，自己岂非是死罪，只得跺了跺脚，慢慢踱回了自己的偏房去想办法。

    却说南阳扶着萧乾进殿，隔着衣服已觉他肌肤热得烫人，浓浓的酒气夹杂着他身上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将自己包围，心里竟然如初嫁之日般冬冬直跳。进了殿，所有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紫英几个守侯在殿门，他的大半个身子全都压了下来，南阳因见无人，也顾不得许多，将一手扶住他腰，把萧乾的手臂绕在自己肩上，一手拉住，扶掖而行。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床榻上，萧乾却不肯放手，将她的手紧紧抓住，喃喃道：“谣……”

    南阳气得狠狠一摔手，萧乾不防，被她摔脱。却嚷：“好热……”一面将胸前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南阳羞红了脸，咬了一下唇，在他身旁坐下，痴痴凝视萧乾，轻轻道：“冤家！你见了我倒象见了仇人，却不知我心里……”一语未了，虽是四下里无人，却还是说不下去。只伸手慢慢抚摩萧乾的脸庞。手乍碰到，萧乾却一把又攥住了她的手，竟急不可待将她往怀里拉，“阿谣……我好……想你……”一面就凑过来咬她耳朵。

    南阳推拒半晌，萧乾却终不放手，她使劲一挣扎，萧乾却突然地又放了手，将脸去摩挲着床上的玉枕，只是嚷热。南阳蹙眉，渐发现萧乾有些不对劲，她心下一突，疑惑道：莫非父王送来的这酒里竟然放了那些下三滥的药？他怕我难堪，是以不曾对我说明……

    想到堂堂皇后，竟要靠这种手段才能邀宠，不觉又羞又气，但见了萧乾情状，又脸红心跳，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慢慢解萧乾的衣裳。

    高大德在自己房里坐了一回，想不出办法，只觉屋里又闷又热，起来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又起来，折腾了几次，身上汗水已将衣服浸透，得罪皇后固然有些棘手，但得罪了贵妃等于就是得罪了皇上，今晚贵妃明明嘱咐自己好生“伺候”皇上，不要让皇上多饮酒，如今皇上却喝醉了，更出了这样的事情，若贵妃知晓，必然迁怒到自己身上，那时却无计推脱，正一筹莫展，忽然想到：何不到瑶华宫去找青凤？是否要禀报贵妃，由她决定，若不去报信，以后再要拿那样的珍珠玉器，却是不好意思了。而且告诉了青凤，不管结果如何，多少总脱了些干系。想到这里心中一喜，忙起来开了门，连公鸭步也顾不得迈，一阵风般去了。

    南阳轻轻扯过丝被盖在萧乾身上，却被萧乾一脚踢开。她伸手又去解自己的衣带，殿门上却传来“扣扣”两声，不待回答，又是两声，显见得敲门人心里焦急，随即听到紫英的声音，在暗沉沉的殿里分外清晰，“娘娘！娘娘！不好了，长秋宫走水了……娘娘……”

    南阳一惊，慌忙奔出，打开殿门，紫英已经手足无措，只颤抖地指点给她看，果然远远长秋宫上空隐隐有火光黑烟，在暗夜里格外惊心。

    明日就是萧乾正寿日，长秋宫乃是皇后正宫，偏偏在今夜起火，不但极不吉利，她这个皇后还有失察之罪，况且大火一发，六宫中人必然已经惊动，若自己不在，定然要生出许多流言蜚语，背后难免有人诋毁，南阳想到此一惊，顾不得许多，恨恨朝内看了一眼，将殿门掩上，匆忙间上了步辇，如飞赶往长秋宫，行到半路才想起萧乾在内殿，自己匆忙间竟未令人留下守侯，急忙吩咐自己身边的红芳：“你去承乾宫守着，不许一个人进去。等陛下醒了，再来回我。小心着些！可晓得了？”红芳答应去了。

    这里承乾宫外，见南阳一众人匆匆离去，梧桐树后才悄悄转出一个人影，轻薄的罗裙拖曳过碧绿的草地与光滑的石地，步上台阶，“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殿门，又缓缓关上，从里面栓住。

    长裙又迤俪拖过平整如镜的金砖，撩起纱帐，一只冷凉的纤手抚上萧乾炙热的胸膛，萧乾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唤，随即觉得一个柔软的身体偎依了上来，轻轻颤抖的唇覆盖了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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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云来云去常不息（上）

﻿高大德到了瑶华宫，宫门却已关上。原来瑶华宫阖宫上下都知今夜萧乾去参加宴会，贵妃又早已睡下，估计这会子再不会有人来的，所以早早关了门，值宿的小太监宫女们都聚集在偏房里掷色子赌东道儿。高大德敲了半日门，一个小太监才懒洋洋走出来，正逢他输了，没好气的开口便骂：“哪个没眼色的，这会子撞了来，带累你爷爷输了一吊钱……”骂声未绝，高大德在门外听见了，火气儿腾得窜上来，使劲儿一脚踹在门上，大声道：“小兔崽子！我才是你爷爷呢！还不快开门，误了你爷爷的事，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那小太监这才听出高大德的声音，忙不迭开了门，打躬作揖赔笑脸：“哟，高爷爷，您甭跟小的生气，小的是聋子，竟连爷爷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高大德懒得跟他废话，早已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到了内殿，见春珠坐在门口打盹，高大德轻轻唤醒了，春珠睁眼见是他，也是一怔，笑道：“高公公，你这会子做什么来了？是皇上吩咐你来的？娘娘已经睡下啦。”

    高大德悄悄朝内张望了一眼，轻问：“你青凤姐姐呢？我找她有事儿。”

    春珠道：“今晚她当值，在里面呢。”

    高大德略一思忖，道：“春珠儿，你悄悄进去，别惊动了贵妃娘娘，把你青凤姐姐叫出来。就说我找她。”

    春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高大德连道：“快去快去。小声些。”春珠进去了，不一会果然青凤出来，来不及说话，已被高大德拉到一旁。青凤笑：“高公公，你今儿怎么做贼似的，有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皇上……”高大德凑近了说。青凤吓了一跳，“皇上怎么啦？”高大德转头看看，见四下无人，方道：“皇上喝醉了，被皇后扶到承乾殿里去了，皇后这会只怕……”

    青凤一下子明白过来，腾得红了脸，又嗔道：“娘娘让你劝皇上少喝酒，你怎么……”

    高大德苦着脸道：“各位娘娘一个劲得给皇上敬酒，我有什么办法？如今姑娘看看，是否要把这事告诉贵妃？还是姑娘拿个主意吧。”

    青凤也没了主意，却直觉的反对：“不行，告诉了娘娘，她又能怎样，白让她担心……”二人商量半天，也没商量个出个结果。

    阿谣模糊中听得有人轻唤青凤，随即听到细微的耳语，她睁开眼来，叫了一声：“青凤。”

    有人应了一声，走近前来，却是春珠。阿谣问：“怎么是你，你青凤姐姐呢？”

    春珠笑将被子掖掖，“高公公有事找青凤姐姐，让我悄悄叫了她去了。”

    “哦？他不是跟陛下去赴宴了么？”阿谣沉吟，忽然道：“也不知讲些什么悄悄话，你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回来告诉我，别惊动了他们。”春珠果然答应去了。

    到了殿门口听了一听，回来便把听到的话悄悄告诉了阿谣，阿谣一窒，只觉五脏六腑都生疼起来，胸口一抽一抽的，冒出一股剧烈的酸楚，引动内息，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春珠惊慌道：“娘娘！你怎么了。”

    阿谣强自呼吸，摆手道：“不碍事。”小腹却隐隐作痛起来，一阵紧似一阵，春珠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痛楚，额头隐隐出汗，看这情形不对，她未曾经历过，已吓得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青……青凤姐姐……”

    青凤与高大德在殿外听到她惊呼，二人心中齐齐冒出一句：糟了！忙跑进殿去，阿谣煞白着脸，紧紧攥住春珠的手，强忍着不出声，高大德急道：“只怕娘娘要早产了。”彼时阖宫上下都已惊动，好在御医产婆都在近旁，忙打发人去叫，青凤又气又急，问道：“我就出去一会，怎么就这样了。”春珠已是吓得哭泣，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青凤顾不得埋怨，只忙着照顾阿谣，一眼又见高大德在一旁搓手跺脚唉声叹气，匆忙中向他怒道：“你还不快去禀报皇上！娘娘若有三长两短，咱们都逃不出命去！”

    一句话提醒了高大德，忙提着袍子去了，比来时更快了十分。一出宫，却又见长秋宫方向人声鼎沸，虽隔得远，也看见火光冲天，心里一突，却没时间再管这闲事，好在承乾宫离瑶华宫近，跑到门前，却见皇后身边的红芳守在宫门前，一见他来，不等打照面，一溜烟从后面跑了。高大德暗道：“皇后自己的宫殿都走水了，也不去管……”也不再管规矩，抬手便用力捶打宫门……

    “阿谣……”萧乾似在火中，又似在水中，一会儿浑身发热，如冬日抱着阿谣偎依在暖炉前，一会儿又遍体清凉，象那日月夜泛舟池上，露水打湿了袍子。

    阿谣的嘴唇柔软而清香，她娇懒的身子在轻轻颤抖，长发纠缠在他胸前，轻轻唤着：“陛下……陛下……”

    却忽然南阳走来，一把将阿谣推开，恶狠狠道：“陛下是我的。”紧紧抱住自己，竟从悬崖上蓦地跳下。萧乾一惊，却满殿里盱黑，飘逸着幽幽的龙涎香，浅黄色纱帐静静垂着。他微微皱眉，一时想不起自己怎会在此，却觉太阳穴疼痛，忍不住伸手去按，手才伸起，一个柔软的身躯却在他怀里先动起来，他吃了一惊，低头去看，却恰好一张海棠般娇艳，沉睡未足犹带点朦胧的脸庞抬起来，娇羞轻唤：“陛下……”

    萧乾大惊，目光在她裸露的雪白香肩上一扫，那里遍布青紫淤痕，想来正是自己的杰作。“你怎么在这里？”

    罗罗瑟缩了一下，自然的偎向萧乾怀中。萧乾忙将她推开，罗罗顿时泫然欲泣，含羞道：“臣妾见陛下酒醉，皇后娘娘搀扶了陛下到这里歇息，臣妾不放心陛下的身体，欲来探望，却见娘娘已回了宫，陛下醉在床上，见了臣妾……见了臣妾就……”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方白色缎帕，低头呈于萧乾，上面赫然染有点点桃花红迹。

    萧乾目光一触，立刻如被火烫般急急移开。忙取过床头的衣服来穿。罗罗见状，随手披件外袍过来服侍萧乾更衣，萧乾道：“不用。”

    罗罗依言放手，静默一会，才柔柔道：“陛下不用担忧，陛下若是不喜欢罗罗，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罢。罗罗绝不会埋怨陛下的……”声音中却已经带了轻轻哽咽，显然在极力忍住。

    萧乾一顿，“朕……喝醉了……”见她抬头，目光幽怨地盯着自己，双目含泪，楚楚可怜，心下也觉不忍，“既已如此，朕自当命内府记档，你位份已是贵嫔，虽不好加你位份，明日朕好好赏你便了。”罗罗顺从道：“谢陛下。”就在床上跪下行礼，行动间却突然娇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之色，摇摇欲倒。萧乾已知因由，顿觉羞愧，下意识伸手扶住，罗罗顺势倒在萧乾怀中，低低道：“陛下好折磨人……”

    萧乾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只得由她偎依在怀中。

    殿门上突然传来剧烈的捶打声，随即高大德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陛下！陛下！贵妃娘娘早产了！陛下……陛下……”

    萧乾大惊，顾不得怀中罗罗，一把将她推开就走，罗罗摔倒在床上，发出一声惊呼，萧乾早已扯过外袍，胡乱披上，一个箭步开了门，劈面扯住高大德胸口，怒问：“你说什么？”

    高大德反被他吓了一跳，结巴道：“贵妃娘娘……怕要早产了……”萧乾急怒之中，竟眼前一黑，一个踉跄，高大德忙抢上扶住，却被他一把摔开，大步奔往瑶华宫。

    途中恰好一个小太监匆匆从长秋宫跑来，见了萧乾跪下行礼，匆匆道：“皇上！长秋宫走了水，皇后娘娘怀疑是有人刻意放的火，请陛下过去。”萧乾头也不回道：“让皇后自行处置！”

    一刻不停奔到瑶华宫，只见宫门大开，两溜明晃晃的灯笼从殿内直照出来，将瑶华宫照得如同白昼。太监宫女往来川流不息，萧乾刚到殿门，便被守在门前的宫女拦住。“皇上，大吉大利，您可不能进去。”高大德随即赶到，将萧乾拖住。“好皇上，这产房历来男人们就不准进，何况您是皇上，请皇上到偏殿等候，有了消息奴才第一时间给您通报去。贵妃娘娘定然母子平安！阿弥陀佛……”说到最后竟念起佛来，也不知为阿谣念的还是替自己念的。

    萧乾眼见宫女们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哪里肯信他的话，双目赤红，手臂一张，将高大德甩了个踉跄，正要冲进去，忽听殿内阿谣尖声大叫，“萧乾！萧乾！”萧乾脚步顿时如钉子般钉在地上，浑身力气都似被抽空。

    高大德不敢再去拉萧乾，却也不敢放他进去，只得扎煞了两只手拦在门前。正急的满头大汗，忽见殿门口走进一人，顿时如见救星，叫道：“卫大人！”

    来的正是碧城。原来长秋宫失火，侍卫们得到消息，赶来救火，他是侍卫统领，这晚虽不是他当值，但皇后宫中失火，非同小可，他不敢怠慢，当即进宫查看起火原因，又防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好在长秋宫失火的只是偏后的几间靠殿，已被扑灭，剩余的小火自有太监侍卫们处理，他担心萧乾安危，赶来禀告，路上遇到小太监，得知贵妃早产，便知萧乾定在瑶华宫，就直接过来了。

    碧城朝萧乾施了一礼，道：“陛下不用担忧，贵妃娘娘福大命大。定然无事的。”

    萧乾茫然地朝碧城看了一眼，轻轻道：“你来了。”又道：“是朕害了她了。朕对不起她……”

    碧城眉头一皱，他却不知道萧乾与罗罗之事，只得劝解道：“陛下休如此说。”正寻思些话语安慰，却见殿内沈传芬满头大汗，急步趋出，见了萧乾纳头便拜，“皇上！贵妃娘娘怀的乃是双胞胎，本来生产就有困难，如今不知因了何事，娘娘惊怒之下，竟然早产，气息紊乱，情况只怕不妙。”

    萧乾回过神来，一咬牙，狞笑道：“你听着！贵妃娘娘若有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沈传芬浑身一震，他从未见过萧乾如此凶狠模样，抹一把汗，总算他见惯大场面，勉强撑住，道：“皇上放心，微臣可保贵妃娘娘无恙，只是娘娘腹中的皇子只怕……”

    萧乾一恸，艰难道：“只要贵妃无事，朕……就算你一功……”

    沈传芬迟疑一下，跪下磕头道：“臣有个不请之请。或许能保住小皇子……”

    碧城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

    沈传芬道：“是！臣想请皇上亲自进去，帮助贵妃娘娘生产。娘娘神智有些混乱，口中只是叫唤皇上的名讳，若皇上在娘娘身边，娘娘说不定清醒过来，若能增加娘娘的勇气，就有希望诞下两位小皇子。只是产房乃污秽之地，历来……”

    萧乾不待他说完，早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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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云来云去常不息（中）

﻿“阿谣……阿谣……”萧乾紧紧握住阿谣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掌心却又火热，殿内密不透风，又闷又热，萧乾心内又紧张，待不上多时，汗水已从脸上水一般淌下来，瑞儿忙拿了一条干净的面巾，在冷水里绞透了，呈与萧乾，萧乾不肯松开阿谣的手，只腾出一只手来胡乱擦拭了一下，见阿谣脸色苍白，鬓边的头发全如在水中浸着一般，又湿又粘贴着脸颊脖子，秀气的双眉紧蹙着，神色恍惚，似不知身旁有人，尖叫哭喊一翻，又喘着气低低呻吟。萧乾心痛如绞，忙再叫瑞儿拿了冷面巾来，轻轻将阿谣碎发拨开，细心擦拭。阿谣迷蒙中被冷面巾一激，浑身一颤，睁开眼来。

    萧乾惊喜轻喊：“阿谣！”阿谣见了是他，却不说话，将头轻轻转开，又欲将手抽出。萧乾哪里肯放，阿谣挣了一下，她本来就已全身乏力，哪里能挣得动，只得任萧乾握着。

    萧乾柔声道：“太医说是双胞胎，是我们的孩儿……”话未说完，阿谣猛然深吐一口气，床前产婆大声道：“看见头了，娘娘，娘娘再用力些！用力吸气！”阿谣却觉浑身的力气都已散去，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如云漂浮在半空，然而那剧烈的疼痛那么清晰，一阵一阵，折磨得她不得安生，脑海中想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他……他竟与皇后在一起……腹中的疼痛，心中的酸楚，交织汇集，用力挤压着她单薄的身躯……

    萧乾见她神思又渐恍惚，沈传芬也是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磕头，在一旁大喊：“陛下！快与娘娘说话，一定要让她清醒过来，不能昏睡！”萧乾一惊，“阿谣！你醒醒！”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骨，使劲摇了一摇，“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是萧乾，是萧乾啊！”他惊慌失措，拍打阿谣的脸颊，“就算你恨我，怨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跟我算帐！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好么？好么？阿谣，阿谣你说话啊！这也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你不能扔下我，扔下我们的孩子！阿谣……”

    阿谣微微睁眼，无力的瞅了萧乾一眼，萧乾忙凑近她眼前，“阿谣，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你想知道么？阿谣，你跟我说说话啊，。你记得么，那晚的月色，月色下的荷花塘……不是说了，你要跟我一生一世，永远在我身边，你忘记了么？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带着孩子再去看延陵王府的荷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萧乾方寸已乱。一双手竟在微微颤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话更无章法可言，脸色竟似比阿谣还要苍白。阿谣见他汗落如雨，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发散了出来，头上的束发金冠也有些歪了，贴身的白色薄绫的中衣领子已经湿得紧贴在脖子上，玄色龙袍也濡湿了，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生怕一眨眼自己就要没了似的，脸上那慌张的表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哪里还象是个马上打天下，垂拱而治的九五至尊……阿谣心中一酸，两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和着汗水渗在枕头里，只低低唤了一声：“乾……”猛然一阵剧痛，阿谣忍不住，紧咬着下唇，萧乾生怕她咬破嘴唇，忙将袖子卷起，把手臂伸过去，“阿谣你咬我，别咬自己，小心咬破了……”阿谣又气又痛见他为自己这般着急惊慌，又是怜惜，果真张口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萧乾见了她这模样，心中疼惜，顾不得臂上疼痛，也不管二人身上俱被汗水浸湿，也不管旁边众人睁眼看着，将阿谣紧紧抱在怀中。

    沈传芬大声道：“娘娘，小太子的头已看见，娘娘用力吸气，用力！娘娘若再不用力，两位太子可就不保了，娘娘！”一边转头吩咐瑞儿青凤，“快！拿凉水！拿面巾！给娘娘擦脸擦手！”

    阿谣听得他说两位太子不保，已是惊痛，青凤将冰凉的毛巾在她脸上擦拭，她本浑身湿热，粘腻得难受，蓦地被冷巾一激，浑身打了个冷战，腹中剧痛，失口“啊——”的一声惨呼——

    萧乾神经已绷到极处，蓦地里又听阿谣这般凄惨呼叫，以为她有什么不测，惊痛交加，竟然猛一阵晕厥，一头倒在阿谣身上，吓得青凤等忙拥过来，照顾了这个，又照顾那个，将床前挤得水泄不通。沈传芬怒喝道：“让开些！这里本就不透风，都挤在这里干嘛！去外面候着！”三步两步抢过来看萧乾，忙乱间，产婆已大声笑道：“出来了。出来啦！是位太子爷！呀，还有一位呢……”

    萧乾耳中只听得婴儿嘹亮的啼哭，睁眼时犹有一霎怔忪，想宫中哪来的婴儿哭声，随即猛然醒悟，大喜之下，忙低头去瞧阿谣，却见阿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全无生气，喊了几声，也无反应，顿时大惊，旁边沈传芬已忙回禀道：“皇上不用急，娘娘是用力过度，睡过去了。母子平安。”萧乾这才放心，回过头太监宫女已在外殿满满跪了一屋子：“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这边两个产婆已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过来，“给皇上道喜啦。是对龙凤胎！皇上真好福气，小太子小公主都有了！奴婢们要向皇上讨赏啦！”

    萧乾忙一手接过一个，低头瞧时，只见两张一模一样的红彤彤的小脸，正咧着小嘴儿大哭。却分不出男女，产婆忙说与他：“左边的是太子爷，右边是小公主。”萧乾此时心中喜悦，无法言表，在两张小脸上都亲了亲，一边一个，放在阿谣身旁，朗声说道：“赏！你们今日都辛苦了，朕都有厚赏！”产婆们俱笑嘻嘻磕头谢赏。又请萧乾出去暂避，要替阿谣换衣擦身。

    萧乾举步出来，方觉一颗心回到了胸腔里，脚下却还是虚浮着，只是心中喜悦之情，情不自禁溢于言表，到了殿外，高大德与碧城等皆向他道喜，萧乾嘻嘻笑道：“碧城，你是阿谣大哥，朕做了父亲，你可做了舅舅了。”

    自阿谣生产之时，各宫里早已派了小太监往来打听消息。南阳在长秋宫中，一面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莫名火灾生气，一面得知了自己离开承乾宫后竟是罗罗阴差阳错承了君宠，一面又忽然听得阿谣即将生产，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正是心如猫抓一般，坐立不安。紫英从门口进来，还没开口，南阳已急着道：“问清楚了？偏殿为什么无缘无故突然失了火？”

    紫英回道：“那几个守殿的太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边都是堆放杂物的，他们几个都在前面，后面烧起来了半天也不晓得，烟从门窗缝隙里往外冒，等他们发现，火苗子都窜到殿顶上了，好在人多，离咱们正殿距离又远，昨日刚下过雨，木头是潮的，烧起来慢。侍卫们都一一问过话了，等回过皇上，再做处置。”

    “那罗贵嫔的事，你可派人去打听了？”南阳想到这场火葬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好良机，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一想起自己做的一切努力竟都是为罗罗做了嫁衣裳，更是恨恨不已。“恰好我扶陛下到了承乾宫，长秋宫怎么就失火了，我才一走，这罗罗，怎会就恰好到承乾宫去？莫非长秋宫失火跟这罗罗有关？”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罗罗的心机却比自己更深更可怕了……想到此，不禁一颤。紫英道：“奴婢只打听得罗贵嫔见皇上醉得厉害，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到承乾宫去探望，不知怎么就被皇上宠幸了……红芳说娘娘派她回去时，殿门已经从里面栓上了，她就守在殿外，直到高大德来了才跑开，偷偷躲在树后，皇上跟高大德离开后，她亲眼见罗贵嫔从殿里走出来的。”

    南阳半信半疑，只道：“派几个妥当人，盯着宜昌宫，看她有什么动静儿。”紫英答应了，南阳心中烦躁，发火道：“瑶华宫那贱婢到底如何了？怎么还不来报？”紫英却也不知道，又不敢不答，只得小心说道：“既是早产，又是双胞胎，想必困难，只怕……。”

    南阳一顿，恨恨道：“那也是她的报应！”话音未落，已有一个长秋宫的小太监如飞进来，气喘吁吁跪下磕头道：“启禀娘娘，谢贵妃生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哐啷”一声巨响，却是南阳将手中的茶盏连汤带水摔了出去，正砸在那小太监面前，碎瓷片儿四飞五溅，在那小太监脸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渗出血珠儿来。那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一声儿，只“砰砰”磕头，紫英也不敢出声，心里只是咒骂阿谣。南阳喘口气，才骂道：“偏你懂得母子平安！滚出去罢！”那小太监如蒙大赦，磕头退出。这里紫英正小心翼翼拣碎片，忽然听得一个笑声道：“皇后娘娘与谁生气呢？怎么连茶盏子也摔了。贵妃生了龙凤胎，您就是母后娘娘了，臣妾也给您道喜了。”随着笑声，一阵香风飘了进来。却是罗罗。

    南阳一怔，打量罗罗，只见她脸若桃花，眉梢眼角俱水汪汪的笼着一层烟雾一般，双目亮晶晶的，云鬓高挽，斜插一簇洁白的茉莉花儿，一袭新纱衫儿，束得腰身细细的，领口微敞，长裙拖曳，姗姗进来，风姿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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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云来云去常不息（下）

﻿南阳见了她这样子，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贵嫔娘娘大喜啊。”罗罗深深望了南阳一眼，收起了脸上笑容，未等南阳反应，已经恭恭敬敬拜了下去，衣裙息索，拜伏在地。南阳微微愣怔，瞅着她散开在金砖地上的湘妃色绣如意云纹裙摆，鼻中闻得她发鬓上的茉莉芳香，竟一时忘记了让她起来。

    罗罗略等一等，听不到南阳声音，仍是低头恭敬道：“罗罗特来向姐姐请罪……”

    南阳醒过神来，倒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她跪在自己脚下，却微微感到些快意，也不急着叫起，终究心中不忿，说了一句：“贵嫔妹妹做错了什么，竟要向本宫请罪！”

    罗罗抬起头来，却先看了紫英一眼，紫英已知她有话要与南阳私下里说，于是朝南阳看看，见南阳微微颔首，才退了下去，顺便将门轻轻掩上。罗罗这才微微一笑，说：“姐姐此时，心中定然十分怨恨妹妹吧。”

    南阳冷着脸不答。罗罗也不以为意，轻叹了一声，道：“罗罗进宫之前，家父曾言道，他受洛川王爷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朝堂上虽不好明着帮助王爷，但要我进宫后却事事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若有机会，定要相帮姐姐，其实昨晚姐姐的意思，不只是我，大家都看出来了——姐姐可知道，我敬给皇上的那杯酒里，放了玉堂春……”

    南阳却不知玉堂春是什么东西，但一看罗罗的神色，又听了这个名儿，心里已经明白，脸上一红，暗道：我还以为是父王在酒里放了这个，原来竟是她……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罗罗装作没看到，又说道：“当时妹妹也是想促成陛下与姐姐，只是也没想到姐姐敬给陛下的那酒后力如此之强，姐姐送陛下回宫后，妹妹心中有些不放心，所以偷偷地想到承乾宫去看看动静，不想到了那里，姐姐不见人影，陛下他却……”

    南阳将信将疑，罗罗却紧接着又道：“姐姐难道没想过，恰恰的姐姐进了承乾宫，恰恰的姐姐的长秋宫就失了火，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南阳给她说得疑惑起来，她正在这里怀疑这事与罗罗有关，想不到她自己先提了出来，看她神情真挚，不似伪装，想想却毕竟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也不敢一时就相信，只是心里未免有些动摇，又见她对自己恭敬谦卑，跪了这些时候，也没有一丝怨色，也不好意思再冷脸相对，神色便放柔了许多，“起来说话吧。”

    罗罗先道：“多谢姐姐。”方才起来。“其实姐姐想，这宫中，谁与姐姐最是死对头？谁又最见不得陛下与姐姐在一起？一旦知晓了姐姐与陛下同进了承乾宫，就要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定要把陛下和姐姐搅散了呢？”

    南阳盯着罗罗看，罗罗却毫不心虚，明亮的眼睛看着南阳，“姐姐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她派人到长秋宫放了火还不算，还故意选在这时早产，如此一来，就算那日姐姐与陛下在一起了，陛下听到她生产的消息，自然也早把姐姐抛在脑后了。”

    南阳细细一想，倒还真是如此，便将她的话信了三分，只是说：“她怀孕九月，又是双身，早产本就凶险万分，腹中孩子是她将来跻身的根本，未必就肯拿来冒险吧。”

    罗罗微微一笑，“姐姐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出身，虽是机敏聪慧，又怎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她一个出身低微的丫头，相貌虽好，未必就比姐姐出色，想来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伎俩她无不精通，相传则天女帝掐死自己的公主嫁祸给皇后，宫中这样的事情姐姐难道少得了？姐姐又哪里是她的对手呢？要知道这个也容易，姐姐把沈传芬悄悄叫来一问便知。”

    南阳心中已经动摇，沈传芬与洛川王府多有渊源，上次以不利生产为名让萧乾与阿谣分开便是他听了自己的授意而为的，若果然如此，他自然不会隐瞒自己。一想到失火、早产竟然都是阿谣在背后指使操纵，如今她生下龙凤胎，萧乾自然宠信更盛，自己这失宠的皇后今后更要靠后，只怕连地位都岌岌可危，南阳不由打了一个战。

    罗罗察言观色，知道她已然相信了自己的话，“姐姐也不用担心，且容她喜悦一时，姐姐只要尽快查明这两件事，到时禀报陛下，揭穿她为邀宠所设的这些诡计，陛下还会这样宠信她么？”

    南阳虽已相信，却不愿在罗罗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心思，更不想让她来牵着自己走，于是淡淡说：“妹妹费心了。若是谢贵妃真有这些事情，妹妹既然提出来了，本宫自然要查明的，以后还得依仗妹妹多帮帮本宫呢。”

    罗罗知南阳尚未完全相信自己，也不多说，只微笑称是。告辞之时，忽然又道：“姐姐可知道罗罗方才为何要装得如此模样进长秋宫么？想姐姐见我之时定然在心里骂我小人得志吧？”南阳被她说着，面上一红，罗罗也怕她窘迫，接着道：“罗罗正是故意而为之。姐姐更不妨在人前讽刺罗罗几句，让别人知道罗罗得罪了皇后娘娘，只怕罗罗更容易帮到姐姐呢。”

    南阳点头，倒有些不好意思，“妹妹果然好心计，只是如此委屈妹妹了。”

    “能替姐姐分忧，罗罗又怕什么委屈。说起来罗罗也不全是为姐姐，姐姐是中宫皇后，罗罗少不得要仰仗姐姐的…就是家父，也离不了洛川王爷的关照…”说完微微施了一礼，一笑去了。

    南阳听她这样说，倒认真信了。罗罗颇有心计，若能得她之助，自是好事，当下心气平息，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又思虑一遍，筹划一遍，便重新叫了紫英进来吩咐不提。

    阿谣早产后身体着实亏损，先生的小皇子身体倒还健壮，只是小公主却十分瘦弱，因此沈传芬奉了萧乾之命，就在承乾宫偏殿的侍卫房里住下，每日里过瑶华宫去亲自看过了阿谣与两位皇子公主，精心调养，随时更改药方，瑶华宫的太监宫女也人人勤谨服侍，青凤春珠瑞儿更是寸步不离，因怕小皇子与小公主吵闹了阿谣，就征得了萧乾同意，将两位小殿下移到瑶华宫西暖阁，本预备是皇帝临幸时休息起坐之处，但萧乾因与阿谣亲密，从来不到那里去，故而一直空置着，如今赶着收拾了出来，就让两位掌事嬷嬷带着八个乳母八个宫女随侍着住到了那里，每日抱过来给阿谣看。阿谣初时两天只是昏睡，虽有众人悉心调理，也直到第十天上才略能起坐，精神也好了许多，用了早膳便让乳母抱了皇子公主过来逗顽。

    正好沈传芬例行过来请脉，阿谣因知自己母子三人多亏了沈传芬，是以对他十分客气，这十来日他朝夕两次过来看视，调治极其精心，今日她自觉身体虽依然虚弱，却已经好了许多，又见沈传芬却清瘦不少，想起他十余日不曾回家了，家中夫人孩子必然惦念，心中歉疚感激，因此待沈传芬诊完脉，斟酌药方之际，微笑说道：“沈医正，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害得你多日不曾归家，如今我已好了，你开完药方，就回府去吧，料家中夫人儿女定然记挂，陛下那里，自然有我替你回明。”

    沈传芬道了谢，依然一丝不苟重新写了药方，郑重交代了瑞儿煎药之法，才告辞了出去，阿谣将早已准备好的谢礼并赐沈传芬家人的金银缎匹之物令春珠捧了，送沈传芬出去，沈传芬走到庭院中，见沿墙一带种着蔷薇荼蘼等攀爬藤萝花卉，此时正当夏季，蔷薇荼蘼俱已凋谢，只有内中一架花，花色赤艳，红黄相间，开得艳丽无比，远看如披了一匹锦缎。沈传芬略微走进，观赏那花，随意问道：“天气炎热，这花倒开得好，春珠，这花是数日前刚开的吧？”

    春珠也跟了欣赏那花，一面笑吟吟答道：“是啊，正是娘娘生产前两三天开的。我们也不知什么名儿，见它开得如一口倒挂的钟，又是金红色，便随口叫它倒挂金钟。娘娘也说开得喜气，还吩咐采了一把在房里，前些日忙乱，没人换水，已干枯了，青凤姐姐扔了。我待会再采一些给娘娘送去，沈医正想是认得这花？”

    “娘娘身体虚，况在用药，房中还是不要供养花草为宜，以免花香与药香相冲。”沈传芬淡淡说道。

    春珠一想果然如此，便不再提。见沈传芬已出了殿门，忙将手上捧的东西交与一个小太监令他跟了沈传芬去，自回身进来。

    这里阿谣靠在床上逗弄着孩儿，见小公主安稳合目而睡，便轻轻放在自己床里边，又抱了小皇子来，小皇子却是不曾睡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望着阿谣，阿谣轻轻抚摸他柔嫩的小脸，又理理他头顶乌黑的胎发，心中只觉柔软万分，想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将孩儿生下，竟又是一男一女，更是意料不到之福气，又想起孩子的父亲萧乾，这几日虽是一日数次前来探望，自己一半为了体弱神虚，一半却依然恼他，一直待他冷冷淡淡，始终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也曾看出来他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正自想着想着微微出了神之际，青凤带了高大德进来，高大德手中捧了一个盘子，搭着明黄盖袱，笑眯眯一进来就给阿谣跪下，“给贵妃娘娘道喜。今儿皇上已经正式给两位小殿下赐了名，祭告了天地神庙，记载在宗府玉碟上了。请娘娘过目。”

    青凤接过盘子，揭开盖袱，轻轻放在阿谣身前被上。阿谣见盘中两张一般大小的明黄细绢，一张写着萧澄，绢上压一块明黄丝线系结的龙形翠佩，另一张写着萧世珠，也一般压着一块凤凰佩。字体挺拔潇洒，正是萧乾亲笔。

    高大德又笑道：“陛下说了，待两位小殿下满月之后，即行册封太子公主之礼，小公主的封号陛下初拟为琅瑘公主。老奴这里恭喜贵妃拉。小太子名分一定，娘娘大福更在后头呢，”旁边侍立的宫人闻言也是喜不自胜，俱各与阿谣磕头道喜。阿谣微微一笑，高大德见她只是低头逗弄怀中的孩子，并无自己想象中欢喜雀跃之色，心中略一思忖，已经了然，必然还是为那晚的事情生气，于是低声道：“老奴还有下情禀报娘娘。”将眼睛四下里一逡巡。

    阿谣将孩子递与乳母，令众人出去，又让青凤将托盘拿走，盘子拿起之时，写着萧世珠的那张黄绢轻轻飘起了些，从阿谣眼前晃过，她蓦然醒悟，世珠世珠，正是生生世世珍为掌珠之意，心中突地一酸，顿时明了这是萧乾暗向自己表明心意，柔肠百转，便把这几日对萧乾的怨怼消减了几分。其实她早也知道萧乾一日是皇帝，这种事便一日少不了，况且是光明正大，原用不着对她歉疚，只是她想归想，真遇到了却方才发觉得知那一霎心中竟然无味翻腾，心痛如绞，如论如何不能释怀。接着想到萧乾这几日低声下气陪了自己无数笑脸，虽未明着说破，那份弥补道歉之诚意却连青凤春珠瑞儿都明明白白看出来，几次还私下里劝说自己不该冷面相对，只是自己身心两面受伤，见了他面就忍不住不去想那些事，一想便又无法对他报以笑脸……

    高大德见除了青凤便没旁人，又见阿谣只是怔怔出神，于是微微咳嗽了一声。阿谣说道：“高公公，有话起来说吧，我出了神，慢待你了。”

    高大德笑容满面，谢了一声起来，“贵妃娘娘太客气了，没的折杀老奴。老奴为贵妃娘娘再如何也都是该当的。那夜……”

    阿谣轻轻打断，“高公公，那夜的事过去便算了，我不想再提了。”

    高大德从眼皮下看了青凤一眼，青凤闭了下眼，高大德才低低说：“娘娘不知道，那夜被皇上宠幸的不是皇后娘娘，是罗贵嫔。当时长秋宫走了水，皇后娘娘匆匆赶回，这罗贵嫔却恰好到了承乾宫，皇上大醉，稀里糊涂就……”

    阿谣纤细的眉微微一动，高大德不敢再说，偷眼见阿谣脸色雪也似的白，并无一丝红润，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看不出神色，便躬身施了一礼，“老奴只是告诉贵妃娘娘，让娘娘提防着点的意思，说起来，这宫里谁的眼睛不是盯着皇上呢。皇上倒确是喝醉了——话说回来，娘娘如今一日好似一日，少不得大安了，有娘娘照看皇上，皇上也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毕竟喝醉了会伤龙体不是？老奴告退了。”弯腰慢慢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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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人间平地亦惊雷（上）

﻿七月正是宫中最为酷热之时，承乾殿书房里虽有小太监交相鼓风，萧乾因心中压着事，依然觉得闷热，御座旁边放置了大盆雕刻成玲珑楼阁花草的冰雕，不断慢慢融化，那些楼阁花草都渐渐面目模糊，升腾起稀薄的淡淡白雾。

    宫女端了消暑的冰镇酸梅汤来，萧乾令给碧城也端了一碗。碧城谢了，接过去却放在一旁，萧乾自阿谣生产后一直都是喜气洋洋，今日却也是罕见的沉默。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知他今日心中窝了火，行动都格外小心翼翼，脚下更是轻若无声。

    萧乾待宫女下去后，才恨恨道：“这宫里看来不整治一翻是太平不了！碧城，长秋宫失火之事，务必要查清。那是皇后正宫，虽烧的不是正殿，到底传扬出去也不好听，这十几日不断有言官上奏，有说是后宫妃嫔心怀怨怼，意欲害死皇后，又说是朕专宠贵妃，以至上干天怒，六宫不愤，所以失火示警——全是一派胡言，我看有心之人要借此事大做文章倒是真的！”

    碧城沉默着听他发完火，见萧乾将一碗酸梅汤一口喝完，这才欠欠身子，“皇上，臣一直以为，这件事颇为蹊跷。长秋宫失火是有人故意为之，可是不烧正殿，只烧偏僻的侧殿，其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害人，那日失火唯一达到的目的就是把皇后引开了承乾殿……”

    萧乾想起正是因那夜之事，害得阿谣早产，二人至今尚未和好，不觉更是生气，冷冷哼了一声。虽是他早已知皇后有意敬给他的酒后劲极大，但这几日也一直暗暗后悔那夜不该贪杯，以至醉后没能把持得住。忍不住暗暗瞧了碧城一眼，碧城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乾轻咳一声，问；“碧城在想什么？”

    碧城抬起头来，却是迟疑了一下，看看萧乾，才说：“臣在想，那夜皇后娘娘本已到了承乾宫，因长秋宫突然失火，才匆匆离去，而罗贵嫔却恰好于此时到了承乾宫……”

    “你是说罗贵嫔？”萧乾想起那杏花一样娇艳温婉的面容，又想起那月夜下的祈祷，心下却有些不信。

    “臣只是猜测，若说嫌疑……”碧城微微一笑，“连贵妃娘娘也有嫌疑了。如今宫里流言不少，竟有说贵妃为了阻止皇后受宠，才派人到长秋宫放火，后来又为了搅散陛下与罗贵嫔，又故意让自己早产……”

    “一派胡言！”萧乾大怒，不待碧城说完，已朝殿外喝道：“来人！”

    高大德忙蹑着脚步促身儿进来，弯下腰：“陛下。”高大德因传话给阿谣致使阿谣早产，心里一直捏着把汗，幸得无事，但这几日一直提防着，生怕萧乾跟他秋后算帐。

    “你去传令六宫，哪个宫里的太监宫女胆敢胡嚼乱说贵妃之事，一律就地打死，就是各宫主子也要获罪！”萧乾略微一顿，顺了口气，又道：“这些谣言绝对不可再传到贵妃耳中，高大德，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若是再出了差错——”他森然一望，高大德浑身一颤，忙不迭跪下磕头，“老奴知道，请皇上放心。”高大德本来生得丑，此时苦着脸，汗水横流，又不敢抬手去擦，模样滑稽之极，萧乾见了，倒怄得一笑，骂道：“去罢！”

    高大德小心翼翼躬身慢慢退下，才一出门不久却又进来。萧乾皱眉道：“又有何事？”

    “皇上，沈医正求见皇上。”

    沈传芬近来一直替阿谣调理，他来求见自是为阿谣的事情，萧乾忙命：“让他进来。”

    “陛下……”沈传芬见碧城也在这里，微微一怔。

    萧乾问：“可是贵妃娘娘的身子有什么不妥么？”

    沈传芬见他焦虑，忙道：“陛下放心，贵妃娘娘虽然虚弱，但只要细心调养，定无大碍。臣此来是为了贵妃娘娘早产之事……”逡眼看了碧城一眼。碧城料他有事不愿给自己听到，便欲告辞，萧乾抬手道：“你是阿谣的大哥，便听无防。”

    沈传芬迟疑一下，才道：“臣十数日前为贵妃娘娘诊治之时，已见贵妃宫中栽种有紫葳，此花颜色艳丽，却对孕妇有害，若近闻之，会有催产堕胎之效。今日臣还特地问了问贵妃宫中的春珠，她说那夜贵妃娘娘还特地命采了一把放在房中，果然那晚贵妃娘娘就早产了。”

    “你说什么？”萧乾震惊，初时尚大怒，想宫中竟还有人欲害阿谣，连孩子也不肯放过，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待回过神仔细一品沈传芬言外之意，却是几乎不敢置信，“你是说贵妃——绝无可能！贵妃怎会拿自己和孩子来开玩笑！”

    沈传芬磕头道：“皇后娘娘曾招臣去，问贵妃与两位小殿下的身体，臣也曾对皇后说起，皇后娘娘也说绝无此事，想来是巧合罢了。”他犹豫一下，才轻轻说：“只是那紫葳花，宫里是极少种植的，而且贵妃娘娘虽采了放在房中，好在时间不长，是以有惊无险。”

    萧乾跌坐在椅中，半晌无语。

    碧城沉声道：“陛下，贵妃娘娘岂是这样的人，陛下万勿疑心！”

    萧乾点点头，这一连串变故使得他心中烦闷，沉默一会，方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往瑶华宫去看看……皇子公主。”午后却是下雨了，阴沉闷热一天的天气，终于有了几丝凉意。闪电雷声，如霹雳一般，一下将昏暗的室内映照通亮，宫女进来点了宫灯，阿谣怕孩子们受惊，忙命青凤沿着回廊去看视。自己午睡被惊，再无睡意，索性披衣拥被坐在床上听雨声。豆大雨珠溅在青砖地上，劈啪作响，愈下愈大，直如倾盆泻瀑，哗哗如注，殿檐的瓦铛上排水孔皆是石雕的龙头，此刻嘴里都吐出湍急的水柱，如一道道瀑布，在殿前排了一道密密的水帘。门是关着的，但那股雨水的清冽之气，依然顺着门窗缝隙弥漫了进来，

    雨下得这样大，虽午时还未过，天却已经黑了，听那雨点匝地的声音，阿谣有些怔忪，喃喃道：“延陵王府里那满湖荷花不知如何了……”

    瑞儿在一旁瞌睡，听得阿谣说话，却没听清楚，以为有什么吩咐，忙问：“娘娘要什么？”

    “不要什么，你去吧。”阿谣微笑。

    瑞儿迷糊应了，见殿门没关紧，风吹了进来，撩动纱帘子，生怕阿谣吹了风，忙上去关门，正要关时，却一只手将殿门推开，瑞儿惊呼一声，“皇上！”

    萧乾袍角已经湿透，半边肩膀也有些湿，脸色却比雨水更寒。他没有坐辇，却是走来的，身后为他撑伞的太监早已淋得浑身精湿，冻得发抖。阿谣听见瑞儿的声音，情不自禁在床上坐直身子。

    瑞儿忙让进来，萧乾挥手令她退下。她诧异地望了萧乾一眼，望见萧乾的脸色，却不敢多说，只得轻轻退下，又顺手将门关上。

    萧乾走到床前，阿谣却只顾看他身上的衣服，见他冒着这样大雨走来，不觉心疼，也忘记了自己与他尚未和好，忍不住开口道：“这样大雨，怎么走过来了？快把湿衣裳换了，小心回头着凉。”就要开口唤人替他拿衣裳，萧乾却忽然唤道：“阿谣。”

    阿谣这才见他脸色有异，心里奇怪，微微颦起眉，萧乾唤了一声，却又不再说话，似乎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阿谣便也沉默。

    他身上有隐隐的香气，那是皇帝专用的龙涎香，本是阿谣素日闻惯了的，然而此时在殿外的大雨声中这样闻起来，却淡漠轻飘，恍若初识，被打湿的袍角上绣的明金缫丝团龙纹也成了暗色，他背后双鹤衔芝灯架上蒙着淡黄纱，烛光透出来也是朦胧淡黄的，虽然不明亮却十分稳妥，他的眉眼背着光，却依然清晰。阿谣低下了头，轻轻说：“有什么话也等换下湿衣裳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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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人间平地亦惊雷（中）

﻿萧乾却似乎没有听到，在床边坐下，静静打量阿谣。因当着皇帝的面躺着是不敬，但她又在月中，于是在床上坐直了，绯红百子刻丝软绫被子下一腿微微蜷起，双手交握隔着被子放在膝上，身上是一件藕丝穿暗花流云纹纱衫，隐约透着里面的月白色软缎中衣。因在卧床又家常并不梳髻，流云长发一半松松挽在一侧，压发是一枚玲珑点翠草头虫步摇银簪，步摇上两粒小小珠子微微颤动，一半梳的纹丝不乱，结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鬓侧一把银排草梳儿，耳环已经摘下，通身上下素净清新，倒显得更年轻，恍惚是初遇时候的模样，只是多了一条紧束着的天青刺云蝠订米珠抹额。看脸色还未完全休息转来，眼睫下犹带淡淡青色。

    阿谣等得半晌，见他只是凝视自己，神色中似忧似怒，她素来了解萧乾，便抛开二人的龃龉，握了他手，轻轻将他拉近自己身前，又亲手将他外袍解开脱在一旁，好在萧乾今日穿的是正式的黑底红缘五福团龙袍子，质地较硬，不怎么受水，里面的鹦哥绿暗纹绫衫并没湿进去。

    “乾，”阿谣柔声唤他，“出了什么事？”

    这称呼久未听到，萧乾微一震动，回过神来，缓缓问：“你身子可好些了么？”

    阿谣点了点头。

    萧乾又问：“这句话我当日一直相对你说，可是你已为我受了这许多苦，我只觉愧对于你，更不敢说出口。那夜我是……”

    阿谣伸手将他口轻轻封住，“不，不要说。我知道……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也早就知道会又这么一天，只是我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如今有了澄儿珠儿，我只觉得自己不再是只为自己和为你活着，更是为了孩儿。从前不曾想到，你是皇帝，是天下万万人之父，你也不能只为你和为我活着，我们原都不该太自私。我又怎能妄想独占你……闲时听刘顺太后讲了不少帝皇家史，她说后宫与前朝本是相辅相成，没有一个皇朝能将后宫与前朝完全分开，我听她说了这么多，倒明白了一个道理，历朝历代的明君，都是没有专宠的，倒有许多亡国昏君，因为只宠爱心爱的女子，惹出家国大祸来。你是天下男儿中的翘楚，四海未曾一统，本该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你去做，我又怎能拿后宫的争风吃醋来困扰捆绑着你……”她深深凝视萧乾，萧乾亦深深凝视她，“若你是个平常人，我定会贪心地只想你守着孩子和我，可你是皇帝。我出身卑微，孤身一人，既不能襄赞你平定天下，又不能协理你治理后宫，这样霸占着你的宠爱，只会让你左右支绌，失尽人心，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中阵阵涌上的酸楚用力压下，“你心中早有江山，而我怎能与江山争宠，我只希望等到天下大治，万民欢庆的那一天，你还愿意有我陪在你身边，而现在——”阿谣唇边慢慢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似一朵新荷冉冉开放，“我们来日方长……”

    萧乾不语，只是深深望她，那么深，那么专注，将她的一眉一目都镌刻在自己心中。良久，才撇开目光，瑶华宫梁柱上的雕刻是整修时重刻安装上去的，是他特意吩咐了高大德，所有鸳鸯青鸾龙凤都是成双成对，比翼交颈，花纹都以莲花宝相为主，繁复华丽，五彩纷呈，当初只以为自己做了皇帝能与她如鸾凰双飞，却不曾想到做了皇帝更是万众瞩目，举步维艰。

    半晌无声息，窗外雨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雷电虽止，雨却依然势大，倾天覆地匝下来。

    屋子里没有风，一直静谧的烛光却霍得一跳，萧乾忽然问：“你素来不爱色彩艳丽的花草，何况紫葳是攀爬之花，也不适宜插瓶，那日怎么却折在房中？”阿谣疑惑的望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是说墙角新开的那花？春珠说这花开得喜气，是个好兆头儿，所以采了一把进来，素日也不曾留意墙角还有这花，采下来不多时候就枯了，想是她们已经扔了。”

    萧乾目光一闪，咬牙低低笑道：“好，好丫头。”

    阿谣不明，萧乾却蓦然将她连人带被紧紧揉进怀中，直痛得阿谣低呼一声，他却丝毫不撒手，“你万事休管，只管你自己的身子。还有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记着，萧乾永不负你！”

    阿谣尚皱眉细想他话中之意，他已经突然放手，退开几步，随后披上外袍，转身站立，大声道：“来人！”声音严厉冷峻，殿外伺候的高大德忍不住打个寒噤，忙与众人一起进去跪下。

    萧乾看也不看阿谣，面向众人，脸色如霜，一字一字慢慢道；“贵妃产后怨望，对朕出言不逊，事涉皇子公主早产并长秋宫失火，著即日起，禁闭瑶华宫，俟满月后迁居春晖宫与孝顺太后同住，不准出宫门一步，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走动。待朕查清后再做处分！”

    高大德浑身一战，大着胆子悄悄抬眼相觑，却恰好萧乾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他慌忙跪下，额头紧抵在地上，萧乾的黑色如意纹掐边金龙捧珠靴子从他额前大步行过，又撂下一句话，“贵妃用不了这许多人，将春珠调拨去给皇后，让皇后另给她指个主子！”高大德小心翼翼答应了，已听得靴声囔囔，萧乾已出去了。高大德快速扫一眼床上的阿谣，却见她似乎吓的呆了，怔怔凝视萧乾的身影，毫无反应。高大德匆匆说了句：“娘娘保重。”忙飞赶出去，殿外萧乾的步辇已经等候在那里，高大德不敢疏忽，等萧乾上辇，冒雨跟着去了。这里众人尽皆呆住，青凤首先回过神来，忙抢步上前，急切问：“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陛下怎么突然——”众人都围上来，春珠大哭道：“陛下为什么偏偏要把奴婢遣去，奴婢在延陵王府里就跟随娘娘，死也不去，只愿意伺候娘娘一人！”

    阿谣苦笑一声，“……跟着我，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皇后是延陵王府正宗的女主人，你是王府旧人，本该跟着她的…”

    春珠似乎畏缩了一下，嗫嚅道，“娘娘莫非不要奴婢了么？奴婢再不去的……”

    青凤疑惑道：“皇上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前再怎样，从不曾与娘娘这般怄气。娘娘前几日也太冷淡了皇上些，如今等皇上气消了，娘娘说几句软话儿，想也就没事了。不看娘娘，皇上难道也不看两位小殿下的面子吗？可话说回来，娘娘与皇上怄气，又关着春珠什么事了？”

    阿谣摇摇头，疲倦地钻入被中，翻身不语。她亦不知萧乾何意，但却知道这样做必然有他的深意，既不说明，想是怕她担心，所以才要她只管自己的身子，只不知道他会怎样做…自己却是终于将这几日痛定思痛后要说的话向他说了。阿谣心里微微松快，青凤等见她背转身子睡下，皆以为她乍逢变故，身心憔悴，虽心里有无数疑问，也不敢多打扰，只得暂且放在肚子里，忙止了各人的说话声，悄悄退下了。

    阿谣这一觉竟是产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睡醒时殿内静悄无声，阿谣有一刻恍惚，眼睛望了拔步床顶桃花心木雕刻的合欢花图案出神，不知什么时候，床上悬挂的天青色暗织海棠春睡纱帐已放了下来，她微微掀开纱帐，却见青凤抱着膝盖坐在床前小杌子上揉眼睛。阿谣唤了一声，青凤见阿谣醒了，忙上前来，把帐子拿鎏金银鸾钩勾起，却始终低着头。

    阿谣见她神色有异，细看才发现青凤眼睛红红的。阿谣知她定然哭过了，当下也不多说，在她扶掖下半坐起身，才微微笑叹道：“傻丫头，这值得什么哭的，瞧你眼睛跟白桃子似的，哭坏了怎么好。我倒有些饿了，药好了么？若好了拿来，顺便给我端碗粥来。”

    青凤生性素来沉稳，此时却忍不住愤愤道：“皇上也太绝情了，刚才我去太医院拿药，他们说皇上下令，沈太医不必再侍候贵妃娘娘了，却随便指了太医院里一个刚进的年轻太医，说以后让他瞧就是了。我想娘娘分明身子这样虚弱，这么一个年轻太医又懂得什么，娘娘怎么能快快好起来呢！那太医倒是早早来了，等在外头，说要给娘娘请脉。还有那…”说了一句，却住了口。阿谣眉心只极轻的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既如此，放下帐子，请那太医进来瞧吧。”

    青凤还待再说，阿谣已催道：“还不去，莫让人家再等。”

    青凤只得将纱帐放下，转身出去，果然带了一位太医进来，阿谣透过纱帐望出去，湖蓝色苎丝袍子，腰间一根深蓝丝绦，三十左右年纪，虽进后妃寝殿，却脚步沉稳庄重，目不斜视。心里微觉放心。

    因是第一此晋见，那太医跪下请安，“臣，太医院七品医士许清珍，奉命为贵妃娘娘请脉，贵妃娘娘万安。”声音朗朗清越，不卑不吭。

    阿谣微笑道：“许太医进太医院多久了？可有专攻？”

    许清珍答道：“臣进太医院尚不足一年，臣是家传医术，先祖父曾在太医院为医正，专攻妇科千金。蒙皇上信任，为娘娘请脉。”

    阿谣点头不语，只说了句：“有劳许太医。”

    这许清珍想来受过嘱咐，安心诊了脉，又问了几句日常情况所服之药，便告退下去开方。

    青凤与瑞儿端了粥菜上来，将一张轻便的花梨木牙桌摆放到床上，默默安放。阿谣随口问：“怎不见春珠？”

    二人手中一顿，对视一眼，瑞儿恨声道：“看不出娘娘平日里对她这样眷顾，先还说着死也不去，娘娘刚刚睡着了，皇后派人来传她，她拎个包袱就走了。”

    青凤怕阿谣心里不自在，忙道：“这可是危难见人心了，早早去了，娘娘倒省心，这样人留着只会给娘娘添麻烦。娘娘可还记得，几月前皇后就曾派人来传过春珠，说是问问娘娘的情况，还赏了春珠一只荷包儿呢。”

    阿谣自然记得，春珠那次为了青凤取笑她要攀高枝儿，还曾赌咒发誓要剪了那只荷包，更无意中提起了春珂，还曾惹得自己伤心半日。阿谣默默吃粥，半晌说道：“我与陛下的误会，不是一时半刻解释得清楚的，陛下也并无待我怎样，只是将我禁足而已，你们也不用太担忧，下人们打听起来，只推说不知，不要多惹是非，只是委屈你们受我连累，要陪我过这一段日子了。你们要问我作何打算，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们：以不变应万变。”

    青凤与瑞儿忙跪下，“娘娘说这话是存心折杀奴婢了。跟着娘娘，多少好日子都过了，难道还过不得今儿，要娘娘说委屈我们么？奴婢们哪怕呕心沥血服侍娘娘，也无怨言，只要娘娘保重身子，多想想两位小殿下，就是奴婢们的福气。”

    阿谣微笑听了，让她们起来。“我只把你们当妹妹待，你们放心，我若将来还有出头的日子，必不负你们今日一片心。”

    “娘娘……”瑞儿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青凤终究年长，多长了几分心眼，见阿谣并不怎样伤心欲绝，倒放了心，转念想萧乾素来珍爱阿谣，定不会无缘无故突然翻脸，何况有皇子公主在，就是真闹翻了，也必然有和好的一天，自己倒多担心了，想到这里，才暗暗拿定主意，自己只好好服侍贵妃就是，于是劝慰了瑞儿一翻。

    阿谣听殿外雨已变小，倾盆之声已变了淅淅沥沥，笑道：“今天好一场雨，想必今晚能凉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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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人间平地亦惊雷（下）

﻿南阳听了紫英禀报阿谣被禁足之事，犹有些不信，追问了一句：“可听切实了？”

    紫英喜孜孜道：“不会有假，瑶华宫满宫殿的太监宫女都亲耳听到了，沈医正跟陛下说了贵妃使用紫葳花早产夺宠的事，据说当时卫大人也正跟皇上在说长秋宫失火的事，想来也跟瑶华宫有关系，皇上一听就气匆匆跑去瑶华宫，那贱人犹不知死活，跟皇上顶嘴吵架，皇上才下了这旨意的。说是一个月后就让她搬去春晖宫去，娘娘您瞧，这不是明摆着打入冷宫了么。”

    南阳大喜，想了一想，方道：“是了，皇上年将三旬尚无子息，这贱人为了夺宠，竟敢拿孩子来冒险，皇上自然不会饶她。只是如今数罪并发，皇上依然只是将她禁足，未免太客气些。”

    “皇上素日宠她，自然对她余情未了，何况现放着她是皇子公主的亲娘，也不好太过绝情。只是这正是个大好机会，娘娘何不抓紧把选秀的事情给办了？”

    南阳点点头，“父王母妃那里，不知道人选有了没有，你得空传个消息去问问，眼见着要过中秋，礼部的名单已经呈了上来，就把选秀安排在那时候罢。”

    紫英点头应是，忽听门外小宫女的声音传来：“禀娘娘，罗贵嫔来了。”

    果然罗罗手中捧了一大把瑞香花，微笑进门，给南阳请安。“嫔妾给娘娘道喜了。”

    南阳笑道：“这雨还大得很，你怎么冒雨过来了。我有什么喜——花好香，开得也好。是瑞香么？”

    “是。想必姐姐也听到了消息了，恰好我宫里景德镇大瓷缸里种的瑞香新开了花，名字也好，又对景儿，采了来供姐姐赏玩。愿姐姐的长秋宫从今后瑞气云来，香满一宫。”罗罗又施了一礼，将花交给紫英去插瓶。南阳让她一边坐了，“说起来，还多亏罗妹妹提醒了本宫。论起来我倒没有什么，只是一向为了她，陛下冷落了众位妹妹，连我也过不去的，如今她自作孽不可活，陛下心里未免烦恼，还要几位妹妹多多宽慰才是。”

    正说间，张茵也得了消息赶来打听，南阳心中畅快，令宫女摆了细巧茶食来，又命上茶，三人坐着说话，“妹妹们尝尝，这是今春江南洞庭一带贡上来的吓煞人香。”

    罗罗见这茶名字奇怪，紫英托了盘子上来，留心看她如何冲泡，见白碟子上放着的茶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先取了三只描金绘青云出岫白瓷杯，放入一撮茶叶，用少许热水浸润，茶叶顿时舒展，再续入水冲泡，顿时雪白的杯中芽叶银绿隐翠，异香突发，满殿里都弥漫茶香，不由赞道：“姐姐毕竟出身王府，喝的茶这般讲究，调教的丫头也好，从没吃过这么香的茶。难怪名字叫做吓煞人香。”

    南阳也自得意，忍不住便要在她二人面前小小夸口：“这茶好，也得好水来配，这是洞庭山水，他们贡茶的时候，顺便带了两坛子来，一坛进了陛下，一坛我自己就留下了，刚到的那日吃了一回，今天也才是第二次开。陛下那坛只怕还封着没开呢，你们不知道，陛下素来对这些吃喝的不上心，他只爱舞刀弄枪。”

    罗罗张茵听了未免心里都有些发酸。张茵本是满心疑惑而来，见了她二人言笑晏晏，仿若无事一般，倒也不好就问出口，随手在桌上果盘里拈了一粒糖渍山楂，沾了玫瑰蜜糖汁吃着，

    罗罗见南阳眉梢眼角一扫平日抑郁之色，脸上倒象喝了酒一般透着娇艳的红晕，薄薄的鬓发上点翠梅花钿映着灯光一闪一闪，正中的金累丝嵌宝攒珠七尾凤颤颤巍巍，凤嘴里衔下长长一串珍珠宝石流苏，在额间晃动，更显得无比尊贵艳丽，心里轻微咯噔一声，暗道：“以前倒从未注意过她竟也这般美貌…”

    各怀心事间，长秋宫的主事太监李得海进躬身进来，先给三人请了安，随即赔笑道：“皇后娘娘，瑶华宫的春珠来了。请娘娘示下，把她分派到哪宫里去服役好？”

    张茵奇道：“春珠？那不是谢贵妃身边的人吗？”

    “让她进来。”南阳淡淡吩咐，一边解释了一句：“陛下今儿的旨意你们想必都知道了，谢贵妃被禁了足，陛下说她身边用不着这么多人，叫把春珠调出来。”

    罗罗张茵都不言语。李得海带了春珠进来跪下，磕头请了安，春珠不敢抬头，只低头等候南阳吩咐。南阳却且不发落，端着茶碗缓缓吹气，盯了春珠一眼，满意地见到春珠头发上一枚小小银镶宝石蝴蝶的触须抖得厉害，显然心里正忐忑激烈，才慢慢开口：“春珠。”春珠应了声，南阳却又停了停，方道：“你素日在延陵王府跟随着你主子最久，向来是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的，如何今日又肯出来？你若是个有骨气的好丫头，见你主子如今不得意，更该在一处才是，谁知竟不是，可见人说的，雀儿拣着旺处飞，果然不谬。”

    春珠头在金砖地上一碰，一声轻响，谦卑道：“奴婢原是王府的丫头，皇上当初指了奴婢去服侍贵妃，奴婢一味只知道赤胆忠心服侍主子，并不知别的。如今皇上又令奴婢来听皇后娘娘吩咐，皇后娘娘把奴婢指派给哪位主子，奴婢自然还是照常服侍，并不敢挑拣主子娘娘们。再说奴婢就是雀儿，哪位主子又不是旺处呢。”

    南阳听她语声朗朗，也不妨素日看起来单纯娇憨的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竟驳回不得。春珠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与罗罗轻轻一碰，又让了开去，“奴婢还有下情禀报皇后娘娘。”

    罗罗轻描淡写在一旁说道：“听说今天这事，是贵妃身边一个宫女泄露了贵妃的事给沈医正，沈医正又告诉了陛下的，那个宫女可就是你吗？”

    春珠说道：“正是奴婢。”

    南阳“哦”了一声，讶然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日贵妃知晓皇后娘娘…在承乾宫，心中焦急，在宫里咒骂娘娘，又吩咐了青凤不知些什么事，末了忽然唤奴婢把屋外的紫葳花采一把进来，这花刚开的时候，贵妃向来离得远远的，从来不去观赏的，奴婢虽然奇怪，但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给她采了一把，结果贵妃闻了不多时就说肚子痛，奴婢后来悄悄打听，才知道这花…这花是用来催产的…奴婢当时就吓了一大跳，这事儿一直压在奴婢心里，想着贵妃是奴婢的主子，素日对奴婢又不错，若说出去，是对不起自己主子，可若不说出去，更是对不住皇上，思来想去，奴婢是延陵王府出来的人，说到底，皇上才是奴婢的正经主子，所以那日沈医正给娘娘诊完脉，奴婢就说给了沈医正。”

    罗罗微笑道：“论起来，这才是实在忠心知道好歹的丫头，姐姐想，这宫里，凭你是谁名下的宫女太监，说到底，都是陛下的人，只要心里认定一条理，凡事以陛下为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陛下是天，娘娘您就是地，这后宫里，谁还能越过皇后娘娘去，做奴婢的懂得这道理，就是大忠心了。至于说到各人私情小意儿的好处，自然都要靠后的。”

    张茵心里却有些看不上春珠，只是罗罗说的话又反驳不得，况且也没必要反驳，她这些时倒修养得心静如水，去了不少毛躁性子，因此静静在一旁听着，一句不去多口。

    南阳听了罗罗款款软软说了一通，脸色也放柔和了不少，“贵嫔说的是，既然如此，你就拨到尚衣局，跟着李尚宫吧。”

    春珠却不谢恩，只碰头道：“奴婢求娘娘恩典，奴婢情愿在长秋宫，伺候不了皇后娘娘，擦桌扫地奴婢也做得。”

    南阳奇道：“怎么，尚衣局也是贴身伺候的地方儿，不比长秋宫的粗使宫女强么？”

    罗罗却笑道：“姐姐，你不知道，她如今得罪了贵妃，虽说贵妃现在禁着足，可要对付一个小宫女还不是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也只有在姐姐这里，方不敢有人罗唣。依妹妹看，既是王府里带出来的旧人儿，姐姐本是她正正经经的正头主子，就留下了她吧。”

    南阳“嗯”了一声，想起春珠在阿谣身边日久，必然知道许多阿谣的事情，若肯真心跟了自己，自然对自己大是有利，于是和颜悦色道：“既然如此，本宫就把你留下了，只要你认得清主子，本宫自然不亏待你。本宫倒要看看有谁敢来为难长秋宫的人。红芳，带春珠去，给她安排一下，吩咐下去，不许人难为她。”

    红芳应了，春珠忙磕头道谢，又给罗罗张茵施了礼，方跟着红芳下去了。

    这里南阳方重新招呼众人，又命撤去残茶，重新泡了来，说了几句选秀之事，把礼部呈上来初步拟定的选秀名单与二人看了。张茵苦涩一笑，轻轻道：“这宫里就这几个人，还长年累月见不到陛下…”

    罗罗看了张茵一眼，“茵妹妹何必如此灰心，陛下宠爱贵妃的时节，也还不曾忘记妹妹，何况如今。多选几个姐妹进来，咱们也多几个伴。”

    南阳笑着拈一块桂花藕干轻嚼，“正是这话了。”紫英忙递上茶盏。

    李得海却又躬着身进来，“娘娘，皇上派高大德来传旨意。”

    南阳不知何事，忙和罗罗张茵站起来，高大德进来先传了萧乾口谕：“皇上有旨意，着赐贵嫔罗氏乘坐凤鸾翠盖黄金辇一座，青鸾翟衣一件，百花珠冠一顶。”待罗罗谢了恩，方笑嘻嘻给三人见了礼，“皇上说了，贵嫔承恩后，因连日事多，赏赐迟了，贵嫔不要放在心上，也不必前去谢恩，只给皇后施礼即可。”又轻轻笑着说：“皇上吩咐尚寝局纪尚宫已经给贵嫔记档了。”

    罗罗脸上顿如彩云初散，满面红晕，娇羞无限，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向南阳施大礼，“嫔妾惭愧，请皇后娘娘教导。”历来嫔妃侍寝后，要专门拜见皇后，恭聆圣训，然萧乾此前从不令阿谣拜见南阳，南阳作为皇后的这项权利自然也不曾施行过。南阳听了萧乾旨意，心里虽满是酸味儿，却不得不笑容满面扶起罗罗，勉励了几句。

    罗罗自知道她心中不是滋味，越发谦卑柔顺，又轻轻与南阳笑说：“陛下命嫔妾给娘娘施礼，这是尊重娘娘，可见陛下心里，始终还是以娘娘为重的，毕竟是结发夫妻，嫔妾们只有羡慕的份了…”

    南阳不置可否笑了笑，却也满意她的恭敬，照例也给了罗罗一份赏赐，罗罗谢了。张茵神色古怪，僵硬着身子向南阳告辞。高大德却笑道：“贵姬娘娘在这里，省得老奴多跑一趟了，皇上说，上次贵姬娘娘那里的糖醋拌豆芽心儿和雪梨炖蛤蜊好，这些日子没胃口，倒想着吃这清淡的菜，明儿要到宜寿宫用膳，请娘娘早点准备。”

    张茵呆了一呆，问了一句，“陛下真要来我宫里用膳？”

    “看贵姬娘娘说的，老奴还敢假传圣旨不成。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

    张茵方才信了，红着脸儿，忙忙向南阳告辞去了。

    罗罗笑道：“姐姐看茵妹，一听陛下要来，我瞧她心花都开了。罗罗也向姐姐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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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细细秋风吹广陌（上）

﻿“娘娘，这是尚衣局送来满月礼上穿的礼服和凤冠。”青凤将一个大盘子托给阿谣看，明日是两位小殿下满月之期，照例宫中要举行仪式及庆祝活动。萧乾这大半月来不曾再踏入瑶华宫一步，阿谣在众人眼中已是彻底失宠了，而罗罗张茵平分秋色，连日来侍宴共食，赏赐不断，就是素来最不受萧乾待见的皇后，这些日子也开始受到萧乾重视起来，每月朔望，萧乾都到长秋宫中与皇后盘桓，共同用膳，有时闲坐下盘棋，喝喝茶，虽还不曾留宿，但看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情了。因此宫中的风向一时乱了，众人纷纷从观望到渐渐奉承皇后与贵嫔贵姬，瑶华宫里若不是还有皇子公主在，只怕也要被人遗忘了，而正是因为有皇子公主，所以萧乾虽然将阿谣禁足，但满月礼上却还是允许她出席，只是旨意上特别说明，俟满月礼一结束，阿谣便需立即迁居到春晖宫。

    阿谣一早起来沐浴更衣，这时正在让瑞儿梳头，闻言望了盘子一眼，自己在众人眼中虽然是个失宠的嫔妃，尚衣局倒还并不敢太马虎，盘中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石榴红色细云绫锦广袖合欢袍，上面绣着双鸾牡丹，牡丹花上均沿瓣订着珍珠，鸾鸟的眼睛镶的竟是整块的蓝宝石。这种绫锦最适合夏天穿，光滑柔软如流水一般，贴在肌肤上熨贴得就像第二层皮肤，最是华贵绰约。另还有一件素色轻纱，纱上织就本色暗流水纹，里面的刺绣透着纱映出来，浓淡参差，减少了色彩浓重在夏日的炎热感。旁边是一顶贵妃的三龙五凤冠，珠缨累垂，凤头轻颤，沿边密密订着珍珠攒就的五瓣梅花，中心钉着猫儿眼。

    “何必如此贵重费事。”阿谣淡淡撇开目光，“横竖只穿一天，不拘穿什么也罢了。穿这么隆重华丽，反让人背后多话。”

    “娘娘不争别的，也争口气。何况现在是小殿下们的满月礼，您才是主角儿呢。要不穿得隆重点，叫那起小人看轻了娘娘不说，连带小殿下们不也被人嘲笑么？皇上既然特地吩咐尚衣局为娘娘制礼服凤冠，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阿谣听了默然。青凤见瑞儿替阿谣梳的是宫中最寻常的盘桓髻，刚梳了一半，便笑道：“不如梳个垂云髻吧，适合戴凤冠，又显着不那么拘谨。叫她们看看，我们娘娘才是这宫里最美的女子呢！”遂与瑞儿一起打散梳了一半的发髻，重新梳妆。梳好头发，上了妆，眉心贴的是榴花花钿，正与衣裳对映，穿好礼服，戴了凤冠，又与瑞儿捧了镜子在后面让阿谣观看。

    阿谣由着他们二人替自己打扮，她久卧床榻，一月多不曾好好打扮，如今揽镜自照，竟差点认不得自己。

    因着生产肌肤丰盈了不少，脸庞儿更是圆润，又因一月不曾出门，倒更白净，调养得如美玉一般莹然生光，眉心那一点嫣红，恰如一朵榴花绽放在双眉间，平添了许多丽色，凤冠上的珠缨串串垂下，在鬓边轻晃，一漾一漾闪烁珠光，礼服上佩着压裙的八宝银铃白玉环佩，微一走动，就发出悦耳的轻响声。

    瑞儿看着镜中的阿谣，也忍不住着迷，“这宫里要数好看，谁也比不过娘娘去。都说那位李荣华生得好，可也没娘娘这般春风婉娈，难怪皇上……”一语未了，忽想起如今皇上却是冷落了阿谣了，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阿谣微微一笑，“傻丫头，你在宫里见得还少么？以色事人，岂能长久。青凤，你叫她们赶早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免得回来来不及，那些没用的就不要带走了。派人到春晖宫顺太后那里去说一声，就说我下午满月礼结束就搬过去。”

    “娘娘何必这样着急，说不定待会皇上又改变主意了呢？”

    阿谣却不说话，只道：“去吧。”

    满月礼设在水绿南熏殿，此殿位在御花园最高之地，为夏日避暑胜地，得名于李白的宫诗：水绿南熏殿，花红北阙楼。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素女鸣珠佩，天人弄彩球。今朝风日好，宜入未央游。殿后有十数棵参天古木，是皇都初建时就种植下的，至今已历数百载，蓊润葱郁，将一天的阳光暑热尽都遮挡去了，殿前是弯曲的水池，铺着一色汉白玉地砖与栏杆，池中放养着金色锦鲤与睡莲，虽在白日，依然阴凉无比，池中红白二色的睡莲浮在水面，游鱼穿梭摇曳，引逗得几个宫嫔倚着栏杆，坐在青瓷绣墩上拿了鱼食抛喂嬉笑。殿门左右种植着两株巨大的合欢树，高达数丈，枝叶蔽天遮日，密密宛如绿云，蔚成华盖，使得殿前庭台上浓阴重重。合欢因其名吉祥，且其香清幽，醒神爽气，夜愈深而香气愈浓，唐代诗圣杜甫有诗曰：“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故而内宫多有种植，盛夏正是合欢花盛开时节，满树开满金色花朵，香气四溢，飘洒如雨。

    阿谣带着青凤瑞儿来时，萧乾与南阳一众后妃已经先到了，阿谣慢慢走过白玉栏杆，桥边嬉戏的宫女们见了她一时都停住了，虽然私下里免不了窃窃私语，依然纷纷施礼请安，阿谣微笑着从人群中穿过，身后嬷嬷分别抱着两个孩子，随她进入大殿。阳光透过密密枝叶洒落细碎金光，合欢花瓣轻轻飘落在她肩膀，身后掌扇的宫女忙上来替她遮盖，阿谣脚步停了停，却见殿门拥出一群宫装女子，嘻嘻哈哈朝阿谣迎过来，为首的正是罗罗。

    “贵妃姐姐多日不见，气色倒越发好了。居移气，养移体，果然是不错的。”罗罗三五步外就微笑给阿谣见了常礼，抢步上来边笑边看嬷嬷怀抱里的澄儿珠儿。“好一对粉妆玉琢的笑人儿，贵妃姐姐真好福气！”

    阿谣淡然一笑，默默打量这位新来在宫中最得萧乾宠爱的贵嫔。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绿，天水碧绣水纹长裙，水纹上绣着淡淡几朵浅黄小花，上面是浅绿纱衫，拦腰系着鹅黄绣花绸带，顶端垂着两颗拇指大的明珠压裙，搭着长长披帛，梳着双环望仙髻，鬓边并排戴着两朵黄色月季，耳上垂下长长一串绿宝石坠子，笼着碧玉条脱，修肩细腰，整个人亭亭如一朵淡雅水仙，走近来便有一缕幽幽绵长的香气迎面袭人。

    罗罗笑着逗弄了孩子一会，问：“哪是皇子哪是公主啊？我瞧着一般样儿可爱，再分不出。”嬷嬷忙说了，罗罗亲自伸手从嬷嬷手中将澄儿抱在自己怀中，娇笑对阿谣道：“一说倒也看出来了，男孩儿总是比女孩儿调皮些，瞧这机灵劲儿，乌溜溜的眼睛可不像极了陛下。咱们快进去吧，”当先抱了孩子进去，阿谣回身将珠儿自己抱了，低头却见金黄襁褓里小脸粉嫩，黑葡萄般一双眼睛睁着，安安静静瞧自己，忍不住低头亲亲，举步入殿。

    殿中珠围翠绕，张茵南阳等正围着萧乾笑说着什么。阿谣上前行礼，萧乾淡淡道：“抱着孩子，不施礼罢。过来让朕瞧瞧孩子。”阿谣未即回答，罗罗已把孩子抱着给萧乾瞧：“陛下请看，小皇子多可爱哪。”萧乾也忍不住微笑，就着罗罗手中逗弄，“澄儿，对父皇笑笑……”罗罗微微抖动襁褓，跟着说：“笑笑笑笑……”张茵也围着一起逗弄，南阳咬一下嘴唇，阿谣生下萧乾的长字长女，终究是她锥心之痛，当此场面，又不可显得自己小气，失了正宫皇后的风度，只得打落牙齿肚里吞，满面含笑过来一起看孩子。

    澄儿犹不会认人，见这么多人围着他，珠光宝气，五颜六色，甚觉新奇，果然嘻嘻笑开来。萧乾见阿谣抱了女儿站在座下，遂举步过来，“朕抱抱朕的小公主。”身子挡在众人面前，趁着身后众人七嘴八舌正说的热闹，伸手抱时，不着痕迹轻轻握了握阿谣的手，低低道：“你身子倒好了许多。”深深看了阿谣一眼，随即抱了孩子回到座位上，也不再看阿谣，“朕倒正爱小公主，将来长大必然是倾国倾城。哈哈……”

    当下挥手，示意仪式开始。礼仪官上来祝赞了一翻，照例唱了几句似文似歌的吉祥话儿，祝福两个孩子健康聪明的意思，然后宣读萧乾御旨，封澄儿为中山王，封珠儿为琅琊公主，南阳见萧乾并未提起立太子之事，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宫女端上来两个大金盆，里面注满了温热的清水，一旁宫女托上一个盘子，雪白丝帕上放着一对雕龙琢凤缠丝嵌八宝黄金手镯，接口处镶嵌的竟是龙眼大的两粒夜明珠，这是萧乾的赐礼，他亲自将镯子分别放入水盆中，嬷嬷忙将两个孩子襁褓解开，放到盆里沐浴，旁边南阳为首，罗罗张茵等各宫嫔妃纷纷取出准备好的金珠宝石之类投入盆中，俗称“添盆”，算是赐给小儿的礼物，不外是些麒麟玉佩等吉祥物件儿，须臾礼毕，阿谣替孩子谢了。

    南阳素来少与阿谣碰面，此时乍然相逢，二人未免都有些尴尬。南阳见阿谣珠冠凤袄，虽是贵妃仪制所许，却终究觉得刺目，欲待摆出中宫的身份来好好给阿谣一个没脸，只碍着今天是满月礼，她又毕竟是两个孩子的亲娘，萧乾虽冷落了她，却对孩子宠爱异常，不好当面给阿谣难堪，面上却还是带了不郁之色。

    罗罗察言观色，却不说破，只抱着澄儿玩耍，一边娇笑道：“贵妃姐姐当真福泽深厚，那日听得姐姐早产，把妹妹胆子也吓破了，幸亏是母子平安呢！姐姐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粗心了，宁可安稳着些罢……”

    萧乾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罗罗又亲亲澄儿，“陛下，你瞧澄儿多像你呀，臣妾在家时，可喜欢小孩子了，见天抱着侄子侄女玩，见了贵妃姐姐的孩子，爱得都不肯还给姐姐了呢。姐姐如今身子刚好，又有两个孩子，身边总是热闹得很，哪像我们宫里寂寞，陛下，我替姐姐代养一个可好啊？臣妾对孩子可是很有办法的呢！”

    阿谣心下着急，生怕她真要了自己的孩子去，忍不住看了萧乾一眼，眼里便露出些恳求之色。萧乾不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南阳先忍不住在一旁说：“贵嫔妹妹这么爱孩子，怎不自己生一个？上次承乾殿承恩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了，妹妹还没消息么？”

    罗罗勉强一笑，脸上便有些讪讪的。萧乾淡淡道：“贵妃确实不适宜再抚养皇子公主，只是孩子如今年幼，离不得生母，且再养大些，等满了周岁，朕再在后宫中替两位皇儿选择养母。”

    阿谣一震，罗罗便不好再说。阿谣轻轻说：“多谢陛下。”萧乾看不出脸上什么神色，半晌冷冷朝阿谣道：“你下去吧。到了春晖宫照顾好皇儿，无事不要出门，顺太后素来为人恬淡，你要好好与她学学修身养性之道。”

    阿谣拜谢请辞，出门之时，只见漫天飞花，飘飘洒洒兜头下来，耳中听得萧乾朗朗笑声传来：“中秋？好，皇后看怎么过就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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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细细秋风吹广陌(中）

﻿春晖宫素日在宫里自成一个院落，坐北朝南，不大不小，偏僻寂静，几乎要被人遗忘，顺太后住着正殿，顺皇后住着东厢侧殿，西厢房正殿空着，旁边一溜小平房是宫女的住所，太监们住在大门旁的几间耳房里，人不多，所以常年显得空落。听得阿谣与皇子公主们要搬来，顺太后便要把正殿让出来，阿谣极力推辞了，只要住空着的西厢房，顺太后见她执意如此，也就随了她，只亲自看着人打扫收拾西厢房。春晖宫的下人们素日都没什么事情，顺太后又拘管得紧，从不许随便出去走动，生活就如一潭似水般一成不变，今天为了阿谣搬来，收拾宫殿，打扫院落，看着瑶华宫一趟一趟把东西送过来，堆在院子里，顿时都觉得有些新鲜热闹，人人也格外出力。

    到了晚间，方才事事打点妥当，阿谣带了乳母宫女，一起搬过来。顺太后与皇后亲自迎入，到了西厢房，阿谣见窗棂地面，床榻桌椅，都纤尘不染，桌帘椅披并床帐，还有窗上天青色穿梅纱都是新换上的，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遂向顺太后深深施了一礼：“劳动太后了。阿谣又给您添麻烦了。”

    顺太后忙命顺皇后扶住，只微笑说道：“娘娘说哪里话来，老妇长日寂寞，得娘娘纡尊降贵，老妇每日也多个人说说话儿，正是欢喜不胜，哪里说得上麻烦二字。”她一字不提阿谣为何来春晖宫，更不流露惋惜怜悯之态，只做如平常阿谣来春晖宫闲逛逗留一般，免去了阿谣的尴尬，阿谣心下感激，看着嬷嬷们安顿好了两个孩子，顺太后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顺皇后告辞：“娘娘劳动了，想必身子倦怠，早些安置了罢。”阿谣送了二人出来，顺太后含笑请阿谣止步，自去了。

    阿谣也觉身倦，青凤点了安息香，瑞儿自去展被铺床，服侍阿谣卸妆盥沐完毕，阿谣在床上躺下了，青凤便坐在榻边替阿谣打扇子，“娘娘，宫里这么多空着的宫室，皇上为什么要让娘娘迁到春晖宫来？奴婢实是想不通。”

    阿谣静默，初时她也疑惑，但只微微一想随即又释怀了。无论萧乾本意如何，自己离开瑶华宫实在是上上之策。瑶华宫离承乾宫最近，向来是宫中最惹人注目之所，何况如今添了皇子公主，更难保众人的矛头都对准了自己，如今正好借势让自己避开风口浪尖，春晖宫一来位置远，在旁人眼中便如冷宫一般，众人的目光盯的没这么紧，二来，顺太后为人精细慈和，身份地位又特殊，阿谣与她住在一起，她不敢不尽心照拂，况且她又有经验，就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晓得如何应付，况且萧乾早有明令，春晖宫的供应照例是极其丰厚的，阿谣也不会吃苦。又遮了众人眼目，却是十分妥帖的安排，也只有安排好了自己与孩子，萧乾做起事来方能无后顾之忧。阿谣是想到了这些，只是终究这些是自己猜测之词，也不知萧乾到底要如何行事，所以连青凤也不便告诉。

    自此阿谣便安心在春晖宫住了下来，她与顺皇后并无什么话讲，与顺太后却十分契合，顺太后每日只与她说些前朝轶事，又说些育儿经，或者是喝茶吃点心，都是寻常闲话，旁的只字不提，阿谣并不知宫外情形，只把全部心神用在两个孩子身上，偶尔顺太后谈起佛经，阿谣听了一些，她本在延陵王府时诵读过平安咒，又问顺太后借了几本佛经来看，育儿闲暇之时也学着参参佛理，心境倒更加的恬淡平和起来。

    青凤瑞儿等初时还抱着希望，只道萧乾怒气过去便能接回阿谣，看看一个漫长的夏天过去，中秋即将来到，萧乾却毫无动静，她们被关在春晖宫里，外界消息一概不知，偶尔送常例东西的太监来，也似乎全都得过严令，放下东西就走，一句多话不讲。看阿谣倒是安之若素，遂也慢慢淡了心思。

    这天一早，阿谣因夜里珠儿哭闹，连续几日睡得不好，早上起迟了些，醒时听得青凤在外室与人说话，便问：“是谁来了？”青凤笑了一声：“娘娘醒了。”打起帘子，却是顺太后的宫女韵儿，上来先给阿谣请了安，笑着说：“娘娘好，今儿是中秋，我们老主子让我给娘娘送月饼来了。”把手上一个小竹篮拿给阿谣瞧，“这是我们小厨房里自己做的，老主子说，不知道娘娘喜欢什么口味的，叫把各样的都拿了些来。晚上我们老主子摆了一桌酒，请娘娘和几位姐姐赏光，饮酒赏月。也算我们过了一回节了。”

    阿谣心里有微微的黯然，脸上却笑得温婉：“原来已是中秋了。回去替我多谢顺太后。等我起来就给她老人家请安去。”命青凤赏了韵儿，韵儿笑嘻嘻道谢去了。这里阿谣起来，瑞儿撷了几枝菊花进来，阿谣见内里有一支绿色的，花瓣丝缕纷垂，如流苏一般，极是美丽，便取过来簪于鬓侧，“绿色菊花是极珍贵的，难得这里倒有。”

    瑞儿笑道：“娘娘戴上这菊花，恰配今天的衣服，又应景儿。这菊花是顺太后种的，平时放在殿后天井里，今天都搬了出来，娘娘一会出门去赏赏，姹紫嫣红，各种颜色都有，好看着呢。那边太后殿里几位姐姐正在打理，见我去就剪了几枝给我，说给娘娘赏玩的。”

    阿谣并未注意自己的穿戴，听她一说，才往镜子里仔细打量，今天穿的是套玉白色素缎衫，领口处绣着绿色波纹并挑纱小花，下面是墨绿的长裙，十分素净淡雅，发髻上只戴了一枚银丝盘曲而就的蝴蝶穿花点翠步摇，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配上鬓侧菊花，无意中倒正十分谐调悦目。青凤将一条淡青色纱披围在阿谣肩上，“两位小殿下还没醒呢，娘娘可要先出去走走？看看菊花，回来再用早饭不迟。”

    阿谣点点头，外间天气十分晴朗，一出门，金灿灿的阳光立即兜头洒满了一身，空气里远远飘来桂花菊花的香气，令人神清气爽，近处殿门走廊台阶前，摆满了一盆盆五颜六色的菊花，都种在一色的官窑青花大瓷盆里，开得十分热闹。太监宫女们尚在不停地搬运，顺太后穿着新作的蜜合色绣宝相花夹袄，簪着一朵紫红千瓣菊花，站在台阶上看了取乐，偶尔指挥一两句，阿谣忙过去见了礼，互相问了好，顺太后笑眯眯道，“贵妃娘娘今儿起晚了，想是连日来小公主闹的——娘娘今儿穿得淡雅，只是太素净了。我这老婆子还插花戴朵穿绣花袄儿呢！虽是娘娘穿什么都好看，毕竟年轻，还该打扮热闹些。”

    阿谣微笑倾听，也不分辩，只笑着答应了。说了几句，宫女来报说小殿下们醒了，顺太后叮嘱晚上早些过来，也便回去。

    午饭后阿谣哄着孩子睡午觉，自己也有些迷糊，见门外有些杂沓步声，随口问了一句，青凤去张了一张，回来说：“是司监来送中秋节间的常例的。娘娘那份想来还是送在太后那里，等我晚些去领来。”

    阿谣哦了一声，也不在意，虽是这宫里人情冷暖比别处格外不同些，但好在她带着两个孩子，人人都知皇上冷落了贵妃，却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十分疼爱，毕竟是长子长女，以此内司监尚不敢过分克扣，虽然不如以前那样尽力奉承，于份例上应得的，倒也还过得去，也是为了以后留的地步。阿谣随口问过，也就重新睡了过去。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也不等晚，让青凤准备了两份礼物，作为节礼，分送到顺太后与顺皇后房里，瑞儿把上午韵儿送来的月饼装盘呈上来，阿谣拿一块吃了，是细沙枣泥金丝桂花馅的，十分甜腻，阿谣吃不惯，吃了几口放下，让瑞儿把月饼拿去分与众人吃，八月虽还炎热，天日已慢慢短了，看看日头落山，抱了孩子一会，便信步走过顺太后这边去。

    廊下小太监们正摆放桌椅，顺太后在正房榻上坐着，顺皇后侧立一旁，检点桌上一堆五光十色堆着的东西，见阿谣进来，顺太后微微一怔，又忙笑着招手唤她近前：“娘娘来的正好。这是送来的常例。正要派人去叫青凤呢。”

    阿谣随便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分好三份，除了应节的菊花酒、月饼、西瓜葡萄等吃食外，还有些香包宫扇，并几匹绸缎之物。以往都是青风领去，阿谣也只略微过目，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顺太后与顺皇后的，看时见其中一份，鹅黄签条上写着谢贵妃，想是自己所有，另两份分别写着孝顺太后与孝顺皇后。阿谣未及细看，顺太后已命宫女收拾下去，阿谣见顺太后与顺皇后那两份，几匹锦缎质地都颇粗疏，是宫里素来赏赐宫女太监的，与后妃所用的大是不同，宫扇香包的做工质量也并非上乘，数量又少，而自己那份，是八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八个形状款式不同的镶金云锦荷包，几匹锦缎颜色花纹虽然素雅，质地却都是上乘。不由诧异，轻“咦”了一声，“内司监怎的如此弄鬼，陛下明令，春晖宫是比照太后与中宫之例供给，怎的弄些粗陋之物来？”

    顺皇后看了阿谣一眼，又看看顺太后，顺太后笑道：“他们也就算好了，并不敢缺少延迟，东西也过得去，就是今儿的东西差了些，娘娘不必管这些小事，商量咱们晚上赏月要紧。”一边命宫女撤下去，将阿谣那份送去西厢侧殿。

    阿谣见顺皇后神色古怪，韵儿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觉得奇怪，却见两人的份例加起来还不如自己一人所得，猛然间心里一动，脱口道：“太后！您可是将自己的份例给了阿谣？”

    顺太后看着阿谣，见她猜到，也就不再瞒她，和蔼地一笑，“娘娘不必介意，老妇与顺皇后又用不着这些，便放着也是糟蹋，不如给了娘娘。”

    阿谣心里感动，却也有一分酸楚，她只道内司监供给照常，却不知道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毫无复宠迹象，宫中罗罗与张茵已是炙手可热，又随着中秋大选，新贵入主，后宫各人早已认定阿谣复宠无望，日常使用虽不敢短缺，却也日渐粗疏，例来东西是全部送到顺太后那里，再由她分派的，她自然明白内里情由，遂悄悄把自己与顺皇后的东西与阿谣调换了过来，严命身边的宫女不得说出去，也不令青凤得知，阿谣更被蒙在鼓里，若非今日阿谣突然进来，她还不知道这些因由。

    顺太后命顺皇后带了这些东西下去，又让屋里人都到门外候着，一面拉了阿谣的手，一起在床榻上坐下，微笑说道：“这宫里人情冷暖，历来如此，当初我也吃过那些个黑心厨子的冷米饭，穿过内司监拿来的破绢烂衫，后来等我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你只没见那些小人的嘴脸，若为此生气，气坏自己身子，倒不值多了。这些事情都是内司监的太监们背后搞的鬼，他们打量娘娘如今失势了，趁乱也来作践娘娘，却不知道娘娘日后福气大着呢。”

    阿谣知道她说这些无非是为了宽慰自己，她眼里本已含泪，只不好在众人前落泪，见顺太后款款说来，就如长辈循循开解自己，听她说话别有一番安稳踏实，心中感激，抬头勉强一笑：“太后说这些，阿谣都知道，阿谣当初风光之时，并不曾如何奉赠太后，如今倒靠太后周济，太后饶周济了我，又不令我知晓，阿谣是在惭愧……”

    她还未说完，顺太后已打断道：“娘娘说这话就是见外了。”她含笑摸摸阿谣的秀发，“老妇在这宫里几十年，折过多少筋斗，见过多少起起落落，抽梯子撒蒺藜乃至暗地里给你下马绊子的还少吗？这双眼睛虽然如今没用了，可看人还看得清。别看娘娘如今失势了，可照老妇看——”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屋子里没旁人，还是左右看了一眼，“娘娘定有重回瑶华宫的一天，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阿谣听着已是怔了，她自王府到进宫，从来无人这般雍容和熙与她剖腹谈心，忍不住握紧了顺太后的手，眼里挂着泪花：“太后，阿谣自小没了母亲，也从来无人这般教导指点过我，每常自己心里也疑惑，自打进了宫，每每的心里都没底，只是没处跟人商量，既然如今我来了春晖宫，这就是我与太后的缘分，您若不弃，拿我当个女儿看，阿谣也只把您当亲娘待，不瞒您说，如今这事，我自己也是如在云里雾里，不得清白，您是局外人，又看得透，就与我剖析一翻，也好安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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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细细秋风吹广陌(下）

﻿顺太后当年也是历尽艰辛才登上后位，只生了顺帝一个儿子，偏又早死，她与皇后儿媳又说不上几句话，年纪渐老，却是极少享受天伦之乐，听阿谣这样说，自是高兴：“这是盼都盼不来的大福，老妇高攀了。呵呵……”她慈爱地端详阿谣，“老妇给娘娘说个故事吧。”

    太阳虽已落山，天色却还延续着亮白，只是有一种夏日黄昏沉闷的气息蔓延，桌布上翠绿金线绣的团花纹发着暗光，顺太后的声音也低沉缓慢，仿佛是从古旧的回忆中穿来。

    “那还是在兴隆老皇爷的手里，朝中曾出过一个著名的美人，姓纪，幼年家贫，卖到当时一个大臣家里做丫鬟，兴隆爷偶然有一次到这个大臣家里去，这个丫鬟上来奉茶，被兴隆爷看中，带回宫中，封为良人，极为受宠。”她悠然叹了口气。

    阿谣轻叹一声，“这纪良人的经历倒与阿谣有几分相似。”

    “当时兴隆爷的后宫除了那些低等宫嫔宫人外，有名号的妃子也有十数个，都是出身世家大族，个个有才有貌，雍容华贵。众人初时也不把这纪良人放在心上，只道兴隆爷一时图个新鲜，日久自然冷落了她。谁知看看过了一两月，这纪良人不但宠爱日盛，还连迁数级，成为婕妤，婕妤已是五职之首，一时后宫人人侧目。原来兴隆爷见惯了宫中后妃把他当皇帝来敬畏尊崇，反更喜欢这纪良人天真质朴，只把他当作夫君相爱，日久竟然对她动了真情，更冷落了后宫诸妃。”

    阿谣听到这里，不知怎地突然有些隐隐的害怕，情不自禁拉住了顺太后的手。顺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又说道：“不久这纪婕妤便身怀六甲，兴隆爷膝下，当时有三位公主，还有一位大皇子，是钟妃所出，兴隆爷大喜之下，立即擢纪婕妤为昭仪，并亲口说若是生下皇子，便封为太子。这一下不但钟妃，连皇后也坐不住了，皇后虽然无子，大皇子却已三岁，虽素来为兴隆爷不喜，毕竟是长子，本有继位之望。皇后与钟妃生怕这纪昭仪生下太子母以子贵，威胁了自己的地位，二人便暗地联手，几次要加害昭仪，幸得这纪昭仪命大，几次有惊无险，后来兴隆爷对皇后与钟妃的合谋有所觉察，便时刻把纪昭仪带在身边，同寝同食，上朝时也令她坐在御座屏风之后，一步不离，这般小心翼翼，终于等得十月期满，生下一位太子。”

    阿谣轻轻“啊”了一声，她一早便无来由的替这纪婕妤担忧，此时听得她终于诞下太子，倒松了一口气。

    顺太后微微摇头，接着说：“兴隆爷自然大喜，要按例晋封婕妤，当时三夫人之位并无空缺，兴隆爷竟然破除祖制，封她为俪妃，俪者，俪天襄圣，那是只有伉俪元后才能用的字眼，却是将皇后与诸妃一笔抹倒了。她的皇子出生只有三天，就被兴隆爷立为太子，兴隆爷大喜之下，放松了警惕，结果皇后与钟妃便寻隙毒杀了太子，兴隆爷虽知是皇后与钟妃所为，却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这二人又是世族出生，在朝中根基深厚，轻易动她们不得，俪妃尚未满月，就痛失爱子，悲痛之下，一病而亡。兴隆爷骤然间经历大喜大悲，性情大变，从此郁郁寡欢，再不亲近后宫嫔妃，临终时，他痛恨钟妃，竟不肯将帝位传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却传位于他的弟弟，就是明德皇，遗诏命后宫嫔妃，才人以上，全部殉葬。刘朝有史以来，皇后与有子的嫔妃殉葬，这是唯一一次……”顺太后眼中射出阴郁的光芒，语气越发低沉，阿谣被这故事背后的惊心动魄激得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顺太后平淡的叙述间，却是经历了多少的明争暗斗呵！

    “当年殉葬的嫔妃，连皇后在内，多数不肯就死，均被明德皇派武士弓弦绞杀。内里有一位贵人，按辈分还是老妇的祖姑姑……”顺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这段宫闱秘史，因事关皇家脸面，明德帝登基后就将所有知道内情的宫人处死，那段时间宫中常闻鬼哭，天下人了解内情的少之又少，史书只记载兴隆皇后与诸妃对兴隆爷情深意重，殉身以从，又怎知有这样一段过节。”

    风从帘子后吹来，阿谣默然无声，顺太后也不再说话，二人静坐良久，似乎都未从这惨烈的故事中走出来，天色渐暗，宫人几次悄悄张望，因顺太后不曾呼唤，皆是不敢进来，只鱼贯站在殿门前等候。

    月亮渐上东山，将宫女们的身影投在隔门上，仿佛一个个古老的影子，屏息敛气，一动不动。

    阿谣蓦地心中一阵紧缩，顺太后的脸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殿中似乎老了十岁，灰暗无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声，“从来都是只见这宫里的女人如何的尊富安荣，如何的金枝玉叶，却不知这深宫，真正是见不得人的去处，一批批花骨朵似的嫩苞苞进来，没几年落了颜色，就有更年轻的来取代你，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大家就不拿正眼瞧你，太得了皇帝的宠幸大家又都乌鸡眼似的恨不得吃了你，难哪！”

    她见阿谣不做声，只怔怔瞧着自己，才猛然醒悟过来。“老妇吓到娘娘了吧？天都这样暗了。”忙命宫女掌灯。韵儿进来，宫灯一盏盏亮起，她恭声说道：“太后，宴席已摆好了。”

    顺太后点了点头，挥手先命她退下，微笑对阿谣说：“娘娘休怪老妇唠叨，把这些陈年往事都翻了出来，搅乱了娘娘过节的心情。今儿原不该说这些。”

    阿谣默默沉思，青色衣带已被她揉得发皱，半晌幽幽说道：“太后跟肯跟我说这些，阿谣感激得紧，阿谣正是需要这样的故事来警醒一下才好……”她抬眼对顺太后一笑，“我也是该好好思虑一翻了，就不为自己，也得为了自己的孩子……”

    顺太后笑开来，烛火下她眼角的皱纹分外清晰，看去比平日苍老许多，“娘娘真正是聪明人，有一句话，老妇越发与娘娘说开了罢，当今皇上比起当年的兴隆皇，老妇瞧着也是更明睿，只是再明睿的男人，一旦遇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总有些瞧不破，咱们女人，凡事也总是先考虑丈夫与孩子，何况丈夫是皇帝呢。旁的话老妇也不多说了，娘娘只细想想就明白了。”

    说完微笑携了阿谣的手，走出殿来，门外却已是月朗风清，一轮冰盘高挂，洒下漫天清辉，一阵一阵桂花菊花的香在风中穿梭吹来，熏得人心怀为之一开，与方才殿内恍若两个世界，然而阿谣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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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万倾寒烟木落霜（上）

﻿这一夜自顺太后处回来，阿谣直做了整夜的恶梦，梦中有位白衣飘飘的美人，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扬，瓜子脸儿如春花一样鲜妍，如秋月一般明净，额头上描着鲜红欲滴的牡丹花钿，在寂寞深旷的古老宫殿中翩翩起舞，舞着舞着，忽然怀中多了一个襁褓小儿，嬉笑逗弄，阿谣似乎听到小孩儿格格的笑声，又听到那美人低低哼着一首歌谣哄着孩子，低头去亲孩子的脸——蓦然一声尖叫，孩子死了！

    阿谣在旁看了，正自着急慌张，那美人忽然抱着孩子站在了一面大镜前，阿谣抬眼过去，镜子里的人影竟然变成了自己抱着澄儿的样子！

    “啊！”她惊恐地尖叫一声，浑身大汗淋漓，猛然惊醒。

    殿内气息沉沉，皎洁明亮的月光映在远远的窗棂上，帘幕低垂，透过淡青色的纱帐，月光也象是染过的天水碧一般，朦胧凄清。格子窗扇拉长怪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殿内的桌椅都似乎在静静观看，犹自挥不去梦里带来的恐惧。阿谣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急，充满了不安与慌张。

    青凤就睡在帘外的榻上，这样寂静的夜里，隐隐能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原来那声尖利的呼喊，也只是在梦里。阿谣发现自己情不自禁攥紧了被子，水红的绸子薄被角已被揉成一团乱褶子，身上分不清是冷汗热汗，白色中衣已经紧紧贴在了身上，黏腻而冰冷。

    难道自己与澄儿也会步上那纪妃与小太子的后尘么？

    阿谣痛苦的闭紧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一切阻挡住。萧乾……萧乾……阿谣在心里喃喃呼唤他的名字。你在哪里？在哪里啊？我想你，想你了，你知道吗？

    是在宜昌宫享受着罗罗的软语温柔，还是在宜寿宫拥着张茵月圆人也圆？别怪我要这样胡思乱想，我不该怀疑你，可是我更怕……

    我知道顺太后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意思，她是在警戒我不要成为第二个纪妃呵！她是在提醒我，治理后宫，譬如治理洪水，不能堵截，只能疏导……我该怎么办？萧乾……

    阿谣将被子蒙过头，被子下的脸已是泪水汹涌，生怕惊醒青凤，她抑制着不敢发出声音，心中那强烈的酸痛却抽搐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一年的春天，莺声呖呖，在浓荫的柳树间婉转，一缕细细的阳光从枝叶间穿梭而过，额前的发丝如流苏般遮住了她光洁的肌肤，在金色的阳光里闪烁着点点轻灵的明媚。睫毛轻颤，似两只栖息在花上的蝴蝶，双翅微扑，唱着许多乍羞乍喜欲梦欲醒的歌。

    蔷薇色的罗裙盈盈在柔软的青草上卧倒，像她那年酒醉，娇红的脸庞似蒸云的杏花，朦胧着彩色的烟云，藏入他浅碧的衣衫中，他的身影如灞桥的春柳，飘动着一身的诗，风华优雅的笑容和煦了春寒，在漫天的柳絮飞舞里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想起那一年，他有事离开几天，她独坐在灯下占卜他的归期，心事如绪，对镜慵慵，展翅的金燕绕着黄澄澄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儿，秋水般的眼睛盛满了剪剪愁丝，似嗔似怨，青丝流泻，在宽袖的白衣上如银河的闪光，支着颌的纤手纱袖半褪，恰如一朵盛开的玉兰花，在微红的灯影里亭亭而开。正是此情无计可消除，归期暗卜，却卜得了晚归，雨滴芭蕉，泪湿薄衫。凤凰炉中的淡烟袅娜了一室的寂寞，悠闲的在雨前檐下深深凝聚不去。风吹竹叶，恍惚间是他吟成的诗，潇潇从天际传来，萦绕了两心相思……。

    她想起夏日的小舟里，他们相拥着在荷花丛里悠然穿梭，享受着荷花香里清风明月，惊起了鸳鸯对对，那是她总是害羞，总不肯让他轻易亲到…他便一字一句教她：侧侧力力，念君无极。枕郎左臂，随郎转侧。从此每个晚上，她都枕着他的左臂入眠…他却不知道，自从跟了他，她亦曾偷偷读过前人那些看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诗，亦曾偷偷羡慕那“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的旖旎情景……

    此时此刻，他可也在想着自己么？阿谣微微叹气，泪水尽情地肆流，压抑多时的思念却也终于冲破了心底刻意的束缚，萧乾呵，我该怎么办呢？我心里，是要你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的，可是……可是我若想躲开这宫里四面八方朝着我母子们射来的暗箭，却又必需把你推得远些……再远些……

    她原就是江南野荷塘里伴随着明月清风无拘无束成长的一株荷花呵，这宫里本就不是她该呆的地方，爹爹在世时说过，人若是妄想非份之福，必有非份之灾，我当初妄想与南阳郡主争宠，妄想独占你的宠爱，如今只怕这非份之灾不但要报应在我的身上，更怕报应在你我的孩子身上……眼面前的麻烦，我相信你会解决，可是以后呢？你能一直挡在我们母子面前吗？就是你能，我也不愿呵，我又怎忍心你为了我整日疲于应付？怎忍心你在江山之外再背上这样的重担……

    月光悄悄，炉香寂寂，极远极远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声，虽然微弱，这寂静空旷的屋子里阿谣却听得格外清晰。叫两声，停一下，再长长的一声，像是在呼唤谁。

    ——

    第二日，天色尚有些蒙蒙的灰，春晖宫的殿门就被拍响。过了一会，管事太监夏禄轻轻扣响了西厢房外殿，与瑞儿说了会子话，青凤醒了，先是过来悄悄看了看阿谣，阿谣面朝床里，安静地躺着，青凤只道她没醒，蹑着手脚轻轻出了门。阿谣听得她们在外房里说话，微微咳嗽了一声，青凤听见了，忙开门进来，“娘娘原来醒了，奴婢只道娘娘还睡着呢。”

    一面说一面把纱帐撩起，用凤头银钩钩住。阿谣微坐起身，“你们在说什么？”

    “哦，是夏公公，说内司监奉了上头的命，单独给娘娘送了节礼来——呀，娘娘的脸色怎的这样差？眼睛也有些肿了。昨晚莫非睡得不好？”

    “想是夜里热，总睡不好的缘故。”阿谣淡淡说，微微蹙眉：“昨儿才过的节，节礼不是早就送来了么？怎么今天又送？奉上头的命——哪个上头？”

    “自然是皇上了。昨日的是常例的礼，今日的是皇上单独给的，我拿给娘娘瞧瞧。”青凤倒十分替阿谣欢喜，喜孜孜出去和瑞儿捧了一大堆东西进来。

    “娘娘您看，”瑞儿抢着一样样给阿谣过目，“有给娘娘的糕点，是新鲜做的桂花糕和菊花饼，还有蜜饯莲子——皇上知道您最爱吃莲子了，还有给小殿下的肚兜儿，哎哟，好鲜亮的活计，娘娘看，多可爱啊！”阿谣依言一看，果然，是两个大红色的小孩肚兜，明黄掐牙，用的是最好的蜀锦，内里衬的是最上乘的软缎，光滑柔软，不会伤害婴儿幼嫩的肌肤，正面彩绣辉煌，一只绣的是一条闪闪的小金龙，一只绣着五彩凤凰。角上还坠着小小的金铃铛，鲜艳夺目，煞是可爱。阿谣也不禁喜欢，想萧乾爱子之心，果然无微不至，倒难为内司监的绣娘们做的这般精细。

    瑞儿看阿谣喜欢，乘兴说道：“我这便拿去，给二位小殿下穿上，抱来给娘娘瞧瞧。”阿谣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珠儿这几日略微着了些凉，哭闹了好几日，才刚好些，便忙叫住瑞儿，吩咐道：“小公主身子弱，先不给她穿罢，虽是八里月热，单穿这个只怕她受不住。看又着凉。”

    瑞儿答应着去了，犹自笑嘻嘻道：“咱们的中山王小殿下若穿了这个呀，不成了活哪吒了！”

    阿谣微笑，当下起了身，洗漱完毕，瑞儿果然带着嬷嬷们簇拥着抱了澄儿珠儿来，阿谣见澄儿穿着这件肚兜，嬷嬷怕早上还凉，又给他裹了一件披风也是大红色的，小胳膊小腿一节一节，雪藕似的，配着这大红肚兜披风，加上他生性好动，小手小腿没一刻消停，乌溜溜的眼珠儿转来转去，稍微一逗就笑开来，几个宫女都围住了抢着你抱一下她摸一下，笑声不断。

    阿谣反插不下手去，索性由着她们玩笑，自顾换了衣服，坐在镜前梳头。青凤在一旁服侍，见阿谣唇边含着微笑，方暗暗放下了心。原来她见阿谣早上醒来的模样，虽是阿谣不肯说，她早已看出阿谣晚上定然哭过，一边责备自己粗心，就睡在床外却丝毫不曾察觉，一边却暗地和瑞儿说了，让她如此这般逗阿谣开心。

    消磨了一会，阿谣见那些糕点摆在桌子上，想了想，便让嬷嬷抱了澄儿下去，对青凤说：“带上糕点，跟我去正殿，也给顺太后尝尝。咱们欠她老人家的情可太多了。”

    青凤应了，来到正殿，顺太后尚未起身，躺坐在床上，见阿谣进来，微笑招呼她近前坐。阿谣亲自捧了一碟桂花糕，在床沿坐了，说：“今天一早也不知怎么了，内司监突然送了几碟子糕点来，倒都是新鲜的，您尝尝。”

    “内司监送来的？”顺太后看了看，微微诧异，问：“节礼已经送过了，怎么今日又送？”

    青凤笑说：“是单送给我们娘娘的，想是皇上惦记，特特命人送来的。”

    顺太后哦了一声，靠在床头沉吟一会，向韵儿说：“你去问问，是内司监哪个人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韵儿答应着去了，一时却带了夏禄同来，夏禄躬身说：“是奴才接的，送来的人面生，奴才也不认得，是个小太监，想是内司监新来的。只说上头吩咐赐贵妃的，也没多说旁的，交割了东西就走了。”

    顺太后皱眉道：“你办事办老了的，怎的这样糊涂，不问清楚是谁叫送来的，就混往贵妃娘娘房里送？内司监往常送节礼来的太监你可认得？”

    夏禄额上微微出汗，“往常都是内司监的老赵送来的，今天想是天儿还早，老赵昨天又刚跑了一趟，奴才想他是偷懒才支使个小孩子家送来，就没想旁的。”

    阿谣见他窘迫，忙笑说：“几块糕点而已，太后娘娘就不必责备夏公公了。”

    顺太后却正色道：“娘娘不知道，虽是几块糕点，若要弄鬼，这猫腻可大着呢，如今娘娘住在我春晖宫，老妇就不能不经心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宁可小心些好，但愿是老妇过虑了。”随即命韵儿：“去，把糕点每样夹一块，去验验。”

    韵儿在她身边日久，这些事情自然经过不少，当下自去料理。这里顺太后向阿谣笑着说道：“老妇年纪大了，也越发变得小心起来，娘娘莫怪老妇疑神疑鬼才好。”

    阿谣心里虽觉几块糕点未必有事，但却也感激顺太后对自己的用心，见顺太后起身，忙在一旁扶了，看她盥洗完毕，亲自执了玉梳替顺太后梳理长发，真心道：“太后说哪里话，太后这样肯为阿谣操心，阿谣感激还来不及呢。阿谣若连这些好歹不知，可成什么人了呢。”

    方梳理到一半，韵儿却进来了，她自幼得顺太后的调教，已是养成了深沉静默的性子，此时虽然步履稳健，神色中却透露着几分异常，一进来就蹲身禀道：“太后，娘娘，这糕点是有毒的。奴婢拿给后廊下小喜子养的一只雀儿吃了，没啄了几口就倒了！”

    “啪”一声，阿谣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下，和田白玉的梳子段成两截。顺太后以为她骤然间碰到这事，一时慌张，连忙安慰道：“娘娘不必怕，好在这糕点还没吃，下次加倍小心就是了……”

    阿谣脸色却猛然苍白起来，胸中一阵闷痛，双脚无力，往后便倒，韵儿眼疾手快，忙抢上扶住，顺太后也觉出阿谣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澄……澄儿……”阿谣抖抖索索地吐出几个字，“澄儿穿的肚兜……也是……也是早上……一起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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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万倾寒烟木落霜（中）

﻿顺太后脸都白了，猛站起身就要往外赶，却起身太快，蓦地里一阵头晕眼花，又栽倒在椅子上，韵儿扶着阿谣只觉她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气力，一旁见青凤已是吓呆了，怔在一旁不知所措，忙向她喝道：“什么时候儿了，快来扶着娘娘。”青凤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过来将阿谣扶在椅上坐下，阿谣脸色煞白，嘴唇抖索，挣扎着站起来，“快……快去！”

    顺太后在椅上坐得一霎，暗自定了定神，倘若中山王有个好歹，春晖宫阖宫便要成为齑粉，她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初时的惊慌过后，立刻镇定下来，叫韵儿：“扶我起来，快去看看中山王。”又向青凤道：“你也扶着你主子娘娘。”

    这边早有小太监如飞先去报信，等她二人到了厢房，嬷嬷们已是一脸惊慌，阿谣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青凤就扑到摇篮前，却见澄儿手中拿着个拨浪鼓，咿咿呀呀正自玩得高兴，毫无异状，那个肚兜已被嬷嬷们除下远远扔在一旁。

    “澄儿……”阿谣伸手抱起，把他上上下下浑身摸索一遍，确定无异，忍不住搂紧了澄儿呜咽起来。澄儿被她抱得难受，小手小脚胡乱踢打，咧嘴就要哭出来。

    顺太后长长嘘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腿脚酸软，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见阿谣犹自抱得紧紧的不肯放手，忍不住一笑：“娘娘快松开小殿下罢，瞧他哭了。”

    阿谣这才略微放松了手，不好意思地朝顺太后一笑。

    顺太后转眼看见那个大红肚兜，忍不住皱眉：“虽说小殿下无事，可这事还不算完，关键是要找到那个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这事情就交给我宫里的夏禄去办，只是要悄悄的，别声张，咱们这里，把这糕点肚兜拿去请个靠得住的太医给验验清白，然后好回报皇上。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若要有个万一……”

    “您也别怪自己了，咱们在明，他们在暗，要生个坏心来对付我们，怎么叫人防得到？太后要这样说，阿谣也有不是了，我住在这里，给您老人家添了多少麻烦不算，有什么事情还得连累了您。我心里才过不去呢！”阿谣想想后怕，眼中含着泪，“竟不知是谁这样狠毒，我们已经贬居在此，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子……”

    “太医院里有位萧医士，从前朝开始就在太医院里伺候，为人又忠厚老成，最是小心谨慎的，这事就交给他吧。”顺太后命韵儿将肚兜与糕点用布包了，悄悄命人拿到太医院去。一面叹了口气，“虽说是意外，要我说也不稀奇，如今宫里头就这么两位皇子公主，说句不该说的话，多少人眼睛盯着还盯不过来呢，以后这样的事情也难保就没有，总之万事要小心就是了。今儿这事情，虽不知道是谁的主使，可依我看，就论只会在糕点里下毒的本事，也就平常，娘娘也不必怕。”

    顺太后絮絮叨叨与阿谣扯了一篇话，无非也要安她的心，阿谣一面轻轻哄着孩子一面认真听了，心气平顺下来，轻轻说道：“太后您看，我是不是要差个人先去告诉陛下一声？”

    “该当的。只是如今我的意思，是不是等太医院和夏禄有了消息，再一总儿去告诉，现在告诉了皇上，皇上定时震怒，雷霆万钧追查起来，不免打草惊蛇。”顺太后知道今天这事，自己但系着一半的责任，就算萧乾不怪罪下来，春晖宫除了这样的事，自己也万难推诿，只有尽力将功折罪方说得过去。于是又陪阿谣坐了一会，看看到了午膳时分，顺皇后派人来请，顺太后索性命人将饭拿来，就在西厢房里陪阿谣一起用膳。这里吃饭，奶母在内室给澄儿珠儿喂奶，珠儿吃得欢畅顺当，澄儿却是怎么也不肯吃，喂进去又吐出来，喂了几次索性嘴也不张了，奶母嬷嬷都慌了，连忙出来告诉阿谣，阿谣扔下筷子就赶进去，将澄儿抱在怀里，看时，见澄儿也不哭闹，眼睛似睁不睁，脸上有股子隐隐的潮红。阿谣慌忙问随后进来的顺太后，“您老瞧瞧，澄儿这是怎么了？”她今日连遭惊恐，已是十分脆弱，一语未完，眼泪已珠子般滚下来。

    顺太后心里暗暗一惊，忙伸指在澄儿手臂上用力按了一下，只见雪白的嫩皮肤下现出隐隐红点，又摸摸他的额头，觉得发热，不由呆在那里。

    阿谣目不转睛盯着顺太后，见她神色大变，呆立不语，情知不好，忙问：“太后，您快说呀，澄儿……澄儿他……”

    顺太后怜悯地望望阿谣，颓然摇摇头，艰难地说：“看这样儿，只怕小殿下是出天花了……”

    天花！这两个闪电一般击中了所有人的心，顿时人人都呆若木鸡。

    澄儿的奶母已拍手跺足大哭起来，“我的心肝！我的中山王爷呀……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阿谣脑中有短暂的一霎空白，良久才颤巍巍问：“真——天花？”似是在问顺太后，又似乎喃喃自语。

    天花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平时人们连提也不愿提起，顺太后眼中垂泪，想起十年前京城闹天花，自皇宫到民间，无论贫富贵贱，夺走无数小儿的性命，当时连皇帝都不得不到行宫避痘，如今，这恐怖的恶疾竟然又在宫中出现！天花的传染性极高，患了天花的孩子必需隔离，生还者更是只有十之一二，就是御医也多半束手无策。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奶母的嚎哭声在屋宇中间空旷而凄厉的回响，阿谣望望澄儿，又望望顺太后，毫无预警地昏了过去。

    “碧城，你来说说南粤的战况。”宽阔的紫檀木雕龙大书桌上，摊开着一张羊皮地图，萧乾俯身站在桌前，细细观看。

    碧城站在他旁边，应道：“是！”伸手在地图上指点：“上月一战，南粤的八万大军已被击散，南粤王不敢再集中兵力，而是把军队分散在深山老林之中，那里天气炎热，如今夏季未过，雨水丰沛，林子里又湿又热，瘴疠横行，我们的士兵很多都得了病，也不擅长林站战，因此陆将军屯兵在宿州，以待时机。”

    萧乾点点头，沉思良久，方才吐出一口气，“屯兵耗银巨大，朝中已经有不少非议，说怀风贪生怕死，驻军不前，虚耗朝廷粮米。而且南粤一年四季都甚炎热，就是到了秋天，气候也不会改变多少，不是长久之计啊。需得想个办法才好。”

    “陆将军也是为此担忧得寝食俱废，又怕别人说不清楚那里的状况，所以才派我回来亲自禀报皇上。”碧城顿得一顿，又说：“我来之时，与他商议过，他到是想了一个计策，如今南粤以摆夷族与托兰族为主，若能设法使个离间计，让这两族人互相猜忌起来，或是招降其中一方，我们就好各个击破了。”

    萧乾起身，负着手来回踏步，“如今中原各国大多归顺我大齐，四海一统就在眼下，南粤的事一定要尽快解决。朕看此计可行。”他忽然道：“对了，罗煌派去的那位监军没捣鬼吧？”

    碧城一笑，“罗远金虽是丞相的侄子，又是监军，可陆将军手下的士兵都是亲一手出生入死带出来的兄弟，哪里吃他那一套，大家明面上敬着他，其实根本不听他的。他也无可奈何。”

    “看来我派你去没有派错。”萧乾赞赏的点头，“当时若不是不放心别人，也不肯把你派去。”

    碧城微笑道：“当时皇上派我调查长秋宫失火与贵妃小产之事，还没查清就被皇上派去南粤，不知道如今可查清了么？贵妃娘娘与两位殿下安好？”

    萧乾听他提起阿谣，脸色也放柔下来，“你放心，这些时候朕也没闲着，这些事情已经查清了。你猜，这事是谁在暗地里捣鬼？”

    碧城略一沉思，摇了摇头。

    萧乾笑道：“你不知道，最近这宫里可热闹着呢。朕张开了大网，只等着那些鱼虾蟹鳖一个个撞进网来呢！”

    碧城神色古怪，犹豫一下，才说：“臣在半道听说……皇上中秋节选了一批秀女……”

    “哈哈。”萧乾大笑，“是不是还有人说朕最近沉湎酒色？好大喜功？”他拍拍碧城的肩膀，赤金龙冠曜然生光，眸中光芒闪动，“陆怀风会使离间计，朕就不会做个渔翁？你瞧着吧，这后宫如今鹬蚌相争，正拼得精彩呢。”他一笑过后，忍不住又道：“只是委屈了阿谣，她现今住在春晖宫，朕已经许久未曾去看过她和两个孩子了，还真是想她们。”

    碧城不解：“皇上既然思念，为何不去看一次？”

    “小不忍则乱大谋。”萧乾挥挥手，“你回来后可以替朕去看看，只是不要太声张，上次阿谣说要在新选的秀女中替你找位夫人，我已同意了，你看…”

    “皇上！”碧城坚毅的脸一冷，“臣早已说过，如今尚无意于家事，请皇上成全。”

    “你呀！”萧乾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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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万倾寒烟木落霜(下）

﻿长秋宫里，南阳正看着小太监们往殿廊下搬盆花。御花园里有个暖房，一年四季的珍贵花木都由那里培育了来，按时节送往各殿，除了时令花卉，宫中最常见的牡丹芍药桂花等等更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预备着。

    紫英在一旁招呼着小太监们，叫把两盆大的菊花放到台阶两侧，一边回头对南阳笑：“娘娘您瞧，这绿色菊花可有多稀罕哪！”

    南阳看时，两盆花都有三尺高矮，碗来大的花朵正含了露水怒放，疏朗的三五朵和十几个花苞都在墨玉般的叶片里衬着，由花心到花尖，一圈儿由浓到淡，从深绿渐次转成粉白，果然是少见的绿菊。也自喜欢，赏玩一会，随口问：“怎么今日搬来的倒都是些菊花？前儿花房里的秦大义不是还说培了几十盆牡丹么？”

    那搬花的小太监不知眼色，老老实实说道：“皇上昨日带儿罗贵嫔去御花园，罗贵嫔见牡丹好看，皇上就命把牡丹赏给贵嫔了。”

    只听轻微的“啪”一声，一朵盛开的菊花已被南阳折断，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紫英连忙赶过来喝骂：“没眼色的小王八羔子，偏你知道，还不滚远远的！”

    那小太监吓出一头汗，慌忙磕了头，连滚带爬去了。南阳早已没了赏花的兴趣，楞楞怔在那里，手上无意识地捻着那朵菊花的花瓣。紫英不敢来触犯，只悄悄命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退下。

    在一旁站了半晌，见南阳既不说话，也不进殿，只得轻轻说道：“娘娘，进殿去吧。看站在风口里吹，回来身子又不痛快。”

    南阳幽幽叹了一口气，见手中菊花已被自己扯完，落了一地残瓣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花梗，便随手掷了，正要进去，却听远远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渐渐行近，正是朝自己长秋宫来。就立住了脚。

    须臾几个身影转过宫门，从丹墀踱过来。紫英早已望见，说：“是新进宫的几位贵人。”

    这几人都是中秋选秀新近进宫来的，因未曾侍寝，尚未受封，宫里按惯例都只统称为贵人。

    南阳自然认识，当先两位正是洛川王妃安排进来的徐贵人与林贵人，这次选秀的秀女中，也以这两位最为出色。

    这两人自是受过嘱咐，亦明白自己进宫的使命，是以甫一进宫，就旗帜鲜明的站在了皇后这边，日日都要来长秋宫请安的。

    这几人远远望见皇后站在滴水檐下台阶上，忙着紧赶几步到了南阳面前，莺声燕语蹲身请安。南阳脸上早换过了一副笑容，亲自携了徐贵人的手，一边让她们进殿，一边笑着打量：“几位妹妹终究年轻，个个象花朵儿似的，本宫都要看花眼了。”

    徐贵人长挑玉立，顾盼之间婀娜生姿，神采飞扬，穿着鲜亮的一袭胭脂色的长裙，裙腰略高，束着窄窄的粉白绣红梅朵儿的绸衫，梳着朝天髻，簪着一朵大大的芍药花，更加显得亭亭袅袅，俏丽非凡，林贵人却与她截然不同，她身量娇小，眉目间风情动人，又带了女孩儿的羞涩，动不动就脸红，一双大眼睛柔婉得能滴出水来，身上也是桃红上衣配着松花裙子，总以妩媚温柔为主，想洛川王妃选美之时，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有这样两人在前，余下几个贵人便都黯然失色了。

    徐贵人一边任南阳牵了自己的手进去，一边笑：“娘娘也比婢妾们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说起这年轻不年轻的话了呢。要说起花朵来，宫里谁能比得上娘娘，就是万紫千红，终究只有牡丹才称得花中之王呀。”

    话未说完，却见紫英悄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徐贵人不解，南阳却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牡丹虽好，我倒更爱红梅，一年四季，只有她不怕冰天雪地，终究开到最后——是么？”

    众人都忙连声附和。

    内里一位马贵人笑说：“说到牡丹——婢妾倒看到宜昌宫里好几十盆牡丹花，姚黄魏紫，姹紫嫣红开的热闹稀罕。”

    林贵人忙说：“娘娘殿前那几盆绿菊花就更难得了。婢妾还从来没见过绿色菊花呢！毕竟是娘娘宫里，比不得别处，都只有些寻常花卉。”

    南阳淡淡一笑：“罗贵嫔宫里的牡丹也不是寻常花卉，那是花房里经心培育，陛下亲赐的。”

    马贵人怕南阳不自在，又是自己挑起的话头，便讪讪笑了说：“虽然稀罕，终究牡丹开在这个季节里，有些个不合时宜…”

    话没说完，蓦地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进来——“马妹妹说的是，看来姐姐我终究无见识，还以为这牡丹是陛下赏赐的，自当珍爱，原来是不合时宜的呀…”

    众人回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罗罗已走到了殿外，披着一袭玫瑰红四角如意团凤牡丹的袍子，头上是赤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簪着三环嵌宝金丝步摇，垂下累累珍珠流苏，胸前正戴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分外雍容华贵，竟把便装的皇后也给比了下去。她步子轻巧，众人又只顾自己说话，环佩珠翠叮当，竟未曾听到她的步声。

    南阳见无人来通报，狠狠瞪了紫英一眼，罗罗已经娇笑着走进：“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我说我与姐姐至好，料姐姐再不怪罪的。”一边说一边盈盈对南阳行了礼。

    马贵人见她听了自己话去，不由满脸通红，又听她话里抬出萧乾来，便知自己失言，更是惶恐，慌忙朝她见礼。

    罗罗直起身子，却对几位行礼的贵人看也不看，只笑盈盈对南阳说：“姐姐，这几日妹妹忙了些，对姐姐疏于问候了，姐姐千万勿怪。”

    南阳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就把我看得这样小气。这几日陛下为了南粤的军情烦心，你伺候陛下起居饮食自然也更费心忙碌些，做姐姐的还该谢你才是。”

    “瞧姐姐说的，这都是罗罗应该的，怎么当得起姐姐的谢？”

    二人各怀心事谦让几句，一起进屋坐下。

    几位贵人本来叽叽喳喳说得热闹，这时见罗罗进来，知道罗贵嫔目前在宫里正炙手可热，其势足与皇后分庭抗礼，自己要想在宫里立足，无论得罪哪方都不容易，便都不肯再说话。

    南阳心里揣测罗罗来意，却自恃身份，不肯开口先问。自阿谣被贬，罗罗骤然受宠，罗罗的大哥罗烈又新升任吏部天官，朝中那些惯看风向的大小官员纷纷投入罗丞相门下，宜昌宫也成了宫中最热络的所在，直如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罗罗对南阳虽还维持着面子上的恭敬，却早不如先前了。南阳每每想起来，总觉得罗罗是借自己的手打败了阿谣，她却落了个渔翁得利，因此心里颇不是滋味，但阿谣谪居后，总算后宫不再有一人专宠的情况出现，罗罗虽然得势，萧乾也并不曾冷落旁人，对张茵，对自己，甚至对那个从来避麻烦不及的高昌公主，与从前相比，是好得多了。自己作为皇后的权利，也一一恢复，何况相比之下，南阳最恨的是阿谣，因此对罗罗，也还彼此客气，不肯轻易失和。

    罗罗却不急着开口，捧着茶盏拿盖子轻轻拨着浮沫。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的镂金嵌宝攒珠梅花护甲叮当轻响。马贵人暗地看看她的手指，悄悄把手缩了缩，指上戴的如意银雕指套不着痕迹收进了衣袖中。

    “这茶虽好，可比不上那会子在姐姐这里喝的吓煞人香。”罗罗一笑，放下茶盏，“陛下倒刚赐了我一罐茶叶，虽是秋茶，比不得雨前，说是暹罗进贡来的，我也不甚爱喝茶，孝敬了姐姐罢。”遂回过头命自己的宫女去取来。

    南阳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却笑得开心，“多谢妹妹，一罐茶叶也想着我，说到这个——春珠，把我昨日说的要送给几位妹妹的那些东西搬出来，趁着她们都在，顺便给带去了倒好。”

    春珠清脆地“哎”了一声，果然进去和一个小宫女一起，大托盘子捧了好几趟，放在殿前榻上，五光十色放了一床。却都是些上好的锦缎尺头并首饰珠宝小玩意儿，全是后宫女子最稀罕的东西。

    几个新进的贵人虽然不乏出身大家的，毕竟不如南阳阔气，一见了这些，当着皇后和贵嫔，只不好失仪，却都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瞧。

    南阳笑道：“这是秋后新来的一些贡品，陛下让我看着收拾，或要赏人要留用的就留下些，余下好收库，我看了都不怎么合我的意，你们年轻，倒正用得着的。就自己喜欢的挑些去吧。”

    这话一说，无形中便自压了罗罗一头，罗罗不悦，又听她自己矜持，更显着皇后的气度，便也不肯正眼去瞧那些东西，只淡淡盯了自己的手指，说：“我宫里有的是呢，多谢姐姐了，姐姐留着赏别人罢了。”

    南阳一笑，也不和她多说，便令徐贵人为首，各人自选。

    这几位贵人里，徐贵人林贵人出身不甚高贵，但好歹受过洛川王妃一段日子的教养，见皇后令自己先选，倒还颇顾身份，只内中马贵人，虽也是世勋之家出来的，却家族早已经没落，日日靠典当过活的，未免小家子气，见了这么多锦缎珠宝，哪里看得过来，样样都想要，先选了一枝三叉流珠九鸾钗，一枚赤金托嵌的东珠压发，一对红宝石蝴蝶耳坠子，又见徐贵人林贵人都选了两匹鸟羽缎，她也想要，却已经没了，一眼见吴贵人也选了一匹，衡量一下，便悄悄儿向她耳边道：“吴家妹子，我入秋后正想做件羽缎斗篷穿——进宫来仓促，不曾带得斗篷来，我看你前儿晒衣裳，有了件多罗呢的披风，把你这匹鸟羽缎子让了给我吧。”

    吴贵人见徐林二人分拿了两匹，自己只拿了一匹，马贵人不和她们商量，却来跟自己要，彼此都是一样的贵人，显然觉得自己好欺负，不由心中不快，却又不好发作，遂故意提高了声音道：“马姐姐说笑了，说什么让不让，姐姐觉得羽缎是好东西，妹妹在家倒穿得也平常，要了这匹打算做个垫子的，姐姐既然看上了，妹妹哪里敢藏掖，只管拿去就是。”这一下几个女人都听到了。马贵人脸上下不来，却当着皇后也不肯示弱，回了一句：“白问妹妹一句，就有这些说的——我也不白要你的，我拿我的这匹织金花缎跟你换！”

    吴贵人“哟”了一声，“娘娘这才刚赏下来呢，姐姐就你的我的起来，要叫妹妹说呢，这是皇上皇后的恩典儿，赏的什么，赏多赏少，谁还敢争，谁还敢嫌弃不成？偏姐姐就爱换来换去。既这样，索性徐姐姐林姐姐咱们大家先不挑了，等马姐姐你挑好了咱们再挑罢，省的回头又要换！”

    几个贵人都笑出声来，马贵人见众人嘲笑，当着皇后与贵嫔，更丢了面子，她出身贫穷的人，最怕人家看轻，哪里忍得这气，一时糊涂，便顺手拿气那匹花缎劈手朝吴贵人掷了过去，吴贵人不防备，见掷到面前，连忙侧身一让，鬓角戴的蝴蝶钗却被带了出来，勾乱了头发，半边青丝流泻下来，十分狼狈。

    南阳见不像话，沉了脸喝道：“争抢贡物，举止失仪，哪里有一点宫妃的样子！”

    吴贵人本要还手，见皇后发话，便忙跪下，呜呜咽咽哭起来，“请娘娘为婢妾做主啊！”

    马贵人见南阳脸色阴沉，徐林二贵人却幸灾乐祸站在一旁，也知自己闯祸，心下懊悔，只得跪下请罪。

    徐贵人越众而出，声音清朗，施礼说道：“娘娘，马贵人触犯宫规，理当责罚，以儆效尤！”

    南阳尚未说话，罗罗却徐徐说：“彼此都还只是个贵人呢，徐贵人这么快就急着落井下石了？”

    徐贵人一惊，忙说：“婢妾只是照宫规……”

    罗罗脸上带笑，打断道：“现有中宫在此，又何时轮到你这小小的无职贵人来说话？”徐贵人一凛，见南阳对自己以目示意，便不再说话，欠身退下。罗罗又道：“若说宫规，吴贵人也犯了出言不谨之罪，理当同罚。”

    “娘娘！”吴贵人慌忙看向南阳，南阳微微抬手，笑道：“吴贵人虽出言不谨，也是马贵人无礼在先，岂能一概而论。”

    罗罗却丝毫不肯相让：“姐姐此言差矣，身为皇后，姐姐理当一视同仁，赏罚分明，怎能厚此薄彼？”

    这话已是极重，几位贵人都不敢出声，南阳顿时又沉了脸，却忽然一笑，意态闲闲地喝了口茶，看似随意道：“本宫倒多亏妹妹教导，既然本宫处事不公，妹妹不如奏请陛下，以后中宫印信就交由妹妹保管吧。倒省的本宫操心。”

    罗罗蓦地娇笑道；“姐姐真会说笑，妹妹有何德何能，姐姐这话，岂非叫妹妹汗颜么？就是几位贵人听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误以为妹妹对皇后不敬，可大是不好。这事本也不干妹妹的事情，姐姐爱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罢。”说完起身告辞，南阳端坐不动，随她自去，罗罗进过马贵人身边，轻轻一笑，又说道：“马贵人喜欢羽缎，也不用到处求人，我库里倒还有几匹，贵人着人来拿就是。”马贵人不明白她这话何意，愕然抬头，罗罗对她一笑，径自去了。

    南阳心中有气，已知罗罗是借了今日这事试探自己，也是在新进的宫嫔面前展露她宠妃的威风，隐隐有与自己一较长短的意思，见吴贵人与马贵人兀自跪在地下，忍不住呵斥：“身为宫妃，却如市井俗妇，成何体统，回去闭门思过去吧！没有本宫谕旨，一概不得出门！”

    吴贵人与马贵人见南阳发怒，不敢再说，只得哭哭啼啼谢了恩，下去了。

    罗罗出了殿门，春珠正伺立在门外，见罗罗出来，蹲身施礼，“贵嫔娘娘好走。”

    罗罗不着痕迹摆摆手，淡淡儿说道：“给皇后的茶叶怎么还不取来，这帮奴才就晓得偷懒。”

    一语未了，见宜昌宫的宫女小雀捧了茶罐匆匆走来，罗罗伸手取过，交给春珠，看了春珠一字字道：“你可收拾好了，这是陛下赏赐的茶叶，千万莫给不懂茶的奴才糟蹋了。”

    春珠接过茶罐，低头应是。罗罗点点头，这才去了。

    这日晚间，一个消息如火燎原般传遍了宫廷，皇上唯一的皇子，中山王萧澄出天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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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燕子楼空凤箫远（上）

﻿袅袅升空的寂寞白烟，凝结成一个飘飘忽忽的环，而后缓缓消散，没有点烛火，殿内有些暗，殿外的月光却十分好，如流水一般洒在雕花的门窗上，这样宁静而安谧，连时光都仿佛停止了。

    “澄儿！”阿谣忽然惊叫一声，猛然仰起身子。

    “阿谣……”近处一个声音低低传来。阿谣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床榻后边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暗色袍子，又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那分明是萧乾的声音，然而此时她却顾不得，一把掀起被子就要下地。身子才动，萧乾已经更快地过来，又将她按回床上。“不要去！”他的脸与她近在咫尺，借了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茫的月光，阿谣发现萧乾那素来明亮犀利的眼眸竟然黯沉了许多，声音也有些哑了。“阿谣！”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她听得更清楚，他的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痛楚与内疚，“你暂时不要去看澄儿了。”

    “为什么？为什么？”阿谣下意识问一声，蓦地想到什么，推开他就要扑下床，颤抖地说：“澄儿……澄儿是不是已经……”

    “没有……”萧乾语气黯然，但一双铁臂却丝毫不让，令阿谣怎么也推不开，“太医们都在守着澄儿，他们会治好他的……”

    “让我过去！我是澄儿的娘——”阿谣气急，胡乱捶打他的胳膊与胸膛，“澄儿……”她呜咽起来，“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谣…”萧乾见她激动地挣扎，索性圈起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你放心，我一定治好澄儿，你呆在这里，好好休息，你素来身子弱，天花——是要传染的…”

    “不！让我去照顾澄儿！”阿谣固执地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泪珠如走子一般滚落在萧乾的胸前，她咬牙道：“你每次让我相信你，你说你会照顾我们母子，你说过！”

    萧乾不语，任她捶打哭泣，只是牢牢将她拥住。

    “我要亲自照顾澄儿！我不相信你！”忍受多时的委屈终于倾泻开来，阿谣哭喊。“就是因为相信你，我才心甘情愿搬来春晖宫，你扔下我们母子不管不问，澄儿才会……才会染上天花！”

    天哪，天花！那么可怕的病毒……竟会让那么可爱的澄儿染上！想想历来得了天花的孩子，生还者只有十中之一，料来澄儿定然凶多吉少，阿谣又急又怒又是伤心，不由大放悲声：“这都要怪你！怪你！”她朝萧乾大喊，“你为了你的江山社稷，为了你的天下一统，就不管你的亲生儿子！”

    萧乾一颤，蓦然用力将她抱紧，阿谣拼命挣扎，萧乾却一手钳制着她的背，一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阿谣挣脱不开，低头猛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明明清晰地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一阵收缩，他却依然不肯放手。只在她耳边说：“你若是觉得解气，你就咬吧。”他的声音里含了满满的无奈与痛楚，“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阿谣，是我太大意了……”

    阿谣终于乏力，无力地倒在他肩上，听到他这样的话，她咬紧了唇，眼泪更加汹涌。“让我去看澄儿！”

    “不！”萧乾坚决道：“你不能去看。我已经让碧城护送澄儿连夜迁到延陵王府去了，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医生，合同会诊，一定会把澄儿治好的！”

    “你！”阿谣气极，“你怎能把澄儿迁出宫外！”

    “我不能让你也染上了！天花必须隔离！”萧乾斩钉截铁地说，“况且延陵王府里有萧福和碧城，澄儿会更安全！顺太后亲自供奉了痘神娘娘，吩咐了各宫里挂红布符，忌荤食，我也派人往各处寺庙上香，除十恶大罪外今年秋决一律免勾，大赦天下为澄儿祈福，他一定会好的！”

    阿谣颤抖地摇头，胡乱地举袖抹了抹眼泪，“求你，让我去……澄儿不能离开我……要死我们母子死在一处！”

    “你……”萧乾无法，满怀心疼任她哭闹，却只是不让她下床。阿谣如何哭闹踢打都无用，萧乾便如一座石山牢牢挡着她，见她哭得气喘胸闷，怕她哭坏了身子，只得低低说：“阿谣，你再多睡一会，澄儿就交给我。你不要管了。我一定将澄儿治好！”阿谣刚要开口，忽然颈后一痛，她此时已经极其虚弱，顿时又昏了过去。

    萧乾微微叹了口气，小心地将她放到在床上，取被盖好，又将她脸上泪痕拭净，伸指把她散发理好，默然凝视半晌，喃喃道：“阿谣…”

    “哥儿怎么样了？”萧福伸了伸脖子朝内室张望，内室静悄悄的没有声息，帷帐外几个太医正凑在一起轻声讨论着医案，碧城摇摇头。

    萧福道：“这么点点大的孩子家，若身子不爽快，必然只知道吵闹，既然哥儿睡得熟，或许就是药对症也不可知。”

    碧城冷哼道：“那帮太医我瞧着都不济事。我以前在军中曾见过人得天花，当时差点儿没把两万大军都给葬送了，那还是个个健壮如牛的汉子，那时有个军医，说过这病是热毒，眼下并没什么对症好药，主要还是看那浆痘开不开花儿，说是要把热毒发散开去就好了，他当时死马权当活马医，把得了天花的人噼里啪啦一阵好打，还让人拼命嚎哭，哭得越大声儿越好，这般野蛮的法儿，倒也救回了十之三四。”

    萧福急了，搓着手叹道：“这法儿不要说没有十全把握，就是有十全把握，如何用得在这小哥儿身上，要知道这可是当今的太子爷！”他“嗐”的一声，伸手揩楷眼角，“萧家素来人丁单薄，这又是皇上的长子，要有个万一，老奴将来到了地下，可如何向老王爷交代……”

    碧城皱眉道：“老总管，要不，对那些太医说说，试试那个法子？”

    “使不得，”萧福摆摆手，“这些太医都是天下最好的大夫，照理说，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如今你要反其道而行之，治好了便罢，若治不好，这些人可饶不了你……还是谨慎为之，等皇上来了，让皇上定夺的好——皇上怎的还不来？”萧福自幼看着萧乾长大，萧乾对他极为尊重，就是当了皇帝，也依然厚待如故，因此萧福说话并不怎样顾忌，见萧乾自己半日不来，不免有些不满。

    碧城喟叹一声，低低朝萧福说道：“萧总管，这次小殿下染上天花，皇上极为自责，那日乍听到这消息，竟然一头载倒在龙椅中，额头都磕红了，他吩咐了我送小殿下过来后，便去看贵妃娘娘了。”

    萧福“啊”的一声，急忙问：“皇上不要紧罢？阿谣——谢贵妃如今怎样？”

    “不要紧。”碧城又简略地将宫内情形说了，末了道：“皇上知道贵妃体弱，生怕她也染上了，因此不让她过来。其实天花这东西，只要不是流行期，大人是不容易传染的。只是关心则乱，皇上也是两头惦记，料着安顿好了贵妃娘娘，就来的。”

    萧福点点头，“这也是大劫啊，哥儿要是能度过这个坎儿，往后就必定一帆风顺大福大贵了……”正说间，却听见里边太医讨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倒似起了争执，忙拔脚进去。却见一年轻的太医正侃侃而谈：“……朱砂、枣仁、沙参这些都是什么药？如今小殿下的热毒发不出来，浆痘儿不破，窃以为绝不能用这些收敛的东西！诸位前辈认为小殿下不哭不闹就是好了？依学生看，这才更是凶险！”

    那个太医三十左右，容色清朗，语气坚定，正是许清珍。

    内里一个太医不服道：“历来宫中治疗天花，都是用这脉案，既然许医士另有高见，请问该如何用药？中山王可是皇上的独子，贵重无比，若出纰漏，你可担当得起么？”

    许清珍微微一顿，方诚恳道：“学生资历甚浅，并不敢在诸位前辈前卖弄，只是一抒己见，窃以为该先将热毒提升发散，缓缓泄之，待花儿破浆之后，再缓进慢补，只是如何用药，还需各位前辈斟酌……”

    几个御医互相看看，捻须沉吟，有的说这法子用在几个月大的孩子身上不宜，有的却说不防一试，商议许久，彼此争执不下，许清珍叹道：“学生有个叔祖，专攻儿科，当年治这天花最是拿手，可惜他丧妻之后就立志四处游历，如今不知在何处，若有他在，定然医治有望。学生方才说的这些，也是家父以前听他说起过方才知晓的。”

    “你叔祖如今人在何处？”斜刺里蓦然插进一个声音，众人正聚精会神听许清珍说话，猛地唬了一跳，抬头却见是萧乾，慌忙纷纷请安。

    萧乾疲惫地摆摆手，盯着许清珍又问了一句：“你可能找到你叔祖？”

    许清珍忙躬身道：“皇上，家叔祖云游四海已有三十年，因他四处行医，只偶尔能听得他的事迹猜想得是他，却实是无法找寻。”

    萧乾皱眉，沉吟一时，断然道：“不论如何，你将你叔祖姓名容貌特征写下来，朕这就派人去找，哪怕找遍天下，只要医得好皇儿就成！”

    许清珍迟疑一下，方道：“微臣遵旨。”其实他叔祖离家时，他刚刚出生不久，三十年过去，连叔祖长得什么模样都不曾见，只是听他父亲提起过，莫说他叔祖现在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就算还在也是年将耄耋，还能否治病都说不定。但这好歹也算是一线希望，更不愿萧乾失望，于是一边沉吟一边将自己所知道的全写了下来，呈与萧乾。

    萧乾微一过目，便交与碧城，“将这个誊抄几十份，八百里快递送到各州府，命他们派人立即察访了来。顺便传旨下去，凡各地民间有能治好殿下天花的，朕赐他爵位，恩赏万金，荣养终身…推荐者也赏金千两。”

    “是！”碧城匆匆出门找人去办事。萧乾这才扫了那群御医一眼，默不作声进内去看澄儿。萧福见他神色憔悴倦怠，额角果然红肿了一块，胸前衣襟也揉皱了，忍不住心疼，说道：“皇上自己也该保重……”

    萧乾勉强对他一笑，走到床前，只见澄儿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满脸潮红，脸上有隐隐的疹子。明知道澄儿不会回应，萧乾依然轻唤了一声：“澄儿，是父皇来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澄儿脸上，澄儿受惊一般突然一阵抽动。萧乾忙伸手轻轻抚摸。一个御医在旁躬身道：“皇上，您万金之躯，不宜在此，虽然皇上龙体康健，也要防着传染……”话未说完，萧乾已冷冷道：“滚！”

    那御医一个激灵，半晌才听清萧乾叫自己“滚”，额上顿时渗出冷汗，躬腰缩背悄没声息蹑着步儿出去了。

    他出去时，高大德正满头大汗进来，见了他的神情，便知他在萧乾那里触了霉头，高大德眉头一皱，他此来报的又是个坏消息，自不敢再前去触怒，眼光四下里一扫，见萧福在旁，遂悄悄拉过萧福来，耳语了几句，萧福脸色大变，顿了顿脚，叹了一声，进了内室，见萧乾仍是头也不抬凝视着澄儿，忍了忍，才说道：“皇上……宫里来报，谢贵妃醒来后必要来看哥儿，被侍卫们拦住，她……她就要触柱自尽……”萧乾背影猛然一晃，萧福忙道：“亏的宫女们死命拉住，贵妃奏请皇上，她要出宫亲去痘神娘娘庙，上第一柱香，请皇上允准。”

    萧乾无奈，只得道：“都夜深了——就让她去吧。把碧城叫来，多带侍卫，亲自送她去。务必小心，上完香即刻回宫。”

    他说一句，高大德应一声是，等她说完，高大德便急急奔出去找碧城。萧福也静静退出。

    萧乾见澄儿闭目不语，不哭不闹，室内为怕透风，又挂着厚厚的幔帐，整个房间安静的窒息，只觉自己浑身汗水湿透了前胸后背，那件玄色滚龙袍份外闷热，外间萧福和太医的声音也沉寂了，四下里只有远远虫鸣声，一声比一声凄长，仙鹤衔芝镀金烛台上，红纱罩里的烛火也变得幽幽的，照在澄儿脸上，红得惊人，心里蓦然透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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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燕子楼空凤箫远(下）

﻿痘神娘娘庙位在玉皇殿侧，相隔着十几丈远近，庙前挂着两盏磨盘大的大红纱灯，彻夜不熄，门前方圆之地影影绰绰站了几个侍卫，周围一带离民居甚远，四下里寂无人声，只有偶尔传来极远的几声深巷犬吠。

    碧城前后左右查看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可疑，才又回身进到正殿。青凤与瑞儿正在殿外恭候，碧城沉声问了一句：“贵妃还在里面？”

    青凤担忧地应了一声是，“娘娘上了香，说要独自祈祷一会。把我们都支出来了。”她与瑞儿的神情都有些忐忑，时时注意着里面的声响，但殿内却半日都没有任何声息。

    碧城默然半晌，看看已到了子时二刻，略一思索，轻轻推门进去。

    殿内高高挂着几盏灯笼，神龛前香烛辉煌，阿谣正直直地跪在地上，默默颂祷。跳跃的火光从她头顶上罩下来，她整个背影便镶嵌在了这一团红色的光晕中。

    碧城犹豫一会，才开口道：“娘娘，回去罢。免得皇上担忧……”

    阿谣却依然一动不动。碧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静侯。

    阿谣良久才开口道：“大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把我当成妹子？”

    碧城一愣，转回身子，阿谣却又不等他回答，又顾自说道：“我知道大哥心里是把我当妹子的。今天做妹子的要求大哥一件事。”她微微侧过脸，消瘦的脸庞上隐隐见得点点泪痕，眼睑下带着薄晕，目光幽幽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求大哥想法，让我去看看澄儿。”

    碧城一震，正要说话，阿谣又道：“这不是贵妃娘娘在求统领大人，而是做妹子的求哥哥，大哥若是不答应，阿谣就跪在娘娘面前，等澄儿的消息。若他好了便罢，若是不好……我也就死在这里陪他了。”她说话声音轻弱，却让碧城清清楚楚听出了决然二字。

    碧城笔挺的身姿如一杆标枪，一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紧抿了嘴，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神色，半晌方道：“你若是决意要与中山王同生共死，只怕你就是先要了皇上的命。”

    “我管不了他了。”阿谣眼角又有一颗泪滑落，“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我的儿子。”她也不去擦拭泪水，任它滚落到腮边，“他……他有亿兆生民，三宫六院，十部九卿，人人以他为天，阿谣却只有一双儿女，只有你一个大哥。澄儿如今正在水深火热痛苦煎熬之中，我这个亲娘却不能在他身旁……阿谣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皇上是担心你才不让你去。”碧城皱眉，“你不能因此怨恨皇上。要知道，那也是他的儿子！是他要亲手交付江山的人！这只是一个意外，也许是个阴谋，但绝不是皇上愿意看到的！他的心痛后悔不下于你这个母亲！我也跟皇上说过，其实现在不是天花的暴发期，大人不容易传染，但是皇上坚持，他是生怕你有个万一啊。”

    碧城一边说，阿谣一边微微摇头，“他心痛后悔又怎样？雨后伞不需支，怨后恩不需施，大哥岂不知道仇无大小，只在伤心。恩若有情，一芥千金…”

    碧城无语，只得低低喟叹了一声。半晌才说：“好吧。我带你去见。不过你要答应，只见一面，即刻回宫。万不可再有他想。”

    阿谣点头：“阿谣明白，断不会连累大哥。”

    碧城反一笑，“我岂是怕你连累。我是怕皇上除了担心孩子，还要担心你。”

    阿谣轻轻叹道：“有大哥在他身旁，真是他的福气……”

    碧城道：“走吧。”

    宫车碌碌，驶回皇城，另两骑快马，却悄悄绕到了延陵王府的后门。延陵王府自萧乾登基，便成潜龙之所，府里的主人虽然不再回来，但有萧福总管主持，王府威仪只有更胜从前。

    碧城与阿谣自是对府中情形十分熟悉，自后门进去后，静悄悄没有惊动一人，阿谣此时与青凤换穿了衣服，一身宫女打扮，罩着青色连兜帽的披风，遮盖了大半面容，因是晚上，丝毫也不引人注目。碧城轻轻叮嘱几句，才推门进去。澄儿住的是原来萧乾书房的暖阁，阿谣也曾在这里住过，此时旧地重游，只觉心中一阵阵颤抖，见碧城已经进去，便悄悄将身子掩在门边。

    门内萧福与太医们尤自守候在一旁，碧城进来，目光四扫，问：“皇上可回宫了？”

    萧福精神也不太好，叹道：“哪里肯回去，我好说歹说，由又说不要打扰了太医门用药开方，才肯去隔壁歇息了。如今暂且不要去惊动，让他好好歇歇。”

    碧城点头，又道：“贵妃已经回宫了，她不放心，派了一个宫女来看看殿下，她在宫里等着消息。”遂扬声朝门外道：“进来吧。”

    阿谣闪身进去，低头朝萧福微微一福，萧福也不在意，挥挥手道：“这会子没人，进去轻着点儿。”阿谣也不出声，默然又行一礼，方才从容进门。

    碧城不好进去，留在外室与萧福闲谈。因见萧福眼泡下发淤，透着青色，略嫌浑浊的眼眸象泥土那样暗淡无光，显然极其疲倦，坐在椅上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浓茶，强撑着不肯打瞌睡，遂说道：“老总管，你也去睡一会吧。有太医们在呢。你也有年纪了，经不起这样熬夜。别连你也熬病了。”

    萧福指指对面的椅子，让碧城坐下，也命人给碧城倒了茶来。碧城自幼在延陵王府长大，这位老总管就象他的父祖，自幼儿对他们极其严厉的，他早年更随老王爷南征北战，卸甲后做了王府大总管，老王爷以军法治府，若是调皮捣蛋违反了府规自有王府的家法处置，责罚起来毫不手软，只有读书练武有了进益方能博他一个笑容，看了二三十年，只觉得大总管一直都是那样精神矍铄的硬朗样子，这会子看去，却象是足足老了十岁，声音里带了无奈的伤感，满是刀刻一样的皱纹里透出深深的疲倦来：“碧城啊，我在萧家可是几十年了，从老王爷小时候算起，一晃眼，皇上都有了小殿下了。如今我是老了，人一老就总爱想起过去，想起皇上小时候的情景，和你一块儿在前书房读书练武——你素来少年老成，为人稳重，皇上却是飞扬跳脱，做了多少坏事，都要你来背黑锅…”

    碧城听他唠叨往事，也想起当时情状，知他触景伤情，强打起精神笑着安慰：“那时碧城不懂事，可没少给您老找麻烦啊。如今您得空还该好好保养自己身子，王府里差不多这些事情也该放手了。”

    萧福叹息了一声：“我有一件事情，放在心里许久了，想得空跟皇上说说，他又忙得整日的不见人影儿，我如今也不常见他，又不好贸贸然的去说。你是从小跟着皇上的，素来跟皇上最相亲厚，这件事我趁今儿这机会就跟你说了罢，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就跟皇上说说。”因见太医们都不在跟前，便打发了旁边侍立的小厮下去。

    碧城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倒不知何事，整肃了身子听他说。

    “你也知道阿谣——就是谢贵妃，如今叫不得这名儿了。”萧福微微一笑：“那也是打小儿进府，我看着长起来的，若说这孩子，聪明是尽有的，自打跟了皇上起，我冷眼看着，也并不是那恃宠而骄就一朝得志起来的样子，却十分知礼，颇知道进退，我也看出来皇上是越来越喜欢她了。莫说是皇上，就是还当延陵王，宠爱一个丫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碧城…”

    萧福浑浊的眼忽然睁开看了碧城一眼，隐然闪过一丝冷芒，竟看得碧城心下一紧，“咱们都是王府家臣，素来能为萧家剖心沥胆，老王爷临终曾嘱托我好好照看皇上，是以这些时，我心中一直如鱼梗在喉——碧城，你说，皇上独宠贵妃，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紧紧盯着碧城，不容他回避，直要看入他的心里去。

    碧城一惊，下意识叫了一声：“老总管！”

    萧福垂下眼，又恢复成了垂垂老迈的样子，“我是眼看着贵妃经历了多少艰难才有今日的，也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她是个好孩子啊！只是我午夜扪心，常常问自己，若是老王爷尚在，能不能容她专宠？要知道正是因她专宠，皇上春秋鼎盛，却子息微薄，小殿下这次出天花，未免不是六宫怨气所钟，上天是以降罪。”

    碧城忙打断道：“老总管！这话千万在皇上面前说不得！”他压低声音，见太医们在帐幔后面，并不理论这里，方又说道：“这个道理皇上自己早就懂了，所以他想方设法，造成贵妃失宠的假象，表面上不得不与后妃们维持六宫和气，正是为此。这事情你知道，我知道，皇上知道，可外面那些朝臣们不知道，六宫的娘娘们也不知道。可皇上这般苦心，那些人仍是不肯放过——这次殿下出天花，不是天灾，乃是人祸！”

    萧福了然地点点头：“我是希望你得空既劝劝皇上，也能劝劝贵妃，贵妃认你为兄，你两边都说得上话，后宫虽大，说穿了就是一家子，家里和熙雍睦了，才是兴旺之象。历朝历代，哪个为女色所迷的皇帝有什么好结果的？”

    碧城只得应了，萧福却忽然想起来，问：“那个宫女——怎么还没出来？”

    碧城悚然一惊，也恍然发觉阿谣进去已经半日，顾不得答话，自椅中一跃而起，尤不敢造次，微微叩门，室内却静无人声，连扣三下，终于忍不住用力一推，门却被闩上了。碧城大惊，再也顾不得失仪，手上用劲，将门一把撞开，随着冷风冲进去，纱帐四下飘起，光影寂寂，床榻上却空空如也，不但阿谣，连床上的澄儿也失去了踪影。

    萧福跟着进来，顿时与碧城都呆怔住了。总算碧城见惯了大场面，初始惊愕过后，立即在室内查探，却见四下里桌椅床榻俱是原样，一毫不乱，窗户也关得好好的，竟不知阿谣是从哪里走出。

    只有书桌上白玉貔貅镇纸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几行字，虽是匆匆写就，簪花小楷依然十分秀丽，正是阿谣笔迹，写着：“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上面尤有未干的几处水渍，料来是阿谣写字时滴落的泪水。

    当闻讯赶来的萧乾看到这张素笺时，整个人都呆了。

    这座王府修建时，是萧乾祖父时候，因是乱世，为防不测，留有后手，许多房间都有夹层或是暗道，这书房内就有，可一直通向王府后的那座小山脚下。当初正是萧乾亲口告诉阿谣，他却再想不到阿谣会利用这暗道脱身。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萧乾喃喃道：“阿谣……你好，好，好！”他猛地一阵大笑，碧城连请罪都忘了，慌忙扶住他手臂，却见萧乾双目赤红，目光直欲杀人一般，直勾勾盯着碧城。绕是碧城久经阵丈，也被他看得心慌，正要说话，萧乾却蓦然低头，直喷出一口鲜血来。洒得白色中衣顿时点点斑斑。

    碧城大惊，与萧福齐声叫道：“皇上！”

    萧乾却一把挥开他的手，“给我追！”他恶狠狠地盯住碧城，一字一字道：“天涯海角也给朕把她追回来！”

    碧城从未看过萧乾如此模样，震惊之下，竟忘了回答，一呆之后才迅速道：“微臣遵命！”迅即转身出门。

    刚到外室，便听得房内传来“啪”！一声，随即便是“桄榔——砰”的巨响，却是萧乾随手操起那只白玉貔貅，用力一掷，他盛怒之下，威力自是惊人，室内那架巨大的紫檀云母山水人物屏风顿时被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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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梦觉尚心寒（上）

﻿“娘娘这身真美。”云儿手执一面长柄银镜，在张茵背后举着，以便她自前后双镜中审视妆容。

    晨妆初成，张茵满意地打量自己镜中的容颜，她穿的是一件紫地菱形西番莲的敞口窄袖襦，前胸后背都扑了粉，更衬得肤如暗雪，肌凝冰霜，腰上紧束着一条七破花间罗笼裙，鹅黄丝长霞帔半绕半垂于肩胸间，眉间新贴的缀着一粒小小珍珠的梅花翠钿尤其使得整张脸庞儿都鲜妍明媚起来。

    自贵妃失宠以来，宫中女眷的妆容服饰就陡然地变得艳丽起来，自皇后以降，一个一个都争奇斗艳，每日花费大量的时间，用在晨妆、午妆与晚妆上，衣服首饰也各个挖空心思，创新立异，务求压倒众芳，以博帝皇一笑。萧乾平素虽不在这些事物上留心，但近来却似改了性子，哪家宫妃的衣妆若能别领风骚，总能得着他别样的眷顾与赏赐，因此连宫娥们也渐渐靓装艳饰起来。

    张茵在这方面总比不过皇后与罗罗，中秋晚宴上，皇后以一袭华贵无比的珍珠衫与罗贵嫔的一条百花贴绣间锦裙各擅胜场，她的装扮便显得黯然失色，今日她自书中学来了梅花妆，自谓既雅且媚，自己也颇为得意，反复照视后，便命起驾，去中宫问安。

    辇车刚在长秋宫门前停下，便见对面罗贵嫔御赐的凤鸾翠盖黄金辇也缓缓停在了门口。张茵下辇后，因罗罗位份比自己高，便依礼在辇前静候罗罗，罗罗下了辇车，笑对张茵说了句：“妹妹今日打扮得真美。”便与张茵携手进殿。

    张茵总以为她今日必然又是什么时新装束，及见她穿的是单丝白罗襦，鸭头绿长裙，围着一条晕间锦半臂，也无别样的花绣，妆容更是几乎看不出，只素着一张脸，梳着一个如意髻，簪着几朵翠压发，却是最普通的宫装打扮，不由心下纳罕。

    她心无府城，随口问了出来：“姐姐素日最是留心衣着妆饰，怎么今日如此素净？”

    罗罗微微一笑，却不作答。

    进了内殿，徐贵人、林贵人，荣华才人等一众嫔妃见她二人进来，都纷纷起身行礼，珠围翠绕，宝光闪烁，无不是精心装扮，南阳见了罗罗，也微微惊讶。

    因今日是皇后升殿接受内宫朝拜之期，南阳穿的是整套的青翟礼服，戴着九龙七凤冠子，大红霞帔上缀满了宝石，顶端两粒硕大的南珠金铃在衣摆间闪烁轻响。

    罗罗张茵朝皇后见了礼，道了“胜常”，才在南阳左右坐了。

    罗罗问：“听闻陛下昨晚去了延陵王府？”

    “还不是因为中山小殿下的病！贵妃娘娘也真是可怜。”张茵忍不住说。

    “我看小殿下才可怜，小小年纪，才几个月大呢，就要受这等苦楚。”鞠淑媛也应和。

    南阳瞅了张茵一眼，“妹妹好了疮疤忘了痛罢，这会子可怜起人家来了。忘记了你生病的那会子了？人家何曾可怜过你呢？”

    罗罗淡淡道：“贵妃娘娘终归是有福气的，有儿有女，花叶双全，就算小殿下有个万一…膝下不也还有个公主么，总比我们强些。”她仿佛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陛下对儿女，总是疼煞了的——这会子还没回宫呢。岂不听人说的，因子敬母么？哪象我们，宫嫔没儿女，就没了下梢。白头冷宫，那日子可不是好捱的…”

    张茵心中顿时也生出一丝悯然，垂首不语了。

    南阳不动声色地一笑，满怀恶意地思忖：几个月大的小孩子，哪里熬得过天花热毒，说不定，这会子早都已经不行了！真正是老天有眼！

    正想着，紫英在耳边却轻唤了一声：“娘娘…”

    南阳回过神来，才恍然自己竟笑出了声，忙拿眼逡巡了一遍，掩饰道：“小殿下吉人天相，自然平安无事。”

    吴贵人接着皇后的话头忙附和：“正是！陛下与娘娘洪福齐天，小殿下百灵呵护，定然转危为安。”

    她前日受了皇后的训斥，正要极力挽转，因此一力讨好皇后。南阳却并不在意她的话，也不接口。众人看出了她的意思，却都鄙薄她的献媚样子，况且这殿里十停人中到有九停九是暗暗希望那中山王就此不治的，俱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弄得吴贵人也讪讪的。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在这当口，罗罗忽然一笑，似是猜到众人心思，一边轻轻吹着自己染着凤仙花的指甲，一边说：“又何必说这些虚话，生死皆在天命，只看他的造化罢——我倒听说，陛下恩准谢贵妃夤夜出宫，去痘神娘娘庙祈求去了。看起来，陛下对贵妃，终究不是无情的。说不定，因了中山王这次病，陛下重新又宠信起贵妃来也未可知——毕竟，他们都是中山王的亲生父母呀！”

    只这一句就刺了南阳的心，她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徐贵人笑盈盈道：“皇后娘娘贵为六宫之主，不但是天下万民之母，也是王子公主们的嫡母，我朝以礼孝治天下，这宫中无论是谁生子，总越不过皇后娘娘去，都是娘娘的孩子。”

    罗罗不置可否一笑，却也不再说话。

    恰在这时，小宫女打起帘子进来，轻声道：“禀娘娘，皇上回宫了。御辇正往长秋宫来。”

    南阳又惊又喜，“哦”了一声，众嫔妃已经连忙站起。南阳领了众人出殿至滴水檐下恭候，刚刚站定，已见萧乾绕过外殿的粉油凿花青石大影壁，大步进来。

    他似乎一夜未睡，容色憔悴，几缕细发从束发金冠下散出来，双眉紧皱，但两只阗黑的眸子却暗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偶尔一瞥间，才隐隐看得见黑暗深处一闪而过的凌厉寒芒，下巴上冒出了青胡茬，身上的白苎纱直襕长袍有些揉皱了，玄色暗龙袍子也并未系带，敞开着披在身上，身后蹴着步子紧跟的高大德却是一脸苦相，一张本就不雅的老脸皱得如一只老核桃，显得提心吊胆。

    南阳方自带了诸妃嫔屈膝行礼：“陛下万福…”萧乾早已径自进殿。

    南阳微微一怔，萧乾这数月来久已不曾对她这样视而不见，不由下意识地朝高大德一看，欲待从他那里得些讯息，高大德却不肯与她征询的目光相交，避开她的眼紧跟进殿，站在萧乾身侧。

    南阳只得跟了进去，见萧乾已在正中须弥座上坐下，便坐在他手边，等众人坐定，欲待询问中山王的病情，又因自己每常避忌，怕萧乾误会，倒不好开口，因悄悄儿朝张茵使了个眼色。

    张茵不待她示意早就想着开口，“陛下昨夜定然累坏了，不知道小殿下…”

    萧乾的目光凝聚在她的眉间的花钿上不动，神色却慢慢冷下去。张茵不知所以，不由心内忐忑，嗫嚅不语。

    罗罗在一旁道：“臣妾听闻小殿下的事，吓得半日都回不过神来——怎么好端端地，就会染上了天花？”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拭眼角，“惦念了一夜，今早起来，顾不上梳洗，就赶来姐姐这里听讯息，有皇上亲自看顾，想必无事了。”

    萧乾半晌才转过目光，从诸人身上缓缓转了一圈，道：“澄儿生死未明，朕躬忧心如焚，连吃饭换衣且顾不上，你们一个一个倒打扮得鲜艳华丽！”他点点头，朝南阳道：“怪道朱子家训说奴婢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你身为六宫之母，当此时不以朕忧为忧，减膳谢妆，替澄儿求福，反倒置身事外，幸灾乐祸，不知母仪何在？”

    他这话说得已是颇重，南阳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萧乾虽是说皇后一人，但诸人各各皆坐不住，罗罗张茵为首，“呼啦啦”全站了起来，跪下请罪。

    张茵此时才知罗罗素面朝天的用意，不由暗道：真是好深的心机！我竟这样糊涂！

    南阳也知自己理屈，见众人都跪下了，只得起身谢罪，“臣妾因想天花虽然厉害，有陛下亲护，诸太医调治，总无大碍的…臣妾疏忽，请陛下治罪…”

    萧乾“唿”地一声站起，冷冷逼近南阳，眼中寒芒骤现，暴怒道：“疏忽？你是疏忽得太久了！你可知澄儿染上天花，非是天意，乃是人为！”南阳一惊，连忙跪下。“臣妾实在不知－－－－－”

    萧乾慢慢踱到殿中，一个一个审视跪在地下的嫔妃，众人不敢抬头，俱大气不敢出，心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只听萧乾的靴子在金砖地上一步一步响。

    “有人冒充宫使，将染有天花病毒的肚兜和有毒的糕点送进了春晖宫，妄图谋害谢贵妃与皇子公主。”萧乾咬牙一字一字说，渐渐声色俱厉，“你们说！是谁在背后指使？是谁要害朕的皇子！朕年过而立，只此一子，此子是我萧氏承祧续宗，继承这大齐江山的太子！谋害太子，那是诛九族的十恶大罪！”

    南阳惊怵了一下。

    萧乾立即牢牢盯住她，“朕定要找出此人，碎尸万段！”

    南阳猛然醒过神来，“陛下！”她何等聪明，已知自己此时必定脱不了嫌疑，萧乾定然怀疑自己便是那幕后主使，谋害太子与叛国无益，弄不好自己整个家族就会灰飞烟灭，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当下重重磕下头去，“臣妾实在不知！臣妾愿协助陛下，全力追查此人，务必找出真凶，以慰陛下与谢贵妃之心！”

    罗罗颤巍巍道：“六宫中竟有这等凶狠毒辣之人，真令臣妾惊心。望陛下早日查清此事，除去凶手，免臣妾等惊惧不安之情，臣妾愿协助皇后，惟命是从！”

    其他宫嫔也皆欲洗清自己，齐声道：“嫔妾等也惟皇后之命是听！”

    萧乾愈发冷沉了面，忽然又回身至座中坐下，举手微朝后一示意，高大德便小心地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下打开，正是那两件鲜亮的龙凤肚兜。

    “你们认一认，谁认得这两件肚兜是哪里来的？”萧乾冷冷道：“若是谁能提供线索，或是出首，朕不但不纠从犯之罪，立即升为九嫔，家族中有在朝为官者，连升三级！”扫了众人一眼，又恶狠狠道：“若是知情不报，一经查出，与主犯同罪，赐剐刑，诛九族！”

    地下跪着的嫔妃不由畏惧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个胆小的贵人吓得浑身颤抖。

    无一人出声，殿角放着的沉香木雕花托架上，一只三尺左右的波斯水晶大冰盘里正不断散发着缕缕白雾，缓慢升空，为沉闷的殿内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南阳不安地动了一下。

    罗罗道：“陛下，此刻六宫诸妃都在这里，这肚兜既然出自后宫，剩余的材料未必就全都销毁了，何不派尚衣局的人来问问，看看这个是什么料子，近些日子都分派给了哪个宫殿，就倒这个宫殿里去搜搜看，或者有些线索也说不定。”沉寂的殿内，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朗。

    萧乾微微盯了她一眼，略一思忖，命高大德：“传尚衣局的尚宫来见朕。”

    高大德应声去了。

    张茵心中坦荡，倒也不甚惧怕，迟疑一下，才抬头婉转开口道：“陛下劳累了一夜，何不先梳洗换衣，用了膳再问话不迟。”

    她话音未落，萧乾的目光已望了过来，与她目光一碰，眸中怒火一闪而过，随即变得冰冷，显然他是强自将怒火压下，张茵一震，慢慢垂下头。

    南阳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那金砖又冷又硬，夏天衣裳又都穿的单薄，只一会功夫便有些支持不住，但萧乾并未叫起，她也只得咬牙忍着，膝盖的麻疼犹自还可，萧乾的怒火却更令她担忧，隐隐觉得这一次萧乾的震怒没有那么容易平息，自己素来与阿谣不睦，如今出了事，自己无疑首当其冲…又不知宫中谁有那样毒的心计，竟敢谋害皇嗣…虽然从内心说，阿谣的儿子若死，她无疑受到巨大的打击，自己实在趁愿，但这样狠辣的一个人居然就在内宫潜伏着，而自己却一些儿不知，从今后又要防着那幕后黑手来加害自己，未免要寝食难安…

    却不说她心里千回百转，一干妃嫔却都在心里暗暗咒骂，骂幕后主使，骂谢贵妃，更有骂那中山王的，只不敢骂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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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梦觉尚心寒（中）

﻿尚衣局的曹尚宫很快传到，她年过四旬，历经三帝，虽然容貌不美，但自幼端庄稳重，才识过人，征求入宫后受到太后赏识，担任正五品的尚衣局尚宫已有十多年，性情峻正，宫中人都对她十分信任敬重，她的话自可采信。曹尚宫磕头行了礼，听了萧乾的吩咐后，将那两个红肚兜连同油纸拿在手上，认真辨认，很快又放下，端肃地朝萧乾说道：“禀报陛下，这红缎是用上等蜀丝织成，轻密厚软，是随一月前的那批蜀锦一起进贡的，为数并不很多，当时贡单由皇后娘娘看过后，除依例赏赐外，全数缴入了内库。”

    萧乾问：“都有几人赏赐了这红缎？”

    曹尚宫犹豫一下，虽然不知道事情原由，但见萧乾如此郑重其事，又见皇后与诸妃都跪在地下紧紧盯着自己，便知道定然事关重大，于是略一思索，便回道：“奴婢记得当时，几位贵主都赏赐了蜀锦，这红缎皇后娘娘要指赐给新进宫的林贵人和徐贵人，替她们裁制承恩新赏，因此留下了两匹。”

    她话一说完，林徐二贵人已连呼“冤枉”，林贵人磕头道：“陛下！皇后娘娘虽然说过要赐给婢妾，但事后并未赐下，请陛下明察。”

    南阳这时也猛然想起，当时依例分赐缎匹时，宫中人都夸蜀锦贵重华丽，本来赐给徐林二人的也是蜀锦，当时是春珠在一旁说，红缎喜气，更适合新贵入主讨个吉利，自己也不以为意，就额外加赐了红缎给她们。却不知怎的竟未送到二人手上，那二人想来也是不敢来讨，丝毫不曾提起。她注目紫英，

    紫英慌忙磕头道：“娘娘的内库是奴婢掌管，娘娘并不清楚这些小事，当时是派了春珠去的。求皇上审问春珠。”

    萧乾目光一闪，长秋宫的宫监忙将春珠推出来，春珠膝行至萧乾面前，萧乾眼中冷芒一闪而过，微微笑道：“春珠？很好，又是你。你可知今日你若有一句话不实，会有什么下场？”

    春珠被萧乾盯得发虚，连忙趁机磕下头，不敢抬头，只说：“奴婢不敢在皇上面前撒谎。皇后娘娘当日留下这两匹红缎，只说要赐给两位贵人，过后却一直不见提起。奴婢在长秋宫日子浅，又是贵妃宫里出来的人，处处受排挤，实在不知道皇后娘娘作什么用途去了。求皇上明鉴！”

    南阳又惊又怒，指着春珠骂道：“你这贱婢！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敢攀咬中宫！我当日真是瞎了眼，陛下要驱逐你，我好心收留你，并不曾薄待了你，你反这样对我！”

    萧乾不理，只冷笑问春珠：“这么说来，你竟是被人冤枉，全无过错的了？”

    春珠低头思索一阵，才嗫嚅说：“奴婢有罪，奴婢曾发现过娘娘派紫英用这缎子做了两只肚兜，还绣了一对龙凤，后来知道这两只肚兜是送给贵妃宫里的两位小殿下的，奴婢虽然诧异，却不曾及时禀报皇上，奴婢有罪。”

    那边厢紫英已叫起撞天屈来，扑过来就要撕春珠的嘴：“贱婢！我何时做过肚兜来？你敢诬陷娘娘，背弃主子，当心受千刀万剐！”春珠一边退让，一边道：“紫英姐姐，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只怕千刀万剐的不是我呢！”紫英大怒，扯住春珠的头发扬手就打，春珠不及避让，脸上早着了一掌。旁边宫女太监连忙要去拦住，萧乾却摆一摆手，看着紫英和春珠撕扯在一处，连连冷笑道：“各为其主，真不愧两条好狗！”

    南阳见两人闹得不像话，她终究自恃身份，紫英是她的贴身宫女，这样打闹深觉不雅，忙尽力喝止。紫英不敢不听，只得放手，春珠也避在一旁跪了。二人皆是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脸上各带了几条血痕，神情十分狼狈。紫英恶狠狠盯着春珠，春珠却转过了脸不去看她。

    罗罗道：“陛下，既然春珠说是皇后娘娘留下红缎，命紫英做成肚兜，紫英又说不曾做过，何不命紫英把这两匹缎子取出一看究竟？”

    南阳见萧乾默许，忙命紫英去取。

    春珠又磕头道：“紫英姐姐绣那龙凤之时，奴婢还偷偷藏了几段绣线，当时差点被她发现，奴婢假说取茶，就藏在茶叶罐里，如今想是还在的。”

    罗罗不待萧乾说话，便道：“既然如此，你也一并去来交与陛下过目。”

    春珠答应去了。

    众妃见了春珠情形，心里均暗想：是了，这丫头原是谢贵妃宫中的人，贵妃获罪，皇后也有责任，她被指派到皇后宫中，皇后深恨贵妃，难免不把这恨出在她身上，她过得不如意，才暗地里侍察皇后所为，伺机为贵妃报仇。这样一想，倒有一大半相信了春珠所言。连林徐二贵人也相信了，暗暗埋怨皇后处事不慎，竟被一个丫头抓到了把柄。

    一时红缎与绣线取到，曹尚宫一眼便认出正是肚兜所用之材料。那两匹红缎其中一匹完整无缺，另一匹果然少了一段。

    萧乾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南阳！你身为中宫，心胸狠毒狭窄一至于此，昔日谋害贵妃，如今又陷害皇子公主，罪不容恕！朕要废了你！”

    南阳气极，挺身道：“臣妾是冤枉的！陛下不可偏听偏信，这丫头原就是贵妃的贴身丫鬟，焉知贵妃不是行的苦肉计，故意遣出这丫头来我宫中作内应的！况且这丫头所言，漏洞百出，陛下请想，这红缎不是普通料子，乃是西蜀贡品，数量有限，一查便知。我就是要做肚兜害人，用什么料子不成，偏偏要用这样惹眼之物？岂非是自己将把柄交与人么？况且我若命紫英行事，定然十分秘密小心，怎能轻易被这丫头撞见？显然是这丫头受人指使，设下圈套来害臣妾，求陛下详查！”

    春珠下意识朝罗罗偷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电光火石般一碰，立刻又都转了开去。春珠连连磕头道：“正因漏洞百出，旁人定以为皇后娘娘是受人陷害，才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奴婢只服侍过两位主子，若说奴婢受人指使，那也只能是贵妃娘娘了，请皇上与诸位贵主想想，难道贵妃娘娘能指使奴婢拿她的亲生儿女来陷害娘娘么？”

    众人见春珠语声朗朗，说话又在情在理，均深信不疑。张茵想：这宫里最恨谢贵妃的，自然是皇后，她若要害贵妃，无论作得怎样隐秘，旁人都难免怀疑到她头上，如今故意一开始就露出许多破绽，反倒是洗清自己的好法子。

    萧乾不动声色地望了地下众人一眼，问：“诸妃有何高见？”众人齐齐注目罗罗与张茵，因皇后以下，贵妃不再，以她二人最尊贵，便要听她二人怎么说。张茵看了罗罗一眼，见她不说话，于是说道：“皇后与春珠各执一端，臣妾也无从分辨，唯请陛下圣断。”

    罗罗沉吟半晌，似乎左右为难，良久才说：“春珠一介宫女，若说诬陷，她焉有如此胆子，要知陷害中宫，是族诛大罪，臣妾料她未必就敢…”说到这里，南阳不敢置信地望过来，目光如要噬人，罗罗视而未见，继续道：“若说皇后谋害小殿下，却又漏洞百出，皇后本是一国之母，素来慈爱端庄，后宫之子也是她的孩子，娘娘不是笨人，绝不会做此引火烧身之事。”

    众人听她说道皇后慈爱端庄，却都不以为然。

    萧乾道：“照你说来，又该如何？”

    罗罗略一沉思，说：“依臣妾想来，莫若陛下派一不偏不倚之人，委以权限，调查此事，将春珠与紫英收押，只追问主犯，避免后宫牵连过大，还要约束各宫，封锁消息，免得人心惶惶…”她朝皇后一笑，“为示公正，娘娘最好也能予以配合，这几日，长秋宫不准再随意出入，不得与外界有什么联系，直到查清此事为止。就算委屈了娘娘，相信娘娘也更愿意此事有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南阳无语，算是默认，罗罗又朝萧乾施礼道：“陛下天聪圣明，也可亲自审问，只是当务之急，小殿下的安危才更重要，还请陛下遍请名医，为小殿下诊治。”

    她不急不缓，款款说来，既有替萧乾分忧，又有替各宫人说话的意思，林贵人与徐贵人正恐自己素日是皇后的人，生怕牵连了自己进去，听罗罗的意思，分明要替自己开脱，都心下感激。

    萧乾不置可否，“哦”了一声道：“依罗贵嫔之见，谁堪当此重任呢？”

    罗罗见他双眸转黑，深不见底，心底微微一咯噔，恭恭敬敬道：“听由陛下圣裁。臣妾愿推举茵妹妹。她素来沉稳，相信定能为陛下分忧。”

    张茵不愿趟这趟浑水，忙推辞道：“臣妾才薄，只怕反而误事，深负陛下之望，还是请罗罗姐姐担任吧。”

    其余宫嫔亦觉得罗罗为人良善，不会牵连，淑媛为首，都齐声推荐罗罗。

    萧乾沉默一会，方注视罗罗道：“既如此，事情未查清前，暂停皇后中宫笺表，由罗贵嫔摄六宫事，主查此事。凡六宫人等，俱要全力协助。皇后着禁闭长秋宫，将紫英春珠关押，除罗贵嫔外，任何人不得交接，朕令碧城协助你，有事可与他商量。”

    罗罗听到萧乾让碧城来协助自己，不由微微一怔，随即醒悟，慌忙施礼道：“臣妾遵命！”

    “还是没有消息？怎么会没有消息？”萧乾在碧城面前，才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所有的痛楚与疲惫，“她自幼在王府长大，几乎足不出户，又带着孩子，能到哪里去？”

    碧城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去几日不曾好好安睡梳洗，“臣已经在京城附近派人搜索了三遍，都没有人见过孤身带着婴儿的女子，贵妃的家乡也已经派人去了。各个城门都有臣派去的侍卫守着，他们都见过贵妃的画像，只要贵妃出现，一定能将她带回来，请陛下宽心。”

    “宽心？朕怎能宽心！”萧乾一想起澄儿的天花，就五内俱沸，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碧城，朕好怕…”

    碧城从未自萧乾口中听到过“怕”字，听他说怕，已知他内心实是忧心之极，心下虽无把握，也只得安慰：“娘娘一时情急，才会携子出走，为殿下计，也定然回来的。除了宫里，哪里还有好医生，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不可灰心。这都是臣下之过…”

    萧乾抬手阻止碧城的自责，“她是存心的…她恨朕…”他长长叹了口气，“你也好几日没睡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起，找人的事情朕亲自来过问，你替朕把后宫的事先给解决了。”当下把长秋宫发生的事详细说了，道：“如今她们互相诬告指攀，正是给朕机会。我们部署一下，趁此借皇后谋害皇子之事先将洛川王的势力一举铲除！洛川王一倒，皇后便不足虑。”

    碧城迟疑一下，道：“只怕洛川王不肯束手就擒。何况…何况这事究竟是不是皇后做的，尤未审清…”

    萧乾阴沉沉一笑，“你怎的糊涂起来了，这事自然不是南阳做的，只是我把她交给罗罗来审，那便不是她做的也是她做的了。至于洛川王，自有罗煌来对付他！罗罗一心扳倒南阳，她好做皇后，怎会放过这机会？罗煌更是伺机已久，不用咱们开口，他就先不会放过洛川王。等他们唱完了戏，哼…”他咬牙道：“朕能放过哪一个？”

    碧城道：“原来陛下胸有成竹，罗贵嫔定想不到她一翻苦心，只是为陛下做了一回马前卒。只是这事情既不是皇后做的，洛川王一倒，她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不知道陛下对她有何打算？”

    碧城素来沉稳，从不妄加非议，萧乾听他话中颇有惋惜怜悯南阳之意，倒微微诧异，半晌道：“她当日千里追杀你和阿谣，你倒并不记恨她？朕不会要她性命，只废了她，幽禁冷宫也就是了。你也不用同情她，若非朕一力防范，她未必就不会再次兴风作浪，可惜朕疏忽了，只顾了防范她，却忘记了罗罗！”萧乾恨恨道：“连朕也被她骗了！这女人的心机竟比南阳还深！”

    碧城道：“陛下怎知道这事是罗贵嫔在暗中指使呢？”

    萧乾微哼一声，不语。其实当日他见罗罗月下焚香，还真对她生了些许好感，当她是个良善之人，后来承乾殿罗罗阴差阳错替代南阳，与他有了一晚后，萧乾既愧对阿谣，又觉对罗罗当有个交代，但他为人并不鲁莽，决定补偿罗罗之前，暗暗先派内卫去调查罗罗与罗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如阿谣难产、春珠被逐离瑶华宫、澄儿染上天花病毒等等，萧乾已有警觉，因南阳身边，一直有他派去的人留意，并不曾见南阳有什么异动，萧乾才怀疑到罗罗头上。果然内卫调查结果显示，一切主使者正是罗罗，而她的背后却是丞相罗煌。

    萧乾眼前浮现起那晚罗罗嫣红的脸庞与娇羞的神态，又想起她月下那焚香的虔诚，再一想她暗地里所作所为，心底毫无一丝柔情怜念，暗想：她如此年轻，就有如此心机，自然是罗煌教导，这般一条美人蛇，朕竟安心留在身边，以至害了澄儿，弄得阿谣与朕决裂，唉，朕实是对不起阿谣…

    他忧心地望望远远的天际，高墙巍峨，宫殿的飞檐穿破天空，一只飞鸟从檐角飞过，萧乾的目光追随着这鸟，一直到它没入云层不见。

    阿谣，你也要如这只鸟一般，逃离这深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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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梦觉尚心寒（下）

﻿长秋宫似乎一夜之间成了寂寞的冷宫。尽管雕梁画柱依然鲜艳夺目，陈设摆饰依然华丽富贵，宫女太监依然满宫里转，然而一切都不同了。

    南阳落寞地坐在椅上，看红芳小心翼翼地朝窗外张望——紫英被收押，她被监禁，长秋宫的宫女太监顿时个个都生怕遭受牵连，恨不得一步跨出长秋宫去，虽有门口那批警惕的守卫守着，依然在挖空心思的想法子，除了红芳，其余的几乎已没了心思来服侍她这个皇后，似乎人人都已经认定了她这次是翻不了身了。

    宫里的人情冷暖最是势利不过！南阳恨恨想。转过脸，却发现大铜镜里自己的脸，眼睑下明显的有了两块淤黑，脸色也黄不黄，白不白，压根不衬鬓角那对衔珠金凤与身上的青翟礼衣。

    她气愤地用力一挥，镜子哗啦一声，从桌上倒下来，惊得红芳浑身一震，回过头来，忙上来收拾，想说点什么安慰南阳，却是喃喃地说不出来。

    殿外忽然传来人声，南阳猛站起来，细听却是长秋宫的宫正在说话。

    罗罗慢悠悠地一边朝里走，长秋宫的一群宫女太监毕恭毕敬地围在她身侧，满怀希望的望着她。

    主事太监宫正李得海正逼着手，弯着腰，跟着罗罗亦步亦趋：“…奴才早瞧着贵嫔娘娘不同凡响，皇上是真龙天子，娘娘就是真命凤女！”罗罗听他说的不伦不类，不由一笑，李得海见罗罗笑了，忙也嘿嘿赔笑：“奴才只恨没福气分到宜昌宫去伺候娘娘，只天天祷告着能给奴才一个效劳的机会，果然如今贵嫔娘娘权摄六宫，娘娘吩咐一句，就把奴才们调拨去宜昌宫，给娘娘做牛做马得了…”

    旁边太监宫女也纷纷七嘴八舌颂扬罗罗，诉说在长秋宫当差的苦处，俱是恳求罗罗开恩调拨了他们出去，免受南阳之累。

    罗罗似笑非笑停下步子，斜睨了一眼李得海：“皇后娘娘这不还在么…你倒会见风使舵…李公公也忒伶俐了些儿…”

    李得海微微有些发窘，干笑几声，讨好地要搀扶罗罗上台阶，“贵嫔娘娘不是不知道…您小心了，这台阶滑溜…皇后干的那些事，除了她近身的宫女，奴才们哪里晓得，但凡能出去，谁愿意留在这里白白陪葬呢…”他眯缝的绿豆小眼谄媚地靠近罗罗：“您入主中宫，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儿么！十拿九稳！只要您说一句话，谁敢不听！奴才们可不得靠着您这棵大树么？”

    罗罗轻轻推开他的手，“我虽权摄六宫事宜，是陛下的恩典，皇后娘娘毕竟是六宫之主，我要把你们都调走了，万一过几天她落清白了，回头等她找我算账罢。”

    李得海见她不肯应承，未免失望，却不肯死心，犹豫一会，才笑说：“清白不清白的，还不是娘娘说了…”

    “要死了！”罗罗断然喝止，“这话也是你说得的？本宫上禀陛下天恩，务求查找真凶，替陛下分忧——只凭你这话，就该拔舌头！”

    “哼哼。”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殿门桄榔一声，被人用力从里面一摔，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南阳踉跄一下，扶住了柱子，恨毒的目光盯着罗罗和李得海，“我还没死呢，你这狗奴才倒先等不得了！”

    李得海瑟缩一下，不敢看南阳，他身后那些宫女太监也纷纷躲避。罗罗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又变得胆大起来，顶撞道：“娘娘别说死不死的，奴才本就是宫里伺候的人，就是娘娘掌权那时节，难道还不许我换个差使不成？”

    南阳怒极反笑，“好奴才，你放心，你从来尽心伺候我，主子到哪里都忘不了带上你一份儿！”

    罗罗轻轻一笑，作好作歹道：“姐姐也别生气，他们终究是奴才，哪里有什么见识儿，姐姐是郡主，又是中宫皇后，天下之贵，不过一时落魄，陛下素来念旧情，定会还姐姐一个清白的。”

    南阳盯着罗罗，目光犀利毒辣，罗罗却毫不在意，随手弹弹指甲上的玳瑁米珠指套，整整身上真红色的袍子——南阳这才发现，她外袍上绣的竟是百鸟朝凤图，这是历来皇后才许用的服饰，再看她头上，一顶垂珠璎珞七宝金凤冠，沿额缀着一排珍珠流苏，鬓旁垂落大大的珍珠结成的花朵，一闪一闪发着耀眼华贵的光芒，衬托得她明艳不可方物，更显露出自己的敝败灰暗。

    “你敢僭用皇后服饰！”南阳既惊且怒，“我虽被幽禁，并未被废，你敢如此放肆！”

    罗罗嘲弄的朝她笑笑，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怜悯，然而是那样刻意，几乎是立刻就刺痛了南阳：“陛下命我权摄六宫，为六宫主管，代掌中宫职责，自然也可以享受皇后的服饰与仪仗。”

    她右手轻轻朝后一挥，身后的簇拥的大批宫女太监便都无声地退了下去，红芳踌躇地徘徊一下，罗罗盯了她一眼，她也只得望了南阳一眼，悄悄下去。

    “长秋宫真是富丽堂皇，比别处不同。”罗罗在殿内漫步，一一审视室内的摆设。“当初我日日来向你晨昏定省，总觉得你的长秋宫比起我的宜昌宫来，胜过十倍。这里又宽敞又亮堂，又是后宫居中之所，道路也通畅，连梁上的彩画也比我的精美华丽些…”

    南阳冷冷的注视她，目光随着她的步子转，“你看上长秋宫并不为这些，只因这里是中宫，你盼望的不过是皇后的位子罢了。”

    罗罗闻言转过头来，凝视南阳，良久才嫣然一笑，“是啊。做女人的哪个又不想这个位子呢？”

    她款款走到正中的宝座，轻轻抚摸椅上精美的雕花。“相父从小就跟我说，我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她的眼中慢慢凝聚起一种痴迷，一遍一遍的摩挲椅背上一只展翅昂首的凤凰，“从小我拼命地练着成为皇后所要具备的一切一切，相父与我说的，永远是那些后宫无休无止的争斗，阴谋伴着宠爱，孤独伴着高贵，可惜…顺帝到了大婚的年纪时，我尚未长成，等到相父准备好了要送我入宫，他却等不及做了早死鬼，陛下登了基，他却先已有了你——”

    她慢慢逼近南阳，望着南阳的双眼，充满许多复杂的情绪，“我除了出身低微些，不似你生来就金尊玉贵外，有哪一处不如你？容貌不如你？才情不如你？心计不如你？就连笼络男人的心，我也比你更懂些…”

    她摸摸鬓边的珍珠流苏，“可笑你徒有皇后的虚名，何曾得过陛下一日的宠爱？作这皇后又有何趣味？”

    罗罗是当朝丞相之女，出身就算比不得南阳，也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贵女，断不能说是低微，南阳以为她说的是反话，冷笑道：“何必这么贬低自己，哪个不知你是丞相千金…”

    罗罗不待她说完，静静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南阳怔住。

    罗罗仰首望着青绿描金的藻井，不断头的宝相花一朵一朵成菱形地蔓延开去，寂寞地开在孤高的彩顶上，仿佛还带着宫里积攒了数百年的浓郁香气，就如这宫中的女子，旧的还未开败，新的又重新描补了上去。罗罗幽幽道：“他的女儿自小就过得无忧无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需为这些烦恼，我只是罗氏家族一个父母双亡的贫贱孤儿，他收养了我，假充他的亲女，享受了她女儿的荣华富贵，却也要代替她做一切本应是她做的事情。”她凄凄一笑，“这样的女儿他有四五个，都是他与朝中亲贵联姻的棋子，我是最出色的，所以一开始他就决定了要把我送进宫中。”

    南阳对此事闻所未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忽然道：“你就甘心被他摆布一辈子么？你若想摆脱他，我可以…”

    罗罗望着南阳，忽然笑起来，眼中那缕凄幽霎时间消失不见，笑得花枝乱颤。

    南阳被她笑得发恼，怒道：“你笑什么！”

    罗罗笑了好一阵，才道：“你真是太傻了。”她缓缓在正中的皇后宝座上坐下，身上的服饰与这宝座果然十分相称，她坐得毫不拘束，仿佛生来就坐惯了这个位子，“眼见我即将坐上这个位子，这一切若没有他的帮助，我怎能成功，你叫我摆脱他，莫非你想叫我放弃这个位子？只要我做了皇后，就算是他，又敢对我怎么样？你以为我还会帮你么？”

    南阳气的浑身发抖，颤颤的一指罗罗，道：“你…你放肆…”

    罗罗毫不在意，好整以暇道：“我就是放肆，你又能拿我如何？莫忘了，此刻你的生死，还掌握在我的手上。”

    南阳无力的垂下手指，扶住桌角，头上的流苏簌簌抖动，只觉心里一阵一阵发冷上来。

    罗罗冷冷望了她半晌，说：“你认命吧！你若是个普通的妃子，也许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可惜你是皇后，你不死，我怎么办？”

    南阳咬牙道：“我为何要死，我是中宫皇后，就算要定罪，也需由百官商议，昭告天下，才能废我。何况我本就是被冤枉的…”她猛然冲到罗罗面前，一字一字道：“我断不会让你如意！你以为勾结了春珠小贱人，就能诬陷我了？莫忘了我是洛川王的郡主，你以为我父王会任由你们这样来陷害我么？”

    罗罗大笑，“洛川王？”她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洛川王？可笑你至今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你恐怕想不到洛川王此刻已落到什么地步了吧？此刻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洛川王府顷刻便成灰飞，你还在做梦呢！”

    南阳惊恐地望着罗罗，忽然发疯一般揪住她的衣襟，“我父王与母妃怎么了？你说…是不是你们…”

    罗罗厌恶地挥开她的手，“洛川王素来在朝中对陛下诸多刁难制肘，你又多次谋害谢贵妃，早为陛下所嫌恶，陛下早有铲除你洛川王府之心，如今不过是等到了一个好时机罢了。”

    南阳呆呆楞了半晌，喃喃道：“他…他真的这般无情…”她猛然瞪着罗罗道：“我要见陛下！带我去见陛下！”

    “痴人说梦！”罗罗嘲笑一声，“陛下断然不会再见你。”她看了南阳一眼，忽然微微笑道：“我倒有个好法子，可以救得洛川王和王妃，只是…要委屈你了…”

    南阳将信将疑，戒备地盯着罗罗：“什么法子？”

    罗罗靠近她，直直盯着南阳的眼睛，南阳心底忽然打了一个冷颤，罗罗低低地说道：“陛下要铲除洛川王，之所以现在还没动手，不过是因为你的罪名还未定，一旦你罪名落实，洛川王就会以勾结皇后谋逆，图害太子的罪名入狱，陛下为人，果决严毅，绝不会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如今只有你…”她的声音越轻越温柔，南阳心底的寒气就越大，一种不详而恐惧的惊悸紧紧抓住了她，“你若肯自裁，写下谢罪表，以死赎罪，陛下或许看你肯就死的份上，放洛川王与王妃一条生路。我也一定恳求相父，请他转求陛下，对洛川王府网开一面。”

    “什么！”南阳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冰冷的金砖贴着她的膝盖与小腿，那阵寒冷如小蛇一般蜿蜒地爬上来，“我没有罪，为何要以死赎罪？我若一死，便坐实了是畏罪自杀，永无翻身之日…”

    “你以为你不死，就有翻身之日了么？”罗罗的脸低下来，不知何处的阴影投在她脸上，阴晴不定，平时的杏脸桃腮这会似乎都成了如蛇蝎一般可怕，南阳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就算陛下给你这机会，我也不会！你终究难逃一死的…你想，你死了还能救回父母，岂非是大大的便宜？”

    南阳颤抖着唇说不出话。

    罗罗微笑着起身，盈盈走到桌边，铺开白纸，轻轻磨墨，笑道：“你自也算个才女，自该知道谢罪表怎么写才能打动陛下与诸臣，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看你。”她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条白绫，放在桌上，看了南阳一眼，悄无声息地出了殿门。

    朱红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殿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南阳静静坐在地上，她觉得心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泪眼模糊里，仿佛见到也是这样金碧辉煌的房间，一色艳艳的新红，她珠冠凤袄，脸上是喝醉酒般的娇羞与微笑，蒙头红巾下一颗心扑通扑通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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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徙步出重宫

﻿“臣妾邓氏，性实顽劣，四德俱失，昔承下顾，作妃东宫，入门见嫉，不著协德之美；累负中馈，未成肃雍之道；自建长秋，未奉宗庙。上输坤德尚柔，下愧妇道承姑，祸福无门，盛衰由人，命寄陛下之手，梦游深宫之中。陛下七德既敷，九歌已洽，妾自荷陛下覆载之恩旧矣，而妄图父兄相藉之力，潜构衅端，数违教令，怀执怨怼，私心战兢。暴室鬼神之间，岂望生还；原陵废后之书，唯期身后。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润，望陛下念妾结发潜龙…”

    轻微的“啪”的一声，一颗泪珠滴落在纸上，将刚刚写就的“结发”二字晕染开来，南阳长叹一声，搁了笔。一夜的挣扎、彷徨、痛苦，终于使她如大梦初醒，后宫这一场争斗里，惟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仿佛哪一年的中秋，洛川王府里演戏，演的是娇红记，她当时尚未出阁，依例不许听这样的戏，只自己当时对佳期鸾俦有莫名的许多期待，于是偷偷躲在屏风后，却听了这样一段：

    “婚姻儿怎自由，好事常差谬。多少佳人，错配了鸳鸯偶。夫妻命里排，强难求，有几个美满恩情永到头，有几个鸾凰搭上鸾凰配，有几个紫燕黄鹂误唤俦…”当时听了，好胜的自己便十分别扭，心里暗暗发誓，必要使自己的姻缘美满成就，那时的南阳郡主，生于锦绣之中，长于珠玉之所，如一只骄傲而美丽的孔雀，心高于顶，将多少王孙公子视如粪土，满眼里只有一个延陵王，只当自己喜欢的人必然也是喜欢自己，却不知道许多事情人终究斗不过天，她喜欢萧乾，萧乾喜欢的却是谢家阿谣…

    忽然想到，若是当初自己不是嫁给萧乾，而是嫁与别家公子，纵使没有了母仪天下的风光与尊贵，却也不会有这风光与尊贵背后的一切伤害与绝望！

    自己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萧乾竟然执迷了这么久，到了今天，自己要吞下这枚自己亲自采摘的苦果时，才让自己幡然醒悟，这岂非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黑夜的最后一缕月光沉入，南阳将被自己挥倒的铜镜扶起，圆形的螺钿菱花镜已经一分为二，镜子里出现了两个南阳，她也不在意，对着镜子脱去身上的青翟礼衣，拔下金凤衔珠钗，又亲自从柜里找出一套稍微素点的衣服穿了，将头发梳理成当女孩儿时候最常梳的三鬟髻，沉香木雕凤架上，金盆里的水是冰冷的，她依然拧了面巾，将眼角颊边的泪痕轻轻拭去，细细匀粉、画眉、点唇，果然镜中人又依稀仿佛还是旧时的少女南阳，只是那历经大痛后的痕迹，却终究取代了曾经脸上天真与娇无那的神情。

    提裙跪下，朝洛川王府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行了女子拜别父母的大礼，南阳轻轻合掌：“愿爹娘福寿安康，莫记挂我这不孝女儿，愿上天看在南阳甘愿就死的份上，一切罪过只由我一人承担！”微微停顿一下，又加了一句：“愿谋害太子的真凶早日抓获，南阳罪孽虽多，却不能多这一条…”

    祝祷完毕，她起身执了罗罗留下的白绫，搬了绣墩，踏上，将白绫一抛，刚刚踢翻绣墩，一物忽然穿破窗纸，一道寒光闪过，将白绫割断，南阳摔在地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吃惊，尚弄清状况，已见窗户轻微一开，一道人影迅疾地跃入殿中。那人一跃到地，伸手来扶南阳，南阳看清了那人是谁，张口便欲惊呼，那人动作奇快，不待她呼出声，已伸掌捂住了她口。

    南阳一惊之下，心道：是了，他与罗罗一样，只盼我早死，必是派卫碧城来杀我的。想到这里，惨然一笑，竟不挣扎，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碧城见她平静下来，连忙收回手掌，将南阳扶在椅上坐下，退后一步，方说：“请恕碧城失礼。”

    南阳却不看他，淡淡道：“卫大人何必如此多礼，横竖我已经是将死之人，大人要动手，请快就是。”她自嘲一笑，“其实也不用大人亲自动手，只要你晚来片刻，便可为南阳收尸了。”

    碧城沉默半晌，道：“娘娘切不可起这样轻生的念头，要知道娘娘一死，便坐实了畏罪自杀，不但于事无补，只会加重洛川王府的罪名。”

    南阳听他说的与罗罗全然不同，倒觉诧异，暗想：我已落到如此地步，想来他也知道无需再对我撒谎，莫非他真不是萧乾所派？却又不肯轻信，于是说道：“萧乾派你来，不就是要来坐实我的罪名么？我若不死，他怎能称心如意？哼，你素来就是萧乾最忠心的一条狗，自然是替你主子分忧来了！”她自忖必死，说话也不再顾忌，加之有意要激怒碧城，更是尖刻。

    碧城却依然是惯常的无喜无怒，目光深沉，并不在意她的话，沉声道：“陛下从不曾派我来，亦无意要加害娘娘。娘娘切勿自误。”

    南阳将信将疑，盯着碧城道：“既然如此，你深更半夜，到长秋宫来作甚？莫非来监视我么？”

    碧城不语，心里那一股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思绪又纠缠上来。仿佛很久以前，自从自己一阵风般闯进南阳的寝室，挟持了她以便救走阿谣之后，自己午夜梦回，便常常回忆起手上那一阵滑腻温暖的触感，鼻端那一阵似有还无的香气，每每此时，他便会觉得惶恐不安，立刻如抛开蛇蝎般将这个念头抛下。

    直至她进了宫，成为皇后，他也明明看道萧乾与她的不和，看到她对阿谣的嫉妒与不甘，而他自己，本是萧乾的兄弟与手下，又是阿谣的大哥，却对她就是恨不起来，甚至越来越怜悯她…乱窜的思绪也更加约束不住…

    以至这一次，知道是她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听到罗罗来了长秋宫，他担心她的安危，于是悄悄地潜伏在长秋宫，暗中监视着罗罗，待见她中了罗罗之计，心下自是焦虑，只得打定主意，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一见不对就出手相救，方才那一道寒光，正是他射出的短剑，割断了白绫。

    然而这话又怎能对南阳说出口，只得沉默不语，任南阳当他是默认了。

    南阳见他不说话，自以为说中了，于是冷冷笑道：“你还真是忠心…”正要再说几句话讥刺碧城，碧城却忽然打断道：“你放心，陛下绝不会杀你的。”他此时抛开了娘娘这个称谓，心里反觉得一阵轻松。“陛下不是赶尽杀绝之人。”

    “不会杀我？那我父王与母妃呢？”南阳见他说得诚挚，情不自禁生出几分希望，忙忙追问，只盼他也说一个“不杀”。然而碧城却再次沉默了。他自然了解萧乾，萧乾不是赶尽杀绝之人，但也绝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换了任何一个明智的皇帝都会毫不留情地除去洛川王。

    南阳的心又一寸寸冷下来，“我真傻…”她朝碧城一笑，“萧乾怎肯放过我的父王…他拥功自重，凡是多有掣肘，又以萧乾长辈自居，处处干扰他的决议，我早该知道他恨极了我父王！他恨我们全家！”

    “陛下…并不如你想的那样…他依然感激当初洛川王支持他登上皇位…”碧城犹豫一会，才道：“只是身为帝王…”

    南阳凄凉一笑，“是啊，身为帝王，他想杀谁就杀谁…纵使他不杀我，我父母俱不能幸免，家破人亡，留下我孤伶伶一个人老死冷宫，一天一天慢慢咀嚼着孤独、恐惧、冰冷…你觉得他很仁慈么？还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碧城的手握了握，又松开，又握起，终于低头道：“你若愿意，我…我放你出去…”

    南阳诧异地盯了碧城一眼，似在辨别他话中的意思，“放我出去？我能去哪里？最多也不过是去洛川王府跟父母死在一起罢了！”

    碧城咬牙道：“你出宫去，不要回王府，找个离京城远远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过安稳的日子，这辈子再也不要回皇宫来…我答应你，尽我所能，保全洛川王与王妃！”

    南阳怦然心动，不觉看了看碧城，迟疑道：“你放了我…那你怎么办？你为何要放我？”

    碧城断然道：“你不用管我，我自然有法子，陛下绝不会杀我。走罢，现在就跟我走！”

    南阳一时间决断不下，心里倒象烧了一壶开水，翻滚不息，碧城见天色渐渐放亮，却不容她再犹豫，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就要走。

    南阳忙道：“等一下！”碧城不解地看她一眼，南阳匆匆走到桌前，将先前些好的谢罪表揉成一团丢了，微一思索，匆匆提笔，重新写道：“谁人相送七弦，谁人会解连环；谁人惊破清欢，谁人西风纨扇；谁人床前相怨，谁人仙侣乘鸾；谁人一曲琵琶，带起数行秋雁！”

    写罢将笔一扔，最后环顾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一眼，方才对碧城展颜一笑，轻轻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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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南阳的谢罪表为水莲七拼八凑所成，望大家不予深究其中不当之处，东宫原为太子所居，在这里指代萧乾登基前所住之延陵王府。原陵废后指的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郭圣通，她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被废后反得尊崇的废后，她的家族也并没有因为她被废而获罪，反得恩赏。这里南阳用这个典故希望感动萧乾放过她的家族。

    注2：南阳最后所写的：”谁人相送七弦，谁人会解连环；谁人惊破清欢，谁人西风纨扇；谁人床前相怨，谁人仙侣乘鸾；谁人一曲琵琶，带起数行秋雁！“为水莲涂鸦之作，用来指南阳看破深宫争宠之后的大彻大悟，亦是她对自己在皇宫里的日子的一个总结，并暗示她以后将如秋雁高飞，远离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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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北风驱雁天雨霜（上）

﻿宫廷诏狱有别于刑部的天牢，是专门用来关押监禁掖庭里犯了罪的太监宫人及低等嫔妃所用，由皇帝指派专官审讯，因宫人位份不同，罪有轻重，诏狱也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紫英与春珠就被关押在最低一等的黄字号地牢里。

    一般来说，会关在地牢里的犯人都是犯了极大的罪，但萧乾登基以来，对宦官宫女约束甚严，宫人轻易不敢犯事，以此地牢里除了春珠与紫英，几乎没有别的犯人。

    紫英刚刚被押进来时，犹自盛气凌人，自矜是皇后近身的宫女，且本来受的是冤枉，总以为不日就可放出去，因此一路延着那狭长阴暗的阶梯进来时，犹自对春珠咒骂不觉，及至到了牢房，见到那地上散落肮脏的稻草，潮湿阴冷的地面，常年不通风而带着浓浓酸腐的气味，再看到墙壁地面可疑的暗褐色凝结的痕迹，又因她一路唠叨咒骂而早对她咬牙切齿的看管婆重重地踢了她一脚，将她踢了进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阶下囚，初初的怨恨过去，恐惧顿时铺天盖地袭过来。

    “喂…你…你别走啊…”她紧紧抓住木柱，呼喊那锁了牢门，转身正欲离开的牢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呼天抢地的凄厉叫声在牢婆耳中是听惯了的，如家常便饭，只赢得她嘲笑的一个回眸。倒是春珠见机，忙忙褪下手上一对金镯子隔了栅栏递过去，“大娘，大娘…”那牢婆这才一笑，露出一排黄牙，“还是你知机。”她伸手揣了镯子，在袖上擦擦，拿在眼前就着微弱的光线看成色。春珠趁机低声耳语道：“大娘…我是…我是罗贵嫔身旁的人…贵嫔娘娘很快就会放我出去的…”

    那牢婆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凭你是谁的人，到了这里，可都是老娘的人了！见机的呢，老娘不亏待你，若是那不识好歹的…”她狠狠剜了紫英一眼，“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春珠欲待与她细说，又碍着紫英在旁，只得忙忙拣要紧的略说几句：“大娘可否将我单独…移到别处？找个略干净的地方，有劳大娘了…”见牢婆的眼光又在自己头上流连，忙又拔下镶珠簪子递过去。

    “我也有…给你…别把我关在这里…”一只老鼠从阴暗的角落飞快的窜出，吓得紫英惊恐地一声尖叫，忙忙地胡乱将自己身上戴的首饰递给牢婆，“我简直一个时辰也待不下去了…要关押关押在掖庭冷宫也就是了，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

    那牢婆来者不拒，笑眯了眼一并接了，语气也和缓下来，笑嘻嘻道：“行了，关在这里，是上头的命令，老娘可做不得主，姑娘们放心，老娘心里有数，一定好好管待，免了你们的下马威了！”说完也不管二人如何顿足呼叫，头也不回喜滋滋去了。

    紫英声嘶力竭咒骂了半晌，见空荡荡的地牢里只有自己一人的回声，更显得阴森恐怖，才觉得筋疲力尽。腿一软，倒在稻草堆上。却见春珠一个人离自己远远的坐在墙角，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想起自己自幼长在洛川王府，从小伺候郡主，虽名分上是个丫头，却也是穿的绫罗，吃的山珍，颐指气使过来的，不要说受这等苦楚，连地牢这样的地方儿都是平生头一次见，而这一切却都是因为春珠诬陷自己的主子所起，由此不由更是愤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可里窜到春珠面前，一把抓起春珠的头发，劈手就打，狠毒地道：“贱人！贱婢！…攀诬主子，陷害皇后，天也不容你…我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春珠猝不及防，捱了好几下，初时还有些心虚理亏，一味只是躲让，及紫英打得狠了，也不由豁了出去，推推搡搡，你抓破了我脸，我揪了你的头发，不一时二人俱已是发鬓散乱，衣裳不整，春珠用力推开紫英，紫英一个踉跄倒在草堆上，春珠自己也无力的坐倒，互相喘吁吁瞪着对方。“你以为我愿意么！”春珠受不了紫英恶狠狠里带着鄙夷的目光，终于喊出来，“我是丫头，你也是丫头，可你知道么，丫头与丫头，也有三六九等的！”

    紫英闻言冷笑，“我是皇后的丫头，你是贵妃的丫头，据我所知，谢阿谣待你可不比一般的宫人采女，你也并不比我差多少！”

    春珠一窒，情不自禁低了头，目光移向了旁处，却倔强地道：“那又怎样？她待我再好也没用，再高贵的丫头也终究是丫头，最贫贱的主子也是主子！我宁可做一日贫贱主子，也不作一世的高贵丫头！”

    紫英惊讶，上上下下打量春珠，“瞧你不出，倒还这样心高！可惜啊…”她嘿嘿冷笑，不屑道：“就凭你这样，怎么看都是丫头的身子，再有主子命也没用！”

    春珠不响，紫英体会她话里的意思，狐疑地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指使你的莫非不是谢阿谣？”

    春珠嘲弄地一撇嘴角，“自然不是她了。她为人只求自保，不求伤人，这样的性子，在宫里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那是谁？你说！是谁！”紫英一阵紧张，下意识一把抓住身下的稻草，追问，春珠却闭上了口，再不肯说。

    “是罗贵嫔…一定是她！”紫英猛可里直觉地闪过一道亮光，霍地挺直了腰，“是她，她派人送了那肚兜，然后栽赃嫁祸给郡主！你是她派来长秋宫的内应…”紫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的心机真深！”

    春珠见她猜中，想想在这里无人听见，料说出来也无用，且她心里憋了这许久，也实在需要与人说说，于是道：“其实我一进宫，罗贵嫔就找上我了…”

    紫英怒道：“当初郡主也曾找过你，你却为何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罗贵嫔能给你的好处难道皇后娘娘还给不起么？你何不直说！”

    春珠嗤笑道：“罗贵嫔答应我，只要她做了皇后，就一定提携我，让我成为九嫔之一，封妃做主子！邓皇后与谢贵妃出手再大方，能给我这个么？！”她咬了咬唇，“谢贵妃当初，不也是延陵王府里一个花工丫头，比我还低贱些，凭着皇上宠爱，就能当贵妃，我为什么就得当一辈子的宫女丫头！”她幽幽道：“当初皇上拨了我与春珂服侍她，春珂死在了皇后派去的刺客手里，那时我就想，跟着她有什么好处？就算她赏赐再多的金银珠宝，又能怎样，在宫里，哪个主子抬抬脚都比你高，到老了，顶好的出路不过是主子赏一笔钱，出宫嫁人去，一辈子默默无闻，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趣味？除非自己做主子！要嫁，就嫁最好的男人，要做，就做人上人！”

    紫英生平却是第一次听见这话，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良久方道：“你倒是心比天高，我只怕罗贵嫔未必就傻到肯重蹈覆辙，何况皇后娘娘还在，你以为你们就赢定了么？我明日就禀报皇上，揭穿你们的阴谋！”

    春珠哈哈大笑，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才道：“我若怕你去禀报，也不告诉你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什么谁又会信？我既然肯帮罗贵嫔，自然也防了她一手，若是事后她敢反悔，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活不成！”

    紫英已是听得呆了，空旷阴冷的牢房里忽然想起“啪啪”的拍掌声，一个人影慢慢从阶梯的转角走了出来。

    紫英惊叫了一声，春珠下意识厉声道：“是谁！”

    那人的黑袍融在模糊的光线下，烂然金绣闪烁微微的光泽，宽阔的袖子几乎垂在地上。“说的真好…”他低低说。话语中刺骨的冰冷让春珠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她忽然间认出了是谁，不由恐惧地往后退，“皇上！”

    微弱的光线终于照到来人的脸上，“皇上！”紫英却猛扑上去，指甲抠在了木柱上都不觉得疼痛，“皇上！你都听到了！是她，是她勾结罗贵嫔陷害奴婢与娘娘啊…皇上…奴婢是冤枉的啊…”

    春珠蓦然惊醒过来，“不不不！奴婢是胡说的…皇上千万不要相信…皇上千万…”萧乾冷冷注视她，春珠的声音终于渐渐低下来，头也低了下去，不敢与萧乾目光相接。

    “我问你，”萧乾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只问一次，当初长秋宫失火，罗罗承宠，阿谣早产，这次毒害太子，嫁祸皇后，是不是都是你们暗地里安排的？”

    春珠震动一下，抬眼偷偷觑了萧乾一眼，虽隔着栅栏，但面对萧乾强大的威势，春珠依然不住后退，一直退到背抵在了墙上，虽在阴冷的地牢，她却满头是汗，良久，终于垮下肩膀，几乎若蚊蚋般说：“是…”

    虽是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但听春珠亲口承认，萧乾依然心内一震，双手情不自禁蜷握成拳，“那个到长秋宫纵火以及送肚兜去的人是谁？这宫里还有多少是罗罗的人？”

    “是…是罗丞相安插在尚仪局的小太监王成子和王成武两兄弟…”春珠讷讷道：“其他的…奴婢真不知道…”

    萧乾不语，春珠生怕萧乾不信，忙道：“这些人都是罗丞相派来协助贵嫔娘娘的，娘娘从来不跟奴婢说，除了这两个，是我交会过的，其他的当真不知道，请…请皇上明察…”

    萧乾冷冷盯着春珠，确信她不知道，方才开口道：“那好，你将所有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若无谎话，朕就信你。”

    春珠迟疑道：“从…从哪里说起？”

    萧乾怒道：“就从你这贱婢被她收买说起！”

    春珠吓得一哆嗦，忙双膝跪倒，连连磕头，“请皇上恕罪…奴婢有罪…”

    萧乾冷冷道：“你自然有罪，快说！”

    春珠咬咬下唇，却不肯说，萧乾大怒，一抬脚将面前一根木栏“噼啪”踢断，木屑四飞。紫英春珠皆失声惊叫。

    萧乾一字字盯着春珠，道：“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你莫非要试试？”

    春珠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半晌才战战兢兢边哭边说道：“奴婢…刚随贵妃娘娘进宫那会…常在宫内碰到罗…罗贵嫔，她对奴婢十分和蔼，奴婢有次因与瑞儿拌了几句嘴，心里气闷，躲到花园里去哭，恰好遇到她，她待了奴婢到她宫里，问了奴婢许多事情，还说只要奴婢听她的话，她以后…她以后…”

    “她以后就让你开脸封妃做主子，是不是？”萧乾嘲笑一声，强迫自己忽视心底那一丝愤怒。

    春珠低下了头，既羞且愤，无言默认。

    “然后呢？”

    “后来皇上千秋节，罗贵嫔探知皇后设计，给皇上准备了春水流碧，存心灌醉皇上…”

    紫英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胡说八道！那酒后劲本来就大，怎说是皇后设计…”

    话未说完，忽然看到萧乾凌厉的目光扫过来，连忙住了口，双脚不安地在地上搓了几下。萧乾道：“你也休替你那主子遮掩了，一会有你说的，这会给朕老老实实闭上你那嘴！”紫英连忙跪下磕头。

    春珠微微快意，续道：“贵嫔就将计就计，就…加了一些…加了一些…玉堂春…”她毕竟是云英之身，说到这里，声音更是低了下去。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果然皇上酒醉，皇后娘娘自为得计，将皇上扶到承乾宫，却不知道贵嫔娘娘早就安排好了，一等皇上皇后进了承乾宫，就立刻派人去长秋宫放火，将皇后引开，她才替代皇后，…”

    萧乾道：“她自然知道朕喝糊涂了，高大德却不糊涂，定然会去瑶华宫报讯，是不是？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必然心中不预，加上那倒挂金钟的药性，是以才小产，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你的功劳…倒挂金钟定然是你偷偷种在院里，又故意采到贵妃房中，是也不是？”

    春珠默认，“贵妃小产，本来凶险。沈医正明面上是皇后的人，其实却是罗丞相一力提拔上去的，罗贵嫔本意是要他顺水推舟，除去贵妃母子，但他却说谋害皇子，罪名太大，况且贵妃是双身，一尸三命，断不可行，罗贵嫔只得退而求其次，命奴婢出首，暗告贵妃为争宠而故意早产。”

    萧乾微哼一声，“她倒高明，让皇后去与贵妃相争，她坐收渔利。”

    春珠道：“皇上…果然为此冷落贵妃，将贵妃娘娘娘幽闭春晖宫。贵嫔娘娘一来要扳倒皇后，二来又怕贵妃娘娘母凭子贵，东山再起，所以才派人去毒害贵妃母子，嫁祸给皇后…”

    “好一招一石二鸟二计！”萧乾想起自己冷落禁闭阿谣本意是为了让她离开漩涡的中心，自己好腾出手来，有意抬举宠信罗罗张茵来对抗南阳，有意去让他们内讧，在朝中也正好借助罗煌与张纲来钳制邓无极。不料反大意失荆州，想到阿谣与澄儿下落不明，真恨不得一脚踢死春珠，但想起尚要她来指证罗罗，只得强自忍了，转身大步离开，只怕再待一时就要改变心意。

    “皇上！皇上！奴婢是冤枉的呀…求您放奴婢出去吧…”紫英见萧乾离开，又惊又急，喊叫一阵，见萧乾头也不回走了，不由浑身发软，倒在地上嘤嘤哭泣，又忍不住咒骂怨恨春珠，骂她害自己落到这等地步。

    春珠低垂着头，任由她去骂，“皇上…是不会放过我的…”她颓然地顺着墙缓缓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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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北风驱雁天雨霜（中）

﻿郊野某处山村，正是薄暮时分，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农夫归锄，村头玩耍的小儿纷纷迎接自己的父亲回家，治世之下，一片清平之乐。

    “你吃罢。”碧城将煮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子，对南阳道：“我回去了。明日开始，自有隔壁田大婶的女儿来服侍你，我已付了一年的工钱。”他自怀中取出一个袋子，放到南阳面前，“这些钱你收好。记着了，任何人问起都照我教的那般说，千万不要提起自己来自宫廷。你…”他迟疑一下，见南阳一径低着头，喉中微微泛起苦涩，轻轻道：“保重！”

    打开木门，他扶住门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来，举步跨出门外。

    “等一等！”身后蓦然传来南阳的呼声，追到门口，似乎怕他一时便走了，趁他不注意，鼓起勇气悄悄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襟，眼睛望着地下，语声有些慌乱的：“你…我…我一个人…有些怕…”

    碧城从她头上望下来，看着她颤抖不停的睫毛与那只羞怯地攥住衣角的纤手，一阵柔软与酸酸楚楚的感觉就那样蓦地撞进他心底，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说：“外面风大，进去吧。”

    没有回答，那只手却固执地紧攥着衣角不肯放。

    碧城叹道：“我回去还要探听洛川王府如今的现况，而且…也得去对陛下有个交待…”

    南阳仰首，眼中盈盈有泪光闪动，“他…他会不会…”

    碧城一笑，他神色素来坚毅，轻易不露笑脸，偶尔一笑，却甚能安抚人心，“放心，他对我，如对手足，他绝不会为难我。”他叹息一声，“你可能还不知道，阿谣抱了澄儿，不知所踪了…”

    “什么？”南阳惊讶地瞪大眼睛，“孩子不是还在出痘么？”忽然间，一离开宫廷，仿佛一切的恩怨也都放下了，她除了感叹竟没有一丝的幸灾乐祸，连她自己都觉诧异。

    “是啊，所以他这几日，定是焦虑的寝食难安。这个时候，我更得回到他身边去。”阿谣的离去也是因自己的疏忽，如今自己又偷偷救了南阳离开皇宫，碧城心里一直对萧乾有份歉疚。

    南阳犹犹豫豫地，只得要无奈的放手，却忽然隔壁吱呀一声，一个中年农妇出来倒水，一见二人僵持在门外的那个样子，再见了南阳那只拉着衣角的手，露出了然的笑容，“哎呀，毕爷，怎么一个晚上都不陪着夫人就要走了呢？”田大婶放下手里的木盆，热心地走过来劝：“初来乍到的，终归不熟悉，难怪夫人不肯放。”她疼惜地拉起南阳另一只手，“可怜见的，这般娇嫩，长得又这么可人意，就算做生意受了骗，落难在我们这小山村，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夫人太太，毕爷…”她责怪地转向碧城，“虽说男人家一门心思做生意重振家门是要紧，可也不在乎这一晚上，好歹陪夫人过了今晚，明日再出门不迟，外面黑灯瞎火的，我就不信那生意到明日就飞了不成！”

    原来碧城将南阳安顿在这村里时，只假说二人是夫妻，自己姓毕，原是富豪之家，只因做生意受了骗，被卷走了银子，押了祖宅抵债，家人仆妇都遣散了，是以暂时留夫人住在这里，雇了田家女儿替南阳洗衣做饭打扫，自己却要出门经商好赎回大屋。因此田大婶一看见便认定碧城急着出门赚钱，南阳却不肯放他走，才过来相劝。她却不知道这在她眼里可怜见的夫人原是天下最尊贵的郡主皇后，若是知道，只怕要吓得晕过去。

    南阳羞红了脸，想不起已有多久不曾这样红过脸，虽是尴尬，心里却有些朦胧的期待。

    碧城却生怕她生气，不由自主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也正好偷偷望过来，晕生双颊，实是十分美貌，心中砰的一跳。

    田大婶不由分说，便将二人推进门去，又亲自替他们关上门，才笑眯眯回去倒水了。

    二人进了门，不由更是尴尬，碧城紧张道：“我…冒犯…你了…”

    南阳自认识碧城以来，他永远是一副刚毅得不近人情的样子，总对他敬而远之，从不曾见他如此局促，不由抿嘴一笑，心里想：谁能想得到，我与他还有今日这般对答。也不说话，径自又去取了一副碗筷，盛了饭，率先坐下，捧碗道：“吃饭吧。”

    碧城尚在犹豫，她已伸筷吃了一口，嗔道：“坐呀！”

    碧城见她语笑盈盈，灯下脸色如花，心想：过了今夜，以后也不知道我能否保得性命再见她一面，权当今日是意外之福罢。当下坐下一起吃饭。

    其实他说萧乾绝不会杀他实是安慰南阳的话，虽然了解萧乾为人，但这次犯下的事实在太大，连自己心中也实在是有些忐忑的。

    这一夜，南阳睡在里屋床上，碧城睡在堂屋地下，却一样是各怀心事，翻来覆去，通不曾睡得着。

    仿佛一夜之间风云变色，贵妃与太子失踪，皇后幽禁，邓无极与王妃下狱，洛川王府树倒猢狲散，天下震动，当初初的震惊过去，大臣们的目光便逐渐开始盯在了罗煌与罗贵嫔身上。如今朝堂上，罗煌独掌权柄，炙手可热，后宫中，以贵嫔为尊，眼看皇后宝座唾手可得，一时间丞相府与宜昌宫车水马龙，热络万分。

    而处于变故最中心的皇帝萧乾，看着眼前堆积起来越来越多的请废邓皇后立罗贵嫔的奏章，却根本看也不看。并且常常出宫，一去半日，回来时也是一头扎进承乾宫，不知在忙些什么。罗罗心里疑惑，却打探不出什么，几次软硬兼施询问高大德，高大德却象煮熟了的鸭子，嘴闭得紧紧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但罗罗依然从高大德与承乾宫伺候的宫人神色上看出，萧乾最近脾气很大，心情很差，动辄发怒。阿谣带了澄儿失踪已成了宫中公开的秘密，罗罗生怕萧乾先找到阿谣，也曾悄悄带信给罗煌，让他务必赶在萧乾的人之前找到阿谣和小太子，生死不论。但奇怪的是，布下了这样的天罗地网，依然没有阿谣一丝信息。罗罗虽然心焦，但看萧乾也找不到，才微微放心，除了嘱咐加紧搜查外，暂且把注意力投在了处置南阳上面。

    一天过去，南阳想来已经自尽了…罗罗嘴角噙笑，缓步去长秋宫的路上，心情大好，夕阳下见路边芙蓉盛开，便命随伺的宫人采了一朵，簪于鬓上，左右齐声称赞贵嫔美貌，罗罗心中不自禁的得意。

    到了殿前，守卫禀报一天来殿内都十分平静，亦无人来探望南阳。罗罗满意一笑，挥手令随从侯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却见殿内寂寂，衔芝铜鹤上的烛火早已经燃尽，冷落了余烬，留下一宫凄清。

    罗罗皱眉，目光扫到地上那条白绫，猛然一跳，抢步上前拾起来一看，见白绫断成两截，切口处被整齐割断，不由一惊，连忙环顾室内，确信无人，不由恨恨顿足，拿起桌上南阳匆匆写就压在杯下的那几行诗，沉吟半晌，正自懊恼惊疑，忽见地上揉成一团的纸团，忙捡起来展开一看，却是南阳写的谢罪表。

    罗罗一皱眉，南阳在监禁中失去踪影，职责固然在宫廷守卫而不在她，但本来在她掌握之中的事情，忽然起了变故，不免打乱了她的计划。罗罗顿感棘手，料想问那些守卫也问不出所以然来，长秋宫这些太监宫女本就躲避着南阳，端茶送饭早就不耐烦，乐得南阳不来呼唤，自是躲得远远的，南阳的几个心腹又被自己下令拘禁在偏殿，想来南阳失踪之事，尚无人知晓。

    微一思索，罗罗将谢罪表重新揉了塞进袖中，却另外扯过一张纸，模仿南阳的笔迹，重写了一份，吹干墨迹，才连同南阳那张诗作，放在一起，尖声大唤道：“来人！”

    守卫见罗贵嫔进去半晌，忽然传来尖厉呼叫，人人皆知她是未来皇后，生怕她有失，一下子涌了进去。

    却见罗罗受按桌面，怒容满面，喝道：“皇后娘娘呢？你们这班废物，这么多人看守着，居然让人跑了，陛下怪罪下来，我看你们怎么担当的起！还不快找！”

    她虽是做戏，但那怒气却是不假，守卫面面相觑，只得在殿内细细搜索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守卫队长跪下请罪，心中却奇怪，要知长秋宫四周都有高墙围绕，只有前后二门可出入，俱有守卫把守，除非武功极高，方能越墙而出。以南阳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逃出，转念一想：是了，想是长秋宫中藏有暗道，皇后才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失了踪影。只得自叹倒霉。

    罗罗哼了一声，道：“本宫如今就去禀告陛下，你们在宫门各处巡查一遍，看看有何异常，若有蛛丝马迹，立即报与本宫，否则，陛下怪罪，本宫可没法子替你们说话！”

    守卫队长连连答应。恭敬送了罗罗出去，自布置人手各处勘查。

    罗罗拿了那两张纸，径自来承乾宫找萧乾。

    萧乾听了罗罗禀报南阳失踪之事，却并不如罗罗预料中那般暴怒，只惊讶地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接过罗罗递与的纸张，看了一遍，随手放在桌上，并不说话。

    罗罗想了想，摸不透萧乾心思，试探道：“臣妾想，娘娘必是让洛川王府的人救走了…”

    萧乾抬了抬眼，问：“何以见得？”

    “娘娘这几行诗，明明是说有人相救，并不留恋宫廷，如雁高飞。那一张却满纸是怨恨陛下负心薄情，为洛川王府抱屈，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分明指责陛下…且承认毒害贵妃太子之事是她为报复陛下所为…”罗罗欲语不语，思索良久，才又道：“臣妾到想不到…娘娘竟敢对陛下这般大不敬…先前还以为她是冤枉的…”

    萧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无心听她多说，摆手阻止道：“不用说了。”扬声唤高大德，“传碧城来。”

    高大德应了一声，半日愁眉苦脸的回来，“侍卫们说，卫大人今日一日都不见人影，谁也不知去哪了。”

    萧乾似乎不信，追问一句：“可到他住所去找过了？”碧城住在皇城东三所，离宫门极近。他是侍卫总管，为人又严谨，每日都要进宫巡查。

    高大德道：“老奴已经令人去找了…不过…不过…”他嗫嚅地看看萧乾脸色，“多半也是不在的…因为卫大人平日从来不会无故缺值的…”

    萧乾皱眉道：“命他们去找，一旦找到，即刻宣来见朕！这个碧城…”忽然想起罗罗还在，停步道；“你先回宫吧。这事朕自有主张。”微微一顿，勉强又说：“朕这几日心烦，六宫的事，卿多费心了。”连日来阿谣消息全无，澄儿生死未明，今日连南阳碧城都失踪了，萧乾内心烦扰，也无心再与罗罗做戏，勉强敷衍一句，自匆匆出去了。

    罗罗微微有些失望，但想起萧乾话中似乎有隐隐暗示自己将为六宫之首的意思，才又暗暗欢喜。回到宜昌宫，忙忙写了书信，将南阳失踪之事详细说了，命人送出宫去与罗煌，让他尽早找到阿谣，并注意洛川王府的余党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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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北风驱雁天雨霜（下）

﻿“陛下！”碧城单膝跪下，“臣回来了。”

    “哦。”萧乾微眯着眼盯着他，逼近他身前，负手问：“你还敢回来？”

    碧城眼里掠过一丝歉疚，但腰背依然笔挺，抬头回应萧乾的注视，并不畏惧：“臣愿任陛下发落。”

    萧乾却只冷冷道：“我把你当成兄弟，推心置腹，素来任何事都不瞒你，以为你也只如我对你一般对我，看来我错了，你有许多事情并没有告诉我，是不是？”

    碧城闻言，微微垂下眼。

    萧乾紧接着追问：“南阳去哪里了？”

    碧城双眉紧皱，只沉声答道：“微臣绝无冒犯陛下之意…”他刚毅的脸上那种决然的神色，让萧乾一看就知道他并不准备说出来。

    萧乾怒道：“你不用跟我来陛下微臣这一套！现在是我萧乾在问你卫碧城！”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何要救走南阳？”

    碧城静默。

    萧乾知道要从碧城嘴里问出他不愿意说的话，实在困难，只得“嗐”的一声，道：“朕尚未下废后诏书，她现在的身份依然还是皇后，你怎能这样大胆妄为！朕不是答应过不杀她么？”他气呼呼地一甩衣袍，在椅上坐下，“你的同情心也太大了！”

    碧城脸上露出复杂而古怪的神色，似乎有痛苦有挣扎，又似乎有些黯然。

    萧乾从不曾见过碧城这般模样，不由狐疑，他终究是过来人，忽地警觉，眉一挑，脱口道：“莫非你…”

    不等他说完，碧城已经忙忙道：“不是！”一语出口，已觉不对。

    萧乾目不转睛盯住碧城，碧城终究不敢与他再对视，只得低下头。

    萧乾一看碧城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豁然开朗。难怪碧城几次三番流露对南阳的怜悯之意…碧城沉默一会，才终于喟叹道：“你若要杀我，只管杀吧。我今天回来，本就是任你处置的，只要…只要…”他微微抬头，艰难道：“只要放过了她…她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自己…是我对不起你…”他一手在身侧紧紧蜷握成拳。

    萧乾脸色阴晴不定，怒道：“你敢背着我…”蓦地一拳打在碧城脸上。碧城毫不躲闪，却道：“你误会了…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的错。”

    “她是洛川王的女儿，是大齐皇后！”萧乾恶狠狠地说，“你怎糊涂到这地步！她是你能惹的么！”

    “我知道…”碧城黯然道：“那年为了救阿谣，我坏了她的计划，她派人千里追杀，我与她本该是不会有任何纠葛的。可我控制不住…”他素来沉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到她身为你的王妃，可你根本不曾有一日将她放在心上，那一日我抓着她，剑横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放走阿谣，我…我见到她的骄傲与脆弱…她终究…只是一个不受丈夫喜欢的可怜女人…”

    萧乾震惊地看着碧城。碧城惨然一笑，“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只是我的私心。这次你答应放过她的性命，我本来是放心了的。但那天罗罗逼她自裁，我…终究看不过去，所以才救了她出宫，希望她远走高飞，下半辈子能过得开心些…”他直直地凝视萧乾，“碧城自小受老王爷收养，恩比天高，终生难报。今天做下了这样对不起蕭家的事情，我自会去向老王爷请罪…”他的手慢慢按向腰间，“只求陛下看在洛川王终归曾为你的岳父，有拥立之功，若能饶恕，就不要再赶尽杀绝…”

    游龙剑“沧浪”一声出鞘，带出一道湛湛冷光，碧城猛地回手，朝颈项中抹去。

    萧乾大惊之下，来不及仔细思索，下意识地随手拿起手边茶盏，“咣”地格开剑身，游龙剑是一柄软剑，锋利无比，一格之下，茶盏跌的粉碎，剑尖弹开，但随即又反弹回来，虽已失了准头，但已在碧城脸颊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鲜血直流。

    萧乾怒道：“你疯了么！”夺下游龙剑，扔在地上，恨恨地看着碧城，“真不长进，为了个女人，竟要在朕面前自裁！就是到了地下，先王爷也见不得你这副窝囊样！”

    碧城咬牙不语，萧乾长叹一声道：“你的为人，我怎会不知。若非今天到了这个地步，只怕你会将这些话藏在心里一辈子…”他自袖中取出手巾按住碧城伤口，碧城反手握住萧乾的手，颤声道：“陛下！”

    “朕知你的为人，可惜…你还是不了解朕…你是朕的兄弟，南阳是朕之妻，你一生随朕出生入死，朕也希望看到你成家生子…”他顿一顿，“况且，这也是阿谣的心愿。朕即刻下旨，废南阳为庶人，”萧乾强迫碧城与自己对视，一字字慢慢道：“绝交令可友，弃妻令可嫁。朕莫非就不如前代圣君乎？”

    他猛然放手，不去看碧城眼中的感激，大声呼叫高大德：“快传御医来！”

    碧城伏地痛哭。

    ——

    《齐书》第二卷记载，大齐建元二年十月，高祖下诏，以邓皇后失德，废皇后之位，终身幽禁深宫，当夜，传邓皇后投缳自尽，高祖命以贵人礼安葬。洛川王邓无极迁为临颖郡公，洛川王位与封地被收回，旋即由丞相罗煌揭发，邓无极勾结皇后，图害贵妃太子罪名事发，高祖以其有拥立之功，只将其废为庶人，命安置于皇明寺中，邓无极与王妃得以安度终生。

    十一月，大臣请再立长秋的奏章越来越多，高祖命诸臣各举人选，以多者立为皇后，是日，诸臣十之七八，推赞罗贵嫔姿容婉顺，懿德有方；靖恭内照，动循礼则，宜立为中宫。

    “奴才给贵嫔道喜啦！”李得海笑眯眯地，“请贵嫔娘娘这边看——”他恭恭敬敬将罗罗引向正殿，“您瞧瞧，奴才们早就知道贵嫔娘娘要入主中宫，一早就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洒过了柚子水，桌椅帐帔全换了新的，瞧着就喜气…”

    罗罗微笑地听着，果然长秋宫内外摆饰一色都换了新的，正中须弥座上搭着大红龙凤刻丝织锦靠垫，配着紫檀香雕凤凰宝座，分外鲜艳夺目。

    “李总管，太殷勤了吧？”罗罗又看看殿侧，绯红天鹅绒帐幕用金钩钩住，钩上各挂着一个镂金香薰球，精致别致，正吐着丝丝缕缕的速水沉香的香气。方形长花架上汝窑青瓷瓶里插着满满一大瓶子合浦木芙蓉，正开得争先恐后。四下里家具地面都纤尘不染，仿佛正焕然一新等待新贵入主。罗罗满意一笑，却谦虚道：“陛下还未下旨呢。”

    “哎哟，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儿么！”李得海嘻嘻一笑，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盘，奉与罗罗，“宫里头谁不知道皇上命大臣们举荐皇后人选，贵嫔娘娘是艳压群芳——奴才日后要娘娘提携的地方多着呢！只怕明日就得改口叫皇后娘娘啦！”

    罗罗轻啜一口茶水，袅袅茶烟的清香散开来，混了熏香，使得她眼前有些朦胧。

    “娘娘请坐下歇歇…”

    罗罗见李得海将自己往正中的皇后宝座上让，微微踌躇，笑道：“这…合适么？”

    “娘娘不坐还有谁配坐哟！”李得海腰弯得极低，那样卑曲，令罗罗一笑。南阳的失踪固然成为她一块心病，但萧乾紧接着下诏废了南阳，又谎称她投缳自尽，尽管以贵人礼安葬的是她的衣冠，但毕竟已经昭告天下，就算将来找到南阳，她也翻不了身，阿谣又杳无音信，眼看宫中自己一人坐大，张茵早就无力抗衡，其他几个妃嫔又成不了气候，自己内主六宫，外有相父扶助，做皇后早就是迟早的事情了。于是也不再谦让，更不愿让这奴才小瞧了自己，便在座中缓缓坐下。

    这个座位有些高，又宽又大，两旁的扶手又隔得远，尽管有柔软的丝绵垫子配着织锦厚缎垫着，其实坐起来并不舒适。南阳做皇后的时节，除了初一十五升殿，往常也并不坐这里，只坐在南边榻上。多数时候，它是作为皇后与长秋宫的象征空在那里的。然而罗罗却长长轻吐了一口气，暗想，等她做了皇后，一定要天天坐在这里理事，皇后么，本就该住中宫，坐正座，自己费尽心机，不就为了这个位子么？

    她一转头，却见窗下榻上陈设的描金小几上，放着一面崭新的铜镜，心里微微一动。旁边李得海见她注视那面铜镜，暗暗一笑，忙上前将那面镜子取下来，弓腰捧着镜子对罗罗笑道：“娘娘瞧，娘娘天生可不是做皇后的样子么？”

    果然，镜子里的她一袭玄色为底刺绣织金翟鸟凤凰牡丹的大袍子，露出里面的绯色衣领，袖上缀满了米粒大的小珍珠，攒成万合如意纹，十二破花间长锦裙摆从袍下拖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露出凤鞋尖上订的那一粒硕大的明珠。珠缨络绎下的脸是如朝霞一般明艳尊贵，比起当日的南阳来不但毫无逊色，反而更有过之。往日那个打扮总以清新雅丽为主的罗罗已不见了影子。

    这才是皇后该有的模样，她心里一笑，想，应传召宫廷画师来替自己留张像才好，千秋万代之后，让后人瞻仰大齐的开国皇后是何等美貌聪慧，足为后世懿范…

    “果然像个皇后！”忽然萧乾的声音斜刺里传进来。

    李得海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手里的镜子，罗罗一惊，连忙起身，未开口先看萧乾的神色。

    萧乾却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罗罗忙先挥手令跪拜在地的李得海出去，自己盈盈拜伏在地：“臣妾恭迎陛下…”

    半晌不见萧乾回答，她跪在地上看不见萧乾神情，心中微微忐忑，暗责自己得意忘形，尚未当上皇后，便敢坐中宫正座，乃是极大的违制，萧乾若不当回事，一笑便罢，若认真起来，这个罪名足可令自己受到重责。正自想着，萧乾的声音才传来：“朕本打算明日就下诏封你为皇后，倒没想到贵嫔一日都等不得。”

    他走到正中坐下，“这个位子真有这么好么？这么多女人都抢着坐？”

    罗罗思索一时，方抬头从容笑道：“臣妾只是见那上面的织锦是新换的，花纹新奇好看，一时疏忽…”

    萧乾忽然朝她一笑。

    罗罗见萧乾微笑，心下一宽，未即说话，萧乾却忽然又收了笑容，冷冷道：“如今有人揭发你罗织罪名，陷害皇后，致使皇后自缢，看来立后之事还得推迟，还是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吧！”

    罗罗一时回不过神来，问：“揭发…臣妾？”回过神来，才猛然说道：“陛下，这是何人诬陷臣妾？”

    萧乾神色冷淡，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厌恶，“朕已委派卫碧城来审你，你有什么话可对他说去！”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朕告诉你一句话，你的生死只在朕股掌之间，若是你还心存侥幸，将来死勿怨朕！”

    罗罗仓促起身，被长长的裙摆绊了一下，微微踉跄，喊道：“陛下！”她追着萧乾问：“到底是何人敢…是何人这样诬陷臣妾？陛下难道不信臣妾么？”

    萧乾回身，罗罗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抬头望着萧乾，嘴唇微微颤抖，双眼中已蓄了泪珠，无限娇怯可怜。萧乾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望望她扯住自己袖子的手，平静地说：“你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是清楚。春珠什么都说了，明日你还要与她对质，好自为之罢！”

    将她的手轻轻格开，大步离开，再不回头。

    罗罗立在殿门口，目送萧乾背影消失不见，再望望身后富丽堂皇的长秋宫，这突来的变故令她措不及应，一时如在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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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上）

﻿十一月，齐国京都已是漫天小雪萧疏而下，一片琼楼玉宇景象，而远在千里之遥的伊吾国中，却正是最好的一段季节。伊吾的夏天特别长，从五月开始一直延续到十月，大都是炎热天气，十一月开始进入秋天，一直到二月初，冬天又特别短，一到三月就进入了春天，因此，十一月以来天气日渐凉爽，城里城外大批的胡杨、野杏、红柳林熬过了酷暑之后，枝枝叶叶都舒展开来，尤其是离伊吾城大约七八十里的苇子峡蝴蝶谷中，正是天高云淡，一条宽阔的山峡涧从谷中淙淙流过，涧水四季不涸，清澈如水晶一般，成为伊吾河的源头，这里长满了数百年的野杏树，自生自长，成了一个极大的杏子林，间杂着柳树、白刺、梧桐、还有无名的野花和芦苇，使得这里成了一个美丽的仙境，每年春天杏花盛开时节，成千上万的蝴蝶飞来这里栖息玩耍，飞舞于花间丛林，为人间奇景，此时虽是深秋，但涧边杨柳金黄，杏林殷红，树林间草浪翻滚，苇絮纷飞，星星点点的野花恣意盛开，比春天别有一番明净澄澈之美。

    就在谷中一个平坡上，一株巨大的杏花树下，盖着几间茅屋，周围用小圆木搭建着一圈篱笆，自成一个小小院落，院子的泥地被整理得平整如镜，寸草不生，门前摆着几盆花，也不过是寻常的山花野卉，屋檐下挂着一长串辣椒、菜干，相映成趣，虽是蓬门陋户，但在这样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树间，却别有一种出尘之态。

    一匹白马缓缓进入谷中，马上乘客一袭伊吾长袍，长发照伊吾风俗编成辫子垂在身前，头上戴着伊吾小帽，帽檐压得极低，紧紧压在一双斜飞的黑眉上，露出不怒自威的一双凤眼。

    白马似是来过多次，极其熟悉谷中路径，马上乘客并不控缰，悠然随马自行，白马虽偶尔停下吃几口鲜美的青草，或是喝口清甜的涧水，但并不多做停留，径朝坡上的小院而去。

    到了院前，马上乘客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袋，扔了缰绳，任马自去林中休息，自己拎了布袋大步走进。

    房中传来琅琅读书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声音稚嫩，出自小童之口，却读得十分认真，但读到这里忽然一停，随即问：“妈，我怎么没有爹？”

    “…爹爹带着妹妹，住在很远的地方…”温婉的声音一如平常水般清润，他却听出了一丝淡淡的黯然与忧伤。“等澄儿长大了，就可以去找爹爹。”

    童子的声音疑惑地：“十八伯伯当我爹爹不好么？”

    “别胡说！伯伯就是伯伯…小心你十八伯伯听见了生气。”女子有些尴尬和无奈。

    童子的声音“哦”了一声，却有些低落，读书声重又响起来。“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那人微微一笑，咳嗽一声，读书声骤停，他方举手叩门，两扇柴门已经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子随即扑到他怀中：“十八伯伯！”

    李十八抱起萧澄，“好小子，会读诗经了！”他将布袋放在桌上，笑道：“几天没来，阿谣，你咳嗽可好了？”

    桌边女子放下手中针线，抬起头来，正是阿谣，盈盈道：“十八哥，又劳动你来一趟，不过偶然着了些凉，早已好了，请坐。澄儿，别让你伯伯一直抱着。快下来。”

    李十八笑道：“这小子越来越重了…”依言将萧澄放下，解开桌上袋子，却是带来了许多吃食，撒子，沙木萨、葡萄干、奶酪等等，都是伊吾著名的小食，末了还有一个金黄的蜜瓜，萧澄欢呼一声，阿谣微笑说：“男孩子，这么贪吃，羞也不羞？”

    李十八任萧澄去吃，笑道：“我小时比他还贪吃，男孩子么，多吃才长得好。”将各样小食取了几样放在萧澄小手里，道：“澄儿，你出去玩吧，伯伯跟你妈说几句话儿。”

    萧澄答应一声，眼睛望了阿谣，阿谣点了点头，萧澄这才笑嘻嘻自去了。

    李十八在桌边坐下，阿谣倒了茶，李十八见她白衣青裙，乌发如云，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莹然流波，依稀仍是数年前在雍州道上初遇模样，岁月一些儿不曾在她脸上刻下痕迹，反倒更添了含蓄雍容之美，神情更是沉静若水，如明珠美玉，不见锋利，唯见温润。心里微微一动，暗叹了口气，却微笑说道：“今日来，是跟你商量件事儿，澄儿已经五岁啦，过了年就六岁了，虽有你亲自教养他读书习字，可也该练练弓箭骑射，才是男儿本色，我宫中教习多得是，但澄儿每日来去不便，我想让你们搬到宫里去住，澄儿每日习武，晚上你又可教他读书，两不相误，不知道你的意思怎样？”

    阿谣微微一怔，这些年来李十八因怕她孤身带着孩子住在这谷中不安全，多次邀请她住到伊吾王宫中，她始终不肯，连李十八送来的侍女也不肯要，只独自一人过着清苦的生活，李十八只得随她，却暗暗迁了几户猎户住到谷口，自己更是三不五时过来探视，山中岁月，倏忽便过，一应日常所需皆由李十八送来，谷中猎户更是隔一日就来替她挑水劈柴，送些野味菜蔬，阿谣每日里只伴着澄儿读书写字，做做针线，闲暇来林中漫步，日子过得十分悠闲，更不愿离了这清静地方去住王宫。但想李十八所说也是正理，当下蹙眉想了一阵，方委婉说道：“十八哥好意，阿谣心领了，这些年来若不是你…”李十八摇手阻止她再说，阿谣一笑，“阿谣亏欠十八哥的实在太多。澄儿是该练练武了，十八哥想得周到，只是我看惯了这里的杏花蝴蝶，喝惯了山涧水，清静日子过久了，住到王宫里只怕更给十八哥添麻烦…”李十八面色微微一黯，阿谣只做看不见，微笑道：“我想，既然已经麻烦了十八哥这么久，不如就再麻烦十八哥多为澄儿操操心罢，我的意思是让澄儿随十八哥去，就住在城中习武，隔六七日让他回来一趟，随我住两天，我教他读书，十八哥看这样可好？”

    李十八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过几天我把阿姿古丽夫妇送来给你作伴，顺便把澄儿接走。”阿姿古丽在伊吾语里为“美丽的鲜花”之意，伊吾女子多有以此为名，李十八说的这个是王宫中的侍女，阿谣初来伊吾住在伊吾宫中，就由她伺候，三年前已经成婚，嫁给了王宫卫队的一名青年。

    阿谣见他眼神坚决，知道这次无法推辞，想象澄儿一走，自己一人不免孤单，有人作伴也好，也就不再推辞，笑着谢了。

    李十八站起身，迟疑一下，才状似不经意说：“今日接到邸报，萧乾…出巡天下，由京师至江南，一路西行，不日将到雍州…”

    阿谣心内一颤，面上却丝毫不露，淡淡一笑，纤细的手指却情不自禁握得发白，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李十八暗暗一叹，轻轻说：“你不想让澄儿见他一面？”

    阿谣轻松道：“他只当我母子已经身亡，彼此相忘于江湖，岂非最好，何必又去打扰？”

    李十八道：“他已遥封你为大齐皇后，立澄儿为太子，这些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你。这次他出巡只怕多半也是为寻你而来。”

    阿谣一顿，半晌才道：“我只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了…他做什么，也与我无关。”

    李十八定定瞧了她不语，阿谣勉强对他一笑，却不知怎的，怕有些对上他深黑得无边无际的眼眸，这眼里似乎包容一切，又似乎洞察一切，令她匆匆低头，假作整理针线。

    “其实他就算寻你而来，也不过抱了一丝希望而已，万万想不到你会在我国中。你若不去见他，只怕他这辈子都寻你不着的。”

    李十八转身要走，扔下一句话。

    阿谣咬了咬唇，冲他的背影说：“我自然不会去见他！”

    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身，径自迎向自林中气喘吁吁跑来的澄儿。阿谣见到他蹲身与澄儿说了一会话，便吹哨呼来白马，与澄儿挥手作别。澄儿一直立在篱笆旁目送他伟岸的身影没入漫天的红叶中，背着身子，她也可以感觉到澄儿那份依恋与崇拜的心情…

    是啊，澄儿素来就将他当成自己的父亲…当年，又是他救了澄儿的命…

    风吹树叶的声音簌簌沙沙，平日里听这声音如箫爽天籁，今日却似乎带了别样的凄清，芦苇摇曳里，一只野兔蓦地窜出，引得澄儿伸指大喊，“娘…你瞧你瞧…”

    阿谣却只顾怔忪在自己的回忆里，并未听见——

    当年她靠了延陵王府的密道，抱了因出痘而浑身高热的澄儿悄悄逃离王府，心里是满腔的怨恨悲伤，只想远远地离开皇宫，离开萧乾，抱着澄儿，母子生死在一处。暗夜里不分道路，只捡房屋稀少郊野之处行去，跌跌撞撞竟跑到通惠河边，夏夜里水边蚊虫多，尽管她尽力围护，澄儿依然被蚊虫叮咬得大声哭叫，通惠河是京师漕运河道，由京郊流经西直门入皇城，这一段正好在旷野之中，夜风猛烈，阿谣蹲在地上，将澄儿紧紧抱在怀中，百般哄慰，澄儿依然哭得声嘶力竭，阿谣抱着澄儿，也陪着哭得肝肠寸断，不一会澄儿嗓子嘶哑，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身上也渐渐冷了起来，阿谣只道澄儿不行了，痛哭之下，万念俱灰，将澄儿紧紧绑在怀中，竟然抱着澄儿纵身跃下了宽阔的通惠河中。

    悠悠醒过来时，人却在了一艘官船上，昏昏烛火下，阿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烛火旁的那个男子，正是雍州道上萍水相逢过的伊吾国王李十八！

    原来李十八是带了西域诸国使臣团前来进贡的，在京城已经住了好几日了，阿谣其时正禁闭春晖宫中，是以并不知晓，因知道大齐唯一的皇子出天花，皇帝正在焦头烂额之时，李十八交割了贡品，觐见过萧乾后，随即便告辞回国，萧乾也无心挽留叙旧，令他见过高昌公主并几位西域陪滕后便准其所请。使臣团起身时照例要由钦天监选择时辰，以吉日良辰方可保一路顺风，恰好择定的时辰是这日丑时初刻，李十八带了使臣团，坐了几条大官船沿通惠河西行，路上恰好救起了阿谣。

    阿谣只道澄儿已死，谁知李十八却微笑告知她澄儿安然无恙，阿谣又惊又喜下，顿时又晕了过去。

    原来宫中御医医治澄儿，一味只求澄儿不哭不闹，这样一来热毒发散不出，十分凶险，阿谣抱着澄儿一路被蚊虫叮咬，逼迫得澄儿大哭大闹，误打误撞，反倒将那股热毒尽皆发散了出来，浆痘开花，等澄儿哭得没了力气，热毒也散尽了，高烧也退了，是以才渐渐冷下来，阿谣抱着他一跳河，他是年幼婴儿，反倒差点将他溺死，幸亏救上来早，又幸亏阿谣一心要母子死在一处，将澄儿绑在自己身上，李十八队中又自带得有大夫，是西域国医，医术甚是不错，他一见是阿谣，命大夫全力救护，抢救及时，才险险保住了澄儿一条小命。

    阿谣虽不肯便将自己经历说与李十八，但李十八看她如此模样，加上在宫中听来的，自也猜到几分，阿谣请他勿走漏了消息，并愿随他同去伊吾安身，李十八答应了，带她一路西行。

    萧乾与碧城虽派出无数人手搜寻阿谣母子下落，却绝想不到她进了西域使团安身，更无人前去搜查，一路顺风顺水，安全到了伊吾，李十八将阿谣安置在自己宫中，待她母子万般周到，他的王后与嫔妃虽不敢说什么，但对阿谣却都侧目而视，时日一久，阿谣顿觉这样不明不白住在伊吾王宫中颇有不便，况且她也发觉李十八对自己情愫暗生，为了避嫌，兼之澄儿身体康复健壮，才一力要求搬到这蝴蝶谷中居住。

    李十八为人磊落，自是明白她的心意，并不强求，安排好一切，默默送了她过来。阿谣对他心存感激，以兄事之，他又异常疼爱澄儿，澄儿也十分黏他，二人情状有如父子，阿谣有时见了，心底会蓦然升起一阵恍惚，萧乾的影子会迅速地浮现在眼前，但又被她迅速地抛开…

    五年多了…不知道他…

    “娘…娘！”澄儿拔高的声音惊醒了她，看澄儿一双乌黑的眼眸不解地盯着自己，不由爱怜的摸摸澄儿的头，这孩子年纪虽轻，却长得眉目清朗，聪慧异常，那股掩饰不住的俊拔之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象他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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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中）

﻿“父皇！父皇！”伴随着一连串的娇稚呼喊，大齐国里受尽万般宠爱的小公主双手提了长长宫裙，一双小小凤头镶珠鞋如两片飞速移动的白云，轻盈地飘过行宫光洁的青砖地，直朝正堂上与大臣们坐着议事的萧乾而去。身旁围着一大群的保姆宫女与太监，个个扎煞着双手，如护卫雏儿的老母鸡一般，小心翼翼，又不敢真拦阻公主，亦步亦趋跌跌撞撞跟着公主。

    萧乾一见了心爱的小女儿，忙将手中奏本扔下，来不及起身，那又轻又软又香甜的小身子已飞扑进怀，在他宽阔的胸膛里磨蹭着撒娇，“父皇…您半日没陪着珠儿了…珠儿要跟父皇一起用膳…”

    几个大臣见惯不怪，默契地齐齐将目光转向别处。皇帝陛下宠爱独女，齐国上至宫廷朝堂下至乡野民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主是陛下最爱的谢贵妃所生，自贵妃五年前抱了儿子失踪之后，这几年杳无音信，邓皇后被废后，罗贵嫔陷害皇后贵妃事败自尽，皇帝将谢贵妃遥立为皇后，但终究生死不知，皇帝的一腔爱意便全数移到了留在宫中的公主身上，何况陛下别无子女，大齐后宫中公主一枝独秀，年方五岁，初封为琅瑘公主，三年前改封越国公主，谢贵妃尊为皇后后，公主成了嫡出之女，又加封号为瑶华公主，累加采邑，荣宠贵盛，无人可比。朝臣虽有几次劝谏，以公主年轻，溺爱太过，服饰器具车马仪仗采邑封地俱远超前朝成例等等…萧乾都只微笑倾听，过后却将奏本留中不发，如此几次，也就无人说话了。

    “父皇，父皇？”珠儿见萧乾怔怔瞧着自己，只是出神，顿时嘟起了淡红的小嘴，不依地扭着身子，头上那顶小小花冠上垂下的流苏晃来晃去，轻轻拍打她粉嫩的脸颊。

    这一双黑白分明得如葡萄水晶般的眼睛，多像阿谣啊！萧乾微微叹息，怜爱地捏捏女儿的小脸，“父皇有国事要谈，你怎么又来搅扰父皇了？叫嬷嬷喂你吃饭去吧，父皇今日与大臣们一起用膳。”

    说完微微示意，一旁的保姆连忙张开双手要过来接抱。珠儿却一甩小手，打开嬷嬷，紧紧搂住了萧乾脖子不放，扭股儿糖似的一叠连声说：“我不要她我不要她…我要父皇！我要父皇！”

    侍立的宫人偷偷发笑，几个大臣假装咳嗽，努力不去看威严的皇帝那无可奈何的模样，高大德对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未等萧乾发话，他已熟练的对小太监一抬手，说：“传膳！把公主的膳食也抬来这边。”

    萧乾无法，任由女儿搂着脖子不放，微笑对几位臣子说道：“朕无所好，独爱此女，卿等勿怪。”

    大臣们连忙起身离座，连称不敢，萧乾命他们都坐了。大臣中一位笑说：“想天下父母爱子女之心，不论贵贱，皆是一般，陛下疼爱公主殿下，正见陛下慈心。”

    萧乾轻抚珠儿脊背，微笑道：“小女儿素来娇憨…”低头对珠儿道：“几位大臣都在，还是如此撒娇撒痴，岂不惹人笑话？”

    珠儿撅了嘴，半侧过身，一手仍挂在萧乾脖子上，眼睛却溜了一眼几位大臣，想看看他们似乎是否真的嘲笑自己。

    一位大臣忙对她一笑：“公主玲珑纯素，冰雪聪慧，况在童稚之龄，与陛下父女之情发自天性，唯见纯真，臣等只有钦羡，又怎敢笑话？”

    这几句话虽是恭维，却也是实情，珠儿笑嘻嘻背着萧乾朝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萧乾微笑点头，一时太监们抬了食盒过来，大臣们谢了皇帝赐饭，由着太监们摆放。每人面前一张描金桌案，一个大海棠攒心盒儿，放着小食与凉菜，一碗主菜，三个配菜，一壶酒，其余热菜是随上随撤。

    珠儿咬着萧乾的耳朵，悄悄道：“父皇！这里的宫殿没有皇城里好，我住不惯，还是瑶华宫住着最舒服呢…父皇，我晚上跟着你睡好不好？”

    瑶华宫自阿谣搬出后，萧乾因对阿谣念念不忘，便将此宫赐与珠儿居住，连她的封号也改为了瑶华公主，珠儿知道这宫原是自己母亲所居，十分爱惜，她自懂事以来，从未见过母亲之面，但听萧乾每每讲起母亲旧事，因此遐想里，将阿谣当成天下最好的女人，宫里面的摆设一丝不许改动，只这一点，就甚慰萧乾之心。

    “小女孩儿，麻烦特多。”萧乾点点她的额头，喂她吃了一块小点心，“父皇出来巡视，本不是来享福游玩的，不让你来，哭闹着偏要来，来了又嫌这嫌那的。”

    父女两正在说着悄悄话，一个小太监过来禀报：“皇上，李荣华奏请，她身体痊愈，明日想去伊吾探亲，请陛下恩准。”

    萧乾此次巡视，之所以特特来到雍州道，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将高昌公主与后宫几位西域陪滕送回国中，原来他经历宫中变故，阿谣失踪，几年来寻觅无着，又成全了碧城与南阳之后，心怀顿开，想起自己后宫中尚有几位嫔妃，自己心中又只有阿谣一人，自她离开，自己全副心神只放在国事上，余外便是抚养珠儿为乐，全无心思在男欢女爱之上，这些人禁锢深宫，未免六宫又怨气所钟，因此趁每年一次宫女出宫之际，下旨放归，只有西域这几位公主宗女，因路途遥远，又恐西域诸国不明实情，以为大齐有轻慢侮辱之意，故而一直不曾送回，这次便趁着西巡，将她们带来，来之前已对她们说明，若愿意留下的，荣养终身，若愿回归故国，除当初陪嫁赐还外，另赏赐一份厚礼，礼送回国。这些人远从西域万里而来，在大齐后宫中既无奥援又不得萧乾宠爱，虽然过得是锦衣玉食，却无异于守活寡，当下听了萧乾恩旨，俱各称谢不已，人人都愿回国。

    这几日其他人都已回去，只有李荣华一人，因路途中风寒未愈，多留了一日。

    当下萧乾点了点头，随口道：“准奏。命内史打点好荣华的行李，检视无误，交与荣华的随行宫人。”

    那小太监诺诺应了，躬身退下，珠儿好奇道：“父皇，西域好玩么？”

    萧乾见她好奇的模样，早已明了她心中所想，板着脸道：“西域有什么好玩，天气又热，都是沙漠，怎比得齐国风光秀丽，象你这样的小姑娘，呆上一天，皮肤就晒得黑了…好了好了，用完膳，快让嬷嬷领你午睡去。”不容分说，将她交与嬷嬷。

    珠儿这次却甚是顺从，任由嬷嬷抱了去，嘴里却嘀嘀咕咕道：“…却不信…荣华娘娘的皮肤就很白…”

    第二日清晨，萧乾一早未见到珠儿前来请安，正传了珠儿的掌事嬷嬷来询问，得知珠儿尚在贪睡，心下一笑，命不得打扰，嬷嬷领命去了，左右奏报：“李荣华前来陛辞。”

    李伊芙一身伊吾传统打扮，长发编成小辫，戴了一顶绣花小帽，鬓插羽毛，朝萧乾行了大礼，目光大胆地注视萧乾，缓缓道：“陛下…只要陛下一句话，伊芙此生，便留在陛下身边，生死不离…”

    萧乾微笑打断，转过身去，负手看花，淡淡笑说：“古人云，万里归家心似箭，又道千金难买故园梦，荣华离家数载，家中亲人想必盼念若渴了…”

    李伊芙自嘲一笑，“身为女子，命比落花，今日得归故国，全仗陛下旷古未有之恩…”她一双妙目定定凝视萧乾半晌，方才幽幽道：“其实陛下…陛下你何必自苦如此？”

    萧乾的背影不可见的微微一颤。

    李伊芙抬头顺着萧乾的目光望着庭前高大的木芙蓉，满树花朵正开的红红白白，深浅可爱。“她…她若知道陛下这番苦心，就该早日回来与陛下团圆…”

    萧乾不语，他内心里，其实确实隐隐盼望阿谣知道自己遣散内宫后，便肯回心转意归来团聚，只这一点私心，却从来不敢深想。如今被李伊芙一语道出，不由泛起微微苦涩。

    李伊芙见萧乾不答，叹了一声，咬牙道：“陛下保重，伊芙…去了…”

    一滴清泪悄悄落在地下，她忍不住低了头，匆匆去了。

    萧乾恍若未闻，背影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良久良久，才慢慢垂下了头。

    马车轻快，李伊芙怔怔想了一阵，车外西域带来的侍女高兴的声音传进来，“娘娘，你快看呀，快进入西域境界了呢！”

    她抛开心思，掀帘一看，果然一路西来，景色渐渐变异，行人中西域服饰也多了起来，久违故地，看了也忍不住兴奋，却还是没忘记叮嘱一句；“如今我已不是娘娘，还照以前那样，叫我小姐就是。”

    侍女应了，李伊芙一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似乎带着瓜果的甜香，毕竟是家乡啊…

    “阿嚏！”车厢后部忽然想起一声大大的喷嚏声。

    李伊芙吃了一惊，忙喝问：“谁？谁在那里！？”

    车厢后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亮晶晶的两粒黑葡萄尤带几丝迷糊，从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锦缎绫罗里讨好地望着李伊芙，“是我，珠儿呀…”

    “啊…”李伊芙大惊失色，“瑶华公主！”连忙推开成匹的锦缎，将她抱过来，“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人小鬼大的瑶华公主满不在乎地拍拍衣裳，锦缎上的细绒刺得她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才答道：“我听说西域好玩儿，跟着荣华去瞧瞧。”

    她揉揉鼻子，忽然道：“你可不许偷偷告诉我父皇，等我玩够了，才准他来接我！”

    李伊芙一脸震惊的模样，尚未回过神来，那边厢小公主已颇有兴致的掀开帘子，啧啧赞叹起异域景致来。

    这里离雍州已甚远，眼看伊吾将到，调转车头也已来不及了，况且也不安全，这个公主可是萧乾的心肝，万一有失，她如何吃罪得起，只得到了伊吾，再派人给萧乾送信，令他派人来接才好…李伊芙无奈得想，真不知道这小公主是什么时候偷偷藏在这马车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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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下）

﻿“你是谁？”

    “你是谁？”惊讶的童稚声音同时响起。

    澄儿抹抹额头的汗珠，刚跟着师傅们扎完马步拉完弓，到花园里来散散步歇息一会，却见一个奇怪的小女孩，在花园里溜来溜去，说她奇怪，是她穿的衣裳，全不似平日那些伊吾女子，她穿着石榴娇锦缎半臂，半壁沿肩处坠着一颗颗珍珠，衬着粉霞色绫子袖儿，翠翎碧的绣花裙子，倒象春日里绿叶衬托着的一朵鲜花，头发也不如伊吾小女孩们那样满头编成小辫子，而是梳成一个小发髻，发髻的样子也怪，如鸟的翅膀一般左右扬起两片，用缎带系住，尾端垂着两颗明珠，在耳边晃来晃去，虽是奇怪，但映着小女孩雪白粉嫩吹弹可破的脸颊，却十分好看。

    两人撞了个正着，澄儿见对方与自己一般儿大，自矜是男孩子，立住了不动，等她回答。珠儿却不管，她生性活泼精怪，来到伊吾王宫后，跟着李伊芙拜见过王后后，见她二人久不见面，一时谈的热切，颇感无聊，便一个人溜到花园来玩，见这个伊吾小孩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目又聪俊，穿着伊吾的长袍，顿时来了兴趣，上前围着澄儿转了一圈，嘻嘻笑道：“我先问的你…这是王宫，你怎么随便跑进来了？喂，你叫什么名字呀？”忽然看到澄儿颈上挂的玉佩，“这是什么？”伸手便要取来看。

    澄儿警惕地退后一步，避开她的小手。娘亲说过，这块玉佩自他出生便一直挂在他身上，一定要好生保管，不可轻易给别人看。

    珠儿见他圆圆的眼睛充满了戒备，甜甜一笑，伸手从颈中拉处一根红丝线，“你瞧，我也有…”她大方的解下来，递与澄儿，“我的给你看，你的也给我看看，成不？”

    澄儿瞥了一眼，见她那块是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块椭圆形玉佩，似乎与自己的极其相象，犹豫一下，终究好奇，解下自己那块，与她交换了。

    珠儿“咦”的一声，说：“我的这个刻的是凤，你的是条龙…哎呀！”她忽然蹦起来，“你你你…”她小小的兰花指指着澄儿，“你肯定是从我家里偷去的！”

    澄儿吓了一跳，见她指人为贼，不由恼怒道：“你胡说！”一把从她手中将自己的玉佩夺过，又将她那块掷在她手上，转头匆匆离去。

    “哎…”珠儿正要去追，李伊芙派出的宫女已经找到花园来，连哄带骗将她拥回殿中去。

    李伊芙的父亲是伊吾贵族，住宅在伊吾城中，这日她照礼觐见过国王和王后后，本该回家，但因有珠儿跟在身边，怕有意外，只得权宿在宫中，等待第二日萧乾那边派人来接。

    李十八至晚回到宫中，听李伊芙详细说了事情经过，既惊且讶，他自是明白此中内情，默然听了，半晌方道：“十九妹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吾这就派人去通知大齐皇帝，想必明日他就会派人来接公主回去。”一边命王后安顿好二人，自己暂且出门，踌躇一会，心中暗暗计较，叫了一名卫士来，仔细吩咐了，命他即可去见萧乾。

    当晚萧乾接到消息说是瑶华公主人在伊吾时，行宫中已是乱了一天，萧乾急怒之下，照顾公主的一干保姆侍卫人人倒霉，听得公主有了消息，提着的心放才稍稍放下。

    萧乾命将伊吾使者叫来问话。伊吾使者见过萧乾后，恭敬说道：“伊吾国王拜上尊敬的大齐皇帝陛下，小公主现今在伊吾王宫中，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萧乾微微点头，“公主顽劣，有劳贵国国王了。明日朕当派卫士接回公主。贵使今晚可宿在这里，明日同去。”

    伊吾使者应了声“是”，又笑道：“临行之时，国王说道：伊吾虽是边疆小国，风光颇有异处，特别是伊吾城西蝴蝶谷中，美景如画，陛下如有兴致，不妨驾临一观，或有惊喜也未可知。”

    萧乾称谢了，说道：“多蒙贵国国王美意，朕旅事纷扰，虽有赏景之心，不得成行，来日有暇，定去叨扰。”

    那使者一笑，也不多说，施了礼自下去了。

    第二日清早，使者带路，萧乾派遣了一队卫士随他同去接珠儿。李十八见了那使者，悄问：“如何？可对他说了？”“

    使者躬身道：”说了。皇帝说事情烦多，无暇游玩。“因将自己与萧乾之间对话说了一遍。

    李十八沉默半晌，挥手令他下去，皱眉不语。暗想：我已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来，可怪不得我了。

    珠儿听说父皇派人来接，老大不愿意，嘟嘴不肯走，李伊芙好话说尽，珠儿抱着床柱，又哭又闹，只是扭来扭去不起身。李伊芙无奈，只得命侍女出来对卫队长说明。

    那卫队长微微一笑，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说道：”陛下早已料定公主不肯起行，请带我去见公主，我自有法子。“

    侍女便带了那卫队长进去，李伊芙正在无计可施，见人进来，抬首一望，”啊“的惊叫一声，”陛下！“

    原来那卫队长正是萧乾。知女莫若父，萧乾知道珠儿娇惯成性，又精灵古怪，除了自己便天不怕地不怕，若不是自己亲至，只怕卫士接不回来，他对这女儿爱若性命，一时一刻也不愿她离开身旁，是以放下他事，假扮卫士，悄悄前来。

    珠儿一见萧乾，顿时缩了缩脖子，如装了机括一般，顿时停止哭闹，闭口不言。

    萧乾瞪了她一眼，对李伊芙笑道：”这孩子如此任性，我不亲来只怕她还不肯回去。你休对人说知，朕…我这便带了她离开。“

    说完上前抱了珠儿，对李伊芙点点头，便要离开。

    珠儿虽不敢动，却还没玩够儿，心里实在舍不得这么快走，眼珠子转了转，娇声道：”父皇…“

    萧乾板着脸道：”乖乖的不准动，说什么也没用。等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珠儿却就着他耳朵边轻声说：”父皇，我昨日在这里遇见一个小子，他竟然也有一块玉佩呢。“

    萧乾脚步一窒，心里微动，但随即想到小孩子身上多有金锁玉佩之类的饰物，这定然是珠儿不肯离开撒的谎，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有块玉佩有什么稀奇的，你素来诡计多端，又想来骗父皇。“

    珠儿一急，扭动身子要下来，”我带父皇去，那位小哥哥的玉佩，跟我的一样大小，只不过，他刻的是龙，肯定是从我家偷去的，父皇抓住他，狠狠打他的屁股！“

    ”什么！“萧乾震惊之下反不敢相信，目光直直瞪视女儿：”你说的是真的？“

    珠儿见自己父皇忽然神色大变，语声轻颤，不由有些害怕，却仍点了点头。

    萧乾颤声道：”他…他在哪里？“

    ”我…我昨天在花园里碰到他的…“

    萧乾不待她说完，已拔步奔出。珠儿愣住，她从未见过父皇如此模样，忙跟出去，却已经不见萧乾人影。

    伊吾王宫中的侍女守卫见一个大齐卫士在王宫中乱闯，均觉奇怪，一个卫士上来查问，萧乾劈面问：”王宫中可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在何处？“那卫士不防之下，随口道：”五六岁的男孩？啊，你问的是澄儿吧，他此时在一定在校场。“萧乾急急追问：”校场在哪？“卫士抬手一指：”就在花园后面，王宫北边。“一答之下，忽然醒悟，忙道：”你是谁！？“萧乾早已绕过他，一阵风般去了。

    ”夺！“一箭射在红心处。澄儿欢呼一声，转头来看教他射箭的师父，师父微笑点头，”很好，就照这样，你自己练练。记住，射箭时脚要分开，手要稳。“叮嘱几句，让澄儿自去练习。

    澄儿因人小力弱，李十八特意命人给他制作了小弓小箭，靶子也设得近。见师父暂离，便重新搭开弓，正在瞄准时，忽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还未等他回神，只听得”垹“一声响，随即又是”劈啪“一声，一支白羽翎箭呼啸着从身侧射过，将他的那个小小靶子上那枝小箭从中剖开，又射在红心处，射裂靶心，穿透而出，直射到对面一株白桐树干上，箭尾的翎毛犹自颤抖不已。

    澄儿看得目瞪口呆，好强的臂力！好精的箭法！只怕就是十八伯伯也没有这样的功夫！他忙转身，却见一个打扮怪异的人，扔掉手中大弓——那正是澄儿的师父放在校场边上的，哈哈大笑，跨步过来，将自己一把举起。目光炯炯，在自己身上流连。

    澄儿从不曾在伊吾王宫中见过这个人，但心里见了他刚才那一箭，心里实是崇拜羡慕，又见他目光里满含喜悦，瞧来毫无恶意，他自小只有娘亲，心中万分钦羡人家小男孩儿可以骑在父亲肩上，拉着父亲的手骑马打猎，以至他素来只要见到魁梧强壮的汉子就不自禁的想要亲近，见这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熠熠生光，双眉斜飞，俊朗挺拔，忍不住小声说：”你…你是什么人？你那一箭好厉害呀…“

    萧乾一手轻松抱着他，另一手却从他脖子上拉出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大变，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微笑道：”你叫澄儿，今年五岁了，生日是六月初八。是不是？“

    澄儿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澄儿珠儿的生日也正是萧乾的生日，那一日阿谣生产的凶险，恍然如在眼前，分别五年，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儿子！萧乾一时间又悲又喜，胸中翻江倒海，竟不知如何回答澄儿。

    良久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你娘她…她安好？“问完这话，只觉呼吸都似乎停止，喉咙间一片干涩。

    澄儿答道：”娘很好呀。我前日才去见过她。“

    萧乾顿了顿，又问：”那…你爹爹呢？“他神色紧张，紧盯住澄儿。

    澄儿却低下了头，半晌闷闷道：”我没有爹。“

    萧乾一把将他抱紧，”好孩子！“一颗心顿时飞上高天。望着这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只觉怎么瞧都瞧不够。珠儿像母亲，澄儿却像自己，只有那股子沉静若水的神态，像极了阿谣，全不似珠儿那般狡黠。

    澄儿被他抱得太紧，他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却又觉得被这样一个强健的男人紧紧抱在怀中既陌生又幸福，不安得挣扎了一下身子，又舍不得让他太快放开。

    萧乾却不知这小男孩儿心中想法，狂喜之下，颤声道：”你娘…她现在哪里？“

    ”在苇子峡蝴蝶谷。“澄儿疑惑地看了萧乾一眼：”你…你认识我娘？“

    萧乾不答，却道：”走，带你妹妹去找娘！“

    澄儿被动地由他抱着，一路上，心里却实在解释不过来，什么叫带着妹妹去找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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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大结局 双影笑傲水云乡

﻿大齐永熙元年，巴陵郡中，君山之下，洞庭之上，正是一片人间四月的繁盛景色。君山上山花杂树而开，红红白白，花事熏烈，兼之蜂飞蝶舞，鸟啼婉转，唧唧啾啾不绝，风中处处传来弥漫的花香，恰是春和景明之象。

    二妃墓前，一男一女正摆开了水酒果品，祭奠洒泪成斑的娥皇女英二妃。

    “君妃二魄芳千古，山竹诸斑泪一人。”男子念着墓两旁石刻的对联，微笑道：“舜帝得有二妃生死相从，料也无憾了。”男子的年纪约莫在四旬以上，但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面貌，以及虽是收敛但依然一眼看得出的一身尊贵大气，却让他比年轻人更多几分成熟魅力，一边说一双凤眼一边含笑望了女子一眼。

    女子提了一只小小乌银堑花壶，在酒杯中注满水酒，调皮的春风吹动她身上那一袭素雅的淡青色衣裙，恍似清澈的水面上荡漾过一圈涟漪。听得男子对她说话，她抬头报以一笑，如美玉莹然生光，浑不见多少岁月痕迹，倒增添了许多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恬淡。她放下酒壶，站起身来，男子上前相扶，她轻轻搭住男子臂膊，携手而立，动作自然温馨，毫无做作，看得出二人日常的恩爱默契。

    “舜帝虽有二妃相从于地下，然二妃死后为湘水之神，究竟能不能再续夫妻之情，尚不得知…”她注视着墓碑上“舜帝二妃之墓”的碑文，轻轻说。

    男子侧头注视自己妻子，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阿谣，你回到我身边，是我萧乾此生最大的幸事，我们当拜拜湘夫人，求她们保佑你我此生再不分离。”

    这一男一女正是萧乾和阿谣。时光倏忽，转眼又已经过了十年，十六岁的萧澄登极为帝，改元永熙，萧乾和阿谣被尊为太上皇与太上皇后。

    阿谣顺从的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随着萧乾在墓前盈盈拜倒，眼前的景色如画，姹紫嫣红，恍然是伊吾蝴蝶谷中情景，令她情不自禁回忆起那一天…

    “阿谣？”萧乾见她出神，忍不住唤了一声。“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阿谣温婉一笑，“想起了蝴蝶谷，这个时候定然也是万花齐放，蝴蝶满天…”

    萧乾一笑道：“你若想念，咱们游完洞庭，就去伊吾走走也行。”

    阿谣轻轻笑道：“想当日你突然带着澄儿珠儿出现在我面前，真令我如在梦中，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去蝴蝶谷中。我只道此生是再也不会见你的面了。”

    萧乾回忆起当时情景，也忍不住微笑，“可不是么，那时你乍然见我就惊呼一声，遥遥欲坠，倒象见了鬼一般——”话未说完，阿谣已伸手捂住了他口，嗔道：“又胡说！”

    萧乾一笑，轻轻拉下她的手，“说起来，幸亏有珠儿这小机灵鬼，若不是她对你死缠烂打，只怕你还不肯跟我回宫呢！”

    阿谣又气又笑，瞪了他一眼，“那还不是你教好的？你让两个孩儿双双跪在我面前，我不答应你回去就不让孩子起来，让做娘的怎能狠下心？这般无赖，哪里象个君临天下垂拱而治的皇帝陛下！”

    萧乾拥住她腰，笑着讨饶道：“好了好了，算我错了。都已过去十年，你每一提起还是这么气呼呼的。眼见着澄儿立了皇后，你就要做奶奶了。”他随手将阿谣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抿到她耳后，深情地望着阿谣，说道：“你还记得么？我答应等澄儿十六岁大婚之后，便传位于他，从此带着你畅游天下，过人间寻常夫妻的日子，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了。从今之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爱住什么地方就住什么地方，好么？”

    阿谣微微点头，低头一笑，忽然想起宫中的一双儿女，不由自主说：“澄儿这十年来被你管教得都成了一个小老头了，十六岁的孩子，弄得老气横秋，如今你将大位传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可能对付得过来么？还有珠儿——那般精怪，宫中没人能治得她住，我担心…”

    萧乾故意长叹一声，“唉，做娘的总是惦念儿女。”他笑着安慰道：“澄儿这十年可不是白过的，若不是知道他的能力，我怎能放心将江山交付？你就别担心他了——更不用担心珠儿，她不找人的麻烦，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你还怕她有什么不如意不成。况且她连父皇母后都不怕，唯独怕她的皇帝哥哥，有澄儿在，她翻不了天去，你就放心罢。”

    阿谣想想确是如此，也暗笑自己杞人忧天，当下道：“你说的也是，这些年天天见到孩子，一时分开，总有些想念。是我多虑了。”

    二人携手立在石上，远远眺望，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风和日丽，万顷碧浪如一面平滑的明镜，间或有点点白帆出没，鸥鹭翔飞，天光云影，一片迷人景色。

    “三醉岳阳人不识，轻身飞过洞庭湖。”萧乾望着洞庭衔山吞水的万千气象，胸中豪气顿生，指点山水，对阿谣笑道：“当年纯阳祖师在岳阳楼度人成仙，凡人多有不识，以至吕祖师大笑而去，如今我萧乾君临天下已十数年，虽说不得繁华盛世，却也是物阜民丰，天下太平，万里江山，任我挥洒丹青，况且又有你相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阿谣嘴角含笑，目不转睛凝视着萧乾，萧乾问：“怎么？”

    阿谣替他理理衣襟，柔声道：“没怎么。”心中却说：当时你恳求我给你十年时间，将澄儿培养成材，十年后便让位于澄儿，从此陪我寄情山水，逍遥一生。你素来胸怀天下，我只道你未必舍得，谁知你果不食言，可见你心中固是重我，你本是这世间的伟岸丈夫，我才是夫复何求。从前就算有再大的错，如今你也弥补得过了，我从今后总一心一意，好好回报你便了。

    心中转念，柔情顿生，轻轻依偎进萧乾怀中。萧乾虽不知阿谣想些什么，但见她脸色温柔，双眸如水，含情脉脉，虽是儿女都已成年，她却依然如二八少女，娇羞可人，当下心旌摇动，低头在她秀发上亲了一亲。

    二人相依良久，只见山下忽然飞来阵阵渔歌声，却是洞庭湖上的渔船正在撒网打渔。萧乾心中忽然起了一点顽皮之心，拉了阿谣的手，道：“走，我们瞧瞧去。”

    阿谣微笑相从，两旁山花烂漫，春光明媚，萧乾在前，依然身手矫健如少年，想着想着，忽然一笑，顿觉天宽地阔，无处不美，心中暖洋洋如熏风吹拂，一树一树的心花都开了。

    ——

    “皇兄。”瑶华公主萧世珠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轻轻在萧澄背后唤了一声。

    十六岁的年轻皇帝似乎早已知道来的是谁，并没有接口。迎仙台的郁郁松柏苍翠如盖，白玉阑干光洁圆润，似乎历经十年依然未变，仍然是他刚进宫时的模样。

    风掠过他俊俏如刀刻般的脸庞，年纪轻轻，却已有了同龄人所缺乏的沉稳雍容气度，身上的宝蓝金绣团云龙的袍子很好的衬托出他颀长的身形——望着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多的孪生哥哥，萧世珠不无泄气的想：都说龙凤胎在娘肚子里，男孩子会霸道一点，生出来后，总是男孩子比较聪明漂亮高大，虽说自己聪明漂亮不输给面前这个冰块一般的皇帝哥哥，可怎么着看他都是高高大大成人模样，怎么着看自己也不象十六岁的大姑娘，倒象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父皇母后这会，不知到了哪里了？”冷冷的声音里有一丝似被春风软化了的犹豫，萧世珠楞了一愣，才想起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迎仙台是宫中最高所在，自从父皇母后离宫后，萧澄每天闲暇时就爱到这里来静静伫立远眺片刻，任何人都不准上来打扰，连皇后也不例外——只除了她，她之所以除外也只因为她虽然素来怕哥哥，也怕他生气，却吃定了他不敢惩罚她，母后因为在她五六岁之前不曾照顾她，所以向来偏疼女儿，每次只要她哭哭啼啼朝母后告状，母后都会站在她一边。只不过，她也知道分寸，从来也不敢真去摸他的老虎须，只敢小打小闹，事实证明了，他对自己这唯一的同胞妹妹还是比较有忍耐度的。

    “肯定在哪里逍遥快活呢！”萧世珠嘟起小嘴，这几乎已成了她的招牌动作，父皇就常常取笑她，动不动小嘴就能挂油瓶子，怎么看也象是长不大。父母离宫时，她死活缠着要同去，一向疼爱她的父皇却无比坚决的不肯答应，连事事依从她的母后这次也不肯替她说话。任由她十八般武器一样一样使出来，哭闹上吊却一律无用。“两个小气鬼…自己去玩就不肯带我去…”嘟嘟囔囔的声音虽然轻，萧澄却分明听见了，回头瞪了她一眼，她不甘愿的住了嘴。半晌又忍不住悄悄说：“皇兄，你说父皇跟母后会去哪儿玩啊？”

    萧澄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飞檐照壁，落在极远极远的天那边，目光里带了一丝惘然，“也许是去了母后的故乡吧…”

    母后的故乡不止一次听她提起过，江南、荷塘、采莲歌…然而他记忆里更为鲜明的，却是伊吾国里那满山满坡的野杏花与红柳白桐，还有那个在他五六岁时一直被他视之为父的男人。长大之后，他自然明白了父亲与伯伯的区别，但那段记忆却成了他脑海里始终存在的温馨。

    耳旁传来重重的一声叹息，他侧睨了妹妹一眼，却见这个素来爱哭爱笑的刁蛮公主突然地出现忧郁沉思的表情，仿佛第一次发现，妹妹的眉目间有了几分母亲的神情。

    这个发现无端的让他心底泛起了一丝柔软，伸臂围住妹妹瘦小的肩头，轻声但却坚定地道：“放心吧，父皇母后虽然不在，还有皇兄呢，朕会好好替父母照顾你的…”

    话未说完，瑶华公主的眼睛蓦然亮起来，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嘴角荡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那你答应我不要逼我再学习女红书画了好不好？因为我每次学都头好痛…”

    萧澄顿觉自己说错了话，抿紧了嘴一言不发，索性放下手臂，转身回宫。身后犹传来妹妹无赖般的叮嘱：“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呀…”《齐书。高祖本纪第三卷》记载：建元二年十一月，丞相罗煌以勾结外藩，图谋不轨入狱，并有宫女出首，贵嫔罗氏陷害皇后事发，废死。六年，高祖迎谢贵妃并太子澄回宫，封谢贵妃为皇后，裁撤六宫，大赦天下。建元十六年冬，高祖指辅国侯之女孙氏为太子正妃，旋即传位于太子，自携谢皇后微服出游。是年元旦新君登极，改元永熙，为明帝。自此龙鳞凤迹，偶现大江南北，有好事者为之撰歌曰《延陵赋》，传之天下，明帝阅之，叹息良久，命宫女传唱，遂改为《藕花谣》：

    藕花谣

    江南江北莲花娇，谢家女儿字阿谣；

    阿谣十五能种藕，十六不识忧与愁；

    十七解绣连理鸟，十八初遇万户侯。

    延陵朱户对横塘，黄金为阶玉为床；

    阅遍名花非国色，独爱菡萏一支香；

    柔蓝衫子淡淡裳，青山为髻月为珰；

    花面人面争相映，谁令花好独惊郎；

    千金欲锁含香蕊，换得身行步步随。

    月圆花好始知情，春色年年唤不回。

    寒风忽扫秋江岸，夜来吹折陇头梅；

    缭乱断肠如飞雪，摆荡千里向谁飞。

    侵阶月色偏经雨，人间底事思如许；

    浑似莲蓬结子时，红衣落尽芳心苦；

    梦里瑶台关山远，犹忆三春蜂蝶舞。

    归来君王殿后芳，飞燕玉环斗新妆；

    自是天然清平态，未许便著御衣黄；

    妒断汉宫诸芳艳，无言唯有两心伤。

    执手分携阑干处，别离只向秦筝住；

    无情偏消多情恼，多情亦为无情误。

    十二番花红翠好，东风欲伴姮娥老；

    曲径深丛人不知，独对明光破清晓。

    尚幸穆皇知重来，直向人间跨九垓；

    偶见旧物凭过雁，始将归路踏堤沙；

    最是消魂见伊时，到今应恨轻离别。

    思君症候恍似梦，六年心事不曾闲。

    一朝勾却相思债，花在院前月在天。

    五陵清俊耀华章，庭兰玉树奉瑶觞；

    千顷湖光舟一叶，双影笑傲水云乡。

    着意莺花不啼老，白帆风轻衡阳道；

    待向世间歌一曲，千秋犹唱藕花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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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后语：藕花谣从去年写到今年，终于完篇，这与众多读者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对水莲而言，是一个比较艰辛的过程，这样普通的情节，粗糙的文字，而受到大家的赞赏、批评、鼓励、督促，一路走来，也使水莲无比的感动，我本来是一个最懒惰不过的人，若非这些，说不定，藕花谣就此搁笔不了了之了，因此，水莲要再次在这里对大家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

    另外，压篇的长歌《藕花谣》是水莲模仿、借鉴，或有化前人成句而来，其格律押韵难免有不当之处，望大家看过就好。在此感谢各位亲爱的，请继续移步支持《醉月醒花录》，并关注水莲的下部作品《玲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