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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之将死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石琉璃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还有无数家糕点店没进去一饱口福呢。更何况她的年假才刚开始，生活正甜美，谁会去想这些晦气假设。

    日程表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探望奶奶，顺便陪奶奶来抓几付中药。之后么……嘿，各种甜点们正排着队等待她宠幸啊！

    连回老家带给奶奶的礼物，都是一大袋子易消化的软糕。

    “老人家，这就是你的孙女？呵呵，我也老啦，印象中她还是个拿着风车满街跑的小妮子，眨眼都长大成人喽。找了婆家没？”老中医开完药方，抬头瞧了瞧她的脸色，说了句：“小姑娘你也号个脉吧？”

    石琉璃扶起奶奶，客气地致谢告辞：“还得赶火车，待会儿就得走。先谢谢您医术高明这么些年一直照顾着我奶奶的身子。后面那些个排队等着的都上了年纪，我怎么好意思插队呢。”

    老中医点点头，嘱咐石婆婆注意天气变化和饮食调理。眼神掠过扶着石婆婆的石琉璃时，略皱了皱眉道：“保养要趁年轻。大城市里都是大医院，设备先进。回去做个体检早点保养起来也好。

    送走这一老一少，老中医仍在琢磨石琉璃印堂隐隐含着的那一片黯色。

    通常，这是身体不自觉发出的夭亡征兆。

    但愿那孩子早点去趟医院。老中医摇头，生老病死，他这个年纪，已然看淡。摆了摆手，继续接待下一位病人。满室药香盈盈，掩住了案上的茉莉香气。

    石琉璃离开医馆后，那天下午按照原计划走亲戚串门子，临近傍晚，拉着行李箱跟众人告别。

    “都回吧，过年再来给叔叔伯伯拜年。”

    “一路顺风！”

    石琉璃笑着坐在出租车上挥手，直到亲戚们都消失在视线里。她还有别的计较。在火车站付了出租车师傅车钱后，石琉璃把行李箱存好，另搭上一辆车。

    “我要去老中医家，您认识路吧？”

    “那当然，全城就他一家干这行，幸亏没被聘到什么省中医院去，真要去喽咱城里就没中医啦。一口价，五块钱，立马就到。”

    石琉璃迈入老中医家时，正遇到一个病患满脸恹恹地坐着等药材。几个大药柜年代已久远，草药味混杂着院中煎药的清苦味，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忐忑起来。

    能让老中医皱眉的事，必定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绝非他想多收几百药钱。医者父母心，这位在一方德高望重的老人特意嘱咐自己要去大医院检查，虽然打着保养的名号，石琉璃仍嗅出了老中医的潜台词：“孩子，你需要看医生。”

    越是这样，越要欢声笑语一切照旧。奶奶这么大了，当然要让她老人家多瞧几眼儿孙们的笑脸。安顿好奶奶之后，石琉璃才来找老中医询问详情。

    “情况不很乐观，多则年余，少则，月余。”老中医揣摩着脉象，又仔细问了石琉璃一些身体感受，沉吟许久，收起诊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面前这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姑娘，细弱的腕子仍搁在桌上。她是石婆婆的长孙女。上午这孩子才陪石婆婆来过。老中医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她笑着说谢谢。

    “谢谢……先别告诉我家里，您懂。”同样的一声谢，这次却带了颤音。

    老中医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背：“孩子，不必如此沮丧，我虽老不中用了无法妙手回春，但不代表其它大夫也老不中用。还有希望，保持好你的精神面貌。而且现在发现亦不为晚。西医对付顽疾或许有更好的法子，别误了火车，赶紧找个大医院再看看。得了这病又活过三五十年的患者我也遇到过。”

    石琉璃一路飘着步子，走到门口时，尚未完全消化这一句“少则月余”。

    仿佛是咬下一颗甜滋滋的樱桃脯，而那核却被人恶趣味地涂了苦不堪言的黄连来作为四月一日无法规避的惊喜。

    “今天四月一？我真是越过越糊涂了。”石琉璃问自己。晴天霹雳，为什么不是一个玩笑。

    她不记得如何买了车票，如何拖着箱子上车。只记得混混沌沌，既不饿也不渴，脑子竭力想去思考，却总也拨不开糨糊。“不行不行不行！”石琉璃使劲甩了甩头发，揉着太阳穴，安慰自己说：“绝症还有治好的呢，何况我还这么年轻。明天去趟医院就没事了。”

    第二天从医院出来，石琉璃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这个真实的问题来势汹汹、措手不及。

    “小姐，还□□不？俺这除了□□也卖碟……”一个瘦小的街头流动□□员压低帽沿，小声询问这位主顾。

    石琉璃脸色很差，不过她仍旧给了这位街头流动□□员不错的评价：“刚才那张身份证挺真的，我用过就不需要了，你留着再卖其它人吧。”随手把□□递给了对方，而病历则进了垃圾桶。

    她还有心情去点一碟黑森林蛋糕，细细品着甜巧克力和苦可可在舌尖上融化。好吧好吧，不需要假设了，大夫说我的生命即将结束，我该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甜点让石琉璃觉得满足又幸福。吃完一碟子蛋糕后，她便做出了决定。总不能让最后的日子白白浪费掉呀！

    打开记事本，石琉璃苦笑着翻过一页页满当当的计划：一、参加妈妈的同事的朋友安排的相亲，死去吧。二、带妹妹登顶泰山，唉，此生憾事。三、伪装成闺蜜的跟班去采访中式点心集大成者-御膳房传人，顺便蹭饭。啊啊，此生一大憾事。四、参加美食协会的甜品专场，唉，憾事憾事。五、年假结束倒计时，准备新项目的立项草稿以及加油出绩效干掉丫那一组提反对意见的。算了，我命休矣，暂且放你们那组一马吧！

    石琉璃抽出笔，把旧的安排全部叉掉，飞快做出筹划。或许是甜食补充了她的能量，或许是死亡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反倒真实得像个善意的谎言。总之，石琉璃笔尖沙沙划过页面，从消化这件事，转向了处理这件事。

    一如处理一件不得不办的公事。

    按照石琉璃的理念，但凡要办的，便要尽力办得漂亮。

    不然哪里来升迁，没升迁哪里来加薪，没加薪哪里来更多的钱去消费各式各样的美味点心呢。这就是她的动力……

    石琉璃迅速把动力转移到本子上。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

    石琉璃打算用七天感受这世界，美妙的世界。或者现实点儿说，她得好好算计一下，不能辜负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物之一：钱……估计很快就得管它叫遗产了。

    第一天，她去找了位个人理财顾问，咨询除了买房之外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让她的一小笔闲钱保值。

    “小姐，您不妨看看我们新推出的保险与理财计划。”顾问笑容可掬。

    她亦微笑，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翻看资料，并提出不少问题，那眼神，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似乎完全被理财顾问所说动。

    第二天，她去了趟保险公司，买下几份健康险。特意翻看了通讯录，找到昔日老同学所在的保险公司，办起事来果然便捷许多。

    “呦，到底是哪位高人把你给引诱到了这里？想当年我费劲口舌也没能向你推销出一份保险。”老同学熟练地整理好表格，给了石琉璃一个地址：“必须得到我们指定的医院去做份健康检查，我替你预约吧。你早说要买保险的话，我就给你留份更划算的险种了，这种受益不算最大的。”

    石琉璃指着眼角笑道：“什么时候推出美容险，我头一个来买。那家医院能约得靠前些么？我不过是趁年假跟理财顾问多聊了几句，一时心动罢了。如果太麻烦就不办它了，我们那不把人当人使的地方，一请假什么奖都甭想拿。最好约在最近两三天，免得一拖拖到下次放假。”

    保险公司不傻，所以数据必须真实。

    第三天，她跟妹妹在校园的长凳上谈了许久。然后带她去做了跟自己一样的发型，再三嘱咐从医院回来立刻烫个波浪卷儿。

    “记下了吗？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全靠在你身上了。”石琉璃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到妹妹手中。妹妹石珊长得酷似石琉璃，血型相同不说，连身高面容都几乎一样。若非如此，石琉璃断断不敢做出这样的打算。

    “姐姐，我去替你相亲能行吗？”石珊犹豫着把身份证装进兜里。

    “放心，我那个作保险的老同学一路保驾护航……你只要牢牢记住你就是石琉璃，多笑少说话，多替姐姐观察观察对方。姐姐也是没办法啊，虽然在年假，上司打了电话点名要我去加班，不去吧恐怕丢了工作，去吧又怕丢了如意郎君。我那老同学说就明天这一次悄悄相看的机会了，据说对方要去外地参加会诊。替姐姐把握住！我为了见见他可是专门买了份保险才能混进去。”石琉璃恳切地请求妹妹替自己去趟医院“相亲”。

    医院那么多大夫，报了那么多检查项目，总有一个是男的。石琉璃笃定地握住妹妹的手：“对方戴着眼镜，长得很老成，负责健康检查，就是姐姐花冤枉钱买来的那份保险。”

    校园里总是朝气蓬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的可贵。石琉璃望着眼前一伙伙一对对嬉笑走过的花季少男少女们，默默祈祷：阎王爷，我跟你赌这一次。如果明天出了纰漏，我便放弃骗保险的念头，您莫怪我两手空空去见您。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便叠上一篮子金元宝权当感谢您……

    她计划着瞒过保险公司和医院，拿到一份真正健康的医院报告单。那样死后就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保险金了。这是石琉璃能想到的成功系数相对高一些的安排，毕竟她还有老同学在里面，熟人好办事，约医生都比别人靠前……虽然不太厚道吧，权衡再三，石琉璃打算在最后一步赌一把，只告诉妹妹去替她相亲，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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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入了宫

﻿既然生命无可挽回，而该尽的赡养职责未能尽力，那多留下一点钱也是多留给父母家人一点孝心。石琉璃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一如往日，给家里打电话也相当淡定：“今天买了盆仙人掌，据说能减少电脑辐射，爸，你也买几盆？”在死亡这件事上如此看得开，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该去做个佛门弟子……

    第四天，她的妹妹顶替她做了健康检查，并超额完成了任务--带回来一长串电话号码：“姐，我瞧着好几个医生长得都不错，就做主给你要了联系方式回来，还用手机照了相。宁缺毋滥嘛，喏，相片传给你，带回去让咱老妈多挑挑。喂喂，见了美男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石琉璃如愿叠了许多金元宝。

    这保险骗得再无心理压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月余，第一次感觉三十天好短。石琉璃细致地安排着那笔死后就能到账的卖命钱该如何升值。“等做完这些细碎的扫尾工作，我要吃遍城中甜点。”

    石琉璃昏昏沉沉病倒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还是没能捱到“吃遍甜点”的那一天。

    “幸亏买了份保险。”弥留之际，她把石珊叫到床前叮嘱：“妹妹，那笔钱替我孝敬父母，我这一去，没别的牵挂了。”

    意识随着减弱的呼吸涣散。不知过了多久，石琉璃感觉到有人在摇她胳膊。费力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眼前却是……一群小孩子。

    地府也有幼儿园吗？她揉揉眼，却觉得头痛得厉害。覆手额上，好烫。

    “你在想你的妹妹么？连做梦都在喊妹妹，你们一定很亲吧。我也想我娘亲了呜呜。娘亲睡在地下会不会冷，呜呜。”

    石琉璃闻声望去，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瘦弱小女孩抹起了眼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衣裳好复古……环顾四周，几个身量衣着相仿的小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简陋的木板拼成大通铺，头上是……正宗的苇杆与木椽天花板。

    石琉璃掐了下胳膊，有红色的掐痕，有痛感。电闪雷鸣般，她悟了：穿越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低头看看自己，同四周的小女孩一样瘦的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件土红色的单衣褂，还发着烧。大概这小小身体的主人已因高烧而早早投胎去了。

    唉，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阎王，至少免了一碗孟婆汤。石琉璃支撑着要下床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何处。

    “哎？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哪个胆大的丫头禀告说她病死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石琉璃睁不开眼睛，光晕笼住了门口的身影，看不真切面目。倘若来者的声调再温柔些，她倒宁愿相信这是某个路过的天使来传递光和温暖。

    那便是完美的穿越场景了：英雄、美女，一个都不少。

    然而关于天使的遐想瞬时被现实打破。门口的那位阴阳怪调者踱进屋子。定睛望去，他头上戴着黑薄纱小帽，一身黑直裰，臂间斜着一柄拂尘。香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宦官。石琉璃在心底发出第二声叹息：唉，为甚不是一只美男，为甚是个老太监。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总比“穿越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青楼里此时进来的是位老鸨”这种状况要好上一万倍了。知足者常乐嘛！于是石琉璃主动地剧烈咳嗽了两声表示病情严重。

    那位太监捂着鼻子瞧了瞧她，嘟囔了几句：“小孩子三灾六病算什么大事，也睡了一觉了，赶紧起来喝点粥准备动身。赶到宫里，有的是药，吃一辈子都吃不完！你们几个楞着干嘛？洗脸去！哭，再哭不发糖。”

    最后一句果然有效，那个哭鼻子想娘亲的小女孩也捂着嘴闭了声。太监很满意地从荷包里摸出几枚糖块，一人发了半块，因为石琉璃气色差的缘故，额外给了她一块：“怪可怜见的，进了宫，你们就都享福了。宫里不愁吃，不愁穿，不但有糖，还有肉，有香粉，哎呦，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宫里发的衣裳比画儿上的仙女还美。在宫里住上一年，保管你们再也不哭了。”

    听到有漂亮衣服，小女孩们被哄得笑逐颜开，仿佛好看衣裳和冒着热气的肉汤就在眼前了。她们含了糖块，纷纷搭手扶着床上那位病中小姐妹，抱起这屋里唯一的一床破被褥，跟着老太监上马车去。

    日夜兼程，等马车停在朱红宫墙外时，石琉璃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她本来就是大人心思，懂得多吃多喝以及适时地多要几块糖，新的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大约只是一场小烧而已，七八天自然而然养好了。

    不但养好了身体，她还循着日常观察与不多的闲聊，搞清楚了身处何朝何地，虽不精确，但这是大唐没错。她们是由各地里正县丞挑选出来的适龄孤儿，送入宫中应差。除了她同车同屋的，还有十几车孤女，皆是破旧装扮。每天集体下车上车的时候，猛一看就像是一大群萝莉被拐走了……

    “下车，入宫。”老太监挥了挥拂尘，领着数百名萝莉走进深深宫墙。

    没错，墙内衣食无忧，唯一的代价，便是你一辈子的自由。

    “自由给你，生活给我。”石琉璃抿着嘴，悄悄瞥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被积年雨水冲淡了的地方略有褪色，露出旧日涂料，泪痕般一行行淌着。也不知这里是哪座行宫，为何不修缮修缮呢？

    从此便要住在这朱红色的笼子里了。想到这里，石琉璃的嘴角忍不住噙了笑意，暗自道：“多活一世，幸运至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呀。我只要安稳的宫女铁饭碗生活，什么宫斗啊阴谋啊改变历史啊发明创造啊统统交给别人好了。咱只安注于当下。”

    在路上时，心中未尝没有思量过入宫后的生活，比方说遇到了容嬷嬷那种极品管事该怎么办；比方说不堪重体力劳动积劳成疾该怎么办；比方说冬天很冷却必须得穿飘逸宫装会不会冻成冰棍之类之类。

    越想越多，这会儿惆怅起来“为啥不是穿越成公主”。石琉璃皱着眉，看到周围跟自己差不多高矮的小萝莉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份还是个小孩子，不该想太多……”低着头紧走几步跟上队伍，她们被带到了一座大院子里。廊下已经站着几位管事。院中的小梧桐正撑着一片片的花儿朵儿作伞遮阳。春末微凉的早晨，清风着实宜人。

    很快，她们便被拨聚到四角去，扬起脸伸出手等待管事的挑选。陆续有小萝莉被带走，又有更多的宫女和太监进来挑人，彼此免不了寒暄问候，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

    石琉璃分不清楚都有哪些差事，只好乖乖立在那里等待被挑，仰着头顺便看看热闹。宫中大概真的像老太监说的那样“享福”吧？不然这些宫女为何都挺丰满的……看她们发髻上的饰物虽不多，但那香风一阵阵的，直熏得她想打喷嚏。

    唉，不知是小小身体的鼻子太灵敏，还是这些宫女们扑粉扑太狠了。

    正胡思乱想时，石琉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甜，若有若无地夹杂在厚重脂粉味中，远远飘来。她禁不住闭上眼睛，抽动鼻翼仔细闻了闻。

    没错！桂糕、花生蘸！啧啧，闻起来好香甜呐……难道这院子旁边是厨房？一定得好好记住位置，将来拿了月钱第一件事就是贿赂厨子厨娘。

    香味越来越浓，石琉璃咽了咽口水，睁开眼打算寻找这个院子的标识性特征，以便日后找寻。然而糕点的味道并没有消失，相反，似乎有人端着它在往这里移动，香味更近了。

    司膳宫官七娘缓步走来。

    石琉璃立刻打起全部精神，忽闪着大眼睛，试图吸引那位大姐姐的注意。

    哪怕走来的这位大姐不是厨娘，就冲着七娘一身糕饼香，石琉璃也要跟了她去。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穿越了一千多年，遇到另外一个甜食爱好者，这是多么有缘分有前途有未来有JQ有共同语言的一件事！

    “挑了我去吧，挑了我去吧，我保证不惹祸保证勤快干活我会刷碗我会和面我还会鉴定点心。”石琉璃欢快地祈祷着，几乎要开口直接恳求满身糕饼香的大姐姐带走她。

    司膳七娘挨个相看过去，发觉有一双眸子亮闪闪地盯着她。遂停在石琉璃面前打量：年岁不好说，刚来的小宫女大多瘦小。五官倒还端正，精神很好，眼睛很明亮。

    可惜太瘦了……不符合她一贯的挑选标准。这么纤细的手，如何揉得了面团呢？按照司膳宫官七娘的心思，她自己想选几个手短脚大有力气的小宫女回去帮忙揉面。此外还要挑洗菜的、摆碟子的、点豆腐的、剥核桃的、剔鱼刺的……总之，没人嫌自己手下的小宫女多。

    这样想着，七娘立刻爽快起来。“本司膳不带走，也会被司乐司宾司饰她们带走。后宫六局二十四司，这点子小宫女够谁分啊？不行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你、你、还有那边那个穿蓝衣的，对就是你，你们几个。再加上后面的，都跟我走。”七娘大手一挥，将四周稍微看得过眼的小宫女全部纳入司膳坊。她迅速结束了还未燃起战火的选人战斗后，像只获胜的母鸡般颇为自得地领着身后一群小雏鸡离开了院子。

    石琉璃跟在后面，迈出院门时尚能听到里面飘出来的一两句闲聊。“司膳还没看完就挑好了，我们也得赶紧的。”“不急，当个厨娘不拘模样，横竖只劈柴烧水。咱们司饰可不能草率行事，那可都是在娘娘面前露脸的，攀不上百里挑一吧，至少要五十个里头挑一个，再不能降低司饰门槛了。慢慢挑……”

    五十挑一？保管不够分要掐架。石琉璃懒得去想象待会儿这院子里会发生怎样的好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一路嗅着糕饼的香气，满足地跟着七娘七拐八绕，进了司膳坊。

    可眼前只有一个大池子，没有锅碗瓢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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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新名石榴

﻿七娘停下脚步，指着水池子说：“都进去洗洗，衣裳全部扔了。”

    石琉璃很窘，露天洗浴？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被过路的看到，没脸见人了。她迟迟不肯解开衣带。可其它小萝莉们已经顺从地站在池边开始捧水了。

    “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石琉璃把心一横，本宫女生前又不是没进过公共澡堂，一完全未发育的小丫头片子，有甚好羞涩的。

    顿时水花四起，池里是活水，大概有暗泉在涌。第一捧水淋到身上，有点凉，汗毛都被激灵得竖起来了，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泛暖。石琉璃仔细洗净身上的污垢，看到别人手中拿着澡豆，自然而然地也伸手往池边去拿。

    这一拿不要紧，抬头看到池边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一群穿着衣服的人……而且，不是宫女……

    刚才太专心洗澡，水声大，竟没留意院子里的动静。如果说其它小萝莉在意识中还无男女大防，或者从小孤苦，习惯了河里洗澡不把这个当一回事，那么石琉璃不尖叫一声确实太对不起她那颗已然二十好几岁的沧桑又脆弱的小心肝了。

    “啊——”石琉璃捂住胸前。

    “怎么了？”池边上的几个人同时发问。

    “没事，踩了石子，怕跌倒。”石琉璃退后几步，蹲在水里不起来了，两手把水花拍得分外激昂，借以掩饰自己的脸色。不就是被太监给瞧了去么，何况这副小身板也没什么值得特意去窥一窥的。

    几位太监见她没事，便继续手中的工作。他们把抬来的箱笼打开，将宫装一套套给司膳宫官看过，又有人抬来被褥、铜盆、木架。为首的管事太监细声细语跟司膳七娘嘀咕着什么。石琉璃蹲在水中，恨不得他们赶紧交差走人。虽然对方是太监，也是需要很多同情心去看待的弱势群体，但毕竟、毕竟太监不是女的啊……太窘了。

    “回去替本司问候尚服公公好，辛苦你们了，连这么小的槐崽子都派过来帮忙。今天你们怕是要忙上一整日了，各个司里都得送到。”七娘怜爱地捏了捏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脸蛋。他还不到七娘的腰间，也穿了一身太监装，虎头虎脑地扯出一个憨笑：“姐姐香。”

    众太监哄然笑了，有年岁轻的，便垂着涎挨过来跟七娘打趣，被七娘轰得远远的，捎带着将剩下的太监也送出院子。这里好歹是司膳坊的地盘，七娘活动活动手腕，招呼小宫女们赶紧洗：“都快着点儿，晚上发木盆再回屋洗。换上干净衣服，水池子待会儿还要借给别的司呢。”

    石琉璃这才敢站起来搓洗，洗刷干净后擦了头发，跟其它萝莉们一起换上新衣服。

    两套薄薄的中衣，两件窄袖的白色细布上襦，一条拖地齐胸的红白间色藏褶裙，一件团花半臂，还有一条全红的裙子，都是崭新的，平平整整搁在箱中。拎起间色裙比了比，太长了些，石琉璃不知该怎么穿。望向七娘时，她正在替另外一个小宫女梳头发，一手挽着花样，一手握着银梳，口中衔了葱绿头绳，那姿态像极了一位照料妹妹的长姊。

    石琉璃安下心来，运气不错，遇到的直属上司看上去很爱护她们这些小宫女。宫中还是好人多啊，惨烈的宫斗应该只存在于皇子之间和后妃之间吧。她随便乱想着，提了裙子站在旁边耐心等待轮到自己。

    “你倒乖巧，晓得先来后到。”七娘笑着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不小心踩住裙子摔了个嘴啃泥，便站起来大声说：“今天走路都提着些裙子，晚上安顿下来再慢慢裁减合身。”

    边说着，边教她如何用系带固定住裙头，如何绕出结实的活扣。忙活好一阵子，才把众萝莉收拾齐整。

    此时再看，虽然新的宫女们面有菜色，但水葱一样的年龄，配上水葱一样的头绳，统一的鲜亮装束，使这一批人隐约有了脱胎换骨的气象。七娘望着自己挥胳膊呼啦啦圈进司膳坊的孩子们，果然也如水葱一样清清爽爽，当即按照胖瘦把她们排成一排。

    “现在要去司簿给你们登记，本司先教你们如何行礼。”七娘做了个示范，依次检查过去。忽然一拍手，连声叫道：“瞧我这记性，还没给你们起名字。”

    当初七娘入宫分到司膳坊的那一拨，便是从一娘二娘三娘排到了十五娘。七娘踱着步子，起什么名好呢？断断不能再叫十七娘十八娘，差了辈分，也不好听，喊着不响亮。她皱眉点出最壮实的那个小宫女，问她在家时叫什么？

    “回姐姐的话，以前……以前没名字，阿伯阿婶都喊我丫头。”小宫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哦，下一个，你呢？”

    “俺、俺有名字，村里人管俺叫野孩。”第二个小宫女怯怯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扯着衣带。

    七娘挨个问下去，这些孤儿要么有姓没名，要么没名没姓，看来全得靠她重新起名字啊！七娘叹口气，把帕子垫在水池子边儿的一块平整湖石上，扶着腰坐下歇着，边听边想名字。

    “姐姐，我有名字，我姓石，叫琉璃，是我双亲未过世时取的。”轮到琉璃，她赶忙表明自己是有名有姓的，生怕被这位大姐随口唤作阿猫阿狗。

    “石流离？果然是个可怜的……”七娘脑中立刻浮现出石家老少流离失所的苦难画面，念叨了几遍，拍着胸脯定下这个瘦弱小宫女的新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石榴！石榴多子，热闹喜庆，保不准哪天你们里头真有人飞上了枝头作喜鹊，本司脸上也有光彩。”

    石琉璃照猫画虎地行了个礼，在阿猫阿狗之类新名的心理承受底线上，欣然接受了“石榴”这名字。入乡就要随俗，进宫改个名儿，也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嘛！好在还有妹妹替自己尽孝照顾父母，即便活在前世，一生积蓄也不一定有保险那么多，更何况还得面对种种烦恼。既来之，则安之，从此，石榴要努力扎根于此了。

    七娘大概受到方才起名字的启发，像剥开了灵感的橘子皮，一瓣一瓣都有了头绪。她一鼓作气，给大伙全都起好了新名字：“姓陈的小姑娘以后就叫陈皮，健脾开胃的好食材。那个姓黄的，黄花。姓丁的，丁香。”七娘干脆掰着手指数起日常所用的吃的喝的煮的炖的，力求个个都能跟膳食有关。

    “杏仁、春卷、芸苔、金枣、水藕、玉葱、雪梨、豆苗、四喜……”七娘得了门路，愈发起得顺溜，不过两三口茶的工夫，这批小宫女已经由初具规模的小青葱，变为司膳坊各色美味了。各人牢记了自己的名字，跟在七娘后面去司簿处登记。

    石榴……石琉璃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小窃喜，虽然没丁香好听，但比陈皮和豆苗好多啦。嘿嘿，其实也还不错……

    咦？不对不对，等等，我叫石榴，我居然叫石榴！

    她这次要彻底烧高香膜拜七娘了：悲剧啊悲剧，石榴姐，曾属于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位风华绝代张着血盆大口嗔吟“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的石榴姐……

    此位名叫“石榴”的小宫女立刻下定决心，将来她资历老了，坚决不允许其它小宫女唤她“石榴姐”！谁喊谁倒霉，不喊不倒霉，想喊又不敢喊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喊的不但要倒霉还得被拖出去□□一百遍啊一百遍。

    如果这算作祷告或誓言，那么举头三尺也许真的存在神明。因为此时此刻，某个角落里，有个小男孩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石榴在宫中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司膳坊很大，大到她至今仍未去过真正的“厨房”里递个勺或择把菜。也许真正的厨房应该存在于各个宫中小灶吧，石榴这样安慰着自己，仍在空暇时尽力去一间间探索司膳坊的屋子——不为别的，为早日找到糕点屋。

    她们平时的活不重，早起、梳洗，饭毕，在大小司膳那里请安点卯，排着队领一筐子核桃或其它别的东西，用小锤子敲开，剥出果仁。有时是肚子滚圆的一位公公来授课，教给她们那些材不能搭配哪些调料，比如炖牛肉不可放栗子；吃西瓜不可涮羊肉；烹鹅不能配鸡子……烹饪是门博大精深的学科，尤其对于一群从小没吃过好东西的小宫女们，鹅肉、鸭肉、鸡肉的区别大概仅仅在于叫的名字不同，没人知道是什么滋味。

    午休后则完全是放养时间。各司的小宫女都爱结伴出游，她们被允许由姐姐们带着前往尚仪那边旁听礼仪教导。大宫女很认真地聆听教诲，小宫女很少有人用心去听，大部分情况下，午后的休闲时光都在各司的暗自比拼中晃荡过去了。

    同属一司下的小宫女们，自然而然抱团，小孩子心性，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看这个好，两司的小姑娘顽到一起；一会儿看这个又不好了，两司的小姑娘彼此不服气谁也不理谁。日子久了，每个小宫女团里就生出小头目来，多半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个。

    司饰和司衣的小宫女打扮最出众，她们的大宫女姐姐爱打扮，小宫女有样学样，完全激发出了小姑娘爱美的天性。同样是那么两套上白下红的宫装，穿在她们身上，似乎格外好看，连还没留多长的头发都被编成小巧发髻，头绳结的绳花也别出心裁。手帕子、宫绦、香囊，无处不展示着她们的与众不同。

    司乐门下新人不多，当时司乐宫官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忽然发觉人都被别的宫官领光了，所以只挑得四个。因此在小宫女间的抱团较量中，司乐的四个小宫女势力最单薄也最不可小视。最单薄因为她们人数少，玩个老鹰抓小鸡都玩不起来。最不可小视因为她们嗓子好，眼睛灵光，一有不兆，便高声呼叫，引来管事姐姐训诫诸人，最惹大家讨厌。

    司苑属下的小宫女个个出落得很大方，常常从自己头上拔下各种花儿，送与别司姐妹。司药则和司膳走得比较近，药膳药膳，将来难免打交道。

    说起司膳小宫女，也风光过好一阵子，因着她们独树一帜的新名字：

    “你叫什么呀？我们一起去捉蝴蝶吧。”

    “我叫水藕，你呢？”

    “……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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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唇枪初试

﻿比起某某娘、小某某、阿某之类的简易名字，丁香啊雪梨啊实在好听多了。这让司膳坊小宫女迅速形成了集体优越感：“咱们司膳姐姐起的名字比较好，一听就是司膳坊的。”

    有一天，各司的小宫女照旧往尚仪处玩耍，廊下站着几位大宫女，罚站似的一动不动。石榴拽了拽丁香的袖子，问：“她们犯错挨罚？”丁香摇头表示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从来得早一点的司苑小红处得到答案：“姐姐在学仪态，将来有机会给皇后执凤仪绣幡，是了不得的光彩。”

    石榴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聊至极，就和陈皮挽着手去老枫树下捡落叶。这游戏相当简单，挑出叶柄长且柔韧的，互相交叉后使劲拽着玩。谁的叶柄先拽断，就算谁输。陈皮蹲在地上，捡了许多都不如意，正想伸手去抓一大把叶子好好比较时，有个花枝招展的小宫女踩住了她面前的落叶。

    “喂，你干嘛踩住我看中的叶子。”陈皮抬头看了看，认出对方是司衣小宫女头头儿阿绢。她先泄了气，嘟囔几句，放弃那几片落叶，站起来调了个头，去挑别处的叶子。

    阿绢绕了几步，继续踩住陈皮面前的落叶，不但踩了，还挑衅似地用脚把叶子踢开，边踢边笑话陈皮：“落在地上人人都踩的脏树叶子，你还当宝贝捡。怪不得浑身脏兮兮的，只给别人配倒剩饭。”

    对于这位经常故意找事的阿绢，石榴一向建议司膳小宫女们离她远远儿的，不理不睬就算了。大概是因为阿绢进宫后打扮起来分外漂亮，司膳坊这一伙小宫女又相貌平庸了些，所谓自惭形秽，这只漂亮的小母鸡一向是被司膳坊小宫女丢给司乐那四只同样漂亮的小孔雀去斗美。

    很少有小宫女会主动去找阿绢的麻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宫中的孩子早长心眼，穷人出身的宫人身兼这双重磨练，□□岁、十来岁，小小年纪就懂得趋利避凶、察言观色了。连石榴都暗暗感叹过，她那点半瓶子晃荡的前世智慧，险些要赶不上宫中孩子迅猛的早慧势头。

    陈皮拿定主意不搭理她，跑到石榴身边，拽着石榴说：“我们回去数铜板，不在这里玩了。”

    “好，数完铜板一起去找大厨房在哪里吧！”石榴丢下枫叶，拍拍手上沾的湿土，抬腿就走。

    阿绢见她们要走，以为陈皮和石榴怕了她。阿绢得意地跑到她们面前，叉着腰说：“别走嘛，脏树叶子有什么好玩的，只要你们叫我阿绢姐姐，我就给你们拿绿绸子铰的叶子来玩。”

    她俨然以老大收下手的姿态自居。石榴摇头，挽着陈皮绕过阿绢，不声不语继续走路。心中默叹：“美人胚子，可惜早早涂上了厚脂粉，照这个毛孔阻塞程度，将来不知会不会狂长青春痘，脾气又张狂暴躁，嗯，她八成是要长痘痘的。长了痘痘，那脸就会变残……”

    阿绢被二人给拒绝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分明刚才还那么怕我，怎么一下子又胆大了呢。她那尚未早慧的脑袋接受不了这种反差，气得一跺脚，弯腰抓起大捧落叶，冲着两人的身影使劲一扬：“喜欢脏叶子就玩呗，这些都送给你们玩！呸，满身馊饭味的脏人，等我将来得了宠，天天让你们倒净桶！”

    陈皮从来没受过这样的重话，也给气得不轻，手都在颤了，再发展下去一定是“气得直哆嗦”。她转身反驳道：“我，我不脏，也没有馊饭味！”想要痛快骂阿绢几句，却不知道该说哪些字，她可从来没跟人耍过嘴皮子。憋的浑身都哆嗦了……

    那堆被阿绢扬起来的落叶中夹杂着土坷垃和小石子，石榴不幸中了一颗，虽不痛，但衣服却被弄污了。石榴心痛地掸了掸新裙子，握住陈皮的手把她拉回身后，小声耳语：“我们回去告诉七娘。”

    背后告状最好使，陈皮立刻想明白了这道理，冲阿绢“哼”了一声，就要回去告状。

    “呦，呦，我可都听见啦，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找上头的姐姐。你叫陈皮？啧，陈皮就是橘子皮发霉长毛了变成的吧？”阿绢把没有发育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石榴的鼻尖叫嚣：“你叫石榴？该不会原来就是石女才入的宫吧？”

    陈皮从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听到别人说她的名字是橘子皮发霉长毛，又想到司膳坊人人都有好听名字，独她姓陈被起名叫皮，皮儿皮儿地喊着也难听，一时委屈涌上心来，抹着泪跑回住处去了。

    石榴不明白阿绢说的石女指什么，反正不会是好意思，她倒不介意被阿绢贬低两句，贬了又不会少两块肉，何必给自己添堵给对方添乐。若是在平时，这件事顶多也就是天边儿多刮了一阵风，转身忘掉就算了。

    但今天可不是一阵风，今天阿绢惹哭了陈皮。

    同为贫苦薄命人，入宫门不到一年，竟有人忘了本，早早钻进深宫泥沼之中。阿绢时常跟小宫女们说，她将来要分去照料皇上的衣物，皇上换衣时一定会被她迷住的。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着“将来得了宠，让你们都去刷净桶”……石榴心道：“喂，小妹妹，学作诗学押韵不是这么来的，还得宠？皇上的宠爱一个小宫女轻易敢得吗？你已经被封建腐朽思想所毒害了，可怜的。”

    惹我没关系，惹哭我们司膳坊小宫女陈皮，很有关系。石榴眯起眼，双臂利落地交叉在胸前，盯着阿绢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开口道：“阿绢，绿绸叶子当然比地上的脏叶子好，可是我不能认你做姐姐。”

    “为什么？好多人都认我作姐姐呀，你认吧，等以后我做了妃子，就提拔你们。你现在不认，小心我以后砍了你的脑袋。”阿绢信心满满地昂着头，她几乎可以算是这一批小宫女里最漂亮的了，天天听司衣里的大宫女们描述宠妃的模样，她坚信自己将来一定比宠妃还漂亮。

    “因为……这个原因么，我说了你可不许哭鼻子，也不许告状……”石榴稍稍歪着头，只管使劲打量阿绢。

    阿绢以为又有机会受进一名干妹妹认她指使，立刻满口答应，叫她赶紧说：“你说呀，说不出来就必须认我当姐姐！”

    “因为你的嘴巴长歪了呀，皇上肯定不会喜欢一个歪嘴妃子。”石榴极不情愿似地慢吞吞说完这句话。

    阿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和嘴巴，噘着嘴说：“我嘴巴没歪，这是樱桃小口，皇上最爱了。”

    “唉呀！阿绢，别噘嘴，本来就歪，你一噘嘴，更歪，千万再别噘了。”石榴忙提醒她。

    “胡说！我不信！”阿绢立刻绷紧了脸，仿佛多动一下会长出皱纹破坏了她入宫后滋养出来的娇嫩皮肤。

    石榴可有可无地瞥了她一眼，整了整衣裙，一本正经地说：“我没骗你，不信你就自己回去照照菱花镜，或者到我们司膳坊后边那小水池子照一照也行，真的有点歪，爱信不信。反正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说完，头也不回，径自甩着一方碎花小手帕一步三摇往回走。

    留下阿绢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疑惑地皱着眉。

    石榴摇着走了一小段，忽又停下步子，扭身冲阿绢大喊：“阿绢，你的嘴真的有点歪，不信你回去照照铜菱花！”

    她这一喊，四周许多玩耍的小宫女就都听到了……

    阿绢慌忙用袖子遮住嘴，尖叫着阻止小宫女们投来的探询目光：“不许看，再看我就叫你们天天倒净桶！”

    石榴在十几步开外看到阿绢捂着嘴一路跑回去了，急匆匆连裙子都没顾上提，长长的裙裾沾着石板路上绿苔的水气和湿泥，怕是洗不掉了。素日里不与她亲近的一群小宫女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不用过去听，石榴也知道她们在谈论阿绢。

    她没空凑这个热闹，三步并作两步拐进通往司膳坊的大路上，得赶回去安慰陈皮。

    阿绢跑回住处，“哐当”一声用胳膊推开门，平时学得的仪表，此时半分也顾不上了。声响惊动了屋中拈着针学缝衣的小宫女。见到阿绢那一脸紧张的模样，问她：“阿绢姐姐你怎么了？”

    “你说，我的嘴巴歪了吗？”阿绢喘着气，让小宫女站到她面前仔细看：“歪了吗？”

    小宫女觉得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摇摇头，答道：“没有吧，姐姐跟昨天一样漂亮呀。”

    阿绢舒出一口长气，边自言自语着，边坐到梳妆台前，揽过铜菱花镜，镜中模糊的脸庞依旧动人，映着她拿柳碳描过的眉、用大宫女的香粉抹的额、鼻头微微翘着、嘴上涂的是枫叶般红艳艳的脂膏子。

    她左顾右盼，镜子中的脸庞也左顾右盼。阿绢盯着盯着，“啊！”地一声，双手一松，铜镜重重跌落到地上。

    “我的嘴真的歪了吗？为什么铜镜中我的嘴是歪的！它长歪了，我看得好清楚……”阿绢死命捂住嘴，呜呜哭起来了：“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屋里的小宫女愈发不得其解，只好从地上捡起铜镜重新摆在桌上，劝阿绢别在哭。她越劝，阿绢哭得越凶，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躲进被窝里蒙起头大哭不止。小宫女不知所措，不停地说：“阿绢姐姐，没歪呀，真的没歪。”

    石榴也在她的屋子里照镜子铜镜，一肘支桌，托着腮撇撇嘴。铜菱花铸得再繁杂精致，这也不过是一面不清不楚的铜镜子，照个大致形影罢了，怎能赶得上后世的水银镜子毫发毕现。像阿绢那般视美貌为一切，甚至才刚刚有了点美貌的苗头就敢立志当宠妃，必定最受不了变丑了。

    心理作用之下，不管去照本来就不清晰的铜镜，还是去照波光荡漾的池水，那嘴，可不就越看越歪了么。

    “即使我诓她鼻子歪了或者一个眉毛高一个眉毛低，她也会抱着镜子难过好多天吧……唉，其实她得谢谢我提早断了她的宠妃美梦。”石榴看着铜镜中不甚真实的模糊影子，她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就算倾城倾国，你也做不了宠妃，因为你被你盯上的皇帝已老朽，将要登基的，不是新帝，是女皇。”

    永淳，这是石榴从尚仪处学来的确切年号。她对年号完全无概念，平时也很谨慎不乱说话，管它哪年哪月，反正于己无关嘛。某次听大宫女闲聊皇上眼疾、武后怎样怎样时，石榴一下子跟脑中尚有影子的历史挂上钩了。

    “赶上好年景喽。”石榴一个人想着心事。“女皇的后宫，应该有很多男宠可以观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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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日行一善

﻿阿绢自此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照镜子了。有时在司仪处玩耍，遇到阿绢，她除了捂着嘴以外，那气焰显然已经随着“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这残酷的想法而烟消云散。一个宫女，没了当宠妃的念头，便惟有本分作宫女。

    以前看她不顺眼的小宫女，无一不是拍着巴掌称好，有些嘴快的小宫女还把她当稀罕事四处闲说：“……对，就是长得挺好成天想当妃子那个……细看看她的嘴好像真是歪的……”

    与她要好的小宫女起初还认真劝解：“阿绢，你的嘴巴没有长歪。”可是阿绢每每照了镜子，便固执地认为她们是在看她笑话：镜子里分明有一点点歪的。纵使那么“一点点歪”不明显，但皇上选妃子怎么会要一个五官不端正的歪嘴呢？！

    于是阿绢捂紧嘴，连大宫女说她都不管用。她的一帮小姐妹也渐渐任她去了，小孩子嘛，有了新玩伴或新鲜事物就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石榴也因为这件事，几乎成了司膳坊和司衣坊两团小宫女的默认孩子王。她本来就和和气气的，又不爱惹事，对朋友也好，许多小宫女喜欢跟她一起玩。

    许多小宫女愿意跟你一起玩是件好事。可是，对石榴来说，偶尔玩上一两次，算作重新体验童年乐趣。天天这么玩，就不是乐趣了，是活受罪、是义务保姆、是每时每刻都在揣摩“如果我是一个孩子，我该说什么做什么。”陪玩简直累死了……

    所幸小宫女们很快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许多小宫女是南方来的，从未见过下雪，激动地斗篷也不披了，套着小袄就去接雪花，看六个小小的透明花瓣在手心融化，脸蛋冻红了也不觉得冷。

    这时节，便是年前的一小段冬闲。大宫女们也都少了很多差事，每日围在一起说笑。歇过冬闲就要忙着大小酒宴迎接岁末岁首，那会儿想歇也不能偷懒了。七娘和授课公公也暂时停了司膳坊小宫女们的教习，每天只叫她们剥几坛子蒜送去腌制，十分轻松。

    石榴很适时地教给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宫女们如何把树枝间薄薄的雪聚集到一起揉成小雪团。虽然雪下得很小，搜刮搜刮仍凑成了一场雪仗。学会新游戏的小宫女们炸了锅一样，立刻投入到冬日乐趣之中，石榴借口怕冷，一个人躲得清静。

    “石榴！石榴！我的袄厚，借给你穿，你也出去玩吧！”陈皮呵气搓着冻成红萝卜一样的双手，怂恿石榴去打雪仗。“再不去，雪都要被掷没了，你想玩都没地方找雪去。我跟你说啊，去顶替了我的位置可不许输，刚才我和水藕丁香蝶儿豆苗黄花小紫孟娘葱葱她们赢了好几场呢！”

    “……陈皮，我发觉你越来越能说了，都不带换气的……”石榴握着火钳子在炭盆里拨来拨去，摆弄她埋在木炭中的几块红薯。陈皮这丫头被阿绢欺负了那一回之后，倒得了益处，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连“陈皮”这个原本不受陈皮本人待见的的名字也顺耳了。倘若有人笑话她是个调料名，她便会背着手学授课公公的模样向对方科普一番：“欲调脾气，陈皮居首功焉。”

    倘若对方不懂什么叫知难而退，表现的一头雾水，小宫女陈皮便耐心学七娘语气，叽里咕噜说上一大堆：“你每天要吃饭菜吧？不吃饭菜会饿得慌吧？既然要吃饭，不放盐会寡得难以下咽吧？不加调料会一味咸到底齁得你难受吧？瞧，你每天都离不开饭，饭离不开盐，盐离不开调料，也就是你每天都离不开我。还不懂的话，今天晚上饿一顿就懂啦。”

    遇到这种时刻，司膳那伙小宫女便一致“啪啪啪”鼓掌表示赞同。在她们眼里，陈皮算得上司膳坊第二能说会道的姐妹了。虽然陈皮常常能不喝一口水说上半个时辰不停歇，而石榴很少说话，但第一能说会道的当然非石榴莫属：连阿绢都被她说得整天捂着嘴了，哈哈。

    “天冷，把大伙都叫回来吃点烤红薯，暖和暖和再玩吧。”石榴拢起炭火。

    “遵命！”陈皮嘻嘻笑着出去喊人。

    一群□□岁十来岁的小孩子，围坐在火盆旁边分享烤红薯。焦香四溢开来，伴着热气和叽叽喳喳的私语，弥漫了一屋子的欢乐。石榴很珍惜眼前这样的欢乐，一切都那么纯真，连她的心也跟着回到了童年，嗯，童年的记忆里，大街上总是有走街串巷的老叔叔一声声吆喝着“冰糖葫芦——甜的——冰糖葫芦——”。

    她刚闭上眼睛陷入冰糖葫芦的酸甜回忆中，就被坐在她身边的豆苗给推回现实了：“石榴，你没出去玩真可惜，我们今天看见好玩的事情了。”

    “哦？什么事呀？俩狗打架？”石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剥开烤红薯咬了一口。

    豆苗急急咽下含着的烤红薯，连说带比划地讲给石榴听：“就在我们常去玩的假山石后头，有座空院子你还记得吧？今天我们去那里捏雪球，里头住了一群小太监！”

    石榴不以为然：“太监又不是没见过，教咱们做菜的圆肚子师傅就是太监。你们真是越长大越活回去了，住了一群小太监有啥好希奇的，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外头活不下去了才被送进宫里来干活。”顿了一顿，石榴补充道：“太监比咱们可怜，别仗着多在宫里待了一年就去欺负他们。”

    同样是做宫人，太监比宫女多挨一刀……做了宫女，人生好歹还有点嫁人的指望，做了太监，可就再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希望了。

    豆苗猛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不欺负他们。我们在院子外面瞧见里头有个小太监跟咱屋里举蜡烛那个小铜人似的，两手在头顶上举着一个碗，那姿势我们都说像挂在树上的猴儿，真好笑。”

    “举碗干嘛呀？”石榴没放在心上，随口问了问。

    豆苗挠头道：“大概他想接雪花捏雪球吧……后来我们就把里头的小太监们喊出来一起打雪仗了。”

    天阴着，尚有零星雪粒飘下来。吃完烤红薯，石榴披好小斗篷，打算去外头折点柳条回来烤成柳炭。许多小宫女都自己烧制柳条画眉，石榴想着烤它一把当铅笔写写画画用应该也不错，就一路往池边去。

    路过豆苗所说的院子时，果然看到一群未着帽的小太监在外面玩。石榴顺便往院里瞧了一眼。

    院中那个姿势怪异的小太监居然还在。他双手捧着个大海碗举过头顶，袖子滑落了，露着大半个臂腕，个头跟石榴差不多高，嘴唇都冻青了。

    这哪里是接雪，分明是被人欺负或者挨罚。石榴见院中无人，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溜进去，走到他面前小声问：“挨罚么？”

    “嗯。”小太监哆嗦着应了。

    石榴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是被其他太监以大欺小，她敢让这个小太监回屋暖和去。倘若是做错了事受罚，又不是司膳坊的人，那便爱莫能助了。非亲非故的，个人自扫门前雪，自求多福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气，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得嘴唇发青，虽然零度上下还没冷到冻死人，冻感冒是逃不掉了。石榴望向小太监的目光里就多了些悲：“自己弄点热姜水喝。”

    “咕噜噜”，小太监还没吭声，他的肚子就叫起来了。

    石榴往四下扫了一圈，飞快地从系在裙上的荷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饴糖，没等小太监反应过来，就把糖块塞进了他嘴里。石榴作了个“嘘”的手势，想了想，舌头一转，把自己嘴里含着的小半块糖也吐了出来。

    小太监本来满是感激的眼神，看到她这个举动，一时间愣住了。

    石榴看都不看他，将那小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糖块如法炮制，干净利落地又塞进了小太监嘴里。

    “闭好嘴。”石榴瞪她一眼，拽下手帕擦了擦手，心想我还不嫌你是个太监呢你挨着罚就敢嫌我的糖脏，回头你饥寒交迫被冻出点小命来我看你还敢愣住不。想归想，石榴还是轻手轻脚地从院门口闪了出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日行一善是个好习惯。”石榴折好柳条，边往回走边安慰自己。“看在他勉强算个正太又受罚挨冻的份上，我就不为那一块半的饴糖肉痛了。”七娘待她们算是好的，可惜石榴存不住货……发糕点糖块之后立马吃干净，这点子糖那可是早晨起来立志要存着结果到了半下午没忍住才含了一块的。

    算啦，只要熬过漫漫长夜，明天早晨就又有甜饼吃了。七娘，我爱您……石榴咂咂嘴，想到入宫这么久都没能在司膳坊那一大片屋子里找到库房，实在郁闷到家。

    冬闲很快就过去了。整个司膳坊、哦不，是整个大明宫都忙得脚不沾地。光是从整车整车运进她们这些小宫女院中的各色食材来看，足以见得大唐国力之盛，后宫生活之丰了。天灾不可免，只要没人祸，那就是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而那整车整车的货，不过是七娘那边用不掉了，丢来给司膳坊的小宫女练习使用。于是大家真正忙碌起来，忙得连院门都出不去。在这样陀螺般认菜煮米的日子里，石榴和其它人一样，胳膊开始长肉，双颊慢慢红润。这要都得归功于最近失败无数次的人参鸡汤半成品：做不好，就自己解决掉……

    成果也很喜人，小宫女们已经能够准确分辨出人参、沙参、丹参、苦参、玄参，嗅觉比较好的石榴等人，只消抬起小手扇一扇，就能闻出锅里的老母鸡炖了几个时辰。

    七娘说，皇上病重了，样样都得补。最近不用学别的，专心伺候这些汤水帮个忙吧。授课公公便腆着肚子指导她们熬汤、熬完之后拿细密的丝布一遍遍过滤、滤完再加调料熬、熬出浓汁继续过滤。直到舀在碗里由授课公公验收合格了，才拿大锅盛着，喊太监抬走。

    她们轮班守着炉子、小心控制火候、一遍又一遍滤出来出来的鸡汤，也不过是司膳坊里的一小勺辅料。

    人忙了，托人参母鸡的福，身子没瘦反而长高变胖了。

    胖是女人的天敌！哪怕身处以胖为美的唐宫，石榴仍然心有余悸地想到授课公公那可以去当宰相的肚子。

    丰腴决不是比例失调……

    石榴决定跑步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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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善亦麻烦

﻿趁着发育期还没到来，赶紧把多余的营养转移为汗水或者身高。石榴一大早起来，穿戴整齐，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想当年，姐为了八百米能合格也曾晨练过！”石榴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到院门外。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她估算了此处到七娘住处的距离，打算跑上五个来回。

    第一趟跑下来，神清气爽。第二趟，尚有余力。第三趟，正扶墙歇气，被七娘逮着了……

    “石榴，干嘛呢？怎么满头都是汗？”七娘掀开棉布帘子，看到石榴在她门外大喘气，头上又在冒汗，以为她病了，唬得赶紧把她拉进屋子，又摸额头又搭脉的。石榴张口想说她要跑步减肥，一想到七娘巴不得手下的宫女个个又壮又有力气，十分知趣地改了口，只说担心屋里火炉太热，怕她的糖化没了，早早跑过来看看。

    七娘捂着嘴大笑：“夜里来了个灰尾巴狼，把竹篮叼走了，今天没有糖。”

    “您哄我。”石榴终于忍不住给了七娘一个很明显的“骗小孩子的大人迟早会蛀牙”这表情。从桌上篮子里翻出她份例内的那两块之后，石榴拽着七娘的裙角摇晃，边摇边恳求：“七娘，您派石榴去学做点心吧，石榴一定每天蒸枣泥糕孝敬您。”

    这是她第一次冲七娘撒娇。虽然装可爱撒娇这种行为让石榴本人内心十分纠结以及痛苦，但不能跑步就一定要远离人参母鸡！再这么吃下去说不定真要变成一只小肥鸡仔了。既然亲爱的七娘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厚着脸皮求一回吧！

    石榴可怜巴巴地摇着七娘的裙子，拖长了声调继续恳求：“求您了——求您了。”

    七娘没好气地戳一下她的额头：“晓得要拿枣泥糕贿赂七娘我啦？每天从我筐里往外扒拉糖时怎么没想着多给七娘留一块？”

    石榴闻言立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糖送到七娘面前：“您请用~”。

    “……小爪子没洗吧？刚才还摸过墙、摸过门帘。”七娘挥挥手：“回去洗了再吃，笨孩子，我怎么会缺这个呢。石榴啊，别怪七娘狠心不答应你，还没到你们下厨的时候。”

    原来要等过了寒食节，小宫女们才能正式结束学规矩的日子，分入各司具体职位当中去。宫中由武后治理多年，井然有序。□□如前朝，也设置着不同品级，职责尤其分明。细到一纸一笔一碗一碟，都有专门的宫人管理。

    石榴听七娘说到时候如果她有所专长，大司膳又不反对的话，就随了她的心愿把她分去做糕点。一时间，未来充满了吸引力，石榴牢牢记住寒食节，欢快地带着糖回她院子里去了。

    跑步太不安全，那就干活减肥吧！备受寒食节鼓舞的小宫女石榴，抢着干起院中各种能消耗体力的差事来。至于炖过人参的母鸡，她再不动筷子了。

    “石榴，从外头叫几个帮手，去找司衣要十匹粗麻布，明天用。”鉴于石榴总是抢着跑腿，授课的大肚子太监也习惯有了事就去支使她代劳了。石榴一听，好事啊！又能多走几步路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芫荽，脆生生答应下来。

    搬运工自然是有力气的太监们。石榴一路慢跑着找到赵公公，敛裙行礼道：“司膳坊小宫女石榴奉命请赵大人遣取十匹粗麻布。”

    “免了免了，你这一天往我跟前跑七八趟，说了多少次还这样拘谨。”赵公公靠着椅背，正在细品一盅茶。

    “回赵大人话，礼仪不敢废。”石榴低头垂首站到一旁等着。

    出了所熟悉的安全地带，石榴是全身防御状态的普通小宫女。别人怎样行礼，她亦怎样行礼。哪怕是混了个脸熟的赵公公面前，也不敢多出一口大气。小心驶得万年船，诺大一个皇宫，普通、谨慎、低调，才是安稳平静生活的首要保障。

    赵公公放下茶盅，从案上取了一块对牌，交给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领着石榴到厢房，点人干活。进门就尖着嗓子喊：“按年纪排，从大到小，出来五个人，跟这位宫人去取布。”

    石榴看了看屋里立着的人，小声提醒那位太监：“公公，这里总共就三个……”

    “哎，忙糊涂了。”小太监拍拍脑门，把对牌交给石榴，指着那三人说：“先叫他们跟去干活，我再从别处调人。”

    石榴便收好牌子，点头示意那三位干粗活的太监跟上，一行人去找司衣取布。从库中搬出十匹，登记完毕后，等着剩下的人手来汇合。其实三个人也搬得回去，石榴不着急交差，那三位太监平白无故的也不乐意多出力，四人就权当歇息。

    过了一小会儿，四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小太监说，他们是被派来扛布的。石榴心中虽埋怨“怎么这么点儿的小孩子也派来干体力活”，但宫中一切童工皆合法，没话好说，仍指挥着他们一人一匹抱牢了慢慢走，剩下的布由那三位大太监一人两匹扛上。

    一匹布虽不沉，芯里的木板子却是有分量的。为了防蛀防虫，布匹都缠在镶了樟木片的木板子上。石榴担心那些比她还矮的小太监力气不足，脱了手掉地下或是挨着蹭着路边的草木枝丫弄脏布匹，一路上只挨着四个小太监走，或前或后，搭上一把手，照顾他们和布匹的周全。

    眼见着最矮的那个掉了队，石榴忙提着裙子跑到后面，替他托着布：“走不动了？走不动就歇会儿。”

    “谢谢你！”小太监抬起头，很诚恳地对石榴说。他故意走得最慢，落在后面，现在终于有机会对她说谢谢了。

    “没事没事。”石榴看了一眼这个矮小的太监，觉得有点眼熟，就多看了一眼。眉毛挺粗的，虽然比她稍矮一些，也称不上唇红齿白的少年，倒是憨实可爱。大概在哪儿溜达时见过吧，小孩子嘛，眉眼都差不太多的。

    石榴对于异性的关注度和期待度是放在武后成为女皇之后满宫的男宠上滴。小孩子实在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因此看了两眼之后，指着路边一块石头说：“你累了就坐在那里吧，等歇好我们再上路。”

    小太监放下布，“扑通”一下竟然跪在石榴面前。把石榴吓得赶紧扭头，生怕身后正走过什么重要大官而她没行礼。看清楚周围并没有别人经过后，石榴恼了，使劲想拽起他来。

    “起来！你跪地上做什么，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赶紧起来！”石榴拽不动他，又不敢高声喝斥，只能压低声音叫他立刻站起来。

    “干爹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槐受过你的大恩大德，请允槐三拜！”那个小太监说着还真低头要磕。

    石榴见他说话做事奇奇怪怪，担心有人路过这里，被看到了要惹不必要的是非，便毫不犹豫地一屈腿并排跪下了。倘若被看到，还能说是有大官路过，或者借口罚跪……哎裙子又脏了。

    小太监槐见她也跪下，忙调转过来，要冲她再拜。

    “别动，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身，继续上路。”石榴瞧见远处有了人影，小声说。说完立刻开始数数：“一、二、三。”

    石榴站起来拍拍灰，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槐见她走了，赶忙抱上粗麻布，紧走几步跟上来：“恩人，我还没拜完呢！”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对你没有大恩大德，你还是找对恩人再拜吧。”石榴头也不回地说着，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孩子语气太苛刻了些，又补上一句：“你想想呀，如果你拜了我，你真正的恩人没被拜到，他会伤心的。”

    小太监赶忙走到前面，截住石榴的去路，两眼发光道：“恩人，我没认错恩人。那天下着雪，我在院子里挨罚，快要冻死了。你给我吃了两块糖，我记得你的模样，刚才取布时，我就认出来了，你就是我的恩人！”

    原来是这件事……石榴无语了。她停下脚步，好心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糖而已，算不上恩人。平时乖一些，就不会被罚站了，记住了吗？”

    “恩人，槐记住了！请受槐三拜！”看到恩人承认了做那善举的就是她，小太监激动地又要下跪。

    “喂，有完没完了？给我站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随便乱跪啊。”石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非要报恩的话，本恩人命令你，立刻站好，把布送到司膳坊去。”

    “……槐是太监，不是男儿。”小太监眼神一黯，叫人听着心疼。

    石榴自知言语失察，不小心揭了太监的伤疤，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太监膝下也有黄金，真的，比方说管事的大太监就有好多好多黄金，可有钱了。”

    小太监闻言，眼睛里很快又恢复了光亮：“恩人，槐先把布搬过去，再来给恩人磕头。恩人，你在这里等着我！”说完，把怀里的布往肩上一扛，拚着力气大步向司膳坊走去。

    “喂，喂！那个叫槐的，喂！”石榴在后面喊他不住，小跑着追上去。她越追，小太监在前头步子迈得越大，石榴直叫真没看出来他扛着布还有力气赛跑。两人一前一后教着劲，一直跑到了司膳坊的后院子里。

    最终还是石榴一身轻巧，超过了小太监槐，赶在进院门之前咬牙切齿地警告他：“假如你再说什么要拜我，我就不当你的恩人。”

    “槐听恩人的！恩人别生气！”小太监看到自己的恩人横眉立目，惟有喏喏答应。

    “早这么乖多好，唉你要是乖点，就肯定不会挨罚了，我在司膳这么久都没挨过罚。”石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教导一番：“新来宫里的吧？别害怕，宫里有糖吃。”

    “哦对了，以后不许叫恩人。我的名字叫石榴。”她边带着小太监往里走边告诫他，再不许喊错，只许唤她石榴，不能喊恩人。

    交了差，送走那个小麻烦，石榴趴在桌上揉脑袋。唉，跟小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有代沟呐。希望他长大以后别这么死脑筋吧，回想起来，他挨罚那天还穿着棉袍呢，哪有快冻死那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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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太监来了

﻿然而小太监槐已认定小宫女石榴是他的大恩人。他从司膳坊出来，直奔干爹罗公公而去。

    罗公公，从五品，时任尚工局，掌管着“司制、司宝、司彩、司织”四大部，宫中土木工程、殿室修缮、珠宝玩器、彩帛绸缎、织染刺绣，都经他手，小太监也沾了点特权，不用跟别人挤大通铺，而是一直住在罗公公的屋里。

    不过，可千万别以为罗公公很厉害。虽然搁朝堂里相当于一个六部尚书，但在后宫，权力和地位取决于上位者的倚重程度或宠爱程度。罗公公便处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上，他是服侍相王李旦出身的太监。

    所以无论于内于外，他已经被贴了标签：罗公公是相王李旦的人。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宫中多年的风云已确切表明，作皇后武媚娘的手下，实际权力会更大一些。相王低调，罗公公也要低调。

    小太监推开屋门，看到罗公公在闭目养神，满头早早花白的长发挽着鬏，帽子搁在手边。他扑过去喊了一声：“干爹，孩儿回来了。”

    罗公公睁开眼，怜爱地拍拍他的脸蛋，递给他一个大柚子抱着玩：“今天又偷懒没做差事？你好像玩得很开心。”

    “干爹冤枉我……孩儿今天早晨被派去扫落叶，中午又跟着大船去太液池捞残荷。下午刚歇了没一炷香的时辰，就来了个公公叫孩儿去帮忙搬布匹。”小太监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汇报他今天的工作量。

    “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哄骗干爹吧？干爹瞧你一点倦色也无，倒像偷偷跑去玩的模样。”罗公公把他抱到腿上，捏着他的鼻子笑道。

    小太监咧嘴笑了，露出刚开始换还没长齐的小牙，凑到罗公公耳边说：“干爹，孩儿今天找到恩人了。”他把如何被遣去运布，如何遇到了石榴，如何向她拜谢，如何被拒绝，全都说了一遍。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么偎在罗公公膝上讲，讲那次弄丢了赵公公的腰牌后被罚站，冻得像被无数的细针扎进肉里，赵公公还给他喝了好几碗水，站久了，不能去小解，又不想尿裤子被人笑话，腹中空、手上酸、膀胱涨、脚底麻、唇上青、眼前花，浑身就像眼前飘过的雪粒一样轻飘飘，他说他好想立刻就倒在地上。

    当时罗公公问过，“那为什么不装作昏倒在地上？昏倒了他不会继续罚你，好歹你是我的干儿子，又年幼。”罗公公心中明了罚站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从轻处理，惟有不停地喂他红糖姜水。

    槐儿是一个浆洗宫婢难产遗下的，剪断脐带的同时，一剪子作了六根清净的太监，罗公公抱出来给司簿验明正身，才收养下这个可怜的孩子拉扯大，相熟的不熟的太监宫女都知道。看着槐儿受罚，他亦痛在心里。

    小太监冒着虚汗说有个小宫女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又把自己嘴里含着的糖也塞给他了。“干爹，孩儿不敢晕倒，他们说晕倒了是藐视宫规，是孩儿做贼心虚，是孩儿承认把腰牌偷给干爹用。”

    小小的身躯，便靠着那一口糖的热量，在风雪中硬生生熬到了规定的时辰。

    罗公公摸了摸花白的头发，沉默良久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肯把嘴里的糖也给你，是个倾其所有的好人。”出于养老送终侍疾榻前等等私人因素的考虑，罗公公平时很注重这个干儿子的恩情孝道的教育。将来他老得走不动了，还得指望着槐儿报答养育之恩。

    现在听说槐儿认出了给他塞糖的小宫女，罗公公也很感兴趣，说要见一见她，将来有机会就把她调到自己掌管着的四司中做点轻松差事。

    “干爹，她是孩儿的恩人，理应由孩儿去报答。”小太监握紧拳头，一付不报此恩不罢休的模样。“请干爹把孩儿调到司膳坊吧！”

    “也好，你去帮她提水刷碗干点力气活，也算是一点好心意。”罗公公点点头，很满意并且支持干儿子知恩图报的举动。

    第二天，罗公公领着小太监去了尚食局，几句寒暄之后，小太监便从扫地的兼打杂的，变成了提水的兼打杂的。交待了两三句，小太监被带给了七娘。

    七娘喜出望外，司膳坊一群小宫女，无数群老太监，天上掉下个小太监，想当年还是看着他长大的，能不高兴么。立刻接手了小太监工作调动的相关事宜，捏了捏他的脸蛋，把他带去厨中给大缸挑水。

    “槐，不着急，慢慢干。能提多少算多少，别洒了水湿了鞋。”七娘像照顾小宫女那样，从袖中掏出一块糖来，放进小太监的手里。

    小太监槐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石榴在安慰他是会说“宫里有糖吃”了。司膳坊的待遇果然有先天优势。

    含着糖块，小太监颠颠儿地挑水去了。

    而司膳坊西北角上的小院子里，石榴正在为几个月后的寒食节烦恼。她想分到做糕点的地方去，这个想法很丰美，而实际情况却很骨感：到目前为止，石榴还只会吃甜点，不会做。唉，得突击一下才行。

    她守着小火炉，搜肠刮肚地去回忆生前看过的饮食节目。连锅里炖着的人参母鸡汤咕嘟嘟冒着热气险些溢出来都没注意到。

    “石榴，锅溢啦！”在一旁用粗麻布制作简易过滤棚子的陈皮赶忙丢下手中的碎布，把盖子揭开，又添些水进去。石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灶口又堵上了些，减弱火候。

    “陈皮，你会做点心吗？最好是宫里不常见的那种。”石榴决定先学起来再说。授课公公还没讲到这些呢，连最基本的刀工也才刚刚排上日程而已。

    “我想想……进宫以后吃过的点心有绿豆糕豌豆糕红豆糕五豆糕……差不多豆子做的糕点都吃过。”陈皮继续摆弄粗麻布，停了一会儿，补充道：“差不多所有的酥饼也吃过。”

    原来进宫以后已经吃过这么多种类了吗？石榴细想想，不但酥饼类吃过，连蒸糕和带馅的花样点心都时常出现在她们的早餐盘子里。

    “连给我们吃的残次品都这么美味，真正要拿去供皇上皇后享用的东西该多精致阿。”石榴感慨着：“这下没希望了。”

    陈皮看到石榴刚才还脸色如常在想心事，一下子又变成了沮丧模样，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没希望了。石榴把寒食节之后会分配小宫女的事情讲了讲，末了又叹一口气：“我本来想偷偷练习做点心，在分配时表现出色些，好被分去学做糕点。看来只能随缘了，分去哪里算哪里。”

    陈皮一拍大腿，眨着眼睛说：“石榴，你知道枣蒸馍不？我进宫后唯一没吃过的面点就是它，要不然我教你蒸馍吧！”

    “……陈皮，麸皮窝窝头咱们进了宫也没吃过，你觉得做出来入选的希望大么？”石榴耸耸肩，很健康很粗粮，只是不符合司膳坊的定位。将来弄给吃腻了山珍海味的皇室成员尝个鲜倒还可以，拿来应试么，太不靠谱了。

    陈皮大概也觉得窝窝头和蒸馍不靠谱，咬着手指尖埋头苦想去了。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石榴提醒她也要早作准备。

    “我没什么打算啊！分到哪里都一样，都是干活，都是在司膳坊，大家也都住在一起，我无所谓。”陈皮对寒食节的分配毫无兴趣，不过她还是撇下粗麻布，好心地挨个去问其他姐妹会不会做点心。

    一圈问下来，只有石榴一人对寒食节的分配问题比较上心，其他人都跟陈皮一样，是无所谓的态度。宫中职责分得很细，石榴深知寒食节的分配就像报志愿选专业一样，一旦选定，将来两三年、四五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就只攻那一种技术了。

    有可能伴随自己一辈子的差事，当然要慎之又慎，能争取的还是要尽力争取一下。

    石榴跟小宫女们逐字逐句地分析寒食节有多重要，希望她们也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向去努力。“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喜欢的事情么？愿意花十几年去追求的目标也成啊，比方说，成为一代名厨；比方说，成为授课宫女将来教导跟我们一样的小宫女；比方说，额，专门腌小咸菜？说起腌咸菜，宫中还没腌小螃蟹这个菜品，我以前听过一个高丽腌螃蟹的法子，入味极好。”

    她滔滔讲了半日，直到大伙一起做好了当日的人参母鸡汤才去找了个杯子倒水喝，边歇气边说：“大家好好考虑考虑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侃了半天人生理想和奋斗目标，鼓动没有丝毫成效。众小宫女纷纷摇头，态度依然是：“反正都是司膳坊，没啥区别。”

    “好啦好啦，要是七娘指派了我们其中的人去学糕点，我们就去求七娘，跟你换换，总行了吧？”小宫女们听她说了许久，听得头晕脑大，拉着手好言安慰了石榴，让她别太担心，这才结伴出去玩。

    “总、总要有一项爱好的吧？”石榴望着那些活泼可爱的身影，是该羡慕她们活得太单纯，还是该抱怨自己活得太清醒？

    石榴犹豫了，是否选择听天由命，分到哪里算哪里？反正只要待在司膳坊，一辈子都不会缺可口的点心。

    “恩人！”

    石榴正恍着神，冷不丁听到这声恩人，被打断了思路。她拉长脸转过头去，那小太监怎么又跑来了？！

    “我来报恩了。”小太监憨憨地笑着。

    “停！严禁跪拜。”石榴看到他满头是汗，不忍去教训这么点儿一个小孩子，而讲道理又讲不通，尤其是刚才已经跟一堆小宫女谈了半天人生理想，但未果。石榴只好耐心地纠正他：“叫我石榴，还有，宫女住处，太监怎能擅入？小弟弟，请回吧，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再不回，又要被罚站哦，乖，听话回去。”

    “石……石恩人，从今天起，槐也在司膳坊当差，不会被罚站的。”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解开上面挽的结，露出个小巧瓷罐。一罐子缀满乳白杏仁的饴糖送到了石榴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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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新官上任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在收下小太监槐的那一罐子糖之后，石榴默认了这个小麻烦的存在，并约法三章：

    第一、佛菩萨说过，做好事不能“著相”，施空、受空。我帮你，帮过就忘记了。你受助，得到之后也不应该再去想它。所以，你要努力忘记这件事，因为你每提起一次，我就要被迫记起一次。如有违反，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二、司膳宫官说过，勤快的孩子有糖吃。我得勤快干活，还要准备寒食节的分配选拔，比春天里到处飞的蜜蜂还要忙。所以，你别来打扰我干活。如有违反，二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

    第三、我，石榴，拥有对第一条和第二条的所有决定权，并可能随时根据情况修改以上两条内容。如不同意，请把我当做你的仇人看待，最好永远不要踏入此院门。

    丁香和陈皮跑回来取暖耳，正巧赶上石榴一本正经地抱着个瓷罐在跟小太监约法三章。陈皮立在一边围观了一会儿，大为不解，悄悄凑到石榴耳边问：“你怎么啦？平时总要我们对老太监好、对小太监好、对太监大叔要讲礼貌，眼前的太监这么小，比我都矮，可是我听你说话很严厉的样子……”

    “对吖，小石榴凶起来好可怕吖。”丁香蛮好奇地研究石榴冷着脸的模样，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可怕吗？”石榴摸了摸脸，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了，约法三章约完了，我去跟姐妹们玩啦，小槐子，你也去休息吧。不许违约哦，不然观音姐姐会惩罚你的——她手下有个棕熊精，一只爪子就能拎走你。”

    丁香吐了吐舌头：“我错了，小石榴凶起来不可怕，棕熊精凶起来才好可怕吖。”

    “石恩人，槐不怕棕熊精！干爹说妖精只吃童男童女，槐不是童男！”小太监握着小拳头捶捶胸口，像要证明他确实不害怕观音姐姐派棕熊精来抓他。

    “啪啪”，石榴拍了两下手：“你叫错了哦，十天……”

    小太监立刻改了口，并立刻接受了恩人对他的新称呼：“石榴，小槐子不怕棕熊精，小槐子十天后再过来。”

    他有他的计较。这恩，是一定要报的，君子报恩十年不晚嘛！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只差时间。

    这年腊月，高宗病逝，武后的儿子显继位，即中宗，韦后的平庸丈夫。

    虽然满宫养眼男宠的时节还没到来，石榴她们却因高宗去世而得了解脱，不需要再熬那些人参母鸡汤了。这些吃到反胃的超级大补汤已经催得有些小宫女迅猛发育，与初入宫时的瘦弱模样根本判若两人。

    新帝继位，他的皇后韦氏自然接管了整个大明宫。新主人，新气象，先是尚宫换了人，接着六局也有副手安插。韦氏的心很大，她不光想把后宫全装进她囊中去，还试探性地碰了碰前庭。

    石榴不关心这些事，反正未来十几年都是武则天的，再往后就是李隆基的天下了。假如她能无灾无病地再活上几十年，或许还能亲眼见一见杨贵妃到底长得有多祸水。

    她正一心一意地准备寒食节后小宫女分配，连杀手锏都琢磨好了。如果那个整天无事献殷勤的小太监不存在，这日子还真是悠哉悠哉。

    这天倒寒，真应了那一句“乍暖还寒时候”，明明已经开了春，屋外小径两旁都冒出了绿意，那一星半点的生机，硬被一晚上冷飕飕的北风给吹蔫了。石榴她们跺着脚扫了院子，呼气呵气都是一团团白雾，感觉比冬天还冷些。

    “呀，你们看，结冰了！”豆苗缩着肩，戳了戳院中水缸上的一层薄冰。众人围过来，都喊着冷，直后悔前些天把大袄送去浆洗房，现在忽地冷上几天，只能穿夹袄御寒。

    草草打扫完院子，一群小宫女抱成团躲回屋中取暖。炭盆已撤了，石榴与陈皮合力将铜皮箍的简易炉子抬进屋里升上火，顺便架上小锅熬制她的“糖浆”。

    蜂蜜和细砂糖一勺勺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慢慢搅动，待它粘稠时，端下来晾晾便成了蜂蜜糖浆。这是石榴按着早先在糕点店里望着面包师傅给她做甜甜圈时那点模糊的印象做的，又自己试验多次蜂蜜与糖、水的比例，才渐渐像个“糖浆”样子。

    石榴尝了尝糖浆浓度，觉得比上次好很多。宫中还没有把糖浆类辅料配上糕点吃的风气，做菜才有“浇头”一说。西点喜欢把糖浆裹在外面，石榴想钻这个空子来赢得寒食节的分配筹码。

    “做好了，来尝尝吧。”石榴把糖浆挨份倒在碟中的小米蒸糕上。最近早饭老爱给配上腊八蒜，大概冬天做的太多了，这会儿不解决掉，再搁下去会坏掉。小姑娘家多半只吃糕，扔掉腊八蒜——不然会有口气。

    扔了腊八蒜，就没有可以下饭的咸菜了。石榴嫌干咽米糕寡得很，吃进嘴里没味道，才想到了甜甜圈那浓郁的蜜糖香气，进而自己动手改善伙食。熬焦过、甜的无法下咽的时候也有，好在今天的成果相当喜人，小宫女们吃得很开心。

    “石榴，我出一个铜板，赌你肯定能被选上去做糕点。”丁香舔舔嘴角，只加了一点糖浆的米糕吃起来却非常香甜可口。

    陈皮拿小勺去刮锅底：“那还用堵吗？嘿，石榴到时候把这手绝活一亮，绝对被选中。石榴啊，记得每天往回带好吃的……”

    “小心吃多了牙痛。”石榴笑着边收拾碗筷边说：“算不上绝活，嘴里太寡才想起这个。你们分到了好地方也不许忘了我，像什么新鲜果子啊、琼浆玉液啊……”到时候人人都是美食家，哈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十几双小手紧紧叠在一起，彼此承诺要做最好的朋友。

    屋里正在聊得热闹，屋外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院门。天可真冷，连树梢上最爱叽叽喳喳报信的麻雀都噤了声。

    为首的女宫人三十出头，步摇上长串珊瑚珠穗子一直垂到颈间，穿起穗子的金线银线在冷气中瑟瑟摇晃不止。发髻隆得很高，镶八宝的大耳环与胸前璎珞圈配成一套，虽穿着宫装，那件半臂可是用的上好料子，光看胸前系带上繁杂的绣饰便知其价不菲。

    “就是这里？”揣着大皮暖手的女宫人停下脚步，一扬下巴：“七娘，把她们都叫出来。”冷冷的声线，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飘在空气中，像院中水缸上浮着的那一层薄冰。

    七娘闻声，行礼答“是”，提着裙子走到屋门口，先听了听，里面有说有笑，旁边水缸上的瓢也是湿润的，墙角地下搁着还没清理走的腊八蒜。看来已经起床梳洗过并且吃过早饭了。她缓了一口气，万一小宫女们天冷贪睡，她七娘今天也得挨罚。

    撩起门帘推开屋门，小宫女们正围坐在炉子前，看到她进来，赶忙让出位置：“还没到授课时辰姐姐就来啦，快坐，外面冷。”

    “赶紧的，都收拾收拾，出来见司膳坊新任大司膳赵宫官。”七娘就着火炉烤了烤手，肚里抱怨着新来的赵宫官不如以前的大司膳，这么冷，这么早，非要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唉呦呦，她昨夜刚当过半宿的夜值，正困呢！赵宫官一点都不近人情。

    石榴见她面上比往日憔悴，语色也不甚好，甚至进了屋子没像惯例那样给大家分糖吃。从门缝里远远瞧见院门口站着一堆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赵宫官摆出来的排场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七娘没升迁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个新官排场压了她不止一大截，也许来之前拿七娘点过一把火呢，过几天就没事了。石榴很快释然，揣着小心，跟大家一起去拜见新上司。

    “听说你们已经学了一年多规矩了，本司膳今天来检验，果然院落洁净，礼仪齐整。”赵宫官扫过眼前毕恭毕敬的小宫女们，她冷冷的语调没有丝毫改变。

    这算是表扬么，听语气一点都不像表扬……石榴低着头，只能瞧见赵宫官的斗篷下摆，皮毛里子，好腐败啊……

    “本司膳很满意，既然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就早早分配下去，不必再浪费时日了。”赵宫官话锋一转，指使七娘去搬个椅子。“本司膳今天上任，理当为皇上皇后鞠躬尽瘁打理司膳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们就下厨去吧。”

    小宫女们齐齐又行了一礼称是，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更别提窃窃私语议论些什么了。石榴盯着脚尖，深呼吸了一口气。

    “赵姐姐，离寒食节还早，例来都是寒食节后换新，别的司还没动静呢，您看……？”七娘入宫以来，宫中分配新宫女太监入职的确按照寒食后这个默认的日子，多年如此。尤其是司膳，因为要蒸寒燕、挂彩绳、插柳枝于灶间，很讲究新柳新人齐入灶的彩头。

    赵宫官斜瞥了七娘一眼，鼻间似有似无地哼出一声：“七娘，本司膳遣了你去搬椅子，你可有搬来椅子复命？”

    七娘诺诺低了眉不敢抱怨，搬过椅子扶着赵宫官坐下，又给她奉上热茶。唉，谁叫人家是韦皇后身边的半个红人呢，人家喜欢把你当小司膳那是心情好，人家喜欢把你当粗使宫女，又能怎样？宫中谁不知皇上宠爱韦后比爱自己的眼珠子有过之无不及，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皇后一朝宫人，现在是韦氏的后宫，赵宫官有靠山来摆摆谱。

    赵宫官坐定之后，瞧都没瞧那碗茶，直接拍拍手：“开始吧。”

    石榴等小宫女正在疑惑不解如何开始时，赵宫官身后的几位年轻宫人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石榴自然而然又施了一礼，她面前的陌生宫女伸出手，石榴感觉似乎是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友好。

    “阿嚏！”

    石榴听到右后方有个小宫女打了喷嚏。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受了风，身上一冷，披着的小斗篷被陌生宫女伸过来的双手轻轻松松提着，从石榴头顶落到了陌生宫女臂弯上。

    不一会儿，所有的小宫女都只剩下夹袄长裙小半臂了。石榴哆哆嗦嗦握着拳，悄悄碰了碰她右边的陈皮，陈皮也悄悄挪了小半步，两个人挨在了一起，一挨二，二挨四，几乎是陌生宫女们拿走御寒斗篷的同时，这群小宫女已经很有默契地聚拢成一个微妙的距离，希望正在流失的那点热气可以放慢一点，再慢一点。

    赵宫官好想并没想要给她们个下马威，比方说在冷风中罚罚站或者讲上一个时辰宫规什么的。她翘起脚尖，朝身后的随从们发出第二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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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挖不挖藕

﻿“只留下中衣罢。你们几个，去帮帮忙，带她们挖点藕。”赵宫官半抬起左胳膊，略指了指，便专心赏玩起她腕上的玉镯子来。

    “使不得！赵姐姐，她们还小……”七娘忙拦住那些随从，为小宫女求情。天啊，这个新来的大司膳要折腾死这十来个小姑娘吗？！下塘挖藕，即便是夏天里采莲蓬，她和前任大司膳都没让这群孩子跟着，怕就怕她们万一不小心跌到水中被蛇咬了可了不得。更何况这么冷的天气，不下水都会冻坏身子……

    姓赵的大司膳哼了一声，站起来冷冷地说：“这正是本司膳今日的考核内容。每人挖十段藕洗净带回来切成片凉拌，完不成的人没有资格进司膳坊，本司膳会妥善安排她去帮帮夜香那边。”

    七娘还想阻拦，赵宫官又开了口：“春秋时的易牙厨艺高明，齐恒公没尝过人肉，他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烹了进献给齐恒公。本司膳不过是要她们下水挖藕，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明日皇上皇后想吃藕了谁去挖呢？”

    这番话压得七娘无话可讲，只能忧心忡忡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这群可怜的小宫女。

    “还愣着干什么！想当上这大明宫里数一数二的坑饪（注：厨师称呼），就别怕苦。”赵宫官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宫女七手八脚连拉带拽，将小宫女们的衣裳都解了下来，只剩下一套单薄的中衣与衬裙。

    小宫女们咬着嘴唇，哆哆嗦嗦跟在后面，往藕塘走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冻到阿嚏不止，清鼻涕直往下流。如此不雅仪表，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于宫中，让素日里爱美的小姑娘呜咽起来。领头的陌生宫女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人人噤声，抱紧肩头加快脚步，惟求速速挖好藕复命。

    藕塘是太液池的一小片浅水域圈起来建成的，归司膳坊管辖。说是藕塘，常年只在夏天收一回莲蓬菱角尝个鲜，司膳坊的人很少费力气来这里挖藕，虽然藕四季可挖，但夏天太阳烤，冬天水刺骨，春秋二季水蛇多，犯不着受这份罪：不拘哪一项开支里随便调些钱，叫农户们送进来新鲜藕充库就是了。

    “石榴，我害怕，里面会不会有蛇……”陈皮扭过头去，不敢看前面的藕塘。

    石榴早已腹诽了那个赵大司膳一百遍变态老巫婆了。此时站在塘边，不用想就知道水温零度，这么冷，赤脚赤腿下去站上一刻钟，不感冒发烧才怪。她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了，小声安慰着陈皮：“别怕，现在还没到惊蛰，蛇不会出来。”

    “会挖藕吗？挽起裤腿下水，把泥里埋着的藕取出来就行了。快点！”其中一个监工宫女想把她们轰下水去，天太冷了，她可不想陪在外头挨冻。“不想下去的赶紧说，倒夜香比切菜轻松多了。”

    连个铲子筐子都没给，拿什么挖……你分明也不会挖藕……石榴不停呵气暖手，倒夜香么，自然不能去，劳动虽然无高低贵贱之分，人的理想怎可被禁锢在那样醃臜的去处。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已经有小宫女冻得手指甲都发紫发青了。她们都站着没动，悄悄望向石榴。平常有什么事，都是石榴出头，她们在等石榴拿主意，要不要立刻回去卷铺盖倒夜香。实际上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无可奈何接受了倒夜香这事，只等石榴领头说出来……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怪只怪她们命不好，遇到爱刁难人的大司膳。

    石榴被冷风刺激着神经，感觉手脚木胀胀不听使唤。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弯腰捋起裤腿，往前走了两步，临到水边，回过头哆嗦着对那两位监工说：“姐姐，我怕这里水太深，可以先投一块石头看看深浅吗？”

    “投吧投吧，阿，阿嚏！”那宫女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一瞬间，石榴很想搬块石头砸晕她然后逃之夭夭。可惜这里是皇宫，逃不掉。

    “扑通——扑通！”石榴瞅准梨子大小的石块，搬起来一古脑扔进藕塘中，扔完立刻又捡了一块抛进去。她是用力从上往下砸的。

    这动作溅起好几片水花，藕塘不深，连塘底的烂淤泥都带起来了。大泥珠小泥珠，霎时溅到岸上，污了塘边人的裙摆。

    监工宫女忙跳开一步，提起裙子尖声叫：“不长眼的，这么莽撞，你看你看，溅到我裙子上了！”另一个宫女也没幸免于难，跺着脚要拧石榴耳朵。

    “两位姐姐，石榴知错了，石榴再也不敢了！”她哆嗦着道歉：“两位姐姐先回去换件衣裳吧，石榴听说泥点子得早些擦洗，不然会留下脏脏的印痕。”

    两个宫女自然晓得这道理，吩咐她们挖不了就自己回去换个差事算了。抖了抖衣裳，忙不迭地跑回住所换裙子。

    石榴见她们走远，松下一口气，总算没白扔那几块石头。先支走那俩碍事的监工，再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蹲在地上蜷起身子，叫其它人也聚拢过来。

    “呜呜，石榴，我的衣裳也被你溅脏了。”小宫女春卷抹着泪蹲下，哭道：“到了管夜香的地方，一定又脏又臭没有新衣服换洗，呜呜……”

    “谁说要去又脏又臭的地方？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石榴咬着牙又扔了一块石头到池塘里，这次她是真的要测一测水有多浅。看样子大概会没过大腿。

    冻死了冻死了！她哆哆嗦嗦伸手探了探水温，太阳还藏在厚厚的云层中，水里一点都不暖和。石榴掩口打了个喷嚏，对同样冻得哆哆嗦嗦直发抖的小宫女们说：“那两个姐姐已经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我估计她们根本就不会再回来看我们。谁要放弃，就站出来回去吧，冻不坏手脚也必定要病上一场的，早点回去病得轻些。”

    “你不走，我也不走！”陈皮紧紧挽住石榴的胳膊：“我们才拉过钩永远做好朋友。”

    “笨呀，去了别的司也能做好朋友嘛。这只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选司膳坊，就跟我一起想办法挖藕。不选司膳坊，就赶紧回去别再在这活受罪。宫里肯定缺不了我们吃喝，不必想太多。”石榴一个个望过去，有考虑的，有犹豫的，有只顾着呵气搓手的。

    最终还是有三个人选择了放弃，缩着肩膀一路狂奔回去取暖。这一回去，她们便是宫里最底层的倒净桶夜香小宫女了。洗菜刷碗也底层，但至少干净。

    石榴顾不上跟她们说再见，多挨一刻冻，就多受十倍的罪，她得抓紧时间：“我相信我们能办到！大家咬咬牙就过去了！”

    “金枣和杏仁，你们两个跟司衣那边的宫女阿纹关系好，你们去跟那里借几件衣裳被子不管什么能御寒的全都借来，就说石榴愿意拿半匣子铜钱送给她买胭脂。春卷和水藕、雪梨，你们三个快点跑，跑到咱们院子旁边那个太监院儿，上回他们私借了咱院的炉子烤麻雀，我给了个火盆。去要回来。”

    春卷答应着站起来。石榴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上火褶子！还有，别惊动咱们院里的人……”

    陈皮和四喜等人见石榴安排起来跟平时在院中没什么两样，以为她有了好主意。不觉精神一提，连冷劲儿也下去了一点。陈皮吸了吸鼻子问：“石榴，我们干啥？你指派吧，我跑起来不比春卷她们慢。”

    “找司苑的姐妹弄点铲子或大剪刀之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挖藕，想必跟栽花挖树差不多，手里总得有点家伙才能挖。”石榴抱紧膝盖，不停跺着脚。

    陈皮惊讶道：“真挖吗？”

    “不挖藕，哪里去变出凉拌藕片来？阿、阿嚏！”石榴恨不得变成一只冬眠的青蛙来保暖。

    陈皮一脸不相信：“石榴，你再想想嘛，下水会冻成冰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像借衣服一样从别的地方借点藕再给铜板不行么？”

    “……可以。陈皮，我派你去库房借一筐子藕，记在我帐上，回头大家凑钱。去吧。”石榴哆嗦着白了她一眼。

    陈皮果然不再乱想，摇摇晃晃跑去借铲子和大剪刀。因为她曾经陪着石榴在司膳坊里她们能够到达的地方晃荡了几百遍，都没能发现仓库，也没能找到糕点房和大厨房。

    “再坚持一会儿，被子和火盆就快送来了！”石榴给剩下的人打气，并带着她们就地折下柳枝，扎成胳膊粗细，一小捆一小捆捆起来。

    就算被赵大司膳发现有小宫女去取衣服和火盆而发怒，她也不怕站出来辩上一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许你新官点火作威作福，不许我钻一钻这该死考验的空子？只要那两个监工不在，我怎么挖出藕来那是我的事，能拿去给你交差就算过关呗。

    但她还是很慷慨地在心里给赵大司膳点了两遍“容嬷嬷小黑屋私家调_教全套服务”外加一盆子辣椒水。咱得以德报怨嘛，瞧，容嬷嬷可是最顶级的，天价出场费撇开不谈，光是请她老人家来一趟还得花上一千年的穿越费，赵大司膳，您慢用。

    这样想着，心里痛快许多。连打喷嚏都分外昂扬分外有斗志。在春卷她们抬来火盆时，石榴正冲着扎好的柳枝两眼放光，无限聘请容嬷嬷穿越中……

    “火盆！”留守小宫女同样两眼放光，扑过去一起把火升起来。

    有火真好。几个人围着火盆，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和喷嚏声。豆苗甚至把头绳和绢带都解了下来丢进火盆里去，看它们腾得被木炭引燃，跳起高高的火苗，她认为多这么一点火苗感觉上更暖和了似的。

    一床薄被和两件斗篷很快也到了。阿纹一定有付经商的好头脑，据春卷汇报说：“她不但要半匣子铜板，还要一对耳环和咱们院的炖鸡腿。我怕她不借被子，就都答应了，没告诉她咱们院已经不做人参母鸡汤了。”

    “黑，真黑。不管她，来，都进被子，先挡住风暖和暖和。”石榴倒吸一口冷气，平白无故多了一笔耳环债务，唉。

    陈皮最后一个到，她裹着件司苑小宫女的旧衣裳，抱来一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看到火盆和被子，立刻丢下剪刀挤进被子里滚成一个球，口里叫着：“老天爷，捂死我吧，唉呦，我的耳朵我的手都要冻掉啦。”

    如果再铺上一大块布，放上几碟子水果，来杆钓鱼竿，这倒是个不错的野游图……石榴在火盆上烤着双手，一眼都不想去看藕塘。

    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再下冷水，会不会外寒入侵内寒接应，让感冒变得更严重呢？万一再严重点儿，高烧不退或成了肺病，那可就病厉害亏大发了。

    偏偏天公不作美，阴霾的天气本没指望出太阳，这会儿竟有细小雪粒开始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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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泥塘泥人

﻿下雪了！

    小宫女们惊恐地抬头望天，有冰凉雪粒落到臂上，渗过薄薄的中衣，咬了一口刚刚有些温度的皮肤，愈怕冷，对微小的冷意愈敏感。

    “快点，先护住火盆，我们挪到树下避一避。”石榴顾不上多想，抄起一条柳枝扎的扫帚柄样长棍，冲到藕塘边用它探下去。冷风一吹，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全被吹跑了。

    “石榴，你在做什么？回来啊。”她的小伙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挖藕！”石榴头也不回，专心注视着水面。“你们照顾好火盆别让它灭了，大伙轮流来挖。”下雪意味着温度会急速下降，待会儿恐怕就是零下几度，如果不抓紧时间把藕挖出来，恐怕连人也要冻成冰棍往鬼门关溜达一回。

    她先用柳枝棍子胡乱划着塘底淤泥，划过一片再挪几步继续划。等被搅浑的塘水稍微清澈时，藕块的形状就能稍显出一些了。虽然笨拙低效，却有一样最大的好处：不用下水靠脚踩手摸。如今是能节省一点热量就要节省一点，一下了水，那还不得冷透了呀。

    石榴扫完十几步，返回最开始站着的地方，瞅准一块像是莲藕形状的位置，用柳棍戳了戳。泥沾的很黏很紧，她又跑回去换了那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可惜不够长，得把小臂泡进水里，冰凉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好冷……铁比树枝顺手多了，三两下，便露出泥下的藕段颜色来。

    “喂——过来一个人帮忙。”石榴扭头朝树底下挥手。陈皮立刻跑过来，按照石榴的要求，把裙子剪了，结成长绳系在石榴腰间。

    “抓牢，我要下水去把莲藕挖出来，万一滑倒了，你用尽全力拉住这条绳子。”石榴把心一横，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嘛！好多老爷爷老奶奶大冬天里还冬泳呢！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冷水全面包围了石榴的双腿，第一波刺骨感觉过去之后，竟然冷得感觉不到寒冷了。石榴弯下腰，摸索到刚才清理过四周淤泥的那段藕，手指往下抠了抠，依然拽不出来，它被塘泥裹得很牢固。

    “用剪子剪它，给你。”陈皮适时将剪刀递上。石榴机灵一动，没有用剪刀当铁铲去挖泥，而是利用它薄尖的剪刀口，斜着□□泥中，撬松了一处淤泥。接着换了个位置继续撬，另一手也不松劲，抓着藕不停地往外拽。

    比她小腿还粗的藕，带着黑色的淤泥，被挖了出来。

    “呼，成功了。”石榴把藕段抱在怀里，抬腿准备爬上岸。

    陈皮伸出手来拉着她，忽然手上一重，只听见石榴“啊”了一声，重重跌进藕塘中。陈皮慌忙拽着她的手往外拉：“石榴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蛇咬了？”

    那边树下取暖的小宫女见情况不好，纷纷跑过来，拽着陈皮手中的衣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石榴含着泪花勉强回答：“没蛇，抽、抽筋，唉呦，痛死我了，你们还干站着干嘛，拽住绳子把我拽上去。唉呦呦我的腿……”

    被陈皮那一声“蛇咬了”吓呆的小宫女们回过神来，拉手的拉手，拽胳膊的拽胳膊，合力把石榴从藕塘里拉了上来。石榴丢下藕，单脚跳着奔向火盆：“就照刚才那样子，大家轮着去挖，挨不住冷就赶紧回来烤一烤火，哦对了，下去之前先揉揉腿脚。唉呦痛啊谁帮我使劲捶几下……”

    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一身的泥水会不会弄脏借来的被子，石榴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零星的雪花偶尔会从树枝缝隙中飘到她们的栖身范围，火盆倒没什么大碍，把四周的土地都烤热乎了。

    她们就这样两人一组轮流下藕塘。好在临时扎起的那些柳枝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扫开不少淤泥，得益于石榴的头一拨清理，加上后面几次轮番清理，再下水去撬去挖时，比最开始要省力些。挖出一块，就解下腰间长绳，换另一个人下去。这样只消挨一小会儿冻，便能回到火盆旁边烤烤手脚。

    待第二遍轮到石榴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脚下很硌，还顺手挖出一个玉镯子来。想必是哪位姐姐夏天采莲蓬不小心脱落掉进里面的。

    “这个值不值钱呀？”石榴烤着火，把洗净了淤泥的镯子给众人瞧。看模样吧，是个通体半透明带着一点点白色絮状物的圆柱形镯子。但估价钱估成色呢，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就拿不准了，看来看去无非是绿莹莹、无断裂残缺、杂质比较少而已。

    “大概很值钱，我听司饰里的小宫女说，对着光看玉石，越通透越值钱。”四喜把那玉镯子抓在手里，举起来眯着眼睛看：“这个镯子就很通透，我看值钱。”

    春卷打了个喷嚏反驳四喜：“要分玉种吧？釉玉也通透，也是青绿色的，可是不值钱。如果是蓝天玉，值老鼻子钱。听说羊脂玉一丁点大就贵死了。你们谁认识这镯子是什么玉做的呀？”

    挖藕挖出这么一附带产品，让大伙挨冷受冻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说不定真是特别值钱的东西呢！石榴便把那镯子托四喜以后带给司饰去鉴定鉴定能换多少钱：“赶紧挖吧，挖好了才能早点回去，也许还能挖到簪子耳环手镯子咧~要是这个镯子很值钱，等到天气暖和了，咱们天天过来挖。”

    她们继续在这里折腾挖藕，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远处楼阁上的赏雪人谈论着。

    那边也圈着一片水域，也是太液池的水源。临水有几处起伏，依着地势建起亭台楼阁。到了夏天，登高迎风，入目皆是荷叶田田，这般风景，昔日也曾是先帝心头一爱，直到萧淑妃失了宠。

    武媚娘得势后，王皇后和萧淑妃所出的两位女儿，自然也受到牵连。她们被赐名红白莲公主，幽禁于此处，还有个很好听的由头，叫做两位公主为大唐国运祈福，自愿长住锦莲殿，吃斋念佛。武后那个最仁厚的儿子弘，曾为两位姐姐求情，从此失了她母亲的心。

    今天站在锦莲殿上的，是弘的弟弟，先帝第八子，相王。

    “父王，她们在做什么呀？一会儿跑到水里去，一会儿又躲到树底下。”一只小手拽了拽相王的袖口，咬着芙蓉饼问道。

    相王把他抱起来，和蔼地说：“她们在挖藕，你看，每一个从水里出来的小宫女，都抱着一节莲藕。”

    “藕是根，挖走了藕，还会开莲花吗？她们是宫女为何不穿宫装呀？”小小的孩子已知道独立去思考问题了。“孩儿冷了，父王，您冷吗？孩儿给您取鹤氅来。”

    相王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手中，笑道：“那是她们的职责所在，藕太多，夏天开出的莲花便太多，花多了，你挤我，我挤你，爱花之人就看不出每一朵独特的丰姿了，必须要除去一些啊。去陪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说说话吧，父王想一个人赏雪。”

    小男孩跳下来，思索片刻，仰头对相王说：“奶奶的牡丹园也种得很疏，每朵牡丹都大如圆盘，可是奶奶仍不喜欢它们，常常命人拔掉。孩儿觉得好可惜，满园花开明明很好看。父王能下令让那边挖藕的人停下来吗？一大片莲花同时盛开，该有多壮观。”

    “不，父王不能命令她们停下。你忘记了我们来看望姑姑的事情要保密？去吧，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给你做了好吃的汤饼。”相王拍拍他，转身独自望着灰蒙蒙的太液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他默念着六哥李贤的诗。弘死了，贤也死了。显当上了皇帝，母亲应该不会摘掉第三颗瓜了吧……但是万事撒手不管，又不像母亲做事的风格。相王总觉得新帝登基以后的种种政事武后完全听之任之不理不睬，不像个好兆头。哪里不对劲了呢？

    凭栏而立，藕塘边的小宫女们周围已经有了一堆藕，她们似乎正在把莲藕掰成许多节。藕断丝连，相王想到这里，不相信母亲真的会忍心将最后一点情分也斩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这毕竟是我李家的天下，母亲毕竟是父皇的妻子，而皇上毕竟是她的儿子呵。

    石榴她们只下了三趟水。这会儿正齐力掰藕，一段一段分开。赵大司膳不是说“每人十段切开凉拌”么，那就按“小段”来计算吧。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石榴数完，每人分了十段，拿早已污浊不堪的衬裙兜住，取水浇灭火盆里的木炭，藏进同样污浊不堪的被子里，或拖或抱，一行人挺着腰板回去复命。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灌了水的鞋子和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头发没沾水，便不要紧。顶多病上十来天，将养将养就好了。看看其它人，精神都还好。尤其是陈皮，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边走还边说等会儿回去切藕片她一定要切得薄如纸片，叫那位姓赵的新司膳看看，什么才叫有资格在司膳坊当差——大司膳您那戴满了戒指留着长指甲的手，能切得了这么薄吗？

    石榴笑她睚眦必报：“我们还得在大司膳手下干活，千万不能顶撞了她。而且呀，挖这一趟藕，不但提前进了大厨房，还挖到玉镯子和十天休息。”

    “十天休息？我怎么没有听大司膳说过。”陈皮哆嗦着问。这会儿离了火盆，还是很冷的。

    “我不信你们今天不生病……”石榴顿一顿，绷着脸对小宫女们说：“凡是稍微有点头痛脑热的，全都卧床称病，不许逞强，不然的话，赵宫官有可能派我们去做更加困难的事情。”

    众人点点头，一路拖拽，回到院子里。七娘和赵大司膳已经转移到屋子里等着她们了，石榴推开门时，一屋子人正在陪着赵司膳核对账簿，几个从来没见过的宫女太监捧着几册单子，想必是司膳坊管采买的人。

    “禀两位司膳，阿嚏！藕已经挖、阿嚏、回来了。请司膳点检数目，婢子们才敢去切开凉拌。”

    一时，屋里喷嚏声此起彼伏，宫女太监们纷纷掩面。七娘看到这些孩子一个个浑身是泥淌着水，心疼地不行，赶忙走过去把炉里的火拨了拨，让屋子更暖和些。

    赵大司膳抬眼略看了看，吩咐七娘带她们去案上切藕。似乎她们能不能带回藕、带回了多少藕，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赵大司膳的脸上即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怒色。

    “赵姐姐，切完藕，就算通过考核、可以正式分配她们了吧？”七娘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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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还有后招

﻿赵大司膳听到七娘问她“是否通过考核”，知道七娘是想阻一阻她继续指派更苛刻的活儿去考核这些小宫女们。不过她意不在此，闻言搁下手中的账簿，难得露出个笑脸，看着屋里瑟瑟发抖喷嚏不断的小宫女，点了点头。

    “还不快谢过大司膳。”七娘心里一松，忙忙地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叫她们赶紧行礼。

    “先别忙着谢。”赵大司膳笑道：“入了司膳坊，将来就是给皇上皇后做羹饭的人，第一件要紧事，不是你们的厨艺高低，而是忠心与否。宫中名厨如云，菜谱无数，将来有的是时间去学。”

    一听到姓赵的说出这番话，小宫女们莫不是“咯噔”一声，暗道训诫开始了……嘴里全都连连称喏，口呼吾皇万岁不止。七娘也陪着笑，不停地说“平常里看她们都是些忠心的好孩子。”

    “本司膳自然看得清楚、赏罚分明。你们能在雪天去挖藕尽忠，这第一件要紧的忠心二字，算是通过了，当赏。那些不想尽忠心的，如今已被逐出这院子。”赵大司膳继续笑着，音调也提高了不少：“第二件要紧的事嘛，就是得有副好身子骨。”

    切，就算我们前阵子天天拿人参母鸡汤当水喝，被你大冷天这样折磨，再好的身子骨也逃不了一场重感冒了。石榴以为赵司膳要对她们发表一番新生入学演讲暨新上任大司膳立威的无聊训话，就边听边开小差，琢磨起待会儿怎么求七娘把她分去学做糕点。

    “倘若身子弱，常年爱闹个三灾五病，那病气沾染上锅碗瓢盆，皇上龙体安康岂是玩笑。”赵司膳方才还笑盈盈的脸色愈发有光彩了：“本司膳听闻军中若要挑些得力的新人，必考其骑术、箭法，百里挑一。挑好之后再聚而困于一室，让他们饿上几天，不沾水米，考其体力、耐力。饿够之后，摆擂台，流水赛过去，考其毅力、应变力，这样挑出来的，全都比猛虎还厉害。”

    “所以呢，本司膳头一天上任，本该先管管帐。但过些日子还得给皇后选几个侍奉茶点的宫女，少不了要提前准备起来，好好地把一把关，学一学军中的法子来挑人，才特地让你们只穿中衣去挖藕。”

    赵司膳满意地看了看小宫女们冻得发青的手指尖和苍白的脸颊，转头对听呆了的七娘说：“带她们下去安置吧，瞧这样子得病一场。每天只给米汤，不准宫医来治。通过了这第二件要紧的事，才能去学第三件要紧的事：烹饪。谁先康复谁先入厨，半月后没能康复的，没那福气伺候皇上皇后的饮食，不分配手艺师傅，送去宫医处问脉用药。养好之后，只在厨下打杂。”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们生病……石榴在路上还鼓动大家没病也要装病好逃几天懒，现在才明白，什么挖藕啊忠心啊，根本就不是赵大司膳看她们不顺眼要整她们，而是要进行一轮残酷的优胜劣汰！

    七娘何曾见过这样阵势，愣了一愣，凭着在宫中多年的处事本能，后退一步掀起帘子，是非之地要速速离开。她红着眼角，赶紧把一群不知所措的小宫女领出去。只怕在屋里多待一刻，赵大司膳就会再多生出一堆更损阴德的主意来啊。

    “七娘，不去切藕了么？”丁香大概是冻坏了，反应比较迟钝，没完全理解赵大司膳的意思。她走在院中还哆嗦着把手中抱着的藕段举给七娘看。

    “不去了，放下藕吧，姐姐带你们换座新院子，里面还有新衣服。”七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不停得摸摸这个的头，再摸摸那个的头。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啊！为什么如此狠心呢……

    赵司膳调来之前，她也听到过风声。各大管事，历来都是当权者的亲信，韦氏掌了后宫，不管是为了饮食安全还是安插势力，控制一下司膳坊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前任大司膳钱姐姐临去赴新职前，还叮嘱过七娘，赵蕊不同一般贫苦出身宫女，她是外臣进献给宫中、未能得宠而投奔了韦氏的，叫七娘凡事谨慎。

    那会儿，宫女大致分三种来源：征入宫的、获罪入宫的、献入宫的。由民间征入宫中的宫女数量最多，由于她们很小便长在宫中，早早就结下错综复杂的姐妹关系和各种小圈子。获罪入宫的相对较少，什么年纪都有，多半只做底层粗活。而王公大臣们献入宫中的宫女几乎每年都有十来个，清一色的妙龄佳人，目的嘛，谁都懂。

    赵大宫官赵蕊就是早年由都督府进献入宫的，可惜她的剑舞不能吸引先皇和诸皇子的目光，才渐渐歇了心思，一心一意依附了韦氏。

    七娘叹着气把小宫女们带到本该寒食节后居住的新院子，里面刚刚打扫过，显然赵司膳已经派人提前做了准备，屋里的宫装都换过了，整整齐齐放在每个人的枕边。屏风后热气袅袅，一定连洗澡水都倒好了。梳妆台上摆着一溜首饰匣子，屋角还有几盆扶桑，肆意舒展着暖棚养出来的绿叶子。

    嗅着新屋子里淡淡的薰香味，石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给药就算了，连口好饭菜也不肯给。光靠喝米汤能养好病么……

    “到了，你们先洗洗，旧院子里的东西待会儿找人收拾了送过来。”七娘又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吧，别怕，姐姐给你们舀稠稠的米粥，饿不着。”

    “嗯！”石榴果断推开屏风解开衣带跳进澡盆里，扒着盆沿冲七娘喊：“姐姐，先替我物色个好点儿的糕点师傅！”

    七娘揉了揉眼睛点头道：“石榴，你和金枣最稳重，这里四喜年龄最大，你们三个好好领着头，互相照顾着，姐姐回去替你们拜菩萨。”说完替她们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漏风，才忧心忡忡转身离开，从外面扣上锁子。

    听到铜锁碰在院子木门上的响动，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丁香第一个哇哇哭起来。

    “七娘不要我们了呜呜，我们会病死在这里呜呜——丁香好害怕。”她一哭，惹得别的小宫女也慌乱起来。从早晨起床被派去挖藕，到现在被七娘领进这个院子，不论好坏总有个大人在告诉你该做什么，服从命令作为一条宫规已经深入到每个小宫女的意识里了。

    忽然被丢进屋子里，忽然被锁了门，忽然没有了大人来命令自己该去做什么事情，就像一群跟着头羊在吃草的小羊羔们，忽然发现头羊消失不见了，而且不远处正有个叫作“疾病”的大灰狼在虎视眈眈。

    一时屋里哭成一团，被七娘夸作稳重的金枣也哭了。

    “阿嚏！水还热，来洗澡吧。”石榴撩着水，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别哭啦！你们还记得第一天进宫时，咱们在水池子里洗澡那会儿的情景吗？我跟你们说哦，其实在进宫路上我就生病了，吃了几块糖洗了个澡就全好啦，快来洗洗。”

    “石榴，你还有糖吗？我想吃一块。”陈皮抹着泪跑到屏风后，问石榴：“吃糖管用么？我爹爹生病以后吃了好多药，可还是去世了。”

    石榴默然，只得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明天我会想办法弄糖来，条件是你们都不许哭。”

    洗澡时，小宫女们的状况尚好，除了打打喷嚏，她们还有力气将脏水合力抬出去倒在院中的污水暗渠里。石榴亦希望只是轻微感冒，据说感冒就算不吃药，熬上七天也会自然转好。

    到晚饭时分，把碗筷放在食盒内交给赵司膳的随从带走后，有人开始低烧了。半夜里，咳嗽不断，好几个人都发起烧来。尽管屋里摆着一个铜薰炉，那些安神用的香饼也没能让大家安稳地睡上一觉。

    感冒发烧的人，下午和晚上最容易体温上升，严重的话就烧糊涂了，还容易留后遗症。石榴头痛欲裂，不敢在体温上有丝毫放松。她让大家学她的样子，把帕子蘸了冷水擦脸擦手降温。体温稍低些的时辰，就裹成粽子一样捂汗。

    坚持就是胜利，感个冒，怕啥。石榴一遍又一遍安慰着自己和其他人，大不了，熬到第十五天集体当打杂的嘛，反正一直都是在打杂。只要人没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病来如山倒的第一天，就在虚弱无力中强熬过去了。石榴她们在屋里病得满眼金星飘飘欲仙；七娘在案板上愁得心神不宁；赵大司膳在住处开门收礼收得不亦乐乎：她借着考核小宫女的狠戾，从侧面给司膳坊诸人立了个威风——逆我者亡，顺我者昌。

    还有一个人，自从在大厨房听到这消息后，紧皱的眉头一刻也没舒开过。小太监急得团团转，不停往七娘那里看，可是七娘自己也没法子，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就连偷偷熬了锅带肉的和姜丝的白粥想放进食盒里，也被送饭的人给发现并替换了。

    “七娘，我、我肚子不舒服，想出恭。”小太监朝七娘请了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宫女们的新院子，绕了好几圈都拿不定主意是否翻墙。

    左耳朵里一个声音说：“翻吧翻吧，她们被折腾的那样惨，你忍心袖手旁观？你的恩人还在里面受苦！知恩图报，你这个胆小鬼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右耳朵里另一个声音说：“不能翻不能翻，翻墙事小，被抓住了挨罚事小，连累恩人事大！她们正在接受新任大司膳的考验，将来有希望被挑选去伺候皇后娘娘！你翻了墙，就是破坏了恩人飞上枝头的好机会！”

    小太监踌躇着，拿不定主意。他咬着嘴唇调转方向，要去找干爹帮忙救救被锁进院子里的小宫女们。

    气喘吁吁跑进干爹罗公公的住处，罗公公还没回来。他在屋子里陀螺似地转了无数个圈儿，按捺不住，撒腿就往尚工局跑，一出门撞进了罗公公怀里。

    “何事慌张。”罗公公险些跌倒，看清楚是干儿子槐，稳声训了他一句：“平常干爹白教导你了？”

    “干爹，孩儿知错，您要打要骂都行，求求您救救石榴吧！”槐立刻扑到罗公公面前哭诉一番，把他在大厨房里听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将出来，末了特别强调一句：“孩儿听说她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干爹心肠最好，您去救救她们吧！”

    “你说的是新任赵司膳？”罗公公把他拉进屋里，细细问清楚了前因后果，摇头道：“干爹帮不了，司膳不归干爹管，而且……咱们惹不起赵司膳。”

    小太监一听惹不起，一时口快道：“相王呢？相王也惹不起她吗？相王肯定不怕她，孩儿这就去求小郡王，让郡王请相王救她们出来！”

    没等他说完，“啪”地一声，罗公公抬手打在他屁股上。“相王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吗？越大越不懂事，嫌命太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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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良药苦口

﻿“等等，你怎么认识了小郡王？”罗公公气过他随口乱说之后，忽然意识到刚才还听见小太监说要找小郡王。“是哪一位小郡王？”

    小太监揉揉屁股，到底是自家干爹，舍不得真打，不怎么痛。他想了想，说：“有一回，相王带着两位郡王在太液池边闲逛，小郡王跑得太快跌倒了，孩儿正好路过，上前替小郡王擦净了袍上泥土。”

    “后来相王叫孩儿陪两位郡王跑，孩儿从命，陪两位郡王玩耍了一会儿，还去钓鱼了。”他摇着罗公公的手说：“干爹，您常说相王人好，您不方便去见相王的话，孩儿去找小郡王行么？我知道在哪里能见到他们。”

    这王那王的绕了一大堆，其实就是相王带着俩儿子在太液池边遛弯，小太监槐被叫过去陪玩，年纪差不多么，玩着玩着玩熟了，然后就算认识了。考虑到他干爹跟相王关系不错，相王还是很放心让这个小太监伺候他儿子滴，也许正在琢磨着改天把他调过去当个郡王贴身小太监。

    罗公公依旧摇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缺心眼了啊……得好好管教才成。

    “槐儿，假如你现在身处干爹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办呢？第一，不能求助于相王郡王。第二，不能贿赂他人。第三，不能违反宫规。”罗公公试图让他站在自己的角度看看，也好多长个心眼。没有别的路可走时，他只能主动放弃营救司膳坊小宫女的打算。

    “请容孩儿想想。”边说着，边坐在旁边给罗公公捶着腿。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很懂事，偶尔大脑空白一下也完全是因为事关他的石恩人。比方说现在，罗公公点拨了他三条不能走的路，他就乖乖坐下来，恢复了正常的思维去想还有哪些路能走。

    “为什么事情一跟石恩人有关，我就变得更笨了，而不是聪明起来呢？脑袋脑袋，你快变聪明。”小太监烦恼无比，眉毛简直都能拧成一个疙瘩。

    一条条假设，又一条条去否定。他想得入神，连罗公公替他重新挽紧了头发都没动一动。罗公公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目光软下来，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吃点东西吧，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她们应该不碍事，小孩子好得快，不比我们白发人，天还没下雨老胳膊老腿痛起来要了老命。”

    小太监倔强地握紧拳头：“不，想不出来就不吃饭。”

    “一直想不出来呢？她们顶多关半个月，每天还有米粥喝。你半个月想不出来难道半个月不吃饭吗？哦对了，你的恩人病愈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饿病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替她跑腿，她可就得自己提着食盒走上大半天了。”罗公公觉得干儿子倔起来有点好笑，耐心开解他。

    果然，他一声不吭去柜子里取了盒干点心，就着水一下一下啃起来。填了填肚子，又坐回罗公公身边发呆。良久，才转过头说：“干爹，孩儿想不出。不过孩儿决定走最简单的那条路，翻墙进去给她们送药丸和肉干。万一被抓住，顶多罚孩儿跪几个时辰。”

    “你！胡闹。”罗公公长吁一口气：“罢了罢了，干爹帮你。”

    看到小太监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罗公公戳着他的脑门警告他：“下不为例。还有，收起你的得意样儿，干爹常跟你说，喜怒不形于色，要谦逊，要恭卑，要微微带一点笑脸迎人。”

    “孩儿谨遵干爹教诲，谢干爹援手，干爹一定会长命百岁。干爹，您什么时候去呀？”他唱个诺，收起表情站好，催罗公公赶紧兑现承诺。

    罗公公摸着下巴，放人虽无法，只为送点药么，也不是很难……便叫小太监开柜子找丸药，如果柜里不够，就说他受了冷风，要点新制的回来装好。

    翌日清晨，一大群尚工局的太监扛架子抬灰桶抱瓦块，浩浩荡荡来到司膳坊，由一位管事公公向大小司膳说明来意后，搭上梯子，逐院检查起屋顶来。

    他们奉了罗公公的调度，要赶在夏雨瓢泼前修缮修缮各宫屋顶。正好司膳坊新官上任，赶着过来给司膳坊先修，权当是送给赵大司膳的示好贺礼了。

    罗公公可是个低调又时刻提醒着自己要保身的人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处处都照顾到，断不肯给招惹一丁点麻烦。

    赵大司膳笑眯眯接受了来自罗公公的好意，着人领着他们四处勘查。

    没过多久，领头的管事公公就发现了一处“急需修缮”的院落。“这院子怎么上锁了啊？速速打开，再派个人去司苑说一声，屋子后面那棵梧桐树该砍砍枝了，疯长成这样，每年落下来的桐子还不把瓦口都堵死呀。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把梯子抬过来上房清淤。”

    待赵司膳的人打开院门，管事公公亲自爬上去勘察一番，又指出几处需要更换新瓦的地方，并要求进屋里看看是否漏水。

    这是个极其尽职的合理要求。管事公公神色正常走进屋里，挥袖子扇了扇，扫了一眼床上病怏怏的小宫女们，随即捏住鼻子表示不愿意多逗留，快速查看着屋顶。

    趁着别人没注意，管事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擀杖粗细的细布袋子，悄悄塞进一个宫女的被子里，做了个“嘘”的口型。装模作样又看了几个来回，才领着众人离开这座院子。

    陈皮烧得厉害，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往她被窝里塞了点东西。她勉强睁开眼睛，等外面重新传来铜锁扣上的声响后，才掀开被角，把布袋拿出来。

    “药……是刚才进来的人给我们的……”陈皮打开袋子，摸出一把丸药。

    这句话足以让一屋子人昏暗的眸子恢复光亮。

    石榴支撑着坐起来，看着陈皮从袋中一样样往外掏。有半袋子药，几块姜，一小束肉干，还有半块硬糖。

    鼻子闻不出味道，舌头尝什么都是苦的，陈皮拈着一粒乌黑药丸，问她们：“吃了会死吗？我跟司衣阿绢有过节，该不会是她这会儿得了消息来害我们吧？”

    “可是刚才进来的人在院子里说修屋顶什么的，不像司衣那边的人吖。”丁香裹着被子，她一直醒着。“难道阿绢调出司衣了？”

    病床上难捱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让这群小宫女的思想在不同程度上产生了变化。以前，宫中固然不是天堂，但司膳坊那小院子是她们的乐园，上有七娘庇护，下有人参母鸡汤……跟别司小宫女好一阵坏一阵也都是闹着玩，孩子心性。

    现在，赵大司膳提前结束了她们的美好童年。长大真可怕，连那个会忽闪着一双水润眼睛带着“吖”字尾声撒娇的丁香，都知道去思考和推测了。

    “我们分了药丸，早点服下。”石榴盯着那半块糖，不用猜就知道是小槐子。真想不到那个整天爱说他要报恩的憨小子有本事弄进药来。他好像说起过有干爹什么的，大概就是刚才进来修理屋顶的公公吧。

    “石榴，你不怕有毒吖？新来的大司膳好坏，她一定很讨厌我们，也许是她叫人送来的。”丁香蜷在被窝里，说出了她入宫以来的第一个毒字。原本以为打工女姐姐们讲的那些只是吓唬她们小孩子的故事，眼下她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了。

    “要毒我们用得着送肉干和姜吗？我猜是七娘捎给我们治病的药。”石榴慢慢下床挪到桌边倒了杯水，想了想，没把小太监招出来。她一仰脖咽下药丸，说：“那我先试试，如果没事，你们再吃。”

    说完，喝水顺了顺喉咙，重新躺回被窝去。其他小宫女惊讶之余已经无法阻止，只好看着石榴咽下药。陈皮慢慢撕开那一小束肉干，每人分了一些。她们或躺或坐，把唯一全都认同无毒的生姜咬开。这会儿没热水，只能含在嘴里。

    漏更漏过了一刻钟。石榴安然无恙。漏更又漏过了一刻钟，石榴腹痛如绞。

    看着她额头开始冒汗，双手捂着肚子弓成一只虾米，丁香吓坏了。“石榴中毒了吖，呜呜，是□□……”

    “小腹、痛、”石榴难受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袋子里分明有半块糖，而常爱拿半块糖跟她玩笑的只有小太监槐一人……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报恩么？痛……

    床上顿时乱成一团，有爬过来给石榴掐人中的，有吓呆了只顾着哭的。石榴只觉得腹中疼痛异常咕噜乱响，这感觉，像是……？强忍着爬下床，扶着床沿就往屏风后面走。

    “石榴，你别走动了，呜呜，那样会更痛吧，呜呜。”丁香和陈皮愈发认定有毒论，哭泣不止。

    “不是、毒、是、是泻……”石榴在屏风后找到净桶，艰难地坐上去，掩住口鼻。

    扶着墙把净桶拖到院中后，石榴想放把火烧了这院子同时让大伙踩着凳子逃出去抓小太监来三堂会审的心都有了。居然给我送泻药，好哇，不指望你锦上添花，不指望你雪中送炭，可是你怎么能恩将仇报落井下石托你那修屋顶的干爹送进来一袋子泻药？！

    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小太监正在挑水的路上，一路欢喜，因为今天石恩人就能吃药治病慢慢康复了，他打心底高兴。

    回到屋里，石榴躺床上没力气动弹了，吃的本来就少，还是清水似的米汤，再加上病中泻了一场，几乎耗尽精神。丁香愈发认定是有人故意的，故意让她们越病越重。

    这下没人敢碰那药了，只敢含着姜继续静养。

    确认了袋子里不是□□只是泻药，陈皮给石榴递过来一块肉干：“补补吧，好歹是肉，含着还能有点咸味。”

    四喜见肉干已经分完，糖也拿了出来，她打算把袋子里的药扔掉，就把它们倒在桌上，看看有没有漏下姜块。

    “咦，你们看，这些丸药大小不一样……”四喜细心，发现不同后，边说边把它们分开，不一会儿，桌上分成了一堆稍大的乌黑丸药，和一堆稍小的乌黑丸药。混在一起猛一看差别不大。

    既然石榴都尝了，她作为七娘委以重任的小宫女，自然也要做个表率。四喜捏碎一大一小两枚丸药，漱漱口，分别尝了尝，回头对齐刷刷看着她的众人说：“味道不一样。”

    “定是弄错了药，另外一种应该有效。”石榴有气无力地哼哼。

    “拼了，我也试一次。”四喜抱着早点找父母去另一个世界团聚的决心，决定尝试另一种丸药。

    鉴于石榴已经受害一次了，又分不清楚当时咽的是大是小是什么味道，她现在尝什么都是苦的。四喜便和金枣一人咽了一种。

    屋里安静到只听得见风声的一刻钟，又一刻钟。四喜也去泻了一回，金枣安然无恙。众人数着脉搏和漏更又等了一刻钟，金枣安然无恙。一个半时辰后，金枣安然无恙。

    “能吃。”金枣摸了摸脉，还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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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拜师

﻿靠着那点药丸子，第七天傍晚，被锁住的小宫女们向送米汤送水的陌生大宫女表示，她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于是大宫女禀过大司膳，请来医官，挨个号脉，果然都无大碍。医官开了剂温补的方子后才离开。

    虽然脚步有点虚，石榴走在石板路上还是很精神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七娘和七娘屋里久违了的点心们了，嗯，拜了师傅以后会有数不尽的点心品尝……还得抽个空去找小槐子，谢谢他送药。错送进来泻药虽可恨，功可抵过矣，理当道谢。

    天已经黑透，宫灯里的小火苗在夜里晕出一团团橘色暖光，隐约能听到远处有丝弦鼓乐声。往常这个时辰，各处都该换了班次准备歇了啊，宫嫔们更不能深夜无故喧哗，是哪宫的人如此大胆在取乐？石榴跟领路的宫女不熟，不敢随便打听，仰着脖子踮脚望了望，看不清楚，也就算了。

    一进七娘屋子，小宫女们跟见了亲人似的，争着行礼。七娘忙给屋里供着的佛像上了三炷香：“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这是她当上小司膳之后，头一回从挑小宫女到带小宫女全程负责，平常跟她们感情很亲厚。倘若这批小宫女因病夭折，她下回就再不去挑新的小宫女带回司膳坊了，太伤人心。

    送走那位引路宫女，七娘关好门，一个个拉着手仔细看了，几次张口要说话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拭着眼角夸赞道：“新宫装很好看。”

    石榴闻言，原地转了个圈，披帛随之飞舞，铃铛丁丁乱响。

    “戴的什么东西？”七娘笑着从她头上摘下一枚小小的花钿，花钿边缘缀着一排细小铃铛。再瞧瞧其他宫女戴的花钿，皆缀银鱼。

    “运气不好……我匣子里的这枚花钿，好几条小银鱼接口都松了，一碰就掉，豁出一块来，索性全都换上铃铛，好听吧？”

    “不如鱼的好看，过几个月攒了钱买点新的，分给你们的首饰匣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七娘把花钿重新别进石榴的发髻上。说是发髻，不过把头发全都拢到头顶扎紧了再拧成两股，一左一右分成两个小旋儿罢了，头发还不够厚实，没办法盘出复杂花样来。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洗劫了七娘的零食篮子。七娘没有食言，当晚就给她们分入不同的职位上。既然赵大司膳把分配的事交给她，何必客气。七娘本意是想挑些小宫女将来打下手，被赵大司膳这么一折腾，她反而觉得要补偿补偿这些孩子，因此全都配了师傅。

    石榴老早就跟她提过，以后想学做糕点。七娘翻着花名册，挑出两位手艺好的，问石榴想跟着哪一位：“蒋公公是江南人，擅做船点。枣姑是幽州人，擅做北方糕饼。”

    “能不能上午跟着蒋公公，下午跟着枣姑呀？”石榴有点贪心地想，同时有俩师傅该多好。学会多少算多少嘛，至少跟着两个师傅，蹭吃的机会大了很多。

    “你想南北兼学？有志气啊！”七娘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还有个擅长制作蜜饯的老前辈一直没徒弟，瞧我这记性，人一多就记不全了。我还是个小宫女时，就听我的师傅提起过这位老前辈，祖传的手艺，连各地小吃都教得了，更有一手做蜜饯的看家本事，泡出的蜜枣筷子一挟就酥了，那枣子上划的刀痕比布还密。石榴就跟着她吧。”

    又多了一样蜜饯可以大饱口福，石榴焉有不从之理，满口答应下来，退到一旁看七娘给其他人分配师傅。有被分去专学刀工的，据说以后可以在西瓜瓤上雕出牡丹花；有被分去学配菜的，是门不拿刀不掌勺只管统筹各个案上所需菜蔬的学问；有被分去学烤鸭子烤猪羊的；也有被分去掌勺师傅手下慢慢学做菜的。

    分配完毕，七娘满意地合上花名册。按照她的这种安排，这些小宫女有一年即可学成的，也有需要花费五六年工夫的，不至于立刻学成出师之后全被赵大司膳挑走分到各宫小灶上。她们还小，现在出去难免被大宫女欺负。

    “走，姐姐带你们去大厨房认认路！”七娘系上斗篷，领着她们出了屋子。队伍里数石榴和陈皮最兴奋，她们找了很久都没能见到的地方，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出大院，左拐，右拐，来到一扇小门旁。门前站着两个提刀背箭的神策军，查过七娘腰牌之后才点头放行。

    原来厨房重地是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的，怪不得总也找不到……她们从角门进去，又走了一段，穿过无数架晾着蒸笼布的竹竿，再推开院门时，豁然开朗，偌大的司膳坊正院就在眼前，灯火通明，不时有宫女太监过来向七娘行礼，又匆匆捧着碗碟和菜蔬离去。

    “右边的那排屋子不要过去，是采买们对帐的地方，赵司膳平时也在那里。”七娘边走边给她们一一指点：“换衣净手都在那边。往后走是库房。点卯和歇息要到挂了绿门帘的屋子。以后别乱走，各位前辈都会看管着新徒弟好好教导你们。另一边的正门也不要走。平常出入要小心别撞到别人身上，他们可能拎着食盒，容易洒了汤。过来，随我取腰牌。”

    七娘取下钥匙打开屋角的大箱子，把一串刻着“膳”字的腰牌翻转，蘸上一种兑了特殊颜色的漆，写好她们的名字，小心晾干，又拿一枚小铁印在烛火上略烤一烤，印在漆上，发给众人。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别赖床。”七娘料理完毕，亲自把她们送回新院子。

    “甜点心，我来也~”石榴那晚梦到了森林中的糖果屋，屋顶是饼干，窗户是软糖，门上的把手是甜圈，到处都是散发着新鲜奶油香味的蛋糕……

    回味着美妙的梦境，石榴第一个起床梳洗，草草吃了点东西，捏着她的新腰牌要到昨天去的地方找她的师傅。陈皮在被窝中打着呵欠说：“还早呢，你去了也没人。再睡会儿吧。”

    “我要好好感受下满屋子糕点的氛围，隔着门缝也乐意~”石榴挥挥手，提前奔向她的新职位。拐过几条路，看到那俩站岗的都倍感亲切。石榴跑上前展示出自己的腰牌，还开心地跟俩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还没换班啊？”

    顺便瞄了两眼守卫，哦嗬嗬，长得还不错嘛，制服系、硬线条、正值壮年的两只，看上去很有雄性气息呀，会不会被收入后宫中？石榴美滋滋地在心里评论一番，迈进门槛。

    薄雾还没散去，清爽的早晨，养眼的守卫，正在向她招手的小点心……石榴快步穿过摆满竹竿的院子，推开第二重院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挑着担子在慢慢走。

    赶早还赶上了个巧呵！这不是小槐子么。

    “小槐子，早！”石榴跑上前去，行了个礼：“谢谢你的药，改天我请你吃糕饼。”

    “石、石榴！你们出来啦？大好了吗？”小太监憨笑着放下担子，祝贺她有了腰牌。

    挑水太监要这么早起床啊。石榴看看他脚上被水打湿的鞋子和地上两大桶水，原来那一丁点要追究他给错泻药的小心肠就飞走了。肯定是不小心拿错了药，唉，权当遇见假冒伪劣产品自认倒霉。

    “小槐子，你给我们带过去的药还有吗？”

    “有，有好多。你是我的恩人，要多少都可以。稍等一会儿，挑完水就给你送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我帮了你一回，你也帮了我一回，咱们算两清啦。不过，下次你发热生病时，别吃那些药，全都扔了吧。”

    “……啊？”

    “反正别吃，会吃坏肚子。”石榴郑重地向小槐子提出建议。

    他摸了摸脑袋，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扔掉。石榴把模样相近的泻药和退烧药的事跟他简单说了说，随即挥手道别去寻觅她的美食了。留下小槐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惆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竟然错给恩人送了泻药啊啊啊啊！”

    仔细回忆起来，那天他确实是从柜门里取了一些丸药，然后又跑去找医官领了些新制的。医官那里应该不会出错，最可能的情况就是自己从柜门里拿的药弄错了。小太监彻底纠结上了一件事：他又没能完美地实现报恩理想。

    “恩人，你放心，小槐子一定会将功补过的！”这孩子认定一条死理，没救了。

    司膳坊在清晨也有青烟缓缓冒出，地上散落着昨夜没有收拾干净的蒜皮，墙根下还有两笼待宰的肥鸡咯咯叫着，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小绒毛像雪花似的飞起一米多高。轮夜班的宫人们仍在忙碌着准备早点，大蒸笼不断被抬出来，放到车上推着运走。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宫女拎着食盒，站在檐下斜倚着红柱子打呵欠。麦香气、菜香气、汤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总而言之，空气之中溢满了食物的味道。石榴边走边行礼边四处嗅，准确分辨出：其中必定熬着人参母鸡汤……她只认得这一种。

    唉，这辈子也不想再闻到人参鸡汤。石榴提起裙子小跑起来，穿廊过院，停在一间屋子前。这就是七娘说过的专门制作蜜饯的地方了。扒住窗棱子从缝隙里瞧了瞧，里面还点着宫灯。有人。

    师傅起得可真早。石榴感慨着，整一整衣裳，轻轻推开屋门，站在屋门口行礼：“颜师傅在里面么？司膳坊新入职小宫女石榴特来拜见颜师傅。”

    长条大案后面，正弯腰忙着什么的一位老宫人闻声转过头，看清楚门口站的是个小宫女，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帕子上抹净指尖的碎果屑，招手示意石榴走近些。

    石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慢慢往里走。屋子是狭长纵深型，两壁又摆满了高高的木柜子，空间越发逼仄，一溜四架金钱树烛台，长案上还有宫灯，大概颜师傅的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吧，需要借助这么多蜡烛照明。不过空间大小无所谓啦，闻着柜子里飘出的缕缕香甜气味，石榴坚定了天天待在这屋里的决心。

    眼前的老宫人看不出昔日容颜是否姣好。头发却一反老妪常态，几乎全是乌黑，挽着低低的髻，发侧簪着朵淡黄绢花。脸上手上却布满了蚕豆大小的老年斑，有点驼背，佝偻着更显衰老。裙头系带工整绕在两边，各三匝，香囊和腰牌静静垂着。上襦下裙皆是暗暗的青色，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上面有极细的墨绿色花纹，像荷叶的脉络，在布料上一点点延伸到脚背，遮住绣花鞋。

    从年龄上看，这位老宫人应该就是七娘所说的前辈，至少是六十岁的老婆婆了啊。石榴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石榴拜见颜师傅。”

    老宫人虚扶了她一把，默不作声指指喉咙。

    石榴迟疑片刻，扶住老宫人的胳膊，轻声问：“您嗓子不舒服么？需要石榴给您找个医官瞧瞧吗？”

    老宫人缓缓摇头，伸手在桌上横竖撇捺划着，拼出个哑字。石榴恍然大悟，她的颜师傅是个哑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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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学艺

﻿七娘那份不靠谱的记性一定忘了颜师傅口不能言这回事。

    石榴低头飞快衡量着是转投南派门下，还是去学北方点心。颜师傅是位哑婆婆，人看上去也不凶，服侍她不成问题，但她没办法开口讲课……纵使勉强看懂繁体字菜谱点心谱，看书跟实际操作完全是两回事啊。

    “叮。”瓷器与瓷器轻碰，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音。

    来了新徒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当见面礼，只有这点子蜜饯，算作给她的零嘴吧。老人家这样想着，取出了碟子。

    石榴顺着声音看过去，哑师傅正在往桌上放了两个白瓷小碟。石榴看到桌角放着一大竹筐白瓷碟，忙过去把碟子摆好，说：“师傅，要摆几个？我来摆，您看着摆够了数目时，拽一下我的披帛就行了。”

    披帛就是在后世各种仙女装中都必不可少的那条飘带……跟司衣的那群小宫女混过一阵子，石榴也能说上一二了。比方说，披帛在秦汉时是舞姬们最爱的道具，到了隋唐渐渐流行开来，跟通勤装似的人人都缠上那么一条了。

    石榴她们入住新院子后，便可以在两臂搭上披帛，以便和没有正式分派差事的小宫女区分开。这条长飘带也是爱美的小姑娘们在制式宫装基础上的自由选择项。宫装穿来穿去永远是那么几套样式，固定的颜色，固定的料子，看多了难免视觉疲劳。这时候就该披帛出场了。

    此物花色繁多，又长又宽，轻柔美丽外加实用，是石榴入宫后最中意的一款服饰：随意搭在臂间很飘逸；围到脖子里可冒充围巾丝带御个寒；扎一半在肩上另一半搭着就是时髦披肩；捆腰里不但能结花样还能直接扭秧歌……

    她这会儿就混搭着一粉一白两条薄纱罗披帛，别人都只披一条，她爱来两条，谓之“因为喜欢，所以多穿。”混搭着看上去倒像是间色带子，桃花粉李花白，挥舞起来比春天看花还热闹。

    石榴当下把披帛挽个活扣绑在胳膊上，另一头交到哑师傅手中，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哑师傅没反对这个方法，跟在石榴身边，看她摆碟子。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时，轻轻拽了一下石榴的披帛。

    “好嘞，师傅，还有哪些活？您做一遍，石榴学样去做。”虽然心里想着要找七娘调换师傅，还在哑婆婆手下一天，就是她的徒弟，当一天和尚还撞一天钟呢，当徒弟手脚得勤快嘛。

    哑师傅松开石榴的披帛，走到大柜子前，伸手打开。一股甜香立刻飘出来。她取碟子舀出两三块黄澄澄闪着蜜汁光泽的方正果块，重新放回桌上。看着石榴，指指柜子里一排排的陶罐，又指指旁边的一个脚踏，示意她去取。

    石榴毫不含糊地拍了胸脯：“师傅，您坐到旁边歇一会儿，这种活儿，我最在行了！”

    自助餐式的超丰富蜜饯啊！虽然不能吃到肚子里，一坛一坛舀出来欣赏下形、色、味，本身也是个享受的过程。石榴踩着脚踏，掀开一个盖子深呼吸几下，再掀开另一个盖子闻一闻，忙得不亦乐乎，光顾着拿碟子去舀个不停了，根本顾不上仔细辨认每坛蜜饯上写的是什么字。

    直到桌上每个碟子里都装上了一两块蜜饯，这个大柜子里的坛坛罐罐还没开全。石榴不禁咂舌，没看出来它肚里乾坤大呀，装了这么多种。

    “师傅，碟子都装满了。”石榴关好柜门。哑师傅已经拿着一本锦缎小册子坐在桌边，招手把石榴叫到跟前，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行给她看。

    她喜欢这个孩子，打听见第一串丁丁当当的铃铛声起，就莫名地喜欢。也许嗓子哑了眼睛花了之后，耳朵就格外敏锐吧；也许是平常总一个人来来去去，心里寂寞了吧；也许一切有着悦耳声音的东西，她都喜欢。

    因为喜欢，才想要告诉你，为师让你品尝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老人家把册子递到石榴手中。

    石榴尚不知道，令她博得这位哑师傅好感的，不是把披帛放在她手里替她摆碟子，而是头上戴着的那枚坠了一串小铃铛的花钿。石榴捧着册子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得什么揭陀什么庙。上面不是印刷体，字迹虽美，奈何看不懂。在费力猜测多次后，石榴终于从一大堆字里认出了相对清晰的“菠萝”。

    “师傅，我识字不多，那个……看不太懂……要不然下次我带笔墨来，描下您要我看的句子，再去找别人给我念，这样行吗？”石榴说完挺不好意思低了头，唉，头一天就辜负师傅美意，说不定这是一本海外流传进来的烹饪秘笈啥啥的。

    哑师傅听到她说看不懂，笑笑收了册子，指着桌子上的碟子，做了个“吃”的动作。

    “师傅您要尝？我给您端来。”石榴挑了一盘半透明状的，递到哑师傅面前。她却伸手一推，摇头，又拍拍石榴，做个“吃”的动作。这次石榴懂了，老宫人让她尝。

    如果说尝第一份时，石榴心里想的是“真是位好婆婆，真是盘好蜜饯。”那么在她一碟一口尝遍桌上二十多盘形状差不多、味道和颜色却迥然相异的小方块蜜饯后，她心里已经在赞叹“真是位厉害的蜜饯师，真是一桌好蜜饯”。

    倒了杯水漱口，齿间只有余香，没有甜腻。石榴立刻把对这位哑师傅的技艺认知又提高了一个等级。能让人常吃不腻的东西，太难得了。

    “师傅，吃完了，您是要我说感受吗？还是要我挑其中一样来学习制作？”石榴重新站到老宫人面前。只见她摇摇头，拿手指了指柜门。石榴顺从地把柜门打开，立在一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哑师傅看到石榴站着没动，也走过去，伸手指指坛子上贴的字。石榴自然也随之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天啊，满柜坛上皆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菠萝！

    石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再睁开，没有错，一排排菠萝坛子。同样的字意味着同样的原材料，那么，刚才自己尝过的二十多种美味蜜饯，究其源头，竟全部都是糖菠萝么？！

    那段又震惊又仰慕的形容词怎么说来着？“我对您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不，这还不足以形容，太抽象了。再具体些再形象些再生活些，那大概可以形容为，一个晋江小真空有天泡咖啡馆发觉坐对面拿餐巾纸写稿的人竟然真的是JK罗琳而邻座清一色的大神大大神；一个猕猴桃躺在枝头沐浴着阳光忽然发现有个猴子跳到了树枝上而且紫金冠锁子甲挥着一杆大旗上书齐天大圣美猴王……

    总之，在心里默默抒发了对这位哑巴老前辈五体投地的景仰之后，石榴清楚认识到，一个入门级甜食爱好者，对一个资深甜食制造者的态度和关系，是山无棱、天地合、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不敢与君绝的。

    就冲这一桌子二十几碟菠萝，谁也别想把她赶出这间屋子了。

    哑师傅平静地看着石榴由震惊渐渐平静下来，带着她走到桌后，在一个竹篾编的小箩里摸索半晌，再打开手时，掌心多了胭脂盒一般大小的袖珍圆匣子。

    石榴伸手把它打开，里面躺着个特制的小刀，只有小指那么大，尾部跟顶针似的能套在手指上。她好奇地我：“师傅，我们用这种刀子制作蜜饯吗？”

    哑师傅摇摇头，随手抓了一把山楂果，打开刚才暂停下活计时拿手帕包裹着的银匣，把自己的小刀戴好，绕着山楂果轻轻转了一圈，再上下剜剜。松开山楂果时，那深红色的小果子已经分为两半了，里面的果核被抖落到了脚下废料篓里。

    “原来是去山楂核的。”石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哑师傅又给她示范了一次，并给她手上也套了柄小刀。

    “看上去不难、不难、啊不难……”石榴给自己鼓起，可她的第一次练习还是糟糕透了。山楂划得不均匀还说得过去，那点山楂籽怎么也剜不下来，只能一个一个剔出来，笨拙无比。哑婆婆没有多管她，熟能生巧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去琢磨。一老一少两个人便在桌后坐着静静划山楂。

    石榴埋着头，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山楂上，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个红果子了……她划出来的山楂自然要归为废品。正与山楂核苦苦斗争时，石榴听到屋外有人敲门。褪下工具跑过去，看到一个宫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新来的？今天来了好多小妹妹~”她冲石榴笑了笑，把食盒递给石榴：“哑婆的午饭，给她放到桌上就行了，你也回去吃饭吧，晌午别处都歇了。”

    已经中午了吗？时间过得真快。石榴接过食盒给她师傅放好，问能否把划坏的山楂带走分给姐妹吃。哑师傅点点头，任由她抱着半篓子没剔净山楂核的废品回大院里去吃饭休息。

    石榴边走边盘算着，回去以后把山楂作了糖葫芦吃还是熬成山楂酱。做山楂糕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一会儿就走到通往她们住处那方向的小角门前，石榴下意识抬头左右各瞄一眼，貌似白天站岗的这两位，品质不如夜岗的优良。

    唉，太瘦了点儿，撑不起盔甲的威风来。他们应该去换身青布衫，摇着扇子吟着诗，效果会好很多。石榴走出角门，随意想着。

    “石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扭头寻声，看到小槐子正朝她跑过来，额头上亮闪闪的许多汗。

    “什么事？”石榴顺手挑了几个山楂递给他。

    “石榴，我挑满今天的几口水缸了，下午不用干活，我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你去不？”

    “……我下午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去了。”

    “那晚饭后呢？晚饭后、掌灯前，所有小宫女都休息的时间。”

    看到他兴冲冲的样子，石榴点点头：“既然是好玩的地方，晚饭后我带着我的朋友们跟你一起去。”反正饭后她们也会在屋里拉着石榴玩，老游戏们都玩腻了。

    “不行不行不行，人多了会被赶走的。”小槐子把头摇得波浪鼓一般。

    “那你先说清楚，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去、危险不？”石榴问道。

    “去见个很值钱的东西，人越少越好，有可能看到，也有可能看不到的。不过，我天天带你去，一定能见到。你自己来不危险，带了别人可能就危险了。”小槐子擦擦汗，把山楂都收进他的荷包里。

    什么神秘东西还得天天守着才能看到……石榴想了想，掐灭自己的好奇心，表示不感兴趣：“我不去了，你去看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她还有半篓子山楂等着处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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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冰糖葫芦

﻿回到住处，果然有丰盛的午饭在等着她了。大家都是第一次在新的环境里干活，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一会儿就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各种趣事统统交流了一遍。

    石榴把花钿上拆下来的几尾小银鱼包进帕中，托丁香抽空带给司衣的阿纹去抵了上次的被子人情债。几个人又说起挖藕是挖出来的玉镯子，商量好晚饭后送到司饰去鉴定鉴定。

    “嘿，我们比她们早上好几个月。”陈皮扯扯自己的腰牌，得意地对丁香说：“你去了那里，把腰牌一亮，她们那些还没拿腰牌的小宫女就得喊你声姐姐。”

    丁香被她这个说法所诱惑，点炮就响，抹了嘴就要出去享受一下当姐姐的荣耀，连玉镯子也一并带去，无非是往司饰多跑几步路，不等晚上了。

    石榴边洗她那半篓子山楂边说：“我看呐，值不了多少钱。藕塘除了咱们自家姐姐去，谁还会往那个偏僻地方走。肯定是夏天采莲蓬掉进去的。”

    “石榴，你才当了半天徒弟，就假公济私捎带回来这么多山楂呀？小心你师傅向赵大司膳告状。”金枣挑出一颗山楂，咬了一口立刻吐出来：“酸掉牙了。”

    “不是这么吃的……”石榴指着篓子里的山楂说：“这种山楂一看就很酸。更何况并不是新鲜果子，要么是去年秋天收的鲜果埋进沙沟里储起来的，要么是在初冬山中购得的晚熟果子拿泥封在缸里储到了现在，味道都会变化，尤其是后一种，原本就是酸的，再皱巴皱巴，更酸。若能生着吃，我一回来就分给你尝了。”

    金枣冒着酸水叹道：“石榴，你师傅真厉害，教给你这么多。”

    “我师傅是很厉害，可惜她是哑巴。”石榴也跟着叹了一声：“刚才那些是我以前就知道的时候，如果我师傅能说话，她一定会讲出更多有关山楂的事情来，比方说怎么储存不会酸啊怎么做更好吃啊什么的。”

    这下轮到一屋子人惊叹了：“石榴，你师傅是个哑巴？不如跟着我的师傅！”

    “嗯哑的，但她做蜜饯特别厉害。别拿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不跟你们换。”石榴很干脆地拒绝了其他人邀她一起的好意。

    清理完果蒂果核，石榴把它们盛进一个大海碗里，想来想去，还是做成冰糖葫芦最好，因为开了春，天气会越来越热，不趁着这会儿做上一串，将来熬了糖就没法凝成亮晶晶的冰糖外衣了。

    打定主意，略一盘算，竹签子不好削，剥了新皮的柳枝到处都能折到。实在不行还能搞来烤鸭子用的铁签代替。糖和案板么，现成的。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红铜小锅。出于对冰糖葫芦无限的爱，石榴曾围观过卖冰糖葫芦的大叔……

    据说红铜小锅熬出来的糖汁颜色特别鲜亮。要是没有，也就算了。石榴坐在椅子上问：“红铜小锅，有人在大厨房见过吗？”

    “没，非得红铜的？要做什么呀？”

    “做冰糖葫芦。”石榴指着一碗红彤彤的果子说。

    “冰糖葫芦？葫芦还没种下哩，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上哪找嫩葫芦去？”

    难道唐朝还没出现冰糖葫芦这种小吃？石榴心中一阵窃喜，立刻去院子里用她们的小炉子点火架锅，嘱咐众人帮她折些粗粗的柳枝剥了皮带回来。

    陈皮一心想看没有葫芦怎么做出冰糖葫芦来，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折回一大捧柳枝。只见石榴用剪刀在柳枝上剪出尖口，穿上五六个半块半块的残废山楂果子，一串串排好放在案上，往炒锅里倒了一些水，跟以前熬糖浆似的，把糖放进去熬。只不过这里没搁蜂蜜。

    在司膳坊有个特色便利，那就是每个院子里都能搭起一套简易小厨房。只要有食材有柴火，锅碗瓢盆倒都还齐全，开小灶不成问题。如果她们被锁在院子里那会儿有袋白面，估计这一帮人病了也能烙饼给自己吃。

    陈皮等人围在炉子周围，甜香味很快飘了出来，石榴往案板上抹了一点油，拿筷子不停搅着锅，等到锅里的糖汁稠度差不多了，把一串山楂往锅里蘸了个遍，然后试着“啪”地一下让它平拍到案板上。

    不过她的山楂串间距比较大，很稀疏，拍出来的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石榴在给第二串蘸糖时，就吸取了经验教训加以改进，不再拍到案上追求那一片薄薄的冰糖花样，而是轻轻放到案上，以保持她的山楂串不散架子。

    熬糖慢蘸糖快，眨眼间几串疏松型冰糖葫芦已经趴在案上。陈皮瞧着那颜色实在勾人胃口，忍不住要下手拿一串先尝为快。

    “等等，还没好。”石榴边说，边把剩下的几串也出了锅。“要等糖汁彻底变成冰凌块儿一样才行。现在才凝住一半，不香脆的。”

    “没事，我不介意，反正都是糖。”陈皮已经把鲜红的一串冰糖葫芦握在手中，岂肯放下。当即咬了一颗，咯嘣咯嘣嚼起来。

    众人都盯着陈皮，等待她嚼完之后做出试吃报告。尤其是金枣，现在看到山楂，嘴巴里就直冒酸水，只远远站着看，不相信裹上一层糖就能让那些酸掉牙的果子变甜。

    陈皮已经开始咬第二颗了。

    “……陈皮，陈皮。”

    “嗯？”陈皮抬头，看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十分不解。赶紧嚼两下咽干净，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啊？你们为啥都在看我。我头顶上落了个喜鹊？”

    “你头一个尝，尝完总得说点什么吧？是酸是甜，糖熬焦了么？”石榴也在等她给个回应。毕竟那糖熬出来跟她自己所期待的，还有很大差距。

    陈皮张口又咬了一颗，连连点头：“酸甜可口。”石榴听到这句话，完全放下心来。冰糖葫芦的味道，哪怕打了六折，也是名小吃啊。等秋天新鲜山楂摘下来，再沾上点炒香了的白芝麻，大概能恢复其八成风采：糖衣晶莹剔透，加了芝麻会更加香，就着里面裹着的山楂，酸酸甜甜又香又脆，呵呵，到时候每天都做一串来解馋。

    “这就是冰糖葫芦，先别到处乱说哦，到秋天了我们再好好做一次。”

    她乐呵呵地把案板上的冰糖葫芦试验品分给众人。由于柳枝承重少，做的全都是很短小的糖葫芦串，分完之后还剩三串。给丁香留下一串，石榴打算把剩下的两串带去给哑师傅尝尝。

    过了午歇，大伙回到各自师傅处。在宫中一条偏僻的小径上，两个小太监正急匆匆赶路。其中一人甩着胳膊，时不时蹦几下。

    “小郡王，您这走法不对……”小槐子边快步跟上，边小声提醒前方身着太监装的男孩。

    “嘘——别喊我小郡王。”他是相王第三个儿子，李隆基。

    “那、那万一被发现了您可不能抛下小槐子不管。”小太监擦了擦额上冷汗。

    午饭后，他本来等在太液池边，等着下午相王带儿子们玩耍时充当陪玩。可是今天只有小郡王一个人领着随从们过来了。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子之后，小槐子才得知相王和大儿子寿春郡王都被召去参加家宴了。

    “你的换洗衣裳呢？帮我弄一套。”李隆基声称要和小槐子单独玩捉迷藏，屏退随从，非要装一次小太监。

    小槐子只得把自己浆洗过的干净衣裳接了一套给他，又领着他往司膳坊走。

    “前面就是了，不过您没有腰牌，进不去。您想要什么东西？遣人替您做就是，何必亲自跑来。”小槐子把李隆基领到角门外，看着守门的神策军，停了下来。

    “你放心，我有腰牌，比你的还高几级呢！”李隆基得意地摸出一块腰牌。

    小槐子仔细瞅了瞅，看上去是比自己的腰牌高级，翻过来再一看，没盖戳。妈呀，假的！这位郡王今天是怎么了。“会、会被发现，咱们到别处玩吧。”

    李隆基攥住腰牌，笑小槐子胆子忒小。他做了个“你看我”的眼神，低着头走到角门前，亮了亮腰牌正面，随即迈过了门槛，利落地将腰牌收起来，回头朝小槐子眨眨眼睛：“小槐子，快点儿。”

    小槐子抹着汗进去拉着他走了好一大截才停下来：“吓死我了。”

    “怕什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拿走我的腰牌检查。”李隆基左右望望，问他：“这就是大厨房？昨天有番臣进贡了三足鸟，可以延年益寿，听说三日后就要做成佳肴，趁它们还没被宰，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三足鸟养在何处吗？”

    “嗨，长得跟土鸡一个模样，我带您过去，您一看便知。”小槐子一听，忙走在前面带路。三足鸟运进来时，他也围着看了看热闹，当司膳坊的人们给三足鸟解开身上缠着的红绸彩带后，大家发现除了能多烤一条鸡腿以外，这鸟跟大白公鸡没有任何分别。失望之余，也就不把这鸟当稀罕物了，跟鸡笼子并排摆在墙角下。

    石榴刚打扫完散落的山楂籽，提着扫帚出来洗手，隔着几筐菜蔬认出了小槐子，遂招手：“小槐子，过来。”

    小太监扭头看到是石榴，跟李隆基说：“您在这里稍等观赏片刻三足鸟，我去去就回。”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跑到石榴跟前，问石榴恩人找他有什么事情。

    “跟我过来，我做了点好吃的山楂，还剩一串，分给你吧。”石榴很大方地把最后一串糖葫芦送给了小槐子。她想着留下慢慢享用，但今天吃过太多蜜饯了，为了牙齿健康，不敢再多吃。

    送过糖葫芦，石榴继续跟着她的哑师傅学习去。小槐子高兴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乐颠颠跑回墙角，都忘了把那串冰糖葫芦先吃掉。

    李隆基看见他举着一串红果子傻笑着跑回来，捶了他一拳道：“得了奖赏？看上去很像山楂啊，哪个管事这么小气啊，都半颗半颗的。回头我把你要来，赏你些银馃子，免得见了这么寒酸的吃食都乐成这样。”

    小槐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挑水也挺好的，挑满就能歇着了。”他把冰糖葫芦上上下下看了个够，才舍得下口咬了一颗。虽然中午时得到的那几颗纯果子把他舌头都给酸得打了卷，但它是石榴给的，再难酸也得吃。

    咯嘣嘣嚼了两下，跟酸果子完全是两个口感！小槐子越嚼越香甜，带着三分酸五分甜两分脆，他意犹未尽地又咬下一颗，脸上写满了“真好吃”的表情。

    李隆基看到小槐子连嘴角和脸上沾了小块的糖片都顾不上擦，好奇地问：“很好吃吗？”

    他虽对山楂没兴趣，但这种串起来的吃法以前没见过。

    小槐子猛地点头，嘴里只发出含糊的两个字：“好吃。”

    “给我一半尝尝。”李隆基怀着跟看三足鸟一样的强烈好奇心和热情，向小槐子伸出手。没见过，就来看一看，即使见了之后不过是三条腿的鸡。没尝过，就要尝一尝，不喜欢再吐出来也没什么。看小槐子的模样，应该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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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太监算盘

﻿“啪”，柳枝被掰成两半，几枚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随之送到李隆基手中。

    小槐子虽然舍不得这些红果子，那可是石榴大恩人送的啊。但他还是把山楂比较多的那一截柳枝给了小郡王。他可得罪不起眼前这位冒充太监的小郡王，更何况最近一段日子他都在有意讨好这几位呢。

    小槐子心里藏着个很长远很宏大的报恩计划，他想让石恩人脱离辛苦劳作的宫女队伍，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算锦衣玉食呢？自然是有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有一座奢华宫殿住着，有数不清的首饰匣子和衣裳箱子。

    哪条道路能直通上面的生活呢？自然是老一套，被某个有地位的人看上，然后领走。在宫中，有这个能力的，除了皇上就是皇室男子了。

    筛选来筛选去，小槐子认为相王的大儿子寿春郡王最合适。寿春郡王是长子，将来不出意外就能继承相王成为亲王，年纪又只比石榴稍大些，离迎娶正妃还差好几年。假如能让寿春郡王看上石榴，纳在身边当个媵妾，她一定很幸福。小槐子的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虽然相对来说幼稚了点儿……

    郡王可有媵十人。

    小槐子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十个人哩，先纳一个石榴还剩九个位置呢，足够让寿春郡王挑选上好多年来填充了。只要早早地让他看上石榴……

    因此他才邀石榴跟他去看“好玩的东西”。也就是往他们爱玩的那片地方去多走几趟，多多制造接触机会罢了。总得先让寿春郡王认识了石榴这个人，才能慢慢想法子让他喜欢上石榴嘛。认识了什么都好说了，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让两个人相处呢，总会有法子的。

    为了讨好他们，连冒着危险把自己的太监装借给小郡王的事，小槐子都做了。眼下，小郡王要尝这串果子，他能不双手奉上么。

    “先伺候好了小郡王，再托小郡王给他哥哥引荐引荐石榴，也成。”小槐子一边想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咬下自己那半截柳枝上的最后一颗山楂。

    “小槐子，这东西叫什么名字？真好吃。”李隆基尝过冰糖葫芦，猛赞美味，一颗接一颗大嚼起来。柳枝总共就没串上多少，哪里禁得住他尝，不过片刻工夫，手中就只剩半截光秃秃的柳枝了。

    叫什么名字？小槐子一懵，刚才石榴没告诉他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柳枝山楂？”李隆基问。“回去以后我叫人多点几份送到殿里去。”

    “回您的话，小槐子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小太监实话实说。

    李隆基扔掉柳枝，推着他：“走，我们一起去问问。谁赏的你？带我去。”

    “……不是赏的，宫人送的。”

    “笃、笃。”敲门声短促响亮。

    哑师傅停下来，看了看门。石榴会意，褪下手指上的工具，拿手帕揩净双手，走过去开门。

    “小槐子？你来这里干嘛？我可是早跟你说过了，下午我要干活，不能跟你去玩。”石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小槐子和另外一个陌生小太监，以为他们是来找自己玩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是叫你去玩。”小槐子忙摆手，小声问：“石榴，刚才你给我吃的山楂果子，叫什么名儿？”

    哈，果然不愧是一代知名小吃，就算糖汁效果打了折，魅力还是不减呐！石榴抿嘴笑了笑，说：“叫冰糖葫芦，是我家乡里的一种吃法。不过今天已经没有了，你想吃冰糖葫芦，只能等到秋天了。好吃吧？”说着，顺手用捏在手里的帕子替小槐子把嘴角的碎糖屑擦去。

    小太监红着脸悄悄退到了李隆基身后。糗，真糗，脸上不干净被恩人看到了……

    “为何不叫冰糖山楂？分明不是葫芦做的，那些全都是山楂。”李隆基适时发问。

    “又没人规定拿什么做就得叫什么名字。蚂蚁上树那道菜，也没真的炒上一锅蚂蚁。肉末像蚂蚁，所以叫蚂蚁上树。山楂串起来像葫芦，所以叫冰糖葫芦。”石榴很爽快地回答了李隆基这个问题。授课公公教给她们的菜品知识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拱个手：“受教了。”

    “没什么，别见外。”石榴见他们并没有其他事情，就扶住木门，打算关门送客：“你们到别处玩吧，别在这里闲逛了，小心被大司膳抓住给你们额外派遣差事。”

    “等等。”李隆基伸手抵在门上，不让她关。

    “你还有什么事吗？”石榴顺便把他打量了一番。身量跟小槐子差不多，眉眼很俊朗，皮肤比小槐子好多了，如果不挨晒，长大了很有可能变成一名唇红齿白的美太监呐。晒黑也没关系，照这个五官，即使晒黑了也是阳光运动型美太监。

    “有事，你的披帛快挨着地了。”李隆基袖着手，往石榴身后张望了一下，看到屋里只有一位老宫人在干活。他迅速弯腰拉起石榴的披帛，详装要替她拍去上面的灰尘，悄悄把一小块凉丝丝的物件塞进石榴手里。

    “十串，你懂的。”李隆基压低声音在石榴耳边说。“现在就要。”

    按说，等回去换了衣裳派人来取冰糖葫芦也行，只是李隆基经常看见宫人们用这种办法受贿行贿，趁现在正假扮着太监，一时兴起，试着活学活用了一回。不派人自有不派人的好处，别人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我说了现在没有了啊。”石榴苦笑着打开左手。只一眼，她立刻改了口：“半个时辰后来取。”

    手心里的那块黄色小豆子，不就是金豆子么！他大爷的，这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出手这么阔绰。平常肯定是一超级大蛀虫，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懂得收金子送金子。石榴腹诽归腹诽，反正送来了，不收白不收，回头拿去换点儿漂亮披帛，不赔本。

    约好半个时辰会后来拿冰糖葫芦，李隆基才转身离开。

    “您是大爷，爷您慢走！”石榴笑眯眯挥着帕子，用开玩笑的口气送走两个小太监。

    有钱就是大爷，有权就是大爷的大爷，古今同理。说实话她没打算拿冰糖葫芦在宫里换小钱儿，这物被厨子看一眼估计就能看出做法来，不过，第一颗金豆子，是断断不能拒绝滴，跟钱又没结仇嘛。

    石榴掩上门，跟哑师傅禀告了两个太监来闲聊了几句的事，同时请了半个时辰的假，兜了点儿下午练手的残品山楂跑回住处去架锅熬糖，开始做冰糖葫芦。

    哑师傅挺和蔼的。石榴边做边想，师傅是个哑巴，至少不担心她老人家在背后打我的小报告，更何况我刚孝敬过哑师傅一串冰糖葫芦，看她的神情，也爱吃吧。不然请假怎能如此顺利。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更加熟练。石榴很快就把案板上摆满了成品。等它们都凉透，双手握着冰糖葫芦，走了两步，觉得太招摇，遂进屋寻了个食盒，把冰糖葫芦搁进碟子里，一层放了一盘，提着食盒回去交货。

    “你很守时。”李隆基接过食盒时，给了石榴一个评价。

    “只守这一回~下次再没有了的。”石榴摇摇头，她记得那篓子山楂还剩多少，估计明天就会被哑师傅全做成蜜饯。没有山楂废品，哪来的冰糖葫芦。因此没可能再做出十串来赚外快了。

    “咱们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小槐子着急地催促。他们出来玩半个多时辰无所谓，可是小郡王还穿着太监装呢，倘若被人发现，他逃不了挨罚。新来的大司膳又很凶……弄不好两边都会罚他，双倍罪受。

    李隆基拎着食盒走出司膳坊的角门，却没沿着来路返回，扭身一拐弯，踏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石板路。他愿意花一颗金豆子买下这十串冰糖葫芦，除了一时兴起，还有别的用处。

    “小郡王，您要去哪里呀？您得赶紧回去，待会儿相王散了宴席，找不到您，小槐子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他一脸忐忑，紧紧跟在李隆基身后。

    “拿着这个，送到我父亲那里去，递给宫人就行了，跟宫人说是隆基请他尝鲜的。我还要去别处逛一逛，你不用跟着了。送完之后，到你的住处等我。”李隆基掀开盖子，取出两串冰糖葫芦，交给小槐子。

    “遵命。”小郡王都发话了，他还能再反驳什么呢……小槐子只得拿着糖葫芦，闷声去办这趟差事。

    支走小槐子，李隆基拐了几个弯，沿着太液池一路往锦莲殿走。他想把剩下的冰糖葫芦带给两位被幽禁的姑姑品尝。为了这个，才直接拿金豆子跟石榴买，买好直接送去，省了人多眼杂不方便行事。走了一段，他习惯性地四处张望，随即笑起自己来：“你现在是个小太监身份，怕甚。”

    李隆基昂首阔步走起来，心里倒喜欢上太监装了。早知如此便捷，往后就穿它去看姑姑好了，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相王三子去了锦莲殿，也用不着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派好多亲信侍卫四处站岗放哨，还能到处玩一玩，收获些新鲜玩意儿。

    冰糖葫芦就属于新鲜玩意儿的范畴，至少比三足鸡让他更有新鲜感。李隆基闻着食盒里隐约飘出来的缕缕香甜气味，咽了咽口水，没打开盖子。他要吃，以后随时都可以叫人去做，而两位姑姑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了他一面，都留给姑姑吧。

    当天夜里，小郡王便派人到司膳坊指名要一道名为“冰糖葫芦”的山楂果子。赵大司膳正好在四处巡查各宫宵夜准备情况，听到是小郡王指名点的菜，招了当值的管事，要他立刻做好给小郡王送去。

    “这……”挽着袖子的老太监皱紧眉头，作揖答道：“小的惶恐，实在是……从未听闻名唤冰糖葫芦的菜式，不知小郡王所指何物……”

    被派来的宫女躬身启齿：“小郡王派奴婢到司膳坊要份冰糖葫芦，还说了一句山楂果子。并无其它吩咐。”

    “是否为糖水拌的‘葫芦头’？只是‘葫芦头’以猪肚做成，颇为油腻，晚上吃了容易积食……”老太监揣测着小郡王到底想吃什么。

    赵大司膳挥手打断他的话：“你没听宫人说的是山楂果子吗？怎么扯到猪肚上去！”

    “大司膳息怒，小的只是不确定小郡王所点的是哪道菜。还有一菜叫做蜜汁葫芦，乃是油炸小食，鸡蛋和面捏成葫芦模样，以蜂蜜调之。这个糖水葫芦头和蜜汁葫芦，都可以加上山楂丝开胃，都像是小郡王说的冰糖葫芦，大司膳您给拿个主意，小的该做哪一种才好？”老太监把他能想到的相关菜式一并说出。

    “各做一盘，真是啰嗦。”赵大司膳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当着外头宫人的面儿说没听过“冰糖葫芦”，这不是自掉司膳坊的脸面吗？她可不想刚上任就落个“没能力统领司膳坊伺候好各宫各殿”的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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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见到皇室

﻿两份做好的食物被送到了李隆基面前，然后又被原样退到了司膳坊。

    “小郡王说什么了吗？”赵大司膳本来已经披上了斗篷准备回房休息了，看到司膳坊被人退货，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她都要怀疑那个老厨子是不是故意做错菜。

    “小郡王交代，他点的冰糖葫芦是用山楂和柳枝做成，遣奴婢来重新换过。”宫人奉上食盒，里面的东西一筷子都没被动过。

    赵大司膳绷着脸回想了一遍当晚值夜的名单，把他们全都叫到廊下，只留了一个从八品的小管事监督厨役们看灶，其余的全都派去做冰糖葫芦。“你们跟着这位宫人过去，按着小郡王想吃的东西做，一个人做不好，就换下一个，直到做好为止。”

    她向来者再三保证，这次一定要让小郡王满意。

    那宫人依旧行礼谢过赵司膳，看着面前七八位不明真相的无辜掌勺们，朗声道：“哪一位是石坑饪？请石坑饪为小郡王做冰糖葫芦。”

    这下轮到赵司膳纳闷了。她不记得那些有名有姓的厨子厨娘们里有个姓石的啊。很多宫人连姓都没，只有个名字而已。得到众人一致摇头否认的答复后，赵大司膳只好说：“怕是小郡王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名字罢。这里并无石姓坑饪，干脆叫他们全都跟过去试一试，说不定小郡王待会儿又想吃点别的东西。”

    于是这一群人抱着柳枝提着山楂浩浩荡荡奔赴烹饪前线去了。

    石榴这会儿正在七娘屋子里请教学问。她磨着哑师傅，将那本册子借出来按样描下字，找七娘给她讲解。

    “唉，石榴，你确定不换师傅了？都怪我，多年没跟颜婆婆打交道，早忘干净了她嗓子不行这事儿。”七娘一边翻看石榴描来的字纸，一边抱怨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这是颜婆婆给你看的？”七娘翻阅完毕，问石榴。

    “嗯，上午拜师的时候，师傅拿给我看，可惜授课公公教我们的日子有限，我识字不多，认来认去总共才认出来十几个。这是做蜜饯的食谱吗？”石榴不想错过菠萝制作秘笈。

    七娘摇摇头：“不是食谱，是进贡单子的副册，放在颜婆婆手中留底的。摩揭陀国的使臣向我朝进献了一批瓜果土仪，这一册上记载了进献菠萝果的情况。他们每隔一年都会进贡一次，每次大概有二十筐。”

    “菠、菠萝只有摩揭陀使者进献的这么点儿？没有果农种菠萝吗？”石榴很诧异。

    “菠萝当然是长在魔揭陀国的才能叫做菠萝。你不懂，瓜果必须要种到它们该长的地方，不是果农想种就能随便乱种的。比方说吧，橘子长在淮水以南，就是又大又圆的橘子。而不顾它的生长故土，非要移植到淮水以北，结出来的就是又小又酸涩的枳了。”七娘把描了字的纸还给石榴。

    原来菠萝是贡品。哑师傅真好，舍得把贡品让我尝了二十多碟。石榴默默想着。七娘见她低了头不说话，以为她在为不识字而烦恼。好言安慰一番，捡着有意思的事情说道：“你跟了颜婆婆，每天都能见识稀罕东西。各国各地珍果贡品，都是由颜婆婆做成蜜饯，以求多储存一段时间。蜜饯师就这么点儿主要差事，做其它蜜饯全都是可有可无的。你呀，要长眼界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敲门声：“姐姐，石榴还在您这里吗？有人来院子里找她呢！”

    “快回去吧，我听着像是陈皮的声音。”七娘举着蜡烛把她提来的小宫灯点上，打开门，外面立着的是四喜。“唉，我现在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把四喜听成了陈皮。”

    石榴跟七娘道过别，问四喜小院儿里有什么事情。四喜说她也不知道，刚才来了个老太监，看腰上挂着的牌子是司膳坊的。两人急匆匆回到院子里，石榴还没放下宫灯，就被老公公领走了，说是“小郡王召去做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的事情被小郡王知道了？小槐子肯定不乱说，唉，八成是那个送金豆子的小太监给捅了出去。石榴走在路上，也没考虑太多，一串糖葫芦而已，去了再做就是。就算保密到秋天，终究是要讲出来的。

    “我的小姑奶奶呦，你私底下给小郡王吃了啥？说了啥？他今天晚上连点两次冰糖葫芦，大司膳派了一批老人儿过去变着花样做，都没能让小郡王满了意，问来问去，才问出姓石的女的年纪不大的那个会做冰糖葫芦的就是你这个小宫女。”老太监一口气说完，走路又急，累得气喘吁吁。

    石榴人小步子小，碎步跑着跟在老太监身后，也喘着气说：“您悠着点，吸进去凉气容易闹脾胃。再快我就跟不上了，不行了不行了。”

    连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因为剧烈晃动，火苗簌簌直跳。老太监嘴里说着“可不敢慢喽”，手里护着宫灯，时不时还要拉上石榴紧跑两步，临到鹤翔殿时，石榴已经跑出一身汗了，老太监直抚胸口：“赶紧进去呦，路上都耽误了这么久。”

    倒不是小郡王坏脾气时多可怕，他担心误了差事，赵司膳扣掉他们今晚这些人的月钱。眼看着石榴喘着气走进去了，老太监才放心，歇了一会儿，到旁边去找宫女讨水喝。

    石榴沿着回廊往里走，没走几步就闻到油煎盐炒的香味。她应该是被带到了什么郡王的小厨房里。石榴还没拐过回廊，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她，把她领进去解决难题。

    “小丫头，你可知冰糖葫芦是何物？”一位五十多岁的厨娘核对着她的腰牌。

    石榴瞄了一眼大家的腰牌，全都是司膳坊的前辈。她按着给哑师傅行礼的标准给各位前辈见过礼，答道：“冰糖葫芦是婢子家乡的一种小吃，以竹签穿过山楂，熬糖稀蘸上，糖变硬了就算做好了，酸甜可口，老少咸宜。”

    厨娘点了点头，原来说破了只是很简单的一道小吃而已，名字忒古怪些，怪不得小郡王描述半天他们都没能完全理解。她和其它人对“小郡王如何得知冰糖葫芦和石榴这个人”这种八卦事情选择了不闻不问，除了做饭的事要管，别的事都不该管。

    当下架锅熬糖，削竹签，炒芝麻。周围都是案上经验丰富的前辈，很快便掌握了冰糖葫芦的做法。石榴码好她锅里的五串冰糖葫芦之后，前辈们也随之做好了。跟之前的简陋版比起来，这会儿的成品更像一串葫芦，糖汁也更加晶莹透亮，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去核。

    厨娘选出外形最饱满圆润的几串冰糖葫芦，放进五曲秘色瓷盘中，浅浅的青绿盘底衬得山楂格外红。她招招手：“小丫头，你过来捧着。”

    石榴想了想，这里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人就是她自己，理当去干体力活，这次被前辈点过名才去捧盘子，有点失误了，下次要主动些才好。边想着，边捧上冰糖葫芦，跟着厨娘大妈穿廊过院，又走了一阵子。

    夜里黑，初二的细线月亮不顶事，只能看到四周有昏黄的宫灯，看不清楚庭院景致。直到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才看清阶边种着数竿修竹。厨娘领着石榴站在阶下，守在外头的太监就跑进去禀告小郡王，冰糖葫芦做好了。

    “小郡王叫送进去。”太监很客气地给两人打起帘子。

    石榴跟在厨娘身后，借着她的身形遮掩，大胆地看了几眼屋中情形。这可是她第一次进皇室成员的屋子，总要记住点儿什么东西，回去了好当作闲聊的资本。

    等等……书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行贿小太监嘛？！

    这厮下午假冒太监了？小槐子那个坏家伙也不说一声……他该不会小气到特地把我找过来好讨回他的那颗金豆子吧？石榴心里淌着汗，低眉顺目地按照厨娘指示，将盘子放在桌上，随即退回厨娘身后。

    “辛苦了，正是此物，石宫人留下，你们回吧。”李隆基从书堆里抬起头，很随意地看了看面前的厨娘和石榴。

    “小郡王若还想吃别的，尽管派人到司膳坊来取。”厨娘留下石榴，独自回了。这让石榴更加惶惶，不就是一颗金豆子嘛，小小年纪当着郡王，吃不尽喝不尽的，既然那么爱财，当时就别拿豆子贿赂我嘛。现在冰糖葫芦也被他骗走了，金豆子说不定要被迫吐出来，财物两空……

    “小郡王，您没别的事吩咐，婢子就回去了。石榴只是司膳坊一名小小的宫女，别的事情一概不知。”她摸了摸垂到手边的荷包，小心翼翼开了口，主动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忽略了他假冒小太监的事情。悄悄看看对方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回复。

    她的这点小动作一丝不差全都落在李隆基眼中。呵呵，摸荷包？惦记着那颗金豆？李隆基放下手中的书，盯着石榴来回看了三遍，尤其盯着她的荷包看，看得石榴心里发毛。

    比下午见时仪容差多了，发髻蓬松，几缕碎发肆无忌惮地溜出来贴在额上颊上，花钿也歪着，大概干了一下午活直到现在也没重新净面挽发吧。爱财对么？再赏一颗也没所谓，看在冰糖葫芦很好吃的份上。

    “咳，关于金豆子……”他先开了口。

    石榴一听，瞧，果然追债来了。她攥紧荷包说：“回小郡王，婢子不敢隐瞒。今天下午有位小公公以一枚金豆的代价从婢子处购走十串冰糖葫芦，想必是小郡王身边的人。婢子还应该谢谢他将冰糖葫芦告知了小郡王，因此才能承蒙郡王青睐，招婢子做此小吃，明日大司膳说不定会奖赏婢子呢。”

    想把行了贿的金豆子收回？哼，没门。有本事你再穿上太监装跟我讨要啊，不然就别要回去，小孩子太贪财了可不好，你们李家国库丰厚，何必要再搜刮走我手里的那点儿钱。

    “口齿清晰，音正字正，不把你调去内教坊，岂不可惜？”李隆基好笑地看着她，嗯，是块好料子。

    他要干嘛？石榴慌了神，内教坊是神马地方？哦哦，唱歌跳舞吹拉弹奏的地方。这也太特权主义了吧？她总算领教了一回，在宫里，最可怕的不是赵大司膳，而是她们这些普通宫女七八年也不一定见到一回的皇室成员

    赵大司膳再出格也得按宫规办事，可郡王什么的直接无视规则啊，听人说了几句口齿清晰的话，就要调去内教坊学唱歌，我的甜点事业还没开始啊！

    她忐忑地行礼道：“谢小郡郡王错错爱，婢子其其实有个毛病，说话多了就就紧、紧张，一紧张就就口、口吃。”

    “没事，天道酬勤，内教坊有一流的乐师，他们自然能帮你纠正口吃的毛病。”本打算再赏一颗金豆，她竟然敢说装太监的事情来要挟，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回送她一个小小的要挟吧。

    他看着石榴装口吃神魂不定的模样，惬意地坐回去，顺手捞起一串冰糖葫芦来嚼。加了芝麻？香多了……

    石榴听到他大嚼冰糖葫芦的声音，顿时转过弯来，得投其所好！她立刻不口吃了，诚恳地请求小郡王别把她调走。“婢子还会做更好吃的家乡食物，求郡王开恩，把婢子留在司膳坊……保证比冰糖葫芦好吃，而且保证第一份就送给郡王您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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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接下私活

﻿是夜，月昏星暗，夜色很黑很黑，可是在石榴看来，它远远比不上小郡王腹中的算盘黑。

    “三年，不能再少了。”

    “您贵为大唐郡王，跟一个卑微宫女斤斤计较，实在有损风度。一年吧！”

    “不行不行，我已经从五年给你减免到三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三年。”

    “三年，对小姑娘来说，是人生中多么漫长的一段路……郡王，您就如此狠心么，改一年……”

    “我说三年就是三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天都不能少。”

    “那可不可以加点儿工钱。”

    “你要多少？每月一颗金豆子还嫌少？”

    “郡王，司膳坊会做的，您的小厨房也会做。可是石榴会做的，他们一定没学过，像婢子这种稀缺人才，遇到了您这位大伯乐，每月给五颗金豆子不过分吧？”

    “你、你这是敲诈。一颗不爱要别要，我不加。郡王我花销也很大，走到哪里都要打赏下人，赏来赏去把我的荷包都赏穷了。”

    “一颗没问题，您答应一年，婢子就答应一颗。”

    ……

    鹤翔殿内，激烈的讨价还价进行中。

    在小郡王威胁要送石榴去内教坊当歌女占尽先机之后，石榴以提供特制美味点心为代价，换取继续留在司膳坊的机会。小郡王接着拟定，要用每年六颗金豆的价格，包下未来五年石榴所有空余时间，好为他专心作美食，且只能供应他，不能给别人。

    石榴迅速将价格和时间砍到了三年，每年十二颗金豆。欲进一步往一年砍时，双方僵持在这个价位上了。石榴凭借上辈子跟着闺蜜四处挑衣服砍价的经验优势，一度处于领先位置，但很快被小郡王压制住，因为有个很好用的理由，是他的特权、她的软肋：再讨价还价，就把石榴调去内教坊。

    搁民间，这句话就是：“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卖给百花楼老鸨子□□去。每天甭想吃甜的了，早起吊嗓子午休练身段晚上打胡旋，出落得水灵了洗洗干净往台上一送，新鲜出炉热乎的呦，各位客官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哪，嗯哼。”

    最后，小郡王祭出杀手锏，狠准稳地击中了石榴的小心脏，取得决定性胜利。

    所以说，杀手锏还是被掌握在上层建筑中……有俩开车马行的，一姓腾名讯，一复姓三六单名零，不好好做买卖，非挤一块抡鞭子大战五十回合，颠得坐车人叫苦连天：“工信部的官老爷，您赶紧下令叫他俩都去喝杯茶，这驿道就太平了。”为啥不求菩萨求官老爷呢？人家官老爷有杀手锏啊！

    于是李隆基毫无悬念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意味着未来三年，石榴做出来的各种点心，就只归此人所有了。他会在院子里拨间单独的屋子给石榴作厨房，以供石榴在司膳坊结束劳作之后做点心之用。

    “石榴，好好干活，每天最少得来这里呆上一个时辰，本郡王不会亏待你。”李隆基掏出一颗金豆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放在桌边：“赏你的。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想让你做一种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酸甜，但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石榴毫不客气地将平安扣从桌角推回到砚台旁边去：“赎婢子难以从命。石榴从未答应会按照郡王的要求来做点心。郡王大可以找司膳坊的资深宫人去做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你不会做？我的金豆子可不能白花，既然不会做，回去收拾包裹准备到内教坊去吧。”他有点恼了，口干舌燥谈了半天条件，竟然连一份软点儿的糕点都做不出来。

    “您别着急，听婢子把话说完。”石榴心想，歪打正着遇到个金主，正好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生活……天天吃硬糖也会腻的，更何况这三年不能每天都做冰糖葫芦吧。身为穿越女，有上半辈子的资源不好好利用，那就是浪费。浪费要不得。

    “我们家乡虽然有很多种小吃，有一种却是独门手艺，传女不传男。可惜石榴早早成了孤儿，不然长大以后靠着这门手艺，一招鲜也能吃遍天。”石榴草稿都不打，随口就杜撰了个祖传手艺出来：“这种糕点叫做蛋糕，松软无比，拿鸡蛋、牛乳跟上好的白面做成。”

    蛋糕？李隆基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就做蛋糕，要色香味俱全，做精致些。”他肯花将近四十颗金豆子留下石榴，一小半是为了自家人多尝些新鲜，另外一多半则是为了时常弄些花样表孝心。

    这么多孙子里头，皇奶奶最疼他。可是他的父亲和伯伯无论多么孝顺都不被奶奶喜欢。所以得另辟蹊径才好，每个宫都在给奶奶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希望这个小宫女做出来的东西足够新鲜稀罕又讨她老人家的欢心吧！

    只可惜冰糖葫芦太硬了，不然可以直接送过去。去掉那层硬糖衣就不香脆了，不去又太硬。果然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李隆基支着脑袋琢磨了会儿心事，打了个呵欠，挥手示意石榴可以走了。

    “郡王，还有一事不明，能不能……呃，能不能问一下，这里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走，如果在这里干活时遇到您的父亲，婢子该如何称呼。”李隆基思考时，石榴同样也在思考。她得弄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出不出名。毕竟大周建立之后，许多李家子孙遭了殃。他说雇我三年，三年里说不定他会死于非命呢。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哪怕是为了那些金豆子，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他千万别沾错队伍。我尽人事，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因此，石榴才拐了个弯，问他的父亲是谁，最好是个完全无存在感的，那样就不会被卷进改朝换代的风波里去了。

    “这里是鹤翔殿，我的父亲是相王，你唤我三郡王或小郡王均可。”

    “啪啪”，李隆基拍手唤进他的随从，吩咐他们：“带着位宫女回司膳坊。”他困了，呵欠连天地开始赶人：“都怪你，跟我讨价还价那么久。我明天还要早起去玩儿，养不好精神就扣你的金豆子。”

    石榴已经走到外边了，没听太清楚后面那几句抱怨的话。她正在苦苦思索，相王的三儿子是谁呢？貌似他有好多孩子，整天归隐着，有大把的时间繁荣下一代啊。算起来，唐玄宗李隆基也该是他的儿子，到底排第几呢？完全没印象……

    唉，不管啦，他家没遭到迫害，死不了，省了我去提醒站队了。安心多活十来年不就全清楚了嘛。石榴很快抛开这个不必要的烦恼，专心记下往来的道路。她在路上还托带路太监回去以后跟小厨房说一声，明天准备好铁制或铜制的长条盘子，要有两寸高的边儿，还需要弄些新鲜牛乳。

    全天然纯手工作基础款的松软蛋糕只有两个要点，一为打蛋，二为烤箱。很显然第二条不用操心去搭建，司膳坊就有现成的烤鸭子用的地方，温度什么的，应该可以达到吧。按照这个到底，烤个复古版披萨也非难事。

    有了基础款的蛋糕，再慢慢琢磨加果仁加果酱那些精益求精的小点缀就容易了。石榴一路想着，越想越兴奋，回到院子里躺下以后，梦里都是小蛋挞、慕斯、戚风、提拉米苏和奶油们在飞舞。甚至连意大利过节吃的传统大面包潘那托尼都出现了，石榴笑着笑着，笑醒过来，睁眼一看天还没亮。

    “呼——怪不得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梦里什么都有，而我醒来，却只会做最简单的海绵蛋糕。哑师傅又不会教这些……”石榴翻了个身，继续跟周公分蛋糕去。

    翌日梳洗完毕来到司膳坊，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她：“那个做冰糖葫芦的小宫女来了，我们去打个招呼么？”“不过是果子蘸糖，也不稀奇……我看没必要打招呼。”

    有人主动跟石榴打招呼，也有人该干嘛干嘛。石榴一一应过，在院里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小槐子挑着水出现在视野里。她把小槐子叫到一边，小声抱怨：“昨天你害我，都没跟我说那太监是小郡王。结果他夜里又派人把我拎过去给他做冰糖葫芦。”

    小槐子挑第一趟水时就听别人闲聊说过这件事，现在见了石榴只有不住道歉的份儿：“迫不得已才答应他来看三足鸟，小槐子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要骗你！小郡王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他说以后会给我很多金豆子。我觉得攒些私房没坏处，就答应每天过去给他的小厨房干活了。”石榴轻描淡写地讲了讲，问小槐子：“你知道小郡王的名字吗？宫中应该住着好多小郡王吧？我怕弄混。”

    “嘘，郡王名讳不可轻易提起……我悄悄告诉你，相王管小郡王叫隆基。”小槐子凑到石榴耳边小声说道。他离得近，眼神往下溜了溜，便瞧见了衣裳下隐约露出的系带颜色，那是女孩子们裹在胸前的诃子打结的带子。

    小槐子顿时把这个关联到他所关心的事情上，然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小郡王可千万别赶在他大哥前面看中了石榴啊！他还计划着求小郡王向寿春郡王引荐石榴作媵人哩。

    “石榴。”

    “小槐子。”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石榴想问问小郡王叫李隆基是真是假，小槐子想问问小郡王对她是否有意。

    两个人在墙角窃窃交流一番之后，总算各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石榴气咻咻地对小槐子说：“那个郡王一肚子坏水，他还威胁我说要把我调去内教坊。你以后别被他给当猴子耍了。”

    小槐子双手叠在额上大呼万幸，仍好心提醒道：“我没事，我干爹侍奉过相王。以后在小郡王面前少说话就好……改天我领着你去见见相王的大儿子，寿春郡王脾气很不错。”

    还没等石榴回答，对面有人高声喊她：“石榴，大司膳叫你过去。”

    “……待会儿要是姐壮士兮一去不复返了，过清明记得给姐烧点英俊威武的美男子画像。”石榴悲壮地跟小槐子留下最后的嘱托，抬脚往东厢房走去。赵大司膳在她脑子里不但是老巫婆还是老乌鸦，一张口，准没好事！

    “石榴见过大司膳，请问有何吩咐？”心里别扭着，礼数不能少，权当攒人品了。

    赵司膳刚刚坐下，点头叫石榴一边儿先等着，她指使这个上茶那个上羹的，折腾足之后，才慢慢呷了一口热茶，问石榴在做蜜饯的颜师傅那里过得可好。

    “谢司膳关心，一切都好，石榴定当恪守宫规，用心向师傅学习。”

    “听说你昨天露了一手家乡小吃，几个老坑饪尝过之后都说做得还不错。本司膳想提拔你去小灶上伺候，你还会些什么，说来听听。”

    这话听起来跟黑乌鸦“呱呱”扇着翅膀飞过头顶没啥区别，石榴心里一阵哆嗦：俺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俺不要跟你去，俺听七娘闲聊说过你是韦后那边儿的，俺还想安生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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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风雨前夕

﻿石榴本想借口年幼，需要先好好地跟着颜师傅学几年基本功，就此推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赵大司膳从最开始就有打算着，从这批小宫女里选拔出一些人。一方面讨好皇后，一方面也可以慢慢培养成自己的势力，听到石榴推说自己年龄小，她丝毫不介意。

    “本司膳并没有说你不需要学习技艺，相反的，你还要好好学习，才不辜负本司膳的一番栽培。往后，下午在司膳坊跟着颜宫人学习。上午就到小灶跟着那边的人学习吧，都是学，不矛盾。”赵司膳直接替石榴做主安排下日程，派人把她送过去。

    石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赵大司膳又是一付“不行也得行”的样子，只得先答应下来，心里却盘算月末如何弄点巴豆装装病。每个月病一次两次的人，估计皇后那边的小厨房也不会喜欢……到时再请辞会比较好。

    这天是初三，她记得清楚，是晚饭后应该在鹤翔殿的小厨房里尝试第一炉蛋糕的日子。收了金豆子，头一天总不能翘班毁约。

    可照着现在的情形，等她从司膳坊走到韦后小厨房再打杂两个时辰，原路返回司膳坊继续做两个时辰蜜饯，再马不停蹄地跑到鹤翔殿小厨房试验蛋糕，估计夜都深了，做完岂不等到凌晨，连轴转了。

    三个地方的活都不重，但是路上耗的时间太多。石榴边走边想。她从东厢房跟着引路人出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直到现在还没走到正经地方。大明宫太大，即使司膳坊处在相对便利的中部位置，往各处宫殿走也要花上很长时间。

    怪不得各种都有小厨房，冬天把菜送过去准得凉透了。天气还不是太暖和，石榴已经走出一身汗，好在都是大路，不会像石子铺的小径硌脚。四周树木花草渐渐稀疏，两旁的建筑也密集起来，路上的宫女太监都安静极了，时不时听到神策军巡逻时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未曾断绝的鼓乐声。

    她来小厨房报到时，屋里的人正在分发物品。石榴把赵司膳的意思转达了一下，询问自己在这里能做些什么事情。“婢子刚分了做蜜饯的师傅，其它活儿学的少，刀工还不好，上不了案。”

    “小妮子，过来拿一个玩儿。”围在桌边的大宫女招呼她一起。石榴环视四周，没见到炉子案板，倒像是会客厅，有桌椅木榻，还有好多柜子。看来是厨房套间。她走到桌子前，看见上面摆了一堆银挂件，有核桃那么大，镂着花，香气扑鼻。

    “这是什么呀？好精致。”石榴拿起一个，看到里面还有一层。试着摸索到一处暗扣机巧，镂空银球被打开了，露出里面一个更小巧的镂空银球，里面应该装着香料。

    “银薰球啊。”她们仍在挑挑拣拣，不时评论评论哪个味道更好闻、哪个花纹更好看、哪个流苏颜色雅、哪个玉坠子成色好。

    石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个，感觉这东西做工这么好应该很值钱。旁边的大宫女边挑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喜欢就拿去，皇后挑剩下赏了咱们，你好造化，一来就赶上。”

    “……石榴新来，什么活也没有做，不好意思拿银薰球跟姐姐们分苦劳。”石榴嗅了一会儿，把那个银薰球又放回桌上。

    “傻，拿着。伺候皇后的人都有份。你尽管挑，看不上眼的扔这里，等咱们挑过以后，这些就要被拿去给别人挑了。”大宫女把它重新放回石榴手中。

    “我们上午都有什么活呀？”石榴收下这份飞来横财，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皇上早朝去了，皇后招了乐班子消遣去了，这会儿不用干活。没有吩咐就待在这间屋子里候命，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擦擦器皿，都收在柜子里。”另一个宫女告诉石榴。

    本着争取早日被退回司膳坊的原则，石榴没去擦金银器，趴桌边看她们挑银薰球。不一会儿，有个宫女捧进来一盘子新手帕，笑着说：“我们都拿了，轮到你们了。银薰球赶紧挑，那边等着哩。”

    于是这屋里的人又开始一条一条挑拣手帕。石榴也拽了个，手感不知道比自己用的好上多少倍。而且每方手帕的右下角都别出心裁拿丝线连上了小点缀。石榴认不得，边看边跟别人学，有缀珊瑚珠的、有缀琉璃珠的、还有缀砗磲的，花样繁多。

    “咱们皇后娘娘可真得宠，这些东西做了一百多呈上来，也不过挑着顺眼的拿一两样，剩下的都不要了。听说皇太后娘娘当年盛宠时都没这般排场。”

    “这算什么呀，左不过是几件首饰衣裳。皇上刚封了国丈一个大官做，那才叫满门荣耀。”宫女们羡慕着韦氏，也感激韦氏给她们带来如此丰厚的油水。

    石榴待了一个上午，虽没能一睹皇后风采，多少也算窥见了皇后铺张生活的一点点片断。最近宫中的夜生活猛添曲宴之乐，也是拜韦后所赐。下午跟着哑师傅学习蜂蜜种类时，石榴还把她在那里所瞧见的豪华餐饮器皿跟哑师傅形容了一遍，连呼“开了眼界”。

    晚饭后，石榴不敢迟到，歇都没歇，跑去鹤翔殿开始做蛋糕。好在除了来回走路累一些，别的尚可，各种原料已近按照她的要求准备好了。

    “公公，麻烦您用筷子搅蛋清，越快越好，一直搅到它的颜色像雪花、筷子竖着□□去不会倒下来。你们轮着来吧。”石榴将分离出来的蛋清盛好，交给这里的厨役。这活儿最辛苦，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只能靠蛋清打出来的无数个小泡沫来撑起蛋糕蓬松的构造。

    现在一大盆子蛋清，臂力再好也会抽到胳膊酸。石榴往里面一点点地加入糖和少许蜜，看到太监们力不从心，干脆把门口的侍卫也喊进来了：“一块搅，很快就能做好。”搅好的小泡泡很容易就重新破碎变回蛋清，必须得有速度。

    有了关键的泡泡蛋清，别的步骤很轻松。筛面，加入鲜奶，和泡泡们一起揉了，让蛋清泡泡包裹着的空气充分搅进面中，再撒上一层磨碎了的核桃黑芝麻渣，送进隔壁新搭起来的预热烤鸭子炉中去。

    “差不多到这里的时候打开挡板看看，别烤糊了。”石榴在漏更上面标出时间线，放到一边，开始认真切果脯，待会儿也点缀上去。

    他们守在炉子旁边，烤得不住滴汗，烟囱里的烟也冒得很欢腾。大概是柴火味呛着了正在院中赏竹子的小郡王，他一路咳嗽着奔进来：“你们这是做蛋糕吃呢还是烧炭卖呢？竹子上都落了一层灰了！”

    “呃，不好意思……婢子必须要用高温来烤蛋糕。蒸也成，但效果会差很多，必须现做现吃，没法存过夜。”石榴擦着汗，向李隆基解释。

    “必须要烤，不一定必须用这种土法子啊！笨死了。”李隆基看了看新垒起来的庞然大物，撇撇嘴冲着石榴说：“明天换了它，我会派人去三清殿里借个炼丹炉子来。”

    炼丹最注重炉火的控制，又美观，不呛人……石榴两眼一亮，果然是好东西，蛋糕有指望了！饼干有指望了！偶尔烤个鸡翅打牙祭也有指望了！不愧是李隆基，没白遗传李家那点儿道教基因，关键时刻能抬出炼丹炉压阵。

    “婢子愚笨，谢郡王指点。”石榴真心实意地答谢，解决了大问题啊。

    “烤好了叫我，我看看值不值一颗金豆子。”他挥挥衣袖，绷着脸走出去。走了两步，脸上却是开心的神色，谁叫你昨天跟我讨价还价，今天笨了吧？连炼丹炉都想不到，哈哈，扳回一局。

    石榴紧紧盯着漏更，时间到。“打开，拿铲子把铁托盘铲出来，都小心点，别烫着。”炉门一开，屋里更加热浪扑人，大家手忙脚乱把第一盘成品运到另一间屋子里。看颜色还不错，部分核桃受热不均匀，烤焦了。

    她拿筷子戳了戳，很松软。挟下来一块，吹着气送进嘴里，糖放的太少了，不甜，顶多是块及格的蛋糕。石榴懒得再去找花样模子来一块块扣，直接拿刀横着竖着划几道，分盛在盘子里，每块都配上果脯，微笑着邀请大家来尝：“今天头一回做，炉子也不太好用，大家尝个新鲜吧。”

    小郡王闻着香味进屋端起一盘：“这就是蛋糕？”

    “很松软，您看这些密布在蛋糕中的小孔，多细腻。它的做法各位也都看到了，还望保密，所有的糕点方子只卖给小郡王一人，如有泄漏，婢子只管来找郡王讨说法。明天换了炼丹炉，就由各位来负责配料、调火、倒模子，多烤几炉，试验出最合适的火候记下来。”石榴顺手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交待各项工作。她在炉边站着，脸被热气激得红扑扑。

    “芝麻别再搁了，不好看，石榴，你明天想法子把山楂搁进去。”他咬了一口，的确是与往常不一样的口感。

    “郡王，明天我想请假。一是您的小厨房需要多多练习来掌握好蛋糕的做法，二是因为石榴有点吃不消，上午跑太液池西边干活，中午跑回司膳坊干活，晚上还要跑您这里干活。我今天路不熟，腿都跑软了，还望郡王体恤。”石榴请完假，提出建议：“山楂并非当季的新鲜果子，不如掺少许酸枣面儿，或拿蜜渍的山楂做点缀。”

    “准了，后天来时带上你的新方子。”李隆基又取了一块蛋糕吃。蛋糕本身的香气和烤果仁的香气很浓郁，这些新鲜的烘烤特点应该足以使它在各宫点心堆里胜出了。毕竟蒸炸出来的糕饼香味要稍淡些，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

    “谢郡王，婢子先告退。”石榴行了个礼，只想赶快回去倒一盆子热水泡脚。白天不觉得累，到了夜里，浑身的酸乏劲儿一齐涌上来了，感冒发烧后身子还没完全找补回来，猛地累了一天，实在招架不住。

    所幸还有个精巧银薰球入帐。石榴安慰着自己，掀起帘子抬腿走人。跨门槛时，脚底一软，险些被绊倒。她手快扶住了门框，这才没向前摔个嘴啃泥。

    “吁——”默默埋怨了一回高门槛，石榴放好帘子，揉揉太阳穴继续往回走。人都说头痛医脚，脚痛医头，揉揉太阳穴应该也对腿软脚软有点效果吧。唉，皇宫为啥要建这么大……

    她没声张，李隆基却一直在屋里看得清楚。他使个眼色，屋里帮忙打鸡蛋清的侍卫躬身领命：“郡王，属下是跟在后面以防万一，还是追上去背她回去？”

    “背上……不，跟着就行了。”他挥挥手，背起来太招摇。转身又同他的厨役公公商量蛋糕的事情，讨论在这个最简单的底子上加入哪些配料。

    初四，睡了一觉，精神又回来了，石榴照旧穿行在皇后小厨房和司膳坊之间数里长的石板路上。皇上照旧宠爱皇后，听宫女们说，又加封了皇后的娘家人。鹤翔殿那边的消息，小槐子亦有跑到院子里告诉她，说炼丹炉很好用，新蛋糕很香甜，小郡王很满意。

    初五，小郡王照例探望皇奶奶，送去一种松软可口的新式糕点，太后连用两块，夸他贴心，还问了他的课业。小郡王回来以后，跑去相王的书房，趴在一摞子书上安静地看着父亲读书。

    “隆基，你很少如此安静呵。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了？跟罗槐闹别扭了吗？还是为你的蛋糕发愁呢？我尝了，很好吃。”相王伸手抚过他宽阔光洁的额头，问道。

    “父亲，孩儿今天去看望奶奶。”

    “惹奶奶生气挨训了？让爹爹猜猜，奶奶叫你用功读书，对否？”

    “没……孩儿才不会惹奶奶生气。只是……孩儿今天没有看到上官宫人。以前她都在的。”

    “也许你请安的时候，她去替皇奶奶办事了。”

    “皇奶奶那里有好多大臣闲坐着品茗办诗会，您常说上官宫人文采很好，我还想见识一下她和大臣斗诗呢。”

    相王拍拍儿子，叹气道：“也许她在想念你的贤伯伯，怕写出那些伤春感秋的诗才离开的吧。”

    他盯着案上的书，想起贤写过的“种瓜黄台下”，怔了一会儿，莫名地紧张起来，喊进侍卫，吩咐他接回在练骑射的寿春郡王，提早关上门，无事不准随意出入。

    “父亲，我还叫了个司膳坊的宫女掌灯后来咱们小厨房里烤糕点呢，给她留个门？”

    “差人告诉她，这阵子不用来了。最好哪儿也别去。”他深深吸着气，母后对新帝施政基本不闻不问，对新后喜奢又大封外戚不闻不问，这不是她的风格。招一群大臣陪着，这才像母亲的风格啊，朝堂之于母亲，就像泥土之于花木，离开了汲水之壤，会衰老凋零枯萎……

    因为太熟悉母亲，所以太清楚局势。他准确地嗅到了一场风雨。

    初六，废李显，贬为庐陵王。

    初七，立李旦，改年号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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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庆贺易主

﻿“瞧，你们的皇奶奶想做什么事情时，从不拖泥带水，她很有智慧。”李旦淡然立在镜前，由太监们服侍他穿袍戴冕。“宪儿，&#14801;儿，隆基，过来认一认这些纹章，答不出当罚闭门苦读。”

    他的儿子们恭敬地站在后面，依次答着日月光辉皇恩浩荡文采昭著山河社稷那些平时被教导的话。李旦伸手轻轻抚摸着虎纹与譐纹，是啊，它们一个象征着忠，一个象征着孝。

    “皇太后驾到——”

    十二对偏扇、十二对团扇、十二对方扇、四对雉尾扇、六对小雉尾扇、六对朱画扇、一对团雉尾扇，执扇女官依次立定。

    “皇上，准备得如何了？”太后望向她最后一个还在大明宫中的儿子，笑道：“这一身很衬你，去吧，别误了时辰。”

    “母亲，孩儿……自知资质平平，只想作个玉玺保管者。”李旦躬身：“恳请母亲仍垂帘于御座后。”她的母亲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岂是他披上一件只能御寒用的皇袍就能悉数取回的？索性主动奉上，好歹，也算一点孝心。

    短短几天，前朝□□又换了一番气象。

    那些乘着韦后东风呼啦啦升上来的宫人，有的如潮水般呼啦啦又退回去了，还有的试图巴结上新皇帝这边的人。像石榴这种底层小宫女，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话题便是各种小道消息。

    比方说，司膳坊大司膳的位置重新回到了前任囊中，赵大司膳因数条过错被调去司苑，派了个扫园子的差事。除了收受贿赂、苛待宫人以外，七娘把她违背司膳坊惯例提前考核小宫女、虚报采买银两、公开诋毁前任司膳做饭不好吃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情也给算进去了，一吐心中怨气。

    “唉，宫里头风云变幻，跟梦一样。我还记得赵大司膳抹着浓浓的口脂站在我灶前训斥我师傅的样子呢，转眼她就失了势。”陈皮有点不适应。

    石榴也没料到宫变来得如此迅速，一觉睡醒，啧，皇帝换了。尽管有心理准备，知道韦后一定会被赶到乡下去过苦日子，可完全不知道她的第一次皇后任期是如此之短。韦后叫人做的各种奢侈首饰估计都还没描完小样呢，就凤凰变山鸡了。

    但姓赵的垮了台，是件值得小宫女们狂欢的大事。石榴再不用早起横穿半个大明宫去干活，眉毛都笑弯了。每天潜心泡在哑师傅身边尝蜜饯做蜜饯，十分快乐。

    小槐子在这次宫变后新的洗牌中，被他干爹送到新皇上跟前当差，抹个桌子捧个碟子啥的。罗公公的意思是先慢慢干着，等年纪稍大些再进书房里侍奉。

    跟快乐的石榴比起来，小槐子一点都不快乐，每天除了傻站着还是傻站着。

    石榴安慰他说：“光站着不干活你还不满意？多好的差事。”

    “不好，没法到处走了，也没空天天来看望你。”小槐子一脸失望。

    石榴很鄙视地拽过他的拂尘去戳他肚子：“少哄我，你那叫来看望我吗？哪一次过来不掠走一堆好吃的？”

    “石榴，你冤枉我了，我拿走你做的蜜饯点心，一块都没有吃，真的。”小槐子立刻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那些点心，我送给了寿春郡王，下次记得少放点糖，寿春郡王口味淡。”

    “……寿春郡王是哪个？你送礼就说清楚是送礼嘛，我又不是小气鬼，还怕姐姐我不给你么？”石榴给小槐子往布兜里装上许多她做的蜜果子。

    自从有了炼丹炉当烤箱，在鹤翔殿那边试验起各种点心来更加得心应手，每次出炉的成品也很多，只是小郡王不允许她把点心带出鹤翔殿，说怕别人偷学去。但是哑师傅很大方地允许石榴将残次品带出司膳坊。

    石榴收拾好剩下的蜜饯，把小槐子托关系替她们买回来的各色货物放在桌上，交给陈皮看管分发，自己拎出厚厚的一叠粗布，打算出门搜集一点原材料。

    “小槐子，我要去摘点儿桃花，颜师傅嘱咐的差事，我还不知道她要做点什么稀奇东西呢。你跟陈皮玩儿吧。”石榴一手抱着粗布，一手拎着锦袋往院子里走。

    小太监赶紧跟上去，替她抱了布，笑嘻嘻地说：“我给你带路，我知道哪里桃花最旺。”心中狂喜不已：他好几回邀请石榴去逛逛都被拒绝了，而小郡王又忙得见不着人影，正愁没有办法赶紧让寿春郡王认识石榴。

    摘桃花，嘿，这不是天赐良机么？他快步走在前面，把石榴往百福殿的方向引。寿春郡王如今是嫡长的皇子，听说他母亲刘皇后待人也很和善。真是怎么看怎么完美。小槐子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定要尽所有的努力，让郡王收石榴为媵人！”

    路过太液池旁的一处坡地时，石榴发现不远处有片粉霞般的桃林。她高兴得拽住小槐子的衣角：“到了吧？你看那边长着十来棵桃树。”

    小槐子摇头道：“那里的桃花专门留作结桃子用，据说桃树品种特殊，结的果子不长桃毛。你敢摘它的花，守花的宫女就敢把你拖去打板子。”

    “不至于这么可怕吧？”石榴将信将疑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树下的确有宫女站着，也不知道是赏花还是站岗。算了，少惹麻烦为妙。

    小槐子一路引着她，来到百福殿前。石榴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他：“喂，这里全都是带刀的神策军来回走，哪里有桃花摘啊……我们还是快走吧，他们很凶的。”

    只见小槐子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腰牌，跟守门的老太监嘀咕几句，就拉着石榴进去了。石榴大为佩服：“你怎么办到的？”

    “我常来，熟了呗。”小槐子领她一路往后绕。往常这个时辰，寿春郡王爱在殿后清泉旁看书画画。他想趁着这个机会，把石榴带到郡王面前。可是前后左右转了好几圈，连郡王的影子都没看到。小槐子着急了，好不容易把石榴拐来，正主却不在？

    他们走来走去，早已惊动了殿中老公公。老公公看到是小槐子，以为他来给李宪送点心的，招手叫到：“小槐子，郡王刚才从后边出去了，不在百福殿里。”

    “感激不尽。”小槐子冲着老公公行了个礼，拉上石榴就去追赶。石榴莫名其妙，边叫他慢一点，边提起裙角以防摔倒：“慢点儿，刚才那个老公公又没赶我们走，我们就来摘点桃花……”

    从一片假山石景中穿行出来，小槐子踮脚四处张望，没看到寿春郡王的身影。唉，还是赶晚了，郡王已经走没影了。他颇沮丧，放慢脚步，带着石榴拐了个弯，去摘桃花。

    百福殿附近也有桃林，和梅树间错种着，春赏桃花冬赏梅，景致很好。面前花团锦簇，小槐子心情却提不起来，蔫蔫地指着桃林说：“就是这里了，我们摘吧，小心蜜蜂。”

    “好漂亮啊！”石榴竭力搜肠刮肚，想回忆一些应景的优美词句，来抒发一下她现在所见到的美景，酝酿了半天，唐诗宋词全变糨糊了，只想起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石榴摇摇头，让小槐子将粗布铺在树下。

    小槐子依言，蹲在地上，把布慢慢展开。二尺二寸半的门幅，足足铺了两丈余，至少经过了六棵桃树。不过，摘桃花为什么要铺布？他疑惑地望向石榴，猜测着她是不是要折根树枝来敲打桃树，像打枣一样把桃花打下来。

    石榴嗅着桃花淡淡的香味，一脸陶醉。她伸手攀住树枝，却听到小槐子在喊：“石榴，别折，被司苑的人看到要训我们！”

    刚才来的时候没瞧见周围有人走动，石榴挑来铺布的桃树又处于林子中央，偌大一片地方，小槐子确定没旁人。但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谁说要折呀？”石榴掐下一柄花茎，上面开着并蒂的两朵桃花。顺手别进发髻中，此时不体验一把对树簪桃花的感觉，更待何时。

    小槐子讷讷地解释：“我以为你要敲打下桃花来，打枣子就是这样铺布接着的。”

    “今天有风，叫它慢慢把花瓣吹掉就行啦，干吗要费力气敲树枝。你看地上，掉了这么多桃花。锦袋给你，随便摘点儿，加上吹落的，估计就能装满半袋子了。”石榴把锦袋抛给小槐子，转身又去“对树簪花”，直到它们密密集成花串才放手。

    “呀，想起来了！”石榴回忆了半天，这会儿总算冒出点成果来。她想起了从前有个烂大街口水歌讲桃花朵朵开什么的，到处都放，被迫听会了。现在想想，调子仍记得，貌似它还是当时的年度八大烂歌之一。

    如此大好桃林，如此难得旬休，春游一般的自在时光，不应应景吟游吟游，实在说不过去。置身于桃花林中，感受着花瓣落在自己肩上、手上，石榴由衷地想抒发抒发赞美之情。按照大唐的风气应该是来一首诗，或者是来一壶酒，才不辜负春光吧。

    “小槐子，你会作诗不？会唱歌不？来一首助助兴。”石榴今天兴致很高。

    小槐子听到后一愣，清了清嗓子，打算唱一首他听宫女们哼过的曲子里最容易唱的的昔昔盐：“垂柳覆金堤——”

    破锣般的歌声着实振下来不少桃花，单薄的粉白花瓣一片片飘着，直在风中哆嗦……

    “够了够了，哈，我以为像我这种五音不全的人很少，没想到你也是同道中人。”石榴掩嘴咯咯笑着，跑到小槐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别受打击啊，听我唱个更烂的，不仅五音不全高低不准，连词都很烂，至少你唱的比较文绉绉。”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唉呦唉呦，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把那桃花采。”

    她浑然不觉那个五音不全的嗓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只顾乐呵着瞎唱。

    石榴哼着歌，想起那歌的ＭＶ里的女主角是反串的如花造型，边哼，边想，边笑。她还很恶趣味地摆了个兰花指造型，把披帛挥起来，扭了两步秧歌，终于笑到岔气，揉着胸口靠着旁边的一棵桃树直乐：“受不了了，世上竟会有这种歌。小槐子，改天教你，咱俩找个没人的地儿一块唱。”

    “我觉得，你唱得挺好听……”小槐子真诚地看着石榴，明明很好听，干吗非说五音不全。

    “哎，你越来越会说好听话，没白在精英太监堆里混。”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石榴靠在树干上，跟小槐子闲聊那段“桃花朵朵开”的歌词。春风暖暖地吹着，桃花一树一树开着，还有个免费陪聊的，这个旬休日过得真惬意。

    一只蝴蝶翩然飞过。石榴提起裙裾：“我去扑～”

    她跟在蝴蝶后面绕了几棵树，又追一段，眼看着它停在花间，小心翼翼想扑住时，蝴蝶飞走了。

    “唉，别飞嘛，我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石榴跺脚，又要追过去，没提防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个踉跄。虽没跌倒，那惯性推着她往前冲了好几步。

    前面是个下坡。坡很缓，石榴慢慢收住脚步停下来，蝴蝶早不知道飞哪里了。她怏怏抬手搭凉棚往周围望，试图找到蝴蝶。

    蝴蝶没看见，看见俩少年。

    石榴一怔，赶紧敛裙行礼：“婢子见过小郡王、见过……”呃，不认识另一位是谁，这一种见礼通用格式不好使。石榴立刻改了口：“婢子惶恐，扰了此处清静，还望恕婢子不知之罪，婢子这就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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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高危桃花

﻿“大哥，她叫石榴，是司膳坊的小宫女。”李隆基侧头向李宪介绍。

    原来是李隆基他哥。石榴低着头，只能看到对方圆领袍的下摆和靴子。她在心里提前替李宪悲哀了一回，因为最后登上帝位开创了盛世的是李隆基，他这个当大哥的注定是个炮灰男啊。

    李宪点头，饶有趣味地转着扇子上下打量石榴，目光停留在她臂间挽着的两条披帛上，一浅粉，一桃红，沾着几瓣桃花，倒十分应景。这位应该就是方才在林中唱歌的人了吧？

    “抬起头来。”李宪扬了扬下巴。

    正处在变声期的奇怪嗓音。石榴一边默默叹息“炮灰男连嗓子都这么炮灰，真悲哀”，一边抬头补上了见礼时漏下的尊称：“婢子见过大郡王。”

    对面的大郡王看上去比李隆基高了一头还多，兄弟俩的眉眼不太像，大哥更白，大概遗传他母亲多些。长大以后估计是个白皙瘦高的斯文男子。石榴照例对他目测一番，在心中比较比较，感觉还是司膳坊那俩夜班守门的护卫帅气些。

    “你为何佩戴两条披帛？”李宪问。

    “她厨娘，一条是披帛，另一条是当围裙用的。我见过。”李隆基好心地替石榴答了。有一次石榴在他的小厨房里研究怎么烤曲奇饼，弄了一案板面粉和酥油。石榴怕蹭脏干净宫装，就扯下一条披帛围住，暂作遮挡。

    石榴忙解释：“大郡王，婢子披两条披帛，完全是出于对它的喜爱，混在一起好看。不信您看，浅粉和桃红全披上，有深有浅，跟间色裙一样漂亮。围裙之事，是应急用那么一下而已。”哪个女孩子也不想给别人落下个坏印象，当围裙，太不雅观了。

    李宪点头，不再深究，告诉她：“称我寿春郡王即可，别叫大郡王。”

    寿春郡王？这不是小槐子送礼的那位嘛。石榴第三次替这位郡王感到悲哀，封个什么不好，非封寿春二字，稍微有点口音的人，很容易念成“臭椿郡王”这发音。唉，怪不得会成炮灰，这名号太挫了。

    “三弟，她是你的人？”李宪低声问李隆基。

    “大哥说笑了，我还小。”李隆基立刻明白过来大哥所指何事。

    刚才他遣人到百福殿约李宪一同游春，两个人边走边聊，进了这片桃林，见桃花开得好，便踯躅于此谈诗论文。隐约听到有歌声，调子欢快，歌声悦耳，才一路循声走过来。还没找到是谁在唱，歌声就停了。

    然后没隔多久，坡上就跑下来一石榴。大哥听到歌声时已生了欢喜心，现在看到真人，姿色尚可，还是个不用费力气便可得手的小宫女。李隆基深谙自家哥哥心思，听他说“抬起头”时，便意识到他是看上了石榴。

    因此特意抢在石榴答话前说她拿披帛当围裙，这性质其实相当于拿袖口当抹布擦桌子……可这个平时在小厨房挺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怎么没绕过弯来呢？还开口辩解讲两条披帛好看，我大哥最大的爱好是画画，对颜色搭配很敏感，你还非讲一番浅粉桃红的道理，这下惨了吧？死定了吧？等着被大哥吃干抹净吧！

    李隆基看着石榴，又恨又怜。恨她心智未开，答个话都不知道考虑考虑对方是男是女；怜她年纪尚小，没胸没肉的就要去受罪，而且还是白受罪，因为大哥的百福殿尚未获得许可去纳宫人。

    好歹也是鹤翔殿小厨房共处过的，心中难免不忍，李隆基扭头去看桃花转移心情。

    石榴见他开始赏花，识趣地后退两步，转身打算离开，被李宪叫住了。她便问：“寿春郡王有何吩咐？”

    “你随我来。”李宪微微一笑，负着手走在前面。

    石榴不知何事，只得跟上，走到李隆基旁边时，还托他捎话给小槐子：“郡王，小槐子在坡上帮我收集桃花呢，待会儿您见了他，就说我被寿春郡王叫走了，大概是去端茶递水或者有别的事，让他先回，别傻等。”

    “嗯。你头上的桃花松了，先整一整吧。”他说完，径自追上大哥，想再试一试。

    “大哥，她还年幼……”

    “大哥有分寸。”李宪拿扇子拍了拍李隆基的肩头，笑道：“她是朵可爱的小桃花，我定会温存怜惜的。三弟宅心仁厚，将来一定比哥哥我更懂得惜花护花，哪家姑娘成了你的妃子，是她修来的福气。”

    石榴已经整理好仪容朝这边走了。李隆基见劝阻不成，不再说话，拱手告辞，往坡那边去找小槐子。

    石榴低着头跟在李宪身后，左转右转，又回到了百福殿。她看着周围景物眼熟，才想起小槐子刚才带她来过。有宫人在修建花枝，看见李宪，纷纷行礼。

    沿着石阶走进大厅，里面薰着很好闻的香饼。石榴嗅了嗅，感叹皇长子地位就是不一样，她在小郡王那里从没闻到过这种淡雅香气。李宪并没停下来，一直往里走。石榴也跟着，时不时瞥两眼周围的摆设。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相对较小的屋子里。李宪径自坐到了榻上，屋中正在擦拭瓷瓶的老公公忙过来问他需要些什么。

    “备一壶酒，然后退下。”李宪搁下扇子，又招手叫石榴：“石榴，把那扇窗户关好。”

    石榴见这里有个老公公听使唤，就走过去关上窗户，并主动从桌子上取了一套现成的茶壶茶碗，也不管里头是冷是热，捧到李宪面前说：“郡王，您已经回来了，这里也不缺服侍的人。婢子今日轮休，先行告退。”

    “我叫你来，想再听一遍桃林里的歌。唱吧。”李宪斜倚着榻，接过老公公递来的莲纹错金银酒壶，杯子亦省了，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您要听歌呀？那个……婢子五音不全，恐入不了了您的耳朵。”石榴实话实说。

    “但唱无妨。”李宪又灌一口。

    石榴一琢磨，想明白了，这厮正变声中，嗓音破得惨不忍听，遇见自己在唱那烂歌，他总算找到了点安慰，急需再看一遍自己的笑话。生旦净末丑，丑角逗乐也是一大行当啊！

    李宪见她站在那里犹豫，从腰间蹀躞带解下来一块玉佩，笑道：“且唱来，这是赏赐。”当然了，他还顺手解开了蹀躞腰带的搭扣。

    “谢郡王，那婢子就唱了啊，您喝酒别呛着了，这歌实在太烂以至于让人笑破肚皮。您是郡王，什么好曲子没听过，这歌就当听一乐子吧。”石榴把玉佩收进荷包里，决定为这赏赐和他那变声期中的破嗓子，充当一回丑角。

    反正要扮丑，干脆扮彻底。石榴把披帛握在手心，左右一挥，又当飘带挥舞着唱起来：“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李宪眯着眼，慢慢回味舌上酒香。清音婉转，明朗欢快，如同一只初见繁春的黄鹂鸟，每一个音节都那么美妙。他开始期待这样的嗓子待会儿会溢出怎样的□□。

    石榴只唱了一句便停了，天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在桃林时只顾着乐呵，唱得怎样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去。现在周围很安静，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自己的歌声，五音很齐全。

    ……她花了几秒钟来反应这个事情。

    反应完“我穿越了而且五音齐全了”之后，她又花了几秒钟去反应另一个事情：寿春郡王已经站在了她面前而且握住了她的披帛。

    “一深一浅，的确比单披一条要多彩。”李宪放下酒壶，伸手挽住石榴的浅粉和桃红披帛，稍一用力，便借着披帛的束缚，将石榴扯得近切，顺势揽入怀中。

    这次，石榴只花了一秒就明白过来：色狼！

    她本能得往后退，想挣脱色狼魔爪。可是披帛紧紧勒着她的腰背，反成了桎梏，连双臂也无法动弹，整个人都贴在李宪身上。

    李宪察觉到她有反抗，更加收紧那两条披帛，揽着石榴的左臂也搂紧她，左手轻轻安抚她的后背：“别怕，本郡王想要了你。”

    “郡王，您该去要十五岁的漂亮宫女，而不是我这种黄毛小丫头。”石榴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年龄遇到这种事！天啊，居然对还没开始发育的小宫女下手！

    李宪箍着她慢慢后退，重新来到榻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石榴发间簪着的桃花，凑到她耳边说：“你的歌声很美妙，让我忍不住想听一听你承欢时会如何娇啼。”

    “等我十五岁了您如果还有这个念头，还记得我这个人，您再来找我吧，那时候我就长大了，能更好地服侍您，行不？”石榴放慢语速说着话，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怎么脱身。

    第一种脱身办法，劝他住手。寿春郡王看着挺斯文的，到目前为止还没强吻啥的，说不定分析分析利害关系就会放了自己。但自己似乎没有任何谈判的本钱，小宫女的身份和皇长子的身份对比，他占尽一切优势和道理。什么是道理？皇权就是道理。

    第二种，大呼救命，估计行不通。周围都是他的人，外头还有一群神策军在巡逻，就算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那样不但无法脱身，搞不好惹恼了他还会落一个重虐的下场。想想就不寒而颤，太可怕了。

    第三种，曲意逢迎，趁他放松警惕时，咬破他的脸，踢断他的子孙根，叫他痛苦一辈子。这个如果成功，自己也活不了了。我是撞柱子好呢，还是去找太后自首，告诉她我有先知的本事，能助她成为女皇，以谋得一条小命呢？

    石榴沮丧地发现，只有放弃抵抗接受宠幸这一条道路最安全，一不会怀孕，二没有杀身之祸，三，他以后不会是皇帝。

    据说不能反抗时就要学会享受。据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据说以卵击石是愚蠢的。石榴不停地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脱离困境，任由李宪抿着嘴将她发间桃花一朵朵噙去。

    愁肠百结，最后在石榴脑中化为一句：他奶奶的，求个生就这么难？！凭甚要放弃！先礼后兵，大不了给宫里做点好人好事，免费替他们变此品质恶劣男为太监。然后再威胁他别告发我就是了。

    你还当你的郡王，有面子有尊严。而我替你保守关于你子孙根的秘密。这个足够拿来当筹码。没有谈判的筹码，就自己创造条件制造筹码嘛。石榴深呼吸一口气，万一谈不成，一命抵一命，谁也不亏。

    再出口时，是一声颤巍巍的“郡王～”

    “嗯？发了半天呆，想通了？这般乖巧。”李宪轻车熟路地在她额头轻吻一下。

    他已经唤来过四五宫女了，小宫女大都会呆上一会儿反应反应，只有十五六岁的宫女们才会急不可待地主动献媚。为此，他最近更喜欢带年龄小些的宫女回来，除了懵懂不知事的好处，还有一样便利：连汤药都不必给她们准备。顶多哄一会儿，无不百依百顺。

    于是指尖愈发温柔，隔着薄薄的衣衫慢慢向下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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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榻上一劫

﻿石榴很想说“您能再用点力气不？俺就当享受免费的背部按摩，舒缓疲劳了。”

    想归想，两眼还得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宪，希望能劝得动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啊！放下萝莉，立地成佛……

    “郡王，我确实太小，难以消受您的宠幸。”石榴仰起头，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说：“而且，皇上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您早早淘空了身子。郡王，请多保重身体啊！您将来成了后宫之主还会有三千佳丽，就算每天临幸一个，一年也才三百六十个，十年才能全部幸完她们……”

    “郡王，为了您以后更加快活地享受三千佳丽的柔情似水，您现在一定要节制！要保养身体！不然就会太赔本。为什么婢子说您赔本呢？您如果不能临幸她们，就等于白花银子把她们养在宫中啊！首饰要钱，衣裳要钱，养了十年，只为过一夜，太赔本了。”

    石榴罗罗嗦嗦讲了一堆李宪不应该染指她的理由。

    李宪含着笑不时点头，待石榴说完后，告诉她：“你很伶俐，又这么费心替我考虑，这让我更难以抑制自己，最难消受美人恩……乖巧些，别再浪费你的嗓子说没有意义的废话了，懂么？”

    说着抱她坐下，贴紧石榴，得意地让她感受了一下是何处在难以抑制，咬住她的耳垂说：“不怪我，我本想慢慢来，三弟亦为你说情，我答应了他会温存怜惜。要怪就怪你刚才那些话。现在懂了么？”

    “懂、懂了……郡王，披帛勒得喘不过气来，能松开一点吗？我不劝阻您了，这总行了吧？”石榴无奈地退求其次，只能一步一步见机行事。

    他还提到三弟，他三弟不是李隆基么？该死的，小郡王明明知道他带我走是做什么，却一点儿都没提醒我！

    你们李家皇族没好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石榴再一次在心里哭诉：俺投奔太后去，俺坚决支持武周代李唐，最好是改变历史让太平公主继位当第二代女皇，世世代代只传女不传男，让大郡王小郡王全都喝西北风去，呜呜……

    李宪看到石榴含着泪水，以为披帛真勒疼了她，答应松开披帛。

    “谢郡王……”石榴口中称谢，悄悄挪动脚尖点在了脚踏了，思量着怎么趁他松开披帛的短暂空隙，狠准稳地踢中要害部位。

    酒劲渐渐涌上来了。李宪脸上泛着潮红，拽住披帛的两角,从石榴腕上绕过,缠在了因雕花而露出的镂空缝隙中，边将蹀躞带丢到一旁，解开衣衫，边说：“好了，披帛都当绳子捆住双臂和手腕了，再不会勒得你无法呼吸。即使本郡王松开它，你也逃不出这间屋子，不想被神策军射成刺猬就乖乖的，莫要忤逆我。”

    时机啊时机，一次大好的反击时机，被他扼杀了。石榴默默流着泪，看李宪把袍衫丢到榻下，看他急不可待地踢掉靴子，看他把帷帐一层层放下，纱帐因为被他猛拽银挂钩而扥裂了，刺啦啦的裂帛声昭示着他应该会很生猛。

    还差一点点……石榴精神高度集中，她要等到李宪全部收拾停当过来时，狠狠地踹上一脚。喂，你怎么还不过来，不用搞情调、点薰香了，赶紧过来做个了结……

    李宪将薰炉放好，绕到榻边上，从石榴背后伸出了手。这次他没客气，直接从领口伸进半臂里，滑向了锁骨之下，用食指勾住缠绕在裙头上的系带。

    “郡王，您上榻来吧，站在背后让婢子更害怕。”石榴歪脸蹭了蹭他的胳膊讨好他。这个色狼站在背后，无论如何也踢不到，还是牺牲一下色相把他哄到前面来比较好。

    李宪显然很享受这温软的肌肤之亲，不但没收回胳膊，反而贴得更紧了，边松石榴的裙带边示意她：“很好，继续。”

    “您到前面来，我就照刚才那样跟您亲近。”石榴见他喜欢，又轻轻蹭了下。脸颊上的泪痕也沾到李宪胳膊上了。

    “哭什么，我要了你，是你的福气。如果你服侍得好，就调来百福殿一直待在我身边。”李宪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替她擦去泪水，异常温柔。印象中，从未有宫女三番五次哄了赏了还流眼泪的。

    空气里一层一层往上涌着薰香的甜腻气味，石榴感觉到自己的脸蛋越来越烫，而跟李宪的每一丁点接触都让她燥热。这感觉好奇怪，她的年纪分明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你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宫女还点上催_情香？！”石榴瞬间觉察出这种异常感觉应该是受了越来越浓郁的薰香影响，稍加联系，就想通了。

    李宪并不反驳，勾开了最后一根系带，石榴的长裙便松松地滑至腰间。身上还带着一丝半缕桃林中的幽幽香气，发髻也散了，柔柔地垂在肩头颈窝。李宪好心地替她把头发拢起，又将上襦往下面拉了一小截，露出小肩膀来。

    流氓！小人！卑鄙！可耻！还有没有一点大唐皇子的节操？石榴被催_情香这种下三流的作风给刺激到了，咬着牙默默把他骂了一遍，干脆放弃讨好李宪，梗着脖子只等他爬上床榻，然后不管是踢是踹是咬，给他点颜色瞧瞧。

    “点上香不好么？”李宪感受到石榴的变化，笑嘻嘻地捏捏她鼻尖：“别乱叫催_情香，它只是让人身子发热四肢无力而已。这东西金贵，若非你年纪小，又是三弟认识的宫人，本郡王才舍不得点香呢。效果还不错吧？我只试过一次，当时那个宫人闻过以后浑身软成一团棉花，连手都举不起来了。待会儿管保叫你快活。”

    “你也会软成一根面条的！以后一辈子都是软面条！”石榴欲哭无泪，试着挪腿，果然一点儿劲都使不上。

    “男子闻了此香只会愈战愈勇。”李宪哈哈大笑，这会儿已经不担心她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了，解开捆着石榴双臂的披帛，翻身跨到榻上，将她搂在怀里恣情轻薄。

    衣带解了，却不褪尽，只让它们松松垮垮地裹着。李宪满意地欣赏着怀中人衣衫凌乱时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肆意揽住腰肢，从枕下抽出一本画册，翻开其中的一页，指着对石榴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这上面的美人。我们就效仿此画来尽欢吧。”

    石榴别过头去，闭上眼睛不理他。她现在无力逃脱，唯有筹划日后如何将此禽兽变为阉人。

    李宪不爽，强令她睁开眼睛：“取悦本王，否则待会儿取笔墨以你入画。对你够好了，还敢使性子，看我不画上八张十张，全画你在榻上……”

    “停，我睁眼。人家害羞闭个眼都不行啦？”石榴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再说必定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只好结束非暴力不合作倾向的举动，睁开眼睛，为自己辩解。

    “你的衣裳还齐全着，有什么可害羞的。”李宪换了个姿势，以胳膊撑着身子，俯视石榴：“还有一件没办到。取悦我，让我见识见识你的伶俐乖巧。”

    石榴坦言：“我不懂该如何取悦您，您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只当这是一个噩梦。”

    不能动弹了还敢嘴硬，李宪愈发想完完全全在气势上压过这丫头，遂盯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教导：“你要说，郡王，石榴想被您宠幸。”

    “郡王，石榴想被您宠幸。”石榴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乖。”李宪起身，双手拽住了石榴的胳膊，打算把她拖到边儿上好好怜爱一番。

    “郡王。”他一起身，石榴看见了某样她欲阉之而后快的物件。

    “嗯？”李宪停下来安抚她：“别怕，我只是打算找个更舒适的位置，不会捆你。”他毕竟是个相对斯文的人，眼下目的即将达到，语气不觉又恢复了温柔。

    “郡王，您……您的那个。”石榴以眼神示意。

    李宪随即明白过来，停下搬运动作，在榻上站起来向她炫耀：“威武否？”

    “恕我直言，实在是……”石榴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实在是太小了。郡王，您该找太医好好看看。我刚才就说过，您现在不保养好身体，将来必定力不从心。可是，不小心看到中衣之下您尊贵身体的轮廓以后，我觉得您将来不但力不从心，还要遭到三千佳丽的差评。”

    “你敢说它不威武？！”李宪何曾听到过这样的话，不由大怒：“很快你就知道威武不威武了！等着向我讨饶吧！”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压下来。石榴挣扎不得，口里忙喊：“不信您去看刚才那本册子，一对比就知道了，郡王，我这是为你好啊，虽然现在不威武，好好保养身体，将来一定可以比别人更威武……”

    李宪觉得很受辱，瞪了她几眼，还是去把那本画册子拿过来了，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分明很威武。我比画上的男子更年轻，自然更威武。”

    石榴赶紧在一边指点：“郡王，这画得比着看。您是皇子，肯定有师傅教习琴棋书画，还说过要把我画进去……其实画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该晓得画中树比房子高，房子比人高。不能画成树比人还小，对吧？

    李宪点点头。石榴一鼓作气追击到底：“所以，您看看画里头那个男的，他的小臂有多长，下面……呃，又有多长，比之于小臂，其大小粗细如何。”

    古代的画，还没有透视比例七头身九头身一说，多半都是失调的，更何况这种见不得人的册子呢。她方才扫过一眼画册，直到李宪要拖她时，那点儿急智的火花才迸发出来。画上的人比例失调，可现实中的人，小臂多粗多长呀，不可能超越滴。况且他还在发育期。

    石榴噤了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宪呼啦啦地一页页翻画册。然后看着他颓废地跌坐在自己身边。啊哈，一语成谶，变软面条了，他输了。这应该算是件比较伤自尊的事情吧，该威武的地方被别人说小……谁叫他还没发育好就火急火燎地要祸害宫女呢！

    “郡王，熄了那香吧，对身子不好。”石榴仍然不能动弹。李宪垂着头把小几上的茶水全泼了过去，之后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捂着脑袋蜷在一边。

    良久，李宪开了口：“你走吧，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宫规伺候。”

    石榴无语，早想走了，四肢还不能动弹，没法走。她朝着李宪蜷缩的方向说：“郡王，我闻的那种香，药力要过多久才能消退？”

    李宪没好气地回答她：“一个时辰。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

    “唉，您别太难过，再过几年，您一定会非常威武。这里本来全都是太监宫女们，您不能对比自察也挺正常的，所幸我今天看了画册子发现这事儿得早早留神保养着。”石榴心中为逃过一劫而激动，就幸灾乐祸地多说了两句。

    说话的语气满是关心，而心中正窃喜着，希望他在改邪归正以前都被这个烦恼困扰，最好是一辈子。不然不足以平复他带给自己的心理创伤。苍天啊，差一点就身心受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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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飞来横财

﻿寿春郡王所受的打击比较严重，他固执地蒙着脑袋当鸵鸟，不肯跟石榴说话。

    石榴所受的折磨也很严重，她十分想研究一下榻上那本画册子，却动弹不了。

    后来，无聊到躺着数绵羊，不知道是不是闻了香的副作用，竟然很快就睡着了……石榴昏昏沉沉打了个盹，黑甜一梦，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打呵欠时，发现胳膊腿儿都恢复了正常，身上还搭着一床薄薄的锦被。

    “咳，郡王，婢子告退了，您多保重。”石榴揉揉眼睛，冲着仍在装鸵鸟中的李宪告辞。掀开被子，重新系好裙带，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起身离开。

    寝室门外侍立着三位公公，看到石榴走出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若皇后来探望郡王，发现一个身份低下的小宫女躺在郡王的床上，那他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位老公公叫住石榴轻声询问：“郡王在休息吗？郡王有没有其它吩咐？”

    “嗯，他还在睡觉，你们待会儿弄点……弄点滋补的汤药送进去吧。”石榴略低头，揣摩着一个被临幸的宫女该有的正常表情和语气，回答了三位公公，行礼退出百福殿。

    外面已经掌上灯了。竟睡到这时辰！大概是高度紧张之后猛地放松下来，脑子太累了吧。石榴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拍了拍衣裳，唯恐他点过的香在身上还有残留。沿着进来时的道路往回走，刚出百福殿的宫门，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执着拂尘，石像一般站在一人高的石制灯阁旁。

    石榴心窝一热，快步走上前去，招手唤着：“小槐子，小槐子，我出来了。”

    小槐子忙迎上来，伸手扶住石榴的胳膊，脸上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皱眉，叫石榴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从李隆基告诉他“石榴被寿春郡王带走”时，他就收拾了桃花和布匹，守在百福殿外头。那会儿心脏跳得特别快，尤其是想到石恩人跟寿春郡王第一面就被郡王看上了，他就很开心，乐呵呵地站在墙外祝福石榴早日成为媵人。

    这是他的夙愿，让寿春郡王认识石榴，记住石榴，喜欢上石榴，纳了石榴。没想到在这一天几乎实现了一大半。前阵子他还处心积虑地讨好寿春郡王，给他送石榴做的蜜饯慢慢打铺垫呢，结果石榴就出来摘了一趟桃花，嘿，全成了！

    虽然这事儿成的有点早。小槐子的计划里，是希望慢慢地花几年来培养她和寿春郡王的感情。现在百福殿里一个侍妾也不能有，他自然懂得规矩。

    小槐子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视为老天爷开了眼。石恩人心地善良，自有上天庇护，好人有好报，将来她当个媵人吃香的喝辣的，最好能给郡王生下一男半女的，就齐全了。阿弥陀佛。小槐子在墙外念叨到正午，没见石榴出来，托老太监打听又毫无音信。

    午饭后，小槐子继续守着，边守边猜测里面的石榴和寿春郡王正在干什么。他觉得郡王一定待石榴很好，不然怎么留下她一起吃午饭呢？这样东想西想的，直到晚饭时间，才看到他的恩人一路伸着懒腰走过来。

    衣裳很整齐，却有着很明显的褶皱，连昏黄的宫灯都能照清楚。上午挽得精巧漂亮的发髻不见了，几瓣桃花凌落夹杂在发间，简简单单挽了个鬏。恩人她……受苦了么？

    小槐子虽不清楚寿春郡王领回宫女到寝室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道听途说也大致了解一些。看到石榴一脸倦容外加一身狼藉，小槐子的眉毛皱得紧紧的，恩人真的受苦了。

    可是，不受这遭罪，将来没法当媵人。应该为恩人高兴啊！小槐子纠结了半天，才调整好情绪，在频繁皱眉舒眉之后，终于展颜：“天黑，小槐子扶你回院里。”

    这句窝心的话，勾起了石榴的辛酸，她“哇”一声哭出来了。唬得小槐子赶紧把她拉到路边，不停地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找医官开一些止血的药。

    “小槐子……”石榴哭着伸胳膊抱住了他，让小槐子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了。

    “我没事，真的没事。借一下你的肩膀靠靠。”她在最欢乐的日子里，遇到了最痛苦的事，被一直都无条件信任着的人给出卖，然后面前只剩下这个最亲近的小槐子。幸好还剩一个来温暖她受了惊的小心脏。

    石榴伏在小槐子的肩膀上，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诉苦：“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在外头等我，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小槐子，姐姐以后会对你好的，咱们安生本分地干活，再也不要招惹那些皇子皇孙了，我再也不出司膳坊了。”

    小槐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明白石榴为什么要哭。但石榴肯把他当亲人，他幸福地都要晕倒了，忙递上手帕给石榴擦眼泪，犹豫一下，轻轻说了句：“石榴姐，别哭了，眼睛哭肿可不好看。”

    “不、许、叫、我、石、榴、姐！”

    本来还在流眼泪的石榴一听到这三字，眼泪也被震回去了，立刻跳起来戳着小槐子的脑门，发出正式警告：“随便你喊石榴姐姐或者姐姐，或者仍旧喊石榴，唯独不能喊石榴姐这三个字。”

    “石榴姐姐，您别生气。槐、槐记住了。”他战战兢兢看着石榴，不明白为什么“石榴姐”这三个字能让她的情绪来了个从冬天到夏天的大变化，泪也不流了，眼神也不悲戚了，整个人跟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石榴抹尽最后一把辛酸泪，摸摸肚子，瘪的。但一点胃口都没，也不觉得饿，大概是睡太久，胃还没睡醒。“唉——今天真倒霉。”她长长吁道。

    “石榴姐姐，今天苦一下，往后就都幸福了啊，我觉得你今天被老天爷眷顾了。咱们回去吧。”小槐子小心地扶着她，生怕力气大了让她不舒服。

    “……不是眷顾，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石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小槐子以前给寿春郡王送过礼，便低声提醒他：“以后别去招惹寿春郡王，非得送礼以谋出路的话，你去送给小郡王，他以后会有大出息。还有太后那边，千万别得罪太后的人。”

    小槐子点头一一记下。石榴都跟寿春郡王在一起了，他自然不再需要去送蜜饯。而小郡王，一直关系不错。有干爹在，他的太监之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灾大难，一阶一阶慢慢爬呗。

    提着半兜子桃花瓣回到院里以后，石榴沉默了下来。即使是朝夕共处的好姐妹，她也没办法如实告诉她们这种事情。陈皮等人偏偏关切地拉着她问个不停，因为石榴的样子实在狼狈。

    “石榴，你别害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欺负了你，我们熬上十年再教训回去！”

    “石榴，对方是不是蒙了面？我们去找七娘，求她给你作主。”

    “我看，石榴一定是被抢劫了，她头上的花钿一个都不见了，肯定是司饰那边的人干的。”

    “对，她们嫉妒石榴有钱。”

    听到钱字，石榴茫然地问众人：“姐妹们，我有钱么？我记得我的钱上次全部换了披帛啊……难道她们发了善心，把吞进去的钱又给吐出来了？”

    “石榴，你的钱在这里～”丁香跑到床铺边儿上，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掏出雪白的手帕，递给她，解释说：“今天你走了以后，司饰派人来告诉我，这个玉镯子是上好的蓝田美玉所制，特别值钱。”

    石榴眼前一亮，立刻打开手帕，把镯子取出来套在手腕上，寻找了一下“有钱人的感觉”。她还戴不了，镯子太大，手腕太纤细，走路会脱落。看了一会儿，才问：“特别值钱大概是多少钱？”

    陈皮搓着手心抢先报出来：“拿到宫外可以卖四十万钱！”

    “四十万个铜板？”石榴有点绕不过来……她的货币观念是根据在宫里能兑换多少日常用品来衡量的，只知道一千个铜板是一贯钱，一贯钱能装好几个钱匣子。

    众人一致点头，四十万个铜板，没错。

    “可是，四十万个铜板等于多少两银子？多少两金子？”石榴拍拍脑袋，总算想起黄金是硬通货来。她在小郡王的厨房里干活，收的就是金豆子呀。

    “四十万钱就是四百两银子呢！”丁香羡慕地看着石榴腕上的玉镯：“你真是好运气，司饰那边肯定有人见了这个，嫉妒你，又不敢从管事姐姐那里把这个镯子偷走，以为你今天会托人把它卖掉，才去抢劫你吧？幸亏石榴出门时镯子还没送来，不然就要被她们得逞了。”

    “唉，不关她们事，大伙别乱猜。我今天弄得这么狼狈，全怪自己。上午去采桃花时不小心冲撞了大人物，最后被一群公公监督着罚了站，差点挨板子。”石榴想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应付了大家。

    不过四百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点儿？石榴印象中，大地主大官们动辄就是几千两、几万两地往外扔啊。她把手镯褪下来，重新拿手帕包住，说：“不过四百两而已嘛。大家不要激动。等下次旬休的时候，咱们一起去藕塘再挖挖。”

    “四百两你还嫌少？”这下轮到四喜跳起来：“在我们家乡，四百钱就能买一亩地，四百两能买四千亩地呢！就算全买成好田，也够买上一千亩当地主婆过好日子了。”

    于是石榴在众人的忆苦思甜和故乡生活大杂烩中，了解到四百两在民间是多大一笔银子，能做多少事。大伙围在一起算完这笔帐以后，石榴把镯子认真收好，嘱咐道：“往后见了别人就说这个镯子已经托人带出宫便宜卖了，免得惹麻烦。下次旬休，一定要认真挖一回。还有平时走路最好也格外留些神，说不定捡到宝。”

    就算没有这个玉镯飞来横财，守着司膳坊这么一个大食堂，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石榴不想再跟皇子们有瓜葛了。小宫女们正在兴头上，一群人围在灯下七嘴八舌说了好一阵子，约定旬休时带着渔网去藕塘再淘宝贝。

    这一夜，小宫女们是枕着挖宝的梦境入眠的。

    石榴白天睡多了，随便垫补了几块点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这一夜，小槐子是挤在罗公公身边叫着石榴姐姐睡着的。

    而寿春郡王李宪花了半宿时间去撕毁他所有的珍藏画册子。

    只有小郡王李隆基无事一身轻，照旧读书写字，叫厨役不必等石榴，只管照老方子做一些点心送到太后寝宫，安排完就早早休息了。

    “那个丫头，明天一定连路都没法走了吧。”李隆基怏怏地望着窗户里洒进来的月色。据侍卫的汇报，石榴待在百福殿里整整伺候了一天，直至掌灯前都没看到她出来，百福殿的老公公说她与寿春郡王甚是相得。

    甚是相得……待了一天……看来大哥很喜欢她啊，说不定熬上一段日子就会正式纳进百福殿。原以为大哥只是一时兴起，宠幸一回就撇开忘干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厚着脸皮认下她是属于鹤翔殿的。

    “唉。”李隆基有点遗憾，他物色来的得力厨娘，就这么被大哥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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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番外》排队上辛

﻿[注：此番外纯属恶搞胡扯雷天雷小白邪恶8CJ，如有不适状况，请选择性下滑鼠鼠浏览。另，新晋拟人等于辛晋。]

    传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

    某天，七娘正在给各位小宫女讲这个传说中的故事之宫廷版。

    “丫头们，宫里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房子里有个公子，姓辛，名晋。”七娘两眼放着光，托腮徐徐道来：“这位辛公子与别的男子不同，等你们见了他，一定会倾心于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见过了辛公子，再看这六宫男宠，就懒得去花痴他们那种平平姿色了。唉，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宫女时，教导我的那位姐姐就常常提起辛公子。”

    众人：七娘，你说得好夸张，辛公子再惊艳，容貌再怎么绝世，也不过鲜活三五年，终究会老去，变成辛老头子。这都过了很多很多年了，辛公子变辛大爷了吧……

    “年龄才是辛公子的奇特之处呀！他永远年轻，而且，永远只接纳年轻的小宫女们前去探望。”七娘沉溺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倘若你在三十天之内见到了他，你还可、可以、可以……上了他。”

    上了他？啊啊啊，嗷嗷嗷，啊嗷！

    众人集体狼变：七娘，你说得好玄乎，带我们去看一看吧，辛公子到底有多神奇。

    众狼女潜台词：七娘，我们要上他！不上怎知他中用不中用！

    七娘莞尔：“想看他就自己去呀，只要你们肯花点儿力气爬山。”

    辛公子住在一座叫“榜”的山上。榜山很高，光是休息使用的凉亭就修了两百个。二十四司的众多新宫女听说了这个消息，一齐拥到七娘屋前，打探如何去上辛公子。她们按着指示，先走到了宫中碧波荡漾的小河。那河叫晋_江，常年环绕在辛晋公子所居住的榜山之下。

    众宫女纷纷在渡口登记姓名，划船摇桨，渡过晋_江。她们从山脚开始，爬啊爬，爬啊爬。只要在渡口登记三十天内爬到山上的小房子里，就能见到辛晋公子了。

    一天过去了，连凉亭的影子都没望见。小宫女们互相鼓劲，继续爬榜山。

    两天过去了，连凉亭的影子都没望见。小宫女们吃了点干粮，继续爬榜山。

    三天过去了，终于望见了第一座凉亭的影子，大伙很开心，铆足力气冲向第一座凉亭。

    十天过去了，很多人因为长途跋涉，脚底长了泡，一踩上石阶就会痛。有的人继续忍痛往前走，毕竟美男的力量无穷大。有的人觉得太辛苦，就找了个凉亭选择休息一下再前进。

    原本整齐的爬山队伍越拉越长，渐渐地，有人爬得快，有人歇得久，大家远远地能望见彼此，但是在山上，却无法挽着手一起爬榜山了。

    “喂——在我前面的——你们要加油啊，早点爬上去，果断上了——记得拍照！”那些选择慢慢爬的人冲半山腰喊。

    “喂——在我后面的——你们也要加油啊，快点爬几步，我在山顶等你们来——大家一起上才是真的上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加油爬。”那些走在前面的人冲山下喊。

    “喂——别喊那么大声啦，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羞字怎么写吗——记得拍照就行啦！”那些比较腼腆的，很不好意思在山里直抒胸臆喊出“上了谁”之类的话，因为满山都会有很悠远的回声一遍遍重复着“上了他……上了他……了他……他……”

    过了一段日子，有的人爬到了山顶，有的人还停留在山腰的凉亭里。后面的人就拢着手当喇叭，大声召唤已经到了山顶的人直播一下辛晋公子的现场。

    “到底是神马情况——前面的——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们要听现场直播——”众人很焦急，后来为了把声音传递到山顶去，她们开始自发地合唱，节选其片断如下：

    “亲爱的，你慢慢爬，记得数数多少台阶啊。

    亲爱的，你快快讲，上面到底是神马情况啊。”-两只蝴蝶版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嗷嗷嗷声声响起，还差十几里。”-青花瓷版

    “辛晋，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团结歌版，其实反观一下，石榴觉得这段最后一句话很到位，还可以拿来用在推倒之夜。

    司膳坊的小宫女们扛着食物，走得比较慢。司苑那一拨人爬山快很多。然而已经爬上山顶的人并没有向山下汇报情况，只听见整个榜山终日回荡着“嗷嗷嗷”的狼嚎声。有人猜测说是肉多了太兴奋，也有人猜测说是肉少了不够分，饿嗷嗷的。

    想当年，白骨夫人、琵琶精、盘丝洞蜘蛛精等各路美人遇到唐僧时，也兴奋地嗷过来着，但最后都被孙悟空给灭了，被灭之前还痛苦嗷嗷过。

    究竟是辛公子太英俊。让爬上去的姑娘流连忘返呢？还是辛公子太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呢？没爬到山顶的众人继续爬啊爬。司膳坊的小宫女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爬上了榜山平顶峰。

    山顶有座小房子，小房子门口站着个卖票的，卖票的旁边竖着一个大木板子，大木板子上面贴着一张粉嫩嫩的告示，告示里清清楚楚写着：“凭票入内，排队参观，请勿S_M”。

    “吖，到了！这是我的船票，还没到三十天，可以进去看看了吧？”其中一名紫衣姑娘，即石榴的朋友、小宫女丁香，掏出渡过晋_江时登记的船票，递给卖票的。卖票的接过船票，核对了号码之后，说：“进去吧，轮到你了。”

    说完，卖票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从怀里掏出薄薄的一本册子，放进丁香手中：“姑娘，悠着点儿，前头爬上来的不少人都没力气下山了，还得雇人给抬下去。”

    只见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四个大字：《旅游指南》，碧水印刷出品。丁香翻开第一页，里面还有目录：

    第一章第一节-教你如何上辛晋；

    第一章第二节-你可以的，让辛晋更加持久！

    第一章第三节-搭讪辛晋必杀技之“真空”上阵；

    第一章第四节-八卦秘史，那些为了辛晋爬榜山的男人们成“攻”了吗；

    第一章第五节-九门秘笈，跟九扇门著名捕头学绳艺，直到他无力反抗；

    第一章第六节-十全大补丸，强力保障，品质过关，一丸就变小粉红；

    第一章第七节-重口味，纯洁慎入；

    ……

    “史诗级大作吖，分类如此详细，讲解如此简明扼要。”丁香便翻开《旅游指南》第一节“教你如何上辛晋”，带着嗷嗷直叫的小心肝小情怀，推开了小屋子的木板门。

    屋里长着一棵桃树，或许这屋子本来就是拿木板搭在桃树下建成的。树干已经突破了屋顶，从天窗伸出屋外。树枝则高高低低舒展着，占据了小木屋的大部分空间。粉色的桃花瓣洒洒扬扬飘落一地，让人怀疑这不是十一月的天气。

    树下，重重红绳缚着一位美男。凌乱不堪的衣衫遮不住仍在颤抖的身体。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眸中的迷离神色，叫人分不清楚他的神情是邀请还是拒绝。

    “你……也是来……来欺负我的么？”

    丁香抹了一把嘀嗒往下自由坠落的鼻血，摇了摇头。

    “谢谢……你是个纯洁的好姑娘……”

    丁香又抹了一把鼻血，摇了摇头：“我在等我的姐妹们，我们一共二十三个呢。”

    话音未落，简陋的木门被推开，探进一排脑袋，环佩叮叮当当乱响。其中一个问：“丁香，我们数了数，背上山的行囊里就剩十坛子酒了，够用吗？”

    “够，这本指南上写，酒是色媒人，媒人嘛，应该只搬一个就够了。”丁香指着书上的那一行，嫣然回首，那二十二人正在桃花灿烂处，外加十坛子酒，和四处飞溅的鼻血。

    “七娘诚不欺我！果然绝色美男子！”

    “上吧！不然我会因缺血而晕倒……”

    “好，预备，上！”

    二十三个小宫女一拥而上，抱着酒坛子围到了辛晋面前。

    辛晋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指尖一如既往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颤颤不止，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一定是接受过无数次爱的炙热虎摸和蹂_躏才会不自觉流露如斯吧。

    众狼女嗷嗷地吼着，把一坛酒放在屋中央，然后，

    “上！”

    “上~”

    “矜持点儿，我们默默地，嗯，默默地上就好。”

    “预备，一齐上！”

    小宫女们手挽手，从辛晋君的腰上、大腿上，激动地抬腿跨了过去。

    没错，跟“齐步——走，向前——进”是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步距……

    她们嗷嗷叫着，快乐地离开了。留下辛晋君用他迷离又迷茫的眼神一遍遍看着屋中央的酒坛子。

    七娘守在门口，张开双臂迎接了爬山归来的女孩子们：“成功上了？个个红光满面眼角含俏的，快告诉七娘，感觉如何？”

    “我们一起上了辛晋公子！”

    七娘惊讶地合不拢嘴：“彪悍，实在是彪悍。我老啦，赶不上潮流了。你们二十三个竟然一起上了辛晋？太邪恶了！怎么办到的？”

    “我们扛着媒人上的山！”

    七娘不解了，问：“宫里啥时候有媒婆了？”

    众人回想起辛晋，兴奋地嗷嗷叫着，一齐回答道：“酒是色媒人！”

    再后来，七娘给最新入宫的小宫女们讲故事时，就采用了最新版本：“从前，宫里有座山，山上有座房子，房子里有个公子，姓辛，名晋。辛公子的奇特之处是他永远年轻，精力充沛。七娘曾经亲自见证过他的奇迹。”

    “什么奇迹吖？”小小宫女问。

    七娘神采飞扬，左手比二，右手比三，答道：“有一次，二十三个小宫女一齐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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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坚决辞职

﻿翌日，石榴请小槐子替她到鹤翔殿小厨房请假，推说身体不适，不能过去给小郡王做点心。但她会定期将食谱誊抄一份送过去，那些厨役们按照食谱多多试验即可。

    “你就跟小郡王说，我要养病，干不了活，情愿将金豆子减半。”石榴把一个封好了的信笺交给小槐子，里面是她猜度着整理出来的烤饼干步骤。

    呼，这下既不违约也不用去见那些讨厌的皇子们了。石榴蘸着凉水轻轻抿整齐发梢，只拿一根木簪子固定住发髻，便去大厨房那边开始一整天的学习和劳作。未来一个月里大概只能戴木簪了，银首饰全都落在寿春郡王那边，实在不想回去取。等到拿了月钱再重新置办吧。

    “师傅，您总是这么早，石榴都不敢睡懒觉了，生怕误了时辰。”她推开门，清清爽爽站在长案前，跟哑师傅行礼打招呼。

    哑师傅笑着招手，把身边的一个大竹筐往前推了推。石榴会意，挽起袖口搬过小凳子，准备干活。竹筐上面贴着红纸，石榴扫了一眼，是琼州运来的。揭掉封条，里面装着一整筐椰子。

    “椰子怎么做蜜饯？师傅，他们送错地方了吧……椰子应该送到前面取椰汁喝啊。”石榴双手抱过一个大椰子，举到哑师傅耳边晃了晃，里面有椰汁在晃荡：“您听，全都是椰汁。”

    哑师傅点头，取出纸笔。不管做不做蜜饯，运进屋里的东西全都得留底。石榴知道她这是要做记录，很默契地把椰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摆在桌上。两个人正在那里清点椰子数目，外面又有太监抬着竹筐送椰子。

    石榴刚要制止，哑师傅抬手让她继续清点。太监们不断地抬进来，没多久就堆成了半人高的一垛。石榴忙着把椰子取出来点数，点过之后再放回去，差不多点清了两筐的时候，又有太监抬着钻了碗大洞口的案板送过来安置。

    接着，几个高大有力的厨役鱼贯而入。一时间，原本就不太宽敞的蜜饯房更拥挤了。哑师傅看到厨役来了，起身把清点过数目的竹筐指给他们看。

    厨役将椰子放在带洞案板上卡住，“扑”的一声，手起刀落，椰子被劈成两半，椰汁便淅淅沥沥落进案下瓷缸里。石榴在一旁只顾观摩了，椰子也被丢在一边。哑师傅拉她回去，指指竹筐，叫她赶紧数。

    看来这些椰子活计也是司膳坊做熟了的。椰汁由厨役们抬出去，椰肉由宫女们挖出来。不过半日，一垛竹筐全都空了，满屋子飘着淡淡的椰香味，还有点青秸秆的味道。石榴喊进几个太监帮忙一起清理了杂物以后，哑师傅才关好屋门。

    “师傅，我们是不是要做糖椰块啊？”石榴望着留给她们的椰肉，想说她其实更希望那些太监把椰汁留下几瓢来当饮料。

    哑师傅颔首微笑，慢慢走到石榴面前，把她头上戴的木簪子取下来。

    “师傅，不能戴木簪么？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石榴不知哑师傅此举何意，望着她想了想，把自己认为最接近的理由说出来。她们平时也这样交流，石榴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一个一个地问，哑师傅点头或者摇头，直到石榴明白为止。

    哑师傅摇摇头。并没有这样的禁忌，她只是不太习惯石榴身上少了那串叮当作响的铃铛，想问问她为何不戴铃铛花钿了。

    石榴看到哑师傅指着她自己发髻上面插戴的步摇，又指指石榴的木簪，才弄清楚师傅的意思。她解释说：“不小心丢了，先戴着木的，我觉得木簪也很别致。”

    “啪。”木簪在空中划过一道简洁的弧线，干净利落越过长案，沿着无数块果核果皮滑过的轨迹，准确落进废料篓子里。哑师傅看都不看一眼，她认定的废料，全都得进篓子。

    一手扶着发髻，一手将掐丝镶珍珠的对簪取下，连着一柄精致的花鸟纹玉插梳，全都给了石榴。她的徒弟，怎能随便戴个木簪出门。小姑娘家，太素净了不好看。

    “……师傅，我不能收，对石榴来说，它们太贵重了，万一不小心掉在路上，岂不是辜负了师傅的一番好意。”石榴连连推辞，不肯收。

    颜宫人哑然失笑，这就算贵重了么？她打开存放各种簿册等事物的匣子，慢慢地翻检，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递给石榴。那上面记录着她盛年时所获得的各种赏赐。

    “师傅，您真厉害。”石榴小心地翻着，一行行墨字里，全都是哑师傅的荣耀。按照她挖出来的那个蓝田玉镯值四百两的标准来衡量，哑师傅的身家，绝对超过八千两，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有一页写着：“各色绢十匹，金馃子十枚，镯十对。”光玉镯赏赐就十对以上了，皇帝赐的镯子肯定更值钱……

    哑师傅随意笑笑，露出一副“想当年”的表情。比起满满一册的赏赐，俩簪子瞬时变得不值钱了。石榴这才把对簪一左一右插入发中，谢过哑师傅。

    好好干，学会了师傅七八分皮毛手艺，也足以让你获得很多赏赐了。哑师傅拉过石榴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鼓励。

    大师做蜜饯，自然有大师的手法。选瓷罐、筛糖、切片、一层层铺进罐里，石榴跟着哑师傅忙前忙后，一会儿洒糖，一会儿洒特制调料，一会儿又要给瓶瓶罐罐抹上黄泥运到院中去薰烤。这么多待制椰肉，够她们忙活好一阵子了。

    到了第八天头上，蜜饯房里的椰肉才算完成了前两道工序。第三道工序得由哑师傅独自去做，石榴的刀工还不到家，去了只会帮倒忙。她暂时闲下来，寻了字帖练习写字。

    横竖撇捺练了一个时辰，石榴忽然想起还没给小郡王那边送食谱。唉，最近只顾着学怎么伺候椰子，都给忙忘了这茬子事。石榴拍拍脑门，小厨房里应该能烤出饼干来了，这次就写如何熬制糖浆抹在饼干或者蛋糕上吧，那些东西的比例搭配足够厨役们琢磨好几天。

    写完糖浆做法，石榴满意地吹干墨痕。这次比上次的字好看多了，至少结构紧凑，不像上次，一个字拆成好几块来写，唯恐写不对，最后还是惨不忍睹……封好信口，石榴洗净手上沾染的墨汁，出门去把信交给鹤翔殿的侍卫。

    转身没走多远，踏踏声从身后传来，一队神策军跑在石板路上。石榴很规矩地站到一边，想等他们跑过去以后再上路。这挺正常，人家要执行公务嘛。可这队神策军绕过石榴之后，步伐一致、整齐划一地停了，就停在石榴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把石板路拦腰堵住。

    “吾等奉命请宫人留步。”一个侍卫冲着石榴喊道。

    被拦截？石榴马上认出来他是鹤翔殿守门的。往后扭头一看，不远处乌压压好大一群太监宫女们。李隆基要搞什么？

    拦截个手无寸铁的小宫女至于出动这么大阵仗么。石榴很无奈地耸耸肩，站在原地。等宫女太监们簇拥着李隆基走了过来，她才上前去行礼：“婢子见过小郡王。”

    “免了。听说你身子不适，今天能出来送食谱，我看你脸色红润，可大好了吧？”李隆基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石榴戴着的珍珠簪子上。珠光虽暗淡了些，可颗颗都是透了点浅玫瑰色的珍珠。

    除了圆、正、大的上品白珍珠以外，带颜色的种类里，就数这种最值钱了。更何况还是一对攒花簪子，十二颗相同颜色相近大小的珍珠不好找。

    这绝不是一个小宫女能用得起的东西。李隆基愈发确定大哥李宪有意于石榴，瞧，连簪子都送了。他本来还想拦住石榴劝一劝，希望她继续在他的小厨房里干活，将来熬个从六品的宫官也不错嘛。现在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石榴，我要到大哥那边去，特地叫他们追上你，正好一起走，大哥肯定会欢喜的。”李隆基挥手撤了前面的侍卫，让他们跟在后头。

    石榴躲李宪还来不及，哪肯跟着李隆基走。扯东扯西编了一大堆理由，总之，没空去。

    “大胆。本郡王命令你，你敢不从？”李隆基本来就正在为失去一位得力厨娘烦躁，听石榴啰嗦，登时拉下脸来，冷哼一声，又挥挥手，把侍卫们从后面喊到前头来摆威风。

    “您、您请注意形象，这可不是鹤翔殿。皇上待宫人一向仁慈，他肯定不会喜欢小郡王年未弱冠就无故苛责宫人。”石榴不卑不亢地回了他，但面对武装齐全的神策军，还是得选择屈服：“婢子跟您过去就是。”

    惹恼了你大哥可不关我的事。石榴冲着李隆基的背影埋怨：见死不救的坏人。把我推入火坑的坏人。活该你待会儿自讨没趣，那位寿春郡王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见到我呢……

    依稀记得早晨吃饭时陈皮念叨过，今天煞北，宜“开光、掘土、修井、安葬、挖坟”。是个十年一遇的极品日子，先掘土，再挖坟，后安葬，三件事全都是“宜”，再没比今天更顺的了。

    石榴默默祈祷，希望这个极品日子能借着李宪的怒气降临到李隆基头上，哪怕降临给他点“喝凉水塞到牙”或者“走路踩石子硌了脚”这种小倒霉的事也不错。

    李宪听太监来报说三弟到访，立刻让人摆果子茶点。兄弟见面分外亲，聊了一会儿正经事，李隆基才使眼色叫他的随从去喊石榴。

    “半路遇到的，就给大哥带来了。大哥一定会喜欢。”李隆基揶揄几句，却没从李宪脸上看到惯常该有的表情。不由奇怪，细问李宪是否昨夜让宫人留宿了，以致了无兴趣。

    “戒了。我们当以社稷为重，多多研习治国的道理。旁的事都不重要，哥哥全戒了。”李宪淡淡一句带过。

    石榴正好在这时被带到了李宪面前。她看看李宪，又看看李隆基，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静候李宪爆发，俩人大吵一架。哈哈，吵吧吵吧，别让我这个围观宫女失望。

    李宪见是石榴，脸色刷一下子就变白了，只觉坐着跟针扎似的难受。他站起来背对石榴，才好过一些，边抑制情绪边跟李隆基说：“三弟的心意，大哥心领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宫人，让她回去吧。”

    “她没伺候好哥哥？”李隆基大为震惊。

    李宪没有多说，只重复了一句：“我不想见到她。”

    石榴还没来得及等到两个人吵架，就被李隆基带出了百福殿。俩人感情好不吵架就算了吧，李隆基看上去还挺开心的。石榴暗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惹恼了哥哥，自己却乐呵。

    走到岔路，石榴要回住处，向小郡王说了一声她得换另一条路，就此告退。

    “跟我回鹤翔殿，大哥不要你正好，继续在我的小厨房里干活，过几年我保你做个宫官，有品阶，比媵人好多了。”李隆基满面笑意，他需要这个能做出新奇点心来讨太后欢心的厨娘。

    石榴对这事早有准备，直接回答她愿意将金豆子再减半，只提供食谱，不去小厨房当差。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司膳坊的差事又重，往后颜师傅教导紧起来更没时间，没法去他的小厨房指导做糕点了。

    “据我所知，在你师傅做完椰子蜜饯之前，你都闲着啊。来吧，我不减你的金豆子。” 面对失而复得的厨娘，他依旧笑呵呵的，出手都比平时大方。

    “……如果婢子执意不去，郡王会怎样？”石榴躬身询问。

    “金豆子翻倍，够优厚了吧？”他盘算一下，值得。

    “如果婢子不要金豆子，且执意不去，郡王会怎样？”

    “送内教坊呗，还能怎样。呵呵，石榴，别跟我开玩笑砍价钱了，每月三颗金豆子，再不能添了。”李隆基解下荷包丢给她：“接着，定金。”

    石榴没伸手，那荷包尴尬地滚了一截，跟石板上的几簇绿苔藓打了个照面。

    “依郡王所言，请把石榴送到内教坊去吧。”石榴依礼向李隆基致谢：“谢郡王恩赐婢子入职内教坊的机会。”

    “喂，你胡说什么呢？！”小郡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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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以退为进

﻿石榴明明白白告诉李隆基，她宁愿去内教坊，也不想到他的小厨房干活。李隆基绕着她走来走去，不停地想着，宫中还有哪个地方比内教坊更有威慑力。

    得镇住她。昔年皇奶奶驯服烈马时，不就是靠着一下比一下狠厉的鞭挞么。内教坊的名号不管用了，换别的，槌米扫地倒夜香，他不信收服不了眼前的这匹忽然烈性起来的小马。

    李隆基想了半天，还真没有比内教坊更累更苦的地方。他只能继续吓唬石榴：“进了内教坊，你就得给无数男人唱歌听，唱到嗓子说不出话来，还要伺候他们喝酒，武将们的醉相可不文雅，说不定会扯断你的头发。等你破了相，就只能去槌米扫地倒夜香了。”

    “郡王允了进内教坊？婢子告退。”石榴心中窃喜，哼哼，咱这叫“无欲无求无所恐惧”，不求你了，随便你怎么压迫，咱自力更生去，菩萨还说过“求人不如求己”哩。你除了拿内教坊来压制人，再没别的招数了吧？可惜第一回管用，再二再三就没效果了哦~

    石榴敢无视他手里的筹码，并不是一时赌气玩。她手里还攥着一个价值四百两的镯子，财大了，气就跟着粗了，拿去送给七娘，不愁调不回司膳坊。

    李隆基威逼利诱两条路都没走通，眼睁睁看着石榴从他面前转身拐弯离开。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好哇，阳关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进去，不知天高地厚。他当即吩咐随从，去内教坊给石榴办妥一切，她爱去，就叫她去。这个丫头非得吃点苦才肯回头，让她慢慢苦去，直到回心转意自愿来给他做点心为止。

    “每十天去内教坊找她要一次糕点方子，别忘了。”生气归生气，账目必须算清楚，她的那点新鲜技艺必须全部剥削过来，更何况两人有约定在先。李隆基打发人去内教坊的时候特意多嘱咐上这么一句。

    石榴回到住处没坐多久，内教坊就来人了。七娘跟在内教坊的花大娘后头，满脸都是问号，不停地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哪位贵人看上了石榴。花大娘嘻嘻哈哈笑着恭喜她，只说是奉了上头的指令，把石榴调去教习教习，免得委屈了石榴的一幅好嗓子。

    “就当参加短期培训提高文艺修养……”石榴很看得开。原本就是计划着退却，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做做蜜饯，陪陪哑师傅，跟姐妹们荡个秋千绣个手帕，再欺负欺负认来的弟弟小槐子，多么温馨的宫中生活啊！

    此次她不求以退为进，至少也得求出退了一步之后的海阔天空。

    根据平常大家闲聊得来的信息，无关紧要的小调动，拿五十两银子差不多就够了。更何况她是从光鲜热门的内教坊调进相对冷门的厨娘行列。石榴觉得四百两银子完全有把握搞定这件事，才敢态度强硬地回绝李隆基。

    临走之前，她把七娘拉到一边，悄悄拜托七娘：“过几天您再把我要回来吧，我还是喜欢司膳坊。需要打点多少，您说，我有私房。”

    “傻妮子，进了内教坊，好好唱，那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地方。还想着回来做什么？”七娘顺手替她整理整理衣裳，教导她要多多察言观色，人后长点心眼，人前练点媚眼。“你去了，是好是歹都要给自己谋条出路，哪怕跟了外臣也好，别熬个白头空寂寞。”

    石榴见七娘指望不上，只能先收拾包裹，把玉镯装好，准备在内教坊安顿下来之后再贿赂花大娘。她还给小槐子留了封信，讲明自己“已调去内教坊，少则十来天，多则月余即归”。哑师傅最近用不到她帮忙，去内教坊逛逛也好，说不定在地上还能捡到耳环……

    内教坊地上没瞧见耳环脚链，养眼美人却随处可见。跟着花大娘转了一圈，石榴发现这儿的住宿条件比司膳坊好了不止一倍，氛围也很积极向上，新人都在抢着练习，是一种自愿的“吃苦”。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宫女们有的握着绳索翻跟斗，有的垒起青砖练柔韧，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看到花大娘过来了，纷纷恳请她加以指导校正，无一人抱怨或吃不了苦掉眼泪的。

    石榴随便跟同屋的新姐妹聊了聊，谈及内教坊练舞太苦时，她们竟然同时用吃惊的眼神看着石榴：“不吃苦中苦，哪能成为人上人？不练基本功，怎么打胡旋？赵飞燕也是一介舞女，靠着刻苦练功才使身段柔软轻盈能跳掌中舞，宠冠后宫。我们不趁着年幼勤快些，将来骨头硬了后悔都来不及。大好光阴，岂能偷懒。”

    唉，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她们觉得快乐就好。也不知道花大娘平时怎么给她们洗的脑，这么辛苦的训练，一个个甘之若饴。石榴铺好自己的被褥，拿出花大娘派发给她的乐府集子，开始预习。

    据同屋们说，作为一个歌女，最开始的训练就是背完花大娘手中各式各样的册子。花大娘也对石榴讲过，第五天必须把内容全部默记下来，之后学唱，十天必须记住全部曲调。这期间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但过了十五天的期限，以后再考起，出错必重罚。一本一本往下学，过关了再学发声的技巧。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内教坊绝对是高徒产量最多的地方。

    先应付上几天再行贿吧。石榴心知不可能立马调回去，玉镯在手，倒也不惧怕花大娘会责罚她记错歌词，除非李隆基心肠坏透嘱咐花大娘来折磨她。

    凭着这个人在历史上能把唐朝推到鼎盛极点的气势，凭着他在李唐家族一贯的血亲互残史中脱颖而出、善待自家兄弟的心性，石榴愿意相信这个小郡王不会以卑鄙手段加害于她。

    如果真加害了呢？认命，留在内教坊，徐徐图之呗。

    遇到困难就逃避的宫女，不是好宫女。石榴坚信只要朝着目标努力，早晚都能谋到机会重返司膳坊。“虽然你身份尊贵现在可以害我吃些苦头，但我的仇早就全权委托给杨玉环大美人去报啦，嘿嘿，您就慢慢等着安史之乱吧。”石榴想到这一层，心情大好。

    “外面有位小公公来找亲戚，石榴住这屋吗？”

    “在，我在，就来~”石榴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奔了过去。

    小槐子两眼通红，抱着一个四层装的大食盒站在阶上，看到石榴，喊的那声“石榴姐姐”叫石榴本人听了都心酸。

    “我没事，好得很，还能读书识字，你就算担心我，也不用送那么多吃的来啊！长胖了很难减下去。”石榴忙接过食盒，好言安抚他。

    “石榴姐姐，我去求过干爹了，他说能托人照顾你。要不然我让干爹把你调去百福殿吧？那样你们……就能朝夕相对！”小槐子握着石榴的手，仔细察看有没有伤口。他见过表演舞剑反被划伤的情形。

    石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不去百福殿，去了也会被赶出来。伯伯能把我调回司膳坊么？你等一下。”

    小槐子还没回答，石榴已经抽身跑进屋子里。她取出玉镯，交给小槐子：“这个拿去给伯伯，值四百两。不用给我省钱，我只求调回司膳坊，最好是半个月之后再调，那样理由就充分了：小宫女石榴学艺不精，不适合在内教坊，还令其返回原职。”

    “石榴是谁？有人来找。”一名高挑舞女引着个太监，边走边喊起来。

    “我在这里。”石榴应声望去。会是谁？自己平时跟太监门一向亲厚，患难见真情啊，要不然再认个哥哥弟弟吧……

    那太监一直低着头，走到跟前才抬起来。

    “……这身打扮很衬您的气质，比小槐子更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公。”石榴看清对方是谁之后，没忘占点口头便宜。小槐子自觉站在一边闭了眼捂上耳朵，以示他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我想跟你谈谈。”小郡王开门见山。

    “您请讲。”石榴很体贴地拿帕子擦了擦廊下矮栏，请他坐在上面。“大老远的抽空来看望我，总不好意思让您站着。”

    小郡王依言坐下，赞她细心体贴。可坐下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跟石榴说话必须得抬着头，这感觉就像看《孙子》讲六种地形与安营扎寨时，石榴把帐篷安在了山顶，而他坐到了半山腰。

    石榴居高临下，站得直直的。俯视和仰望的气场绝对不一样，她现在抢先占了高度优势，很体贴地把劣势让给了小郡王。石榴率先提问：“您为何而来？”

    “来安慰你啊……我今天莽撞了，没意识到你刚被大哥他抛弃……不该在你伤心时叫你回去干活。”他仰着头，慢慢说。

    这是他母亲窦妃讲的道理。源于他母妃想见见做蛋糕的人，他陪着大致聊了聊石榴的事情。在他看来，不想要某个宫人，赏些东西便了事，而母妃却从他完全没有涉足过的角度来看待：那个叫石榴的宫人，被抛弃时一定很伤心吧，伤心的人做不出甜蜜的点心，你何必难为她。

    原来女儿家如此脆弱，他顿足。本着惜才爱才的目的外加一点点内疚，李隆基偷偷换上太监装来找石榴。可是看着石榴气定神闲拉着小槐子说话、还有心情擦栏杆让他坐的样子，也不像母妃说的那样伤心欲绝啊。

    “我收回今天的决定，并且给你百日长休来恢复心情。大哥他……你忘了他吧。”语气很诚恳。

    石榴本来摆足了谈判的架势，遇见这种情况，反而不知道开口讲些什么才好。这厮小小年纪就知道探究女人心，长大了那还了得？还指望着杨美人将来狠狠祸害他呢，别到最后是他迷倒了玉环姑娘，无法接受啊……

    石榴考虑了一会儿，才说：“忘了你的大哥哥，将来还会有你的二表哥三堂兄四弟弟五弟弟六叔叔七舅姥爷出现在你的鹤翔殿里，出现在大明宫里。我只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小宫女，无法拒绝什么，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永远生活在司膳坊，不再单独出行。还请郡王体谅。”

    见他没有应声，石榴又说：“如果您想吃新奇的点心，叫大司膳新增一个点心房，我把炼丹炉摆进去专门做，您派人来取便好。”

    “不，这些东西必须是鹤翔殿的特产。搬到大厨房人人都学会了，我要它何用。”李隆基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

    石榴暗松一口气，她对于小郡王来说，果然还有不少利用价值……那么好吧，各取所需，要取就取个长期管用的。此时不谈条件，更待何时？！趁着皇上还是他亲爹，人又好相与，早点捞个保障。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愿求皇上一道口谕，赐宫女石榴只伺奉饮食、永不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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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扶风窦氏

﻿“皇上口谕是那么好求的吗？你当都跟司膳坊的大白菜一样要多少有多少啊。金口玉言，很贵的，懂么。”李隆基一听石榴的话，他的思维便条件反射进入了砍价流程。所以说，太熟悉一件事固然有“清油过铜钱，熟能生巧耳”的好处，也容易被人摸透了路子牵着走。

    石榴彻底放下心，这事儿，准成！剩下的不过是陪小郡王过一把针锋相对谈条件的瘾。他熟，她也熟，当下如对弈一般，轮番吆喝起来。

    小槐子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半眯着偷瞧他们在廊下一立一坐，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仍僵持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石榴姐姐非要请这样一道旨意。永不侍夜，那不就是白白陪了寿春郡王一回吗？

    大好的机会做媵人，放弃了叫他怎么报恩。他以前还彻夜不眠去琢磨如何把石榴介绍给郡王认识呢。能在大明宫茫茫的人海之中被郡王看中带进百福殿，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石榴姐姐是不是被气傻了……一点都不像她。。

    “成交。”小槐子正胡思乱想时，石榴已经跟李隆基击掌为约谈妥了。代价是唱几首民间小调给他母妃解闷。

    “小槐子，我们速度逃，再不走就要被小郡王剥削地连饭都吃不上了。哦对，那边坐着的小太监，别偷懒了，过来过来，帮忙抬铺盖。”石榴点名指了太监装的李隆基，随口开玩笑让他来做点太监们惯常做的差事。

    “诺，小基子这就抬上给石宫人送到鹤翔殿。”李隆基居然无视了石榴的大胆玩笑话，乐呵呵从地上提起了大食盒，先开路回他老窝去。

    石榴怔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小槐子：“你听到了吗？郡王管自己叫——小、鸡、子。”

    她只是看彼此心情都好，顺口开个玩笑啊，真没敢故意劳动郡王大驾去搬行李。

    莫非此人不但遗传了李家和武家的双份优秀基因，还遗传了他爷爷怕强势女人的秉性？可谈起条件又寸步不让，不像是。大概他爷爷李治的“屈服于强势女人”和他太爷爷李世民的“喜欢征服强势女人”同时存在，导致了如此奇怪的行为？

    “小孩子活泼好动装太监玩上瘾了而已，我想多了。”石榴揉揉太阳穴，拉着小槐子去收拾包裹。她不过借着“退让后会反弹”的劲头偶尔强势一回，谈了半天还是费脑子的。女王样是轻松好摆的谱么？武则天的气场，连韦后和太平公主都学不来，何谈她小小一名宫女。

    “姐姐，你还好吧？槐觉得，石榴姐姐冒傻气在先，小郡王变奇怪在后，追究起来，看上去像是……像是姐姐把小郡王带傻了……”小槐子扛着铺盖卷，把他旁观所得的感受如实告诉了石榴。

    “傻才好。傻人有傻福，上天有好生之德，总罩着他们。聪明呢反被聪明误，就算没误也会落个操劳过度。”石榴的玉镯算是省下来了，打点停当，就催小槐子：“我们快点走，别去晚了被皇妃怪罪。东西先带去鹤翔殿，忙完了再往司膳坊搬。”

    “不碍事，窦妃待下以宽，人很和善。”小槐子想了想他在长生殿所见过的窦氏，觉得当今皇上实在是太幸福了，上有母亲帮着治理国家，皇上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内有刘氏窦氏温良恭顺，后宫佳丽尽归他一人；下有儿女成群，小公主个个玉雪可爱，三位郡王进学都很用功。

    可是皇上对着玉玺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有时候收起了玉玺，握着御笔架子也能盯出了神。君心果然最难揣测，幸亏皇上只爱发呆，从不责骂他们。

    有时候皇后刘氏也常常携了德妃来奉茶递水，在一群太监宫女面前，陪着皇上发呆。刘氏是刑部尚书的孙女，父亲任着陕川刺史，生了李宪和寿昌、代国两位公主。德妃窦氏，开国大将窦抗的曾孙女，祖父是莘国公，父亲任着润州刺史。李隆基是她的儿子。

    怎么看都是又般配又和美的一家人。

    说起窦氏，她本还有个更加渊源显赫的族谱背景，扶风大族窦家。只不过到唐朝确立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之后，那些靠着门阀出身谋求仕途的关、崔、郑、王等族渐渐衰落下来。故而窦家便不再提以前的事情了。

    若再往上数，窦氏的太爷爷的母亲是隋文帝的姐姐，万安公主。还嫌不够要往久远里挖的话，按着族谱一辈一辈翻过去，什么桓思皇后、章德皇后、这个侯那个公，大将军大司马，多了去了，比如窦族一直坚信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就是窦家一分支清河郡里走出去的家人子。

    虽然士族在唐已式微，窦氏仍凭着良好的出身和姿容当上了德妃，并将她身上世代沉淀所蕴着的那一份智慧传承给她的下一代。众多皇孙中，武后只对李隆基一人特加宠异之，可见这隆基孩子在娘胎里时多么会挑基因，继承的大部分都是精华，天之宠儿啊！

    这天半下午，惠风和畅，杨絮和柳絮一齐纷飞在鹤翔殿外。窦德妃在儿子居处和蔼亲切地召见了从他儿子荷包里掏走不少颗金豆子的小宫女石榴。

    李隆基特别叮嘱石榴给他母妃特制些合胃口的糕点，要宜人又不腻的。石榴在他的小厨房里挑挑拣拣，最后只选了几枚皱巴巴的果子装碟。

    德妃含笑允石榴讲一讲为何不挑新鲜的樱桃当材料。

    “……这种果子在司膳坊的名册上叫做益母子，性酸味清香，长在在西突厥和吐蕃的交界处，过了吐谷浑便不能开花结果了，只有小片山地可以种植，因此南诏国和迦摩缕波国特别珍视，每年都将第一批益母子作为贡品进献给吐蕃赞普，赞普常常转赠我朝。”

    石榴端着一碟柠檬向德妃讲解：“吃腻了甜点，以此物作饮品可开胃。挤汁和入面中做点心也很好，可惜益母子数量有限，无法达成。”

    爱一行，干一行，石榴爱她所从事的行当，跟着哑师傅学习也格外用心，每读一本进贡记录册子，就能长一次知识。此时面对窦德妃，聊起奇珍异果来游刃有余。

    “因其极酸，配菜又易由酸转苦，司膳坊历来只储藏，很少拿去食用。其实益母子分为青黄两种，青果子并非未熟之色。黄色的益母子香味较浓，储过一段时间，瓤的滋味就弱了。青色的益母子香味较淡，即使外皮萎皱，切开之后仍可泡水。娘娘请试试这枚黄色的益母子。”青柠檬太酸了，还是别推荐给德妃比较好。

    德妃叫人按照石榴的说法，将益母子切半，挤几滴到碗中，加上蜂蜜调成一杯益母子蜂蜜水，掩袖尝了一口，果然令人舌上生津，余香满口。她笑着颔首，示意石榴上前来。

    “本宫以为做蛋糕的宫人是位经验老到的坑饪，听隆基说到不是坑饪是小宫女‘十六’时，本宫还当他指十六岁的宫人，已是赞叹玲珑心思了。及至讲明此石榴非十六，亲眼见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才肯相信。”

    德妃赏了她一串珊瑚项饰和绢花，笑对李隆基说：“太后昔日令上官婉儿任诏命时，婉儿才十四岁。普天下那些读书数十载才考上探花榜眼进士的男人们，谁能想到锦绣诏文皆出自未及笄的女子之手。如今石榴比婉儿还小，照本宫看，她到了十四岁，说不定也能当上司膳一职。”

    李隆基紧挨他母亲坐着，听到母亲夸奖石榴还赐东西，拖着德妃的手不依：“母亲好偏心，分明是孩儿知人善用，怎变成她一人的好处了。那个烤蛋糕的炉子还是孩儿的主意呢。”

    “都好，都好。去跟你父皇讨口谕吧。”德妃目送儿子出了殿门，才把石榴拉到身边，很和气地拍拍她的手，问她还需要些什么。

    石榴摇头谢恩。德妃饮了半盅益母子蜂蜜水，叹道：“益母子酸，以蜜调。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多喝几杯蜜水去冲淡那些辛酸的事吧。本宫育有金仙、玉真两位公主，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遇人不淑，唱起‘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这样的调子。”

    “婢子明白，不曾为寿春郡王的事情伤神，娘娘是位好母亲，公主们都能觅到好夫婿的。”石榴打心底感激这个细腻温柔的德妃安慰自己，反正在别人看来，她是被李宪始乱终弃了。

    “明白就好。隆基说你还会唱民间小调？来哼一支解解闷吧。”德妃握着琉璃盏，小口啜着蜜色益母子水，益母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石榴清了清嗓子，刚要唱她的桃花朵朵开，门外来报团儿求见。

    “请她进来。”德妃放下杯子，脸上神色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恭顺模样。

    石榴侍立一旁，不住拿眼去瞅走进来的宫人团儿。波涛胸涌啊……团儿看上去二十出头，跟许多宫人一样，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翻领衣裳，领口开得极低，腰身又束得偏上，愈发使两团白肉露得触目惊心。

    “德妃娘娘，太后诏。”

    “有劳了，本宫即刻就去。”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宫人。石榴又看着那位胸前揣着俩大白兔乱颤的奔放宫人团儿跟在窦德妃后面摆仪仗出去了。她这才到偏殿找了小槐子一起往司膳坊搬铺盖。

    “小槐子，你见过太后吗？”

    “见过，又没见过。”小槐子为难答道。

    “喂，这话怎么说的。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哪有既见又没见的说法。”

    “我见过太后身边的女官摆着雉扇驾到，然后我们就都跪下了，只见到一地的裙角和云头鞋。”想了想，的确是一地裙摆，他哪敢抬头看。

    “就一回？太后胖不？鞋子有多大？”石榴不满意，竭力想让小槐子再挖掘一两块印象碎片，好拼接她脑中的武后，应该有五六十岁了吧？一定很富态。

    小槐子挠挠头，承诺他会去找长生殿一起当值的老公公和老宫女们打听打听。

    紫宸殿中，一排排宫官肃静而立。

    武后正在批阅奏折，时不时叫婉儿替她拟出华美些的措辞誊到诏令上。

    “德妃已候在外面了。”团儿进来复命，看了看婉儿的眼色，自觉将殿中诸人都带了下去。

    婉儿服侍武后从案前立起，她自己也退出去了。这是德妃和太后的婆媳时间，以前的儿媳妇们，也是这样与太后独处的，恭顺地捧着各式补品进去，待上一会儿，再含着笑或忧心忡忡地离开，连婉儿都不能入内近身待命。

    婉儿蹙眉，日子过得真快，大儿媳妇裴氏妃、二儿媳妇房氏妃、 三儿媳妇赵氏妃和韦氏妃，眨眼间，被唤来紫宸殿尽孝心的次序，就轮到了四儿媳妇窦氏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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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天道有常

﻿窦德妃进殿前，默默解下衣带所系的数枚雕花玉玲珑球，与腕上金钏一起塞给上官婉儿。黄金有价玉无价，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刚才在批阅奏折，德妃娘娘请进吧。”上官婉儿亦不推辞，有价的无价的都托付给了她，她自然会为德妃锦上添花。比方说待会儿替德妃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以及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事态无可挽回时，帮她讨个痛快的归西鸠酒。

    三儿媳妇赵妃被无辜迁怒死于非命就是前车之鉴，德妃可不想在天上默默注视着她的儿女们。

    看到上官婉儿点头指了指发髻之后，窦德妃才接过宫人新调的羹汤，捧着托盘向层层帷幕之后走去。上次被太后叫进来，还是皇上登基之前的事。太后细细嘱了她许多话。这次恐怕是为了验收成果吧。

    来不及多想，龙涎香的气味已经飘入鼻中。太后正站在薰炉旁拨弄这些被海水浸泡了百年以上的白色香块，精神很不错。

    “您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窦德妃把银钵放到一边，小心按照上官婉儿的提示，挑了关于头发的话题作为开场。

    “浓密有什么用，没人看了。早晚会变成并州冬天里的霜。”太后由窦德妃虚扶着，停在窗前。

    窦德妃暗忖，夸头发没见太后高兴，那么上官婉儿所指定是发簪了。她略侧目看了看太后的首饰，新制的，很眼熟。德妃恍然大悟，及时转移了话题：“头发浓密，是您圣体安康的最好征兆。臣妾曾见过一些命妇，刚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头发稀少得连玉搔头都挂不住。您不但可以挽起高高的发髻，还能佩戴凤钗十二支之多，仪容就如同佛龛里供着的菩萨般庄严。”

    太后喜欢被尊为弥勒佛转世，德妃轻轻地绕了个弯来表达了这个意思。

    “窦氏，哀家没看错你，钗子就是哀家叫人按普贤菩萨女相上头的纹样新打的，以示虔诚礼佛。”太后果然露出些笑容，看着外面的流云，对德妃说：“叫你来，是问问皇上最近心性如何。他还是不敢从哀家手中拿走驾驽天下的权力？”

    “皇上他只想一心孝敬您，从无那样的念头。臣妾提起过数次，皇上……皇上不愿。”德妃恭顺地低着头。

    “他不愿，你去想办法让他愿！”

    “哀家掌权太久，粗算起来，也有三十余载。昔日养的看门狗，一年一年借着哀家积起势来，都快被养成利齿老虎了。皇上如果还不肯接过去试着挫一挫虎牙，将来一定坐不稳江山。”太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德妃身上：“哀家绝不允许龙椅和疆域版图有任何闪失。”

    德妃忙屈膝跪下：“臣妾惶恐，有负您的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免了，起来吧。你和刘氏再去劝劝他，若还是办不到，哀家会出手的。” 太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窦氏：“扶风窦姓白出了那么多皇后了？听闻扶风多豪士，派人到族里选几个来，好好辅佐皇上。别学韦氏那个小家子样，封来封去，封了一堆没用的废物。”

    “太后恕罪，皇上他、他真的是无意于政务。”德妃每次看到李旦发呆，心里都替他难受。作为太后最小的一个儿子，上面的哥哥里又有李弘李贤两位优秀出众的，李旦从小就没想过当皇帝的事。结果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哥贬了，剩下李旦无奈坐了九五之尊的位置，既不谙帝王之术，又生性纯良，叫他如何去压制那些嚣张的武家新贵……

    太后叹道：“我的儿子，我清楚。过上几年，也就历练出来了。你们两个用心做他的左右手，哀家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罢叫窦德妃附耳上来，低声说：“如果皇上这次仍不肯扭转心意，哀家会择日改元登基称帝。”

    德妃咬紧嘴唇。闻所未闻的事情……，太后一介女子要称帝……该如何回答？！

    “你不必惊慌，我若称帝，必有数地举兵反之。只要皇上站出来挥挥旗子，就能干干净净地一举除掉含元殿前不该有的荒草了。作为母亲，我会派人马归入他麾下。作为先帝的未亡人，哀家得考校他有没有能力挥剑斩草。”

    德妃颤声问：“若皇上不愿站出来挥旗子呢？”

    “不配做我的儿子。”太后语气极淡。

    因为我不仅仅是一位母亲，我还是天下人的皇太后。你不敢放手去做天下人的皇上，便不配做我的儿子，不配。她在心中默默向神明祈祷，希望这次可以成功逼出李旦的血性来。

    窦德妃走出紫宸殿时，中衣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着身子，整个人像伤了风寒发热时那样，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能劝动皇上吗？看太后的意思，分明是要皇上先在朝堂战胜她的党羽去亲政。如果皇上不能办到，或者不愿去亲政，那么她就要借用外力来使他被迫迅速积蓄自己的势力，同时趁着战事，光明正大地除去他和她都不需要的官员。

    然后，这万里疆土，就被重新洗得山青水绿了。

    敢拿天下来育成最后一个儿子的铁腕女人。

    “若不成呢？”窦德妃喃喃问着自己。“若不成，她有把握控制得住时局么？”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让窦德妃离开前都忘记了去亲手奉给太后一盅新调的蜜水，忘记告诉她，那盏中盛着的，叫做“益母子”。忘了提醒她，“益母子”虽好，味却极酸，须以蜜调。

    这样一场声势浩大又反纲逆常的覆手云雨之势，是否真能“益母子”……

    窦德妃所担忧的事情，终于在她和刘皇后一起苦劝了李旦数月之后，按部就班地发生了。太后使中书令上表要求还政于皇上李旦，李旦固辞不受。太后又让监察御史诟陷上了那份表章的中书令入狱，李旦不闻不问。

    于是太后果断地启动了她的终极计划，授意武家子侄造起种种声势，琢出一块“瑞石”刻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作为宝物。武氏新贵恨不得像螃蟹一样长出八条腿来忙这些事情，然后，等改了朝换了代，他们就真的可以变成螃蟹，肆意横行了。

    窦德妃很隐晦地向族中政治经验比较丰富的老人讲了讲自己所担忧的：蚌鹤相争，恐渔翁得利。

    她害怕太后女流之辈在遍地揭竿的情况下控制不住局面，而李旦又不像是个冲锋陷阵指挥人马扫平天下的人。这样，江山岂不是会被有心之人趁机取得？不怕李旦输，就怕太后也输了，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窦家和刘家迅速搜罗并送来了一批人，有善用兵的，有善游说的，有武功高强的。还有几个善用刑的，极合太后心意，他们后来被朝臣们称作“酷吏”。

    一切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后冷眼旁观，早早安排好了自己和武系子侄们的去处，一面催促皇后和德妃继续劝说皇上，一面着手布置两边的力量，调的调，升的升，铺路的铺路，只等那些老学究们给皇上讲透兵法，只等那些李系将军们磨亮了刀箭。

    太后决定在正月里登基。

    宫中到处流传着各种有关于太后圣母神皇要女主天下的最新天象，但这并没有妨碍宫人们按部就班的生活。

    前面朝堂点兵布将各自为营的时候，后面宫廷里的岁月也流水般悄然淌走。石榴和姐妹们一起长高了，系诃子时需要小心地扯紧带子来护住日渐隆起的小胸脯。万幸，身材没有因厨娘的身份而变胖走样……

    她最近忙着跟哑师傅一起日日不停地制作蜜饯，因为她们的蜜饯也被武三思选定，成为众多道具里的一种。武三思想要搞出潮水般的祥瑞，民间全国各地都祥瑞了，宫里当然不能放松。

    比方说，具体到石榴的工作上，象征平安的苹果要整个拿蜜酒浸住，不可以削开。但十来坛子里必须得放一个烫出弥勒佛图形的苹果。酿苹果稍酿得入了些许滋味，就派发到宫中各处包括大臣们议事的偏殿，供人随意食用，以达到“弥勒出平安”的视觉效果和舆论效果。

    太后是弥勒佛转世嘛，这高帽多少年前就有人给她戴上了。弥勒佛和平安同时出现，多么祥瑞！

    这些花样是要时常翻新的，二十四司的领头宫官几乎都接到了任务。司饰司宝的宫女们天天抱着一大斗珍珠挑，她们得从无数珍珠翡翠玉石中，挑选出形状稍微像人形或字形的，天然东西造假不易，眼睛都挑花了。司衣就轻松很多，没什么能跟祥瑞扯上关系，唯有不停地绣山河社稷图、绣寿星捧桃、绣弥勒像、绣太后故乡的蔷薇花，绣好了拿去妆点各处进献给太后的礼物。

    其中数司膳坊完成地最好。武三思的重金奖励常常翻着浪花奔入大小司膳的腰包，大司膳身为太后的人自然要去报功，而小司膳七娘则会美滋滋地掏点银子分给最爱干这事儿的石榴。

    支援武后登基称帝，义不容辞啊！石榴深情抚摸着日渐肥美的荷包，愈发乐此不疲，不光陪着哑师傅做，还替陈皮她们出主意拿赏钱。这事儿说白了，不就是造假嘛！

    “你先把猪腿切个十字，慢慢剔净露出一小块骨头来，要完整的。然后找司簿那里管刺字的老公公刻个武皇万岁，刷点豆瓣酱上去当颜色，再把猪肉原样盖好，清蒸红烧随你，管它哪个筵席，上菜，拿赏钱。”石榴边掰着摊成薄片的芝麻花生糖往嘴里塞，边指点陈皮该如何造假。

    “可是那猪腿上本来没有武皇万岁四个字啊……假装是老天爷，会遭天谴雷劈的。”陈皮很迷信。她执着地认为“天降祥瑞”就是有一天在剁鸡块或者红烧猪蹄子的时候，面前真的出现了长着字的小猪蹄。这是要通过不断地剁鸡块烧猪蹄去发现的。而石榴所说的那种，不是祥瑞。

    “陈皮，你没绕明白。我这就是在替天行道……”石榴欢乐地抹干净嘴角的芝麻粒，说：“原本小猪蹄子上没有字对吧？后来我刻了几个万岁上去，它就有字了对吧？我为什么不在别的小猪蹄上刻字而偏偏刻在了它上面呢？因为它就是老天爷冥冥之中选定了的祥瑞，所以只有它才能被刻上万岁。”

    陈皮仍然很困惑：“那它就是天降祥瑞降到你面前让你刻字的？”

    “对！”石榴很豪迈地拍拍陈皮，对屋里头的姐妹们说：“让我们抓紧时间多多替天行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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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试毒谬论

﻿小槐子来找石榴时，她正在司膳坊大院儿里忙活，左手端着一个浅口碟子，右手握着蘸满金粉的毛笔，和一群宫女们蹲在鸡笼子前头，执笔点金。

    笼子里关了几十只还未被炖汤的乌鸡。确切地说，它们叫做白凤。乌骨鸡分三种，黑羽毛、白羽毛、花斑羽毛。白凤就是白羽毛那种。因为它名字里带一个凤字，便很荣幸地被众小宫女提拔为新的祥瑞花样：拿金粉涂一涂它头上的凤羽，鸡笼系上红绸子，又金贵又好看。

    “石榴姐姐，我干爹想请你过去一趟。”小槐子双手叠在胸前，想找石榴去帮忙。他天天在殿外挨晒，变黑了点儿，除了没有司膳坊的小太监们长得白胖之外，一举一动都是很标准的殿前太监模样。

    “就来~”石榴放下金粉碟子，嘱咐陈皮待会儿领赏的时候别忘了替她一起领回去。

    “哎，也不知道是谁整天说着，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自己却半个鸡蛋壳也不乐意叫风给吹走。你放心去吧，你的那份赏钱，大伙一定平分。丁香，金枣，咱们也得叫石榴安乐一回，对不？”陈皮举笔装作要往石榴脸上抹点金粉，大有抹到了才肯罢休的架势。

    石榴忙跳开一步，躲到小槐子身后去，露出半个脑袋冲陈皮作鬼脸道：“小槐子，快掩护姐姐。那边儿的小皮子、小枣子、小香子要欺负人。”

    别人还好，独陈皮一人最受不了“小皮子”这叫法，偏偏石榴爱揪住开开玩笑。陈皮当下乍了毛，跳起来笑着把两个人推出院门去：“赶紧走，别耽误我们瓜分你的赏钱。”

    一路笑闹出了司膳坊角门，石榴问他，罗公公叫她去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只在去找小槐子玩的时候见过罗公公几次，并不很熟。

    “是我跟干爹提议找你帮忙的，他老人家想不出修缮宫殿如何才能有祥瑞。”小槐子稳稳地迈着小步，脸上时刻挂着笑容。跟着皇上在含元殿当差，保持良好的仪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日子一久，面部肌肉几乎固定成那副模样，成职业特征了。

    石榴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了一头还多的殿前太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又不是站岗时辰，不用苦哈哈地摆笑脸了，放松放松，来，给姐哭一个看看。”

    哭一个？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石榴姐姐，我今天挺高兴的，哭不出来。”小槐子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摆出更加喜气的笑脸。最近差事多，难得有空来司膳坊找石榴。跟她走在一块儿，小槐子高兴还来不及。

    “小心以后脸上长笑纹，老了变褶子脸。你看郡王他多懂得保养，整天绷着个脸装深沉，往后顶多有几道抬头纹。偶尔学学面瘫也不并非全是坏处啊。”石榴边走边跟小槐子聊天，顺便讨论如何帮助罗公公。

    “罗公公只要把手下干活的宫人们派到司膳坊参观学习几天就行了。”石榴决定受人以渔：“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主意毕竟有限，今天帮了罗公公，明天后天再需要时还得帮。不如让他们来看看司膳坊是如何祥瑞不断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大伙聚在一起多想想，总会想出好办法来的。”

    小槐子点点头，领着石榴回到住处，陪罗公公坐了一会儿才一起离开。路上能望见含元殿那边的建筑群，歇山式的殿宇楼阁，在晴空之下格外恢宏。几个窈窕宫女从他俩身边路过，毫不遮掩地热烈谈论着太后会不会废了皇上另立武家人做皇帝，武三思频繁出入禁中会不会顺路拈花惹草。

    时势至此，但凡不是比石头还愚笨的宫人，大都能察觉宫中越来越明朗的局面，认定了跟着太后才有肉吃。石榴把小槐子扯到路边，四顾无人，悄悄问：“皇上最近怎么样？你是内侍，有空了进言劝劝他，别想不开，日子还长着呢。”再怎么说，皇上也是给她提供过帮助的大恩人。

    “皇上还是老样子，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最近连两位娘娘也不肯见。除了上朝，就是呆坐看书，写写字画会儿画，不过写完就烧掉了。”小槐子小声答道：“前几天，试膳的公公病了，不知道是谁指派来一位眼生的，我们都没见过。皇上举箸不动，我就上前去重新尝了一遍，才给皇上挟的菜。”

    石榴大惊：“你不要命啦？皇上是真龙天子，吃什么都没事。万一你误食□□，被毒死了怎么办？”历史上李旦还会第二次登基当皇帝，可是历史上小槐子算哪根葱啊……保不准武三思按捺不住，提前给李旦下点□□，然后药死了某些倒霉的宫人。

    “不会的，全都拿银盘银筷子盛着，有毒的菜会让银器变色。”小槐子丝毫不为这个发愁。“不光用银筷子，肉块稍微大些，还得用银针刺入。我不会被毒死，一点事都没。皇上愿意看到信得过的宫人试膳，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谬论。银针根本不可靠，简直是误人性命，跟我来。”石榴二话不说，拽住他的香檀拂尘柄拖上他就走，这个时代有多少种毒她不清楚，但银针试毒是化学反应，如果□□里没有某种特定的化学元素，那么银针就试不出来。

    石榴拖着小槐子来到鹤翔殿的小厨房里，把新做的蛋黄月饼拿出来，指着月饼对小槐子说：“咬开看看是什么馅，然后再用你的银针试试有没有毒。自己的命自己要珍惜！”

    正在小厨房烤蛋糕的几个厨役看到石榴一脸严肃似有怒气，以为这个太监得罪了她。有位好心的就上来充当和事佬：“石榴，老叔替你教训他，别糟蹋了好不容易新做出来的月饼。过几天赏月可就没得吃了。”辛辛苦苦做的月饼，少一个他都心疼。

    那个年代，中秋赏月时，吃的是“玩月羹”，把桂圆和莲子拿藕粉煮了，用圆园的桂圆和白色的莲子比拟圆月落入盆中。石榴自从吃过玩月羹，生出做月饼吃的心思以后，在小厨房里干活时就常常跟厨役们琢磨如何制作带馅的圆月饼。

    蜜饯馅料好解决，无非是枣泥之类，而她最爱吃的蛋黄月饼却是失败了很多次才成功的。此外，铸模具也花了不少时间，陆陆续续地试烤，差不多用了两个多月来试验，直到入了冬才做出几炉像样的成品。

    厨役们把这些新做成的月饼当成心血，舍不得拿给无关紧要的人吃。石榴一想也对，刚才是太着急了些，只想到蛋黄月饼可以让小槐子发现一些能保命的事情，没注意月饼有限，是珍稀物品。她忙收回月饼，自去篮子中取鸡蛋磕进碗里，叫小槐子插银针试试看。

    “这个鸡蛋没毒，不必拿银针试。”小槐子摇摇头。

    “你□□去，我自有道理。按照你的试毒方法，这个鸡蛋有毒。”石榴招呼其他几位厨役也过来看一看。“诸位也瞧瞧吧，一会儿银针变黑了就说明咱们筐里的鸡蛋真的有毒。如果鸡蛋没毒，银针却变黑了，就说明不能全靠银针测毒。”

    众人围在盛着鸡蛋的碗前边，里头黄白分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石榴今天是怎么了。小厨房的鸡蛋个个新鲜，全都是早晨才从鸡舍里拾出来的，这中间都没有来过外人，怎么可能会有毒。

    司膳坊的菜单子里可没有西红柿炒鸡蛋，鸡蛋一般用来做汤羹或者菜的浇头，试膳时，银针也是搅进汤里，结果鸡蛋能使银子变黑现象，一直到石榴做月饼不慎掉了银钗子时，才被石榴发现。当时也没当回事，现在听到小槐子给皇上尝饭菜，她不能坐视不管。

    小槐子将信将疑，取出银针，慢慢刺破蛋黄外面的薄膜，捏住银针搅了搅，□□擦掉蛋液，银针并没有变黑。

    “不可能啊……我的银钗子沾了蛋黄明明会变黑……”这下轮到石榴吃惊了。

    “石榴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花了眼睛？我给你捏捏肩吧。”小槐子搬过凳子放在石榴身边。她一定是忙坏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银针试毒，自古就是这样。若没了银针，那得枉死多少个试膳太监啊。不光是饭菜，皇上的酒杯都是银质的，只不过外面包着一层金子皮，不太容易看出来而已。

    “也许是时间不够？”石榴从小槐子手里拿走银针，两手掰了掰，的确是一根纯度很高的银子。她叫大家耐心等等，把银针重新放进蛋黄里，让它充分接触。停了一会儿，银针上慢慢现出黑色来。

    “我就说嘛，看，变黑了吧。”石榴把银针传给众人细看，严肃地提醒小槐子不可以轻信银针。“如果是信不过的试膳宫人，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你不许再逞能随便拿银针探一下就去试吃了。”

    小槐子忧心忡忡收回银针，匆匆向石榴告别。这事得赶紧告诉干爹去，如果银针不能确认菜里有没有毒，那皇上的安危如何保障？

    罗公公听完小槐子说的那些话，坐立不安。在这种敏感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这种身在局中的老虾米们神经紧张。而石榴那种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宫人，反倒可以自由游弋。罗公公思量再三，摆膳宫人和试膳宫人用谁不用谁，他们无法决定，惟有劝说皇上改变用膳的地点，一日三餐换着地方吃，走到哪个宫就叫哪个宫摆膳。

    其实可选择的宫殿不多，皇上能放心去吃东西的地方，也就皇后、德妃、东宫太子和小郡王这四处。

    晚膳时分，皇上采纳了罗公公的建议，驾临鹤翔殿。

    石榴正好在小厨房里做月饼，听说皇上来了，主动捧着菜盘子跑去上菜，总算是跟在一队捧盘子的宫女后头看了一眼皇上。人很憔悴，不是累得那种憔悴，是非常消极的感觉，眼睛毫无光彩。大概生活在压力里太久了，再撑下去就是崩溃的边缘。

    没想到皇上的状况如此糟糕。这样下去可不行，还是把真相告诉他，让他早点解脱吧……石榴又去上了一次菜，撤下托盘时，瞅准机会，冲着另外一张席上正看她的李隆基对口型：“有事，有事，过来。”

    李隆基放下筷子，没过去，而是招手叫人把她给带上前来：“石榴，斟酒。”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斟么。石榴端起酒壶，装模作样地给他满上一杯，眼神却在抱怨：我好心叫你说点事情，你倒摆上谱使唤起我来了。这年头，好人真是做不得。

    李隆基慢条斯理地举杯掩袖饮了一口，才低声对她说：“没规矩。父皇在用膳，我岂能离席。”

    “就是因为皇上在你这里，才方便跟他说话谈事啊。别处我不放心。”石榴很敬业，说着话还不忘给他把酒杯再次添满。“你看着办吧，好话不讲二遍。”

    迟疑片刻，李隆基还是起身禀道：“孩儿亲自到厨下为父皇选些补中益气的菜式。”看到皇上点了头，石榴紧跟着他走出大殿。

    “讲，什么事要这样神秘兮兮。”李隆基把石榴领进他的书房，关好门窗细问。

    “你知道太后打算登基称帝了吗？这些事情在宫人之间沸沸扬扬议论了好久。”

    “谣言惑众，太后不可能称帝，再怎么造势，她也只能是太后或者太皇太后。”李隆基不以为然，皇帝的位子虽然常常换，换来换去都是自家人，见惯了。皇奶奶如果不满意父皇，估计会直接让已经是太子的李宪提前登基，她继续垂帘听政。按父皇的性情来说，自己当皇帝和看自己儿子当皇帝实在没有太大区别，说不定父皇还会开心地抚上一曲。

    “可是她真的会称帝，我不骗你。你有空多想想怎么开解皇上，最好是待会儿就跟皇上说。他这样老担着心也不是个事，索性知道了结果，心里有个底，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享受的享受，不必再整天为此事殚精竭虑。”石榴想起有种病叫神经衰弱，长期消极又焦躁很可能拖垮身体。

    李隆基学着石榴平时耸肩摊手的样子，冲她摊了摊手：“宫里人人都这么说，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谣言惑众，任它去吧，不必再提。这种话连我都懒得听，父皇更不会放到心里。没别的事了吧？石宫人主动跑进大殿里干活，我可不想错过。回去继续伺候晚膳，本郡王今晚打算饮三壶酒，你慢慢斟。”

    “别打岔，我是认真的！好吧好吧，就算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你总要为你的父亲谋划谋划后路吧，万一被贬到庐陵跟韦氏他们搭伙吃野菜呢？你平时不是挺深沉挺有计谋的么？事情到了自家头上怎么比我还笨了。”石榴无奈地叹气道：“反正没人能改变结果，我只是想让皇上经历的过程少受些熬煎，多享点福。言尽于此，你家兴衰，关我何事。”

    “此言差矣，我比你谋划在前。女主天下的传言不过像你跟我讨价还价一样是个虚幌子，借此拉父皇自愿下台罢了。等大哥当上了新帝，父亲就是太上皇，依旧在宫中享福啊。皇奶奶不会贬父皇到庐陵去，父皇垂拱而治，什么都没做，所以什么也不会做错，又一直孝顺她老人家，皇奶奶没理由贬帝。”李隆基有点想笑，小虾米如何会懂得大鱼们的心思，他们李氏皇族，一手缔造了这个朝代，绝不可能被压垮。

    李隆基推开门，晚风冷飕飕地吹进来。过了冬天就是春天，等皇奶奶折腾完，父皇就可以作个逍遥的太上皇在太液池泛舟赏春了。那个发难的大日子应该选在了新年的第一天吧？按照皇奶奶的喜好，新年、新帝、新的太上皇和新的太皇太后，很吉利。

    石榴还想再说几句，刚张开嘴，就被李隆基摆着食指给禁掉了：“回大殿。石榴，你这么爱唠叨，我不介意送走父皇以后把你留下来秉烛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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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醒与不醒

﻿斟酒也是一门体力活，对方喜欢慢慢喝，倒酒的就得端着酒壶耐心等。不但考验耐心，还考验耐力：一直跪坐着，腰得挺直，身要坐正，腿会被压麻。就算腰酸胳膊痛腿抽筋了，笑容不能减，斟酒的姿势不能不优雅。

    如果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那大明宫里四五万宫人至少干着七百二十种以上的细分职业。斟酒的宫人专门研习斟酒，执扇的宫人只管摆弄扇子。不仅宫中如此，达官贵人家中也养着许多职业花瓶，风尘三侠之红拂女干什么的？手执红色拂尘在宴席中当背景啊。

    正因为如此，负责斟酒的宫人才有足够的精力和空闲，将自己的职业技能提升到一个美轮美奂的高度，令无数出使大唐的番国客人为其倾倒、为之折服。日本派来唐朝留学的贵族们，就深深地爱着斟酒美人，并把这种斟酒手法照葫芦画瓢带回去，好让他们的女人学一点□□女子的魅力。

    直至一千三百年后，日本的艺伎仍保留了这门斟酒勾魂术，还出了本回忆录来讲述需要学习的种种仪态，如走路的姿势、跪坐的姿势、推开门的姿势、斟酒的姿势等等：一手执壶，另一手巧妙地挽住袖口使之远离菜肴，一小截雪白的玉腕藕臂恰到好处展示在宾客面前，轻抬兰花手，斟满美人酒，莫道秀色可观不可餐，且醉风流。

    作为没有接受过长时间跪坐训练的厨娘，石榴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就表示这差事压力太大。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小腿上了，血液流通不畅，压得那个麻呀！

    小槐子伺候在皇上身后，从席上看到石榴一会儿左歪歪，一会儿右歪歪，不停地偷空调整坐姿。一看便知她坐不惯，却没法过去替换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石榴姐姐，别往右歪，再歪就靠着郡王了，别歪别歪。”

    咦，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算歪倒在郡王肩上导致御前失仪，皇上郡王也不会怪罪石榴姐姐吧？为什么不想让她往右歪……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脑中一闪而逝，唬得小槐子立刻摇头掐断这念想。

    不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放在脑子里自寻烦恼比较妥当。

    石榴好不容易才熬到皇上吃完饭摆驾回寝宫。趁恭送圣驾时，伸手揉了揉小腿。她还没来得及扭扭腰活络血脉，李隆基就转回来坐下继续享用他面前的梅菜扣肉，并把空酒杯往前推了推。

    唉，为啥人家天生主子命，咱只是个被统治阶级？石榴重新坐正，举起酒壶给他把杯子注满，然后继续跪坐在侧。看看周围几个跟自己一样在伺候三郡王吃饭的宫女，都好专业啊，一点疲惫的神情都没有。石榴接过她们拿酒旋子新温的酒，将倒空了的酒壶撤下。

    食不语，寝不言，这顿饭在沉默中显得更加漫长。饭毕，撤了碗筷，一碟盐渍青梅又被摆上案几，供李隆基佐酒。石榴看见那些司膳坊出品的青梅，都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这厮酒量好又喝得这么磨蹭，她就不为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贸然混进大殿来看皇上的模样了。

    回去一定要劝说哑师傅，即日起不做咸梅子，减少产量，叫他无青梅可吃，哼。瞧这小日子给滋润的，根本没把乱成一团的时事放在心里嘛。鲁迅先生说过一句名言，生活□□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皇族的生活不应该天天喝着小酒享受安逸……

    “石榴，酒。”李隆基似乎喝得很尽兴，第三壶见了底，又叫石榴倒第四壶。酒壶再小，里面装的也是酒精呐，闻闻浓烈的酒香味就知道度数不低。石榴艰难地挪了挪麻木的双腿，给他倒满。看见老公公抱过来未开封的酒坛子候在一旁，石榴心里开始哀号。

    斟到第五壶时，石榴再也坚持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会晕倒，比站军姿还累。反正都会晕，何必死撑着。她决定偷懒逃避劳役，估摸准旁边的一位宫女的位置，两眼一闭，双手一松，斜斜往她那个方向晕倒。

    晕一下又不会磕到脑袋变失忆，晕了就能带着工伤名正言顺回司膳坊滚床单会周公去了。好心的宫女姐姐，千万别怪我砸着你，我会尽力慢慢地倒过去。石榴闭紧双眼，预习着黑暗中即将到来的尖叫声，她都做好了挨痛被掐人中的心理准备。

    还没碰到绫罗衣裳，就感觉到有个手臂从后面扶住了自己。这个姐姐人真好，反应也快，晓得接住我。待会儿醒来要好好感谢她。石榴继续闭着眼睛装晕。

    “郡王，她好像累晕了，刚才就一直在左右摇晃，无法坐稳。”鹤翔殿的宫女素养不错，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尖叫。

    “要紧吗？坐着也能坐晕人？”嗯，这是李隆基的声音，石榴暗暗磨了磨牙。

    “回郡王，她大概很少这样跪坐。新来的宫人初受训时无法掌握正确的坐姿，个别体弱的也会晕厥，歇会儿就没事了，不要紧。”宫女仔细察看了靠在李隆基臂弯中的石榴，唇色尚红，指尖也未灰白，并不严重。

    接下来应该是常规的掐人中，灌热水，或是拿帕子蘸了凉水擦脸，然后她悠然转醒，被抬回司膳坊。小郡王为了表示体恤下属，说不定还会准许多休息几天。石榴美美地放松身体，像一位真正晕倒在地的人那样做出四肢无力的样子来。

    “你们退下吧。”

    “遵命，郡王。”

    ……见死不救？放任一位因工晕倒的宫女挺在大殿上晒月亮？太卑鄙了！

    石榴咬着牙打算，待会儿一挨着地面上冰冷又生硬的缠枝葡萄雕莲花石铺砖，就立刻转醒，然后痛斥李隆基的恶行。她正准备生受一下被撇在地板上的痛楚，忽然感觉到有只胳膊伸到了她膝窝里，然后，整个人就飞升了……

    一瞬空白。怎么回事。

    闭着眼睛不能看，惟有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嗅，耳观鼻，鼻观心。

    殿外檐间，铁马儿丁当，对着多半轮将满未满的皎月，悠哉悠哉，抑抑扬扬。

    耳旁有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这走动引起了空气微弱对流，吹在石榴脸上，偕着殿中弥漫已久的醇香酒气。

    空白之后，石榴瞬间明白过来，刚才竟是被郡王接住，而不是什么宫女。

    窘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拿破仑遭遇滑铁卢了，老马失了前蹄了，小石榴不叫石榴改叫小白了，小白逃学被老师抓住了，老师五肢健全并且最爱罚抄作业了。

    现在，体恤下属、仁爱宽厚的郡王大人，似乎要亲自救助伤员。他力气那么大，冲着人中一指甲掐下去，万一掐破了落个疤痕，该多难看。

    醒，还是不醒，这是个问题。石榴想。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抱着石榴的那个人想。

    一步一步缓缓行着，低头看看昏迷中的石榴，她的气息好像不太稳。不过宫人说歇会儿就没事了，那应该没什么大碍。嗯，没什么大碍……没大碍意味着可以吃。

    “石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缤纷磊落，垂光耀质，商秋授气，收华敛实，滋味浸液，馨香流溢。”李隆基心中默诵，这是昔日读过的一篇赋。

    其花红，其果籽剔透；其叶繁，其茎枝郁郁；其性甘，其皮、根、花、叶皆入药；其味美，其……他垂眸。

    其狡黠、其狡黠可爱……

    月色皎皎，冬夜漫漫，只愁长，不苦短。

    宫中另外一处小路上，小槐子已伺候皇上安了寝，正揣着他的拂尘赶回住处休息。罗公公回来得早，倒了一盆子热水在泡脚解乏，看到小槐子回来，招手叫他坐过来一起泡泡。顺便问了问皇上晚膳用得可好。

    “干爹，皇上在鹤翔殿跟三郡王一起吃的晚饭，还饮了两杯酒，没说什么话。回到寝宫以后看了会儿书就歇了，孩儿觉得皇上比昨天吃的多一些。”小槐子把皇上的起居事无巨细地向罗公公描述了一遍。

    “那就好，那就好。槐儿啊，干爹还记得皇上幼年时，二圣新得了小公主，对小公主宠爱有加。几位皇子也很喜欢唯一的小妹妹，公主走到哪里，二圣的仪仗就摆到哪里，紧紧护着她。”罗公公忆起往事，不免感慨：“那时候，干爹被二圣拨去服侍皇上，可小公主在宫中是如此明亮耀眼，反倒显得皇上受了二圣的冷落。”

    小槐子点点头：“干爹说过，皇上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

    “是啊，后来皇上身边有了皇后和窦妃，笑容才多起来。干爹想啊，二圣总算疼爱了皇上一回，给他选定的妃子都很好，皇上儿女双全，下半辈子作个闲散相王，福禄寿平安到老，一辈子也就圆满了。”罗公公叹了一口气。

    “干爹养你，也没有别的指望，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将来给干爹养老送终，免得干爹这一把老骨头零落在野狐岗子里。槐儿，皇上怕是享不了闲散了。宫中……你也懂。哪一次都得有人遭殃。如果皇上遇难，你该挡就去挡，拿着皇上的钱粮，就要为皇上尽忠、效命。”

    小槐子闻言，点头称他一定会做到。

    “干爹会给你体面安葬，就算将来没人给干爹收拾后事，干爹去野狐岗当孤魂野鬼也认了。你是为国尽忠而死，到了地下就算遇到你的亲爹亲娘责问我为何没把你养好，干爹能拍着胸脯挺直腰杆说句无愧于心。”

    罗公公紧紧握着小槐子的手，交待他的后事：“如果干爹走在你前头，你就不必拼命了，给干爹找个好墓穴，早早投奔太子。太子不行了，就去投奔二郡王，二郡王不行了，伺候三郡王去。干爹在宫里这么多年，也算是个老人，太后所疼爱的，头一个是大儿子太子弘，第二个是唯一的小女儿太平公主。再往下，就是三郡王李隆基。他小时候的眉眼，像太子弘，又聪明伶俐。”

    “唉，扯远啦。不管跟了谁，你要一直住在这座院里，早晚各给干爹的牌位烧一次香，决不可弃干爹而去，也不要让其他人住进来扰了干爹清静。干爹就这么点儿后事。”

    罗公公说完，望着他问：“槐儿，你说说，万一是你走在干爹前头，可有什么心愿要干爹替你达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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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两处心乱

﻿临终遗嘱？还有什么心愿需要干爹帮忙去实现，这种话……

    这种话叫小槐子听得心生悲凉。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有点理解了皇上，每日呆坐的愁结，烧掉字画的痛楚，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不敢跟任何人随便分享心情，还要天天早朝，看着一班子应该属于自己的朝臣山呼万岁，对象却是坐在帘后的母亲。一定很压抑吧？皇上他应该也在一遍遍地考虑死去之后的事情，那神态，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

    原来，九五之尊和寻常太监没什么两样，都逃不过死亡所带来的阴影，都会难受。他想了想，反倒看开了，皇帝都愁的事，他一个奴才，再愁也顶不上用。葬在何处都一样，反正等干爹百年之后，他们父子一对太监，都没后人来供奉香火纸钱。

    这样想着，便答道：“孩儿没什么特别的心愿，能活这些年，全凭干爹教养。如果孩儿不幸去了，就请干爹不必厚葬孩儿，唯愿干爹拿着孩儿的俸禄，买一只通圆的蓝田玉镯。”

    “……槐儿，要镯子何用？”这个心愿太奇怪，假使送给心仪的宫人，也该是一双才对。罗公公很不解。

    “陪葬呀，孩儿想要一件陪葬的东西。”小槐子比划着玉镯的形状，憨憨回答。

    罗公公怆然，哽咽了两声，说：“槐儿，玉镯算什么。干爹会给你置办全套的金银器皿，叫你带下去享用。绫罗绸缎，甚至买一门阴亲，只要干爹能办到，一定不会亏待你。”

    “不，恕孩儿执拗，只想要玉镯，别的什么也不要。干爹您一定要答应。”他摇摇头。

    “好，你说玉镯就玉镯，干爹答应你。”最后的心愿，应该满足他。罗公公颔首，问道：“能不能告诉干爹，为何非玉镯不可？为何不要一对戴在左右胳膊上，只要一只？槐儿有心事瞒着干爹么？”

    小槐子拽着衣角，低了好一会儿头，才小声说：“孩儿……孩儿听司宝里的老公公说，血沁玉石最昂贵，一颗心，只能以血去沁一块玉。因此想，万一有一天不能继续侍奉干爹，就手戴玉镯置于心口安眠。千百年之后，若不幸遭沧海桑田之变，曝于日光之下，或不幸遭了盗……他们取走已沁血的玉镯，应该会回报于原主，择地让孩儿重新入土为安。”

    罗公公叹着气，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血沁玉，是啊，非得那样才能叫做血沁玉。不知不觉间，槐儿真的长大了，竟然已经能考虑得如此久远，千百年之后的事都惦记到。看来即使他先走一步，这个孩子在宫里也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水凉了，再去添些热的来。”罗公公指指木盆，叫小槐子添水。“干爹再泡一会儿，你去睡吧，早晨起来还得拆下被褥来洗。”

    “嗯。”小槐子答应一声，擦干脚，趿着鞋给罗公公添上热水，自己胡乱抹了一把洗漱过，钻进被窝里假寐着想心事。

    如果为国尽忠了，他想要一个玉镯，陪着自己度过地下的岁月。

    不为什么血沁玉土沁玉黑沁玉，谁有闲心去考虑那个东西。人都死了，积财何用？只想要一只和石榴姐姐的镯子长得差不多的替代品，捂暖了，和自己一起，悄悄地藏了匿了，再也找不见了。

    只想假装那是一对镯子中的另一半，可以暖心的一半。

    最好是口中再含上半块糖……小槐子胡思乱想到这里，顺势把头埋进被子，裹了个严实。仿佛躲进被子里，他的小心思就可以是个暖和又保险的秘密。

    转念一想，血沁了的话也不错嘛，那样就是心口的血流进了镯子里，永远都不会分离。

    对，还要让干爹把他葬在石榴树底下。听说沁过血的玉是与天地分外相通，每年春雷在天空炸响一次，它就会随着春雷的余震往上浮起一寸。等过了很多很多年，血沁玉终于被春雷震出地面时，玉面所映出的第一件事物，会在它上面留下永不磨灭的形影。比如花鸟纹、石纹、水纹，抑或天空中云卷云舒的样子、电闪雷鸣的样子。

    司宝的一位掌玉公公曾跟他闲侃过这些。掌玉公公肚子里有说不完的典故，他见到过很多珍奇宝物。他说，大明宫宝阁收着一件玉佩，就是春雷震上来的血沁佩。这块血沁玉佩被春雷震出地面时，第一次见到阳光的地方，是片野草地，草地正好跑过了一只野兔。于是玉佩上面就映进了绿莹莹的奔兔纹，有耳朵有尾巴，连红眼睛和三瓣嘴都栩栩如生，是极品中的极品。

    那就住在石榴树下吧，当他心口的玉镯被春雷震上来时，会不会映上满树的石榴呢？小槐子在被窝里偷偷笑了，真是越想越容易变傻，春雷发生在春天，树上怎么可能结出石榴。石榴开花也要等到五月里了哩。

    “映个石榴叶子也行，总比野兔子好。”小槐子畅想了一遍镯子上布满石榴叶纹的样子，终于带着满脸笑容沉沉睡去。

    “石榴树……”小槐子在梦里还没忘呢喃一句，脸颊轻轻蹭了蹭被角。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携着春雷滚滚而来的阵阵风声，大风在宫中肃穆的黑瓦殿宇间穿行，檐下一排排尺余长的铁马儿玉马儿摇曳不止，互相撞击，发出悠长的金鸣之声，丁当——丁丁——当—— 像是在催促着太液池里的荷花快快抽苞，催促着御花园里的榴花快快绽放。

    丁——当——

    这是鹤翔殿檐角挂着的铁马儿在对月而吟。

    小郡王将石榴抱进寝室，平放到他榻上，以手搭脉。虽谈不上懂医术，但医书读过，也向太医请教过。作为一名皇室成员，学一点皮毛，粗通医理，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脉连着心，心关系着人。脉分寸、关、尺，脉显浮、中、沉。李隆基默默回想着太医跟他讲授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时，按住腕上哪根脉能推断病患身体安然无恙呢？左寸心，左关肝？还是右寸心，左尺肾？不对不对，仿佛是左尺心。到底是哪个脉……

    酒劲开始上涌，他脑中混乱，愈发想不清楚该按哪一根脉。

    算了，挨个按一遍。李隆基扶着额头，干脆坐在榻下，横竖地上铺着波斯国进贡的厚地毯。他斜倚住榻沿，伸手搭到石榴的手腕上。

    这个位置应该是寸脉吧？还是再靠后一点儿？手指不免滑来滑去，一阵摸索。

    石榴原本闭着眼睛平躺着，在“掐人中之后醒”还是“没掐之前醒”两者之间做最后的抉择。左手却被对方抓去，似乎，在不老实的来回摸她手腕？

    哦哦，忘记了，他们家兄弟在基因上说应该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色狼之血。

    果断醒！然后痛斥他不顾下属工伤在身，强加二次伤害！

    石榴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从小郡王手中使劲抽回胳膊。

    “左……”李隆基随之向后倒去，四仰八叉躺在了地毯上。

    “喂，喂，郡王？”石榴忙跳下来，他怎么摔倒了呢？万一被搞失忆，没法继承大统开创盛世，这罪状她可担当不起，愧对天下百姓。

    石榴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但没有效果。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均匀绵长。把耳朵凑到左胸前听了听，心跳怦怦有力。

    那么就按土法子，掐人中吧！石榴甩甩胳膊，十指交叉，活动了活动指关节，然后照着鼻下唇上使劲按下去，边按边叫他：“郡王，醒醒，郡王，你没事吧，别吓唬我啊！”

    “左寸心……”大概是被掐痛了，李隆基嘴缝里吐出他仍在费力思考的三个字，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石榴挥手扇着酒气，没听没明白左寸心是啥意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厮醉了。而且醉得挺厉害，刚才郡王靠拽着她的胳膊勉强坐着，她猛得抽手，就把郡王给带倒了。也有可能是他恰好在那个时候醉倒过去，自己躺到了地上。

    好在郡王大人醉相还算优雅，睡着了总比发酒疯好。有的人醉了会手舞足蹈，有的人会作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说抱住酒壶喊爹什么的。酒徒之狂，无奇不有。

    石榴小心地用食指戳了戳李隆基的后背：“郡王？您醉了，起来到榻上休息吧。”没有回应。石榴又戳，仍无回应。她放心了。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有战斗力的魔鬼，就是纸魔鬼。

    一切邪恶的统治阶级色狼，醉了都是纸狼。可以拿起剪刀随心所欲咔嚓之。爱剪成圆的就剪成圆的，爱剪成方的就剪成方的，有兴趣剪个喜鹊闹梅贴窗花应该也可以。

    石榴大胆地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成一把剪刀，捏捏他的鼻梁，又捏捏他的脸蛋。

    想了想，机会难得，顺便替他未出世的儿子出出气，以手作笔，在他背后划拉了俩字：“禽兽”。划完想到他未出世的儿媳妇在没有被强占被祸害之前，应该跟他未出世的儿子站在同一条战线。

    于是石榴又多划了俩字：“不如！”

    “手感不错。赚回来了。本姑娘就不计较你拽着我的手腕子乱摸小豆腐的事情了。”石榴满意地收回手，不敢再继续实施后续想法。比如给他扎上满头小辫，或者往脸上涂个乌龟，抹点胭脂水粉口脂。那虽爽快，却太疯狂。石榴自知疯狂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难，在宫中要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此案了结，明儿见。石榴从他床上拖下一床锦被，给醉鬼盖好，又关了窗户点上安神香，拍拍手打算走人。

    “左……左寸……心……”醉了的李隆基又翻了个身，把被子都踢开了也浑然不觉。石榴好心地又从他身下拽出被子来，重新盖上。

    “举手之劳，不用谢了哈。郡王好眠，石榴告退。”掖好被角，石榴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忽然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醉后吐真言，看他这个醉成一摊烂泥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样子，会不会有问必答呢？石榴饶有趣味地支着下巴重新坐在了李隆基面前的地毯上，重复了一遍问题，来验证这个“醉后吐真言”的民间智慧结晶是否好用：“你叫什么名字？”

    “本王名隆基……”他是真醉了。

    “你大哥叫什么？”石榴挑了个简单点的问题，据说这种问话要从易到难，慢慢来。

    “太子殿……殿下……名成器，改……改宪。”李隆基完全无知觉中。

    “你喜欢吃什么？”

    “……甜的，咸的，酸的，苦的……”

    “你不喜欢吃什么？”

    “咸的，甜的……苦的，酸的……”

    “你喜欢杨玉环吗？”

    “酸的……咸的，苦的，甜的。”

    石榴耐心地听他重复了无数遍酸的甜的苦的咸的之后，重新开始问：“你是谁？”

    “隆……隆基。”这下好了，总算又恢复正常，不复读机了。

    石榴忙抓紧时机，问了个比较八卦但是平常又不好打听到的八卦问题：“你宠幸过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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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朝贺机会

﻿虽然这问题直接了点儿，直白了点儿，但不能一针见血戳中对方死穴的狗仔绝不是个好狗仔。

    称职的狗仔队都会紧抓不放挖掘到底，牺牲你一个，娱乐全人民。一定得把盯上的人十八辈子情史都翻出来，然后再拿去安慰或者去破碎无数粉丝的心。

    石榴甚至计划着，等他老了，马嵬坡之变结束了，如果有机会，再来灌醉他问问，对杨玉环的爱，是情大一些呢还是欲大一些，收了杨玉环之后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儿子，有没有惧怕过青史留骂名之类之类。

    最重要的一点疑问，历代皇上都是万花丛中走过一遭的人，倾城国色没见过三千至少也有三百，而且美人们种类齐全，不会存在审美疲劳追求另类口味的问题。为什么李隆基会在阅美无数之后，看上了杨玉环？

    被美貌所迷惑，一见钟情么？人人都是两条眉毛一个嘴巴，再美貌，也无非是那样子。爱好音乐，趣味相投么？一对年轻人志同道合日久生情也不是没可能，但年龄差上三十多岁就不好玩了。

    有人歌颂，有人唾弃，这是一个让后世津津乐道了无数代并且还在不断臆测中的命题。

    至于他现在“有没有宠幸过宫人”，肯定会是宠幸过嘛，鹤翔殿里适龄宫女挺多的。石榴只等李隆基回答一句“是”，然后就可以顺利抛出下一个重量级问题：他喜欢啥姿势。

    这可是非常严肃的技术性问题。做学问态度得认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据说杨贵妃娘娘体丰怯热，后世的人都说她非常胖。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是怎么达到和谐的呢？此问题就要寻根溯源，得从李隆基年轻时期的爱好来研究起。

    趁他醉着，有话一齐问了。

    等搞明白之后，她要弄块大理石，把答案刻上去，深深地埋在大明宫下，留给后世的狗仔们前来膜拜，从此成为一代宗师，任何一个新□□仔都该记住她的名字，石榴。哦不，当狗仔记者要用化名，而且要走国际范儿，以便拿去给外国仔仔们参考学习。

    石榴坐在李隆基面前，沉吟片刻，决定等将来有了大理石，就刻上“石&#8226;阿门陀佛&#8226;日月湾流求&#8226;蜜饯颜第一代关门弟子&#8226;吾曾经戳过隆基夫斯基兔斯基&#8226;榴”作为记者名。

    这名字看似混乱，实则恢宏大气，非常适合在这样一个伟大朝代下的、伟大宫殿里的、伟大的醉酒君主身边的宫女使用。它兼容了欧美主流宗教信仰名词“阿门”和武后时期的主流宗教信仰名词“陀佛”、并直指台湾自古以来是就是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流求”、自己的门派出身“蜜饯颜第一代关门弟子”、标志性历史事件当事人“隆基”同学、异国情调之“夫斯基”、偶尔跟隆基同学一起作深沉表情的“兔斯基”，以及这个采访的案例策划者，石榴。

    此段混乱的逻辑和语言，正是石榴受了酒气熏染后也有些微醺了荡漾了的狗仔之心。也许小槐子梦里招来的那一道春雷“轰隆隆”劈中了她，石榴觉得，不让自己外焦里嫩一把，忒对不起雷公电母。

    酒徒多狂，狗仔行为是其一：酒气叫人神经兴奋，敢做的不敢做的都激发出来了。

    怀着这样醺醺然的感觉，石榴又轻声问了一遍李隆基：“你宠幸过宫人吗？”

    赶紧回答“是”，然后咱们好继续下一个问题。石榴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边流下的些许龙涎，皇子流口水，明天被宫人看到，他应该会很尴尬。将心比心，要从他这里挖走八卦，就不能太亏待他……

    李隆基口齿不清地答道：“没……没有……”

    “没有？”石榴的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正等着问一下一个问题呢，没有宠幸过，怎么问。“算了，当我没问，过几年咱们再重来。”起身找了个小宫灯，就着烛台点燃蜡烛，准备回去休息。

    “呕——”李隆基趴在地上，剧烈地吐起来。他边吐边念叨着甜的酸的咸的苦的，一地狼藉。

    “刚夸了你醉相优雅哎……这就吐起来了。”其实喝醉酒吐出来歇一觉反而没事，积在胃里会更难受。石榴跑到外面，把鹤翔殿值夜的宫人都喊过来，帮郡王清理秽物，擦脸，脱靴，服侍他坐下，轮番替他轻轻拍着背，端茶递水上醒酒汤。

    宫人们都很尽心，石榴不想再逗留，提着宫灯跟几位相熟的宫人道别，到小厨房取了自己的斗篷，裹紧，往回撤。风已静了，倒走出一身汗来。

    “石榴，留步！”后面有人匆匆追了上来，说郡王喊她回去。

    “郡王不是醉了吗？！”石榴一身的热汗都被这句“郡王喊她”给惊回去了，难道刚才在寝室内一时得意忘形，郡王装醉把她给诳了么？

    来不及多想，拉着宫人就飞奔，一路喘着气回到鹤翔殿，李隆基已经被收拾干净抬进锦衾中，屋里围立着十来位侍者。石榴走到前面，疑惑地问：“郡王睡意正浓，怎么会喊我呢？诸位姐姐，石榴还是告退吧，夜已深了。”

    “你留下。”一位四十多岁的管事宫女指尖冲准石榴：“郡王刚才呕吐时的确喊过石榴的名字，难道你想违反宫规擅自离开吗？”

    “婢子不敢，既然郡王有令，婢子当随侍左右。但皇上曾赐过石榴一道口谕，永远不需要侍夜。还请姐姐明察。”石榴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恕婢子先行告退。”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酸的甜的。他身边的宫女倾身去听，向大家传递李隆基的意思：“甜的，咸的。”

    “……石榴。”李隆基喊出了这两个字。

    于是石榴被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宫女给推上前去。石榴伏在枕边，轻声问：“郡王，您找石榴有何吩咐吗？天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左……左寸心。”大概是醒酒汤的效果，李隆基迷迷糊糊中伸着胳膊四处抓挠了一会儿，攥住石榴的右手不放松。“左寸心……本王记……记起来了，左。”

    石榴不便抽手出来，扭头问她们：“诸位姐姐，左寸心是什么？可是郡王要吃此物？”

    “是指把脉。左手寸处脉象即心相。”太医也站在一旁。看来她走的那段时间，这屋里又惊动了不少人来来往往。

    石榴不侍夜，郡王又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一屋子人只好陪着，以示这不算侍夜。第二天郡王醒来时，值夜的宫女们仍兢兢业业候在他床前。

    “怎么回事？”他想揉揉眼睛，再抬眼，对上了石榴黑着眼圈充满怨恨的目光。

    “郡王，您终于醒了，请放开婢子的胳膊。”石榴忍着困意，往回抽手。

    “我……我们昨晚没怎样吧？”李隆基松开手，看到石榴腕上果然有一道红印。

    “有。婢子斟酒累晕了，您喝醉了，然后您答应带婢子去见太后。”石榴揉着胳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您还赏了婢子半年休息，一匣金豆子。郡王，您该不会全忘了吧？”纯粹是想一睹太后风采，顺便讨要一点精神损失费。再稍带着考量考量，此人有情义否，会不会带上被留过宿的宫女去向太后讨个恩典。

    听到太后二字，李隆基酒醒了大半。他半撑着坐起来，认真看着石榴，尔后笑道：“你哄我。”

    “郡王，您别赖账。”石榴别过脸去，拿袖子遮住眼睛嘤嘤诉道：“我怎么这样命苦。不吃不喝服侍了郡王一夜，天一亮酒一醒您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命苦呜呜。”原来薄情寡义如斯么？

    “你们都辛苦了，先退下吧。”李隆基挥挥手遣走其他宫人，懒洋洋地重新躺回去，拍拍枕头说：“没哄我呢，就自己上来，宽衣解带，再跟本郡王温存一会儿。哄我呢，就主动把荷包留下，当做罚金。来吧，本王虚榻以待。”

    石榴放下袖子，很爽快地把荷包解下来丢过去：“郡王英明，莫非昨晚诈醉，才记得如此清楚？”

    李隆基接住荷包捏了捏，瘪的，笑着塞进枕下，指指脑袋说：“真醉了，现在头还晕。以前也常常醉，我在慢慢练酒量。我醉了而你醒着，你又有口谕护身誓不侍夜的，多半是我吃亏，故断定你哄我。”

    说罢，将胳膊枕到脑后，摆出一幅淡然姿态感慨道：“像你这样的人，若落到了我手里，我定会将往日所受的暗亏全都找补回来，少说也要把你折腾个半死吧？你除了腕上红痕，别处并无一丝半点伤损，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唉，你该烧香拜佛庆幸自己不是我宫里的人。”

    “您英明神武……婢子告退，得回去补觉。”石榴懒得揭穿他，打着呵欠要走。

    “等会儿，见太后的事，可以允你。”李隆基伸手拦住她：“正月初一，我会到含元殿参加朝贺，到时候你跟在后面捧礼盒即可。你回去想想，给我列三个礼品单子，一份贺太皇太后，一份贺太上皇，另一份贺太子登基。”

    “多少两银子都可以吗？”石榴想了想，去含元殿看朝贺的吸引力很大。就点头说：“办一份贺礼足矣，贺新帝登基。”

    “咦，你不奇怪我为何要把这样重的差事交给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李隆基反问她。

    石榴伸出手，呵欠连天答道：“给钱吧，郡王。您不问我会不会贪墨您的银子，我自然乐得接您的差事。我备的礼品，绝对有把握在初一晚上让新帝继续宠着您，若办不到，情愿给您特制一罐子佐酒小食，外加悉数奉还货款。”

    “正经的。”他从暗格中抽出一个匣子，递给石榴：“比一匣金豆值钱。你爱贪就贪去，总之，见太后，我答应了。一匣金，我答应了。休息半年，这个可以先休息到正月，忙过新帝登基，再继续休到四月。你说我答应过的话，我一个不漏悉数做到，愿求你明日再来此室斟酒。”

    “别，没那些事。”石榴困极了，没有精神分辩下去，搂紧了钱匣子胡乱应付：“情啊爱的，谈起时费心经营，伤神；谈久了难免要夜夜侍寝，伤身；谈不拢时，徒添愁肠，伤心。我昨夜听会了一个新的词，太医说叫做左寸心。”

    “左寸心怎么了？我记得醉倒前想替你把把脉，就是搭在左寸处。”

    “连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需要通过左寸诊脉来观其心，还不一定诊得对。我一个脉象都不会把的人又如何去判断人心善恶美丑呢？索性全当是好的，不去细究他是真心好还是假意好，糊涂度日罢了。譬如我不会烤蛋糕，您也就不会给我金豆子。”

    李隆基坐在榻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她说的又都是实话，自己最初留下她，的确因为她会做新奇糕点。只能先说：“石榴，你困了。前言不搭后语，回去睡吧。睡醒了好好琢磨该备哪些礼品，我会派人过去协助料理。”

    “不用协助……石榴会替您呈上日月当空之饼，这个饼呢能保你们一家继续安乐、不用跑去庐陵嚼野菜。算友情价卖给你家，仅此一次特价，没有下回。”揉揉眼睛，搂着钱匣子，石榴躬身退至门口，从宫人手中接过斗篷，摇摇晃晃迎着朝霞走向司膳坊。

    唉，学雷锋，做好事，最后一项本事，就卖一匣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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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磨粉做饼

﻿麦饭石做成的一架小磨盘支在木底座上，吱呀吱呀随着手柄的节奏慢慢碾过。石榴坐在桌边，时不时往磨盘上添些料，细小的果仁颗粒被接到袋中，由下一个磨盘继续研磨。十道磨盘走过去，还得过三遍箩。食不厌精，磨多少遍都不嫌多。

    桌上堆满了半尺高的白布口袋，里头装着松子仁、炒熟了的甜杏仁、胡桃仁、婆淡树上结出来的巴旦木、银杏仁、白芝麻、柏子仁、葵花子、榛子、南瓜子、莲子、薏珠子等。桌下还堆着磨好了的五谷五豆与栗子粉。整个蜜饯房都没地方下脚走路了。

    “师傅，它们能和成面吗？”石榴摇着磨盘，感觉把白芝麻放进去更像是在磨芝麻酱……这已经是第五次调干果调磨盘调人手进她们的屋子干活了，前四次都不太成功。

    哑师傅握着银勺，一点一点地去兑各种果仁微粒与谷粉栗粉。她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鼻尖，顾不上回答石榴的问题。每一种果仁都有自身的香气，而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将形成更奇妙的混合体。闻起来和做出了的效果又会不一样，所以调配这些东西需要非常敏锐地嗅觉和老道的经验来配合。

    去含元殿当然要隆重地办起来，不能拿张纸写个字了事。这年代没有泡打粉，正统饼干并不好做。石榴先向哑师傅请教，选什么材料烤制酥饼会比较好吃。没想到哑师傅听石榴说是要拿去当朝贺礼品时，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心要将它制成收官之作，作为自己在蜜枣制作巅峰之外的第二个高峰。

    哑师傅重新焕发了无尽的精力，每天第一个来到司膳坊，严厉督导着被调来的人手按着时辰上磨。屋内还设了小小的供奉处，上面列着颜宫人先人的画像，新鲜瓜果和香花都供在画像前。

    大概这是某种家族仪式。石榴看着她师傅每天都虔诚地叩拜画像，觉得整个屋子都神经兮兮起来了。但还是配合着哑师傅捣腾这个仁那个仁的，就算实在做不出来也没有多大关系，她还有月饼当替补。这份礼要的是饼上的字“日月当空”，饼好吃固然锦上添花，不好吃也凑合得过去。

    石榴最大的本钱是提前知道了历史，时下无人肯真正相信的“武后称了帝并且没被推翻”，也许武后本人也不确定这事儿能成多久吧？

    她决定最后动用一次本钱，见证完武后称帝，就金盆洗手，再不涉足。

    最开始只是想着，哪天要投奔女皇时，把这个字弄成祥瑞，然后拿一大笔封赏或者混个宫官。后来听小槐子说他在给皇上试膳，石榴意识到，皇上和太后之间的战事根本就不是简单的你输了我赢了这样简单的薄薄一页纸。什么改朝换代血流成河李家死了多少人啊造就了多少冤案啊，至少他们以后会追封、会平反。而无辜宫人却在作垫背。死了个把太监宫女算什么？

    人都说宫斗残酷，可是大明宫里宫斗下场最惨的萧淑妃也不过是丧了自己性命，耽误了女儿的青春，连累了几个宫人拿不到高薪厚禄而已。

    而政斗一牵连就是九族，站对队伍太重要。

    现在她更乐意把这件事交给皇上或者郡王去做。反正都是把字交给武皇，由她献上去，只是个人多获得一些恩宠的效果。由皇上献上去，则他们一家子都讨武皇欢心，那么生活在李旦树冠下的诸多小花小草小蚂蚱都能够得到庇护了。

    要动历史本钱，就要尽力用这点本钱做到利益最大化。在不触动历史质变的前提下，能让大家都吃着肉过日子最好不过。即使李隆基没托她置办朝贺礼品，石榴也会将“瞾”字让小槐子献给皇上。

    石榴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有了那么一点“悲天悯人”的心境。只是她不知道，单凭着历史本钱，以小虾米的肚量枉自去揣测大鱼们的胃口，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有时候，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腊月二十，窦德妃和皇后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她们一前一后从太后那里出来，坐在同一张辇上，轻声谈论着。

    “姐姐，太子那边妥当了吗？” 德妃清楚皇上根本就不会站出来。她和儿子的看法一致，认为太后在对李旦失望之后会选李宪来当皇帝。

    皇后摇头道：“我给东宫派了三倍于平时的侍卫，只怕太后迁怒宪儿，重新召回庐陵王。不瞒妹妹，我派了人在庐陵守着驿站等候圣旨。如果要召他们，事关紧要，也只能对韦姐姐说声一路走好了。”

    “庐陵王在位时就只有吃喝二字，太后又已不喜韦氏，不会召他们回来。”德妃叹着气：“希望时局可以很快稳定下来，太子登基，姐姐做太后。我们娘俩也能有些倚仗。”

    “若战事不稳，太后败了，丈夫和儿子，你会保哪个？”皇后问。她已思虑多日，无法抉择。

    德妃闻得此句，挽住皇后的手，未出声已带了哭腔：“姐姐别问我，我不敢想。没了丈夫，如何保得住儿子？没了儿子，纵使丈夫给我筑黄金台又有何意义？”

    “唉，怪不得当时你只被太后点为德妃，而我成了皇后。论聪慧，我不如你，论温顺恭谦，我也不如你。只在眼界一样上比你略强些，哭哭啼啼有什么用……”皇后替德妃擦了擦眼角：“别哭了，咱们搏一搏吧。皇上不能站出来保护妻儿，我们就站出去保护丈夫和儿子。”

    “搏一搏？”德妃哭得更厉害了：“搏不了，姐姐，若皇上愿意领兵，或许一切都像太后交代我们的那样，皇上顺利亲政。我们如何能代替他站出去呢？站出来便是跟太后和韦氏一样干政了，只会激起叛军的怒气，叫人坐收渔翁之利啊！”

    皇后目光坚定，在她手心写下她的回答：子代父征。

    德妃一怔，随即小声在皇后耳边说：“皇上今天会到东宫还是鹤翔殿用膳？两边都叫人预备上吧，皇上必须抱恙。”如果稳妥，说不定两个都能保下来。

    腊月二十一，皇后称皇上染恙，亲自陪伴皇上离开大明宫，带着大批侍卫和神策军，移驾太极宫调养。窦德妃觐见太后，称皇上前往太极宫筹备领兵事宜。太后心情很好，留儿媳谈了半宿。

    腊月二十二，小槐子头一回睡误，没起来。罗公公怎么也叫不醒他，以为他生了病，慌着请来医官，医官直言小太监中了蒙汗药。施过针，小槐子还迷迷瞪瞪的。罗公公送走医官，悄悄问小槐子：“昨天吃了什么？医官说你吃了蒙汗药才睡成这样。”

    “昨天在东宫，皇上赏了孩儿一块豌豆糕。”小槐子想了想，其它东西都是跟他干爹一起吃的。

    “坏了，坏大事了……”银筷子能试毒，试不出蒙汗药。罗公公跺着脚直奔长生殿，哪里还有皇上的踪影，侍卫说去太极宫养病，今日不早朝。

    扫地的太监看见罗公公站在长生殿前一脸焦急，知道他是服侍过皇上的老人，忙安慰他：“罗公公，别担心，太医说太极宫里头的泉水好，适宜调养，皇后跟去太极宫亲自为皇上熬药照顾呢，估计不久就能龙体安康，”

    听到皇后也去了，罗公公才放下心。昨夜皇上一定也被下了蒙汗药，幸亏皇后在，不然那些下蒙汗药的刺客们就有机会趁虚而入刺杀皇上。连东宫的饮食都不安全了，到太极宫避一避风头也好。

    腊月二十三，皇后召太子前往太极宫侍疾，为确保太子安全，又一大批人马被调去作护卫，太后亦拨调神策军随行。

    李隆基在鹤翔殿知道了这件事，欲同去，窦德妃拦下了他：“老实待在鹤翔殿，哪里也不许去！你想去跟太子抢孝名吗？母妃不允许你去，除非皇后召你。”

    李隆基想想，的确有道理，说不定这还是皇奶奶的安排呢，先叫父亲离开大明宫，然后派许多骑兵守住太极宫，让他在太极宫当个太上皇。既然大哥就快要继承大统，他还是安分守己作郡王，待在这里孝顺母妃孝顺皇奶奶为好。

    反正皇后和太子都在太极宫，不会出什么大事。这样想着，他就去找石榴专心准备贺礼去了。

    一进司膳坊，两边的宫人们就都停下手里的活，向他行礼。李隆基摆摆手，直接凭着印象找到作蜜饯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石榴，我要的东西你做好没有？”

    他抬腿，却发现屋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一地的白布袋子，面粉扬的满屋子都是。李隆基被呛着了，忙退出去，站在外头咳嗽：“咳咳，我就不进去了，你出来吧。”

    “再等一会儿，您还真来对了时辰，马上就好！”石榴正忙着，擦擦汗，冲外面喊了一声算作回答。

    一刻钟之后，石榴端着碟子走到门外，兴奋地嚷着：“瞧，颜师傅和我呕心沥血，结合了传统和番国手艺才配出来的，香吧？”

    李隆基扫了一眼碟子，抱住胳膊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石榴，确定她是真的高兴，而不是开玩笑之后，才开口：“我那一匣金子，就换来这些白面？然后你们做一碗面条叫我趁热乎呈上去，祝皇上吃了长寿面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榴边擦不小心沾在脸上的面粉，边说：“你不识货了吧？这些面可来得不容易。等它和酥油、蜜饯丁一起做成饼干，再以我熬的果酱在上面饰字，绝对又好看又好吃。”

    看到李隆基还在用看面条的目光看着蜜饯房辛苦磨出来的面，石榴忙把碟子护在怀里，生怕他一咳嗽把面给污染了。“你等着，两个时辰之后，叫你见识见识我师傅的厉害。”

    说罢，冲屋里招呼：“陈皮，小锅呢？架上架上，备糖，洗莓子。丁香，调油，让郡王看看什么才叫伊丽莎白二世享用的点心。”

    “上次不是说给我做日月当空之饼，又改叫什么沙白耳饰了？这名字不好听。”李隆基疑惑地说：“别闹啊，不敬上可是大罪。”

    石榴甩甩袖子，把身上的面粉扑通到空中，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扭头就回去忙，撇下一句：“不会不敬上，特别敬呢，只有女皇的点心才能配得上女皇吖。郡王稍等片刻。”

    “你别呛我，把话说清楚啊。”李隆基刚咳嗽完，满身是面粉的陈皮撩帘子出来，又是一路粉末飞扬。

    “……来人，把窗户给本郡王拆了，让屋里透透气。这呛的。”李隆基捂住口鼻向里面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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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元日献字

﻿两个时辰后，哑师傅沐浴更衣已毕，净手焚香，先在屋里拜过仙人，然后又领着石榴等人到司膳坊正门三拜东厨司命九灵元王定福神君，也就是灶神。礼全之后，才由石榴扶着，到灶前开炉。

    实际上烘烤那些小圆饼只用了一小会儿，只不过哑师傅点灶讲究大，要小火烧一会儿，再大火烧一会儿，烧透了继续减少柴火，如此反复，谓之文武双全，直到灶内的火候不大不小，撤了火，把面放进去，任其依靠余温烤熟。

    金灿灿的一炉圆饼烤成了。李隆基在一旁闻着香，伸手就要去拿来尝尝。站在他身侧的丁香立刻制止：“郡王，尚未做好，您先等等。”

    哑师傅也欠了欠身，表示歉意。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轻车熟路地摆上火盆，一人手执数支香木香花，在上面略略烤过，而后将其装入瓷缸内。烤好的圆饼也被装碟置于其中。李隆基看明白了，这是往上面薰花木香气。他饮酒时，也尝过以这种办法酿的酒。

    石榴很自豪地跟他说：“郡王，这些圆饼干是拿九十多样东西磨粉做成的，再过两天，凑成一百样也不是问题。我师傅厉害吧？”材料越多，越不好做。就像画画调颜料，蘸的色多了，色调就脏了。哑师傅要挑战的，就是辅料的数量。

    李隆基适时地向这位老宫人表示了赞赏，然后开始等着尝。但碟子被取出来之后，并没被送到他面前，石榴直接端走去拿新熬的果酱往上面写“曌”字。

    “这就是日月当空饼？”李隆基有种被坑蒙拐骗了的感觉。“写个日、月、空就算做好了？”

    “对啊。”石榴将圆饼分给众人，这些天她们一直在改进口感。她咬了一口，觉得这次可以算成品。

    李隆基大嚼之后，大为不满：“我承认这饼闻起来有麦香果香花香，也承认它吃起来比你以前给我吃过的任何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要好吃，可是，朝贺拿这么点东西当贺礼，太说不过去！还是把这些百果五谷面做成面条吧，好歹也是长寿面。”

    “郡王息怒，此物另有渊源。”石榴放下掰了一小块的圆饼，以双手拢成屏障，踮着脚尖在李隆基耳边如此这般述说一遍，末了，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新帝必定喜欢。”

    “如果皇上不喜欢呢？你敢立军令状吗？”李隆基将信将疑。

    “愿闻其详。”石榴很有把握。

    “如果你做的这些日月当空之饼叫本王在朝堂之上出了丑，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如果皇上喜欢，我满足你一个要求。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限三日完成。军令如山，立了军令状，就必须遵守，谁说情也不管用。你要立么？”

    “不侍夜、不斟酒、不唱歌，立。”石榴爽快地答应下来，转身拜向哑师傅：“师傅，您给石榴作个见证吧。从今日起，石榴立志光耀咱们蜜饯房的门楣，续写您的赏赐记录簿子。”

    哑师傅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允了。看来回去得裁些新纸重新装订赏赐簿才行啊，这个徒弟比自己还爱积攒东西。

    虽然立下了军令状，李隆基回到鹤翔殿之后，仍将金银玉器置办归整，披五彩以备作贺礼。他预想中的日月当空之饼应该是十个人抬着才能抬上含元殿的气吞山河大饼，像番人烤骆驼烤全羊那样。石榴做的袖珍小圆饼实在拿不出手，权当点心送上去吧。

    腊月二十六，洗福禄。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李隆基正陪着太后赏梅，太极宫往返递信的宫人来报说皇上仍未痊愈。太后随意问了句：“宪儿回来过除夕夜吗？哀家想跟孙子孙女们聚聚，热闹一天。你去问问他。”宫人领旨去了。

    手捧梅花正在插瓶的窦德妃却惊出了一手心汗。

    她日日遣人往来于两宫之间跟皇后互通消息，也在太后的默许之下做了不少大动作。只差两天了，捱过小年夜，太后便会宣布登基，早已准备好的人马就会打出李家旗号，然后由太子代替皇上出头，慢慢地将各地叛军收拢，再掉头按着她们和太后拟定的名单一一清理。

    这期间，不管李旦是真病假病，木已成舟，他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也许能把他逼上马，那么重获太后欢心，稳坐帝位。也许他会拒绝这苦差，太子必被拥立。被拥立和被钦点的形势可完全不同。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要把太子叫回大明宫来过除夕夜。窦德妃低着头，不敢往太后那边看，一枝一枝继续插她的梅花，心里祈祷皇后能设法让太子在太极宫拖延过这两天。

    “皇后一人服侍皇上想必辛苦，德妃今日也过去帮着点吧。”太后接过李隆基奉上来的茶水，对他说：“隆基，去给你母妃倒杯热茶，路上冷。”

    “臣妾定当好好服侍皇上，替太后分忧。”窦德妃深深跪拜下去，太后已经给她的族人拨了兵，她本应前往皇上身边料理事务。

    窦德妃退下之后，李隆基总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皇奶奶脸色沉沉的。他主动把太后爱吃的点心端过去，石榴说过，吃点甜的或者闻些糕饼香气能让人愉悦。经过他的检验，此法在皇奶奶这里相当适用。

    “隆基，过完年，哀家就将你过继到弘的名下。看见你，总想起他。”太后闭上眼睛斜歪在榻上，上官婉儿示意两个宫人上前去给她捶腿。

    “奶奶，您不必太伤怀，孙儿会一直陪着您。”李隆基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太后是因为哀思而神色不悦，他还以为是母妃没早早去太极宫惹恼了太后。

    静静陪侍了许久，太后都没说话。李隆基望向上官婉儿，得到她的眼神许可之后，才蹑手蹑脚离开，唯恐一不小心惊扰了皇奶奶休息。

    “婉儿。”太后仍然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回忆她的儿子弘。

    “您有什么吩咐吗？三郡王已经离开了。”婉儿应声。

    “快过年了，想让弘儿也高兴高兴，他不是一直跟我吵着要让那两妪的女儿嫁户好人家吗？你去办吧，这次挑户富裕的，不许为官，不许纳妾，不必待她们好，不许待她们差。”太后拔下一枚凤钗，指了指榻上所雕莲花，指完便将那钗掷到地上。她不愿提起那两个名字，更不会再戴这钗。

    老天，她们令我失去第一个女儿，我杀了她们。她们的女儿又害我失去第一个儿子，可我并没有杀她们的女儿，我还要给她们第二次婚姻，这算是积阴德吗？如果算，请回报给我最后一个儿子，请保佑他披上战甲，取回他的江山。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养神，上官婉儿明白她所指的是幽禁在锦莲苑的红白莲公主，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凤钗折断，带了几个宫人一起去办这趟差事。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腊月三十，宴设蓬莱殿，除夕夜。

    李宪匆匆由太极宫赶回来参加筵席，眼窝深深抠搂着，吓了李隆基一跳，忙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明天就是你的正经好日子了，千万别顶着俩黑眼圈叫大臣们乱想。”

    李宪苦笑着摇摇头：“好日子几时青睐过历任东宫之主？我怕是要跨上马去追赶好日子了，祝我早日猎中它吧！”

    李隆基笑着给了他一拳：“祝皇兄马到成功，弟还等着兄作媒赐彩礼呢。”

    玉磬响，琵琶铮铮，内教坊的宫人们载歌载舞，珍馐时蔬流水般奉上各席。李宪作为太子，头一个起身上前敬酒，恭祝太后福寿绵长。上官婉儿捧金盘接下酒樽，交给身后的宫人转入银杯。太后抬抬手，赐李宪与她同席。

    “宪儿，你就这么跑去太极宫，一点也不担心哀家找不到你，随意点了他们之中任意一个来坐在哀家身边，共享哀家面前满满的一桌子酒菜吗？”太后举箸，指了指案上，侧头轻声提醒这个孙子。

    她要历练的是她儿子。除了儿媳，谁也别想到太极宫去陪着皇上过大年初一。

    李宪连称不敢，散席后，犹豫许久，还是留在了百福殿。长生殿里暂时闲置下的太监们被临时调过来打扫殿室，伺候太子过夜。小槐子自然也在，李宪信得过他，直接把他叫进内室。

    “你穿上我的袍子，躺在这里，替我应付一夜，我得出宫。”李宪边解衣服，边向小槐子吩咐：“你的衣裳脱下来借我用用，他日必厚待你。”

    太后不让他走，可是母亲还在等着他去领兵。太子位和母亲比起来，母亲更重要。李宪装扮停当，低头随众太监一起退出百福殿，拿着腰牌直奔太极宫。

    正月初一，三朝元朔日，丹凤五门齐开。

    石榴紧紧跟在李隆基身后，捧着她的日月当空之饼，边往两旁偷瞥，边在心里埋怨李隆基不肯相信她的小圆饼威力无穷。因为她身后还跟着五位太监，手捧珍宝玩物，一看就是昂贵礼品。

    “跟紧，别乱看，不然下次不带你。”李隆基回头叮嘱她。

    “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儿献饼的时候，除了要讲渊源之外，记得把你的亲戚朋友全都捎带上啊，一百种材料做成的，能捎一百家子呢，千万别浪费名额。切记切记。”石榴也小声叮嘱他，唯恐他不当一回事，又念叨一遍。

    列班入殿，皇位依旧空着，皇奶奶坐在珠帘后面。

    李隆基碰碰石榴的脚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她不会当真称帝”的轻松神情。四下望不见太子，心想他大概已经在丹凤门上面准备登基大典了吧。

    “皇三子李隆基进贺——饼一碟，玉如意六柄，紫笋茶六罐……”司仪公公手执礼单，拖着长长的尾音唱贺。

    一份份礼品被殿上的小公公们接过，依次呈到珠帘前，供太后过目，她点头即收入宫中，摇头即不感兴趣，随收赐赏给堂上诸臣。李隆基的贺礼被呈上时，金黄色圆饼上一个红色的“曌”字格外鲜艳。

    “隆基，这饼子写的是什么？”太后隔着珠帘问。

    “皇奶奶，此饼名日月当空，合为曌字。”军令状在先，李隆基一字不漏地按石榴所言，上前把曌饼讲解一番：“每一个酥饼都集百家谷果磨了月余做成，香酥异常。”

    “以饼载字，是司膳坊效仿了波斯国西北一隅名叫英格兰德国的习俗。他们想向上天表达这几户人的共同心愿时，就收集每家每户的谷果，烤成饼，写上所愿之字。每逢新帝登基，如果请愿的酥饼写满了新帝的名讳，那么新帝就会受到上苍庇佑。”

    “儿臣进献的酥饼不止一碟，总共一百个。百家，百个，表万民之愿。这个新字‘曌’，取日月同辉，普照万民的意思，是对皇恩浩荡感恩不尽的拳拳赤子之心。儿臣愿携百家万户所祈，为帝献上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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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日月皆空

﻿日月当空为曌。太后沉吟。

    她信佛。听到日月二字，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日月星辰，而是双足跏趺于莲花宝座的药师佛。药师佛琉璃光如来，其左为日光菩萨，其右为月光菩萨。曌者，日月皆空，隐隐暗合两位菩萨……

    “此字甚好，以后念作照。赏。”太后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候在下面的宫官将红绸包着的银钱一盘盘捧到李隆基面前。

    石榴听到赏字，看到银子，乐不可支。裙摆微动，云头鞋尖碰了碰李隆基的靴后跟，悄悄地把那一脚又踢回去。瞧，太后一定会喜欢吧？如果说男人像太阳，女人像月亮，太后要跟男人一样当皇帝，那么月亮就得和太阳一样并排出现在天空上。

    李隆基谢了赏，回瞪石榴一眼，叫她肃正仪容。

    “霍王进贺礼——”

    “淳王进贺礼——”

    “尚书令进贺礼——”

    司仪公公拿着礼单一张一张唱下去。直到所有的礼单都结束了，仍没有太子李宪的名字。女官扶着太后从珠帘后走出来，她头上戴的还是旧凤冠。石榴只敢偷偷看，可是太后站得太高，除了能感受到其积威已久的强势气场，根本连鞋底都看不见。

    司仪公公退立一旁，上官婉儿缓缓展开手中龙纹黄帛，宣读拟好了的圣意，很简短地告诉诸位大臣，太后给自己起了个新称号，叫做圣神皇帝。

    而受封受赏和守贬受罚的单子就冗长多了。上官婉儿头也不抬，挨字念下去。

    “……李旦封皇嗣，为相王，赐姓武。李宪封皇孙，为宁王，李隆基为临淄郡王，李隆范为巴陵郡王，李业为中山郡王，李隆悌为汝南郡王。武承嗣为文昌左相，岑长倩为文昌右相，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为内史……”

    圣神皇帝望望阶下形形□□的臣子：跪着的，立着的，惊愕的，得意的，山呼万岁的，不知所措的，听话的，忤逆的，可以收留的，必须除去的……在他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中，她拈起曌字酥饼，一语不发，转身入内。翟扇合，退朝。

    朝中乱成一团。李隆基要暴走了！皇奶奶她竟然真称帝！

    没等殿内诸多怀着暴走心情的大臣们反应过来，神策军已经像潮水一样围住了含元殿，礼貌地“请离”他们。各部大臣被请到左偏殿喝茶，皇亲国戚被请到右偏殿赏字画。闲杂人等，如石榴，则无法享受特殊招待的福利，被就地轰走。

    李隆基紧攥着拳头，眼中开始充血。在神策军把他请去右偏殿前，快速解下他的信物，递给石榴：“你到百福殿找太子，他昨夜在宫中，恐已遭不测。此物可调鹤翔殿侍卫。”

    石榴忙推回去，叫他别激动：“我金盆洗手了，不干这事。平安口信一定替您带到，信物可不敢乱拿。郡王您放心，那些日月当空之饼，不仅仅是我师傅祭拜灶神做出来的神饼，也是英格兰德国玛丽亚加持过的圣饼，非常灵验。您要保谁，就给他饼叫他献给女皇，可保出入平安。”

    “你！如此紧要关头！”李隆基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想要强行将信物交付石榴时，还没拽住她的胳膊，石榴就已经被神策军拎起来归到“闲杂人等”队伍里了。

    “郡王，冲动是魔鬼，不要冲动啊——”石榴在人群中还没忘再喊一嗓子。此人刚输了军令状，岂能叫他轻易被查抄财产，押进大牢，没钱还债。

    石榴被轰出含元殿后，第一时间去找小槐子。但院子里只有罗公公，他说小槐子昨天去长生殿值夜了，未归。大概还得一个时辰才能轮到换班。

    “等他下差回来一定要告诉他，别乱跑，不太平。”石榴托罗公公将曌字饼代为进献。“女皇登基了，小郡王被留在含元殿。这些饼，您就说是相王他们进献上来的。或者您去百福殿找寿春郡王，全交给他看着操办吧。说不定进献了这些东西，能少受一些苦。” 罗公公尚不清楚前庭发生了何事。听石榴这样一说，老泪纵横出门寻觅老伙计们一起接应。

    院中竹竿上搭着洗得泛了黄的褥单。石榴坐在院中小凳上歇了一会儿，不由感慨，别人都是夏天拆褥子，冬天晒被子，他们父子俩不但夏天拆，冬天也拆。隔三岔五地还要连被子也拆了洗上一回，太监们果然比宫女勤快。

    尽人事、知天命。曌字已献，再往下，她想插手干涉，也力不从心了。

    反正认识的皇族成员只有李宪李隆基他们一家子，相王命大，死不了。石榴这样想着，替罗公公关好院门，回司膳坊帮师傅干活去。这两天会很乱吧？最好待在司膳坊不出门，以免被误伤。

    大明宫外乱内不乱。太极宫正好相反，宫墙下兵精马肥营盘齐整，大殿里拿主意的正主却很乱，窦德妃正哭得伤心。

    皇后也跪在地上恳求李旦：“出兵吧皇上，太后日夜盼着您能够成为一个英明的天子，她给了我们这么多兵马，只要您肯出面，李姓皇族一定会响应您！”

    “母爱权，子不爱。以子之不爱，换母之所爱，妥极。女皇帝便女皇帝吧，这跟我坐在龙椅上不说话，而她坐在帘子后发号施令，有何差异。”李旦仍然不肯带着兵马去捍卫他的皇位。

    从早上宣布太后成为圣神皇帝，一直到深夜，武皇都在不断地派人往来传话。李旦迟迟没有发兵，武皇焉能放松。一条又一条新消息飞抵太极宫。

    “圣神皇帝封李宪为宁王，但昨夜宁王擅自离开百福殿，受笞二十。帝问，汝惜宪儿否？”

    “帝诏中山郡王李业诵玄奘法师《显扬圣教论》，将使西，以迎佛舍利。帝问，汝惜业儿否？”

    “帝开冰人筵，欲为寿昌、华婉、金仙、玄玄四公主择婿。帝问，汝惜公主否？”

    “帝封李隆范为巴陵郡王，赏银十两钱十串，令即日出阁至属地。帝问，汝惜范儿否？”

    “帝封李隆基为临淄郡王，朝散与众臣同禁，赐剑右偏殿。帝问，汝惜基儿否？”

    信使递上一缕乌发，又重复了一遍他所要传达的话：“帝问，汝惜基儿否？”

    窦德妃见到那缕头发，她的隆基啊！隆基二字尚未呜咽出口，眼前一黑，晕过去了。皇后抱着窦德妃，将虎符狠狠掼在李旦面前，怒目相对：“臣妾只恨不是男儿身！皇上，请发兵！”

    李旦颓然跌倒，无力地抬手，攥住虎符，仍然没答应用这个东西去推翻他的母亲。信使照旧静静等了半个时辰，见李旦没有发话，便回宫复命。不多会儿，又带来了新的圣旨。

    “探子报，越王已经起兵造反。皇上，刚才圣神皇帝说，如果您这次还不当机立断，那所有先机都会被越王占去，支持您的民心亦会受到影响。圣神皇帝还叫奴才告诉皇上，先帝曾有一后一妃，您也有一后一妃，她们……唉，皇上，您都知道，就是宫里头那些没法儿说的下场。圣神皇帝嘱奴才最迟在这里能等到丑时二刻，否则……”

    “否则什么？”李旦揪着心，凄声相问。

    “等到丑时二刻，若您还不发兵，传帝口谕：帝问，汝惜窦妃否。”信使公公跪在了窦德妃面前。她还昏迷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不惜，公公何必浪费口舌。”皇后嗤道。

    皇后随即解开发髻，褪下首饰，揽着窦德妃，对李旦拜了一拜：“皇上，您有您的难处，妾身亦有妾身的难处。我们姐妹两人，曾商议过，若遇难，保丈夫还是保儿子。妹妹爱子已失，宪儿亦遭笞刑。既然儿子保不住，惟有保丈夫。结发十余载，老夫老妻了，要是您对我们还有一丝半点夫妻情份，请出兵吧。”

    没等李旦回答，她招来两个太监，把窦德妃抬到辇上，再拜了一次李旦：“皇上不出兵也没什么，臣妾福薄。还请照看些我们的娘家人和同族人，九泉之下不怨你。”

    说罢，起身登辇，含着泪，往大明宫中寻太后请罪受死。

    皇后去了，窦德妃去了，偌大的宫殿，帷幔重重，烛残灯尽，只剩下李旦一人，死死攥着虎符。反，还是不反？反了吧！妻子儿女全都去了，官逼民反，母逼子反，为何不反？为何不反？！

    李旦仰天长啸，为何不反！

    他在太极宫中煎心泣血时，罗公公正为他积极奔走。罗公公先去了百福宫，但那里禁卫森严，只能进不能出，被暂时封宫了。他又去了长生殿，想叫槐儿回院里躲一躲。长生殿同样禁卫森严，不但进不去，连远远望一眼都要被盘问。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家槐儿也跟别的殿前太监一样被困在长生殿了。

    无奈，罗公公只好往含元殿，希望能伺机混进去找找李隆基。可是含元殿人去楼空，重金贿赂了神策军里的一个小头目，才打听到，里头散的散，进去议事的议事，抓的抓，放还的放还。罗公公脚不着地赶回鹤翔殿，鹤翔殿同样被封宫。

    一连奔走数处，不光鹤翔殿封了，皇上其余的几个儿女全都被请去承香殿抄写佛经，而承香殿自然也被神策军围得严严实实。

    没奈何，罗公公只好再翻箱底，揣着五根金条，想出宫直接去找李旦。谁知往日走惯了的几个角门到处都是巡逻禁卫，拿着大刀晃来晃去的，宫门上贿赂人也出不去。

    “唉，太后的犀利手段不减当年啊……她一出手，大明宫连滴水也泼不出去了。”罗公公揣着金条送不出去，焦急得要命，最后把心一横，直接奔紫紫宸殿找太后。好歹那里的老宫人们都相熟，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也许会行个方便。

    罗公公成功进入紫宸殿的时辰，正是太后沐浴礼佛的时辰。天塌下来都不能打扰啊。他在外头耐着性子等到太后烧完香拜完佛，又等太后用晚膳，继续等太后消食赏歌舞。接着，几位股肱大臣有军报要奏，他们先进去了。罗公公的老朋友荣公公安慰他说：“待会儿一定给你通报，那些大臣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议完事情离开。”

    “多费心，多费心，这个不成敬意。”罗公公忙塞给他第二根金条。

    等啊等，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伸手都看不见五指了。罗公公终于跪在了太后面前，把石榴给他的酥饼盒子呈上去，结结实实叩头说道：“奴才是相王幼时由您指派去伺候相王的，今日犯了错，特来请您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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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老罗出马

﻿“老宫人？起来说话。”太后把他呈的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四个“曌”饼。

    罗公公以额抵地，眼泪扑簌簌顺着满脸皱纹淌下来：“奴才认了个小太监当干儿子，希望他将来能给老奴摔盆戴孝，每年清明烧点纸钱，浇杯水酒，拔一拔坟头的荒草。奴才为此犯了错。”

    “这算什么错。领养小公公又不犯唐律、不违宫规。你的干儿子孝顺吗？在哪里当差？”太后看着罗公公头上的白发，心生感慨，叫婉儿赐他一碗黑芝麻调的羹。

    “老奴的干儿子很孝顺，宁肯自己挨罚也不愿意给老奴添一丁点麻烦。他现在是殿前太监，领的俸禄都给了老奴。”罗公公抹一把老泪，见太后赐食给他，知道今天来对了，继续挑拣斟酌着说：“老奴平常没怎么教导他，他就懂得把钱上缴。老奴问，槐儿，你是不是老天爷赏给干爹养老的呀？老奴养的干儿子却说，他在长生殿日夜侍奉主子，主子孝顺太后，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天长日久，不知觉间就被教化了。”

    太后点头道：“哀家的旦儿一向孝顺。”只是太懦弱了些，凡事都躲避。

    罗公公嚎啕大哭起来：“可是老奴就要失去这个孝顺的干儿子了，他被困在长生殿。老奴心里痛楚难捱，私自出宫去求昔日服侍过的相王主子，求他救救老奴的螟蛉之子。相王却说槐儿根本就算不上孝顺，不值得老奴拼了性命去求他。老奴自知有罪，来请太后惩处。请惩老奴私自出宫的错处，请下令禁止宫内认养小太监小宫女，免得他们将来重蹈奴才的覆辙。”

    “你去见过相王？仔细说来。”太后盯着曌字饼，这难道是从旦儿处得来的？

    罗公公逐条相陈，从相王小时候如何乖巧不哭闹、爱跟着太子弘读书说起，一直讲到李旦以身作则教导出李隆基这样的孝顺郡王，边讲边窥太后颜色。太后果然闭上了眼睛在听。

    人老了就成精了，罗公公要以那些儿时琐事，来唤起太后的回忆，对最珍爱的儿子弘的回忆。

    他唠唠叨叨讲了很多，太后也闭眼听了很久，似乎闭上眼睛，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她抱着小太平去温泉戏水，弘儿站在外面读新写的策论给她听，皇上夸弘儿是个美少年，要给他选遍天下闺秀，挑个最好的太子妃。太平裹上衣服推倒了屏风，把头发上的水珠甩了皇上一身，仰着稚脸说，“谁也不许抢走我的弘哥哥”。那天太平跑得急，还被裙脚绊倒了……

    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再睁开眼睛时，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宫人已经讲到李旦了，“……相王孝顺您，情愿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给您，而老奴的干儿子不过是给了老奴几贯铜钱，老奴却为了将来有个烧纸钱的人而为他触犯宫规，请太后责罚。”

    “酥饼是相王让你送来的？”太后问。

    罗公公跪答：“是，相王希望您能享用最好的点心。而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儿子奉上的心意更好的点心呢？”他不知道这盒子点心有什么奥妙，但他尝了一个，很香酥美味。

    “他不配做我的儿子，念在他给你教导了一个孝顺干儿子的份上，就叫他继续做他父亲的儿子吧！”得知罗公公带来的酥饼是李旦的意思时，太后就意识到她的育成计划已经失败。隆基说过，按这饼子的风俗，每逢新帝登基，请愿的酥饼写满新帝名讳能得到上天庇佑。李旦献饼，即献帝位。

    她也意识到，这些年，四个儿子中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如果剩下的两个没了，那她就跟这个哭泣的老宫人一样，要担心将来谁披麻戴孝谁给她烧纸钱。这样想着，那股子非要培养出一代英主来的气性，禁不住瘪了几分。年轻时气盛，生了孩子依旧气盛，如今孙子们都大了，这气盛的毛病，怎么就收敛不起来……儿子成不了名帝，又不是一桩没脸见列祖列宗的事。

    “婉儿，拿着虎符，把那些兵马都收回来。旦儿不会调用它们了。”太后做好决定之后，先收兵。越王已经反了，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反她。李旦不愿意去围剿，天下自然还有许多愿意为高官厚禄卖命的人能派去围剿反军。李旦不愿意当皇帝，她倒要假戏真做，当上这个皇帝看看！武曌，药王佛送来的名字，她用定了！

    太后又留罗公公说了些旧时闲话，信使进来复命：“禀太后，皇后和德妃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候在殿外。皇上他没有任何表示。”

    皇后披头散发，德妃刚刚苏醒，正在寻死觅活哀不欲生。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觐见太后。太后瞧见她们视死如归的模样，苦笑道：“我登基称帝废了他的皇位；我逐个折磨他的子女；我要残忍地赐死他的妻子。如果这些都无法逼李旦跨上战马，那任何事情都不能够逼他去厮杀了。我该夸你们嫁了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好丈夫吗？还是该替你们大哭一场？”

    德妃哭得连气都上不来了，称只愿求去：“望婆婆成全儿媳，儿媳要去陪伴隆基。”

    “准，杖毙。你们不能替哀家规劝皇上走上正途，哀家要你们何用，无功讨赏，本不该允。但是哀家今夜想起了弘儿，心情好，有求必应。”太后难得对她们露个笑脸，全都允了。

    须臾，杖刑公公奉命入内。一后一妃再也没有从那个地方走出来。负责编撰史书的刀笔吏们记录了这一时刻：杀之宫中，葬秘莫知。

    罗公公心惊胆战地活着走出来了，带出了那碗黑芝麻羹，以及太后对他说的话：“老苍头，看在弘儿的面子上，朕恕你无罪。朕要大赦天下。”

    太后自称朕，而不是哀家。罗公公揉揉泪痕未干的眼窝，蹒跚前行，这都是什么世道啊，太后不说哀家改说朕了……那皇上呢，皇上以后要改称哀家吗？

    罗公公走到长生殿前，把太后赐的黑芝麻羹冲禁卫亮了亮：“太后赐给我干儿子罗槐的，他是殿前太监，劳烦叫他出来受赏谢恩。”太后所用器皿皆为特制，禁卫辨认一番，进去转了一圈，告诉罗公公：“罗槐调到百福殿帮忙，不在这里。”

    罗公公挪动老腿，拐去百福殿。他一路都在琢磨着，太后自称朕，大赦天下……

    夜半时分，整个大明宫还没安生下来，到处响着神策军整齐的跑步声和戈戟刀甲铮铮摩擦之声。几座被封宫的殿宇相继解禁，大批宫人被派往丹凤门扫尘除垢，司膳坊里的坑饪们也被喊起床，一车一车从酒窖中往外运酒。七娘打着呵欠吩咐准备三牲五畜，石榴被临时分去给大灶扇风。

    “七娘，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猪嚎鸡叫的，我还以为要地震。”石榴扇了两下，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猛扇一阵再假寐一阵。

    “登基大典。好好扇，别偷懒。忙完今夜就是大批赏赐了。”七娘双手浸泡在冰水里雕果球，十指被冻得通红。她周围的厨役也个个干劲很足。这种大典类差事最受欢迎，菜单和祭品都是礼部规定好的，而且永远不会被挑剔太咸太淡。要知道各宫各殿众口难调，在宫里当大厨得咽下行业内的辛酸……

    太极宫也不安生，马匹的嘶鸣声和踢踏声层层叠加，一队一队人马点起火把，依次撤出城外。而煎熬了半宿终于决定“反”的李旦，握着那枚小小的虎符，走出太极宫的长乐门，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场面：火把如长龙蜿蜒不绝，映着四周黑压压的士卒和半边夜幕。拆帐篷的人们喊着号子，运辎重的车马前后相接，人们的呼吸几乎形成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挥汗成雨，呼气成雾，喷火成龙。这些书籍上形容神仙法术高明的字句，活生生摆在了李旦面前。原来兵力就是神仙，可以保护妻子儿女，可以保护天下，可以开疆拓土，可以叫十万人生，叫十万人死，叫万里锦绣江山顷刻易主。李旦被火把所升腾起的炽烈热情所感染，心中竟也随之升上来一点点豪情。他随意拍了拍一个校尉模样的士兵，说：“我有虎符，你们这里谁管事？”

    年轻的士兵脸色黝黑，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在夜色中分外闪亮，他告诉李旦：“您的这枚小虎符不管用啦，刚才俺们接的军令，来了个大虎符，叫俺们原路返回。谁的虎符大，俺们就听谁的调遣。官爷，俺瞅着您长得挺富贵，别一听它小就这么灰心，俺还见过比这个更小的虎符哩。慢慢跟着皇上混，早晚能混到大将军拿上大虎符。俺就常寻思，皇上能调动全大唐的人马，您说皇上手里的虎符该有多大呦？怎么也得专门盖一间屋子来放吧！”

    原路返回？李旦仰天大笑，笑到流出了眼泪。这下他真成了孤家寡人，一直以为是他在忍让迁就母亲，到头来，他离开了母亲的大虎符，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是了……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卒子有见识，至少小卒子能看到前面有大将军可以混。而他却无所事事地霸占了帅的位置这么久。

    如果刀笔吏随侍太极宫，一定也能记录下这一幕，睿宗笑复哭，与小卒相谈投契，初试戎装。

    不过，野史作为野火烧不尽、转笔又重生的强大存在，仍然补上了此笔糊涂帐：曾经有一份马上就成功的逼子成材大好计划，放在武后面前，武后没有继续。曾经有一枚小小的但能调动很多人马的虎符，放在李旦面前，李旦没有珍惜，等他们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他们一个机会再来一次，他们会对石榴说三个字：我恨你。如果非要给这份恨加上一个过程，他们希望是，用日月当空之饼噎死她。

    除了大明宫和太极宫，整个长安城都没能好好安睡到天明。女皇正式筹办登基大典的消息，已经随着大赦天下的告示传遍大街小巷。

    许多百姓被里正和县丞组织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以庆贺新帝登基。也有看不惯的人们窃窃私语：“女皇帝要登基喽，公鸡不用打鸣喽。”“听说女皇帝要选男妃子充实后宫。”“你们不懂别瞎说，我听说，女皇帝六十多岁，比十六岁的小姑娘还水灵。”

    “喂，那边的，赶紧干活。”里正看到一老一少两个闲着手的人，就走过去督促。“咦，眼生，你们哪条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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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太监出宫

﻿“走亲戚，正在找客栈，您忙。”老人拱着手，小心地往路边退了退。里正也没多问，只叫这一老一少走路看着点儿，别挡住泼水净街的街坊们。

    有位热心的大婶看上了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嬉笑着从水桶里撩出一捧水泼过去：“往东没客栈，老哥儿，过了这条街，朝南走，那里客栈多。寻不着亲戚就回来寻我家吧，我家还缺个女婿。”

    周围的男女街坊哄笑起来，纷纷开玩笑怂恿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小伙子入赘了她家。两人讪讪地干笑几声，快步拐进另外一条巷子。一避开后面那些人，老人忙叫少年坐在地上，一点儿也顾不得浮土会弄污袍子。他打开包裹，翻出两寸高的瓷瓶，就要少年解衣服。

    “干爹，孩儿没事，只溅到了一丁点水。我们继续走吧。”罗槐不好意思地按紧衣带，不想在外头上药。这条巷子里虽没有人，隔不远处却是大街。

    罗公公拉着脸，拔开红布瓶塞，训道：“他们又扬土又泼水，沾染到伤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罗槐只肯稍微解松，由着罗公公把瓷瓶里的粉末顺着脊梁一点点洒进去。

    他们刚从大明宫里出来，沿着重玄门一直走到了胜业街。按着罗公公偶尔跟着采买出来透气时残留的印象，再走一会儿就是东市。他们便可以找家客栈安顿下，给罗槐好好医治鞭伤。

    那天晚上，李宪穿着小槐子的太监服想悄悄潜回太极宫，刚走出百福殿就被太后的人给请回去思过。而小太监罗槐由宫人鞭二百，以示惩戒知情不报的过错。他用荷包里的碎银子贿赂过，但也只换来分四次鞭完的结果，那点钱实在是太少了。罗公公拿太后赏赐的黑芝麻羹找到百福殿来时，小槐子正抱着柱子在苦挨第一百五十三下。

    罗公公用一根金条抵了小槐子剩下的刑数，他抱着槐儿又一次老泪纵横了，两百下，这不是要了他干儿的命嘛。待宫外的神策军一撤走，罗公公毅然决然地做了他这辈子里最疯狂的第二件事情：逃出大明宫。严格来说不叫做“逃”，叫做审时度势，有安全离开的机会，不走是傻子。

    小槐子不同意，他说想留在宫里继续保护皇上和郡王们。才挨了几下鞭子就舍弃道义，不是君子的作为。离开大明宫还怎么向皇上效忠啊。而且……离开大明宫就见不到石榴了。

    罗公公只说了一句话，就叫小槐子噤了声：“干爹决定走，你不为我养老送终？”

    太后登基，大赦天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罗公公在权衡他那份从六品尚工职位和干儿子的性命孰轻孰重之后，收拾细软积蓄，把穿旧了的太监装豁开几剪子，棉衣反穿上，露出里子那面颜色，又拿笔涂上些墨汁，装进包裹里。趁着宫里连夜准备登基大典，在混乱中用他的尚工腰牌借口出去筹办大典用的物品，把小槐子带出了宫，换上旧棉袄逃之夭夭。

    日上三竿时，父子俩才一路打听着走到东市。路边地摊和店铺前人来人往，酒肆里的店小二们站在街上赛着吆喝，异常热闹。小槐子第一次出宫，很想多看看，背上的鞭伤却叫他痛得不能扭头。两人挑了一家中等客栈歇下，小槐子才解衣让罗公公替他换药。

    背上全都是紫青色的瘀肿，鞭痕一道道叠着，有两三处打重了的地方在渗血。罗公公心疼地拿巾子蘸上药给他敷，小槐子嘶嘶倒抽冷气，忍过了敷药时的痛楚后，安慰他说：“干爹，不要紧。比我想象中轻多了。孩儿最开始还以为会被鞭得血肉翻开。”

    “傻槐儿，血肉翻开顶多留几道子疤，你哪里晓得他们下手不为伤人肌肤，直接奔着筋骨去。待会儿干爹去买几套衣裳，请个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罗公公帮他上好药，把值钱的物品都藏好，才出门。

    请大夫、抓药、置办行头、典当值钱的小物件、填户籍，罗公公一样一样办好。在宫里卑躬屈膝惯了，猛地投入到市井生活里，罗公公有点不习惯。

    户籍上填的假名，他报了姜罗、姜槐。这么快就办妥新身份，还得感谢那会儿的科举制度。时下非常流行“冒籍取解”，又叫做寄应，很多人都爱买一份登第人数较多的府州户籍，以便能有更大的概率通过府试。罗公公在宫中就见过不少通过寄应中了进士的官员，因此他假称是领着儿子进京备考，递上银子，轻松获得两份文书。

    “喏，姜槐，你的老名字。”罗公公把文书拿给小槐子看。

    “干爹，孩儿更喜欢罗槐。至于我的父亲，他并没有养育我。孩儿只当您是爹，以后也只孝敬您。”小槐子呲着牙叫了一声：“爹。”

    这些事，罗公公以前都跟他讲过，司簿那里黑字白纸记得清楚，犯不着隐瞒。有一群官联着名在朝上犯事闹腾，武后很利落地掀了他们的家，甭管真冤枉假冤枉，男的杀，女的入宫，有牵连的一律流放。槐儿的娘就是其中一个，她从姜府少夫人沦为浣衣宫婢，挺着四五个月大的肚子浆洗衣裳。后来因难产香逝，遗子成了小太监。

    小槐子对自己的身世倒没什么太多的想法，罪臣的子女在宫里多了去了，男的当太监，女的作宫婢，上官婉儿就是罪臣后代里头混得最好的那个。谁养的孩子跟谁亲，连上官婉儿这样的出色人物都没想过找武后报仇，小槐子更是从未生出“冤有头，债有主”的念头。上辈子的恩怨，自有阴曹地府里的判官去判，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跟着罗公公长大，自然愿意认罗公公当爹。

    罗公公笑眯眯地接受了小槐子的心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感慨道：“我一个阉人，以后能享受子孙香火，这辈子再没有其它遗憾了。”

    “爹，您放心，孩儿伤好了就去孤儿堂给您领养个孙子。然后咱们买几亩地种石榴，结了果子拿到市上卖钱，当个有钱的果农。”小槐子很快就想到了遥遥祝福石榴的法子。

    罗公公依旧笑眯眯：“不必去领养，槐儿娶个媳妇就能给爹生孙子了呀。”

    “爹，槐儿也是阉人……不能祸害别人家的女儿来守活寡。”他想起早晨那个在大街上开玩笑要他作女婿的大婶，忙阻止罗公公不切实际的念头：“您千万别送我去给别人当女婿。”

    “你不是。”罗公公畅快地笑出了声：“我认的是个真正的干儿子，哈哈。总算出宫了，省得过几年再费心思调你去当采买或者罚去守陵以谋此事。”

    “……您一夜未眠，太累了，歇歇吧。”小槐子完全相信罗公公出了宫高兴过了头开始说起了胡话。虽然他不跟其他太监睡大通铺，但李宪长大时也长了短短的胡子茬，李隆基的喉结开始渐渐明显，这两样东西，他们这些小太监一辈子都无法拥有。小槐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光溜溜的，昭然证明着他是个宦官。

    罗公公摆摆手，娓娓道来。

    “你娘怀胎十月，我时有照顾，当时希望她能生下个女儿，这样就不必受一剪子的苦楚，平平安安认作我的干女儿。她生产那天，叫不来老宫女协助，我就去了。谁知你娘诞下你之后，腹中还有一子。两次折磨，不但要了她的性命，也带走了你弟弟。”

    “你生下来时，十分羸弱。假如你被去了势流血不止，必定更难活下来，所以我打算给你用系绳之法。这时候司簿已经被请到了外头喝茶，正等着给你记录。我去取绳子，司簿说绳子太麻烦，还是用刀吧，活不活得下来看命，罪臣之子，不用多花时间。”

    “一念间，我不想自己的头一个干儿子死。于是就把你弟弟裹进襁褓抱了出去，给他净身，让司簿检验，然后登入簿子。你没哭，别人也没进屋看，我顺利地收养下了一个真正的儿子。”罗公公说到激动处，脸上泛起红光来：“这辈子第一件疯狂的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但很快烦恼就来了，我必须得独自抚养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每次抱着你让别人逗弄，我都会给你裹上布带，有时候还会涂一些鸡血表示你的状况很糟糕，不让她们碰那里。好在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婴儿，无人特意留心。熬过了最初的艰难时光，总算健康长大了。”

    “没长大时老担心你养不活。长大了又要担心如何教导你保护自己。槐儿，你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从核桃树上敲下来很多青核桃的事吗？我捣了青核桃皮汁液叫你涂，你被蜇得哇哇直叫。我不是有意让你受罪，只是必须要做一些事情防患于未燃，它能褪掉毛发。我还给你用过许多妃嫔们那里流传的方子，不生汗毛，皮肤细腻，使你看起来更象一个太监。”

    “你一天天长大，我要担心的也多起来。包括不允许你在住处以外的地方出恭，不许乱听乱看。万一我比你先走，也要让你在院中给我守孝，以防和别人合屋而居。自从你当了殿前太监，晒糙之后反倒不需要吃什么玉容养颜丸遮掩了。槐儿啊，爹只对你说过一次瞎话，其实需要洗被褥的那个，不是尿床，你别老惦记着。回头养好伤，爹就给你抓补药来好好壮一壮……你还年轻，个头还会再往上蹿呢，咱们托太后的福，提前出来了，我看补补身子，明年就能给你娶妻。”

    “所以，这次爹舍下官职也要带你出来。我已经在太后面前为相王作了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槐儿你也为李宪的缘故挨了这么多鞭子，算得上是忠于李氏皇族。现在大赦天下，咱们父子俩平安了，正经的好日子慢慢过起来，爹的积蓄在宫里不算多，拿到州县里去绝不算少，不至于寒酸到去种石榴当果农。”

    罗公公边说边憧憬着儿孙满堂的晚年生活：“儿啊，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爹先找几个官媒打听起来，问名纳礼下聘也需要小半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娶亲不能耽误。”

    “爹，我得回宫！”小槐子的声音都在颤抖。

    罗公公把晾温了的汤药端到床前，告诉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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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愿求小像

﻿武皇登基，大赦天下，遍赏六局，普宫同庆。七娘领着一队坑饪满载酒食而去，超载银钱而归，大伙兴冲冲地围在司膳坊大院里，排着队领赏钱。几十口大箱子摆在院中央，足以抵消一夜的辛苦劳累了。有的人得钱多，荷包里都装不下，便拿布围兜着，披帛裹着，沉甸甸抱在怀里结伴去兑金银。

    “我的钱又够买耳环啦，你们有什么要捎的吗？”陈皮数清楚她面前那一堆铜板，打算立刻拿去找小槐子换成新耳环。其他小宫女们纷纷点头，过年过节的，谁不想给自己添置些东西。一时间，要胭脂的、要项圈的、要针线包的、要新鲜玩意儿的，全都数出钱来，托陈皮一趟办了。

    “我说，姐妹们，少买点。就算你们不想攒钱，也不能一下子开出这么长的单子叫我弟弟跑断小腿啊！”石榴看着陈皮兜中的铜钱小山越聚越高，不免要开口阻止。虽然登基大典办了，局势定了，宫里怎么也得过上三五天才能安生下来，让小槐子这会儿到处走动帮她们购物，不太妥当。

    陈皮笑着伸手去刮石榴的脸蛋：“哎呦呦，我这个扛钱出苦力的都没嚷嚷累，你倒要替别人操心，胳膊肘不兴往外拐，罚你也扛钱做苦力。”说着，把铜钱分作两堆，包好打结，推给石榴一包袱钱，让她陪着同去。

    两个人来到罗公公的住处，叫了两声，没人答应。陈皮想要把钱和单子留给小槐子，就和石榴一起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了。她们进了屋，只见一地狼藉，火盆早就烧尽，柜门大开，还有几条碎布散落在地上。

    石榴小脸吓得煞白，俩人遭难了？她立刻拽着陈皮往外跑，得先找七娘打听打听罗公公和小槐子犯了什么事、关在何处、还有没有救。

    鹤翔等诸殿封宫又解禁的事，石榴倒是早早就从送膳的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反正他们都是天子命，死不了，因此只在食盒里捎去些糕饼以示关心。怎么连罗公公也受到牵连？他明明拿着很多酥饼，武皇今早登基明明用了新字，就算罗公公是相王的人，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啊……

    刚跑出院门没几步，迎面就走来几个公公，拿着扫帚柄蘸糨糊往门上刷了刷，贴上封条。封条一出，定没好事，陈皮使劲往边儿上拉石榴，唯恐惹祸上身。石榴掂掂手里的铜钱包，估摸着分量够，对陈皮作了个“嘘”的口型，摆摆手叫她别出声继续走。

    她自己则转回去，指着门上的封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罗公公不住在这里了吗？婢子奉公主之命来给罗公公发赏钱。找不到罗公公，这些赏钱可该怎么处置呀！”

    “罗公公跑了，甭找他了。”端着糨糊的宫人说。

    跑了？石榴暗惊，抓出一把铜钱挨个递给他们，想求个详细解释：“婢子还得向公主回话，请问罗公公跑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他们握着钱没有要讲的意思，石榴忙塞上第二次贿赂，把整个包裹都送空了：“找不着罗公公，这些赏钱咱们见者有份，均分，均分。”

    收足了钱，公公们才露出笑容，你一句我一句告诉石榴：罗公公昨夜潜逃出宫，直到上午六局宫官聚在一起，商量凑钱向新帝献一尊佛像时，才发觉罗尚工不在。派人一查，守门的核对了出入宫记录，罗公公早已拿腰牌跑走了，还拐带了殿前太监罗槐。

    “逃跑？他们会被抓回来打死吗？”石榴强装好奇，继续问。

    “皇上大赦呢，抓什么抓。既往不咎呗。可惜了他的官儿，要走也该说一声让给亲信嘛，白白丢了从六品。他一个没家没族的宦官，出了宫就是平民百姓，见个县令都得拜，哪有当尚工舒服。”贴封条的人觉得罗公公选错了路子。

    石榴这才放下心，大概两人逃跑时事态紧急，没办法留下口信吧。平安就好。她跑回去赶上陈皮，把罗公公的事情跟她讲了讲，感叹自己不如老太监们，个个老奸巨猾，懂得如何保命。石榴提出大家应该抓紧时机一起逃：“陈皮，罗公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不如我们也逃出去吧，开个酒肆，赚银子养活自己，有钱了去做地主，爱雇几个小厮就雇几个小厮……他们说大赦天下不会被抓回来，多好的皇上啊，不逃实在对不起这份大赦令。”

    “别瞎想了，你出不去。”陈皮及时敲碎了石榴的美好念头。“罗公公出逃在先，赦令颁布在后，所以他被赦了。我们逃走肯定会被抓回来。”

    石榴想想也对，如果在赦令颁布之后的烧杀抢掠还能无罪，刑部绝对会乱了套。遂灰心丧气地灭了这个效仿罗公公出宫的念头，默默祝福他们“旅途愉快”，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颗金豆子补上刚才的亏空，带着陈皮往鹤翔殿走。她在那边小厨房结识的不少宫人都有门路替宫女们置办些零碎货物。

    “小槐子是个好太监。”路上，陈皮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嗯。”石榴应着，竟伤感起来。往常差事忙时，七八天见不了一回，等他巴巴地跑到司膳坊，还要替这个跑腿，替那个办事，自己都没能认真做一回蜜饯给他吃，这姐姐当的忒不称职。如今说走就走了，唉。

    走了也好，省得担惊受怕，他的差事不比司膳坊。司膳坊安逸，像她的哑师傅，半辈子不出司膳坊的地盘都没事。殿前太监得跟着皇上混。伴君如伴虎，不如归去啊！

    “小槐子从来不跟咱们要跑腿钱，我最爱听他在院门外边敲门边喊石榴姐姐，而你又不在，大伙就一起出去逮住他，瓜分各种稀罕东西。你别生气啊。”陈皮开始想念他了。

    “嗯。”石榴也开始想念他了。

    走到鹤翔殿，打听清楚殿里一切平安没发生什么大事后，石榴把陈皮介绍给王公公认识。留下陈皮跟王公公详谈购物单子，自己抽身端了杯热茶，往书房去找临淄郡王。一般情况下，她只在小厨房安份干活，绝不乱走。这间书房是第三次进来。

    门口的小公公禀过郡王后，示意石榴可以进去。还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您悠着点儿，里头那位闷了好几个时辰不说话了。”

    石榴点头，女皇登基，搁谁身上也得消化几天。李隆基闹情绪可以理解。但是他们立下的军令状三天期限一拖就过，石榴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讨要这笔帐。如果他心情非常不好就算了，只当是拿这个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不定发通脾气砸个茶碗发泄发泄，心里会好受很多。

    托盘被轻轻放到桌角。屋里熏着五六炉安神香，石榴从门外进来一下子还适应不了这么浓又重的烟雾。空气很浑浊，感觉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

    李隆基坐在桌前，正握着香囊贴在鼻下使劲嗅，他需要镇定。燃了大量的香饼，可头脑依然平静不下来，想睡一觉忘掉这些事情，拼命嗅安神香，却毫无睡意。

    “郡王，婢子来讨债了。”石榴奉上茶，她做好了往左跳跃或往右跳跃以逃避碎瓷渣的准备。

    没回应……石榴小心地把茶碗放到李隆基手边，试着问了句：“您还好吧？”对方眼里布满血丝，香囊看上去已经被捏变形了。果然好大的怨气。

    仍然没回应。石榴建议道：“要不然您摔个茶碗？碎碎平安。”李隆基抬眼看了看她，没动。

    石榴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拿出陈皮那个装铜钱的包袱皮，开始一件一件往里面装东西。镇纸、砚台、摆件，但凡看着值钱的，都收了。他是个只爱进不爱出的铁公鸡郡王，按理不会坐视石榴大肆掠夺他的财物。

    来跟我讨价还价呀，来冲我发脾气呀，回头多付点工钱就行了。石榴边想边扫荡。

    直到她装满一大包，李隆基还在沉默着。

    好吧好吧，这厮终于从装深沉进化到真深沉了。石榴又把装好的东西重新一件一件摆回桌上，抢他东西都没反应，还是别要了，深沉的红眼郡王太可怕，放弃努力，脚底抹油撤吧。原本想着劝慰劝慰，好叫他心情好转，替自己画一副小槐子小像，以便带回去收起来留作纪念。现在恐怕不好讨要。

    “郡王保重，婢子告退。”摆完东西，石榴要走。

    “等等。”低声喝住了她。

    “郡王您终于说话了，我跟您说啊，其实吧，女皇帝跟男皇帝都是皇帝，玉玺在谁手里都是玉玺，您想想皇上的年纪，人生七十古来稀，皇上一旦去了西方极乐世界，皇位不还得传给儿子们嘛，且宽怀，且宽怀。”石榴忙抓紧时机劝了两句。

    李隆基放下香囊，对她说：“你包袱里还剩一张红笺没拿出来。”

    “……马上还，刚才看着花纹好看就收进去了，没留神。”石榴忙不迭打开包裹，把纸张平平整整搁回桌上。郡王有心思惦记着他的纸，至少说明神志清醒没有精分。唉，吓一跳，还以为他真要变红眼魔王了呢。

    “你要什么？多少金豆子？军令不可违，我不赖账。说吧。”李隆基捏住红笺一角，问她。

    石榴说她想要一张画：“小槐子跟着他干爹出宫走了，石榴想求郡王给画一幅小像留着聊解思念。一是您丹青妙手，比花钱找来的画匠要好。二是您见过小槐子，音容笑貌，婢子不需形容，您也可以画出来，比请别人画的更像。”说完，殷勤地把茶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如果您心情不好，就先喝杯茶降降火。婢子就在这里等您慢慢画，不着急。”

    小槐子？帮大哥遮掩行踪而挨了打之后出宫走了？李隆基疑惑地看着石榴。石榴点点头，确认了小槐子已走的事实：“出宫是好事，婢子心里为他高兴。”

    宫墙高，禁卫严，太监尚能谋得出宫，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堂堂郡王不如一个宦官乎？！李隆基顿悟了。纵使他现在要尊皇奶奶一声吾皇万岁，将来怎样，看的是他有多大本事，而不是皇奶奶给他筑起的壁垒有多高。诚如石榴所言，皇奶奶会慢慢老去，终有一天将无法挥鞭驯服厩里成群的桀骜马驹。

    “嘶——”指间捏着的笺纸，被轻易撕碎了。

    “走，陪我打马球去！”拍案而起，一扬眉，展尽羁绊，临淄郡王英姿勃发。

    石榴被钳住手腕拖在后面，连声叫着：“郡王，放手，明明是我赢了军令状，请先作完我要的画！喂，你放手啊，我不会骑马！我不想摔残疾……陈皮，陈皮你在哪里，找医官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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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训马击鞠

﻿陈皮听到有人喊她，从屋中探身寻声，眼睁睁看着石榴被一个男子拖着带了出去，后面还跟着几个常侍宫女太监。她身边的王公公及时向她科普：“那位是临淄郡王，鹤翔殿的正主。”

    “王公公，您多照应着点儿，我的姐妹石榴有时候缺心眼。”陈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带着一丝含意不明的暧昧笑容，额外塞给王公公几个钱。旋即告辞，回司膳坊去向众人通告这个好消息。郡王带石榴去骑马，多么有前途的一件事，等石榴回来得好好炒几个菜庆祝一下。

    李隆基拽着石榴来到一大片空旷的场地时，他的手下已经将马匹和护具备好了。侍卫递上鞠杆，询问是否需要组一支四人马球队来陪他。

    “不必。”郡王认镫扳鞍，翻身上马，抖着缰绳驱它跑了一圈，绕回来停在石榴面前。

    石榴跟其他随从站到了一处，撇嘴扭过头去看另一匹白马，马眼睛比人温柔多了，水水的。石榴伸出手，想摸一摸它，结果白马一偏脖，打着响鼻躲了过去。

    临淄郡王大笑道：“哈哈，它不认你。你打算怎么骑上它？”

    “它认不认我有什么关系，我不骑它。郡王去打球取乐吧。”石榴猛摇头，往后退了退，躲进随从堆里。唯恐这位恢复了精神的郡王没事找事。运动是改善心情的好途径，但她宁愿跑步也不想被马拖着跑，让李隆基自己去发泄情绪好了。

    “本王命令你回答，现在。”郡王高高在上，一手执缰，一手执鞠杆直直指到石榴鼻尖前。他不但重新找回了作为一个皇家子孙该有的傲气，更开始刻意去强化权威。不管谁当皇帝，都无法改变他也是候选继承人的事实，既如此，从现在起，就做好候选继承人该做的所有事情。

    周围的随从们很不安地看着他们的临淄郡王，又看看石榴。以前没见过郡王这样待人啊！

    石榴下意识地往边儿上站了站。被人用鞠杆指着鼻子的感觉很不舒服。心里想着“就算你要找存在感，也别拿我开刀好不好”，嘴上却恭敬地回答：“给它吃黄豆、草料，让它喜欢我，不再对我有敌意。这样就能骑上它了。”

    “照她说的做。”郡王对马伕打了个手势，接着将革球一抛，又打马去追逐去驰骋了。挥杆，击球，松缰，伏在马背上尽情享受飞奔的乐趣。冷风飕飕灌进领口，纵马绕着场地又跑了几圈，才勒缰勾起革球，一杆挥进门中。

    场外围观的随从们高声呼喊着“好！”给郡王喝彩。他兜回来，等着马伕取饲料。

    半袋子混着黄豆的草料搁在白马面前。石榴从里面抓出一把，伸直胳膊往白马跟前递。白马“咴咴”哼了两声，踏着蹄子表示不感兴趣。

    好尴尬，石榴又拿草料碰了碰它。被人鄙视会很郁闷，被马鄙视那简直就是郁闷到家了。“马兄，您给点面子好不？不然我就找猴子来，把你关进猴山。听说弼马瘟管天马很有一套，马兄，你应该害怕猴子的吧？”

    白马甩了甩尾巴，对石榴不屑一顾。

    “郡王，它不饿。等饿它两顿，婢子再喂它草料。”石榴撇开草料，重新回到随从堆里，打算继续当观众观赏郡王免费的马术表演。

    可是郡王似乎不满意这个借口。他把石榴点出来，说：“这是本王的坐骑，只认本王为主人，你饿它十顿也无济于事。这个办法行不通。你再回答。”

    原来是白马和王子啊……怪不得这么雪白可爱的马被带坏了脾气，他主子上梁不正，可惜了这匹马。石榴眼珠一转，答道：“请允婢子换上马伕的衣裳，或者换上郡王您的衣裳，这样它就同意让我上鞍了。”

    “准。”郡王在马背上解开衣带，将圆领袍脱下来抛给石榴。

    “您真奔放。”石榴愣了一下，披上外衣，迈着方步大摇大摆走到白马面前，伸手去拍它。唔，多穿一件就是好，暖和多了。

    白马往后退了退，佩戴的辔头和金饰哗啦啦响起来，石榴伸出去的手又落空了。

    真是个坏脾气的倔马。没奈何，石榴躬身道：“您的宝马忠贞不二，婢子无法骑上它。”我认输，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唉，看在要请你给我画罗槐小像的面子上，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

    “本王命令你必须骑上它。”郡王不依不饶。他的随从们不敢言语，可相互间的眼神交流里满是不解，郡王这是怎么了？

    石榴苦笑，某些人千万不能宠，稍微宠一下就要翘尾巴得瑟。我又不是武则天，就算您要移恨，也别拿骑马作筏子啊，不是人人都有武才人当年以铁鞭驯狮子骢的胆量的。我若怀柔对它，它不睬我。我若强硬对它，您一定会想起武才人的事，从而心有梗刺。何必呢？早知道就不去关怀安慰你了，亏我把你当半个朋友……，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矛盾果然是天生不可调和的。

    不能杀、不能鞭打、喂吃食不管用、往自己身上沾些马尿气味以求同类好相处的原始部落做法绝对不能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用呢？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抬头回答：“如果只需要骑上它，那很简单，连鞭子都不需要。不知道郡王是否只有骑上它这一个要求？”

    咱不驯马，改训马……

    看到李隆基点头，石榴清了清嗓子，站在白马面前，大声说：“白马兄，郡王命令石榴必须骑上你，如有得罪，还请包涵。石榴刚刚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在顺利骑上你之前，鄙视你一百遍，剃掉你英俊的马鬃；把你的尾巴扎成麻花；拿墨汁把你小腿上雪白的皮毛染黑；拿赭石在你的身上涂‘龙阳君’让你在漂亮的小母马面前抬不起头；还要在你的马身另一侧写上‘求□□’。马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抽打你，涂字一点都不痛，真的。”

    边说边斜眼去窥郡王的神情。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黑拉长，石榴唯恐周围的人听不清楚，又提高音量，用尽力气喊道：“白马兄，为了彰显你在马厩里的尊贵地位，我还要请郡王定做一付黄金辔头，铸上‘临淄郡王之坐骑’。这样你就是左书‘龙阳君’右写‘求□□’的‘临淄郡王之坐骑’了。”

    龙阳君何许人也？魏王的心头好，男宠的祖师爷。

    随从中有人悄悄转身，不敢再看郡王面孔。石榴理直气壮地跟白马对完话，退到一旁。成也罢，不成也罢，痛快说上一气，总不至于亏了阵势。

    石榴何许人也？循规蹈矩的小宫女兼有恃无恐的临淄郡王小厨房特聘糕点蜜饯师。

    郡王黑着脸，一纵身从黑马背上跃到了自家坐骑白马背上，止住“咴儿咴儿”直抗议的白马，驱到石榴身边，把手递到她面前，说：“你的办法太麻烦了，这样更简单些。”

    “什么办法？”石榴抬头问。

    他探身，拦腰揽住石榴，二话不说，擒上马来。

    石榴意识到腰里一股横劲扫过。双脚离地时，她本能地收紧胳膊闭了眼。下一刻，已经横坐在鞍上了。她立刻紧紧揪住郡王，以防落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摔一下毁容事小，搞不好会骨折瘸腿，那就得上演身残志坚的奋斗史了。

    “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趁着马还没跑起来，石榴慢慢往后移，借着李隆基作支撑，把右腿收上来跨过去，由横坐改为正常的骑马姿势。好在裙摆足够宽，而且是一片式的，不然根本没办法这样骑。现在安全多了……她轻呼一口气，牢牢抓着马鞍的边缘。

    真是个奇怪的宫女，竟然自己调整位置，占去了半个鞍子。害怕跌下马的话，横坐环住腰不是贴得更近更保险些吗？李隆基默默回想了一遍历年踏青时他见过的男女共乘的情形，似乎，他们都是女子横坐骑马的，尤其是没穿胡装时。呃……她刚才说什么？再往后点换个姿势？

    “石榴，再说一遍。”他握着缰绳抖了抖，白马撒开四蹄轻快地溜达着。

    石榴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双手上，听到郡王问他，直接答道：“回郡王，石榴刚才说，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不过现在已经换好了。石榴第一次骑，您别太快。”

    有个免费骑马的机会要好好珍惜，平常见匹活马都不容易啊，见到的都是司膳坊里的马肉。石榴虽然不悦被强行掳上马，但骑上一匹真正的白马仍属于美好经历的范畴。想当年，白雪公主就是被白马驮走的呀！至于马背上的另一个人，她早已学会了选择性无视。

    “本王没听清楚，你再说次。”一低头就能凑到她耳边，骑马果然是美好的经历。

    石榴正处在初次骑马的紧张和新奇感中，想也没想又重复了一遍：“您再往后点儿，我换个姿势。”

    “驾！”郡王听了三次最后一句“换个姿势”，抿嘴无声笑了，心情大好，双腿加紧马肚，吆喝着坐骑猛地奔跑起来。石榴冷不防，不觉尖叫一声，随着惯性往后靠，几乎要整个靠近郡王怀中。

    为什么不是夏天……他伸手环住石榴的腰，扬起鞠杆挥了挥，示意场外的侍卫扔个马球进来。一面又存心要炫技，不住地催快马蹄，忽地勒马转向，令白马扬起前蹄昂首嘶鸣。

    这下整个人都跌进怀里了。李隆基得意地看看怀中人，紧闭双眼，鼻梁皱起细小的纹，五官都快凑到一起，缩着肩膀战栗着，还不肯放松十指，紧紧扣住鞍沿。顺势飞快地在她耳边轻啄一下，轻得跟不小心碰到没区别。他笑道：“原来你也有示弱的时候。”

    “石榴已死，有事烧纸。”石榴哆嗦着答道。这马撒蹄子成九十度角的强度比坐过山车还剧烈，最不能接受的是坐这个过山车没有安全带可系！什么白雪公主啊骑男女授受不亲啊这些念头统统去死吧，保命第一，太危险了啊啊啊！她紧张得都没察觉到刚被占了便宜。

    “哦？那这样呢？”催马飙起速度来，瞅准场外飞进来的马球，扬杆把它又打出场外，揽着石榴俯下贴住马颈，说了声“别动”。

    白马四蹄腾空，跃起一米多高，优雅地从围栏上凌空而过。

    “啾，驾！”未及马球落地，鞠杆反手一击，那个可怜的皮革小球就带着朱红色的影子,直直砸到了场内的球门木板上。

    “偏了一点儿，再来！”郡王遗憾地叹了口气，驱马前行，掉头返跃。

    白马再次流矢般跨过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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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急火慢火

﻿世人常说女孩子像猫。天生尤物，食量小好养活，会自己梳理皮毛养容颜，偶尔也眯起眸子，阐释何为媚眼如丝。猫儿每天最大的快乐，无外乎晒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懒懒睡上一觉，醒来时月朗星稀岁月静好，心情不坏，便迈着猫步跳上床，伸个懒腰蜷进主人怀中，幸福地喵上几声。

    世人常说男孩子当学习鹰。天之骄子，盘旋在九霄云上，在风雨中砥硬了翅膀和筋骨，有着无所畏惧的精神和勇往直前的劲头。雄鹰每天最大的快乐，无外乎巡视某片田野时发现了肥兔，俯冲下去抓走它吃掉果腹，此谓之事业有成；或俯冲下去抓住又松开，松开又抓住，藉以娱乐，此谓之感情高手。

    所以“猫样乖巧又不失妩媚的女人”“鹰样志怀高远搏击长空的男人”是两种典范。

    李隆基便有着雄鹰的志向，并且揽了一只蜷成团的石榴在怀。

    策马扬鞠杆，风动、球动、衣衫动，人心动不动？

    “石榴，本王在马球场上是一只鹰，每次都能准确击中革球。而你像一只猫，胆怯到只会闭着眼睛。”李隆基连击连中，意气风发。

    “郡王，烧纸请下马，风大。”石榴依旧在哆嗦，五脏六腑被颠簸了个够。

    “哈哈！好吧，本王尽兴了。”遂放慢速度，信马由缰，沿着围栏溜圈，把臂弯收紧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石榴，谢谢。”

    谢谢你在鹤翔殿封宫之时借着送膳的食盒送进糕点，又在其中秘密夹入字条，告知我“相王平安”；谢谢你破例捧茶来书房，主动劝慰我“且自宽怀”，我知你很少踏足厨房以外的门槛；谢谢你由着我任性，不吵不闹在鞍上强自忍耐，陪我散心打马球。石榴，谢谢。

    马速慢下来，凉风吹面，石榴才恢复了点儿精神，因紧抓鞍沿而僵硬的胳膊稍微放松，回道：“不客气，您是郡王，婢子想违命也不成。只是婢子觉得郡王不像鹰，像猫。”

    “何出此言？”郡王驻马而立。

    “扔给猫儿一个绒球，它就可以扑来跳去玩上整整一天。扔给郡王一个马球，郡王也玩得不亦乐乎啊！故郡王像猫。”石榴往前挪挪，好争取一些空隙，让两个人不至于贴得太紧。说实在的，慢速度骑马的感觉很不错，怪不得后世的贵族们热衷于马上运动。改天去央管屠宰的厨役留一匹别杀，该抽空学一学。

    “那你像什么，鹰吗？”郡王语滞，无法反驳，干脆直接向石榴提出问题。

    石榴扭头咧嘴一笑：“婢子长了两颗小虎牙，所以婢子不像鹰，像老虎。”

    “非也非也，长了虎牙就是老虎吗？你学个虎啸我听听，像了就是，不像便不是。”

    石榴原本璀璨的露虎齿笑容，被背后一阵苛刻刁钻的冷风给冻住了。马背上的玩笑闲谈，不能当真计较。想张嘴“啊呜”一声，又没那气势，只好垂首去拍马脖子：白马白马，叫你欺负我，小心我揪掉你的鬃毛。

    骑马打球归来，石榴迅速撤离鹤翔殿，那地方能少待一刻绝不能逗留半分。一溜烟跑回司膳坊找管屠宰的公公们讨要老马，顺便看看司膳坊有没有养骆驼，如果有，就号召姐妹们一起去骑。石榴的业余生活可不像郡王那样乏味，她有一大群小宫女做伴呢。

    临淄郡王随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沐浴之后补上了长长一觉。大概是打马球消耗体力比较多，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直到晚饭时分，锦莲殿里派了位宫人来请他，才被宫人叫醒。锦莲殿的来使禀道：“郡王，红莲公主、白莲公主请您过去叙一叙。”

    “姑姑找我？”李隆基揉了揉眼睛，想起来好几个月没机会去看望两位姑姑。他忙更衣，叫人装上各式吃食，自己跟从前一样，扮作太监模样，拎着食盒前往锦莲殿探望。

    一走进锦莲殿的大门，他就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跟以往探望时死气沉沉的氛围大不相同。再看两边，庭中再也看不见半尺厚的枯叶残枝，宫灯里的油芯子剪得十分明亮，香气袅袅，更有水仙数盆添了些景致。

    “姑姑，隆基来迟了，这殿里还是打理起来好，多有生气。隆基一会儿命人搬些金橘子树，幔帐也一起换上时新的花样吧！”他边说边往内走，及至转过屏风来到两位姑姑的诵经处，放下食盒，一抬头，愕然。

    两位华服女子笑盈盈望着他。

    “母后，母妃！”李隆基激动地奔过去，先给刘氏行礼，再向窦氏行礼。窦妃张开双臂抱住儿子，不住地摩挲，喜极而泣。

    “有人报信说，皇奶奶以行厌胜之术的罪名杖毙了母后和母妃，孩儿不信，以为您被皇奶奶扣在了她那里以要挟刘窦二族。没想到能在锦莲殿见到您。”李隆基替他娘亲擦着眼泪：“姑姑呢？红白莲公主不住这里了吗？”

    “见了面还哭什么，唉，我见了宪儿被打肿的腿都没掉眼泪。隆基啊，快别叫母后了，我们现在可不是皇后和德妃。”刘氏递上手帕，大略跟李隆基说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日她们以为武后真的对子孙下了毒手，德妃哭成了泪人，想跟着死去的儿子同赴地府。武后虚张声势，然后将二人安置到这里，顶替红白莲公主来照顾那一池子据说可以影响国运的破莲花。而红白莲公主早已领旨出阁再次嫁人了。听上官婉儿说，武后要完成弘儿的心愿，这次挑了锦衣玉食的富裕人家，不会亏待了她们。

    “记得上贺表，别跟你皇奶奶闹别扭。她需要铁腕的名声，妃位对于你娘亲可抵不上儿子重要。”刘氏及时提醒李隆基在新帝面前不可放肆。“宪儿挨了一次打，这对你们都是个教训。”

    窦氏抹干眼泪，仔细打量着儿子，生怕他吃了苦。看了一阵子，发现些微妙，便把他拉到身边，小声问：“我儿，你宠幸过宫人了？”

    李隆基赶紧澄清：“没有没有。我没大哥的雅兴，不好那个。”

    窦氏以为他害羞不肯说，冲刘氏欠身笑了笑：“姐姐闲坐吃些点心吧，妹妹领着隆基到里面说几句体己话，还望姐姐别见怪。”

    刘氏闻言，也走到近前，上下看了看李隆基，直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刘氏这才收起目光，对窦氏说：“妹妹心细如发。果然是得说几句体己话才行。你这孩子比宪儿省心，估计一点就通了，快去吧。”

    窦氏抱着手炉，领着儿子到了内室，叫他坐在榻上，含笑道：“说吧，这里没外人，在娘亲面前还要隐瞒么？唉唉，儿子大了，不中留了呀！可有及时进补？娘亲这里还有不少方子。都是太医斟酌过的验方，你父亲服过的。”

    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李隆基“刷”地红了脸，但还是坚定地摇头否认：“并未留宿宫人，孩儿离二十岁还早。娘亲说笑了。”

    窦氏以指尖轻轻点在李隆基的额头上，说：“你呀，面带桃花，还想瞒过娘亲的眼睛？虽说二十迎娶王妃算不得晚，但早早开枝散叶也是皇家子弟的责任所在。瞧你宪哥哥，几年前就晓得这些事了。隆基，有合心意合眼缘的就带来给娘亲看看，先纳作媵人吧。”

    “也没那样……孩儿只不过是、只不过是遇到了一匹很特别的小马儿，想、想……想看看能不能驯服她。”李隆基低着头去绕腰间系的玉佩。

    窦氏报以了然的微笑，拉过李隆基的手，拍着说道：“隆基，娘亲是过来人。这追逐小母马呢，跟煎药是一个道理。先得武火急攻，将药液从药材中逼出来，再慢慢拿文火慢炖，使各种药性在沙锅中互相渗透融合。尤其呀，花花草草那种，质地轻，气味芬芳，如果你不拿急火先煮出它的精华，稍微一超时辰，它们的药性就挥发了。”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娘亲给你支招开方子。第一招叫做急火煎，十八般武艺一齐上。”窦氏轻声跟儿子交流如何虏获佳人芳心。

    锦莲殿的母子畅谈心事时，客栈里的父子俩也在讨论熬药的问题。

    “槐儿，你看这碗药，爹熬了一个时辰才能端来给你服用。”老罗一边扶着小槐子喝药，一边跟他分析回宫的可能性：“回宫呢，跟煎药是一个道理。要先开药方子，拿着药方到药铺子里一样一样买回来，该泡的泡上，该研磨的研磨，全都准备好了，再架沙锅慢慢熬。你看，一锅清水，最后熬成浓浓的药汁，得花多少步骤和时间啊！”

    小槐子点点头。他坚持要回宫去找石榴，罗公公也只能勉为其难，替干儿子筹划。不管回得去回不去，这些道理是要跟儿子讲明白的。

    “现在爹给你开个回宫的药方，头一件事，就是把身体调养好。不光要养鞭伤，还要大补，多长点肉，再蹿一蹿个子。做完这一步，咱们才能泡药、上沙锅、熬出汤药来。熬完药，不算结束，还得把药渣倒在街上，叫别人踏走病气。全都康复了，依旧不算结束，必须由大夫号脉诊断，才能确保无恙。”

    “所以说，回宫也好、娶妻也罢，都是件比熬药还麻烦的事情，慢慢商议，不要着急。” 罗公公的观点显然跟窦氏不太相同。他教导小槐子谋定而后动，不能轻举妄动。

    小槐子使劲点头，一大碗苦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汤药，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就全咽下去了。

    “来，再喝点儿这个，大夫说对你大有裨益。”老罗放下残留着药渣子的空碗，又从沙锅中滤出另外一碗苦药汁，递到小槐子面前。

    两家长辈悉心向下一代传授经验，而那个被谋划的目标：石榴，正沉浸在骑骆驼的快乐中。司膳坊里圈养的骆驼被牵出来拴在柱子上，身边搁着石榴搬来的凳子供人上下。

    陈皮煮了一大锅海参米粥守在旁边，苦着脸抱怨：“石榴，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特意给你熬了防受寒的粥，你却霸占住骆驼，叫别人骑也不让我上去玩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皮子，谁让你造谣说我跟临淄郡王好上啦？陈皮，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特意把你介绍给王公公认识，你却跟丁香她们传播我的八卦，太不够意思了。”石榴作个鬼脸，学陈皮的语气回她。

    陈皮敲着锅沿抗议：“下次不煮海参，煮石榴！”

    “下次直接急火煎，记住了么？”锦莲殿中的窦氏恨不得叫儿子立刻示范给她看。

    临淄郡王郑重地应下：“孩儿谨记娘亲教诲。”

    无论是从陈皮、小槐子、小基子的角度，还是从窦氏、罗公公的角度，石榴似乎都难逃出“丢锅里翻滚”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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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骆驼槐子

﻿自从石榴成功使钱赎出一匹老骆驼之后，司膳坊悄然刮起饲养宠物之风。大家感叹着“原来只需要花二十个铜板就能让可爱的小白兔远离大火炕”，纷纷掏荷包贿赂后院里的严公公，挑选各自心仪的飞禽走兽，小的养在屋中，大的依旧寄养在后院。

    严公公乐得合不拢嘴，连着好几天都从梦中笑醒，愈发卖力地修整窝棚，以求多隔出几栏空间来替她们养宠。反正少宰一只也影响不了每天流水一般的肉食单子，还能赚些草料钱，这简直是一笔固定外快啊！

    鉴于石榴拒绝邀请陈皮骑她的宠物骆驼，陈皮一气之下买了只牙口很好的小毛驴，跟石榴的骆驼养在同一个栏圈里，好叫她的驴子早早抢尽骆驼的豆子以示愤慨。

    而其他宫女们没有陈皮和石榴那么重的口味，烤乳鸽用的鸽子和腌兔腿用的兔子成为最热门的宠物对象，此外，梅花鹿也颇受欢迎，丁香就没能忍住小鹿的诱惑，花大价钱弄回一只幼鹿，一心盼望着它早日长出美丽的犄角来。

    石榴管她家温顺的老骆驼叫“骆驼槐子”，并亲手改制了半条小棉褥，用长带系在两个驼峰之间当坐垫。一有闲暇，就爬上去端着半碟子蜜饯细细咀嚼，神游大沙漠。有时也会喂骆驼吃几块甜的，跟骑在旁边驴背上的陈皮聊几句饲宠心得。

    “我家骆驼槐子秃了一块毛，你说我该去哪里找个兽医来看看？”石榴倚着驼峰，十分关心骆驼的健康状况。

    “老了呗。要不然你偷偷给它喂点何首乌，别被七娘逮着。”陈皮正用树枝吊着个萝卜逗她的毛驴，此驴因皮毛泛灰，被石榴命名为“灰姬”。陈皮觉得还不错，就采纳了。

    “唉，不知道小槐子在宫外头过得好不好。”石榴仰倒在驼峰上，望着蓝天想心事：“师傅刚才给了我一本蜜饯谱，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学。”

    “立刻学，技多不压身。”陈皮建议。

    石榴叹道：“哪像你说的那么轻巧。我翻了翻蜜饯谱，头一遭要辨味，尝尽果子五味二态。比方说冬天做柿饼吧，随便来一种涩柿就够难忍耐了，那上面竟然画出尖柿扁柿数十种，我怕舌头受不了，正琢磨拖延时间呢。”

    哑师傅想把颜家绝学传授给她，要求石榴必须先打扎实基本功。石榴想得过且过，好歹学些够用就行了，收下蜜饯谱后一直没跟师傅明确表态。不如拖到夏天再开始辨味基本功的训练，夏天瓜果大都很甜。主意打定，拍了拍骆驼叫它曲腿，石榴跳下骆驼，去鹤翔殿找临淄郡王取画像。

    明天上元灯节，郡王答应在灯节之前裱好罗槐画像送来，到现在还没动静，得催一催。石榴来到鹤翔殿小厨房，先询问厨役们新方子姜汁人饼干是否可口。

    “这个……已经烤好了，味道还可以，但没有呈给郡王和皇上。”厨役为难答道。

    “是因为样子不好看吗？不做小姜人还可以改莲花姜饼嘛。”石榴大为不解，一直以来，她跟小厨房的公公们合作都很愉快。

    厨役一五一十地告诉石榴：“孙真人生前曾说过，秋冬多食姜，至春多患眼，损寿减筋力。这个姜饼恐怕用姜太过，失了温平，故做出来不敢随意给郡王用，郡王最近虚火旺……”

    石榴一听就明白了，怕上火。厨役说起的孙真人，在宫里就是指孙思邈。孙真人不但精通医术药石，在药膳上也很有研究，司膳坊里许多人都把他当作是神仙。石榴生得晚，无缘一睹活神仙风采。

    “那算了，下回换别的，做点花生酱夹心饼。郡王呢？在书房么？”石榴洗手拿了个小姜人吃掉，选出几枚蜜橘在案上揉松，榨出汁兑了一盏新鲜的橘子水，打算捧到书房去。

    厨役又为难了，伸手将那盏橘子水接过，劝道：“石榴啊，这个也不能给郡王用。换成败火的柚子吧，柜里还有盐亭柚。虽然它酸苦了些，不如橘汁好喝，咱们只敢进奉有益于郡王的饮食，免得被太医抓去训斥。”

    “……怪不得好多天没见到郡王在院里溜达，上火上得这么厉害呀？”石榴从善如流，切开大柚子重新调了一杯。

    当值的厨役素知石榴爱听些小道闲话，一群人又是好几年混熟了的，当下往外头张望一番，凑在石榴耳边小声说：“都是宁王祸害的。咱们郡王前几天去探宁王，带回来一摞子书，挑灯夜读，一晚上就给累上火了。”

    “吓，看不出来，郡王如此勤奋？我得去催一催，免得郡王忙起来忘干净我托他画的小像。”石榴装好托盘，第四次往书房走。

    李隆基正在聚精会神埋头苦读，听得门口传报石榴奉茶，赶紧从书架子上扯过几本书挡在面前，才喊她进来。

    “郡王，听说您上火了？小厨房特意叫给您败败火，这是柚子汁兑的，您尝尝。婢子还有一事要问，罗槐小像裱好了没？明天就是上元灯节了。”石榴躬身将柚子茶奉上，觉得李隆基有点不对劲，不像上火，像发烧。

    越看他的脸色，越觉得不正常，石榴好心提醒道：“郡王，您好像发热了，额头烫么？召太医诊一诊吧。看着跟着了风寒似的。”

    “本王无碍，画已裱好，桌角那一轴就是。”郡王依旧埋头苦读。

    石榴解了轴上丝带，慢慢展开画卷。画中的小槐子笑脸很标准，郡王画功不错，果然酷似。把它卷好抱住，对李隆基道了声谢：“郡王所绘身形容貌皆佳，只是……小槐子在宫里不得不笑，婢子想，他出了宫一定不用强摆笑脸。能否您画一张不笑的？婢子愿拿金豆子付您润笔费。”

    “可以画，不必提钱。”郡王满口应承着。窦氏教导，对方若有求，必应。先答应下来再考虑能不能兑现。

    石榴诧异地看了一眼郡王，觉得他肯定是发烧了：“您没事吧？”

    “有。上元节陪本王打马球。”匆匆翻完最后几页，他抬起头，打算开始驯马之旅。

    窦氏说，特殊的节日具有纪念意义，选在节日里，更容易成功。窦氏说，要收紧围栏，不能让猎物有后路可逃。综合这两条，李隆基觉得上元节在马背上很有发展前途。万一不成功，窦氏还说，先纳了，争取日久生情。

    原来是陪玩。石榴松了一口气，询问他，能否带着轮休的姐妹们到马球场喝彩，她们约好了一起过节的，比郡王约在先。

    “可以带。多带些人，本王有赏。”照旧满口答应。窦氏教导，出手要大方。

    石榴走后，李隆基才把挡在面前的书推开。他手中，赫然握着《山海经》，书内套着的是《□□》。桌下瓷瓶内还藏了几十本《玄洞子》之类的书册，这些都是改邪归正后的李宪大哥重新搜罗来赠给他，以助一臂之力的。

    不上火才怪。

    “博大精深啊，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郡王态度端正、学习用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知不觉看得舌燥，顺手端起柚子汁灌了一口，连柚子的酸苦味都没尝出来，继续攻读李宪所选的秘笈。

    正月十五，卯正，绯云满天，晨光微曦。

    临淄郡王哼着小曲立在铜镜前，从宫人手中挑出一件鸾鸟衔绶联宝相花的暗红织锦衫，戴好幞头，系上玉带，转身看了看，不甚满意，又换革带。三番五次，最后用了鹿纹金蹀躞带，挂了柄小刀，佩好香球钱袋，蹬上长靿靴，打扮停当才带着侍卫踱出殿门。

    早上骑马，中午把她带去锦莲殿给两位长辈看看，下午成就好事，晚上直接领到家宴向皇奶奶讨个封，从宫人石榴变为媵人石榴，看灯过节。郡王安排了满满一天的日程。

    石榴的日程也很满当，早上陪郡王骑马，中午司膳坊聚餐大吃一顿，下午睡觉补眠，晚上起床值夜，看月亮东升西落，守灯过节。

    “骆驼，你看，这个人像不像你？踏踏左蹄子张嘴说像。”石榴把骆驼牵到了她们院里，举着小槐子的画像给它看。老骆驼眨巴眨巴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这个以后再训练吧。骆驼，你看，灰姬灰过来了。”石榴把画像收进屋里，倚在门口指着陈皮身边的小毛驴说。老骆驼立刻扬了扬脑袋，它认识这只老跟它抢饲料的邻居毛驴灰姬。

    “我家骆驼槐子最聪明。”石榴满意地拍拍它。陈皮不甘示弱，对她的毛驴灰姬击了两下掌，灰姬便支楞着驴耳朵左右摇晃起来。

    陈皮欣慰地站在一旁说：“这是灰姬在吟诗。看它摇头晃脑的样子多么投入。我家灰姬比你家骆驼槐子有学问多了。”

    丁香生怕冻着了她的小梅花鹿，几乎用整床被子裹着鹿，跟在陈皮后面，向石榴打听关于马球的事。石榴很简要地跟大伙说：“咱们就是去看热闹见世面的，到时候不管郡王进不进球，大家都要高声喝彩，这样赏钱就多了。”

    小宫女们兴高采烈地上路，逶迤成队拖家带口奔赴马球场，宠们也要过上元节透透气啊！

    当临淄郡王鲜衣怒马赶来时，那里已经有一群人了。

    确切的说，还有一匹跪在地上的老骆驼、一头嚼着萝卜的驴子、一只披着棉被瑟瑟发抖的梅花鹿、一个残了后腿的粉色小猪、四五只装在竹篮里的白兔。马球场上方盘桓着一群鸽子，咕咕直叫……

    李隆基反应了片刻，得出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这些老弱病残牲畜是这些宫女刻意献兽讨好，抓来以备他狩猎用的。心意可以领，但他今天只打算圆满完成一件事。

    “郡王今天精神真好。”石榴及时露出她璀璨的虎齿笑，和众人一起行礼。

    冲那些宫女们点了点头之后，他含笑向石榴伸出手：“上来，我教你打球。”

    石榴挥着披帛指了指她的老骆驼说：“婢子有坐骑了，它叫骆驼槐子。虽然没您的白马好用，婢子觉得骑它不容易摔下来，两个驼峰挡着，稳妥些。今天就骑它陪郡王打马球吧。”两个人挤同一匹马的事情，可一不可二，这次受邀打马球，石榴有备而来。

    “它能禁得住两个人骑乘吗？”临淄郡王下马走到老骆驼身边，寻思着怎么个骑法。驼背上的空间看上去比马背更小，嗯……意味着可以贴得更近些，不错。

    窦氏说，亲近、亲近，两个人挨得近了才能亲，亲了才能更“近”一步。

    郡王立刻决定弃马改用骆驼：“石榴，上来，我教你骑骆驼打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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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如狼似虎

﻿郡王率先跨上骆驼，靠住后驼峰，笑吟吟望着石榴，他不介意再强行掳一回。

    “好！”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喝起彩来。被石榴叮嘱过的诸宫女想起“喝彩能多拿赏钱”那话，纷纷附和。石榴扭头把宫女群众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陈皮身上，看得陈皮一阵颤抖。

    陈皮看看石榴，再看看李隆基，在心里默念着“石榴啊，这是为你好……哪怕你一辈子不让我骑你的骆驼，我也要坚决地喊出这一声！”，悄悄拿眼色示意丁香：“瞧，我没说错吧，他们俩好上了。”

    石榴扫完四周的局势，认定她今天带错了这帮子人了。本来想把她们和她们的宠物领来作为自己的坚实后盾，没料到居然全被陈皮带着叛变到郡王那边去。莫非促成她和郡王，司膳坊也能分到好处？

    总之，又一次变成孤军奋战之势。

    石榴扶住驼峰，看着面前刻意打扮过的郡王，再琢磨琢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难不成这厮感情生活空虚，然后……想谈恋爱了？

    平心而论，他是个英俊又有朝气傲气的皇子。至于杨贵妃……把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前当作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强加在他身上，会不会有点太苛刻。毕竟石榴现在看到的李隆基只是一个酒后吐真言“没有宠幸过宫人”的纯情娃。抛开成见，此男还是蛮有魅力的，比他哥哥好。

    “石榴，上来。”这算是宠溺的声调么？李隆基执著地伸着手。

    “郡王，您该拥有更好的……婢子曾经在百福殿服侍过……”垂首低眸，石榴淡淡答道。

    即使有魅力，比他哥哥好，又能怎样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宠了，淡了，弃了，她不过是服侍过李宪又服侍过李隆基的宫人罢了。说出这句话，郡王会就此收手吧？

    白马王子应该和白雪公主在一起，灰姑娘应该和会魔法的仙女在一起。她不是白雪公主，也没有南瓜车和水晶鞋，何必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您该拥有更好的。婢子替您牵骆驼。”石榴深呼吸，抛开杂念，拍了拍骆驼。

    “石榴，看着我，上来。”

    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一直伸向你、从未收回的手。如果你介怀百福殿，那就上来吧，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去抚平。石榴，看着我，上来。

    她抬头，对上他志在必得的坚定神色，这是征服，还是爱情？

    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一瞬心动。

    心动，则万象生。

    随即莞尔，搭住面前的狼爪，反身骑上骆驼去。好吧，若李宪是色狼，李隆基则是雄赳赳气昂昂的骁勇狼王，同为狼，狼性不相像。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子，兔固狡矣，狼亦黠矣，所为的也不过是小女子的小心思。石榴坐定，背对马球场，面朝郡王，笑得春暖花开。

    君既有心，定不负君。君如狼，石榴当似虎。如此，便配得上你。

    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松松环住对方的腰，石榴小声说：“往旁边林子里走，别在人前。”

    像一片飞花，轻轻柔柔飘扬在波光之上，再低些，便会随了流水去。

    李隆基呆了片刻，脑中全是空白的，心里不停念着她抱我了她抱我了……半晌，才举起因激动而僵直的胳膊，曲指碰了碰石榴的垂髻，抖动绳套，驱骆驼站起来。打个手势止住身后的随从，朝着马球场边一片松林缓缓而行。

    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腱紧绷，僵得厉害，石榴索性贴了上去，把脑袋靠在临淄郡王的肩膀上,枕着低语：“郡王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只是恍惚间觉得不像是真的。”手指小心地顺着青丝往下滑，触到了脖颈细腻的皮肤。没有抵触，没有逃避，心里惦记着的人正乖巧伏在肩上，任他怜爱，他甚至还没说那些准备好的甜言蜜语和告白，还没作出关于地位和身份的许诺，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是在梦中么？

    “为何不反抗？”一手抚住石榴的背，犹豫着问。

    石榴叹了一口气，凑在李隆基耳边说：“你想让我反抗成功，然后叫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对吧？还是想压制住我的反抗，叫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是了，怀中这个伶牙又俐齿、狡黠爱诡辩的人，是石榴无疑，不是做梦。李隆基得意地勾起嘴角，嗯哼，早知道她不会束手就擒，一定正在打着进了松林以后逃走的算盘。小石榴，进了松林，就等着被剥开榴裙吃掉吧，哈哈！

    老骆驼晃晃荡荡走到松林中央跪下，树梢有松鼠甩着尾巴跳来跳去。李隆基想先下去拴好骆驼，却被石榴主动伸手吊住了脖子。

    “抱我一起下去。”石榴环顾，野林子真是个好地方，宫中幽会必选场所。

    “好。不许动歪念头逃跑，你跑不过我。”紧紧揽住，生怕她会冷不丁挥来一拳头。

    “不跑，肯跟着你来，自然心甘情愿，非要我说明白么？”从怀中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

    心甘情愿服侍你，为着五载相知，一瞬心动。

    而后相忘于江湖，为着你我终究不能同路……

    葱指碰到他的下唇时，被轻轻吻了。暖意沿着指尖蔓延开，此狼好温柔。

    石榴笑着抽手，顺势扯住了狼肩上的衣衫系带，一勾一挑，尽数拽开。

    “你是温柔狼，我却是色老虎。”边说边趁着他因衣服被扯开的一错神空隙，果断推之扑之。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树下是美男！

    “石榴，别、别。你要谋杀亲夫吗……”临淄郡王一个招架不住，跌倒在地。

    石榴已经成功扑之骑之了。“哎？上元节把我找来，难道只是为了打打马球，别的什么也不做？您特地打扮得新郎倌似的，非要叫我跟着您上骆驼，不就是为了这样吗？郡王有这样的心思，我怎能装作不知道。若你是狼中色者，我就是开颜料铺子的，大色，特色，五颜六色。”

    不就是只狼嘛，兵者，诡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想吞掉我，我偏反过来主动色了你。

    未及他反应过来，石榴已两手按在郡王肩上，戏他道：“狼，我该从哪里下爪子把你吃干抹净呢？先剥了狼皮，再看看何处适宜一口咬掉，怎样？”

    第一件被石榴扒下来扔掉的是蹀躞带，上面挂的小匕首和香薰球叮当当碰撞了几声，一齐躺在了远处地面上。

    郡王何曾见过石榴如此恣情神态，偏偏想起这几日刻苦攻读的书籍，脸上立马就涨红了，让他愈发紧张得不知所措。片刻之间，石榴已经呵暖了手，探进他的中衣内，细细摸索起两道微突锁骨，那手势，颇有从上往下探寻到底的趋向。

    “石榴……哪根带子可以解开？”郡王半躺在树下，紧张之中捏住了石榴的裙带，放松、放松，先解带子，然后就能一览□□。宫人们几股彩绦绞在一起又打了成串花结的复杂系带，对于被人服侍惯了的郡王来说，是个必须用刀子解决的问题。不幸的是，他准备好的小匕首已随着腰带被抛出去了。

    “先拽红带，再拽紫带。”石榴俯身，闭着眼睛一点点贴下去，这厮怀里真暖和……要奉上初吻么？反正在这个宫墙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像他这样值得去推倒。

    樱色香唇挨近了，带着石榴身上惯有的糕饼与蜜汁甜味。郡王的心跳忽得漏了一拍，右手拈着紫绳停住了动作，垂下眼睑，准备迎接人生中第一个美好的亲吻。

    松脂香气在松林中缓慢挥发着，石榴稍稍停顿，嗅了嗅，扬脖，偏过唇齿，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像昨日小厨房新烤的姜汁饼，一不小心，就叫人上了火。”石榴笑嘻嘻坐起来，忽略对方满脸的失望，继续伸手去摸索，想摸摸看这个爱打马球的人有没有腹肌。

    “嗯……再往下点儿……”郡王随即被分散了注意力，心思又从唇上转到了脐下。拽了拽紫裙带，那个繁杂的花结未能解开。

    “狼，乖乖别动。”石榴收回手，三两下绕开裙带，一手提着裙头护在胸前，一手伸食指摆了摆：“想看对么？想再往下点儿对么？忍着，我认真服侍你一回。”

    从肩膀捏起，时而捶一捶，时而抵住穴位揉一揉。石榴单手给他疏松筋骨，这些全是野路子，由伺候哑师傅的实际经验中总结而来。自肩，至双臂，再到大腿。她捶得尽力，额上很快就冒出了细汗。

    “……石榴，是上面，再往上。”忍得好辛苦。

    石榴依言换了个手继续往上游走，再一次有选择性地越过了某些不该碰的地方。

    终于忍无可忍的郡王撑起胳膊，没头没脑地搂住她，拢起被石榴未褪尽的半幅上衣直接翻过身，凭着本能把石榴裹进怀里压在身下，哑着嗓子低吼：“石榴……”

    “狼，我想先回去沐浴更衣。”石榴紧紧护着尚不饱满的胸口。

    “也好，回殿。我耐得住外面冷风，会冻着你。”郡王松开胳膊，攥着拳头倒在一旁，喘着粗气对自己说，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没提防石榴系好裙带之后又扑着骑在了他身上。

    “不回殿了，就在这里！作我的人，现在，这里！”郡王再一次受到刺激，放弃忍耐，主动向老天爷要求当回常人。

    “莫吼，狼，你好笨，竟然不会系带子解带子。难道就敞着怀走回去？”石榴把他的衣裳一一系好。这才站起来拍怕身上的浮土松针，笑道：“不用谢了，在殿里等我，就来。”

    石榴牵着不知世事的老骆驼翩然离去，带走了满襟松香。

    “我以为她是只偶尔会亮几下小尖爪子的猫。当我做好给猫修爪子挨挠的准备时，她却毫不迟疑地以行动叫嚣着自己是色老虎，真有趣。松鼠，你怕老虎吗？”李隆基躺在松林里，伸手抓住一只试图从他身边跳过去的松鼠。

    她说，郎，我该从哪里下爪子把你吃干抹净……

    她说，郎，乖乖别动……

    她说，郎，你好笨，竟然不会系带子解带子……

    她说，郎，我想先回去沐浴更衣……

    石榴的确回去沐浴更衣了，换了藏褶墨绿象牙白的间色裙，颈间一串琥珀，腕上一只玉镯，抱着铺盖卷和日用品，匆匆走进司膳坊。

    “……师傅，石榴今天又赚了对么？师傅，石榴以为遇到了一匹狼，可它却是条长得跟狼一样的爱斯基摩犬……师傅，这个画像上的太监您还记得不？他出宫了，自由了。师傅，您想过出宫去看看吗？我知道很多宫外的故事，在北面，有雪山。在南面，有大海……”

    哑师傅默默拉着徒弟的手，给她盛了一碟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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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醉相思枣

﻿孩子，你寂寞了。

    哑师傅以小勺柄一笔一划在桌上写出来：寂寞。

    石榴叹气，对啊，寂寞了。寂寞时才会奢望冬天里有双大手来握着小手传递温暖吧。

    “师傅，那只爱斯基摩犬摸上去手感挺好，徒儿是不是很没定力……明知道不应该跟郡王扯上太多关系，老老实实给他做点心拿金豆子才对。唉，徒儿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偶尔动一下心应该不算怀春，对吧师傅？连天仙女都有生出凡心的时候嘛。要淡定、淡定、再淡定。”石榴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枣，平常总嫌蜜枣太甜，现在却尝不出一丝味道。

    “您说，我要不要放开胆子，勇敢地去追求一下？那样至少能享受三五个月的快乐，然后顺其自然，被冷淡，被遗忘，消失在他庞大的后宫里？”石榴推开碟子，认真跟她师傅探讨。“可是，我又害怕到时候不满足于短暂的快乐，害怕会进一步想要更多。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走火入魔，陷进宫斗的泥沼不能自拔。”

    哑师傅点点头，争宠是宫里的家常便饭，谁不会吃饭，谁就得饿死。

    “师傅，我不想被整死在宫斗里，也不想整天挖空心思去琢磨如何整死别人。徒儿只能选择出宫。您一起走吗？到了外面徒儿会一直照顾您。”石榴叙完旧，发泄完心中莫名的情绪，扶住哑婆婆，希望带她一起走。

    陈皮她们还年轻，有无数的希望和可能。哑师傅老了，一个人太孤独。更何况她在宫外还有家，有亲戚。半辈子见不到亲人，一定很痛苦。

    哑师傅面露担忧之色，伸手在脖子上比划。孩子，你想得太轻巧，逃亡是在赌人命。

    石榴看懂了，脸上浮出笑容，握住哑师傅的手，说：“我办事，您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顺利的话，咱们下午就能出发。”

    哑师傅摇着头，指指自己手上的老年斑，重新坐回桌后，摆弄着她的果子，表示不想离开。老了，像一棵空了心的老树，挪不动了。

    石榴不再多作劝说，恭敬地拜了三拜：“愿师傅健康长寿，福乐安康。石榴就此别过。”

    哑师傅抬手叫石榴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领到后面。迈过门槛，是哑师傅居住的小院。院中栽满了枣树，树干上挖着洞，木箱子被制成精巧形状，依次镶进去，涂上特制的泥固定住，只留下一层树皮供给养分。一眼望去，满院子枣树都拴着大大小小的铜锁。

    每年宴请番使时，司膳坊的人会来这里开锁取枣。能划出比纸片还薄的蜜枣是颜宫人祖传绝学，而她做好的上品蜜枣，全都储藏在枣树的树干内，据说这叫以枣养枣，能让腌制出来的蜜枣更加美味。哑师傅掐着指头辨认一番，指出其中一棵枣树，叫石榴取钥匙打开。

    石榴从枣树洞里抱出一个粗陶坛子，按照哑师傅的意思搬回屋内启封打开。浓郁的酒香气瞬时间就充盈了整个屋子。

    “师傅，您要送一碟醉枣给徒弟饯别吗？”石榴拈出一枚沾酒入坛制成的醉枣。师傅存在枣树里头的，无一不是上品，她没敢搁嘴里尝。

    哑师傅招手，把石榴唤到面前，取勺子将里面的醉枣盛进碟内。这些东西，一开封，就没办法再放回枣树。哑师傅对储藏条件要求很严格。做醉枣，酒多了容易变苦，酒少了容易变酸。存放坛子的地方太热了容易腐烂，而一旦开了封口，酒气必定也会减弱。做一坛子，不过够一桌子人品尝一次罢了。

    做醉枣不难，得好酒难。哑师傅多年来仅攒到少许，枣树里也只存了这么一小坛。

    一层五枚，一坛五层，寻常的醉枣，到了哑师傅手里，依旧能变化出奥妙来：五层用了五种酒，且不会因为封在同一个坛子里而串味，五层醉枣各有千秋，逐层加重。哑师傅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分盛完毕，取笔蘸清水在桌面上给石榴讲解。

    第一层，名曰醉合欢，食之忘忧；第二层，名曰醉老翁，食之酩酊；第三层，名曰醉春醪，食之立醉，脚步踉跄；第四层，名曰醉仙人，食之可醉整宿，仙人也难醒；最后一层，名曰醉相思，“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情字当头，最苦处莫过于相思难忘。食之可醉三五日，消一切烦恼。

    “师傅，醉三天哩，这枣子不会吃坏事吗？”石榴疑惑地捧起醉相思闻了闻，担心做醉枣的酒太有讲究，度数太高，导致吃了以后会酒精中毒……看到哑师傅确切地表示无碍以后，她才接过哑师傅送给她的一坛醉枣，致谢道：“等出了宫，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石榴就去买个铺子卖蜜饯，把师傅的枣子当作镇店之宝。”

    哑师傅连连摆手，做了个吃的动作。

    “您想让我现在尝尝？”石榴想了想，师傅送的礼物，拿了就走似乎不礼貌。在哑师傅的坚持下，她往嘴里塞了一枚酒味闻起来比较淡的醉合欢，大赞好吃，这才抱着铺盖卷离开。

    哑师傅望着石榴的背影，默道：孩子，你年轻，做事难免太冲动。吃个醉枣，睡一觉，忘了那些烦恼，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这世上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千万不要拿命去冒险。石榴，别怪师傅教错你，那五层，若储存超过额定天数，便皆被最底层的酒气熏成醉相思。

    品了颜家醉相思，酒仙也要醉三日。

    离开司膳坊后，石榴肩扛铺盖卷，手抱醉枣坛子，嘴叼一柄团扇，赶在马球场那群小姐妹回来之前，急匆匆地绕近道去了鹤翔殿。她的出宫腰牌还指望着从临淄郡王那里顺手牵羊呢。万一顺手牵不走，想个法子讨来也不难。头有些昏昏的，大概是头发没干透就跑吹了风的缘故？石榴揉揉太阳穴，脚底下走得愈发快了。

    “石榴！”李隆基已站在鹤翔殿外张开双臂等着她。

    “你穿了绿裙！还带了团扇！”他兴奋地跑下台阶，拎过石榴肩上的铺盖。“这些被褥还沉甸甸扛来干嘛，笑话本王用不起好料子？你喜欢哪种布料，我遣人到司衣现做去。”

    石榴白他一眼，腾出手拿下团扇，忿忿道：“嫁妆，懂么？”

    “铺盖卷儿再小，也算是我的嫁妆。你不许贪污它。”石榴继续说：“礼成以后，我的东西是我的，你的东西如果我想要，也得是我的。还价吗？要讨价还价就提前协商好，否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需你的腰牌，讨来当作一丁点彩礼不过分吧……

    “诺。你的铺盖属于你，我的铺盖也属于你，满意否？”郡王喜滋滋地拎着石榴的“嫁妆”，把她迎进鹤翔殿。看到绿裙团扇，才意识到石榴这样在意自己，他都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石榴听七娘说过，花钗青质连裳，青衣革带韈履，是女子的嫁衣。

    虽然石榴那身衣裳只是件绿色的宫装，李隆基也心满意足了。他着红袍，石榴穿绿裙，以扇遮面，便可关起门来悄悄行却扇礼。简单到极点的仪式，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一进门，就看到屋内早摆好了酒菜。石榴觉得头晕得厉害，只当感冒了，打开醉枣坛子，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醉相思，回头挥手招呼李隆基：“我师傅送的贺礼，你来尝一个。”

    郡王把她的铺盖卷搁在榻上，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石榴，亲昵地贴着耳根说：“好香的酒枣，你衔来，我才肯吃。”

    “狼，别太过分……”伸手往他腰里摸了摸，没牌子。

    “分明是你太过分，手脚不老实。不要乱摸……”嘴上这样说，却没阻止石榴。

    “先等等，腰牌硌的不舒服，我放好它。”石榴解下自己的腰牌，问：“你的呢？搁在一处吧，我想让它们也成双成对待着，免得待会儿屋里乱糟糟弄丢了。”

    话音刚落，人已被打横抱起。

    “狼，是抱我去放腰牌么？”石榴眨着眼睛，用手指去戳他的胸脯。

    “抱你去放腰牌、摘首饰、关门、却扇、坐床。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慢慢消遣。”

    石榴盯住金匣内盛着的郡王腰牌，笑答：“狼，抱我到桌边，为你衔次枣子，下不为例。”

    举箸挟住酒枣醉相思，石榴心中暗道：隆基，拜拜~我会到马嵬坡安顿个窝，以方便几十年后见证属于你和杨贵妃的历史时刻。然后把它刻在石板上，成就一代狗仔宗师的第一份八卦新闻。你在宫中要好好表现啊，争取早日登基，早日纳妃，早日马嵬坡。

    “师傅做的枣子可是上品，第五层叫醉相思，食之可消一切烦恼。狼，你尝尝。”石榴把枣挟起来，递给李隆基。

    “不是说衔来喂的么？”郡王很委屈。

    “狼，我变卦了呀。”石榴笑眼弯弯，把醉相思塞进郡王口中。

    长安城，东市悬壶之馆，等着诊脉的人都排到了大街上。罗公公提着一串药包走出来，向相熟的几个街坊打了声招呼，才慢慢往新购的宅子走。大夫说服完这几剂药，槐儿就没大碍了。

    “姜罗老哥，来碗馄饨？”摆摊的吆喝着。

    “等我儿子养好了，带他来吃三大碗。”罗公公一路逛着，笑呵呵的，逢着认识的人都要聊上几句，说一定会领着他儿子走访街坊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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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大隐于宫

﻿罗公公溜达回家，正要推门，却发现锁将军把着门。他忙跑到巷口左右张望，才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家里怎么就锁上门了？儿子哪里去了？巷子里空荡荡，再往外走走，街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到小槐子的身影。

    “槐儿，槐儿！”罗公公跺着脚大喊，可千万别出了什么事啊！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罗公公一拍脑袋，出了宫，脑子一闲下来就老糊涂了。街门定是槐儿锁上的，着什么急呀。他摸出钥匙，进屋放好药材，果然在桌上找到了小槐子留下来的字条：

    “爹，里正鸣锣，募二十至六十岁男子入伍为府兵。儿代您去了，乡人皆言南衙役轻，月余可归田，勿念。”子代父不是什么稀罕事，有壮丁谁要老头子，里正才懒得去管他是否虚报了年龄。

    罗公公欣慰地抹了一把老泪：“我儿孝顺。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多年在宫里，忘了外头还得服兵役。百密一疏啊，办户籍时该写上你未满十岁，我已逾七十……”

    虽然户籍年龄出了疏漏是个遗憾，罗公公并没有特别担忧槐儿被征募去当府兵一事。住在长安的好处在于，府兵基本不需要像其它州府那样去征战或戍边，长安人称南衙禁军。他们多半就近充入上番府兵里，宿卫京师，和其他抽调来宿卫的折冲府兵一样，轮一个月的兵职就可以回家继续种地。下次轮到则再去当一个月兵，如此往复。

    平日务农，农闲训练，募时当兵，便是府兵制度。现下春耕未至，南衙禁军趁着上元节各家人口齐全，募些府兵好扩大京师防御力量，为新帝做好坚实后盾，组织一些演习性质的教战，训练各个兵种，并为北衙禁军输送人才。

    小槐子在军籍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握拳反复想着募人时，里正所说的话：“在南衙骑射出色就会被挑进北衙，北衙担着守卫宫禁的肥差，比你们父子种地强多了。”

    比干爹说的“谋定而后动，考科举入仕进宫随侍东宫，考不上再议……”强多了。只要肯吃苦肯拼血汗，还有什么比军功更直接更快吗？超过同一营房的十个人，成为火长；再超过同队的五十人，成为队长；超过同旅的一百人，成为旅帅；超过同团的两个旅，成为校尉，或许还能当上都尉。校尉都尉不重要，重要的是选进北衙禁军便能进宫……

    “超过十个人，我能做到！”姜槐抱着甲胄一头扎进了盘营之中。

    鹤翔殿里的李隆基也一头扎进了罗帐之中，抱着解了裙带的石榴。

    颜宫人做的酒枣果然格外醇香，此贺礼理当分食，一人一半，他咬着酒枣拨开石榴挡住脸的团扇，递到她嘴边，想一近芳泽。

    “我闻不惯酒气，你把我那一半替我吃了吧。”石榴捏捏他发烫发红的脸颊。

    “依你。”尽数嚼尽，又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碗饮了一口清水，以去除酒味。

    石榴抱住锦衾，躺在榻上看他站起来去落两边银钩，连背影透着快乐。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往后别什么都胡嚼乱咽，免得被人下毒暗算。殿里也备上试膳的人吧。”

    “你的郎很笨吗？放心，自初一之后，本王所用的饮食，全部由宫人尝验过。这个酒枣是例外，就算里头有□□，郎也认了，甘之如饴。”

    落下最后一层轻纱帐，临淄郡王用他的小匕首三下五去二解决了自己的衣着问题，掀开被角，笑着贴过去：“我记得有个叫石榴的色老虎在松林里说要好好服侍郎一回，这句话不许变卦。如果你变卦，我就不客气了，决不轻饶。”

    石榴支起胳膊，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墨瞳里满满都是欢欣，像她小时候等七娘发饴糖时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她那会儿规规矩矩等七娘发糖，而此狼已经不老实地把狼爪伸过界了。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石榴清楚地感受到一双大手正肆无忌惮地沿着她的腰往下探索。

    “狼，你当本姑娘不敢强了你么？”石榴推开狼爪，一分腿，张牙舞爪缠上去。不就是口口符的事情嘛，多打几个滚儿，拖延一下时间，希望师傅送的那个醉相思酒枣赶紧生效。

    可是一滚过去，自己不就是在下面了吗？那样太危险了，这种棘手的技术问题该怎么解决才好……石榴打算拖着李隆基一起滚时，意识到了翻滚的两面性。

    “咳，我们从头开始。”石榴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居高询问下面的人：“你先说下哪里不能碰，比如说痒痒肉什么的，免得我待会儿不小心碰到了，惹你笑场，扫了兴致，变成软面条。”

    “随便碰，没禁忌。之后呢？”狼爪又一次袭来，这次搭在了石榴腿上。石榴企图挠此狼痒痒的计划还没实施就宣布失败。

    “咳咳，之后么，如果你没有变成软面条，我就毫不犹豫地强上了你。”看到郡王仍没消停，石榴绷起小脸说：“喂，我很严肃的，在下面的人不许乱动。”

    “没乱动……”狼爪不甘心地从石榴腿上撤回，与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呢？你喜欢怎样？”她已经在鹤翔殿床上了，插翅难逃，是囫囵咽掉还是一口一口啃干净，全都取决于此殿主人。在吃掉石榴之前逗逗她也不错，还想着软面条？笑话，待会儿郎要听求饶声。

    “我喜欢跟相爱的人依偎在一起，谈诗论画，谈古说今，总之，谈得越高雅越好，研究一下太上老君或者阿弥陀佛□□就最好不过了。”石榴头一次觉得存天理灭人欲是门很高深的学问。

    研究一下太上老君或者阿弥陀佛□□？放弃吧，石榴，不着一丝是空，空即是色，让郎看看你不着一丝的模样，再谈什么□□、空即是色……

    “今天什么都依你。我们谈佛理吧。”狼不动声色地微调了身体的位置。

    “好，咳，释迦牟尼原本是和你一样身份尊贵的悉达多王子，但是人家戒了这事，成佛了。”石榴抽手揉着太阳穴，默默祈祷，希望这些浪费时间的谈话能有一点点效果，早点熬到他醉倒。万一哑师傅给的酒枣不管用，就只能壮烈牺牲了。师傅啊，徒儿可是完全信赖您的神技。

    狼已经做好了随时把猎物扑住的准备。“除了这些，佛寺里还有尊观音像，观音坐在莲花上，就像石榴你现在这个样子。听说房中乐事有一式名唤坐莲花，咱们就用这个姿势吧……石榴，来，再往后坐坐，莲蓬在后面……”

    石榴颤着胆子往前挪了挪，不想壮烈啊，就算是爱上了谁要主动被和谐，至少也得等十八岁以后。

    躺着等待被强上的狼伸出爪子，认为嬉戏的时间可以结束了，笑着逗石榴：“不喜欢坐莲花？没事，咱们换个姿势。石榴，你还记得第一次去打马球吗？你足足说了三次‘换个姿势’，啧啧，没想到小石榴早就芳心荡漾呵。还说‘第一次骑’，叫我慢点。今天也换三次如何？你的郎保证不变软面条，保证让你骑够。”

    “……我、我……你这个坏人！”石榴幡然醒悟，咬牙切齿，用实际行动堵住了狼嘴。

    “唔，别咬……”狼含糊不清地呜咽了几声，紧紧拢住石榴的手。

    狼边享受个中滋味，边暗乐。她不敢煺尽小衣，明明心中有怯，却小白兔强装大老虎。她是个一贯不肯服输的性子，只不过稍稍激将，便真反攻。似乎还特别喜欢在上面骑着，莫非是带她骑马的效果？说起来，石榴的小白兔还得多揉一揉才好，有点小，慢慢养上两年会是什么样子……以后只循此道激她，不愁夜夜帐中苦短啊。

    夜夜苦短啊……郡王怀着无比美好的愿望，沉醉在越来越轻柔的触感中。

    伸向石榴胸前的狼爪慢慢垂下，果真沉醉了。

    “哑师傅出品，必属上品。”石榴擦擦有些红肿的嘴巴，轻轻抚摸着他眉眼的轮廓，竟有一丝不舍。是头晕难受得心中闷闷么？闭眼蜷在一旁，听着他的心跳，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最后的吻，带着尚未褪去的温热湿润，依着朋友间的礼节，吻在脸颊。

    忽然舍不得走……我不过是寂寞了，你不过是恰好出现在我心里的一瞬悸动。你不过是空虚了，我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你手心的一只猎物，还在留恋什么，走吧。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想了想，在枕边放了张笺：“已逃出宫，所有的金豆子都留给你，请接受我的贿赂，谢绝追杀。否则我就刻石板讲你和你哥哥一样是软面条。石榴留。”

    “狼，我走了。我希望以后不用在马嵬坡见到你，那样你就是个完美的帝王，没有杨玉环，没有安史之乱，没有马嵬坡，不用受到后世唾骂。唉，反正历史不会改变，好好宠爱你的杨玉环，好歹人家也是四大美人。临淄郡王，善自珍重。咱们从此相忘于江湖。”掖好被角，石榴穿衣取走腰牌，扛上她的小铺盖卷儿，抱着哑师傅给她的坛子，里面还剩二十四颗酒枣。

    小路、偏门，直奔进哑师傅小院。蹑手蹑脚躲在蜜饯房后门，听到里面很安静，没别人，这才推门进去。头很晕，感冒了。得赶快喝姜汤睡一觉。

    “师傅，借一步说话。”石榴把哑师傅往后院请。

    哑师傅惊讶地看着石榴，醉相思失效了？不可能啊。她急急拉着石榴，从坛子里把酒枣一个一个拣出来，数得二十四枚，闻了闻味道并没减淡。哑师傅取笔写出来，问石榴吃下酒枣后有何感觉。作为御用蜜饯师傅，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酒枣莫名其妙出现问题，一定要找到原因。

    石榴扶着哑师傅坐下，答道：“师傅，枣子酒味太浓，徒儿今天原打算逃出去，怕吃了那个影响精神，出门后就又吐出来放回去了，留着以后再吃。少的那枚，是徒儿拿去送人了。师傅您干吗这么紧张啊，没有人来抓徒儿，真的。”

    哑师傅放下心，考虑要不要把石榴锁在院里让她冷静几天。她提笔写，出宫这念头太危险。

    “师傅，徒儿有难言之隐，想在这里藏几年。您提过的蜜饯谱一事，徒儿愿继承师傅衣钵，闭关学艺。” 石榴拜倒在地，恳求哑师傅收留她，并替她保密。“任何人问起，您摇头即可。还请师傅成全。”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宫。

    狡兔三窟，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这座生长着她无数回忆的宫内。哑师傅的小院不但是上品蜜枣储存重地，闲人不能入内，更有地窖相连，足够备作万一之需。石榴贴身藏起郡王的腰牌，频频给哑师傅磕头。

    不过是寂寞了，何必要逃脱。耐得住寂寞的人，才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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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生日愿望

﻿日子需要沉淀，就让它沉淀下来吧。石榴强迫自己开始了隐居生活。

    潜在哑师傅小院里，她只是个做蜜饯的小宫女。师傅说，果子沾上糖汁，日日月月浸着，待甜入骨去，就成了蜜饯。它能把青的酸的涩的变为甜蜜，也能把这份甜蜜储存地很深很久远。蜜饯的味道，便是岁月的味道。

    岁月该是甜的。倘若它不甜了，大可以丢掉，再去寻一段新的旅程；也可以泡在蜜罐子里浸一浸，说不定能从旧时光里淘出点新风景。

    只要别停下脚步，向前冲和向后退都是一种方向啊！譬如爬山，即使攀到顶端又如何呢？看够了风景，终究要一步一步再爬下去，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出发。

    石榴谨慎地选择了向后走，重新回到她应该在的轨道，跟着师傅做蜜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至少要先保住一样。先尝熊掌，再尝鱼，或者先清蒸鱼，再红烧熊掌。年轻的李隆基很值得动一次心，可惜不能圈起来养。他的手感太好了，以后会有无数女人抢着上去摸的。

    哑师傅时常带些外面的消息回来，石榴有时也靠在蜜饯房的后门，侧耳倾听屋内动静。除了送饭食和送材料取蜜饯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多半日子里，一整天都只能听到风吹过枣树林的声音，像是被枝杈撕扯成漫天玻璃心碎片，嘶嘶裂开。

    石榴仰头望天。安徒生说过，魔鬼的镜子从天上掉下来，变成了无数碎片，如果落进人的眼睛里，人心就会变成冰块，看什么都不顺眼了，也不会再有爱。

    “今天风真大，会掉下来魔鬼镜子的碎片吗？”石榴放下手里的指环刀，捂起眼睛，犹豫着是否该向过往的风祈祷一份冰冷之心。

    隐居后的第一个重阳节，女皇正式改国号为周，迁都洛阳。

    司膳坊级别较高的坑饪都打点行装随幸新都，少了一位无关紧要的宫女并不影响整个司膳坊的格局，皇上的儿媳妇都已经消失了三个在宫里了，何况石榴。陈皮则坚定地认为石榴是被郡王纳在外面金屋藏娇。哑师傅以她的蜜枣储存地不宜变动为由，留在大明宫。

    秋风起，木叶萧萧，落满一宫寂寞。

    “师傅，鹤翔殿也人去楼空了，对么？”石榴红着眼睛，把脖子上的琥珀摘下来，贴住嘴唇一遍一遍嗅，让淡淡的松脂香气环绕住自己，希望回忆能够永远停格在上元节、小松林，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松下一对人，无牵无挂相伴到地老天荒……

    琥珀，虎魄也。据说北方有一种虎，住在常年积雪的高山深林里，孤独地觅食，孤独地游荡。如果它无法在游荡时遇到另一只异性老虎繁衍后代，便只能作为一山之中孤独的王，寂寞老去，临终落下的孤独眼泪，或坠入水中，或埋于土下，逾千年，化为虎魄。

    琥珀，松牢也。据说西方有一种松，每棵松树里都蕴着一个小树精，它们的双腿是根须，被固定在土壤中无法行动。夏天偶有飞鸟停在树枝上时，它们才能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新闻。小树精不满于寒冷无趣的生活，想办法结出松果，吸引松鼠来采摘，热闹上整个秋冬。春天里没有飞鸟和松鼠，小树精就不断抛出黏稠透明的树脂，沾住忙着采蜜的过路蜜蜂，囚禁起来给自己讲鲜花和蝴蝶的故事。树精老去，蜜蜂也会随之囚死。千年以后松树成了黑炭，蜜蜂成了琥珀。

    石榴手中金黄色的琥珀没有囚着蜜蜂，只有几道细小的冰花，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

    她现在日日红绳挽发，首饰只戴琥珀和玉镯。哑师傅嫌小姑娘太素净不好，拿出成匣的珠宝，执意要给她簪花插钿，石榴婉辞：“师傅，这是藕塘里挖出来的幸运镯子，不寒酸。”

    那么琥珀呢？它非虫珀，不值钱，放在药铺子里不过是一堆治病用的粉末。换成蜜蜡吧。师傅老了，尚在修饰容颜，小姑娘更应该打扮。哑师傅挑出一串蜜蜡珠，递给石榴。

    它非虫珀，是心珀。囚着心，没法弃啊。石榴低下头，往右手套上第三个特制的指环刀片，忍着心酸答道：“琥珀有岁寒之香嘛，省得佩香囊麻烦。”

    鹤翔殿空了，想要在同一个宫墙里远远关注着的那个人去洛阳了，隐居的意义只剩下学艺。石榴没有迈出哑师傅的院门，仍旧潜在屋内练刀工、默配方。闭关岂能轻易半途而废。

    隐居的第二年春天，李宪从洛阳派人回来寻找一个叫石榴的宫女，一直查到司膳坊哑巴蜜饯师颜宫人，终是无果而归。石榴托哑师傅辗转相询，得知李宪娶了元氏妃，住在洛阳兴庆坊的五王宅。李宪纳妃，李隆基应该也快了……

    “唉，那厮还不如李宪长情啊，李宪都知道娶了媳妇以后回来打听打听旧情人，他当年连查个出入宫记录都没去费神，活该登基后被后宫三千佳丽轮着上啊……老天爷，赶紧叫贵妃娘娘去祸害他吧，替小女子报此仇、雪此恨。”石榴怨念着，仍希望他们在洛阳一切都好。

    这年夏天，哑师傅照例将制好的上品蜜饯封口发往洛阳，但没有像往年一样拿到吐番那边的菠萝等原材料。哑师傅以为交通不便，又等了一旬，还是没运来。找留守的宫官打听后才知道，外头打起来了，吐蕃抢占安西四镇，武皇要大周兵马给他们点儿教训。

    一时间募兵无数，连大明宫里的南衙禁卫都被抽调到前线支援。石榴忧心忡忡地劝哑师傅将大件的财物埋起，跟吐蕃打仗她不怕，但宫里少了保安可是一件关系到自身安危的大事。皇宫这么大，侍卫这么少，库里无数件金银器和无法随幸洛阳的女宫人，就等于无人看守的巨额财色。随便来个江洋大盗采花贼什么的，她可扮不来侠女大战三百回合。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石榴帮着哑师傅把埋藏地点选在了藕塘附近。她觉得那是块幸运宝藏地，又荒凉偏僻，不会被注意到，等战事一结束赶紧再挖回来，万无一失。

    戴上帷帽，用长长的垂纱遮住面容，石榴提着竹篮详装采莲蓬，陪哑师傅到太液池旁的藕塘去挖坑埋金器。这是她闭关后第一次出来，司膳坊里到处是铁锁铜锁，只剩下三排大灶台还冒着青烟烹煮伙食，再无当年繁华景象。

    她扶着哑师傅一路走出去，无一侍卫守门。宫禁竟松散到了这地步。

    “师傅，这里很保险。”石榴选好一棵临塘的歪脖柳树，拿小铁铲开始挖坑。哑师傅很久没出来逛过，看见满塘荷叶和荷花因无人打理，疯了似地挤满整个水面，一时被荷香所吸引，往塘边走了走，打算摘下一朵簪在发髻上。

    哑师傅折下荷花时，看到旁边有两个女子抱着木盆顶着荷叶走来。她想转身藏于树后，奈何年迈步缓，又不能出声喊石榴，被那两个女子给看见了。

    “老婆婆，您来摘荷花呀？”绯衣女子挥了挥胳膊，向哑师傅打招呼。

    哑师傅只能报以微笑，走到石榴面前，用裙摆掩住树下的藏宝坑。石榴也听到了动静，起身解掉帷帽，打算把她们支走以后再继续挖。她这一看不要紧，冤家路窄，那不是临淄郡王他娘窦妃么？！

    “婢子见过娘娘。”石榴忙拉着哑师傅一起行礼，心中纳闷，她们怎么没跟着丈夫儿子到洛阳去。看窦娘娘居于另一女子身后的情形，那个打扮并不鲜艳的女子应该是比她位高的娘娘。宫里都冷清成这样了，竟还有高位妃子留守。

    “你是……石榴？”窦氏认出了这个给她调过益母子蜂蜜水的宫女，高兴地向刘氏推荐：“姐姐，这下不愁闹饥荒了，石榴便是会做蛋糕的那个宫人。”

    一面又正色告诉石榴和哑师傅：“我们的名号是红白莲公主，切记，本公主只讲这一次，如果喊错，依宫规处置。”

    哑师傅按着发呆的石榴谢了两位公主。石榴见窦氏对她并没有异常举动，才放下心来，郡王一定没跟他娘说过自己的事情。但窦妃口口声声要她叫白莲公主，难道相王娶了姊妹？好混乱……

    窦氏问清楚她们挖坑是为了埋金器的事情后，掩嘴笑个不停，声称要把自己的私房一起埋。她们那里也撤了守卫，进出方便许多，这才来藕塘摘莲蓬，打算自己做些莲子羹改善伙食。好坑饪都去洛阳了，她们有钱也寻不来一顿精致饭菜。现在遇到哑师傅和石榴，哪肯放过，带去锦莲殿摆弄了一天膳食按下不提。

    自从牵上这根线，窦氏隔三差五都会差人到司膳坊找零嘴。石榴的新任炼丹烤蛋糕炉不得不在小院角落里重新开火，悄悄烤蛋糕。好在窦氏为人和善体贴，听石榴说正在闭关学艺不便外出，每次只点名哑师傅领赏，并不打扰石榴。

    这年除夕时，宫里果然遭了盗，虽然只洗劫了一处偏殿，但性质是“盗”，天家威严，岂容侵犯，留守宫官忙不迭地递表上书，要求增派守卫。

    窦氏闲得慌，生出无聊的观星爱好来，自石榴成功预见了宫中失窃一事后，认定石榴机警可造，常常选些卜算和天象的书籍送到哑师傅那里去，希望石榴有空学一学，将来好替她测字算卦、预测吉凶。这让石榴捧着书坐在灯下哭笑不得。

    隐居的第三年，石榴满了十八岁。

    其实到底多少岁她也不太清楚，当时填花名册，七娘统一都给写了十岁，从司簿记录上来说，石榴终于十八了。呃，这不仅仅意味着换了稍大些的裹胸诃子，还意味着岁月催人老，哑师傅送给石榴的礼物是一匣子胭脂水粉，一共十八样。

    “师傅，您太残忍了，干嘛非要提醒人家青春已逝，嘤嘤嘤……”石榴夸张地抹着眼角，从匣内挑了个红艳艳的花钿，拿水融了琼胶，贴到额心，以庆成年。

    生日愿望许个什么好呢？石榴抚摸着胸前的琥珀珠，祈祷老天爷扔几个洛阳的男宠下来叫她开开眼。身处如此有历史意义的女皇后宫，没见过男宠？刻石板上太丢人了。

    “老天爷，男宠掉不下来您就让武皇把他们都带回来嘛，多好的太液池，白白浪费了一池碧水。石榴想看男宠在太液池里游泳秀肌肉，今年就这一个愿望，您要是再不满足，明年我就不朝您许愿了，改信上帝去。”石榴虔诚地在哑师傅的小佛龛前念叨一番，点上三炷香，托菩萨替她向玉帝稍个生日愿望口信。

    在她许愿的第二天，大明宫入驻了一批新守卫，据说是直接从前线调回来的。出于对宫内保安情况的关心，石榴又戴上了帷帽，借着要往锦莲殿送糕点的机会，四处溜达了一圈。

    如果宫中再次戒备森严，她就继续隐居，减少外出以防意外。如果还是那么松散，首饰之类的东西也必须挖坑藏起来，侍卫巡逻不靠谱啊。

    石板路上迎面跑来一队执戈的守卫。石榴退到路边，撩起垂纱一角张望。领队很高大，新守卫貌似质量很不错，嗯，跑近了，笑容也很不错，跟小槐子似的……不，天啊，那分明就是！

    石榴捂住嘴，硬生生把那一声“小槐子”给憋了回去。

    老天爷，您显灵了？！

    观音姐姐捎错口信了吧？俺求的是男宠，您送来的是太监……

    算了，先签收这个，记得再送次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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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听老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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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不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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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黑屋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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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听墙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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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必先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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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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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洛阳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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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资深萝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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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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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卢浮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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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冤家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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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红绫铜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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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投奔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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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营地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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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明堂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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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宴上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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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赐错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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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九救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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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一朵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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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有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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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藏头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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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奔赴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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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貌似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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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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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志愿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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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行百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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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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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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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打开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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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马不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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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马失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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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八百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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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东市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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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彩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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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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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一桌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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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妙手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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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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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天下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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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床上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