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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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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夏季，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分，是为酷暑。

    都市在艳阳下叫嚣，空气在炙烤下焦躁。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的花香会让你沉醉……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遍红尘永相随……”

    这首歌听在当下的人们耳中，无疑是火上浇油——

    “风中”？哪来的风？“花香”？汽车尾气的“香”要不要？张张嘴，怕也只有翩翩沙尘报到了。热啊，热起来的人们，哪还有闲情逸致翩翩飞遍红尘？

    好在，强硬的现代文明，足以使得内外两重天，世界自有另一方清凉。

    蓝翾此刻，便置身现代文明产物中央空调营造出的清凉世界内，埋在层层叠叠的稿件及参考书目中，笔耕不辍，十指时不时在键盘上翻飞兜转一气。

    许是长年从事文史书籍编辑工作的缘故，蓝翾那张本应占满都会女子精明世故的面孔，从容优雅，淡妆浅饰，透明唇蜜润泽出的两片嫣唇稍显凉薄，五官有着夺人呼吸的美丽。

    美丽女人处世不易，此话有人常说。异性的爱慕处理不当，极易衍化成心怀不轨的觊觎，而同性的强大嫉妒力量，更具毁天灭地之功效。红颜薄命，说得就是这股子无奈吧。

    但那不是蓝翾。

    蓝翾的眉眼口鼻本应艳丽耀眼，而那周身的书卷气息硬生生拖她出了“美艳”之列。“清艳”，曾有位追求她多年不得的学长如是赞过她的容貌。清丽而娇艳，如荷。异性喜其相貌，同性慕其气质，她不曾在同性间领受过美丽女人常遇的排挤，而异性的恼羞成怒，在她这里，尚不曾讨到过便宜。

    “阿翾，我可以进来吗？”叩门声响得极绅士，音嗓中透着彬彬有礼。

    “不可以。”她头未抬，眉未动，运指如飞，这次第，怎一个忙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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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啊，缠绵悱恻、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呜，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爱情啊。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蓝翎！”

    满座哗然：“仰蓝翎”是什么鸟？不是“孔雀”东南飞的吗？而后，某人不计在内的所有人迅速掂掂清：“仰……蓝翎”，非关“鸟”的不是，实属“人”的不幸。

    说时迟，那时快，平日步履沉稳、仪态不俗的刘女士掷了课本，不顾窄裙裹腿有乍泄春光之忧，几个大步跨到犹自埋头苦读、不知风暴将至的人儿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出其放在膝上的劳什子：“蓝翎，请告诉我，你这是第几次在我的课堂上读小说了？所谓‘冥顽不灵’，说的就是你这种屡错屡犯的学生吧！”

    方才还被缠绵悱恻的剧情弄得泫然欲泣的人儿，硬生生被拽回了无情的现实，站起来，没给自己任何怔愕惊异的时间用来过渡，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诚惶诚恐地开始：“对不起，尊敬的师长，学生错了，希望师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学生这一回。”

    “咝……”一阵窃笑声自教室内漫延开来，这个蓝翎，台词还是一千零一号，有没有新鲜的了？

    刘女士威仪十足的一眼使笑声弥于无形，尔后，她瞪着蓝翎那张状似无辜的小脸：“不用说了，老规矩，书没收，还有……”

    “抄写《孔雀东南飞》十遍？学生马上抄，老师勿生气！”蓝翎一屁股坐下，手忙脚乱地搜罗圆珠笔和笔记本。

    “不止！”刘女士噙着得意的笑纹。

    “啊？”蓝翎苦了脸，“不要是二十遍罢？”

    “如果学生你想二十遍老师当然不好反对，”刘女士语气凉凉，在某人眼中，俨然化身创世纪巫婆。“请转告你姐姐，这几天内抓紧时间到学校一趟！”

    啊？蓝翎顿觉乌云蔽顶，暗无天日。

    “就这样了。”蓝翎颓丧的表情大大愉悦了刘女士的芳心，“但如果觉得由你自己通知你姐姐有难度的话，老师不介意代劳。”

    “不、不用，若连这点小事学生都做不好，哪还配做您的学生呢！老师请放心，我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姐姐，她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拜访您，嘿……”嘿嘿，可怜呀，今时今日，只知道俺老姐是当年的高考状元、全省书法比赛冠军，仍然坚信她是您教学史上最优秀的学生，殊不知，当年这间学堂有多少破坏级别的“丰功伟绩”是由经她的纤纤素手制作出来的？哇噢，可悲呀，人类还要进化多少年，大脑意识才会脱离以貌取人的单纯境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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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啾！”蓝翾掩鼻打个喷嚏，秀眉一拢，嘟囔道，“肯定有坏蛋说我坏话。”

    “阿翾，感冒了吗？”门吱呀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一张还算儒雅的脸上挂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刻意涌现的关心备至，“我有备冲剂哟。”

    瞅见此仁兄，感冒没染上身，头却要痛了。想来是人家兄台没有接受拒绝的习惯，明说暗示几十回，追求攻势却仍是有增无减。百折不挠的精神难能可贵没错，目标不对也只能是心思气力两枉费。“纯属意外，多谢阁下同事间的关爱。现在是工作时间，莫忘您也是有职务在身的，强烈建议请勿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工作以外。”

    张华强白净的面皮一沉：投入的时间不短，花样也翻过几回，以他企业家第二代的不俗出身，千锤百炼过的把妹技巧，这朵玫瑰花始终不为所动，莫非真如外界所传，她不喜欢男人？

    蓝翾眼睛虽放在电脑屏幕上，却感觉得出投射过来的两道视线中的琢磨意味，抬眸直视过去：“还有事？”

    张华强白讪讪道：“没事，没事，你忙，我不打扰了。”

    门重新阖起，蓝翾耸了耸肩，继续手头的工作。

    此方打扰作罢，彼方打扰登场，“叮铃……”桌上电话铃响。一手仍留在键盘上奔忙，一手握起叫嚣不止的话筒，离耳朵还有一段距离，蓝翎的超分贝突跃而出：“姐姐，你快下班了吧？”

    嗓音是十二分的温柔：“什么事啊，翎儿？”

    “人家好长时间没吃KFC了咩，恐怕上校爷爷已经非常想念人家了呢。”

    “理由不够充分。”

    “你是人家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呢喔……”

    “我的确是人家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没有错，所以坦白从宽，吃东西？抛纸条？还是公开演讲？哪位老师的课？需要人家姐姐哪天到学校听受教诲？”

    蓝翎“嘿嘿”笑道：“都不是，是……看书啦……”

    “看书？”蓝翾唇角翘起，“《移换时空的爱恋》？”

    “啊？”站在IC电话前的蓝翎吃惊非小，老姐大人的聪明无可争辩，可并不代表她会妖术吧？

    “昨天晚上，你不是把它塞到你包包里面了吗？”

    “那你怎么不……”当时揭穿？后面的话被咽到了肚子里，她差不多想到了答案。

    “你算算看，蓝二小姐可爱的小屁屁有多久没和你姐姐的纤纤玉手亲近友好了？”

    天呐，天底下这样做姐姐的绝无仅有罢？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丧心病狂”？

    “咬牙切齿吗？”蓝翾轻巧地问，“小心齿龈，磨损太过就啃不成你钟爱的炸鸡翅了。我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你在我公司附近的肯德基店等我。Bye！”

    蓝翎无力地呻吟，恨只恨修为太浅，在水深火热中遭受荼毒近二十载，每回都是丢盔弃甲。唉，有姊如斯，只苦了她这位可爱牌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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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女士语重心长的教诲犹在耳畔回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以“大”字式盘踞客厅的三人沙发上好梦正酣的始作俑者。想也不想，手中的劳什子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口水尽可能的流，嘴张得尽可能的大，热喷喷的鸡翅即将齿颊留香，忽然，不明飞行物由天而降，打飞了鸡翅，惊醒了好梦，睁开眼是朦胧一片——原来是不明飞行物当头罩顶。“什么呀？什么东西拿来打人家？《移换时空的爱恋》？哇，鸡翅飞走了，它却飞来了！”

    抬睑看到她亲爱的姐姐，悠悠闲闲地落座，脸上挂了抹教人触目惊心的笑容。“姐……姐，拜托……你……不要……酱紫，人……家……会害怕啦！”

    蓝翾明眸眯成一线。

    “唉呀！”蓝翎打了一个寒颤。在骄阳如火的酷暑，有了这样的姐姐，空调都是多余的。“……姐姐大人，饶过小妹这一回吧，小妹下回再也不敢了！”

    话说当年自己怎么着也是高考文科状元，怎么会有一个语言极度贫乏的妹妹？每回都是反来复去这几句，耳朵听得要起泡疹。蓝翾摸摸自己的耳朵：“闲话少叙，屁股拿来！”

    “姐姐啊，”蓝翎很努力地酝酿情绪，企图从干涸的眼腺中挤出几滴软化对方神经的液体，无奈事实证明，不发达的不只是自己的语言系统，泪腺神经也实在不太乐意听从中枢神经的召唤，只得以声宜人，“姐姐，你可只有一个妹妹呀！”

    “拜托，以后少看那些三流电视剧，免得你的台词每回都烂得掉渣！”

    蓝翾轻而易举地把她给翻了个身，左手按其背，右手对着那个结实的小屁股就是一通好打，嘴中不忘实行即时家教：“这巴掌是让你姐姐我冒着酷暑、添了N多黑色素的报应，这巴掌是为了告诫你以后出了问题最好自己搞定，这巴掌是……”

    打者当然不会太用力，被打者也不会太疼痛，关键是毫无自尊地教人揿在原处拍打小屁屁，实在是有损“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的清誉！欲哭无泪，灵光乍现，凄厉万分地开叫：“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扔下翎儿一个人？翎儿好命苦……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啊……翎儿不要一个人受苦啦……”

    蓝翾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一掌拿实了力气狠狠拍下去，啐道：“死丫头，演悲情戏？你以为你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命运多舛？存心咒爸妈是不是？”

    “啊呀痛！天地良心，我蓝翎天真善良，温良贤德，事亲至孝，晨昏都不忘向真神安拉远程祈祷，保佑中东的爸妈平平安安，万事如意，早日归来！”蓝翎举指发誓，满面庄严。

    蓝翾结束了对蓝翎的薄惩大戒，从冰箱里取了可乐过来，好心分她一罐：“爸爸妈妈所在的那个国家的局势尚算稳定，不会有问题。目前在我们家最大的问题，是你，蓝翎小姐！”

    “咕嘟咕嘟”一气可乐灌进肚中，蓝翎满足地哈出一口气，才说：“俺怎么了？虽然比不上姐姐你的智慧和美貌，但俺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嗝……”长长的饱嗝作结束语。

    蓝翾朝天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她纠缠，转移阵地到书房，着手从公司带回的工作。才打开电脑，蓝翎又黏了过来，捧着失而复得的爱书，一脸悲壮地问：“敢问姐姐，您是如何披荆斩棘、排除万难救它出水深火热的？”

    “不劳过问了。不过……”蓝翾食指敲着线条优美的尖巧下巴，凉凉说，“别说我没有提前警告你，以后它，以及它的同类，括号内说明——言情书，绝对不允许再在课堂上出现，出现了也不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了也不要劳动我实施挽救。再有下次，一周内不给你做饭，两周内不给你零花钱，三周内不带你到KFC，明白？”

    乖乖，“三不”中实现任何一“不”，都会在她蓝翎的生活中上演灾难片，果真个吃人嘴软，花人手短，劳人命坎。惟今大计，还是续完那日课堂上未了的小说情缘来得重要。

    美好的时光总过得太快，小说看完，蓝翎意犹未尽，不甘寂寞地出声惊动那位带着防辐射眼镜坐在电脑前的大美女，“姐姐……”

    “干吗？”蓝翾葱白样的十指翻飞在键盘上，螓首未回，懒懒问道。

    “你说……”蓝翎小脸迷濛，大眼朦胧，“穿越时空这回事，真的有吗？”

    “这事不应该问我。”

    “那问谁？”

    “两位，一是天，二是鬼。”

    切，明明是中文系气质美女，怎会没有一点浪漫幻想细胞？“可是，我认为有哦。”话说完等了许久，不见人家回音，犹自接下去，“哇，如果我能回到古代，在那里遇见我命定的爱人，一个像男主一样专情、能干、有事业、有钱又超级英俊的男人，他是我的情之所属，我是他的唯一真爱，哇……”

    “哇——”蓝翾超级配合，“吐了还是哭了？言情小说之所以有它的市场，是因为它可以让在枯燥现实中困战的人们寻得一方精神桃源，却不是让你白日做梦、整日幻想其中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难道你不认为我们以现代人的身份回到古代是多酷的一件事吗？我们是新时代的女性，独立自主坚强智慧，回到那个男权社会搅它个天翻地覆，哇，炫耶！”

    如有可能，蓝翾很想撬开她家宝贝的脑壳，仔细端详其内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构造——不过她并不知道，这也是她家宝贝长久以来想对她付诸实施的。

    “天翻地覆？不怕是灰飞烟灭么？设想，你当真穿越时空返回古代，无外乎两个结果：一是被那个男权社会当作异类修理掉，卖入青楼或是沉进江底；二是被那个男权社会驯服，嫁人生子，运气好碰到两情相悦的，运气不好是相看两厌，可不管怎样，你不会是你丈夫唯一的妻子。届时，依您这般独立自主坚强智慧的新时代女性的心灵，情何以堪？所以，蓝二小姐还是乖乖呆在二十一世纪，享受现代文明吧。你的KFC汉堡、炸鸡、可乐，离开其中哪一样对小姐你来说不是灾难？”

    “也是哦。”蓝翎小脸垮了下来，宝贝地取过姐姐未饮尽的可乐大啜几口，“那……设想古人来到现代，怎样？想想看喔，雕梁画栋换成高楼大厦，天上鸟鸣换成飞机轰隆，高头马车更由满街的公车电车出租车替而代之，哇噢，单是想想都令人热血沸腾耶！”

    “哇噢。”蓝翾捧场，持起《移换时空的爱恋》招呼了一下二小姐的光洁脑门，“古人，不管是男人女人，来到这里，如果心理素质够强没在第一时间吓死，男人沙猪得会让你热血狂吐，女人温良得会让你自惭形秽。好了，白天做梦那叫‘白日梦’，不求上进的学生不想温书，也莫浪费辛勤工作者的时间。白日梦小妞，离开本姑娘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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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又逢周末。蓝翾、蓝翎在各自的床上赖了半天时光，吃过简单的午餐后，到社区花园散步。

    午后的阳光炙热难挡，树阴、花架下休闲纳凉的三两人群随处可见。两人脚下不停，直奔假山顶的凉亭而去。最初喜欢在那处逗留的原因，是蓝翾颇欣赏它的名字——“寰亭”。蓝翾认为这名字意境不俗，只是用在这里略显矫情；蓝翎则认为纯属开发商附庸风雅。不管怎样，亭子在假山顶上，翠环碧绕，清凉自招，又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因此便成了她们平日饭后小坐片刻的常去处。

    靠着青藤缠绕的柱子坐下，蓝翎奋呼一声“生活真美好”。

    蓝翾“噗哧”一笑，旧话重提：“比时空帅哥还美好吗？”

    蓝翎撇撇小嘴，八股先生式地摇头晃脑：“天涯何处无帅哥？你妹子我也并不是非要穿梭时空不可哟。”

    蓝翾双手合十：“如此甚好，我不必从早到晚防着你莫名消失，更不需担心你哪一天心情不好，从上上上世纪带回一位已作古的帅哥做我妹夫。”

    “目前是姐夫来得重要喔。”羡慕地盯着姐姐精致姣好的脸孔，“请问美女，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什么为什么？”蓝翾眨眨细密的长睫，“谈恋爱需要两个人，我一人怎谈得成？”

    唔？蓝翎气结：“没有人要你一人谈好不好？据我所知，蓝大小姐的追求者，过江之鲫也许夸张，前仆后继却是千真万确吧？”

    她蓝二小姐芳龄十八，蓝大小姐长她七岁，二十五岁了耶。不是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岁，也就意味着黄金时段的结束吗？就算出道不过三年，已是一家规模不弱的文化公司的副总编又怎样？在这恋爱花朵时时绽放、牵手分手如吃快餐一般便利的时代，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独守空闺，资源浪费得几近可耻喔。每日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电脑前坐到十二点钟声敲响之前，尔后上床睡觉。最多的应酬是大发善心时陪她吃吃快餐、看看电影，偶尔参加朋友或往日同学的婚礼或生日宴会，心血来潮时才会携她逛街Shopping，修女般的乏善可陈，还不及她这个压力中成长的高中生的世界来得缤纷多彩。

    不是没想过别人也如她一样获悉了姐姐的双重性格：表面上美丽动人，知书达理，实际上刁钻暴力加恐怖，所以男人们才会望而却步？细忖之下又觉不太可能：对于众多爱慕者，不管是什么身份，蓝翾都是清淡的虚应之交，过深了解的机会几乎为零，而其表面功夫已炉火纯青到神鬼难辨，人前穿帮的可能性更是直逼负数。

    最后，她断定，有两个理由：蓝大小姐若非是在感情上受到过致命的伤害，那便是性取向上的问题……啊呀呀，做人家妹妹委实不容易，头疼咧！

    “你的小脑袋又在做什么不良运动？”蓝翾看着她，似笑非笑。这小妮子每一回心怀鬼胎时，总会有一副表情提前将其所想之事预告天下，要人装作不知也难。

    “没有啦。”蓝翎才不敢口出妄语，“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

    “不太清楚。”蓝翾把玩着拂到眼前的一片爬山虎叶子。

    “不太清楚是什么定义？难道……”蓝翎掂量着轻重，分析着利害——话一旦问出，会不会彻底激发出蓝大小姐体内的暴力因子？好奇心的满足与否，较之宇宙美少女的韶华早逝，孰轻孰重？

    “难道受过什么伤害？或者喜欢的不是男人？”实在看不过妹子做着如此痛苦的天人交战，蓝翾接口道。

    看着蓝翎脸上被人说中心思的懊恼，蓝翾笑得很开心：“姐姐可以非常勇敢地告诉你，我感情上没受过伤害，性取向也非lesbian，不谈恋爱是因为没恋爱可谈。恋爱这种东西，不是信手拈来、随手可弃，游戏人生必定反被人生游戏，太过随意率性只会伤人伤己。通俗了讲，我不愿拿自己开玩笑，更无意拿别人排遣时光，如此而已。”

    好深喔。蓝翎手儿效仿猫咪抓挠着后颈，问：“可是，恋爱总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嘛，否则不是太过无聊了吗？”

    蓝翾拧拧她滑腻的脸颊：“小妮子，我们之间有两个半代沟，所以你的博爱论实在不适合我这个老人家。如果你真的如此热切地企盼着我能尽快嫁出去，敬请帮你姐姐留意方圆十里哪个可以做你的姐夫，推荐一下，我会考虑。”

    “这个嘛……”

    还没等她有所建议，老天爷代她出声了，轰轰连起几个响雷。讶然探身出去，才发现先前晴好的天空早已布满阴霾浓云，偌大的社区花园只剩下她们姐妹了。稍顷，急风卷着十足的水气骤然刮起，雨点儿密集而下。看来姐妹两个暂时让老天留住了。

    为免雨滴殃及，两个人改坐到石椅上。“怎么说下就下嘛？天气预报还真是失准。”蓝翎噘着小嘴抱怨，“我们没有带伞耶。不过就算有伞也回不去，在假山顶，滑下去就大大不妙喽。”兀自叨叨不休多时，“咦，姐姐看什么？”

    “……”蓝翾的视线正被一个奇特的身影给吸引过去：怎么会？

    蓝翎回过头去看，着实吓了一跳：一个身形微佝的老妪正吃紧地向这边攀爬着，看情形是想到寰亭来避避风雨。天雨路滑，去哪都比到这方便，这位老婆婆舍易取难，是何道理？

    不解归不解，援手还是要伸的。蓝翾脱下穿在吊带背心外的衬衫，罩在头顶，投身雨中，扶携老妪进亭，蓝翎也好心拉了一把。老妪自始至终一声未响，这让蓝翎很不受用：说声“谢谢”，会怎样啊？

    蓝翾抖了抖衬衫上的雨水，不得已又穿上，半湿半干实在不太舒服，只盼着这场雨尽快结束。拨弄着湿淋淋的长发，不经意回头之际，却发现老妪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心底掠过一丝惊疑，这双眼睛，没有一般老人的浑浊，深不见底，有一种好像能把人给吞噬的幽深。“有事吗？”

    她不带畏惧地迎视，在老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老妪拖着纵横满面的皱纹一笑。

    这一笑，换来蓝翎一声惊叫：这叫笑吗？比恐怖片里索命厉鬼的笑容还惨不忍睹！

    蓝翾却回之一笑，换来老妪一愣，也使蓝翎明白了差距。

    “我方才摸了你的骨，你没有未来！”老妪倏然开口，音质极差，像极了钝锯伐木，却能让人准确地听清。

    “你……”蓝翎只觉脊背陡袭一股凉气，“你在说什么？”

    蓝翾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捏了捏，面上笑意晏晏：“婆婆，您在说我？”

    老妪幽深的眼睛直直盯在她的脸上：“是。你骨骼清贵，脉质华奇，本是纵横捭阖之人物。但你生不逢时，误投界域，所以，在这个世界，你没有未来！”

    蓝翾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这位老人家看来是读过一些文言文，且非常乐于给人占卜。既然外面风大雨大走不得，不妨听听老人家还有什么奇人妙语。“您是说我会早死吗？”

    老妪拧着隐在沟壑里稀稀无存的眉线，又将手指搭到蓝翾另一只支在石案的腕上，顺延而上，到肘部停下，翻过她的手掌。“你的生命并无即将消失的迹象，但是在这个磁场里，的确没有你的未来。看你的手纹，有四条，两条生命线，一条从手尾未至手心便已没了，另一条却从手尾上方与其并行直至末端。这说明，你的生命将有另一段开始，且另一段开始与你在这个磁场里所拥有过的生命年轮将有少许并行。”老妪黑洞的眼里闪现几点光亮，手重重在蓝翾腕上一握，“你的骨骼脉络是至奇至贵之质，绝非凡品！”

    蓝翎大力地反握住姐姐的手，如果是一人独处，她早已尖叫着离开。恐怖片看得多了，心脏却从未遭受过恁大的负荷。

    蓝翾端详自己的那只掌心，的确有四条手纹，可世间有四条手纹的绝不会只有自己一人，又有什么纳罕？她是个无神论者，大学期间，为了给自己所在的宿舍赢对楼男生宿舍一个月的免费午餐赞助，曾经只身半夜进入学校位于半山腰传说闹鬼的废旧校舍，对这位老人怪力乱神的说法，礼貌上一笑置之。

    老妪似察出她的不信，又是一个让蓝翎心崩胆裂的笑容：“信不信由你。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禅言，蓝翾经常从一些故弄玄虚装深度的影视剧里听到。“老奶奶，我很感谢你能够用这么宝贵的时间给我摸骨算命。下雨地滑路陡，您可要小心了。”

    老妪嗫嚅道：“快了，快了，你的生命将很快有另一个开始，在这里，你没有未来了！”

    蓝翾还要再搭几句话，蓝翎蓦地站起来，指着外面叫道：“雨停了！”拉起蓝翾便跑，力道大得惊人，倒使平时能够轻易摆脱她的蓝翾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下去。

    百般惊险地下了假山，蓝翾才敢问：“翎儿你干吗？怎么好像有鬼追你似的？”

    蓝翎闷头疾走，说：“真的很像鬼不是吗？姐姐你平日连恐怖片也不看，怎么有胆子跟她聊那么多话？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像个巫婆，又像个……”

    “好了，”蓝翾牵住她，“慢点走，青天白日，不会上演午夜凶铃。莫忘了，咱们的翎儿可是遇神杀神遇魔斩魔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呢。”

    忽有一阵雨后冷风拂来，寒冷彻骨。蓝翎双臂拢肩：“好冷”。

    蓝翾抱住她的肩膀：“好吧，我们快些回家洗澡换衣服，我可不想伺候生病的你，麻烦古怪又刁钻。”

    蓝翎身子没生病，却存了心病，自此再也不敢涉足寰亭，任蓝翾几次劝慰终告无效。蓝翾倒不排斥再和老妪探讨易经或扶乩术的可能，但其人很不给面子，别说在寰亭里，整个小区里也从未再出现过。不过还是有事情值得欣慰：蓝二小姐从此与恐怖片谢绝来往，这无疑大大轻松了了蓝大小姐的荷包。

    日月递嬗。夏天，在雨季和炎热中过去了。秋天也迅速溜去了半数，秋日菊花开得不错，蓝翾得暇之余更喜欢到寰亭小坐了，俯视下去，景致甚是养眼养神。突然想到明天是中秋佳节，如果趁此拉着翎丫头到此花月共赏，解了她的心结，应该不坏。

    翌日，蓝翎起初倒不无所动，但到晚上又临时起意，拖着她给国外的父母打了问候电话，然后吃月饼，看韩剧，唱卡拉OK，折腾到半夜，才双双累得睡去。

    不知入眠了多久，蓝翾从熟睡中倏然醒了。窗外月色如昼，秋虫鸣声盈耳。寰亭？似有魔音召唤，蓝翾刹那间整个思维尽是那两个字在跳跃。没有任何犹豫，她悄然开门。

    今夜的寰亭，沐浴在皎白月光之下，三分幻，三分虚，匾额上的“寰”字，像是填注了生命之力，闪烁不已。一时之间，蓝翾不知是自己梦到了寰亭，还是寰亭梦到了自己。仅是安谧地坐在阴影里，与整座寰亭融为一体，似乎，有什么值得等待，有什么将要发生。

    起风了，就像那场雨，没有任何先兆。原本皓如明镜的圆月，忽地云层来挡，光晕变得昏黄，万物褪成朦胧。蓝翾不得不起身，仰望那片遮月的云层，它现身得委实诡异，暗红如幽血，层层叠叠，犹如密集利刃，向月袭过。

    下一刻，圆月终教血刃云层尽数包围了去，天地间登时漆黑如墨。随即在那一刹那，蓝翾目不能视，听任一股强劲的气流惊涛般旋转而至，奔涌像海，袭卷像风。而其势虽骇，她却安然无损。几秒钟后，气流倏然而去，弥于无形，天地复明如初，好似方才躁动的一切，不过人的梦境而已。但蓝翾可以万分肯定那不是梦，因为，就在黑暗过后，亭子里已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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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那人是仰卧在亭中央的石桌上的，处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里，蓝翾只见其形，难窥其容。

    虽然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此人不寻常的出现方式还是让蓝翾心头一惊，握紧双拳，蓄势待发，问：“是谁？”

    来人未作应答。

    蓝翾动了逃走的念头，君子且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她乃女子？才要拔腿远遁，忽有一声细弱的“唔……”，像是呻吟，可是来人发出的？

    “嗯……你们敢……”尽管声音混沌难辨，仍不难听出是个男人的嗓音，似乎是紧紧咬着牙关才勉强溢出。

    蓝翾一再迟疑，向来理智主宰一切的她，竟鬼使神差迈步凑了过去，就如鬼使神差夜半到寰亭一游。甫到近前，一股令人悚栗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血？

    来人在石桌上微微扭曲着肢体，察觉有人近身，惊问：“何……人……”

    “你受伤了？”收到来人警惕未除的讯号，她止住脚步

    来人急促的气息稍顿。

    “需要帮忙么？”抓紧机会哟，本姑娘并非菩萨心肠。

    “救……真……救……真……”

    蓝翾探掌过去，触碰之处，五指粘湿，她伸手到月光下，满目猩红。天呐，血，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血耶！

    “救……真……救……真……”

    真？何方神圣？朋友？恋人？生死关头念念不忘，想必刻骨铭心。

    万家团圆的夜晚，流血呻吟的男人，念念不忘的恋人……一切会不会太戏剧化了点？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好像是——救人？且不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单为了心安理得，也不可见死不救。

    只是，出来的动机都那样诡异，自然不可能携带手机，而原地站着是叫不来救护车的，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到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借用电话。她才要掉头，手腕冷不丁教人握住，是只滚烫却有力的手。“莫……走，救……”

    可怜的孩子，自己是他的救命稻草呢。蓝翾俯身下去，等眼睛习惯了月光的阴影，来人黏着几绺黝黑长发的苍白脸孔映入眼帘。长发？想不到还是个摩登男人。“我会救你，但是我需要下去找电话才能叫救护车，放心哦，我心地还是不错的，不会弃你于不顾。”

    那人的手依然紧握不放。蓝翾心思未动，空闲的那只手已下意识为他抚开脸上错乱的发丝。倏然，他睁开微阖的双目。

    唔，一个伤者，怎么会有如此清如幽潭、亮若寒月的眼眸？

    “你需要我报警吗？或者叫你的家人过来？”

    “胸口右襟……暗袋……药……”那人定定地望着她，唇皮翕动，“右襟……药……”

    蓝翾蹙眉，抬手探向他的胸口。衣服层层叠叠的，有些奇怪，好不容易在右胸口摸到一异物，翻出一个小小软软的布袋，举在指间：“这个？”

    那人微不可见地点头。

    蓝翾看看自己依然被他箍住的手腕：“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他略有迟疑，松了掌握。

    她打开以抽绳系住的袋口，清香陡然扑鼻。“这是……药？外敷还是内服？”

    那人以手指示意自己的嘴，很是虚弱无力。怪了，握她时的气力怎恁大？

    袋口倾在手心，滚出两粒玉白剔透的丸状物，中药。“没有水，你只能干吞了。两粒够么？”

    点头？药送至唇边：“张口呀。”

    他显然在努力，但紧崩太久的牙关使之力不从心。

    本姑娘心地善良哦。蓝翾将小小布袋放归原处，一手大力捏其下颌，勉强令其唇齿启出一隙；另一手逐粒将药丸塞了进去。是嚼是吞，悉听尊便。

    他用尽力气吞咽入腹。

    “不管怎样，你身上的伤需要医院处理，也需要止血，我去打电话。”

    手腕又硬生生让人圈住，可恼！“本姑娘既然说了不会弃你于不顾，就不会言而失信。你这样让别人怎么救你？”

    他灼灼盯视她，半晌后才道：“他们……应尚未……走远，你贸然……有危……险！”

    难道此人是正遭追杀的黑帮老大？或杀手？蓝翾忐忑地问：“有人追杀你？”

    又是点头！

    上帝，佛祖，请告诉弟子是先报警，还是先救人？“可是你的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有可能发炎，这附近有家小型医院，去止一下血也好。”本姑娘也好趁这段时间考虑报警与否。

    “医院……为何地？”

    嗯？伤坏脑子了？“医院？医院是替人看病的地方，你失忆了？”极有可能哦，如今“失忆”之风是紧跟“穿越”大潮其后的大噱头呢。而他能记得有人追杀，莫不是选择性失忆？

    “是医馆么？”他问。

    医馆？这种叫法比较帅吗？“那你要不要去医馆呢？”

    总算摇了一回头：“不要去……枝叶有埋伏……”

    枝叶？怎么不是树干？“那怎么办？你这样会有危险。”也许会死。

    “你为……何人？”他的呼吸渐趋稳缓，声音也易辨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今天在此赏月、又撞见你的，是我，可真够……”倒霉的，“你确定你的伤口不处理不会有问题么？”

    “你是月神么？”

    月神？是嫦娥吗？哇，本姑娘是生得五官端正没错，但不至于向嫦娥同学看齐吧？“我是一个赏月的凡人而已。”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你是谁？又是怎么到这里的？”是在刚才黑暗降临时，避进亭子里的吗？

    他闭紧了嘴巴。

    切，小气，本姑娘也是顺口问问而已，万一阁下你身份特殊，说破了还需杀人灭口，怎敢劳您贵手？

    “喂，兄台，你的伤口怎么办？流了很多血耶。”

    他摇头道：“无甚……要紧，有双丝甲……保护，不足为虑。”

    那些血是番茄酱吗？她要问，但未开口。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语，他道：“乃内伤……吐血，百草丸有……奇效，已止脾肺疼痛。”

    是百草丸喔，还以为是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大力金刚散、百花玉露丸呢。只不过，这位同学说话时，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此为何地……可仍属‘免多’辖内？”

    明白了，这人说话，“什么”为“何”，这为“此”。想来是人家古文造诣不错，身负重伤不便多话，出语只求言简意赅？蓝翾如是自行排解疑惑。“免多”是个什么东西不得而知，不过不妨碍沟通：“莲苑小区，属于东城区。”

    “莲苑……东城……区首何人？”

    区首？区长？“区长姓李，好像是。”电视上有听过，不太肯定。对于一个不求“上进”的人来讲，政治人物太过遥远。

    那人长长松出口气，圈她手腕的力道明显弱了下来。蓝翾才要抽回，却不料他突然收力，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扑了出去，压到了他胸上，至腰长发披泻如瀑，洒了他一头一脸。

    这个混蛋，如此粗鲁对待“救命恩人”，中山狼再世吗？要不是考虑他有伤在身，过肩摔侍候之！双手抵住他起伏的胸膛，怒目道：“你干吗？”

    垫背的也不好过，闷哼一声，显然是因为发力而受了痛：“你……要弃‘镇’而去吗？”

    什么“真”什么“假”？“我只想活动活动我的腕而已，它已被你抓得失去知觉了！”

    他不知咕哝了句什么，松了圈她腕的手，却依然把她固定在胸前，盯着她的眼眸问：“附近可有安稳的调息之所？”

    咦，才注意到，气息略显平缓，吐字已趋清晰，音质也不再低浊，是那两粒药丸的奇效？如此说来，今天晚上的惊异也太多了罢。揉着酸麻的素腕，试问道：“追杀你的可是你的仇家？不需要我报警么？”

    “何为报警？”

    鸡同鸭讲？“以你目前的状况，报警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免你继续遭人追杀。”

    “报官么？”他摇头，“在没有弄清此地官衙……是否有‘枝叶’的……党羽前，不宜打草惊蛇。”话说得长了，仍是力不从心。

    枝叶？党羽？等等，官衙？她是不是听觉错乱了？

    “姑娘家在附近罢？带……我去你家暂避即可。”

    我家？这人倒不客气，可是，凭什么？“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如果我与追杀你的人串通一气，你岂不危险？”害怕吧，自动放弃吧，烫手山芋……

    他摇头。天，先前是一再点头，之后又是一气摇头，这厮脑袋还真是有趣！

    “你若有意加害，不必等到今时。何况，你是月神谴来的仙子，是来助‘真’的。”

    是喔，阁下是要把本姑娘气得成仙了！“您的月神我是不敢高攀，可是贸然领回一个陌生男子，也绝非本姑娘的作风。要不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遭人追杀？有无作奸犯科？回答这些问题的前提是，你能保证我知道那些，不会妨碍到你或你身后的组织什么东东的，杀人灭口的游戏玩不到我头上才行。否则，你可以闭口不谈，我也不愿多惹麻烦。”

    “……伤极痛，到你家再谈不好么？”

    哇，苦肉计？有没有搞错，陌生人！可是……

    仔细瞧下去，他额头确是有汗珠滚淌，面色也白得瘆人，叫一个刚刚脱离生死边缘的人讲一大堆话，的确有违人文关怀精神。

    “这小区的治安虽然不错，但是如果你的仇家寻来了，你一定要最快地离开我家，若是警察找来，你一要解释清楚我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甚至是受了你的胁迫才施以援手的，听到了？”天可怜见，她到底是中了什么蛊，才会答应领他回家？

    那人只管盯着她快速跃动的小嘴，不语。

    “喂，记住了？”蓝翾不客气地硬推一记。

    他一痛，随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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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街头访问找到蓝翎，问：你在十八年的生命中，最大的惊喜是什么？

    蓝小姐将会非常肯定地回答：公元二OO五年九月十九日早七点十分起床后，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望见了一位上身精赤、闭目养神的超级无敌大帅哥！

    丝毫不输姐姐傲人青丝的长发，未加束缚地归拢脑后，恰似一匹上好黑缎。额头圆润饱满，眉毛修长入鬓，睫毛黑密且翘，鼻尖骄傲挺拔。更有一双薄唇，抿出优美弧度，虽色泽泛白、上有裂皮，却不损帅哥风范。五官整体观之俊美如雕，且贵气十足；未着片缕的上身略显单薄，但匀称精健，毫无弱态。

    更让她忍了许久，才没有放声尖叫的是他的皮肤，脸部、颈部、上身，浑然一色，皎白如玉，还有，嘻，两点……

    她色迷迷的眼睛溜到重点部位，正要饱食秀色，脖梗一紧，有人薅住了蓝二小姐衣领，将其以死猪之姿拖进卧室。

    以脚跟阖上门，蓝翾将小色女抵到墙上，凶相毕露：“听着蓝翎，别怪我没郑重警告过你，外面那人在我没有弄清他的身份之前，你离他远一点。”

    “什么啊，姐姐？那人是谁？一夜之间，我们家冒出一个超级帅哥来，难道是嫦娥姐姐慷慨赐予我们的中秋礼物？莫不是砍了几千年桂花树的吴刚？啊唷！”额头险遭敲击。

    “我捡来的！”

    “什么？啊！唔……”蓝翎大眼眨巴着，示意自己会小小声，掩住嘴巴的恶手才移开。“姐姐捡来的？”

    “嗯哼，昨天晚上失眠到寰亭散步，然后，看见他。”蓝翾悄然把门拉开一缝，向外扫了一眼，登堂入室者仍然闭目端坐，宝相庄严。将门抵严后低声说：“他有可能是黑社会成员，你离他远点。”

    “哇，演电视剧耶。”蓝翎受惊地睁大了眼睛，“但是，若是为了安全起见，姐姐应该立马报警不是么？再说，将素不相识甚至麻烦多多的陌生人带回家来，这与姐姐你一向的作风有违哦。莫非……”挤出不怀好意地一抹笑，“某人也被美色所惑？”

    凭心论，蓝翾自己也不解，但一时又无法厘清那种纷乱莫名的情绪，只得轻啐道：“昨天夜里他的样子只比鬼好上几分。美色？鬼色还差不多。”不客气地掐了她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小妮子，再不赶紧上学，迟到的是你，害我再被刘女士传唤训导，你姐姐不介意考虑新的修理措施。”

    “介意，万分介意，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蓝翎高高举手，得赦脱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客厅，那超级帅哥依然眼睫未开。色兮兮在帅哥周身上下扫荡了一回，有感于家姊目光灼灼在背，开拔奔向学堂。

    蓝翾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抱肘，凝望他血污洗净后出色到不可思议的容颜，疑窦丛生：昨夜红云蔽月，天地黑了又亮了之后，他才现身寰亭，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除非是从假山下面“飞”上来。当时他受伤极重，取药都需他人代劳，如何飞渡？而且，他的衣服……

    他闭阖的双目倏地睁开，与她定定相视的目光遭逢，四目相交，两人各有瞬间的失神。

    “你……好些了吗？”蓝翾问。

    他未语，黑眸湛然如昨夜秋月。

    “你的伤口昨天晚上处理得太草率了些，等用完早饭再帮你看一下怎样？”

    “你的名字？”他不答反问。

    “你的救命恩人。”蓝翾浅笑。

    他一愣，紧抿着唇角，抬腿欲走过来，小腿创口碰到木制茶几的边沿，俊脸一紧。

    蓝翾跑去，撩开其质地柔软的长裤，发现昨晚利用家庭急救箱内的纱布包扎起来的伤口渗出了血丝，怨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要重新用酒精消毒才行。”她的发丝垂下，和她香软的气息汇在一起，若有若无有扫拂过他腿腹，身躯陡地一僵。

    “怎么了？”察觉他的变化，蓝翾莞尔，“怕疼？放心啦，小朋友，姐姐我会再小心一点，你呢，则要再坚强一点。”她没有托大，这同学看上去与蓝翎当属同辈中人，小朋友一个嘛。可惜了，这么俊美的孩子，竟然去混黑社会，暴殄天物呐。

    他黑长的眉毛蹙起，仿佛并不满意她的话。

    “我要擦酒精喽，痛的话尽管叫出来，这里不会有人笑你，没必要像昨晚那样硬撑，你的唇皮怕是禁不起你铁齿铜牙的摧残了。”

    用棉签沾拭了酒精，清洗他的伤口。伤口共有四处，都在两寸左右，细长薄深，很奇异的形状。一边尽量轻尽量快地忙活，一边设法找些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看你一直盘膝坐着，这一夜，你都是这样休息的？不会腰酸背痛？”

    他摇头。

    “是哦，我看你的眼神清澈了许多，好像休息得不错的样子，莫非盘膝坐着是为了更好的调养生息？是你们的独门密方？”

    他点头。

    嗬，这家伙惜言如金，擅长点头YES摇头NO。

    “你昨夜是如何到达寰亭的？轻功？地遁术？”

    他点头，又摇头。

    先点头，后摇头，是前者——轻功？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信口问问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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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清洗程序完成，上药。

    那药粉也是人家兄弟自给自足，放在贴身衣物中一个三寸瓷瓶里，白色粉末，微香。和那个装着药丸的布袋，哦，书面叫法应是“锦囊”，两样劳什子于茶几上摆在一起，再附之锦囊月白缎面上缀绣着的那条活灵活现的金龙，透出一股子古色古香的怪异。

    “内服的药丸。”蓝翾举着两枚药丸递到他手边。他瞅着她纤长的细指，竟以口代手，径自吮了下去，药丸是含到了嘴里，同时她的指尖也一并纳入。

    “你……”蓝翾没料他有此一着，晕生双颊，抽回手指后横了他一眼，“不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再有下次，我把你从六楼高的窗口扔下去！”死鬼没做成，要做色鬼了不成？

    他盯着她。这个薄怒微嗔，瀑发如云，莲般清艳的女子。

    他想起了昨夜，第一眼见到她清丽灵动的双眸时，以为是月神怜他孤苦，落到凡尘相伴。所以，拼着翻江倒海的痛，握住她，留下她。神智半醒间，他知她没有弃他不顾。

    她扶他走下高处，进到一个攀升的箱柜，再开眸已到了这里。偎在这柔软的靠垫时，她为他拭面，整发，清伤，敷药。从有记忆起，他不曾少过被人侍奉，但从来，没有感觉到温暖。而她的照顾，暖如春风……

    蓝翾回瞪他已近放肆的目光，将一件一早翻箱寻出的父亲的衬衫抛去：“穿上！我做了早饭，走得动便过来吃，否则敬请饿死。”

    考虑到伤者不宜油腻，她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拌了一个蔬菜沙拉，蒸了一笼麻酱花卷，再有两样小菜。把碗筷用了点力度放在随她前来、眼睛却一直不做他视的他面前：“小男生，本姑娘美丽可爱大方得体明艳照人没错，如果阁下看我便能解决饥饱的话，请坐远一点，莫影响了他人食欲。”

    他唇角高高扬起——笑？！男人笑起来会有杀伤力吗？如果他从影，那些位风起云涌的“花样美男”会不会都得靠边排排站？

    “我秀色可餐么？”他难得开一回尊口，一出口便惹人不喜。

    切，蓝翾低头喝粥，掰了半个花卷大口咬下。

    他满脸兴味，状颇惬意，全不像重伤之人。却陡然想起了悬之于心的问题：“此地是何府所辖？所属何区？你所着衣物为何如此奇怪？室内摆设为何如此奇特？我昨夜问你，你一直未曾答我。”

    不鸣则已嘛。无视他焦切的目光，蓝翾慢条斯理用罢早餐，取出纸巾揩唇拭指后，“你认为这是哪里？你又来自哪里呢？”

    他不语。

    又来了，蓝翾一手支颊：“你脚下所在位置是莲苑小区，我所穿的是最普通的家居服，这房子是最常规两室一厅格局。如果你觉得奇怪，你们那里又是怎样与此不同的呢？”

    “是蛮族么？你们可是隶属郴国？或是畲国？”他问道。

    如果他不是在演戏，便是某些环节出了问题。他自昨至今的谈吐气度、吐字造词，无一不说明他的格格不入；他穿在身上的衬衫，未阖一扣，偏偏用一根细长带子拢住腰身。而那带子，她也不陌生，取自如今挂在浴室的那件似袍似裙的衣物，质地如丝如锦，绣饰贵气逼人……

    难不成是另一类行为艺术？会有人为求表演逼真而切切实实地挨上两刀吗？

    “我有提议：为示公平，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双方所答必须属实，谁撒谎谁是小狗！由我先问。”不待他同意与否，蓝翾道，“你来自哪里？”

    多年养成的敏锐警觉，使他可以断定：目前所处之地虽大有蹊跷，于他却不存性命之危。且眼前的人儿如此耀眼养目，又是救他性命的“恩公”，若不凑趣，岂不有负美人恩？“煊国丏都。”他答道，当即便问，“你的名字？”

    耶？蓝翾正要从大脑中地理知识的存档部分搜索出可以对号入座的信息，听到他不失时机的反问，信口答道：“蓝翾。”

    “你与朕同名？”他诧然。

    蓝翾怀疑刚才自己的耳朵出现了故障：“你说什么？”

    “你与朕同名。朕名晅，戎晅。”

    煊国丏都朕戎晅？何方神圣？“你姓‘朕’，名‘戎晅’？”

    “朕的姓乃国姓‘戎’，名‘晅’。”会很难理解么？眼前女子明明不似蠢呆之人。

    蓝翾按自己的理解将收听到的讯息加以整理，再反馈到大脑中：所谓“煊国”非国，是一个黑帮的名号？至于“免都”，是黑帮所在城市或据点的代号？“朕”或是“镇”，是他们组织成员的代号？或者……

    “你嫁了人么？”耳边听得有人问。

    “没啦。”她编故事编得脑壳发痛，没好气地回道。

    “订了亲么？”又有一问。

    “没……喂！”险些就让他蒙混过关，“该我发问了。”

    他眨眨修长密翘的睫毛，状极无辜。

    扮猪吃老虎？“你自称‘朕？”她举箸，沾着粥汤，在餐桌上划下了一字。“是这个字么？”

    “自然。”

    自然？

    “订过亲了么？”

    “……没有。”话说，这厮净围着这个话题作甚？

    “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吗？”

    “你。”

    我什么？带你过来？多说一个字……会死么？

    “本姑娘是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到寰亭的？哦，就是我发现你的地方。”

    “有歹人行刺朕，朕只带一名随身太监，歹人太多，朕寡不敌众，慌不择路，避进密林，蛰伏了许久，听得歹人远去，即欲现身回宫。谁想朕才飞身而起，后背便被人重击一掌，朕气血上涌，当即不省人事，醒来之时就看到你在旁边。”

    哇，一口气说了多个句型，音质清越，好听得紧……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他是在说……朕，太监，行刺，回宫？！入戏太深？

    “你有心上人了么？”

    这孩子万变不离其宗是不是？蓝翾无力摇头。

    “你没有心上人？”他双眸一亮。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嫁人，订亲，心上人？明明有很多新新词类任君选择，你选得却都是古色古香的，不会累？”

    唔？他黑眸坦白得如同晨昏散步时凑过来向你示好的狗狗。

    “你说有人‘行刺’你，是谁还记得吗？”会不会问太多？牵涉到杀人灭口的范畴了呢？

    “是之谒！”他澄澈如月的眼睛骤然涌起枭厉之色，“之谒”那两个字似乎是被仇恨浸泡而出，听在耳中犹能嗅出血的气息。

    “打住，打住！”她喊停：太可怕了，前后几秒，丰采动人的少年郎好似基因突变，成了另一个人，残酷、冷虐，血光满面。她还是比较喜欢新好男人阳光男孩。“别管什么枝枝叶叶了，吃饭，吃饭皇帝大。”

    “芳龄几何？”这话出时，仁兄他已恢复成了好孩子模样。

    蓝翾怀疑：这厮的变脸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罢？

    “芳龄几何？”有人不满意自己的问题未得到应答。

    “有没有人告诉你不可以随便询问女孩子的年龄？”

    “……呃？”

    装无辜？“我肯定大你几岁就是了，小朋友。你到底要不要吃饭呢？”

    “吃。”埋头，喝粥。

    哇哇，这……喝个粥而已，用得着这样优雅么？……嗯，至少证明，这孩子家教不错……

    “你为何不成亲？”某人喝完了粥，亦学着她的样子抽纸巾拭了唇角，虽对纸巾的材质颇有好奇，但仍没忘旧话重提。

    这……到底是捡来了一个怎样执著的家伙？她的终身大事有劳过他小孩子操心么？

    “不为什么。”蓝翾甜甜一笑，“通俗一点的说呢，是缘分未到；流行一点的说，是要充分享受单身自由；老套一点的说，是我的真爱尚未出现。唔，还有，不客气一点的说，本姑娘孤家寡人关你何事？”答案既出，任君选择。

    他那两道将他的俊美面容勾出三分英气的长眉深锁，气恼之中不无担忧：“此地到底隶属何国？你竟敢自称孤家寡人，不怕被你们的王上杀头吗？”

    “咱们的王上？”杀头喔，好怕怕。“‘辛亥革命’结束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统治，顺便也请最后一任皇帝大人下了宝座。‘朕’‘孤’‘寡’这些个字眼除了是电视剧中皇帝先生们的专用名词之外，任何小民走卒若是愿意，也拿来自娱一把。”

    “你们此地，没有王权？”匪夷所思，他凝眉不解，自语道，“淦、畲、郴哪一国也不会纵乱至斯罢？”

    王权？我女权倒有！忽略他附后的自言自语：“你昨夜说过你的血大多是吐出来的，吐血可不比一般的伤，你确定你那药丸有效么？趁本姑娘良心未泯，还来得及送你上医院呢。”

    “朕身着护体软甲，刀剑难伤要害，亦能化去上乘内功的三分力，否则早就让那掌要了性命。而百草丸是伯先生集上百种护脉药草淬炼而成，专治内伤，加上朕的内功调息，估计五日后可恢复六七成。”

    “软甲？难道是传说中桃花岛主的镇岛之宝软猬甲？内功调息，是九阳真功还有九阴真经？”

    他摇头：“软甲名谓‘双丝甲’，由天蚕丝与琰城金丝织就，是先王亲手为朕着上，为每一任煊王所袭。朕的内功调息法是伯先生传授的吐纳之术，非九阳真功，亦非九阴真经。”

    他一板一眼答完蓝翾所问，脸色不变地强调：“你接连问了两个问题！”

    她啼笑皆非，翻了翻白眼，打个“请”字手势。

    “你喜欢朕么？”

    这位口口声声“朕”“朕”的小朋友是打算演一出“游龙戏凤”？“不喜欢。”

    他写满期待的俊颜一呆，绝没想到，从那嫣嫣红唇里吐出来的是这个答案。“为何？”

    “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都不需要理由。”蓝翾很电视的说。

    “那……”

    蓝翾抬手：“打住，问答游戏暂告一段落，整理一下你的发言：你，戎晅，来自煊国丏都，至于职位，据你据说，是国王？遇人行刺，误闯至此，而后被我搭救。是也不是？”

    戎晅点头。

    “在这里，为与大家打成一片，你要自称‘我’。为免总是以‘喂’相称有失尊重，我叫你‘阿晅’，如何？”

    他先有犹豫，而后面色一喜，急着点头。

    可爱。“你呢，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反对你叫我‘恩人’，也不在乎你唤我‘姐姐’，如何？”

    摇头，还是剧烈的？有没搞错？“那你要怎样？”

    “朕——”见她伸出一根细白的食指轻摇两下，对月神般的女子，纵容一回罢，虽然不习惯，但他竟如中蛊似地，没有半点不情愿，“我——”

    唔，乖。

    “我想……”究是不习惯呐，这个“我”字，已经多少年没自嘴里冒出了？

    蓝翾百无聊赖地玩着发梢待他，眼睛不经意扫过餐桌上蓝翎最爱的美少女造型闹钟，八点十分？！她一跳老高，冲进卧室，洁净整齐的床上早备了一套米白套装及一条与之相配的脖巾，可是……在不塞车情况下要三十分钟的路程，上班高峰期二十分钟赶过去，可能性有多少？

    “主编，我是小蓝。二十分钟前才要出门，一个远房亲戚突然找上门来，他患有痼疾，需我帮忙带去医院观察，所以不好意思主编，我今天必须请假了，人命关天马虎不得。不过昨天我已把审完的稿子Email给您了，请您先过目，若有任何问题请回发给我。下午若来得及，我会去公司一趟。”

    “……好的，谢谢，我会注意，好的，再见……搞定……哇，你干什么？”末尾的疑问是冲着自诩“朕”的戎晅吼出去的，这厮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伫在了她身后，换成蓝翎，定然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配合应景。

    他盯着她手里的物件，惊讶、诧异和不解，逐一在他脸上轮迭。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对着一个薄薄巧巧的小盒子自说自话，且笑容甜美。

    不识得手机？蓝翾决定花些时间搞清楚这尊神仙到底来自哪颗星球。

    “阿晅，坐过来看电视。”她拍拍沙发，待他依言坐定后，抬手按遥控器。电视机内闪出画面影像时，他困惑的姿态与看到她对着手机说话时如出一辙。她将频道停在了一部古装片上，是前段时间热播的《汉武大帝》。

    他凝眉，瞳孔跟着剧情演绎，愈睁愈大，呼吸也愈不平稳。尤其看到汉武帝下令斩杀主父偃全家上下一百多口时，他的拳头紧了又放，放了又紧，显然，情绪已渗入剧情里。直到片尾曲响起，字幕打出，广告开始，他才疑惑不解地无声看向蓝翾。

    蓝翾耸了耸肩：“这集播完了。”

    “他是谁？”戎晅问，“那戏里人是谁？”

    “哪一个？剧中人物还是演员？”蓝翾从冰箱里取可乐，递一罐给他。

    戎晅迟疑地接过，嘴里仍然问：“那个王，他是谁？”

    “汉武帝。所谓秦皇汉武，他在中国的帝王史上可是一个重量级人物。他有几分穷兵黩武，但是就他反对靠女人与外族联姻来稳定天下的气魄来看，他还算及格。”

    “朕明白了！”戎晅忽在跳叫，“此地是晷界，他是晷界的皇帝……朕朕朕竟然来了晷界，天地之间竟真的有晷界的存在，先生没打诓语！”

    咳——！蓝翾一口可乐没咽好，呛得咳嗽起来，急急撂下铝罐，抽出两片餐巾掩嘴，好不容易稳了气息。“你在说什么鬼话？”

    “晷界，此地是晷界！先生精通阴阳八卦，命数玄奇，当真没有诳我！当真没有！”

    这孩子，疯了？

    “晷界？当真有晷界？”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鬼界阳界之说还是免了罢？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汉朝的存在强大而不容置疑，汉武帝也是历史中不容置疑的存在。不像阁下，自称‘朕’，又不知是冒自哪个星球……”

    他豁地攫住她的双腕，黑眸直视她的双眼，里面有被灼痛的火焰在跳跃，一字一句道：“朕是王，朕来自寰界的煊国，煊国之王，你明白么？”

    这一刻，她百分之百确信：他不是小男生，攫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眼睛里更蕴藏了摧毁一切的气势……只是为何，眼底深处隐有不易察觉的孤凉？

    “你……为何如此看着朕？”他喃喃问道，修长指节松开她的腕，轻柔地抚上了她的额头，抹开横在她额上的一绺青丝。

    蓝翾一怔，退后一步。“……喝不喝可乐？”

    戎晅拿过她原先放在茶几上的，呡一小口后，脸现欣喜：“味道甚佳。”

    不得了，如果他这副样子被可乐商看见，保准是一部叫好声四起的广告片。话说，如果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当真无家可归的话，照这个花样美男的好胚子，不妨带他到影视公司的选秀活动中踩踩地盘，说不定会是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喂，小朋友，我有拿你的份，干吗喝别人的？”浮想联翩回来，才发现自己喝到一半的可乐在别人嘴下猖狂。

    “朕向来如此。”

    “皇帝要吃别人的剩料？”蓝翾倏然想到，自古皇帝老儿们为防投毒谋害，均设有专业的试药、试膳人员，这家伙敬业嘛，这样的细节都照顾到了？

    戎晅喝光了半听可乐，意犹未尽，拿起原本属于他的那一罐，左右摇摆个够，上下端详个仔细，终于得靠先天的好基因，在顶端拉环上寻出端倪，面色一喜。

    “啊，小心……天！”蓝翾只是观望这厮还能玩什么玄虚，那孩子已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一鼓作气拉开圆环。当即，气泡满满的碳酸饮料挣脱而出，喷了他一个满面桃花开，眉间、眼睫、鼻尖，滴滴沫沫，窘态毕现。

    半天相处下来，蓝翾至少知他脸皮极薄，不好放声大笑，一边竭力咬唇忍住，一边好心抽了一叠纸巾递过去。看他擦得笨拙，索性好人做到底，捻着纸巾，翘起脚尖，为他揩去脸上褐色液体。没想到他嘟着嘴咕浓出来一句：“想笑就笑罢！”

    “哈哈……”蓝翾再也不好隐忍，滚倒在沙发上，笑了一个花枝乱颤。

    可乐，可乐，这一刻，可乐得实至名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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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亲爱的姐姐，你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妹妹回来喽！”

    蓝二小姐的如意算盘是：最好姐姐下班未回，留她与帅哥短暂单独相处，她套套交情，探探底细，吃吃豆腐……

    只不过，失望总在希望的隔壁，迎鼻的饭菜香提醒她，亲爱的姐姐正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而旁边，斜倚橱柜死死盯着她姐姐的，不是那位扰了她一日相思的大帅哥还有谁？哇，不止生得俊美，身材也足够修长挺拔，传说中的“玉树临风”也莫过于此吧？

    “洗手吃饭。”蓝翾回头吩咐，又对旁边的戎晅说，“把你手边的盘子拿过来，小心点，再摔了请你吃自己的手指。”

    这厮，手长脚长力气大，却是个道道地地的家事白痴，半个小时工夫，已打碎了不下五个盘碟。但就算如此，她也要使唤他，白吃白喝也就罢了，还想做大爷，做梦会更好。至于打碎的东西，慢慢差遣回来就是。

    而戎晅，对加诸于的自头差使，只觉新鲜有趣，尤其，是自他的“月神”嘴里冒出，也乐得配合，以博佳人小噱。

    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新鲜出炉。

    蓝翎三两下蹦来“嗨，帅哥，认识一下吧。美女俺叫蓝翎，‘蓝色’的蓝，‘羽翎’的翎。敢问帅哥贵姓芳名？”

    戎晅已受蓝翾再三的告诫，除了名字，身世来历不得向外多说半个字，如果被缠问太紧，沉默应对。“阿晅。”他喜欢听这样的两个字从蓝翾嫣红唇瓣中暖暖吐出。

    “姓阿名晅？”

    “你叫他阿晅又何妨？”蓝翾道，“把菜端到桌上，开饭了。”事情太诡异，在自己都未清楚明细的前提之下，蓝翎暂且瞒了。

    “姐姐，你今天回来很早耶，也是挂心家中帅哥是不是？”

    蓝翾贝齿森森一笑，唬得小妮子不敢再造次。

    何止回来得很早，她是旷工一日好么？

    旷工一日，首一回做了授道解惑者。

    言传身教：如何开关电冰箱，如何取用饮水机，如何使用抽水马桶，如何调试电视机；

    注意事项：切忌随便转动煤气开关，切忌触动电源，切忌将身体探出窗外，切忌在地板上发出大的声响……

    不过，从今日授教情形来看，这厮对各样事情的惊异好奇多过求知欲，她任重而道远矣。

    ~~~~~~~~~~~~~~~~~~~~~~~

    当晚，为体谅伤患，蓝翾和蓝翎挤到一处，让了卧室给他。

    显然，香闺中的一切令他大觉新鲜。揪起躺在床中央的一个一米高的大狗狗横眉冷对，大狗狗遭主人拯救后，又抓过床头台灯揿着开关明明灭灭，更换完床单、被罩的蓝翾不给面子地拔下了电源插线，最后，他不经意地一个扑卧，发现了那张席梦思大床的个中蹊跷，随即弹跳不止……

    直到蓝翾按住他：“换药！”甫告安静下来。

    重新包扎整齐，麻烦儿童已起微鼾。

    由于经年习武，戎晅拥有上佳体能，身体恢复得极快，半月下来，小腿的几处伤口悉数愈合，脸色也由纯然的苍白渐渐多了血色。

    他睡得极少，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看古装剧到深夜，清晨不到五点钟离床。她们姐妹一早从卧室出来，例行的状况便是可以免费欣赏到一位长发帅哥盘坐在沙发上闭目调息的庄严宝相。

    但，越是和他相处，蓝翾越觉不了解他。有些时候，他明明是个孩子，粘人，执拗，会撒娇，会别扭；有些时候，他眉宇眼底所泄露出的些微气息，又会令人悚然心惊。

    某晚，为他换完药，将纱布换成大号创可贴，要走的时候，听他说：“你的手柔软如绵，好像萋萋。”

    蓝翾无意管他是“七七”还是“八八”，他径自道：“萋萋是我的姐姐，她虽不似你这般美丽，却曾是世上对我最好之人。之谒却杀了她，之谒——”他恨恨地叫，吓得蓝翾猛掩他嘴。

    “深更半夜，装鬼吓人吗？”却被他在手心印下一吻，气道，“小色鬼！”

    他得意地扬扬唇角，忽地又神色一黯：“同为女人，萋萋温柔如水，你美丽如仙，之谒却毒如蛇蝎！有时，不知是该恨女人，或是该爱女人？”

    “之谒是个女人？”蓝翾讶然，“你的情人？”

    “不！”戎晅冷笑，“正是朕不要她，她才要害朕！哼，一个淫荡奇毒的女人。”

    “因爱生恨？”蓝翾叹息，“谁让你生了这副好皮囊！”

    “算起来，她亦是朕的姐姐。”戎晅说。

    姐弟不伦恋？

    “她乃先帝收养的王公之女，而朕乃先帝与一民女所生。先帝正出三子均离奇夭折，之谒向来以为如若世上无我，她必是继承大统之人。致使自朕接任王位始，她即处心积虑欲使朕不堪帝位。此期间曾多次向朕自荐枕席，朕对她不屑一顾，她竟然恼羞成怒毒杀了朕的萋萋姐姐。”

    他止住，声哽于喉。

    “你既然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替你姐姐报仇应是不难才对。”

    “她乃先帝亲封的大公主，若无真凭实据，不可贸然动之。况朝中有一批老臣对朕的即位并不认同，所以朕不可轻易授人以柄。”

    “所以，你留给了她杀你的机会？”蓝翾道。

    戎晅一惊，抬眸盯住她：“对，朕为何留了她杀朕的机会？有狼于傍，防不胜防，不能杀她，亦可先拔其利齿爪牙！你好聪明。”

    咦？她说了什么吗？“别想太多了，睡吧……”

    “一起睡好不好？”

    “什么？”

    “不可以么？”

    “当然不可以！”蓝翾恶狠狠盯他，“小色鬼，你以为，你当真是皇帝，当真可以传人侍寝是不是？”

    “我没有当你是那些女子……”

    还那“些”？“臭小鬼，小色鬼，去死吧！”

    她甩门而去，戎小朋友因那一声巨响，怔怔愕愕了半晌：她当真不是那些女子，是不是？

    ~~~~~~~~~~~~~~~~~~~~~~~~~~~~~~

    不出所料，外面的一切事物，都教戎晅且疑且惧。

    这是他自被“收养”以来的首次外出，蓝翾特意带他到离家最近的街心公园散步，也是为了看他反应。

    但见这厮亦步亦趋地贴在自己身后，抓了她手紧握不放，像是一只唯恐一旦被主人抛弃便要给人拐了做香肉的狗狗，任她甩了几甩都是徒劳。

    罢了，只要他不学无尾熊，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时值长假，虽只是个街心公园，人流也比平日要多。戎晅的出现给人群引来一波异动。不止少女、少妇们秋波频频，老翁、老妪也侧目不止。美如冠玉的五官也就罢了，举止投足、眉宇眼角所溢出的华贵气度足以使其卓尔不群。而这些，不是一件普通衬衫、洗白了的牛仔裤可以掩住的……

    牛仔裤……一念至此，蓝翾突然恨得牙根儿犯痛。

    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老爹的大把衣服，小朋友却不懂得如何穿在身上。一粒一粒，教会了他怎么扣衬衫扣子，但裤子哩？

    急中生智，比着桌腿锁拉链、系扣袢，示意了大半天，他却仍问号满脸。

    一气之下，推到卧室自力更生自己演练。但，未过多久——

    “救命！救命——！”

    她冲了进去，这孩子仰躺在床，脸胀憋成酱紫。匪夷所思地，那拉链竟……挂住了他的重要部位？！

    本着人类友爱互助的崇高信仰，施手解救。但等这场特殊的救助结束，她气羞交加，抬头却遇上他莫名其妙的眼神，更是着气，抓起枕头抛他脸上……

    “好幽静。”他喜道。

    收回了七七八八的心思，又暗瞪了某人一眼，蓝翾才注意四遭环境。的确，此刻他们置身松林深处，青石甬道，阒寂无人，一时间，竟似闹市中突寻了一方净土。

    “没想到你们这个日夜喧闹不休的晷界，也有这等幽静的来处。”他又道。

    “晷界？我怎么从来不知还有这么一个界名？”蓝翾微颦秀眉，“而且你如何知道我们是晷界？你是……寰界呢？”

    “先生是个绝世高人，他曾提过，天外有天自是不假，苍穹之下，必有各自不同的界域和气场，有世界是并行不悖的，有则是在不同的时空各自运行。”

    会吗？蓝翾如闻天书，说外星球她更容易理解……寰界？

    而他张口“先生”，闭口“先生”，真不枉负了“小朋友”之名。“你的先生有没有说过，你所在寰界的同期晷界正处何时？据你所描绘的，他应该有洞天测地的异能，想必不难算出晷界与你们并行的时代背景。”

    “这个……”他沉吟，回想，“先生似有说过，是唐天宝元年？你曾经诵过一首歌：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老师亦曾说过，晷界因战争不断，王朝更迭频繁，以每朝一百年计算，至你们此时也有几百载光阴了罢！”

    “错，唐朝是史上最强盛的王朝，他们自公元618年建国至公元907年结束，历经近三百年的风雨。如果你的老师说的是唐天宝元年，那么距现在是一千多年了。”

    切，这个话题……好怪异，打住。长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早晨的空气好新鲜。”

    他虽然没捧场地说“只是天气有点阴”，倒也聪明地不再继续被她转移掉的话题。“早知有这样的所在，我一早便至此练功。这几日老觉得拳脚憋钝又无法伸展，委实难受。”

    “从明天开始罢。”蓝翾一语双关，“不过要记得回去的路哦，不是每一次迷了路，都有人领你回家的。”

    望她秀长的背影，戎晅突然坏笑，长臂倏伸，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飞身而起。

    “啊？”蓝翾惊喘一声，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除了坐飞机外，尚能脱离地球引力来到这样高的海拔，“这是……轻功？”

    戎晅含笑颔首，风吹开了他缚在脑后的长发，扬出一弧黑云，眉目如画，唇白齿红……天人？。

    他垂眸视她，湛湛黑眸释出一张温柔地网，在她的恍然神移中，俯首捉住了那两瓣他早想一亲芳泽的红唇……待蓝翾神智回笼时，两人已脚踏实地，而她，正被他抵在树上吻得七荤八素，他一双手，甚至探进了她的T恤里，极尽邪恶之能事……

    小色鬼！贝齿恨恨一合，在他唇上咬出一排齿痕。

    “你做什么？”意乱情迷中被袭，下唇当即肿痛渗血。

    “小色鬼，让姐姐告诉你不知敬老会受到什么惩罚！”忽然欺身上前，接下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过肩摔慷慨施予。

    地上青草如毯，加上身具武功，除了腿上愈合良好的伤口略有微痛外，戎晅并未觉得怎样。只是遭一个“弱质女子”（至少他认为）给袭击得没有还手余地，不禁诧异：“你会武功？”

    “柔道！”不是盖的。或许是因为长年远离父母的关系，蓝家姐妹自小即热衷各类功夫，散打，柔道，空手道，逮什么学什么。据教过蓝翾的老师说，她骨骼不错，是那种只要肯努力就会有所收获的资质，如果肯专心投在一项上，说不定会有所成就。但随着年龄渐长，女人爱美天性养成，不敢过分苦练大块肌肉傍身，但为防身及顺便保持身材体重，从未扔下过就是。

    戎晅是不懂她口中所述的是哪一路功夫，但欣赏她气咻咻的模样，只觉别有风姿，赏心悦目，心情一派大好，却苦脸蹙眉道：“你打痛我了。”

    甫想到他腿上有伤，升起三分歉意，但记起他的恶行恶状，顿时冷若冰霜：“咎由自取，去死！”扬长而去。

    太绝情了罢？一跃而起，追她过去：“如若在寰界，你会被杀头喔。”

    蓝翾免费赠送他白眼一个，脚下步子加速。

    “不过，朕舍不得杀你。”戎晅亦步亦趋，笑得气质全无，“朕立你为妃如何？”

    白痴！蓝翾嗤之以鼻。

    “朕是认真的，不然这样，立字为据，可好？”戎晅如影随形，察看着她的脸色。唉，何时沦落到要对女人察言观色？

    蓝翾忍住送他一记勾拳的冲动：“如果你再有一字废话，红烧排骨断绝供应！”

    蛇打七寸，戎晅乖乖闭上了嘴巴。红烧排骨的力量当真小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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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姐姐，你还记得我报名参加免费‘秋季文学少年旅游团’的事吗？”

    蓝翾点头，至于她口中着重强调的“免费”两字，选择忽略。

    “今天他们通知我了啦，小妹我已经通过资格审批了哟，很棒吧？”大眼睛忽闪着期待。

    蓝翾抹着额头，轻描淡写地道：“恭喜恭喜，蓝小姐梦想成真，万事如意，一路顺风，不送不送。”

    蓝翎垮下小脸，噘起小嘴：“姐姐，你很没有诚意耶。”

    “我突然想到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现在去选衣服，恕我不能继续分享您雀屏中选的喜悦，失陪了，蓝二小姐。”及时阖上的卧室门将追着她不肯作休的蓝翎拒之于外。

    “在家靠姐姐，出门靠Money,小财傍身万无一失，我是你唯一的妹妹耶，伤害一颗幼小的心灵，你于心何忍？喂，蓝翾，蓝淼儿！不要忘了这是我的房间耶，你不觉得自己有鸠占鹊巢的嫌疑吗？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是深沉喽，我当你理亏啦，蓝淼儿！蓝淼……”

    “淼儿是谁？”旁观已久的兄台好奇地参问。

    回过头，虽然余气未消，但面对帅哥绝对会保持二十四小时笑脸供应：“淼儿是里面那个魔女的小名啦，三水‘淼’，真不知道爸爸怎么给她取那么温柔的名字，名不副实嘛。咦，你的嘴怎么了？虫子咬的？”

    “淼儿？”水样明眸，水样肌肤，水样笑靥，当真是名如其人，其人如名。不理会蓝翎的追问，反刍着“淼儿”两字，把自己关到了目前属于他的卧房里。

    咦？蓝二小姐瞪着两扇相继关上的实木门板，人见人爱的自己，很讨人厌？

    ~~~~~~~~~~~~~~~~~~~~~~~~~~~~~~~~~~~~~

    因晚上有安排，蓝翾美美洗了个泡泡澡，浴去为一身为两个米虫烹菜煮饭的油烟，着一袭水蓝色小礼服，淡扫蛾眉，轻点芳唇，袅袅婷婷地出门去也。

    戎暄望佳人丽影从门后消失，怅然不乐。

    蓝翎掩嘴窃笑不已。“你喜欢姐姐吗？”

    戎晅倏地一愣，喜欢么？

    时时刻刻想见到她，不是喜欢是什么。但是，为什么？她的美丽么？他的身旁向来最不缺乏的便是美人。所以，为什么？看到她笑心会随之雀跃，看到她颦心会为之窒缩，为什么？眼下，翻腾在胸腔内的患得患失又是什么？这情绪太陌生，陌生到他兴奋不已。

    蓝翎自动当他默认，说：“我姐姐很漂亮吧？追她的人足可以从我们家门口排到她的公司大门，不过，姐姐对感情有洁癖，芳心至今尚无归属。如果你要获佳人青睐，需要一些手段才行。”

    戎晅热切盯住她。

    拜托，长得帅也就罢了，不要随便做表情好不好？本姑娘定力很差耶。“想要抱得美人归，必须摸准她的脉，所谓投其所好便是了。还有谁能比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更了我姐姐的呢?”

    这姐妹两个，一个慧黠，一个俏皮，都迥然不同于他过去十九年生命里遭逢过的每个女人。

    没反应？“我姐姐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除了我，还有谁能掌握这第一手资料呢？”

    “那她喜欢什么？”

    哼，上钩喽。“这个嘛，你真想知道？”

    戎晅点头，迫不及待。

    “要知道不难，但是要付出代价的哦。”蓝翎不怀好意地把他周身上下角角落落看了个仔细，“你可愿意？”

    莫非她有意侍寝？戎晅蹙眉：如果和淼儿的妹妹有所牵扯，淼儿必定会不高兴，还是拒绝罢。随即摇头。

    蓝翎眼睛瞪得溜圆，气急败坏地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可是要帮你追我那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姐姐耶，而且你连要你做什么都不清楚就给否决，太不给面子了吧？”

    “你要我做什么？”问问无妨。

    蓝翎“嘿嘿”奸笑：“稍后便知！”以他老兄一米八三的海拔（实尺测量，分毫不差），及俊美得丧尽天良的脸蛋，不用一下，岂不可惜？秋季文学少年旅游团，我来啦！

    次日，依旧难得地早早起床，用罢早餐，对书房工作的蓝翾喊道：“姐姐，我带阿晅出去玩一下可以吧？”

    “你和阿晅？”蓝翾回眸，看向和妹妹并肩而立的戎晅，“是吗？”

    戎晅难掩笑意地点头：蓝翎手中有自己所需的“第一手资料”呢。

    “好吧。不过要小心汽车，小心行人，小心……说话。”她叮嘱的是戎晅。

    她清亮水眸中所透出的关怀令戎晅心臆一暖，应道：“放心。”

    “走了啦！姐姐，我们中午也许不回来吃饭喽，我带阿晅去吃凉面，他从来没有吃过呢。”

    脚步声远去，蓝翾闭了电脑显示器，气力一松靠在椅背上，管不住心思暗忖：他们年纪相仿，模样都好，是一对金童玉女呢。

    ~~~~~~~~~~~~~~~~~~~~~~~~~~~~~

    拉戎晅出门，除了要靠人家来凑取旅游团的资费，顺便欲套套他的来路。

    在家里，任她好奇心泛滥成灾，姐姐不让多问，他也从不多说，逼得紧了只会沉默是金哑巴是银，现成闷葫芦一个。两人难得独处，自是莫失良机。

    “喂，我说阿晅同学，”蓝翎做出在男生世界里一直所向披靡的可爱模样，“咱们聊聊如何？”

    戎晅周身立即进入戒备状态：这小妮子每每摆出如此形态，必有所求，不是逼他放洗澡水，就是要差他到阳台晾衣服，名目繁多，不一而举……只不过他岂能受人驱使？截至目前，她尚未能如愿而已。

    “放轻松，放轻松啦，”被帅哥当贼样地提防绝对不会很舒服，“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放心，我不是我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姐姐，不会吃了你。”

    多想她能吃了我。戎晅坏坏地想，嘴角上扬出一抹浅笑。

    “哇，都说女人一笑倾国，你那一笑少不得也会倾倒一个城吧。”

    戎晅不悦地绷紧脸。

    闷。蓝翎咂咂小嘴，锲而不舍：“你长得比较像谁？父亲？母亲？”

    “不晓得。”母亲整日以泪洗面，难窥正常情形下的样容；父亲吐尽最后一息前才得见一面，相貌哪看得分明？

    “你是孤儿？”

    “不是。”有谁见过侍从成群、衣食无忧的孤儿？况且，他也有过一个仁爱温柔的姐姐。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予置辞。

    “手下兄弟多不多？或者你是人家的手下？”

    “……”不置可否。

    “他们是不是又帅又酷又Man？”

    “……”不知所云。

    “喂，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为什么？”

    “懒得说。”

    “小气鬼！”铩羽而归，郁闷。看出来了，这家伙又傲又倔，也只有魔鬼姐姐才制得住他，标准的受虐因子过剩。“想追我姐姐是不是？快点走啦，我昨天晚上给老板娘打过电话，她还不相信世上会有我说的那么过分的帅哥呢。快点啦。”

    ~~~~~~~~~~~~~~~~~~~~~~~~~~~~~~~

    女人好起色来，较男人毫不逊色，且有有过之而无不及之趋势。

    此乃蓝翎优哉游哉地坐在花店桌台上，晃动着两条长腿，捧着爆米花大嚼特嚼时得出的准备留传后世的名谚。

    在她视线前方二十公分处，被莺莺燕燕拥簇缠绕的，正是令她火大了不少时日的戎晅同学。一只只咸猪玉手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擦擦掠掠，真真个声娇音媚，鸟语花香。向来对自己的免疫力颇有自信的她也忍不住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花店小妹一手忙着递花收款，一眼忙着饱睹秀色，心儿怦跳，脸儿绯红，小妮子春心动也。

    老板娘心花开得比过了店里的鲜花，凑到蓝翎近前：“小翎儿，还真有你的，从哪里挖来这么个宝贝？”

    “嘘——”蓝翎食指封唇，“别让他听到，他很小气哟。他呢，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就算是表哥吧。怎么样？除了人闷一点，还不错？”

    “好，好，好。”老板迭声，笑不拢嘴，“你也真是个鬼灵精，不止给我找了一个好人才，还出了那么好的创意：‘内有帅哥售花，标准万人迷级别，欢迎亲眼目睹，如有异议，双倍返还花款。’这牌子一打出去，果然就吸引了人进来，那些女孩子一看到这么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大帅哥，果然就慷慨解囊。不过，她们老这样赖着不走怎么办？”

    蓝翎堪与花儿争艳的红唇撇撇，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们肯掏荷包，钱花光了自然就走啦。”

    “对，对，对，非常对。好，好，好，太好了！”

    高兴得太过，总忘世间有一四字成语——乐极生悲。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贱女人！”石破天惊的叱骂咆响全场。

    戎晅眉立如刀，脸罩灰寒。几秒钟前还一个个如同得了软骨病般的女人们俱成呆傻，不止是因这个男人的凛然惊怒，还为他原本清澈如月的双眸所陡现的嗜血戾气！

    怀中的爆米花散乱一地，蓝翎教这始料未及的变故唬得花容失色。

    老板娘毕竟是经历得多，虽然也惊诧于大帅哥的迥然变身，但还是能迅速调出笑脸，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女孩子们走过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位兄弟害羞，不习惯太多女生长时间围着，所以大家尽可以远远地看，喜欢什么花我给你们取过来。”

    “哇——”回过神来的女人们狼狈万状。先是一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掩面冲出花店，随后，大逃亡开始，有人慌乱之间弄倒了一篮紫罗兰，后来人一脚踩上辣足摧花；有人夺路之际推开了挡路的同胞，却被同胞的脚钩住趔趄扑倒。

    戎晅噙着抹戾笑，盯着丑态百出的女人们，心里咒道：贱女人，贱女人，之谒一样的贱女人！

    蓝翎总算反应了过来，几步冲到混乱制造者面前，跳脚大叫道：“干吗呀死阿晅？你把事情都搞砸了啦！可恶，你——”

    戎晅倏地横睨，蓝翎陡地一惊，手掩住了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这不是那个闷葫芦，这不是那个在姐姐面前像只乖顺猫儿的阿晅？

    “你们，”一道丽影俏生生地现身在门口，“怎么会在这里？”本欲去超市添购日用，却让花店门口一阵骚乱给引了过来的蓝翾，没想到自家出来的两个人都在这处。

    “姐姐！”蓝翎扑过去抱住救星。

    蓝翾感觉她身子在些微颤栗，诧异地问：“怎么了？”再将质询的目光投向戎晅：“怎么回事？”

    切透体肤的仇痛，弥渗入骨的暴戾，在那两泓清波的涤荡下，散了，没了。他弯着孩子般的唇角：“我饿了！”

    蓝翎揉揉眼睛，没错，是阿晅，是那个动不动就会和她争夺姐姐注意力的阿晅。小小声问：“你刚才怎么了？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戎晅不睬她的话，只是眼巴巴望着蓝翾，薄唇弯得犹如受了天大委屈，说：“我饿了。”

    蓝翾在心底叹息，说：“回家吧。”

    蓝翎认命地留在花店，协助老板娘料理善后。唉，衰哟。

    ~~~~~~~~~~~~~~~~~~~~~~~~~~~~~~~

    了解完了花店乌龙事件的来龙去脉，蓝翾啼笑皆非，慷慨解囊资助了二小姐的“免费”之旅。五天后，蓝二小姐愉快地踏上旅程。

    她一走，房间里只剩下蓝翾、戎晅两人，虽然之前亦有过独处时光，但那与彻夜相对是两回事。一顿饭吃得不再像有蓝翎时那么热闹，蓝翾迅速搞定，说：“你用完了，把碗盘放在洗碗池里。”迈进书房前又说：“今晚有重播的《汉武大帝》。”

    用罢晚饭，他斜偎在沙发上，无视电视上磅礴回响的《汉武大帝》，眼睛只追随着佳人的倩影：看她走进厨房，看她清洗杯盘，看她将洗净的杯盘放回顶柜。“淼儿。”

    “干吗？”

    “淼儿。”

    “有事？！”

    “只想唤唤你。”

    “你——”她关了水龙头，却在倏然转身后正巧巧地落到迷迷朦朦的黑眸里。

    “叮叮……”电话铃声不失时机地叫嚣。

    来得好。蓝翾甩甩头，掀动长腿迈出厨房，勾起话筒：“您好。”

    “蓝翾副主编吗？”

    公事公办的口气，蓝翾听不出对方是何方神圣：“您是……”

    “张华强，抱歉打扰您的休假时间。”

    何时变得谦虚多礼起来了？“没关系，请问有何指教？”

    “是这样的，我记得上次关于本季度文史类选题的会议，除了主编外，就只有你我有在电脑中备存会议纪要。现在我急着用，却发现我电脑里的那份成了乱码，主编出外旅游，只有找您试试看。”

    “公司电脑应该有，上班后我会找找看。”

    “这样啊？”张华强透出为难，“蓝小姐，不瞒您说，这个选题我早就该交了，可是因为一点事给耽搁了。现在爸爸要求我八号一上班就把东西交到他办公桌上，您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的意思？”

    “可否麻烦您明天到公司来一趟，我拷贝一份。您知道，公司主管级电脑都设了密码，我打不开，也不敢随便开您的电脑，是不是？”

    蓝翾沉吟，这张华强外观也算斯文有礼，却自诩风流多情，在公司女同事中语评不佳，且是她目前最殷勤却最不讨喜的追求者之一，平日原则是能避则避，现在开口相求，是真是假？

    “怎么，明天有事？对不起，我实在是不该在大好假日打扰，可你也知道我家老头子的脾气，他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就请帮个忙。”

    想想他那老爹在公事上对儿子的确称得上面目可怖。“这样吧，正好明天我要出门办事经过公司，届时Email给你。”

    张华强千恩万谢。

    挂了电话，见那戎晅掐着指头细数：“明日出门？你说过要休息七日的，尚存两日呢。”

    “是出门办事，”蓝翾扯了扯他身上单薄的衬衫，“买衣服啊。秋天结束，马上要冷起来了，我父亲的冬装都太老式，不适合你。”

    他黑眸一亮，喜道：“带我去？”

    小朋友。“当然，需要试衣服嘛。不是每一个地球人都能长成‘八尺’。”

    他抿唇：“这才应了蓝翎所说的玉树临风呢。”

    这家伙几时也学会耍宝了？“知道‘玉树临风’作何解？即‘芋头树淋了雨冷得抽风’，的确与阁下形象较吻合。”芋头没树是没错了，拿来欺骗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更没错。

    “哦？”他一呆，“你耍我？”

    “是啊，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

    这位来自莫名其妙异世界一千多年前的已作古小男生哦……她抚掌大笑，“不要叫我小朋友，我已经长大啦……”

    他听过那歌，电视上有播，更魔音绕耳的是它被蓝翎设置成了手机铃声。

    戎晅赌气钻进卧室，跳上床，鞋不脱衣不解蒙头而卧。

    动气了？“阿晅，阿晅——”凑到近前，软语叫了几声，小朋友未加理会。

    “阿晅，男生不要太小气哟。”她蹲下身，双臂作垫趴在床边，食指小力捅捅被子下面气鼓鼓的家伙，“想睡的话脱了鞋子，别忘了那鞋可是姐姐我费了好几天工夫才教会你穿上它的。”

    他掀被，认真地道：“我不是小朋友！”

    “不是，不是。”蓝翾为他盖好被子，“我以后尽量不叫你小朋友，那你觉得——”流转的眼仁里全是粲然笑意，“‘小男生’如何？”

    唉。拿她没了办法，只得将她纤若无骨的手儿握进掌心。他的手也是修长整洁的，显然受过极好的保养，只是在手垫处略有微茧，是习武所致。他用这些茧摩挲着她的细致，温热包围着她的清凉，“你手冷？”

    “我体质畏寒，每到深秋，手就会凉，到了冬天还会更冷呢。”

    “届时我为你暖手，好么？”

    “好。”那时，你还会在吗？

    “我不是小朋友，好么？”

    她含笑：“好。”

    “我也不是小男生，好么？”

    “……好。”

    “我亲你一下，好么？”

    “不好！”

    “小气淼儿！”

    “睡觉！”她甩了手，关了灯，掩了门。小色鬼，尽管做春秋大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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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你看什么？”

    “那边。”

    哪边？沿他手指方向遥遥望去，秋日萧萧，落木凋零，掩不住的一角飞檐，是——寰亭，是自他离奇出现后就再未涉足过的寰亭。“有什么稀奇吗？”

    “很奇怪。”他黑眸若有所思。

    她一愣：奇怪？

    “那一夜，你就是在那处扶我下来的罢？”戎晅说着，脚下已向它的方向迈过去。

    蓝翾心突地一紧，手先意识一步拉住了他：“我急着去公司，如果要看，也要等回来。”

    他回过身，和她十指相扣：“好。”

    大休期间，没了上班高峰期间的大量人流，公车上人少位空。戎晅的适应力惊人，已没了最初时对现代事物的好奇，他的注意力，悉数放在了佳人身上。

    蓝翾脸向窗外，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辆人流生生不息，这一切，戎晅定是陌生的，抗拒的，因为这原本不是他的世界，不是吗？

    “淼儿。”他在她耳边轻唤。

    “嗯？”她回头，两人面颊近在盈寸之间。

    “在想什么？”

    “阿晅，问你一个问题，要如实回答喔。”

    “嗯。”他以目光渴望着她的红唇。

    “你想——”

    “什么？”他握住她一绺秀发抚挲。

    “你想——买什么颜色的衣服？”天知道，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但是，她不问了，她是知道答案的，听了，只不过是徒添烦恼。

    “什么都好。”他抱她入怀，情不自禁在她发际落下一吻。

    难得蓝翾未加排斥，反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肩头。身下的公车沿着既定的路线行驶，多希望，这车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

    “国际大厦到了。”

    她心底苦笑了一声：该来的必定会来，所谓希望，不过是虚妄的想像。

    ~~~~~~~~~~~~~~~~~~~~~~~~~~~~~~~

    “乖乖坐着，不要乱动哦。”安排他坐在休息区沙发上，再三叮嘱后，才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开机，先找到张华强提及的文件发送出去，再拷贝自己所需的几个文件。突然间，她察觉到了来自身后不寻常的气流涌动——因为自幼习武，所以，具备一定的感知危机的本能。猝然转身，守株待兔者张手欲出的丑态落入眼帘。

    张华强没料到会被提前警觉，“啊”地叫一声。

    蓝翾挑眉，道：“这种情形，尖叫的应该是我吧？”

    张华强急将镜片后小眼内的色欲转化为深情款款：“阿翾，我是真的爱你，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好台剧的念白。她轻笑，手探到包包里。

    张华强立刻满脸戒备，见她取出的是盒粉饼后才松了口气。

    “这么说，阁下所谓的急需文件不过是骗我来此的伎俩喽？”

    “只是一个爱你爱得疯狂的男人在万般无奈下的下策。”

    好文艺腔哦。“的确是下策，不过很奏效，现在我人在这儿了，你意欲何为呢？”

    “向你表达我的爱，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只要你能接受我的感情，我死而无憾！”

    “真的？”她打开粉饼盒，对着内里小镜悠闲地顾影自怜了一番，收起，重又纳入背包内，才徐徐道，“我很好奇耶，一个人把心掏出来会是什么模样呢？阁下是否有意愿满足这个好奇，掏你的心出来给人看看？也教人明白何谓死而无憾。”

    张华强脸上的浓情蜜陡然间荡然无存，面目狰狞得犹如午夜的厉鬼，冷笑道：“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长得不错就是天仙了？老子玩过的女人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今天，你要是识相就老实跟了我，不然别怪我辣手摧花！”

    辣手摧花？蓝翾哑然失笑：“你说的老实跟了你，指的是什么呢？”

    张华强充满色欲的目光在她的精致粉面、挺秀胸脯上巡回，淫笑且涎水欲滴：“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什么呢？”蓝翾天真无辜地眨巴着密长睫毛，“我这人对某些事情天生迟钝，张华强先生请讲清楚。”

    “装什么清纯？老子不会那好运气捡一个中国最大龄处女！”张华强逼前一步，口气猥亵，“宝贝儿，只要你听话依了我，我定不会亏待你。自己选，是要老子霸王硬上弓，还是自己乖乖脱了衣服好好享受？”

    这女人有几分聪明，一年多以来他使出浑身把妹解数，都未能从她身上沾得半点便宜。最后耐心告罄，来这一招引蛇出洞守株待兔，终可一偿夙愿。这类事他不是首次，善后措施也已驾轻就熟，只要事后先礼后兵，拿出一笔钱堵住她的嘴，再照她几张祼照吓破她的胆，今后保准仍有后续福利可享。

    “张华强，你要强奸我？”蓝翾美眸圆睁，惊恐万状。

    “好歹蓝小姐也是个才女，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如果你听话，我会很温柔，让你领略到欲死欲仙的人生滋味。有一句话说得好，生活就像一场强奸，如果无法反抗，不如闭上眼睛享受。很有道理，是不是？”

    蓝翾莞尔道：“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生来有点洁癖，对下贱、龌龊、肮脏、低级、劣质、腐烂、垃圾的低等动物向来不感兴趣，所以，如果你能听话，乖乖从我眼前消失，我也许会考虑不和一堆垃圾计较。”

    张华强闻言色变：“贱女人，敢耍我！”言间便要饿虎扑食……

    “啊！啊！”“嗵！”先是人声尖叫，再是重物坠地的声响。

    张华强左右脸各挨了狠辣一掌，只来得及发出两嗓应景的尖叫，还未看清袭击者的形态，躯壳已破麻袋似的被人举起，划过一道不难看的弧线，落在走廊上。亏得他老爹有先见之明，在主管级楼层的走廊上铺了地毯，疼却不至于要了命……呃，先晕一个。

    蓝翾眼疾手快，抓住还要冲去的戎晅，照他抓狂的样子，说不定会把那人渣撕成碎片。

    “淼儿，放开！”戎晅薄唇抖动，黑眸充血，逼噬着那堆蠕动呻吟的秽物。

    天，他力大无比，不是她可以左右的，眼看要脱手，不得已改抱住了他的腰际，柔声道，“没事，没事，没事呢。”

    “他该死！”戎晅戾气充身，字字含血，“该死，该死，该死，该——”

    双手腾不出，蓝翾代之以唇，堵在了他薄唇上。

    他倏地平息下来，臂拢娇躯，细细吮吸唇间的芳香柔软。“淼儿……”

    “阿晅，你刚才不好哦，怎会因一堆垃圾而失了理智？不管是为了什么，尤其是想要帮助你所关心的人，才更要冷静，才有利于问题解决。”

    “淼儿，他怎么敢——”

    “嘘——”蓝翾食指放他唇上，“充其量听了几句垃圾话而已，凭他，怎动得了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这样暴露你的情绪，是一个为君者该有的修为么？”

    “……你再亲我一下，我就会更有修为……”

    “小色鬼！”取出手机，拨通老板电话，让那位只生不教的为人父者领回这不肖子吧。

    ~~~~~~~~~~~~~~~~~~~~~~~~~~~~~~~

    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后果是什么？看了便知：

    商场里，她在前挑选衣服，他在后亦步亦趋，她微一回身，便恰好撞进他虚位以待的胸膛中，后者搂了她，得意地肆笑。

    试衣间，他入内试穿，她在外坐等，忽听得其内有惊呼传来，拦住忙不迭要扑进去美女救英雄的售衣小姐，拉开试衣间门，却将自己栽进蓄谋良久的臂弯里，同时被索香吻一枚。

    饭店雅间，他连连说这店里红烧排骨不及淼儿做得一半好吃，兴味索然地拿筷子挑挑拨拨，她只得陪着笑将两位尴尬的雅间服务员请走，然后，板了美人脸，才想训不懂礼貌的小朋友两句，却被探身过来的他捉住嫣唇，品尝了过瘾……“还是淼儿比较好吃。”小色鬼咂着薄唇，色眯眯道。

    回程路，途经假山，她心脏要跳出喉腔，他却搂着她的纤腰径自走了过去，完全忘了先前要上山一探的意图。

    答案：令男人得寸进尺，同时忘乎所以。

    ~~~~~~~~~~~~~~~~~~~~~~~~~~~~~~~~~

    张华强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长假过后的上班首日，蓝翾甫进办公室，坐势未稳，张大少携着一张创可贴在其上纵横的门面闯门而入，对坐在同一办公室的小助理叫嚣道：“出去！”

    小助理茫然无措，蓝翾向她展颜一笑：“倒杯咖啡给我吧。”小助理如遇大赦，盯着脚尖逃离了是非之地。

    “何必如此呢？”蓝翾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道，“张大少这样不惜自毁形象，为了什么呀？显形前维持得那么辛苦，显形后也不一定要肆无忌惮吧？”

    “少废话！”张华强恨意难消，“告诉我，那天打了我的那个是你男人吧？臭婊子，我还以为是多么三贞九烈的货色呢？还不是他妈的离了男人活不了的荡妇？告诉你，我要告你男人蓄意伤害，我要让他去吃几年牢饭！”

    蓝翾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不紧不慢地说：“张华强先生，小心你的措辞，我的手机有录音功能，凭着你刚才那些话，我有充分的证据告你诽谤。”

    “你胡——”张华强脸色微变，“你录了音？”

    “可能录了，也可能没有，我检查一下再答复你。”蓝翾取出手机把玩，“哦，对不起，已经录了，需要我为您原音重现吗？”

    张华强的眼睛在镜片后急巴巴眨动，突然目露凶光，抢上前来夺了手机。

    “好，Pose不错，照一张！”变魔术般，她手持一部傻瓜相机，锁准了将手机高高举起作势欲摔的张华强，“顺便告诉张大少一声，那小东西从它被创造出来推出市场之初便具备录音功能了，可不是今大早心血来潮才有的，同时并具将录音转存入电脑功能，真是个惊喜呢。”

    “你是说，那天你也……”张华强面如土灰：莫怪那日她一再称他全名，从他说第二句话始，她的手就探进过提包里，当时已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没想到这女人心机深到这般程度。

    “聪明！”她竖了竖拇指，“虎父无犬子。那天我请张董来解救阁下时，只告诉张董是我偶尔到公司加个小班，却意外发现张大少晕倒在公司。但不知您是如何向乃父描述自己离奇晕倒的缘由呢？我之所以不多话，因为只要找个时间把录音放给张董听便OK了，眼下又多了张阁下摔人手机的照片，图文并茂，更没必要多费唇舌了不是？”

    “你威胁我？”张华强删了那通录音，再把手机狠劲抛回桌上。

    她怜惜地取过来，还好，这手机防震功能也不错，躲过一劫。

    “劝你别太天真！你以为凭你一个平头百姓可以跟我家对抗吗？不管是公了私了，你都占不了便宜。少自作聪明了，如果不想你男人坐牢，就——”

    “就怎样？”蓝翾身子前俯，高度感兴趣地问。

    “就——”张华强心有余悸地扫一眼那部作乱手机，确定她尚无机会调试，“就好好让本少爷高兴！”

    “让您高兴？敢问怎样才能让张华强少爷高兴？”

    她似曾相识的天真无辜使张华强戒心顿起，疑道：“你是不是有另一部手机？为什么还要一句一句套我的话？”

    蓝翾挠挠额心，状似极为忧虑，叹息：“我知道在这个城市，你们家算得上财大势大，拥有一支随时可为你们排忧解难的律师队伍，无论是公了私了，我都处于劣势。但是不知道天宇公司的王董对此事感不感兴趣呢？传闻中，除了吃饭上厕所，王董连睡觉都在梦中用放大镜搜索书航公司的瑕疵呢。”

    瞄了张大少脸上肌肉突跳的怪相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当然，在没取得张董的意见之前，我作为三年书航人的感情，本着对企业负责的态度，不会张扬出只言半字；身为书航公司员工一日，我必当恪守公司保密法则，虽然这桩事并不属于公司的机密范畴。”

    官腔打得够累。“张大少，你不用太担心书天宇公司获悉后的严重后果。我比你进公司要早，对张董处理公事上的品质是非常敬重的，我相信他老人家必跟仗势欺人无缘，定会为我这个弱女子主持公道。对了，张大少，听说您这位十几家企业的少东家，虽然名义上是独子，可好像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吗？而且非常之精明能干，独自打理一家娱乐公司，深得张董器重，您不怕有朝一日鸠占鹊巢？所以说呢，人不能短视，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怎么会急色到打起公司内部女员工的主意来呢？且意图强奸？这等丑闻要是传将出去，股东们会如何看待您这位张董正在培养期或者观察期的接班人？一个不慎，你那位能干的兄弟乘虚而入，阁下的损失该会如何惨重？唉，现在是不是觉得悔不当初了？”

    “臭……”蹿到舌尖的辱骂识相地吞咽回肚，张华强扯过一把电脑椅托住寒意涔涔的躯体，“你到底想要怎样？”风水轮流，转得太快，这本是她才问过的。本以为面前女人不过是一支带刺玫瑰，避了刺，依旧折得；却不料，实是一株含毒曼陀罗，没有避毒解毒本事者，少惹为妙。

    “这个嘛，”蓝翾抚颌沉吟，左右为难，“伤脑筋，怎么办好呢？给张总听录音讲实情？我这人善良，见不得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戏码。不给听？可我的男朋友无辜，好怕连累他坐牢呢。”

    就这样？心弦松弛。“你放心，关于他打了我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一介弱女子，总是怕你秋后算账的。所以，你可不可以立字为据给我呢？”

    “字据？什么字据？”只要不危及他现今太子将来皇帝的宝座，要他跪地舔脚趾都行。

    蓝翾信手抽出一页印有书航公司标头的白笺，再推过一杆签字笔：“这样，我说，你来写，如果觉得语速太快，请及时叫住我，我不介意重复。开始：‘我，张华强，于二OO五年十月八日向蓝翾小姐郑重承诺，在今后工作及生活中，不得再对蓝翾小姐有任何肢体或言语的不轨行为。如有违者，蓝翾小姐当可根据手中所握证据对我提起诉讼。同时，并再次对之前因本人有失道德的意图强奸行为对蓝翾小姐造成的伤害表示最深切的歉意。特此为据，二OO五年十月八日。’”看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张华强脸色灰败，心有不甘地甩过完成的字据。她以速读的功力览毕，“嗯，很不错，字迹很有气势，看得出将来必成大器。在此签上您的大名……OK！谢谢，张大少，希望你我以后还会是和气生财的同事。放心，我以人格向你保证，在你有毁约意图之前，我不会主动生事。我还有工作要做，不送。”

    蓝翾不会傻到认为张华强肯就此善罢甘休，只是如果他不轻举妄动，她也不想把问题扩大。笑话，在这个城市他父亲可能称得上一方强者，却也不是万能的上帝。大象与猴子孰强孰弱？目标越大，暴露于人前的弱点就越多。她蓝大小姐自诩没有治国平天下的大智慧，却不乏整治人的小伎俩。要整治他这个被社会宠坏的小男人，入流的、不入流的，法子不限量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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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近期，公司推出了新季度大选题，蓝翾任执行总编，工作陷入空前繁重，以致分秒必争。为完成前期大量资料的收集汇总，她踏遍了全市各大书店采集书目，回到家稍作歇喘，即钻进书房上网下载资料。一直以来被她用来换脑醒目的烹饪活动也暂告停止，以外卖代之。其间，偶尔从劳作中抬起头，满室的静谧会使她滋生出戎晅不在同一空间的认知。好在开饭时间一到，他从无意外地出现在餐桌旁，也就未再多想。他已学会如何开关二十一世纪的门锁，又渐脱去初来乍到时的惊疑困惑，出入自如，让他多走出去看看也好。

    突击过后，工作入了正轨，将罗列的辅助条目发给助理协助收集，她开始转移重点到着手审核各编辑递发的组稿上。时间上有了些微松动，她亦有心思确定戎晅的行踪。排除午餐时间，那小朋友的确是在外盘桓，每回返家时脸显疲色，却似兴味盎然。她只叮咛了几句万事小心，没深问他的去处及去意。

    这日，把工作进展向主编做了电话汇报后，疲累袭来，斜偎在沙发中昏昏欲睡。欣欣然进门的戎晅，看到的即是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摇清莲图。

    他将进门时原本藏在身后的物什置于长几，蹑手横抱起她，“秋寒正浓，你怎敢在外面睡？”

    “回来了？”她美眸半开，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螓首随即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含混咕哝，“好困……你也好累的样子……”

    “是有些累了。”进了卧室，轻放佳人在床，“我们一起睡罢。”除去脚上鞋袜，甩了身上外套，拉过棉被，倦意浓浓的两人相拥入眠。

    在不曾熟知的温暖环围中，蓝翾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甜，一场好眠，若不是手机铃声嘟叫不停，怕是醒来无时。不堪其扰中，她伸手摩挲，手机不在习惯的位置，回脸向另一面，戎晅的睡脸赫然入眼。

    这……家伙怎会在这里？眯眸细忖，记起了始末枝节。她倒没多少羞恼，两人衣衫完整，在此刻“同床共枕”也只字面上的意义而已。不过，这家伙的睡容，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哩。

    好一幅美男秋睡图。峻挺骄傲的鼻尖是他整张俊美面容不见一丝脂粉气的居功至伟者，曩日略显苍白的颊肤，因睡温而染上淡淡薄晕，晶莹美玉，光华流动，真真个暖玉生香，散溢出教人蠢蠢欲动的诱惑。男色啊，这便是男色。

    有些破坏风景的是他如孩童般抿成一弯上弦弯月的薄薄唇角。醒时的他，纵然时有孩子的执拗，一张俊颜虽年轻却不见稚嫩，眉宇额际总在不经意间递出孤凉。只有在深睡中，他才不设防地透露一丝现年龄该有的稚气未脱。

    “淼儿——”他依稀梦呓，双臂箍她到胸前，鼻尖滑撩着她嫩致的柔颊，小狗样巡嗅。

    “痒。”她螓首后仰，避着他的骚扰。

    “你好香。”

    “怎会？我没用香水……”迎到他两潭清醒的黑眸，“你醒了？”

    他唇角扬起：“你那小盒响时我便醒了。”

    小盒？手机。“你是说我手机一响，我醒了，你也醒了，是么？”

    “似乎是这样没错。”

    “所以……”

    “所以在某人以爱慕的眼光恋恋不舍本人的容颜时，本人大方赐予她饱餐男色的机会。”

    了不得了，纯洁无瑕的小朋友遭到污染！蓝翾以白森森的牙齿做了生吞活剥的动作。

    他坏笑，趁机在她唇上撷香。蓦地，他们都听到了彼此腹中表示已空无一物的鸣议声。

    “哈哈……”两人抵额而笑。

    “今天我有时间，给你做红烧排骨。”

    “今天不再做公事了，好么？”

    “好。”

    “今天多陪陪我，好么？”

    “好。”

    “就这样躺着，好么？”

    “不好！”

    无视他垮下去的唇角，蓝翾迅速脱身，目标——厨房！

    怀里温香不再，他本是想在有她余香的床上再赖上片刻的，蓦地记起客厅放着未加隐藏的“宝贝”，趿鞋冲出去，还好还好，佳人在忙，那“宝贝”呆在几上安然无恙。为达到蓝翎所说的“惊喜”效果，应是登场时间愈往后延愈有悬念。挪至几下安放妥当，踏进厨房，伫到在洗碗池前冲洗青菜的蓝翾身后，拥其纤腰，埋首在淡香云发间：“好香，你真的好香。”

    “乖乖的，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

    “不乖，我不是小孩子！”他轻咬她细白耳尖。

    “红烧排骨还要不要吃？”她声露威胁。

    “你比较好吃。”他的吻轻轻细细落在了她的颈间。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耳畔，他的确不是孩子了……她听到自己声音竟然透出些微虚弱，“我要生气了！”

    他发出抑忍的叹息，松了她。

    “到沙发上坐着，不许再动。”她告诫。察觉到自己的虚弱，她突然心生怯意，她必须强硬，必须冷漠，而这强硬、冷漠，必定是把双刃剑，伤了他，也痛了她。

    “……若说无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有没有搞错？那家伙竟然在欣赏《红楼梦》？

    “……该爱的就爱/该恨的就恨/女人要为你自己保留几分/女人独有的天真/和温柔的天分/要留给真爱你的人/……”

    蓝翾心弦骤紧，搞什么？林忆莲那小女人样如泣如诉的一字一符，像是魔咒，灌入耳中，浸到心弦，如同有人俯在耳边斟字酌句地唱出。她三两步奔到近前，抢过遥控器，一气揿键，“亲爱的，你慢慢飞……”嗯，让这家伙多听听口水歌增长见识也好，掉头离开，顺便将遥控器塞进了围裙前袋。

    饭菜摆上餐桌，桌旁两人都是一语不发，只管埋头吃饭，前所未有的僵硬滞闷气氛。戎晅嚼着小别多日的红烧排骨，却是食不知味，郁悴的俊脸不输今晨风雨欲来的天空。

    一碗饭终告刨完，他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前又折返，手提一物“咚”地掷在桌上：“送你的！”随即，紧抿着薄唇，踅进卧室不再现身。

    蓝翾挑挑眉，这位小爷发哪门子神经是无关紧要，可是影响她进餐的食欲实在罪不容赎。正想从他撂下的东西上找答案，手机铃声大作，才想起它刚才已经响过一回，因那缠人精而忘了理会。

    “姐姐，生日快乐！”

    她拍额惊呼，最近忙得是过分了些，她二十六岁大寿可不就在今朝吗？

    “姐姐。”蓝翎报喜鸟般叽叽喳喳，“不要太想我，只需忍耐两天，你就可以看到你美丽端庄、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妹妹了。本来我是想提前赶回去陪你的啦，但是又想到今年姐姐身边有帅哥养眼醒神，孤独不会光顾你，寂寞无法袭击你，而我，也就识趣地不去打扰你。”

    怎么，一别多日，小妮子是要由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转做诗人了不成？

    “话说回来，那闷葫芦有没有给姐姐惊喜？我临出发前，他可是逼着我把姐姐的所有资料都给默写了出来，赶上生日这等大献殷勤的好时机，错过只能说明他无知。他最近是不是在花店打工啊？虽然第一次闹得是不太愉快啦，但老板娘是个好色之人，那闷葫芦又能帮她赚进Money，她说只要不再重蹈故辙，他随时可以再去喔。还有，还有，他送你什么礼物？那闷葫芦看起来赏心悦目，实地是木头加不解风情，他能送出什么有气质的礼物，我没有半点期待……”

    花店？打工？礼物？蓝翾阖上手机，视线落在餐桌上方才戎家小朋友抛下的那方包装着浅紫色彩纸、系着白色蝴蝶结的长盒上。

    解开层层包裹，掀走超大纸盒的盖子，盒中盒，一个小型透明蛋糕盒旁，躺着一束白色马蹄莲。蛋糕是她最喜欢的奇异果口味，上面艳红的“祝淼儿生日快乐”灼了她的眸；至于花，必是翎儿提供的“资料”里记载了她最喜莲，他以此来抵。清雅的香气沁人脾胃，连带的，心内的某一角也软暖了起来。

    这些，是他打工所得？在她忙得昏天黑地时，他也不曾轻闲，而且是位劳力者。他来自何方她始终不敢笃定，却知他出身必定不凡，这由他优雅高贵的气度足可窥一斑。但为她，他做到如斯地步，她不是石头，怎会无动于衷？

    “阿晅，”她轻敲房门，声音低柔，“阿晅，你睡了吗？”她自知问的是废话，若应声，不管说是或否，自然是醒着没错。

    房内不见回应。

    “阿晅，我进来喽。”腕稍稍用力，没有意外，门是虚掩。目前住在这间房里的人还没学会操纵这卧室门锁。此刻，他拥被侧卧，睡息平稳，显然已入梦境了。床头一盏小灯未熄，许是因为这世界太陌生的故，他不习惯在全然黑暗中入睡，尽管窗外有彻夜的城市灯火。

    “阿晅，”她蹲下身，美眸内尽是他隐在小灯阴影下的面容，指尖若有若无抹过他飞扬的眉峰，喃喃低语，“你生气了是不是？你辛苦忙了一场，原是兴冲冲买了礼物要为我庆生，偏偏我不解风情，未能积极响应，对不起了。”一腔热情遭遇一盆冷水，心内的挫折可想而知。如果角色对换，她不定会是怎样的懊丧。

    她浅浅吐出一声绵长的气息：“你应该明白的，你的心，你的人，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返回你的家乡。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是我的家啊。你我的世界，岂止是隔了千山万水？所以，我们的相识，不如归咎于一场意外，你总要走你的路。我远不够潇洒，怕自己喜欢上你，就会舍不得你，却留不得你，也留不住你，届时，我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在你走后一如往昔地生活。所以，原谅我，好么？让我做你姐姐，好么？”

    世上姐弟情感如何亲笃，总有分开的一日，因为理所当然，纵有离情依依，却不会惹来情人生离时的心苦心痛。如此，算不算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阿晅，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生日，记得你为我做过的，记得你的蛋糕和鲜花，我很喜欢。”有朝一日，别离成真，我亦会永远记得你。

    二十几年未涉及情爱领域，并不以为怪，理性高于感性的人，就算最终步上婚姻一途，未必因为爱情的降临。而戎晅，当真是个意外，意外地撩拨了她心内沉睡的情弦，仿佛自她接他入家房，便使他一毫毫侵进了她尚无人涉足过的心房，且打算在里内安营扎寨，长驻不去。不是霸道乖张，不是强硬悍烈，而是有一点点赖皮，一点点顽劣，却占在那处，寸土不愿让。她可以不驱逐，可以不挤压，反正客人住久了，住厌了，或随缘，或随心，想走时也就走了。却无法放纵自己与之共舞，凡是人，都有她最软弱的罩门，而她的坚强，也从来不曾在感情上，怕受伤，怕心痛，所以，却步不前，只好这样。

    终有一日，他要离开啊，他离开，她……她旋步离去。

    她身后，他睁开了湛然黑眸，清澈得无丝毫混沌，只因为不曾入梦。

    红砖水泥造就、厚不过两尺的一壁之隔，隔开的何只千山万水？存于他们之间的，尚有抹杀不去的千年岁月，浩渺时空。

    这一夜，一壁两边的人，均是无眠。

    ~~~~~~~~~~~~~~~~~~~~~~~~~~~~~~~~~~~~

    蓝翎的归来，无疑赶在最好时机，叽呱呱的旅游感言，恰如一波微型小旋风，扫尽了室内各有心结的两人酝酿出的低气压，

    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蓝翾、戎晅悉心聆听二小姐声色兼备、手脚并举的热情演讲，借此转移对彼此的关注。

    演讲者告一段落，口干舌燥，灌进一大杯纯净水润泽卖罢力气的喉咙。眼珠蹿动间，忿颜转为贼兮兮的笑脸：“阿晅大帅哥，近来可好？”尾音长长，意在图财害……不害命。

    “很好。”戎晅郑重点头，“如果二小姐不拿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唬人，会更好。”

    “喂——”蓝翎目眦欲裂，“跟姐姐相处太久了是不是？我这姐姐功力忒是了得，闷葫芦也能调教成尖酸刻薄……啊？口误，口误，上天可鉴，姐姐是俺心中……”放弃，愈描愈黑，看大小姐似笑非笑的面相，多说无益，还是找“软柿子”（注：未变身前）捏捏看，“阿晅大帅哥？”

    被唤者很给面子的抬抬眼皮，以示听觉正常。

    什么态度？看准了本姑娘“居心不良”？“听说最近在花店做得不错哟，Money赚了多少?”

    戎晅看她的眼神使她联想到白痴，不幸的是，是人家在看白痴。

    “请讲全套中国话，他听不懂二小姐的夹生英文。”蓝翾说。

    笨。蓝翎拇食指捻捻频频：“钱，银子，孔方兄，挣了多少？”

    戎晅回手摸进牛仔裤后袋，取出满手满掌，慷慨捐献：“全在这里。”再懵懂，现下也足以了解它所具备的价值。两日前，领了工钱，在老板娘相助下，买了蛋糕选了花，余下的，也就给一股脑塞在那儿了，原是想在那晚全数交给蓝翾的。

    乖乖。饿狼看见了在下游饮水的肥美羔羊，眼睛里绿光幽幽，嘴唇角涎水泛泛。“唉呀呀，怎么可以这样虐待玛丽姐呢？来，来来，整理整理，数数看哦……”零零整整，四百多块，鸡腿汉堡套餐啊，切莫等得心焦，俺来喽……啊？！手指大张，玛丽姐遭人洗劫一空，鸡腿汉堡跟着跑光光，臭姐姐，还我……呜……

    蓝翾将钱收妥，如无意外，这应该是他平生首次劳力的所得，总不能都教这小妮子给换成了高热量油炸物。转而从自己钱包里取出张百元大钞：“鸡腿汉堡在光明的前方呼唤你，无辜的迷途羔羊。”

    “啊哈哈，”虽然少不如多，却远胜于无，蓝翎喜笑颜开得近乎谄媚，“谢谢美女姐姐，您可知您这悲天悯人、普救众生的行动为我这迷途羔羊指明了一条怎样的光明大道，您……啊，我住嘴，住嘴，吃饭第一，废话第二，走吧，走吧，帅哥美女？”

    蓝翾捧起手边的一本书，目光落下去：“我还不饿，你们去吃吧。”

    戎晅身子动也不动，黑眸幽沉，唇角紧瘪，明眼人不难看出他满脸郁闷。

    偏蓝二小姐神经大条，不管不顾扯起戎晅：“走啦，走啦，对待一个经过长途跋涉回到这个家的人，你们总要表现出应有的热情嘛，姐姐出钱，你出人，也说得过去啦。走啦，像只木鸡似的干吗？刚刚不是才调侃过别人吗？这么快就要变身？给你说哦，这次我……”

    蓝翎小嘴喳喳，在阖上的门后渐去渐远。

    呵……她松了纠结在胸臆多时的一簇气闷，向后全身蜷缩成团偎进沙发。好冷，初冬已近，暖气还没供应，一年之中，在室内最让她消受不得的就是这段时日，清清寒寒，冷啊，今年尤甚。

    暮色渐浓，蓝翾置身于满室黑暗，立在窗前，望着城市夜空下次第亮起的灯光霓虹，一时间，只想这样脑袋空空地呆站下去，多好。

    突然门拍得乱响：“姐姐，开门，姐姐，开门啦。”

    咦？蓝翾拧开临窗的落地灯开关，疾步跨过客厅，门外，蓝翎一个人，脸上焦切不安。“阿晅有没有回来？”

    蓝翾摇头，心下了然：“你们走散了？”

    “他不见了啦！”蓝翎跺脚扁嘴，“他不愿待在游戏厅，一个人走了。我紧跟着出来，已经找不到他。姐姐，他不是本地人耶，又长得那么好看，该不会被色狼盯上吧？”

    这丫头想什么？色狼？色女差不多？就算运气超好被同志色狼看上，照他的身手，也只有对方倒霉的份儿。不过，若是不小心走得太远，还认得回来的路吗？“哪家游戏厅，我们去看看。”

    走遍游戏厅附近大大小小三条街巷，在最近的人流高峰处问了不下百人，更在那条主干大街上走了十几个来回，没有他的形迹，也没人见过她们口中所述的那位大帅哥。

    蓝翎偷觑姐姐脸色，这副焦灼模样极少在她脸上见得到，不由拿愧疚的小刀将心眼割了个够够，丢了“人”，她难逃其咎。嗫嚅着问：“姐姐，我们报警吗？”

    以他那显而易见的姿色，如果当真在附近出没过，少有人会不记得，除非——除非是凭空消失，就如他的凭空出现。蓝翾拢住散在额上的一绺头丝，笑道：“回家吧。”

    “可是……”话没出口，看到已是姐姐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太多心，竟觉出，那背影透着三分决绝。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谁家窗口飘出歌声？蓝翾驻足，那每一句，每一字，化成了根根系线的针，穿在心上尚不甘心，带过去的，犹有悠远延伸的绵痛。

    寰亭？还有寰亭！蓦地，蓝翾调头疾奔。

    “姐姐——”蓝翎跟在后面，望着她的方向，却停步不前。姐姐想去那里，就是想做个了断吧。

    ~~~~~~~~~~~~~~~~~~~~~~~~~~~~~~~

    寰亭，多日不见了。蓝翾望着它黑黢黢的形影，没了月色，它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凉亭，能期冀在它这里寻到什么呢？不如归去。

    抬起的脚步却在听到一声叹息后定格了。

    她攀近亭子，跫音惊动了挺立在亭中的修颀身影。“淼儿？”

    为什么有酸涩的液体逼到眼眶？她强行抑住，稳定了声音：“阿晅。”

    “翎儿说寰亭是淼儿最爱的地方，我想看看它何以值得淼儿喜爱。”

    “没有月光，”走进亭子，走近他，“能看到什么？”

    两对明眸，交汇在黑暗中。表情可以伪装，笑容可以牵强，当黑暗隐去一切，唯独眼睛，太容易泄露心底潜藏。

    “淼儿，”他清越的嗓音突然绵滑如丝缎，抬指抚过她的额，眉，颊，流连在唇际徘徊不去，“淼儿，我喜欢你，喜欢你，从不曾想过，朕，会如此喜欢一个女人。”

    难道你也不曾想到，正是你的“朕”字，在你我之间筑起了万丈高墙？她硬起心，浅声道：“你所以会来寰亭，是因为你想回去了是不是？你可是想到，如果要回到你的世界，寰亭极可能是唯一的途道？”

    他的手指一顿。突然，修劲的十指探入她脑后的发间，迎上自己滚烫的薄唇。

    她一愣一怔间，已让他轻易乘虚而入，舌尖柔软如蛇，纠缠着她每寸的馨香，缠绵细致，炽热浓烈。这是个深长的吻，在天地旋转中，仿佛经历了物转星移，天荒地老。

    终于，唇离一隙，息息交融，“阿晅……”他去而复返的唇舌吞没了她未及出口的娇语……“淼儿，淼儿，我的淼儿，”他喃喃如梦呓，“不要逃我，不要避我，未到最后，谁也无法预知结果，所有事，我们一起面对可好？”

    怎会无法预知结果？‘偶然’不是永远，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一起”呢？

    “淼儿，”得不到她的回应，心慌了，“你是喜欢我的？”想要说得肯定，却添了迟疑。

    “你不喜欢我？”

    又搂又抱又亲，她是会任不喜欢的人为所欲为的么？唉，叹息，双臂环在了他的腰际，还是沦陷了。“彼此喜欢的两个人，一旦分离，会是何种光景呢？书中有云‘相思刻骨’，真有其事吗？我们分别后，你会想我吧？如果不太想我，忘了也是好的。不过有空的话，还是想想吧。想我时，做些什么呢？你琴棋书画是么？有那一日，说不定你弹琴，我会听到；或者，种一池子的莲花，以白色为主。我是不是自私得令人讨厌？竟惦着在你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才经过一场缱绻炽热的相濡以沫，在本应意乱情迷的当头，理智清醒地预测两人必经的未来，何止自私，怕是残忍呗？

    “我们回家。”戎晅在她唇上又烙下短而深的一吻，说。

    “好。”她应着，挽住他的手。从这处接他回去不是头一遭，以后，可否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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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晅在花店打工的日子持续了下来。

    生涩，僵硬，适应，谋生……作为一个外来者，在心中月神的陪伴下，他用来习惯这个世界的时间显然不算太久。

    与人交涉，虽然从不热情，但起码的礼节使他不显突兀。学会了以钱易物，也学会了容忍克制，根据时地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他是顺应了这里的生活。

    只是蓝翾几次不经意看到，他凭窗远眺，目之所及，是寰亭。

    他冬日为她暖手的承诺得以实现，从冰天雪地中回来，她无需在第一时间内冲到暖气跟前，为她专用的手炉自动奉上，冷透透的柔荑有时包在温暖大掌内，有时被牵进隔着一层衣物的衣底。好暖，她恣意享受，刻意不去想他们的未来。

    时间就在平稳无波中荏苒而过，戎晅滞留在此，已有了近一年的时光。

    “姐姐，长假要到了，有何打算？”还在捧颊苦想假日消遣的蓝翎，一瞅见先后在餐桌旁落座的男女，注意力即时转移：自家绯闻岂可错过？贼溜溜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个来回：“两位，还在玩原地踏步？”

    人家两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但笑不语，且有默契地开箸进食，给她个充耳未闻。

    排挤的最高境界——漠视？“别说我没有提醒两位哟，有花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都好啦。失去后才想到珍惜的戏码演得太滥，你们没必要硬掺一脚耶。美女姐姐，想想上一次阿晅失踪时你的心情吧。”

    戎晅抬眸。

    “吃饭。”蓝翾不准备回应他眸内的兴味。

    “三周前我带几个同学回家，他大少爷本来在客厅看电视的，见有人来就给扎在卧室不再出来，害得我那几个大美女同学望穿秋水。自那后，她们天天缠我，还有两个昨天跟着我到公车站，激情澎湃地非要护送我回家不可。要不是本美少女爱姊情深，老早就把阿晅赶出家门、推向世界了，哪能资源浪费到让他成了姐姐的专属男佣？”

    筷子在饭桌上的另一功能，对聒噪者施以薄惩。“啪！”

    蓝翎揉揉脑门上的痛痛，小脸皱皱……呜，臭姐姐，暴力。

    偏施暴者犹不肯罢休，美眸半眯，笑靥如花：“翎儿小美女，请问您两只美丽大眼睛中的哪一只看到他是你姐姐我的专属男佣了？”

    蓝翎马上噤声，寝不思食不语，吃饭，吃饭。乖乖，一旦家姐同学搬出这等表情，还是少惹为妙，小屁股一年没挨巴掌，可是一点也不思念那“美妙滋味”。

    忽然，戎晅探手出来。

    咦？蓝翎溜溜眼珠瞪得像是要奔出框囿它多年的边界：这闷葫芦在调戏姐姐？！

    修实食指触碰的是蓝翾的嫣红唇角，将粘在那里的一粒饭粒放进了自己口中，顿时，一股子暧昧流转开来。

    乖乖，托阿少爷的福，素以从容冷静示人的家姐脸红情状可是首次曝于世人面前，哈哈，赚翻了。

    诡计得逞的坏笑隐过，戎晅扒着饭，尽管大小口并用，却失不掉与生俱来的优雅。

    蓝翾恶狠狠瞪他一眼，再杀气腾腾对着犹一脸促狭的蓝翎吼一声：“吃饭！”

    迁怒也好，殃及也罢，多养眼的一场戏。不过安全为上，还是转移话题消消家姐的气。“姐姐，今年中秋节正好赶在放大假期间，想怎么过？”

    中秋节？一口饭哽在喉头，蓝翾掩嘴咳得激烈万分。亏得戎晅眼疾手快，端杯喂了她几口水才策安全。

    姐姐反应大点了吧？蓝翎歪头思忖，想不起自己平凡无奇的一句话里有哪个字具有这等冲击力。

    蓝翾咳得颊儿绯红，抚着胸口稳定气息，说：“那天的节日物语是万家团圆，你去哪里不惹人嫌？”

    “哦？窝在家里，不会更惹人嫌吗？”蓝翎斜睇一眼戎晅，睫毛眨眨。看吧看吧，这家伙连吃饭时也不忘了拿眼睛瓜分姐姐的美色，姐姐是好看没错，不过不要把那点狼子野心太昭然若揭了好吗？

    中秋节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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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辈子不上寰亭，是否一切便无从改变？无从得知。

    但她知道的是，现下的阿晅并未全然快乐，寰亭的存在，无时不在提醒他归去的可能，他有过几次深夜外出，她听到了声响，却不曾过问，却知目的地必是寰亭无疑。

    既然去也终须去，中秋月圆之夜，何妨一试？

    她不是可以和人“一见钟情”的个性，却逃不掉“日久生情”的范本。三百多日的朝夕相对，他在她心房里，不但占了地，踞了位，而且生了根，获了永久居留权。但心房外面的他，终究想走。

    她不怨他，倒非情到深处无怨尤，而是他做得够好。在深冬浓寒的夜里，为了温暖她低温的身体，曾不止一次拥她入眠，却不曾越过最后的雷池。肌肤相亲，软香在抱，他如火焚烧的欲望相抵，若有若无的忍息相闻。但他能够忍住，怕得是，有朝一日他人走情空，误她终身。先不管贞操观念的差异，他这份坦荡，便足以使她甘心放他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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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张华强其人，标准意义上的纨绔子弟，生下来有财大气粗的老子，荷包内有供其挥霍的银子，身边有主动献媚的女子，追求蓝翾，源于男人对美丽事物的攀占欲望，爱情，远谈不上。当日，目睹带刺玫瑰化身含毒曼陀罗，他是下了决心要离那危险女人几万里的，更愿意将这桩窝囊到极点的丑事焖烂进肚里，不使它影响了他华大少人生历程上的光辉记录。

    偏偏，在一回呼朋唤友的夜店买醉中，过多黄汤灌入肚肠，竟浑然忘我，恣意挥舞谩骂下，“蓝翾”的名字夹杂在一堆不堪入耳的秽语中喷射而出，有好事者听出些微端倪，探究到底，七拐八套中问出了事物始末。即时，“堂堂企业少东栽进女人手中，且是个从始到终连根头发也没给碰过的女人”的趣闻在他所出没进退的圈里圈外广为流传，张大少也化身为酒朋肉友拿来消食排遣的笑柄。

    终于，饱受讥讽之下，恼羞成怒，一干友人消遣过够，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开始了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激励”出了大少爷的万丈雄心：那得意骄狂的泼妇，是该有人教训她了！

    一番出言献策，计划成形。运用特权，从公司人事部调出蓝翾档案：父母长居国外，有妹蓝翎相陪。喜上眉梢：那女人自作聪明，握着他亲笔写下字据做把柄，他就拿她最重要的东西练手。

    吩咐几个常年跟前跟后溜须拍马的小卒追踪暗访。几日后，收获不错，得悉中秋夜，“猎物”与朋友约了到KTV唱歌。天赐良机呀。张华强做派十足地向着偷拍照片上的少女送了一个飞吻：小美人，你将是嫦娥送给本少爷的中秋大礼。

    ~~~~~~~~~~~~~~~~~~~~~~~~~~~~~~~

    “好冷！”蓝翎抱肩大叫，又应景地连打几个气质全无的喷嚏，“是谁开了冷气？”

    蓝翾正煮着咖啡，懒洋洋回她一瞥。

    是喔，她们之中，比较畏寒的好像不是她耶。“给我咖啡，热咖啡，救命热咖啡。不骗你们哦，刚刚真有寒流袭过。”摸着鸡皮未褪的臂膀，抬眼眄向斜偎在对面沙发的戎晅，怎么看都是风情万种，养眼。“阿少爷，你没事么？你不觉得冷？”

    戎暄极给面子地抬睑一乜，摇首，目光又回到手中从蓝翾书架上拿下的《大学》上。

    闷葫芦，多说一句话会死啊？蓝翎咬牙切齿。

    蓝翾耸肩，喝咖啡，翻阅长几上摊着的报纸，不予置词。

    “姐姐，明天晚上我一个同学生日，邀了我们唱歌。”

    “明晚，中秋节？”

    “我们说好了，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切完蛋糕我就赶回来。”

    蓝翾早料到她定是不安于室，这丫头最爱的是笙歌曼舞的喧闹，“提前打电话问候爸妈，晚了找人送你回来。”

    “那姐姐和阿晅呢？坐在房里看电视，以八十年代的方式度过二十一世纪的中秋节？”

    “我们到寰亭。”她眉眼未动，淡然道。

    戎晅一愣，薄唇紧抿。

    寰亭？“非得到那里不可吗？”

    没加过糖的咖啡在唇齿间恣意苦涩，蓝翾莞尔笑道：“事情总要了断。”转头，撞进戎晅湛然黑眸内，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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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情况！蓝翎回身，月光、路灯双管照射下，杳无一人。才迈了几步，忐忑感又回来，再旋身，还是无人。

    “上帝，老天爷，不管现在你们谁在当值，发发慈悲行行好，保佑我这株可爱的祖国幼苗平安到家，我蓝翎必当感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心里碎念，又怕打草惊蛇，脚下只敢快步，不敢猛跑。这小区大门到家还有一段路要走呢，早知如此，就该请那位送人的同学送到家门楼下。

    对面楼角阴影里，张华强眼巴巴望见她身影入了小区大门，怒气冲天又不敢放肆发作，闷声道：“你们是废物吗？那条胡同是多好的机会，你们白白给浪费掉了？”

    “强少爷，刚才那小妞不是一个人。”大少手下甲畏懦懦地道。

    “一个半大孩子，你们也怕？”张华强实在担心手下人的成色太差。

    “可是少爷，您说过这事做得要干净利落来着，要是惊动的人太多，连累了少爷怎么办？”

    唔，有理，这小子还不是太草包。

    “现在该怎么办？”手下人乙愁云惨雾。

    张华强气急败坏，若非一丝理智尚存，险些就要在大街上破口大骂。就算压制了再三，出口的话也没太好听：“我找你们是当废物用的吗？怎么办？你们看着办！反正本少爷今晚要让这小丫头好看！她不还是没到家吗？执行第二套计划！”

    “对，对，对，”手下人乙如聆神谕，“那丫头家住二十号楼呢，咱们跟过去，瞅机会下手！”

    张华强终于一拳头甩上那张狗腿大脸：“那还杵着干吗？别忘了得手后到南门，门口警卫是我的人，有车等着。几个大男人，对付区区一个小丫头，手脚给我利落点，快滚！”

    主子发话，小卒们不敢怠慢，蹿出阴影区，再强自镇静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在大门警卫眼皮底下堂皇而入。因为事前已“踩点”，几个人早早摸清了小区花园是必经之路，轻车熟路地行不多时，已远远锁住那个娇小身影。”

    这蓝翎，经过小区花园，想着再行经两栋楼便到自家门下，自以为安全无虞，脚步也就不紧不慢起来。此时，“扑通”重物扑地声、“哦嗯”闷哼声，先后传来，其间，草木窸窣声就显得不成气候了。

    蓝翎骇然回头，月光明朗如昼，树丛摇晃，有三五黑影，其中更有一庞然大物从地面蜿蜒而起。危机感去而复返，小嘴接收到大脑中枢的命令后，立刻大喊：“有坏蛋啊，救命啊！”脚丫也受控制地撒开狂奔，“救命啊！”

    张大少手下，此刻改称歹徒，显然没料到突生变故。原计划是冷不丁扑上前，亮出迷药手帕，干净利落地堵住这小丫头的口鼻，再运到南门偷渡上车，交给大少后，兄弟几个就可以领到赏钱亮晶晶。兴许是因为坏事做得太少不够得心应手，歹徒哥们始终觅不到他们所认为的出手最佳时机。眼看到了树高花茂的隐蔽地界，傻瓜都明白时机已降临，负责以帕迷晕猎物的歹徒甲一个饿虎扑食，没想到在目标距离上发生了目测失误，导致扑了个空，随即四肢亲密地接触大地，一口好牙更是结结实实地啃上哺育花草的沃土。

    如此一来，目标受了惊动，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已不可能，计划里却没有应对突发状况的应急措施，这下如何是好？

    “怎么办？”歹徒乙问。

    歹徒丙坚强勇敢，沉着冷静：“深更半夜，谁敢出来管这档子闲事？追上她！”

    “但万一有人……”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兄弟干的就是这营生，出来混时就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歹徒甲很有几分江湖大佬之风，“强少爷那里，咱们还有五万块钱没领呢。”十万块全款才预付半数，不拿到剩下的款额，教他们如何舍得？

    一番话，重新激起了兄弟几个的斗志：“追！”

    无怪乎歹徒先生们肆无忌惮，这世道风气又能好到哪里？蓝翎喊得声嘶力竭，跑得全力以赴，呼救声如石子入海，波澜不惊，连丝水花也懒得溅出来给人看看。

    追兵脚步愈来愈近，她握了双拳：早知如此，就该像姐姐那般好学不倦，习武时勤学苦练，呜呜呜……应战么？凭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蓦地，不及多想当下已是深夜，拔足奔往寰亭：“姐姐，救命啊，姐姐——”

    自小，“姐姐”“姐姐”她就叫得比别人顺口。那两个字于她，不仅仅是血缘的牵系，且意味着强大的保护。而这一次，姐姐依然没教她失望。假山在望，两条身影迎来，一个柔软臂弯迎纳了她：“翎儿？”

    “……坏蛋……在追我……姐姐……”

    戎晅一声冷哼，闪身横在她们前面。歹徒兄弟们急刹脚闸，被目标从天而降的助手给唬愣了神，不过很快地，歹徒丙吼出声：“兄弟们，豁出去了！”攥紧老拳，挥向挡路财神，其他人等一见情势逼人，围攻而上。

    蓝翾报警的念头在手机按了一键后打消，戎晅来历不明，他不应陷入麻烦。

    “翎儿，躲到亭子里去！”

    “啧啧，想不到闷葫芦竟有这两下子！酷耶，可是，他穿的衣服有点奇怪哦，像是古……啊，干吗姐姐？”

    松了捏她下颌的手，叱道：“有欣赏的心情等会儿再用，立马到上面躲好，不到我叫你不可以下来。”

    小姑奶奶才请上去，歹徒兄弟中不知哪一号受了戎晅一脚，以球状滚到蓝翾脚下，反应不弱地爬起来，看清眼前站着的是个长发女人，自以为撞上了软柿子，双爪对准女人的脖子，却听得“嘭”地一声响，蓝翾大方地赐予一记利落的回旋踢，又一团球状物飞了出去。

    凭直觉，蓝翾认为事情不是劫财劫色那么简单，一般歹徒但见目标有高人相助，逃跑都来不及，哪有可能恋战缠斗？

    是嘛是嘛，如果他们就这样撒手走了，别说剩下的五万余款，就连到手的前款也都得一毛不剩地给吐出来，还得吃上华大少一顿排头，苦哇。不过愿望够美好，也要看自个儿实力如何。打了五六分钟，戎晅出够了胸中闷气，玩得够了，拳脚转狠，不消片刻，歹徒兄弟们一家团聚，成堆累迭在蓝翾跟前。

    蓝翾双手抱胸，围着他们转了两个圈圈，忽盯到其中一人裤袋半露的一角白物，探手取了出来，才拿到近前就有异味扑鼻，随即一阵眩晕，当即抛在地下，脸色丕变：“你们不是单纯的打劫，是有预谋的劫人？有人指使你们？”

    “兄弟们穷，得找个活路，大姐如果能放咱们一马，兄弟们几个也不是不知道有恩报恩的人，江湖义气咱还是有的。”关键时刻，还是身上压了两位自家哥们的歹徒丙临危不乱。

    “你们如果不是有预谋，也是一个专业的犯罪团伙，否则哪会有迷药这种东西？”后怕，如果没在寰亭消磨到方才，翎儿的处境不堪设想，“我想，警察很乐意跟大家讲讲江湖义气！”

    歹徒乙哇地哭出声：“大姐啊，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兄弟们这一回……”

    竟是翎儿的常用台词，只能说被三流电视剧荼毒的人群的范围够广泛……

    “姐姐——！”是蓝翎？

    蓝翾一震，难道这伙匪徒调虎离山？心里转着念头，人已冲到假山石上，莫名的恐惧不安使得脚下一踬，身子摔进戎晅怀里，后者抱起她一跃而起。

    入眼的景象，让蓝翾呆住。

    平日里阳光、月光和灯光均不会光顾到的寰亭中央，此刻被笼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光芒下，光的中心，蓝翎正扶着石桌，拼全力要迈出这诡异，奈何双足像被磁铁吸住，半点动弹不得，好在嘴仍是自由的：“帮我，姐姐！”

    蓝翾如梦初醒，向前一步紧握住小妹的臂膀：“阿晅，这应该就是我们等了半夜却不得的东西，现在它来了，你该走了，帮我把翎儿留下。”

    戎晅一步一沉，神情决绝凝重，温暖的一吻印在她清凉的唇上：“淼儿，对不起……”

    保重啊，阿晅。一滴泪无声无息滚到唇边，双手犹自全力向后拉扯着妹妹的身子。那股磁力已经越发强劲了，甚至身处边缘的她也感受到了它的波及，望着已迈入到光圈的戎晅，忍住涌上胸腔的悲怆，说：“帮我推出翎儿。”

    他瞳眸中有着缱绻难舍，徐声说：“淼儿，对不起。”忽而，长臂倏伸，束住了佳人纤腰。

    “啊——”蓝家姐妹被那股诡异的力量惊得尖叫。

    骤然，光圈中心如陀螺般急速旋转，片刻后消失不见。寰亭里，幽暗如昨。

    有幸目睹一切的歹徒兄弟们化身木鸡，痴呆呆忘了今昔是何夕。

    终是歹徒丙不同凡响：“大哥，现在几点？”

    “十二点五分。”

    “咱们……”歹徒乙涕泗横流，“是不是遇见鬼啦？”

    “是吧……”

    “那咱们还不走？”

    “走……走……走吧，大哥……”

    “我腿软，开不了步。”

    “我也是……”

    “我……尿裤子了啦……哇……”

    于是乎，众人痛哭流涕，又不枉称兄道弟一场，彼此扶携着，强自移动。

    陡然间，警铃大作，刺眼的灯光强势射过来。一位穿着睡衣的好市民跳出，正气凛然地道：“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一直在追一个小女孩，还在这里动起了手。那小女孩我认识，是住在后面那栋楼的，说不定那姑娘已经遇害了！”

    “不——”歹徒甲大哭，较之乙毫不逊色，“我们没杀人……是她们，她们是鬼啊，我们看见她们上了那假山顶，白光一闪，就啥也没有了啊！我们没有杀人啊，警察叔叔……”情急之下返老还童。

    “胡说八道！”睡衣仁兄义愤填膺，“那俩孩子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我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刚才站在阳台上，分明看见你们追那孩子追得紧，追到这里还动了手，后来肯定是你们扔了炸药什么的，白光一闪，我就听到那两个孩子一声惨叫。”

    “冤枉啊——”歹徒兄弟们震声高呼。

    警察执行职责，铐了众歹徒，又在现场取证，发现了沾有迷药的手帕，但亭子里空无一物，连一丝血迹也不见，显然没有睡衣仁兄所推断的“炸药”情节。尔后，又经物业查到“被害人”住址，赶到蓝家，门铃按了半天，无人应答。连夜动用开锁专家登堂入室，室内整洁温馨，却杳无人迹。

    翌日，《J市日报》的社会版头条为：姐妹花离奇失踪，嫌疑人一一落网。副标题为：警方初步怀疑为预谋情杀，被害者之一曾遭公司少东骚扰，警方于被害者家中搜出了相关录音及书面证据……

    在中东小国做援助工程师的蓝家父母得讯返家，面对着人去楼空，伤心之余始终想不明白爱女们怎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含泪整理物品时，竟有了桩桩意外：洗手间盥洗架上有三只漱口杯以及牙刷，并有男人的剃须刀一把；脏衣篮里有男人的长裤甚至内衣，衣橱内男人的服装四季分明……种种迹象表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曾住着第三个人，而且，是男人。

    难不成，女儿们的离奇失踪，是因了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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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淦国，阏都。

    盛夏时节，天近正午。阏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云贾大街，没有了平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盛世景象，就连他时烈烈生风的商幡酒旗也都招展得有气无力。正是需要纳凉避暑的时际。

    街头酒馆里，贩夫走卒，旅人客商，捧一杯淦国特产的冰镇梅酒，消消暑气，顺便用些糕点填饱肚子。吃饱喝足，日头老高，正是闲暇的磕牙时刻。

    “几位听说了么？今年的泼水圣节，咱们的王上将会走上望月楼头，和咱们君民同欢。而且哟，宣相大人亦会首次在民众之前亮相。”

    “宣相？可是那位‘少相’？”

    “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此美誉？”

    “三哥，听说咱们这位宣相爷年纪极轻，是也不是？”听着几位客官的交头私语，顶着一个艳丽酒糟鼻的跑堂小二特地凑到店里一角，问的是一位常年盘踞那里的熟客。

    三哥状似深沉地捋须一笑，答：“这个自然。没听有人称宣相为‘少相’么？据传，当年宣相荣登金科榜首时年方十六，不及弱冠，真正是一鸣惊人。”

    “十六岁中状元？这么说宣相不只是咱们淦国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大人，还应是最年轻的状元爷才是。”邻桌有客凑话道。

    “对极了，”三哥仰头一杯好酒，“宣相虽然年轻，但满腹雄才伟略，十八岁即因助王上平定良西之乱，受封为辅相，后又因协助当时的老相爷肇相安抚了滋事的天苑举子，名声大噪，所以肇相在年老归隐前力荐宣相接任其位。朝廷有些老臣不服，以死谏拒。亏得王上英明，给宣相三月考察之期，三月内若政绩平稳，则顺利接任；三月内若有失仪失能，则需宣相自动请辞。那三个月，可真是过得精彩纷呈，老臣们制造事端不断，而宣相却是应对自如。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得那些老臣不得不俯首叹服。”

    “发生了何事？”桌旁已围了不下十颗兴味盎然的人头。

    三哥故意沉顿少许，扫着诸人焦切的神情，微微一笑，举杯呡一小口，悠然道：“诸位听说过良南王吧？”

    “当然，”有人答，“他和当年起兵作乱的良西王乃一母同胞，是当今王上的幺弟。”

    “对极了，”三哥拨须点头，“这位良南王在其兄谋反被赐鸩后，也曾一度欲起兵作乱。岂料尚未部署成熟，即已被王上获悉，朝堂之上，众臣众口一词谏王上出兵围剿，格杀勿论。唯独宣相爷，他言说‘先前良西之乱为期近五载，使得我淦国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现天下初安，百废待兴，若再大举出兵，妄动干戈，势必又会使黎民流离失所，失命伤财，不知又将徒添多少无辜冤魂。且良西之乱期内，良南王为了封地内百姓将士性命，不曾响应其兄，今有异变，必是有小人从中挑拨生事。臣愿请命，轻骑简从，赴良南王封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不能使其回心转意重归吾王，臣愿拿项上人头以祭苍生。’”

    “啊？”此刻，整个酒馆的人都围拢了过来，听到此话，无不忧形于色。

    “宣相此言一出，那几个老臣岂肯放过这等良机，纷纷上前附和，劝吾王暂缓发兵，一切等少相走一趟再做定夺。纵算我等凡夫俗子也应明白，少相此去，劝成劝不成尚在其次，闹不好才踏上良南王封地，即可能被弑，你们想是也不是？”

    众人附和：“是，太险了，宣相是否过于激进？”

    “太欠考虑了罢？”

    “不是说君子不涉险地么？”

    三哥说道：“立完誓后，咱们的宣相爷翌日便轻车简从，奔良南王封地而去。二十日后，毫发无伤地归来，且带回了良南王加盖王印及指印的血书，书中宣告天下：‘吾良南王珏以吾血起誓，自即日起，终生效忠吾王，生平绝无二志，若再滋生犯上之心，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若有在臣弟耳边聒噪挑唆者，臣弟必剖其肚肠，挖其心肝，奉至王前。’而且，一月之后的王上寿辰之日，良南王只带百余亲兵亲往贺寿，送上了东海夜明珠，以祝吾王寿与海齐。”

    “啊？”

    “呀！”

    “喔！”

    “啧啧！”

    众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大有要将这小小一家酒馆给掀翻开来的态势。

    “三哥，但不知咱们宣相爷是如何劝得良南王偃旗息鼓的呢？”

    三哥摇首道：“良南王封南远在边陲，消息不似京城这般畅通，宣相如何劝得良南王，咱们不得而知，也只得各凭想像揣测一番了！”

    “听说咱这宣相爷不止文才出众，连人才也是顶好的，是么？”有外乡客问。

    三哥眼放异彩，道：“据说，宣相的人才连咱们天纵英才的王上也要逊色三分呢。华美俊雅，真似谪仙下界呐！”

    众人又掀一波惊叹的声潮，一时间恨不得当下即是泼水圣节之日，能远远一睹他们那位神人相爷的风采。

    “三哥，您是如何得知这多内幕的呢？莫非三哥在朝中有人？”小二不无艳羡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也。”三哥喝尽最后一口，潇洒洒在众人的挽留声中飘然而去。

    小二满脸向往，痴痴呆呆地问身边一人道：“你们说，那宣相的人才真有三哥所述的那般好么？”

    “人才好与不好谁也不知，但对咱们百姓好却是真的。他在任这三载中，治水患，减税赋，兴农商，废除株连制，哪一样不是与咱们息息相关的大好事？别的不说，就单凭他敢当街杖责那个恶迹昭彰的才国舅，胆色正气便无人可比！再说如果没有相爷，你这小二不也早到关外为奴了么？说不定早就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是，是……”闻言，小二手脚麻利地抹拭起了桌子。若不是那位宣相爷将株连制度给废除了，他这个昔日吏部尚书家的家奴，早在吏部尚书因贪巨款被查抄时，发到边疆终身为奴去了，哪还有眼下这般与人闲嗑打牙的悠闲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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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淦国宰相府，宣府精致典雅的书房。

    “这一幅《春日》，可是出自宣卿的手笔？”淦王勒瑀负手而立，注视着悬于墙上的一幅水墨丹青，似颇有兴趣。

    宣隐澜恭首作答：“禀王上，此乃臣妻所作。”

    “呃？”勒瑀扬眉回首，肤如浓蜜，眉如修刀，凤目狭长，瞳色墨绿，衬之修岸身形，果然王气逼人。“原来丞相夫人也是个才女，落笔洒脱，意境不俗，字也写得好，蕴珠涵玑，秀丽出尘。”

    “也”是才女？宣隐澜眉尖微抬，心弦微动。

    绿眸盯在臣子精致的五官上。“朕的宰相夫人才貌双全，与朕的宣卿称得上是天生一对了。这词也是夫人所作吗？”

    “词是臣无意写在纸上，被夫人见了，才按词中的意境绘成这幅《春日》。不过是臣夫妻间的小谑，让王上见笑了！”

    “哈哈……”勒瑀长笑，“人都道宣卿为我淦国三百多年来第一少相，不意竟连爱卿的闺房之乐也是如此风雅有趣，实在让朕羡慕得紧。”

    宣隐澜敛眉垂目，气定神闲，暗里却恼这淦王的久驻不去。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勒瑀口诵画上词句，一双妙转凤目却牢牢罩住他风华绝代的丞相大人，“宣卿好福气，定是见过这等悠闲妙哉的好景，才写出这等悠闲妙哉的好词。朕在深宫之中，终日所见，全然是金堆银砌，树不成树，花不成花，想是如何也描绘不出这佳境天成。”

    “启禀王上，词并非臣所作，而是臣故乡的一位先人留下的。”乖乖，可不敢再剽窃秦观老爷子的大作，不能因为人家老先生们不可能出来指证，而一味欺负人不是？

    “宣卿？”忽地热息陡近，“你在想什么？”

    “哦？”宣隐澜一惊，适才神思一恍，不曾注意到淦王竟站到了跟前，惶然向后退了一步，再恭首道，“臣在想如果王上认为整日在宫中呆得烦闷，不妨走出宫门到郊外一游。臣指的不是如秋猎那般大排场，而是带上两三近侍，便衣出游，不但可以尽情领略自然之美，还可顺便体察风俗民情。”

    勒瑀颔首道：“宣卿此言深获朕心。好，过了这炎炎夏日，挑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朕与宣卿来一个君臣同游！”

    拜托，你哪只耳朵听见人家要与你同游来着？断章取义也不是这么玩的。

    “不过郊外同游之前，爱卿领朕观赏一下你的丞相府可好？朕可是不止一次听人谈起，宣卿的相府后园是分外的别致清雅呢。”

    可好？敢说不好吗？“所谓别致清雅，只是臣不喜过于奢华之故，哪比得上大苑宫御花园的国色天香呢。”

    “是么？”勒瑀上身前倾，差不多要俯到他耳边，意有所指，“在朕看来，真正的国色天香可是隐于朕的丞相府呢。”

    热气缭绕，又来了。不着痕迹地退上半步：“王上取笑了。”

    “宣卿，带路罢！”勒瑀一语双关，“再耽搁下去，朕怕朕的宣相要晕倒了。”

    宣隐澜微揖：“王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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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香别榭，是宣相爷建在这宰相府的避暑圣地。纵然他是生来偏寒耐热的体质，但在这个仅靠大自然之风挨过酷暑的世界，四面环水的水香别榭绝对值得钟爱。

    亏得相府后园回廊曲折，水浓花繁，要不拖着这身长袍大袖在这骄阳似火的天气里陪他走这么一遭，中暑定然是在所难免。那位大爷，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从大苑宫晃到丞相府，大热天的，哪凉快在哪呆着好不好？

    送走了那尊大神，宣相爷心底里喃喃抱怨不止，整个人瘫在水香别榭的宽长几案上，懒散懈怠得如一只毛色纯白的大猫，与先时的温文秀雅判若两人。

    “相爷，王上走了么？”门推开，一个娇俏人儿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是，夫人。”宣隐澜抬睑瞥一眼来人，有气无力地趴回书案。

    宣夫人拿指尖点了点他的肩头，噙着玩味的笑意说：“怎么，王上又出言调戏你了？”

    宣隐澜抬起脑袋，瞅向她身后已掩好的门扉。

    “放心，姝儿在门口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水香别榭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丫头、仆人未经允许是不敢过来的，每次都那么小心，难怪你能当上少相。”

    “我呸！”宣隐澜顿时恶形恶状，仪态全无，“苗苗你说，他没毛病罢？我是一个男人好不好？他在宫里莫名其妙的暧昧也就罢了，还跑到我家里糟蹋了别人一个大好的休息日。变态啊，王上就了不起是不是？”

    被称为“苗苗”的相府夫人掩帕而笑，说：“相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有意的呢？”

    宣隐澜乜着眼，似笑非笑地道：“莫非，他是暗慕丞相夫人的美貌？方才，对着墙上你那幅水墨，他可是不住口地称赞呢。”

    “我呸！”苗苗小嘴轻叱，娇靥透出粉色，“是谁被拖在宫里动辄待至夜半时分？是谁在朝堂上的一个咳嗽就让夷邦进贡给王后娘娘的驻颜冰糖送到了丞相府？是谁在休假日还要被唤进宫中陪王上下棋又观花？又是谁被王上追到家里来……”

    “停，停，停！苗苗夫人，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在公，我是相，你是民；在私，我是夫，你是妻，如此对夫婿说话，就不怕被休遣回家？”

    “唉哟，夫婿大人，妾身知错了。”苗苗妩媚地娇笑，柔软的身子偎过来，“求夫婿大人不要太计较才是。”

    宣隐澜却无半点怜香惜玉地一把推开：“够热的了，靠这么近不怕生痱子？”

    苗苗毫不介意，端端正正落座在书案旁的罗汉凳上，细细端详着她的夫婿大人。

    “看什么？”宣隐澜回瞪她，“我脸上长花了吗？”

    苗苗点头：“何止，相爷的脸简直比花还要好看。你教过我一句诗‘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可以改成‘芙蓉如面柳如眉，王上如何不爱垂’，嘻——”

    宣隐澜拍掌叫好，说：“想不到夫人还有做打油诗的天分呢，继续努力，自强不息，说不定你可以赶上大才女李清照，由家庭主妇跃居为淦国古往今来第一才女呢。”

    苗苗把弄着长袖上的绳结，意态悠闲，说：“我的相爷夫婿，您先别急着逞口舌之快，莫忘了，王上对您可是虎视眈眈呢。”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谁怕谁啊？”嘴巴硬撑，但明显的底气不足，惹来某人揶揄。

    “是吗？”苗苗抿嘴一乐，“纵算您真的是，凭您这般资质，也会引起有心人的惦记。何况您可是……”

    宣隐澜明眸轻转，静聆下文。

    苗苗适时掩口不语，飞一个媚眼给夫婿。

    后者乱没气质地以白眼相对。

    “可是，”苗苗正颜道，“无如如何也要想一个万全的应对之策才是。你无意于他，他却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届时，牵扯到的绝不只是我们一家，你堂堂一国宰相，你的属僚拥趸不是少数。你若出了事，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抓你弱处的人岂会善罢甘休？”

    宣隐澜耸肩：“所以啊，我平日极不喜欢与人来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后的连坐。”

    “你不喜欢与人来往，可有人喜欢与相爷交流呀。”苗苗摇头叹气，美目一转，“你不是说你效仿的是你们世界里一个传奇人物叫什么丽君的么？最后，她是如何脱身的呢？”

    “拜托，那是唱戏，说书唱戏还不都是奔着大团圆的结局去的？人家孟丽君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有太后干娘做后盾，再者那皇帝也是个软柿子。我唯一与她能拿来一较高下的也不过是同样假凤虚凰地娶了一个夫人，除此，一样都没有。且不说有权有势的未婚夫和太后干娘，单是你们的淦王，他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吗？”

    “他是，”苗苗故态复萌，又想逗他一番，“对你，他可是逢求必应。”见他警告的目光瞥来，她当即讪笑道：“掌嘴，掌嘴，我胡说的，相爷切莫介意。”

    宣隐澜重重叹一口气，扑倒在案牍上。他素来自认为有能力掌握人生，偏偏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而这玩笑足以使他明白，意外随时存在，凡事也并非尽能掌握。人定胜天，未免过于一厢情愿。

    苗苗蹙着蛾眉：“你说，这位王上会不会已经察觉你是——”转念道，“也不一定。依我说呢，他可能是无意识的，说不定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吸引，却并不想计较缘由。因为他是王上，只要凭着感觉好恶行事即可，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习惯。”

    他有习惯，别人就要盲从么？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个大男子主义猖獗的社会里生存下去，哪会惹上如今这样的麻烦？

    “本相会想到办法的。”宣隐澜倏地起身，拉整在案上揉得太久呈现散乱的外袍，脸上恢复了那份从容沉敛，“在本相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会尽力避免和王上的单独相处。今后，如果我在宫内委实脱不开身，会差人回来送信，你要找个立得住脚的借口唤我回来。但这法子也只有在不得已时才用，用多了，只会惹毛逗鼠的猫，提前开了杀口而已。切记，火候一个把握不好，你相公我这颗可爱的头颅便会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话虽如此，难啊。对手是当今的王上，他能有几分胜算？用十二分的力气与之周旋，又岂敢保证时刻都能崩紧那根警醒之弦？

    唉，这年月，做人难，做…人难，做丞相难，做个…丞相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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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煊国，丏都。

    授天殿，金雕玉砌，气势恢弘，一梁一柱，一钉一榫，无不竭尽奢丽，绵延华胄。在高贵的尽头，端坐着它尊荣的主人——煊王戎晅。

    兵部尚书手持朝笏，低眉揖首，谨小慎微地禀奏近段时日的前线战况。

    不得不小心啊，与畲国交恶已非一朝一夕，前线的战争持续了近五个月。大大小小几十场对阵中，胜负各半，敌方虽受重创，己方损失也不在少数。这样的战绩，王上显然是不满意的，所以，身为兵部尚书，战报呈奏得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只怕天威难测，龙颜——虽然少有大怒，却比大怒更让人心胆俱寒，如履薄冰。

    他们这位十三岁即登上王位的主子，十九岁前，不过是一个轻怒易嗔的娃娃，面对一干老臣潜藏在恭顺表皮下的责难，要么拂袖而去，要么击案怒吼，情绪能够被人轻易掌握，亦能轻易拿出应对之策。变化始于六年前。月诞夜的翌日，大公主之谒临朝听政，言曰王上在月诞圣宴后外出，一夜未归，今晨派出寻找的宫卫于江边发现了随行太监的尸首。群臣哗声尚未落地，王上负手入殿，一双幽深如海的冷冽黑眸，硬是将坐在龙位上的之谒公主给逼了下去。自此，他长大为男人，同时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王者，再也没有人可以揣测出他在想什么。瓦解了大公主宫中的亲卫势力，抄斩了大公主老师的满门，罢了先帝宠臣傅太师的官冕，再将分散于三大家族的兵符铁券集于一手，这每一桩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之前，朝中百官不曾察到任何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待天下大白时，已是御旨颁下，势在必行。求情、请恕、走动，或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都晚了。

    兵部尚书禀奏完毕，半晌，“完了么？”头顶传来了王上平和无澜的声音。

    “是，”兵部尚书压了半截身形，“请王上定夺。”

    “梁卿家，你是兵部尚书不是？”

    “是。”兵部尚书毛孔涔汗。

    “同时，也是军机大臣罢？”

    “是。”

    “月俸可曾按时领取？”

    “是。”

    “既然如此，朕想来没有亏欠卿家之处。”戎晅薄唇微哂，“为何卿家要为难朕呢？”

    “王上，”兵部尚书身形一软，膝盖着了地，“王上，臣惶恐，臣不敢，请王上明察。”

    戎晅眉峰微颦，道：“是朕听错了么？”转头问身侧的小太监，“明泉，你倒说说看，朕听错了么，方才梁大人有无说过要朕定夺的话？”

    小太监屈腰道：“王上没有听错，梁大人的确说过要王上定夺的话。”

    戎晅微微颔首：“这就对了，朕还以为朕的听觉能力出了问题。”

    兵部尚书汗透内衫，急道：“王上，臣的确是说过，但恕臣愚钝，不知臣错在哪里，请王上明鉴。”

    “梁卿家，”戎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被自己的江山和风水滋养得水光圆滑的肥脸，“食君之禄，解君之忧，朕既付你俸禄，你也应恪尽职责。方才在你的奏本里，将前线战况一一阐明，最后来一个请朕定夺。那么请问，朕要你这个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做什么？是用来充数的么？在奏章里，你一无战情剖析，二无良策待审，要朕定夺，朕是兵部尚书么？朕拿了卿家的俸禄么？”

    “王上！”兵部尚书全身几乎已经匍匐在地，“臣知错！”

    戎晅眉梢一扬，缓声道：“知错就好，那朕几时可以看到爱卿的制敌之策呢？”

    “请容臣与卫国将军议后再定，请王上恩准。”

    “好，朕静候梁卿佳音，”戎晅修长的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击，“不过梁卿一定要心中有数。你在你高床软枕、温柔旖旎的尚书府里一日，前线的兵士在风沙战火、血河尸山里便似熬上一年。明日早朝，朕要见到梁卿的制敌良策！下去吧！”

    小太监瞄到了王上手势，站出来：“退朝——”

    百官跪呼“万岁”，王上起身离座，一双龙靴龙形虎步，犹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径自离去。

    小太监明泉紧跟慢跑，一路上用眼角琢磨着主子的脸色，思量等一会儿如何让王上高兴起来，虽然根据他多年侍奉的经验总结出，这不太容易。

    ~~~~~~~~~~~~~~~~~~~~~~~~~~

    戎晅步形放缓，远离了朝堂上那些个戴着恭顺面具，揣着各异肚肠的臣子，唇角似有若无地掀起一抹冷酷的笑纹：这场较量，越来越好玩了呢。

    “王上，”明泉用一万个小心开口，“王上，绿绮宫这会儿的芍药开得正好呢。”

    戎晅抬眉，回头扫了一眼这贴身小太监：“明泉，琴妃给了你多少贴己？”

    明泉骇得跌跪在地：“王上，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让王上开心。”

    “拿了也无妨。”戎晅拉起他，掸走他衣上的一点尘土，这举动更让小太监局促忐忑。

    轻描淡写地道：“反正朕也没少赏她们，你从中分一点是情理中事，朕不过想知道那琴妃娘娘对朕跟前的这个红人大不大方而已。”

    如果地上有缝，明泉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王上太高深莫测了，在他身边六年，也自诩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小机灵，但从未能猜度到王上下一步将要说的及将要做的。喜怒不形于色，比之喜怒无常更使人惊心罢。

    “也好，你是朕最看重的人，朕会给你这个面子，朕下午就去绿绮宫赏花。”戎晅拍拍他的肩，“不过现在，你应该明白朕要去做什么吧？”

    “知道，知道，奴婢先知会慕莲室备好茶点恭候王上，再侍候王上更衣。”

    慕莲室，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一间简单的斗室。占地十余亩的莲池畔，一爿绿窗粉壁、回廊环抱的精致雅舍，悬有王上御笔书写的匾额。王宫上下没有一人不知，自从这宝地修建完工，几年以来，便成了王上下朝后流连最多的去处，或独坐抚琴，或批阅奏章。莲池里，有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百色荷莲；莲花因品种各异，此起彼伏，花期颇长，竟可以从初夏始至中秋始终有花苞吐艳。每有一类莲花绽放，王上心情都会大好，这从每一回他到手的丰厚赏赐可见一斑。而纵使冬季，王上也会对着满池的残荷悠然凝神，那时，任谁也不敢上前惊扰。

    王上慕莲成痴，爱莲成狂。但也有在宫里年头久的老人说，王上这个嗜癖，是自六年前月诞夜一夜未归又离奇返回后才有的，先前从未有人觉得王上特别钟爱什么物件。六年，六年，细细推敲起来，好似许多事都与六年前有着牵扯，六年前的月诞之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

    明泉甩了甩头，不由得警告自己想得太多了，差一点就犯了身为奴才者的大忌。眼下，当好差事，侍候好主子，能定期给家中的老娘兄弟捎去银钱度日，才是最紧要的。

    ~~~~~~~~~~~~~~~~~~~~~~~~~~~~~~

    重华殿寝宫里。

    戎晅扬着双臂，配合灵巧地为自己系衣着装的明泉，不动声色地说：“你母亲的病好些了么？”

    王上如何得知？明泉既惊且愣，嘴里据实回答：“启禀王上，奴婢母亲的病是长年痼疾，时好时坏。这光景，定是好多了。”

    戎晅沉吟道：“明日，朕准你出宫探视，从御医院找一个善治此疾的，好好根治一下你母亲的病。听闻，你尚有一个身有残疾的兄弟是么？到御膳房拿些补品带回去。”

    “王上！”明泉跪谢不止，感激涕零，“王上为国事劳神，还要为奴才的这点家事劳心，奴才虽万死不足谢吾王圣恩！”

    戎晅欣赏着龙袍上的绣纹花理，道：“起来吧，朕还有赖你为朕办事呢，不要动辄将‘死’字挂在嘴边，朕不喜欢。”

    明泉诺诺称是。

    人心和城府，就是这样形成的。戎晅的薄唇勾起的浅笑更显脸容俊美迷魅。

    ~~~~~~~~~~~~~~~~~~~~~~~~~~~

    绿绮宫，顾名思义，必与丝竹瑶琴有联，事实也的确如此。绿绮宫主姁姁，封号为“琴妃”，十四岁入宫，如今二九年华，精于音律，色艺双全，极得王上欢心，却不曾恃宠生娇，明进退，守礼数，在后宫中的声位仅次于王后甄媛。

    只不过，顺风顺水的琴妃娘娘并非高枕无忧：入宫四年，王上的恩宠有增无减，肚子却不曾见过动静。花无百日红，在后宫之中，若没有生下男丁，终是不能长葆富贵，这围绕在周遭的热喧浓华也必终将散去。菱花镜中虽然美颜正盛，但无了圣露的滋润，干涸枯萎只在旦夕。除了美貌，她还有什么可以牵住那个男人？所以，心高气傲的她，在一连十日不曾蒙王召宠后，也学了别的妃子，施惠王上身侧之人，却不敢似乎也舍得不得动用王上的任何赏赐，只将进宫时娘亲送她的一对镯儿赠予明泉，中间用意，凭明泉的乖巧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不，有在王上寝宫重华殿当值的小宫女娥送信来，王上在慕莲室用过茶后，即会赶到绿绮宫赏花，请娘娘早做准备。

    琴妃芳心大悦，立即吩咐诸人备酒添灯，更不忘了坐于镜前精心装饰。换上王上最喜的月白广袖襦，系上同色轻罗百褶裙，外罩绿纱长褛，头上三支金钗摇摇欲坠，面上一对秋波盈盈欲出，这番的花容月貌，除了帝王，谁还能有福消受？

    煊王来了。醇酒，美人，清歌，妙舞，他一贯的高贵，优雅，面含宠溺的微笑，望着怀中娇美的人儿，一杯酒常是自己饮了半杯，剩下的半杯送入她的樱桃小口。夜阑曲散，帘幕低垂，芙蓉帐内，春情涌动……在此时，若非有天大到事关国体的事，想是不敢有人来惊扰的。偏偏——

    “王上和娘娘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回不迟。”门口的宫女十分纳闷：跟在王上身边的人应该都是聪明精巧才是，怎么会有这等不解事的人。

    “不行！”来人坚持得很，断然道，“明泉在不在？请他给王上报一声，就说——”

    “明泉公公在重华殿当值，”宫女也毫不客气，“请公公回去，明日一早——”

    来人生气了，横眉立目道：“你一个小小的丫头，敢擅自作这么大的主，误了事你承担得起么？还不快快报王上，说外出办事的明源回来了！”并非有意以大欺小，也算是为她着想，上一回自己得到消息没有及时回给王上，王上的眼神至今令他余悸犹存。不是龙霆大怒，也没有暴跳如雷，但就是两道眼睛里的阴寒浓鸷，让他刻骨难忘。如果此次再误了事，不单自己的小命，恐怕连这个小小的宫女也要被殃及。

    宫女显然没料此人如此顽固，恃着主子受宠，咬唇道：“公公如果有胆，尽管自个儿闯进去，小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可不敢扰了王上和娘娘的清梦！”

    “你——”来人气得头顶冒烟，是不一样，主子圣恩正浓，一个小丫头也敢对他大呼小叫，这后宫果然是势利场。

    “大胆！”一声沉喝从门内传出，“是谁在外面？”

    如此威严，如此震慑，当然只有他们的煊王。

    来人不再与那不识好歹的宫女斗气，长声道：“王上，奴婢是明源！”

    明源？俯在盈软香躯上的身子陡地支起，问：“什么事？”

    “王上让奴才查的事有了些眉目，奴才怕如上次那般给错失了良机，紧着向王上禀报来了！”

    “你这大胆的奴才，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另一声尖厉的叱责从身后传来，几个提灯小太监簇拥着一个体态圆润的大太监，姗姗而来。

    明源向其躬身一揖：“小人参见寿公公。”

    寿公公探出兰花指，咂着嘴道：“你说你这小子老大不小的了，还是在王上跟前当差的，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敢在这咋天呼地，惊了圣驾，你有几颗——”

    “够了，”宫门訇然大开，他们的王上衣冠整齐地现身而出，笑吟吟道，“寿公公好气派，方才明源的呼喝朕未觉如何，倒是公公您的叱咤风云让朕好生受教。”

    啊哟，王上这话可是绵里藏针呢，真不知当初那个弱冠少年哪里去了。“王上，老奴只是夜里巡视经过此地，听见这些孩子们争执，怕这些个孩子不知轻重，惊了王上和娘娘。”

    “难得寿公公这大半夜的不眠不休，还要巡视后宫，看来朕这后宫是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公公，明源，多向寿公公学着些，知道么？”

    “是，”明源毕恭毕敬地对着寿公公一礼，“还请寿公公不吝赐教。”

    纵然老奸巨猾，也已冷汗在背，想自己长长短短侍候了三代帝王，唯独这位年轻的王上的心思最难捉摸，满口诺诺不敢再多赘言。

    “走吧。”夜色中，径自领头走了。明源紧跟其后。

    寝宫内，芙蓉帐里，美艳的女子，香肩全裸，酥胸半露，仍处在愕然中：王上，走了？片刻前尚和她温存缠绵的身躯离开了？有多大的事，可以让一个欲望高炽的男人舍弃温香软玉，连寸时也等不了？

    而戎晅，沉稳不紊的步履中，此时加进了些匆促，问：“这次，你确定么？”确定么？一次又一次，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如此的折磨，还要他承受多久？

    听完明源从头至尾的细述，他长眉微蹙，瞳光闪烁，足足有一刻钟，未置一辞。

    而半刻钟前，从床上慌忙爬起来的明泉，捧茗而进，眼见王上在灯下变幻莫测的脸色，无声问向明泉：“发生何事？”

    明源摇头，以眼色示意其不要多问。

    “明源，这个人，你可是亲自所见？”戎晅长指抚额，挡去了眸内的不安。

    明源点头回道：“奴才正是因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才发现他与王上所寻之人有几分相似。因为此人的易容之术并不高明，而且他也不太善于伪装，也许他不想伪装，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很奇特。”

    奇特？戎晅抬头凝视他，说：“你将他与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再重复一次！”

    “是，”明源未语先笑，说，“他有趣得紧。称厉大将军为‘木头将军’，自诩是什么‘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年’，教驻军附近村子里的少年唱歌‘小呀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还要背什么诗‘轻轻的，我来了，正如我轻轻地走’。尤其奇怪的是，他一个瘦弱的少年，对冷霜般的厉大将军没有一丝惧怕之意，看着他沉下脸来，会说他是‘机车表情’，厉大将军瞪他，他会向他大叫‘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少年’。而咱们一向以治军严明著称的厉将军，却好似拿他没辙。有一回他闹得实在过分，将军要拿军规治处置他，岂料这位爷三两下爬上大树，抱着树枝摇摇欲坠，将军看得害怕，叫他下来，他却说‘你答应不罚我，我就下去，要不然摔死算了’，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允了他的要挟，他才哧溜哧溜地滑下来。厉将军气不过，将其扛在肩上入了帐，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哭喊声，说什么‘你不是我姐姐，干吗打我屁股，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戎晅唇角倏地溢出久违的狂喜，大叫道：“是她，是她，她是翎儿，如果她在那儿，那淼儿也不会太远。天，朕怎么没想到她们会女扮男装？怎没想到？”

    明源、明泉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角：他们的煊王，这是——喜出望外么？从在王上身边当差以来，这般的情形绝无仅有吧？

    戎晅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咳了一声，敛颜道：“那除了她，你没在她身边发现另外的人么？比如说，她口中所说的那个‘姐姐’？亦可能是‘兄长’？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但要更聪明、更美丽些？”

    明泉有些糊涂了：王上嘴中所说的“她”，到底是男是女？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兄长，还有“美丽”一说？莫非这几年王上差使明源长年在外，寻的就是一个不男不女的人？难不成，与他们哥俩是同道中人？

    明源摇头，答：“奴才与其短晤后，因觉得她可能是王上寻找的人之一，生怕再像前几次般误了时机，便急着赶回来了，请王上饶恕奴才失察之罪。”

    戎晅朗笑一声：“朕赏你还不及呢，处理得很好。说吧，想要什么样的打赏？”

    明泉暗喜：明源有赏，凭我们的交情和他的大方阔气，定也能分一杯羹。

    “王上，奴婢不敢，王上对小奴有再造之恩，小奴纵万死不足报万一，哪还敢要什么打赏？只要能够真正为王上分忧便好。”

    明泉暗中叫苦：死明源，死脑筋，王上富拥天下，一点小小的打赏会有什么难？你不要，兄弟我要呀。

    戎晅赞许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以后不要动辄将‘死’字挂在嘴边，朝堂上那些虚伪狡诈的老家伙们已经让朕听得烦了，朕不喜欢下了朝堂后自己的人也要这么说话，知道么？”

    “王上！”明源、明泉眼中盈泪，跪了下去：自己人？这一声，任是多大的奖赏也抵不了的。

    “朕微服到豳州城查探军访。明泉，你还是负责守在寝宫外，对外只说朕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替朕挡住。我这一去，如果事情顺利，七八日便可返回；如果有阻碍，就不得而知了。你能挡多久便挡多久，实在顶不住时请睆公主出来帮忙。”

    “王上放心，奴才早有经验了，此次也定不会让王上失望。”

    戎晅满意地颔首，又道，“明源，你虽舟车劳顿，但朕少不得还要你陪着跑一趟。”

    “奴才不敢，”明源不无担忧地说，“只是王上，恕奴才多言，现在南方战事吃紧，您却要巡视北方军防，会不会惹来……”

    “朕早有安排，纵算没有你这消息，朕原本也要走一趟豳州城的。现今因了你的消息，无非将行程提前了几日而已，朕只能说是天助。下去收拾一下，三日后动身。明泉。”

    “是，奴才会为王上备好简单行装，挑选几名得力的侍卫。”

    看看，还是自己着手培养的人好用，不需多言。“朕此次出去不想太张扬，人贵精不贵多，明白么？”

    “是。”明泉、明源领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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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翎儿，虽然不是朝思暮想的正主，但总是离她不远。

    佳人无消息，断云远。淼儿，此次朕是否真的得以见到你了呢？

    不要再跟朕捉迷藏了，好么？朕为你作的“淼思吟”，你可曾听到？

    浩渺的夤夜，一曲琴音自重华殿寝宫响起，丝丝缕缕，随着风透出重重宫墙，落在有心人的耳中，亦落在不眠人的心上。

    琴妃呆呆立在窗前：王上又抚起这支曲子了，他总会在一人独寝重华殿时弹起此曲。有几次，曾趁着他兴致正浓时央求他教她此曲的谱子，王上均以惯有的浅笑不语。为何，他可以赠她价值连城的珍宝玉石，却吝啬于一首曲谱？或者，在王上心中，这首曲子的价值远高过赠予她的珍珠宝石？就如，他那“慕莲室”的花儿，胜过满园春色一般？

    “娘娘，不歇么？”贴身丫头侍琴轻声问。

    “你听出这琴声了么？”

    “什么？”侍琴迷懵不知。

    “这琴声里，”琴妃幽怨地叹息，“是绵远无尽的思念，是浓烈痴狂的思念。难道，王上在思念着谁吗？”

    世间有谁，能够让王上如此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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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豳州城，地处煊国北疆，毗邻郴国，乃军事重防之地。现负责戍守的，是世袭卫宇大将军厉鹞，因他的不苟言笑，性冷如霜，亦有人暗称其为“冷将军”。虽然厉家“将军”封诰为世代世袭，但每一代将军均骁勇善战，智略过人，无愧“将军”之称号。而这“冷将军”，更是个中翘楚，其智其勇，使北部以蛮悍著称的郴国诸将领闻之丧胆，在“冷将军”外，又送了个“军神”给他，此也正是北疆虽久无兵乱却仍要厉鹞常年驻守的原因。

    眼下，这位带领几千入伍新兵出城进行野外训练的“军神”将军，偏有了一桩比孤身面对十万敌兵更头疼的事情，扰得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致使他在近期每日例行的巡视军务、操练军士外，额外多了一件必须要做且不得不做的“大事”，那便是——

    “冷木瓜，你在里面吗？”

    来了！厉鹞扔了手中的战略军书，无奈地拍额苦笑。

    “冷木瓜！”帐帘一开，一个瘦骨伶仃、精力超常旺盛的人儿阵风似的卷进来，扑到他眼前，“冷木瓜，今天陪我玩什么？”

    “翎儿！”他板起脸，虽然知道这对某人来讲毫无用处，“我在忙！”

    来人娇巧的小脸上甜甜地笑，俏眼眯成月牙状，点着下颌说：“知道啊，等你忙完了嘛。放心，我是最善解人意、八面玲珑的，不会在木瓜忙的时候捣乱。是不是很感激我呀？”

    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呀？把她从男装小帽里钻出的长发给塞回去，宠溺地道：“今天安静一会儿可好？我有一册军书要看，你在旁边乖乖坐着。”

    小嘴儿一撇，鼻头一提，大眼睛里马上蓄满了泪，且有泛滥之势……嘿嘿，好歹本姑娘也是在外面闯荡多年，别的没学会，演戏一流哦……“我就知道，木瓜哥哥你是烦了我啦，嫌我是个累赘啦，早知道，人家就不要随你到这大北方来，那个丏都什么都有，而且有个比你帅比你温柔的厉鹤哥哥疼人家，人家要回去了啦。”

    单是她的眼泪就够让人无从应付了，小嘴里还蹦出什么“厉鹤哥哥”！厉鹞的脸色阴了下来，说：“厉鹤哥哥当真那么好么？要不要我即刻派人送你回去？”

    “呜哇——”这一下，泪水终告泛滥，“冷木瓜不要我了啦，冷木瓜还是嫌我烦了啦，我要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姐姐……”

    天，厉某究竟犯了何错，您要如此惩罚厉某？厉鹞抱过她纤小的身子坐在膝上，指肚温柔地抹着她的泪，万千温柔地道：“好翎儿，我何时嫌弃你来着？我疼你还来不及呢，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看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怕全营的士兵不晓得你是个女娃？”

    “他们早知道了……我是女孩子……”她的脸在他肩上刮蹭，将鼻涕眼泪尽擦在了他的战袍上，仍自抽噎着，“反正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他们不敢对我动……歪心思的……”

    “我是你的人”？无疑取悦了他，厉鹞方唇一勾，道：“他们是不敢，谁敢打我翎儿的主意，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真的？”她俏脸一喜，眼泪马上止住，弯着唇角道，“那陪我玩好不好？”

    “不好！”他盯着她垮下去的小脸，柔声道，“今天是在野外操练的最后一日，明日要回城去了，有很多事情要忙。等回到城里，我会带你吃豳州城最有名的‘十里香’包子。”

    “哦，”她乖巧地应了声，抱住他的脖子，娇声道，“木瓜哥哥——”

    “什么？”他冷颜一紧。

    弯起菱角般的小嘴，说：“亲我一下。”

    他握在她纤腰上的手一颤。

    “亲我一下嘛，”她扭着小腰肢，“你上次打人家屁股时，我哭得那么厉害你就亲了我。眼下你不能陪人家玩，也要亲一下作为补偿啦，要不我会死缠着你喔，要你什么也做不了。”

    还真是个甜蜜的威胁！他好气又好笑，唇落在她的柔颊上，“可以了么？”

    偷工减料！她抱着他的颈，小嘴倏地印上他的刚毅唇线，狡猾的小舌趁着他话犹未完的缝隙溜了进去，好一通横行无忌。

    因为始料未及，初始，他有些僵硬。当唇上的香吻渐浓时，小丫头显然有些无措了，想临阵弃逃，他哪肯善罢甘休，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延长延深，激荡绵烈。

    “翎儿……”他气息紊喘，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胸上。

    “木瓜！”她本想玩火，却被火给点燃了，而且他的手……一个猝不及防，她跳出了老远，“木瓜，我还要跟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们话别，你忙你的！”言讫，一头冲出帐篷，小巧身影在最短时间内风似的消失。

    厉鹞有些错愕，不过脸上迅速绽出了一抹狡黠：原来，这小丫头还是有怕的？那么今后，便有了治她的法子。只是可惜这法子只有两人独处时才能用，如此的让人甜蜜期待，何乐而不为？

    “将军！”帐外侍立的兵士仿佛是等了一阵子，耐不住地出声。

    厉鹞立即回到了百年不变的冰冻如霜，肃声道：“进来。”

    兵士偷眼瞄了瞄将军的表情，暗自纳罕：将军这样子，单是看一眼全身都会冷风恻恻，那位小美人从哪儿借了胆，每天都敢来挑战将军的耐心？

    “何事？”厉鹞的眼睛回到了军书上，问。

    兵士一哆嗦：再听这声音，冻人不浅。“回禀将军，方才隗副将派人送信来，说请您即刻回城一趟。”

    嗯？厉鹞浓眉微锁：隗海为人谨慎持重，如果没有紧要的事，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叫自己回去的。“送信的人呢？”

    “尚在外面。”

    “传他进来，还有，派人找一下翎姑娘，告诉她我马上要回城。”自从生活中出来了这个小丫头，无形中多了一份负担，甜蜜的负担。

    兵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领了人进来，不等他行礼，厉鹞就问：“隗副将派你来时还说了些什么？城中有什么变化吗？”

    送信人稍作思忖，道：“小人只见到有几个人进入军营，后隗副将就吩咐小人到这里给将军送口信。”

    什么样的来者可以让隗副将等不及一日之期唤自己回营？厉鹞大略猜到几分，吩咐道：“备马。”转尔眉峰骤紧，“翎姑娘还没找到么？”

    非是他不相信自己手下的兵士，而是以常情推之，一群血气方刚的壮年汉子常年背井离乡戍守在外，谁能保证这几千人里面没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他人在此处，他们尚能慑于自己的威仪不敢造次，一旦离开，发生了任何事都是在事后哪怕杀尽千万人也难弥救的，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这个小妮子活在自己能够保护到的羽翼下。其实，还有一个高枕无忧的上策，即送她回丏都家中。不过又恐那个野丫头在无人管束下不安于室，惹出祸事无人收场，而且……不情愿地承认，他私心里，不乐见她与自己那个风流成性的弟弟厉鹤朝夕相处。

    ~~~~~~~~~~~~~~~~~~~~~~~~~~~~~~~~~~

    四个腰别长剑，面色警肃的黑衣汉子各自在不同的方位按剑而立；一个眉清目秀，书童模样的青衣仆从垂眉侍奉，看上去有几分熟识；他们的主人，银冠束发，宽襟长袖，两绺由冠系下的描银紫绦垂至肩头，一袭紫色长袍贵气天成，气度雍容，意态闲适，悠悠然端坐品茗。

    厉鹞脚迈进门，乍惊且愣：原以为只是来了京城里的要员，竟然是……“王上，”他大礼参拜，“臣厉鹞见过王上。”

    还是厉将军不俗，没有那一套“不知王上驾临，接驾来迟，望请恕罪”的陈词滥调，干脆了当，痛快。戎晅将茶杯递到明源手中，摆手道：“朕的卫宇大将军，平身。”

    厉鹞称谢起身，长身站着，正所谓“站如松，坐如钟”，这位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挺立时，当真傲拔如松。一时间，豳城的驻军营大厅里，王者之气、大将之风集聚一堂。

    “厉卿，这里是你的地盘，朕算是客，你如此站而不坐，倒让朕这个客人有喧宾夺主之嫌了。”戎晅笑语，“且朕素无与人仰首讲话的喜好。”

    “谢王上赐坐。”厉鹞落座，目不斜视。

    不知中规中矩的“冷将军”，到底是如何对付蓝翎那麻烦缠人的鬼灵精的？“厉将军，朕此次前来，是为两桩事：一是……”

    “隗叔叔，谁在里面？”

    “唉呀，姑奶奶，此地不宜喧哗！”救命啊，怎么让她给跑到这边来了？

    “哇，瞧隗叔叔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谁给你气受了？”

    “姑奶奶，小些声，你先到别处转转如何？”救命，救命，他还想多活两年，退戎后回家陪老婆孩子呀。

    “如什么何？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嘛，值得你们每一个人都一脸机车表情，里面那人欠你们钱吗？还是你们在外面吃喝嫖赌欠下了债，债主找上门来了？”

    厉鹞冷颜肃冽：这小丫头，口无遮拦也有个限度吧？隗副将应该晓得事情的轻重，怎么还不设法将这个鬼丫头弄走？

    “隗叔叔——唔——唔——”听情形好像是嘴教人掩上了，厉鹞才长松口气，哪成想——

    “哇呀！你这个丫头咬我的手？”

    “切，你用那么大的力气捂着我的嘴，还硬拖着人家向墙角走，谁知道你要干吗？如果你来个兽性大发，我岂不是亏大了？我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耶，需要怜香惜玉知道吗？还有哦，本姑娘这么天生丽质聪明可爱善解人意，你用说的就可以，干吗要诉诸于武力？这非常不上台面知道吗？再有……”

    明源“卟哧”失笑：相隔十几日，已经从“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年”易为“美少女”了？小姑奶奶还真是不同凡响。娘呀，失态了。他吓得一颗脑袋耷拉到了胸上。

    厉鹞忍无可忍，起身恭首道：“王上，请容臣外出处理，再向王上请惊驾之罪。”

    外面那个肆无忌惮的声音，戎晅早已断定必是蓝翎无疑。六年的寰界岁月，这丫头还是这般放肆么？谁给了她这么有力的庇护？是这位传闻中寡情少言的冷将军？

    “王上……”不见王上示下，门外的噪音又有增无减，厉鹞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内里不免焦急：毕竟，惊了圣驾的罪名非同小可，王上一旦怪罪下来，怕自己这个卫宇大将军也护短不得。

    “厉卿，外面是哪位？口音不是本地人氏，官话说得不错，可是京都人？”

    “这……”厉鹞答，“是臣的一个远房表妹，少不更事，生性贪玩调皮了些，臣去年回家省亲时，她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军营，待臣发现时，已经到达这里。请王上治臣教妹不严之罪。”

    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总爱拿“表哥、表妹”说事。远房表妹？他还曾是那丫头的远房表哥呢。“唔，原来厉卿还有一位表妹？如果真如厉卿所说，那这位表妹实在是贪玩得很，为何不在发现时差人送她回京呢？朕记得我朝军营，可是禁携女眷的。”

    “臣知罪，”厉鹞道，“臣曾数次差人护送她回京，都让她在半路给逃了回来。臣无奈之下，只得准她女扮男装暂时留在军中，等臣回乡省亲时再携她回去。”

    逃？原来那妮子还有这个本事。“无奈？想不到朕百战百胜的卫宇大将军也有无奈之说，看来厉卿对这位表妹是疼爱极了。”

    事至如今，只能硬撑到底。厉鹞道：“请王上鉴谅，臣因为这位小表妹身世可怜，从小是有些将她宠坏了。”

    “身世可怜，怎么个可怜法？”戎晅表现得兴趣浓浓。

    “她十二岁时父母双亡，本来有一姐姐相依为命，谁料一场天灾，姐妹失散，她寻亲至丏都，幸与臣相逢……”

    “姐妹失散？”戎晅蓦地起身，原本沉井无波的黑眸内掀起纹澜，“你说她姐妹失散？是她说的？你可曾见过她的姐姐？”

    “……”厉鹞不晓得这位山崩于前亦会安之若素的王上为何会面色迥变，但听君所言，好似对翎儿颇有关注，才要作答……

    “好了，宣她进来，朕要亲自问她！”

    谁？翎儿吗？厉鹞尚未意识过来，戎晅已再对明源道：“宣她进来！”

    明源依言行事，不一刻，翎儿便蹦蹦跳跳地登场，一双大眼睛犹自流转着，丝毫不见大祸将近的自觉。

    “翎儿，跪下，参拜王上！”厉鹞揪过她，矮下她娇小的身子。

    “木瓜哥哥，你干吗？痛啦！”翎儿扭着臂膀，委屈地大叫，“女儿膝下有黄金耶，你干吗让人家跪下？”

    男装的灰衣小帽，瘦骨匀肌，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两只溜圆乌黑大眼，酒窝时隐时现，笑靥甜美如昔。奇怪，六年呢，说短不短的一段时光，为什么她好似没有半点改变？女人不是应该不禁岁月的流逝才对吗？

    “你叫翎儿，只叫翎儿吗？姓什么？”戎晅问。

    被迫低下头的翎儿眨巴着眼睛：声音有些耳熟？“我是叫翎儿，从我乱七八糟地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家里人就叫我翎儿，他们没告诉我姓什么，不过我以前是姓……”

    “翎儿！”厉鹞在她耳边轻喝。她只得把即将出炉的话儿不情愿地咽回肚子里。

    “蓝翎，你姓蓝是么？”戎晅上身微佝，逐字逐句地将话灌进她耳中。

    “耶？”她猛地仰首，对上了戎晅的俊脸。眨了眨眼睛，迷惑，讶异，惊疑，乃至狂喜，逐一在她脸上更迭而来，再次眨眨眼睛，突地爆出一声不知是哭是吼的尖叫，跳了起来又扑了过去，娇小的身子悬上了戎晅的脖颈，“哇，啊，妈呀，真是你吗？阿晅，闷葫芦，真是你吗？你没戴人皮面具吧？啊？”

    室内诸人，包括了解状况的戎晅，都没想到她大小姐会出此一着。一直警伺在侧的四侍卫拔剑护驾，却因为王上并未出声示警，更因为主子脸上那抹哭笑不得的兴味，使得他们一时踟蹰，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挂在王上颈项上的小人儿。

    “你没戴人皮面具吧？你是阿晅吧？我不是在做梦吧？”她一手环在他的颈上，一手揉扁搓圆在他的脸上，“你不是骗子吧？你确定你是阿晅吧？你没有图谋不轨吧？”

    戎晅出手制住她犯乱的魔爪，向明源等五人一挥袍袖：“你们都下去！”见他们还在迟疑，面色一沉，“下去！”

    厅里，只剩下犹缠在一起戎晅和翎儿，以及兀自呆立一旁的厉鹞。

    戎晅本想当即把人从身上扯下来，眼尾扫到厉鹞脸上灰败的脸色，不由得玩心大起，双臂收拢在纤纤细腰上，半眯黑眸道：“翎儿，别来无恙？”

    翎儿“哇”地哭出声来，死命抱住他的颈子：“阿晅，原来你真是阿晅！姐姐，我要姐姐，姐姐在哪里？你给我姐姐，你把姐姐还给我！”

    这丫头力气不弱嘛，再勒下去恐怕要落个弑君之罪了！“轻一点，朕要被你勒死了！”

    厉鹞如梦初醒，大步上前，把她从王上臂弯中给夺了回来，箝入自己怀中，指腹轻柔怜惜地为其拭去满头满脸的涕泪，柔声道：“不要哭了。”

    “木瓜哥哥……”翎儿环住他强劲的腰身，泪眼迷蒙地道，“我想姐姐啦，我好想姐姐。”

    戎晅脸色丕变，惊问：“你当真没有和淼儿在一起？”

    翎儿诧然回头：“你没和姐姐在一起？”

    乱了，乱了，原以为他们所关心的人必定和对方在一起，原来她，谁的身边都不在。何谓从希望的云端跌回失望的泥淖，戎晅总算领会了个中滋味。心，被巨大的失望和沮丧噬咬着，拉扯着，痛呵。回转过身，微仰起首，他逼回了眼际的湿意：淼儿……

    ~~~~~~~~~~~~~~~~~~~~~~~~~~~~~~~~~

    晚宴前，戎晅单独唤翎儿到跟前，密嘱关于两人如何相识的原委，在人前不得透露出半句，厉鹞亦不例外。翎儿虽然贪玩，却绝不愚笨，明白以戎晅今时的身份地位，那段过往，已成了他人生中最大隐讳，或者是心头一刺。她笑道：“就算我说出来，会有人相信么？大家只会当我是个出言无状的疯子呢。”两人没有再就分别后六年来的境况深谈，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没了他们共同关心的那个人，说什么都只会徒增伤怀。

    晚宴上，戎晅饮了几杯塞外的羌米酒，颇为赞赏，对多以野味佐就的菜肴也赞不绝口。但浅尝辄止，不一时，自称几日接连鞍马劳顿有些累了，在明源的搀扶下回驿馆下榻，自然也未及欣赏隗副将为宴后安排的塞外歌舞。

    平日多话贪食的翎儿，郁郁不乐，食不知味，在戎晅走后不久，亦说了句“我饱了”离席而去。厉鹞担心地望着她瘦薄的背影，命侍妇收了几样小菜，随后尾随。

    她房间里没有灯光，想也知道又是趴在桌子上抽泣，一个笑声多眼泪也多的小东西。

    “翎儿，我是木瓜哥哥。”虽然起初对“冷木瓜”“木瓜哥哥”此一类有损他将军威仪的别名颇有抵触，但她喜欢叫，也就随她了。“你睡了么？我拿了你最爱的鸡腿过来。”

    鸡腿再香，也不是麦辣的……翎儿抬手抹了把流到嘴边的眼泪，“我不要吃，我想姐姐，我想家，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厉鹞的心有被拧紧的酸疼，“不要哭了，再哭便要变成没人要的丑丫头……”

    “臭木瓜，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变丑了，你好找那些关外风骚丰满的臭女人去？想得美，你试一试，我会咬死你！”

    “那也得你不要变丑才行，”厉鹞轻拍着门，“开门。”

    灯亮了，门开了，翎儿依旧趴在桌上垂泪。

    厉鹞把香喷喷的野鸡腿在她眼前一横：“吃一口再哭，我陪你一起哭。”

    “哼，”翎儿蛮横地道，“好啊，你哭，你哭给我看，你哭了我就不哭了。”

    厉大将军竟当真抚案干嚎……

    “哈哈……”翎儿梨花带雨地大笑，算是雨过天晴。随即拿过鸡腿，没有半点文雅地大啃。

    厉鹞倒了杯茶，喂她喝下一口，眼中是全然呵宠。

    “你和王上，”他终于憋不住问了，“是如何……？”

    她猜到他早晚会问，说：“一场意外，我们的认识纯属意外。”

    我们？他听得有些刺耳：“你们……很好么？”

    “不算赖。”她扔下一丝不剩的鸡腿骨，又从盘中取出另一个继续。

    “不赖到什么程度？”眼前闪过他们相拥在一起的片断，酸气从胃部泛上来，呛出喉咙。

    嗯？她嘴巴犹自大动，眼睛贼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

    “我是说，”他艰涩地开口，“你们好，是怎么个好法？你们——”

    “哈哈……”她勉强咽下满嘴的食物，手指指向他，面上三分得意三分精怪三分欣悦，另一分娇嗔：看他的面赧如火，局促不安，形象更像一个亟欲追查心上人是否心有所属的高中生差不多，哪还是那位驰马塞外、威名赫赫的冷将军？

    “你，”她勉强刹住笑意，“你在吃醋，对不对？你怕我与你们的王上有什么暧昧情事，所以吃醋？看来，刚才吃不下饭的不只我和你们的王，还有你这个傻瓜冷木瓜！”

    他的脸在灯光下烧成了番茄颜色，被一个小妮子猜中心事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妙。“胡说，我只是怕你有什么……”

    啪！她嘬起小油嘴，在他颊上叮了个响吻，“冷木瓜，我跟你们王上半点也不来电，虽然他帅得不像话，本姑娘也只停留在欣赏阶段而已。如果他不是王上的话，我们顶多算不错的朋友，而他是王上，我和他连朋友也就做不成。他呀，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真的？”他俊眸一亮，抱住她，“真的如此？”

    她精怪地眯起眼睛，小牙咬住下唇，小小声问：“如果，你们的王上喜欢的是我，你又能怎样？他是王，你是臣，如果他喜欢我，向你要我，你怎么办？你会怎么办？”

    他收紧了双臂，把她的头牢牢抵在胸上，眼里燃起两簇火焰：“方才在席上，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王上向我要你，”他捧起她的俏脸，“我不会给！我会以我的军功请王上放过你，我会告诉王上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将军夫人！任谁都不可以！一个将军，如果连自己的心爱之人也守护不住，如何能够保卫疆土？”

    妻子？将军夫人？心爱之人？这一个个甜蜜蜜的字眼串成了一个个喜悦泡泡，从翎儿心底冒出，又溢在脸上，串成甜美笑靥。她钻进他宽阔的怀中，嘴里念道：“君当作磐石，我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对不起啦，人家动了一个字，谁让人家是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呢？

    “翎儿！”厉鹞欣喜地道，“原来你还会作诗？”

    嘻，幸好本姑娘来的不是那个上下五千年的古代，这不，“孔雀东南飞”在木头嘴里，一下子成了本姑娘的作品。粉爽耶，早知道，就听姐姐的话，多看几本唐诗宋词……

    可是姐姐，你到底在哪里？翎儿是真的，真的，从头发到脚趾，从表皮到细胞，好想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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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夏日炎炎啊，可惜没有好福气的“正好眠”。俯瞰着街上那些互相泼水取乐的人们，宣隐澜也不由得被他们的欢乐情绪所感染，泛起感同身受的笑纹。原来这寰界的泼水圣节，跟云南傣族的泼水节如出一辙，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人们的娱乐精神是大同小异……

    “宣卿，还满意么？”

    这一声，低沉和缓，听在宣隐澜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把游于太虚外的精神全部拉了回来：看什么劳什子泼水圣节，仔细应付眼前的人才最要紧。

    “莫非宣卿同朕一样，也是在羡慕这些百姓可以尽情欢乐，而你我君臣却仅能在此处饱饱眼福？”

    宣隐澜颔首道：“王上说得是，臣正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只是一想，恐怕羡慕这边的人更多一些呢。”

    “宣卿为何有此一说？”淦王目光放肆地放在这个时常给他惊喜的少年丞相身上。

    宣隐澜一厢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当他邪气的眼神不存在，一厢侃侃道：“臣的家乡曾有位诗人说过‘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站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王上携臣等在这高台楼宇上欣赏万民同乐，而他们又何尝不在欣赏王上与臣等呢？你看那桥头楼上，有多少目光注视着这里。富贵荣华，自古文人骚客，谈起之际说一声‘过眼云烟’，叹一声‘镜花水月’，状似弃若敝屣，行动上却趋之若鹜，甘愿云烟里沉迷，花月里挣扎。不才明主弃，明主一旦当真弃了，便要叹怀才不遇，逢世不调了。”

    “听起来，宣卿的家乡人才济济，朕倒想亲眼见识一下宣卿的家乡到底是怎样的一方水土，竟养出了宣卿这等风流婉转的人物？”

    只可惜，你永远没机会看到。“臣的家乡已在战火中毁之殆尽，怕是无福供王上龙目御览了。”

    “所以宣卿厌恶战争？”淦王挑眉。

    “不无原因。”

    勒瑀但笑不语。他却是极喜战争的，屠戮的血腥、垂死者的呻吟，会让他体内的残虐因子得到空前的满足。但是，他不会让自己的少相知悉这一点。他的少相，只要维持他的清丽优雅就好。

    移眸，见这一张胜雪肌肤上清凉无汗，而自己尽管有随侍在旁执扇送风，也时有薄汗浅渗。“宣卿不热么？何以额头无汗？”

    “臣体质属寒，平日极少出汗。”宣隐澜的确不热。他们现处于阏都最高楼之望月楼顶楼，地高风自来，又有飞檐挑空，站在这边不动不跳，哪会热？脚麻了倒是真的，问这样没有营养的问题，还不如腾出位置给别人一坐。唉，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光无限，殊不知就差这一个人而，有这人在，便没你坐着的福份，给人打工，苦哇。

    勒瑀邪魅地一笑：“宣卿真是个妙人。”

    妙人？这两个字，在他讲来，总透出三分暧昧，听得宣隐澜心头突突，暗生警觉。

    “宣卿，你有无想过，假设你我不是君臣，会成为什么？”

    “臣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

    “因为您是王上，臣是王上之臣，这已成事实。王上既然说是‘假设’，对于不存在的可能，臣向来不敢妄自揣度，亦揣度不出。”

    勒瑀从龙椅上起身，状似闲庭散步地踱着，高大的身形将隔栏外一干文武大臣的眼光完全背离。然后，宣隐澜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宣卿，朕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一样失算过。不要试图打破这个惯例，朕对你，可是爱惜得紧呢。”

    这一刻，不但不会热，还会冷了，一阵恶寒从脊背钻进体内，周身冰冷入骨。

    “宣卿，今天晚上朕欲邀人赏月，不知宣卿可否作陪？”

    去你的“可否”！以势压人就以势压人，还装什么谦谦君子？“臣可以说不去么？尽管今日是臣母亲的忌日，晚些时辰再回家祭拜不迟。”

    啧啧，朕的宣卿果然妙不可言呐。“那明晚，宣卿不会有事了罢？”他凤目内燃着势在必得的狂炽，“朕敢断定，明晚的月色不会输于今晚，朕会在云英阁摆下薄酒恭候宣卿。”

    “臣何德何能……”还欲说些场面话企图过关，已遭人柔声打断。

    “不用怀疑，宣卿，你是绝对值得朕等待的。”

    六月飞雪了不成？鸡皮满身，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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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嚓！”不知是第几个瓶钵死于非命。

    丫环姝儿无奈地站在旁边，两眶包着两汪热泪：那些，可全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呢！还想着，哪天相爷如果不做丞相了，光这些宝贝便够他们三人吃上一辈子，好不好的，怎么就这样给毁了呢？浪费，浪费到心都疼呀。

    门开了一缝，苗苗的脸儿探了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悄声问姝儿：“第几个了？”

    姝儿摇头：光顾心疼了，哪还来得及计数？这次，是上一次相爷治了水患后，王上的赏赐，价值胜过以往任何一次，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呜……

    “哇呀呀！”又一声暴厉的尖叫，而后紧随其后一声四分五裂的摔响，桌上一个供着多支羊毫大笔的土定瓶成了牺牲品。再下来，一方紫玉纸镇亦含恨而殁。终于，发泄者无力地跌在椅中，宽袖搭在案上，身子俯了下去。

    苗苗和姝儿交换了一个眼色：结束了么？

    宣隐澜像是听到了娇妻美婢的心语，道：“告一段落，两位请进。”

    “这一次，火气格外的大哟，难道王上对你不再停留在言语挑战的阶段了？”苗苗示意姝儿关注着门外，走近夫婿。

    宣隐澜正正稍显零乱的衣冠，敛眉静气，美雅如初，若没有满地的碎片断屑，只会让人以为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是个幻影。苗苗、姝儿不得不又一次叹为观止：她们的丞相大人，的确有人格分裂的本事。

    “这一次，他非常明白地告诉我，他对我有意思，”宣隐澜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约了我明晚饮酒赏月。看来，本相在劫难逃。”

    啊？苗苗、姝儿张大了小嘴：那位王上，终于忍不下去了么？

    姝儿眼珠收回投在室外的视线，好在这水香别榭地处相府后园的小湖中央，四面开阔，一眼望下去就能一目了然。“相爷，您说王上找您是因为他好男色，还是识破了您的身份？也没听说王上有男风之好呀。”

    苗苗点头，她也有此疑问，“你们君臣这么多年，你敢说你没有露出一点破绽么？”

    “整日穿着你们这些高领宽袖的大袍厚装，喉结露不出，耳朵没打孔，脚呢更不可能了，别说它终年不见天日地藏在塞了棉花的大靴里，单是你们从未流行缠足，男女亦无从分辨。他有没有识破，目前尚难断定，不过我知道，跟他一比，那些张华强之流连小巫都算不上，王啊，了不得呢。”宣隐澜自恋万分地摸着自己的脑袋，“我这颗华丽的头颅，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要，兴许明天一过，你们的王上会将它慷慨送给大家。”

    苗苗粉面浮上揶揄之色：“王上舍得杀你吗？”

    宣隐澜眯起美眸：“怎么忘了？如果本相把自己温柔美丽、惊才绝艳的娘子献出去，也许，他便不会舍得，娘子以为呢？”

    姝儿才抿嘴偷乐，宣隐澜明眸余光扫中：“献一送一，外带美婢一名，更会让龙心大悦罢？”

    哈，看着主仆二人灰败下去的脸色，心情多云转晴，一派大好：“果不其然，人是需要发泄的，尤其一位日理万机、压力重重的一国宰相，发泄过了，感觉好多了，唉，消耗了太多体力，想想晚餐吃点什么好呢？”

    旁边主仆两个咬牙切齿又切齿咬牙，但能奈何？

    ~~~~~~~~~~~~~~~~~~~~~~~~~~~~~~~~~

    “说了半天，你明天的赏月之夜到底怎么办？”

    宣隐澜耸肩道：“赏月之夜，那就赏月罢。”

    相处六年，苗苗对他已算是有相当的了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如此安之若素，可刚刚明明在走火入魔般的打砸摔没错，故弄什么玄虚呢？

    “放心，吾妻，”宣隐澜抛了个媚眼过去，如莲花瓣的指尖轻佻划过她的玉面粉颊，“莫要为夫担心了，山人自有妙计。”

    “那你这是……？”她指着那满地支离破碎的狼藉。

    “发泄啊，减压啊，为夫不是对你说过了么？为夫身处朝纲重位，上蒙王恩浩荡，下关百姓福祉，压力重重，危机四伏，如果不能找到适宜的发泄渠道与减压方式，为夫又如何能够做一个为民请命、正直无私的父母官呢？”

    “你……”

    “亲亲吾妻，可爱娘子，你恁地冰雪聪明，竟猜不出为夫心思，实在是应该多读书，多识字，多长见识，多学文化，若不然又如何能够跟上为夫一日千里的脚步呢？”

    “我……”我咬死你！

    苗苗想到每次与姝儿便衣外出时，耳闻街头巷尾对这位少年丞相的美誉，当时还有那么几丝与有荣焉：不管怎样，他们口中所说所赞的，都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可仔细想想，这家伙除了长得还能看以外，从皮到骨到心肝，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唉，如此足以可见，世人一味沉迷于事情表象，罢了。

    “爱妻可是在心里骂为夫？”宣隐澜秀美的唇角好心情地扬起。

    大家一起滚了那么久，百毒不侵纵不可能，也不是恁容易就能被打倒的不是？苗苗甜甜笑道：“是，相公，为妻的还要与相公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呢，如果气出个好歹，不是便宜了外面那些狐狸精吗？您长年忙于国事，可能还不太清楚，这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您这位绝色少相呢。那其中，还有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呼风唤雨的顶级大人物不是？”

    宣隐澜啧啧摇头，赞道：“不愧是我宣相的夫人，聪明得教人心疼。也正是因此，我明天的应对之策，原本是策划夫人代为夫乔装进宫，以夫人的机敏智慧一定能够获王上垂青，虽然不敢说一定能杜绝王上的断袖之癖，至少可以顶上一阵子不是？”

    苗苗浅笑吟吟的桃花面愀然变色：“当真？你当真如此想过？”

    “当然，”宣隐澜勾起案上那只在风暴中幸存的茶杯，里面是恭候多时的凉茶，悠悠然呡了一口，才迎着她柳眉下受伤的翦水双瞳，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是假的！哈哈，夫人，你太可爱了！”

    姝儿看在眼里，深表同情地长叹一声，说：“夫人，奴婢算是明白了，您仍然不是相爷的对手。”受了夫人一个白眼，报以无辜一笑，又道：“可是相爷大人，纵使您发泄也好，减压也罢，有很多的法子可以用嘛，比如您找个人来骂一通，拉个人来打一顿，为何总要选一个最浪费的途径呢？”

    “浪费？”宣隐澜甚为不解，“何以见得？”

    姝儿圆脸上那对圆眼睛瞪得更圆了，指着地下：“这……这……是什么？相爷，难道您不知道，适才您发泄、减压时所用到的每一样物件都是顶贵的吗？每一样都会让一家平头百姓吃上几年哩。”

    啊？宣隐澜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圆：“吃几年？你是说我摔坏的这些瓶瓶罐罐？”

    天呐，苗苗、姝儿面面相觑：不会吧，她们的相爷摔这些瓶瓶罐罐也有些年头了，竟然会不晓得这些瓶瓶罐罐的身价？姝儿掩面而泣，无力地道：“夫人，看来咱们早该提醒相爷的。”

    苗苗深有同感，叹道：“要不然呢？夫婿大人，您以为这些东西是什么？是街头乞丐的要饭钵吗？您可是号称淦国第一才子的人，竟然不识得它们的身价？说出来不单我们不相信，您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罢？”

    宣隐澜摆明了冥顽不灵，错误既已形成，懊恼也无用，轻描淡写地道：“三点：第一，别人怎么说本人不管，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什么淦国第一才子；第二，术有专攻，学有所长，本人就是对金石玉器不精不通不感兴趣，那又怎样？第三，如果它们真如你们所说具有那么高的物质价值，那它们被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为何到现在才讲？明知这水香别榭是本人放肆宣泄的地方，为什么还要把它们摆在这儿受我荼害？是以，你们需反省，它们的死于非命，你们主仆难辞其咎。”

    “夫人！”姝儿抱住苗苗，“奴婢罪大恶极了！”

    宣隐澜颔首：“知道就好，这说明你善念尚存，天良未泯，还不到无药可救。把这些宝贝的尸首收起来，好好安葬，如有灵感，作一首‘葬瓷曲’以慰它们在天之灵。再搜罗了解家里它们的同族同类，好好收起，哪一天捐给慈善机构也好。从今往后，水香别榭不要再摆放这些位弱不禁风的劳什子，万一再有相关命案发生，本人概不负责。”

    从两个咬碎银牙的女人面前悠闲地迈过去，眉尖微蹙轻语：“呀，不知今天的晚餐会吃什么呢？好期待哦。”

    白衣如雪，甩袖负手而去。

    “夫人！”姝儿欲哭无泪。

    苗苗同病相怜，握其手道：“听相爷的话，把这满地宝贝的断肢残骸收起来，给葬了吧。我也很期待，谁会是他的克星！”

    ~~~~~~~~~~~~~~~~~~~~~~~~~~~~~

    云英阁，矗于百花丛中，四面出廊，流檐飞栋，精巧别致。在宣隐澜眼中，它是这座以浓重骄贵为主调的淦国大苑王宫中，最别出心裁的飞来之笔。眼下，虽非春日百花繁迭之际，但因是天子的御花园，各色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满目的姹紫嫣红争妍斗奇。

    勒瑀卸下王冠皇衣，着一件锦绣青袍，青簪绾髻，往日隐在王冠里的长发散至肩背，阴寒气质中平添了几分执狂野性。在实质，他本是一个心冷人冷的君王，从参与到争夺王储乃至王位的战争中开始，冷酷，邪佞，残戾，已与之如影随形。而在宣隐澜面前的调谑谈笑，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宣隐澜而已。

    月上柳梢，宫灯四起。他自斟自饮，不消一刻，内监来报：“宣相来了。”他浅笑抬眸，墨绿色的瞳仁里，他气韵高华的少年丞相愈行愈近。礼尚未完，他扬手对四边的宫监宫女道：“朕今晚要与丞相大人彻夜畅谈国事，不用你们伺候了。”

    “宣卿，”他抬指示座，“如此良宵美景，且莫辜负了。”

    宣隐澜称谢，欠身在他对面坐下，却并非他所示的位子。

    勒瑀不以为意，长夜漫漫，时间还早呢。“宣卿，昨夜可曾拜祭了令堂？”

    “是，”宣隐澜答，“谢王上挂心。”

    勒瑀一笑：“朕其实亦应拜祭令堂。”

    宣隐澜知他此说必有所指，但又不得又顺势接言：“虽然死者为大，但臣不认为臣母有这个资格接受王上的拜祭。”

    “她当然受得起，”勒瑀笃定无比，凤目光华四溢，音嗓透着玩味迷魅，“她为朕生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少相，如果她尚在人世，必会受封诰命夫人；如今业已仙逝，受朕一拜又如何？”

    “王上过奖了，臣代亡母谢王上。”此时此刻，最安全的是这些废话、套话，多多益善。

    “唔？宣卿，如此木讷正肃可不似平时的你，朕最喜欢的，还是少相的妙语如珠，慧黠灵动。”

    你最好不要太喜欢。“臣可能在昨夜祭拜亡母时有些受凉，身体略感不适，惰于言语，请王上鉴谅。”

    “那饮酒也不可以吗？”勒瑀执起嵌银琉璃壶，“朕为宣卿斟酒。”

    宣隐澜始料未及，急急起身相拦：“王上，请允臣自己来。”

    勒瑀无语，眼光下移，落到了按在酒壶上的一只素荑上，它下面，是他的手。

    宣隐澜惊觉，急欲抽腕不及，手已经被人包在掌心。

    缓缓掷了酒壶，勒瑀将掌心的小手握至眼前，指若青葱，甲若莲瓣，握在略有薄茧的大掌中，如一方软玉，温凉浸骨，柔腻酥心……他的唇，向那手背上落下。

    “王上！”宣隐澜挣了挣，因不敢过于用力，手仍在别人手中。他的轻吻，使手背上那块肌肤烧起了灼痛。“王上，您喝醉了么？臣唤常公公扶您去休息如何？”

    勒瑀近似痴迷地嗅着她的手，气息烤灼在上面：“就算朕真的醉了，也不关酒的事。”与自己的手掌相并，交握，“宣卿，你这双写出锦绣文章的手当真是锦绣如玉，与朕的手比起来，你的手实在太小了。”

    “臣哪敢与王上相提并论？王上乃上天之子，臣一介凡夫……”

    “宣卿，你没有发现么？你不只是手小，连身形也要比朕小很多。在男人中，你不算高大，若是在女子中间，则属于秀颀的了，”他说着，身形已绕过桌子，立在了宣隐澜身侧，“朕平日总嗅得宣卿身上有一抹淡淡的幽香，不知是何香料？”

    情况越来越难处理了……事情发展得比预料的还要糟……宣隐澜用了点力气将手挣出，“王上，臣想喝酒了，君臣对饮可好？”

    “肤如凝霜，眉若春山，气如幽兰，面若清莲，唇吐丹朱，颈赛春雪，”他神态如迷，“宣，不要让朕等太久了好么？”

    不好！宣隐澜心中大喝，足下不露声迹地移着脚步。

    他却亦步亦趋，直至围着桌子挪了一遭，他终失去耐心，手臂一探，将少相的细腰箍住：“朕的美少相，你要带朕兜多少圈子呢？”

    “王上，您当真喝醉了么？”宣隐澜别脸，竭力不与他面面相对，但他唇间的热息喷洒在后颈，他的胸膛抵在了背上，滚滚不断的热力喷薄而来。

    他埋首少相颈间，呓语般：“宣，朕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不要！宣隐澜羞怒交加，又不能全然无所顾忌地反抗，外面为何还没有动静？

    “宣，你在等王后么？她现在正与小王子共叙天伦呢。”

    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上，您不是邀臣来赏月的么？臣欲观赏窗外月色……”

    纵使少相现在开口要天上的月亮，勒瑀也会设法给她拿下。他健臂一伸，横抱起轻盈的娇躯行至窗前：“看罢，窗外月弯如钩，夜色醉人，想必，这夜也喝了醇酒，也有美人在抱。”

    “王上，”宣隐澜手无所凭依，抓住窗棂，“臣想脚踏实地，这样对月才算恭敬。”

    “无妨，”他的颊贴过来，“有朕在，是最大的恭敬，月亦不意外。”

    好狂妄的人。宣隐澜软语道：“王上，臣不比王上，请允臣下地赏月。”

    他心神一荡，放她双足沾地，却仍从后面将她固在怀里，揽着那如柳细腰：“宣，你的腰太细了，细到朕怕你随时会飞掉。”

    “王上，臣……”

    “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王上，臣并不贪心，臣现下拥有的一切，已经超出臣当初对自己的期望。”

    “可是朕要给你。”他唇触点着她柔润的耳垂。

    她通身一栗：“王下，敢问，您为何会如此……如此赏识臣？”

    “朕何止赏识你，朕是迷恋你，”他以颊贴颊，耳鬓厮磨，“记得一年前那次秋围吗？”

    秋围？宣隐澜一惊：秋围，莫非……？

    “朕的坐骑意外受惊，朕坠马伤了膝盖。当时只有宣卿在身边，你为朕包扎时，朕嗅到了你身上幽香，也从那领口里看到了你没有喉头的颈部。朕当时即已告诉自己，你将是朕的女人，朕最想得到的女人。”或者，最想珍爱的女人？

    上帝，千防万防，原来还是她先露出了马脚！回溯过去，他所有的暧昧、暗示、挑拨，的确是从近一年前才放肆起来的。

    “这片江山，朕是不甚在乎的，得到它，只是为了证明朕有本事得到它，但朕从没想过要善待它，甚至有一度，朕是想让它在朕手中毁了。但你出现了，你助朕平息战争，助朕稳定朝纲，助朕革除前朝弊政，朕可以说是在宣卿的步步推动下，才成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国主。”

    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状元啊，首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时，是在授天殿的殿试。他俯望着那个洁净得不染纤尘的纤细人儿，突然就生出想把他揉进心底的悸动。

    而在初始，他采纳他的献言，依从他的建言，只是颇有兴趣地想看看这个小状元有几斤几两，能玩出什么花样。可看着看着，心神便教他给牵引了进去。

    “朕不喜欢男人，却厘不清为何每次面对宣卿时，总想要博你一笑。直至在获知宣卿是女子，才得到了答案。原来，你是朕一直等的人。”

    如此柔情缱绻，喷薄浓烈，似曾相识，“她”心尖揪痛：“王上，臣女易男装进官场，是违反了大淦法例的，您纵容至今，臣感念王恩。但是以臣的罪过，臣实在不敢妄想侍奉王上，后宫粉黛三千……”

    “莫再说了！”他更紧地箝住了怀中柔软身躯，唇在粉颊上巡回轻啄，“朕对宣卿，是势在必得。”热唇捉住她两片嫣香薄唇，撷取香甜，大掌更是霸道膜拜起这具隐藏在男装下的娇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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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不不不！他的侵略如此强烈火烈，她已避无可避，从窗侧锦格里抓进手中多时的翡翠雕马，狠劲掷出！

    清脆的声响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勒瑀的贴身太监常容虽领王命远远候着，听到这声响动，骇了一跳，容不得思忖，已拔脚跑了进来：“王上，老奴……”这……

    宣隐澜趁勒瑀稍有分神，脱出身来，对有些错愕的常容道：“常公公，王上饮酒饮得闷了，欲传些歌舞，请劳烦公公。”

    呃……常容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奴才这就安排，请王上、宣相稍候！”话罢，一溜烟似的去了。

    勒瑀不以为意，重新攫她入怀，在佳人耳边轻笑道：“好大的胆子，敢私传圣命，不怕朕罚你？”

    “臣充其量是私度圣意，有酒有月，怎能无歌无舞呢？”她竭力又不能太过彰显地避着他逡巡的唇，“王上，歌舞马上便来了，让别人见了你我君臣这副模样，极为不宜……”

    “别人，宣卿指的是满朝的文武大臣么？”他清淡地问。

    “自然有他们。王上不要忘了，因为良西王一案，朝中有不少人记恨着微臣呢。一旦握住了臣的把柄，相信会有人迫不及待要臣这颗脑袋换换地方，届时只怕王上也要难免受到波及。”

    勒瑀微厚双唇斜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凤目骤增戾气：“宣卿忘了么？他们之所以能够活到今时，已是朕的仁慈。而这份仁慈，还不是因为你这位悲天悯怀的丞相大人求下来的？”

    尚是正良王时，同是绿眸的良西王为众王子中唯一可以与勒瑀颉颃的太子人选，朝中众臣，也因此形成了正良、良西两大派系势力。勒瑀登临王位之际，亦是良西王远赴封地之时，公然不参加王上登基大典，即已向天下人否定了勒瑀王者身份。三年后，良西王以“父王死因不明，清除君侧奸佞”的名义发动了兵乱。

    兵乱历时五载，终获平定，叛乱期公开表明良西立场的文武自然是已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但尚有老谋深算的静观其变者存于世上。对此些人，勒瑀较之立场分明者更存厌恶，按他原意，是要悉数斩尽杀绝。但宣隐澜，则以“天下初定，需以仁政收拢民心，不宜再添杀戮”递折，劝住了王者的好杀之心。于是，荣登早在太子人选未定时已握在勒瑀掌心的那份名单上的十几个名字的主人，改变了本应与良西王会合的宿命。如今此些人中，年老返乡者有之，仍居高位者有之，虽然不敢再有大动作，但对宣隐澜的存在，素来如芒在背。朝中所暗传的王上与丞相间的风月情事，亦是出自他们的悠悠之口。

    “事实证明那些人的存在并非毫无用处不是么？否则良南王哪会那般轻易地偃旗息鼓？少杀十几条人命，换来我朝数年难得的安宁，值了。”并非她执意要搬出功绩炫耀，而是眼下的情形，太需要拿一些话题将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宣……”岂料，适得其反，反惹勒瑀气息陡然紊乱起来，“如今这天下的安宁是宣助朕得来的，这天下也应该由你与朕共享，依了朕罢……”

    眸中墨绿的颜色转浓，热唇烙她额上，浅浅啄着，辗转向下……

    宣隐澜叫苦不迭，以手抵他胸膛，螓首向外避出，而这个动作，使他的吻尽数落到颈上……毫无预警地，一双幽月般的黑眸撞上心头，尚来不及再想其他，手握其臂，手、肩用力，将胁住她的身体给飞了出去……然后，才觉察自己已犯下了何等“大逆不道”的过失！

    始料未及的勒瑀，身子倒地后即即翻跃而起。“宣？”他本应盛怒的，但目光在触及她苍白仍力持镇定的清丽颜容时，竟无端心软下来，“咱们君臣近六年，朕竟不知朕的宣相通晓武功？”

    “臣只是略懂一些防身招式……”她抿紧红唇，请罪势在必行，但请罪代表认错，认错便要服软，服软的下一步是什么，用一根头发丝都能想到。她也许不认为自己的清白值得用生命来捍卫，但也不认为自己有雅量把贞操无私奉献给一个没有爱情的男人……

    “王上，奴才已将歌舞姬给唤来了，现在进去么？”常容这一回学聪明了，在外面提高了嗓门请示。唉，做王上的贴身近侍，哪有那么容易？

    她眼内的抗拒勒瑀收到，胸腔内揉进恼怒，恼怒自己竟对她狠不起来，厉声道：“进来！”

    鲜艳漫妙的歌舞姬鱼贯而入。前头带路的常容窥到了主子不善的脸色，万般小心地问：“王上，您要赏什么舞？”

    勒瑀冷眸抬起，噙着诡谲的笑意，说：“宣卿，这歌舞姬中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向朕开口，朕会赏给你。”

    “谢王上，”惊魂甫定的宣隐澜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把他给惹恼了。“……说到歌舞姬，王上，其实臣有一宝要献与王上。”

    “哦？”勒瑀感觉自己要太爱自己这个小丞相了：又要玩什么？

    “臣的家中有一名歌舞姬，名唤丽儿，仙姿殊态，轻歌曼舞，被臣视为至宝。今日与皇上赏月饮酒，自需歌舞助兴。现在王上的歌舞姬已经来了，微臣斗胆，不妨容臣把丽儿唤来，使其与皇家的御用舞姬一试高低，王上意下如何？”

    勒瑀唇角扬起，玩味地道：“一试高低？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天下春色尽集王室，王上赢了，是天经地义，臣将把丽儿献与吾王，使其有幸得晤龙颜；如果侥幸是臣小胜，那王上也可将丽儿留下，臣却要向王上讨一个赏。”

    “说来听听？”

    “省亲长假，”宣隐澜迎着他凤目内突增的森冷，娓娓道，“臣自十六岁登科以来，只有一次回乡祭祖。虽说忠孝难两全，但臣不想背上不孝的骂名，请王上准臣三个月的假期，使臣可以回乡祭祖，略尽人子之道。”

    他倏尔一笑，“那便要看看宣卿献的‘宝’是否实至名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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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曲猝由悠慢转为密集，丽儿弱风扶柳的身姿随之而动，在乐曲中蹁跹旋转，由慢至速，过不多时，曼妙的身形已幻化为一朵红云。乐声骤歇，翩跹中的丽儿仰伏于地，红衣如火，红颜如花，整人化成一朵盛艳牡丹……

    自始至终，勒瑀噙着一脉诡魅的笑，眸光与其说是落在艳丽的舞姬身上，不如说是透过她们，攫住对面的清丽少相。

    啪！啪！啪！舞毕了，勒瑀非常捧场地拍掌，“相府的至宝果然不同凡响，把朕的舞姬都给比了下去，宣卿，朕是不是要忌妒你呢？”

    “王上不必嫉妒臣下，天下春色皆属皇家，所以，臣把丽儿带来了。”

    “天下春色皆属皇家？”他凤眸熠熠，玩味地道，“宣卿当真如此认为？”

    宣隐澜充憨装傻：“王上，依您看来，是否是丽儿小胜呢？”

    勒瑀不给她答案，却向俯在地上的艳红勾了勾手指，邪气地道：“丽儿是么？过来。”

    不知尊重女人的沙猪男人！宣隐澜垂睑敛气，生怕眼睛藏不住情绪：丽儿姑娘，这是你一心向往的一条富贵路，前途若是辛苦，莫要怪人了。

    丽儿撑起激舞初过、绵软无力的娇躯，垂首行至王前，曲身行礼：“丽儿参见……唔！”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攫住了她细致的皓腕，柔软娇弱的身子随着这道力量前扑，再睁美眸，人已经跌坐在了王上膝上，娇羞不胜地轻嘤：“王上~~”

    “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好一个娇媚入骨的美人，”勒瑀臂环美人，望着对面清丽如仙的宣隐澜，“这样一个美人，献给了朕，宣相不觉得可惜么？”

    “正因为美人太美，臣命浅福薄，才不敢消受。天下，也只有王上才配拥有如此美人呢。”

    “朕仅配拥有如此美人吗？”他轻佻地挑起丽儿下颌，问，“美人你说，是你美呢？还是你们的宣相美呢？”

    丽儿不敢妄言，妩媚撩人地笑：“王上说谁美自然就是谁美。”

    “哈哈……”勒瑀邪狂长笑，“果然是宣卿调教出来的人，很会说话。”

    众目所视下，在丽儿的轻嘤娇呼中，他霸道的方唇倏然含住了她的樱桃小口，展开了一场激烈缠绵的热吻。

    常容是见怪不怪视若无睹，众歌舞姬则是又妒又羞地不敢正视。

    宣隐澜移眸他处：虽然之前不太热衷A片，但比起影视剧里的火暴激情戏，眼前场面还不足以令她手足无措。

    她这心里的话音还没落下，那边的戏码已更进一步，勒瑀的大掌已探进了丽儿的衣衫，激起了佳人的曼妙轻吟。

    拜托，好歹也是个帝王，有点深度好不好？这么猴急表演给谁看？宣隐澜小呡一口杯中酒，酒并未沾唇，作势，稍稍分散一下注意力。

    “王后驾到！”云英阁外，响起了宣隐澜企盼已久却又姗姗来迟的唱喝。

    宣隐澜起身静候凤驾。

    勒瑀绿眸微迷。不知为何，看见她迎接王后的恭顺谦和模样，他甚觉碍眼。

    翠环珠绕，宫佩叮咚，淦国的王后才矜在宫侍的簇拥中步入了香艳的云英阁。才后乃勒瑀尚是正良王时的结发妻子，温婉端正。两人虽没有过如胶似漆，但勒瑀对她尚算敬重，抽出了在丽儿衣下放肆的大掌，却并不将她从膝上推开。

    才矜微低螓首：“参见王上。”转过螓首，浅摆云袖，“你们也起来罢。”

    匍在地上的宫人舞姬畏畏起身。

    “王后好兴致。”勒瑀方唇含笑，“能在这般时分看见王后，是朕眼花了么？”

    才矜哂道：“王上才是好兴致。臣妾方才正要安歇，听得从这边传来鼓乐丝竹之声，一问宫人才知王上在与丞相在此把酒赏月。臣妾忽然记起在前些时候曾许诺丞相夫人，要将臣妾常用的安眠檀香送她试用，一直无暇兑现。丞相既然在此，择日不如撞日，本宫便将香给带来了。”

    宣隐澜向王后敛袍一礼：“劳王后娘娘惦念了，臣代臣妻谢过娘娘。”

    才矜目注这风流标致的年轻宰相，想起那位美丽动人的丞相夫人，又推至己身，自己的丈夫美人在抱毫无愧色，淡淡的酸楚袭上心头，道：“宣相，本宫一向以为你与丞相夫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忙于国事也就罢了，切莫因贪恋花丛而冷落了你世间难求的贤妻。此刻，想必丞相夫人正在灯下翘首企盼宣相的夜归罢？”

    宣隐澜尚未及表态，勒瑀蓦地立起，膝上的丽儿跌滑于地，而他显然不想怜香惜玉，径直迈至才矜近前，毫无温度地道：“朕向来不知道，朕的王后除了替朕管理后宫外，还有替朕的宰相大人掌管家事的兴趣。”

    宣隐澜目睹丽儿的窘状，同情外加愧疚：虽是征得本人意愿，但终究是她把她献个这个无情君王的，丽儿今后的日子……这么美丽的人儿，若是在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必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唉……

    “王上见笑了。”那厢，王后恭首道，“臣妾只是一时感慨，想这宣相乃是当代奇才，身负辅佐社稷的重任，是王上最得力的臣子。臣妾唯恐宣相过于操劳误了身体，岂不是我淦国与王上的损失？假设宣相身体抱恙，王上不是要更操劳了么？”

    “王后今日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原来尚有如此机敏伶俐的口才。”勒瑀双手交叉于背后，姿态悠闲，“所谓近朱者赤，王后的口才得以突飞猛进，想必是长与宣卿的娇妻来往所致，而宣卿娇妻的口齿，当然是得益于朕这位舌灿莲花的美相喽？”

    宣隐澜伺机道：“王上过誉了。王后国母风范，字字珠玑，臣蒙王后教诲，茅塞顿开，臣即刻请辞返家陪伴娇妻，也请王上、王后早些安歇。”

    才矜即道：“宣相好走，代问夫人好。融香，把檀香交给相爷带回去。”

    宣隐澜接过，深施一礼，忽略来自某神的噬钉眼芒，从从容容迈出了云英阁……确定已将身后的目光甩开，脚步顿时如飞，钻进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快，越快越好。”

    直至马车自大苑王宫的宣昌门飞奔而出，稳匀马蹄之声行在通往相府的大路上时，悬了一夜的心脏才从嗓口回到了原位。啊哟哟，这便是名副其实的“提心吊胆”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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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内，如王后所言，丞相夫人确在灯下独坐，案上，是宣隐澜为她默写的《唐诗宋词集锦》。但此刻，她的心思半点没在那些或对仗工丽或哀怨悱恻的词句上面，雀跃在心房的，是急欲听一堂好戏的兴奋。

    姝儿悄步而入，挑了挑灯花，斜睇着她唇畔的坏笑，问：“夫人，您很期待相爷回来罢？”

    苗苗兰指轻理云鬓，幽怨地叹息，道：“有哪一个女人不翘首企盼着自己的丈夫早些返家呢？”

    姝儿“扑哧”失笑，摇头道：“夫人，您中相爷的毒太深了！”

    “是么？”他们风华绝代的相爷推门而入，“两位美女，多劳记挂了。”

    苗苗一对眼角微翘的杏眸不遗余力地打量着她这位冒牌相公的面部，失望了，上面没有她所希冀的挫败颓丧，一如素往的冷清淡定。

    在姝儿相助下卸了官袍官帽，“姝儿，准备热水，相爷我一会儿要沐浴，然后，在相爷我叫你之前，不要再过来，而且要看住别人，不得走近这边。”

    姝儿圆眸眨眨，纵是不解，仍乖巧称“是”。

    看着姝儿阖门去了，宣隐澜正过身躯，挽高了两只衣袖，突然柔情万千地道：“夫人，王后有东西要下官转交呢，而且还训责下官莫要风流贪花，辜负夫人，冷落娇妻独守空闺。现在，就让下官好好陪伴夫人呗！”

    啊？苗苗若冷风袭体：我过逝的母亲大人啊，您这位冒牌女婿要唱哪一出啊？

    “夫人，下官会很温柔的，”宣隐澜深情款款，缓缓伸出双手，“来嘛夫人，都老夫老妻啦，还要害羞不成？”

    苗苗“噌”地跳出老远：“相爷大人，您……您……到底……怎么了？”

    “下官不怎么了，下官只是有些郁闷。原谅下官，下官一介凡夫俗子，难免会有七情六欲，有人以势压人，下官敢怒不敢言，可受了气若不释放出来又对身体不好，下官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她冷不丁蹿上来，握住了“夫人”的双腕，“只得靠打老婆出气！”

    苗苗从来没想到她还有这股蛮力，双手教人一搡，就已摔在了床上。才要坐起来问清怎么回事，宣隐澜跳上床，按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子给翻了过来，“啧啧，难怪书上总要说古代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看看你吧，简直是太好搞定了。好好忍着，我尽量用上打翎儿屁股时三分之二的力气，娘子，为夫来了！”手掌，毫不温柔的巴掌落在了柔翘丰实的小臀上。

    哪怕动用上全身每一根发丝汗毛，苗苗也未想到宣隐澜会有此一举。臀上的掌击虽然不致太痛，却也是厚重有力，不一会儿，两片臀瓣已经酸麻了。“你……啊……这是……做什么……啊？”

    “为夫在好好陪娘子啊。”

    “住……手……啊！”若是此时外面有人经过，定当以为夫妻二人正在尽享闺房内的鱼水之欢，只是，夫人的出声稍显痛苦了些。

    宣隐澜总算怜她弱不禁风，而且自己亦是太久疏于此项运动，难免不太熟练，因此尽快收了手，依着床帐调节呼吸。

    苗苗揉着酸痛的屁股，拧着两道细眉，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疯了？”

    “我记得我非常清楚地一再向你说明，务必说服王后在我进了云英阁内一刻钟后便摆驾前来。虽然我不至于认为王后对夫人言听计从，但她对您这位救命恩人有求必应是不争的事实。你好像非常喜欢欣赏为夫受挫？为夫进房之际，从夫人脸上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了夫人幸灾乐祸的表情，真希望是为夫的眼花了。”

    “王后没去吗？”苗苗惊诧坐起，香臀上的余痛又让她失仪地“唉哟”一声，“王后可是非常确凿地答应了我的。”

    “你昨日进宫时被王上看到了对么？他安排了小王子探视王后。小王子是王后的亲生骨肉，平日居于别宫，难得有机会相聚，你说您这位闺中好友的嘱托会重得过母子团圆么？”

    啊？苗苗杏眼圆睁：“王后没去成？那你……”前、后、左、右，检视了她一遍，迟疑、嗫嚅地问，“你没有被王上……给吃了吧？”

    宣隐澜冷笑：“放心，如果那只大灰狼吃了我，为夫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有道是生同衾死同穴，我们死也要做一对同命鸳鸯。”

    苗苗大呼冤枉：“这关我何事？派小王子缠住王后的是王上，谁能想到有这层变故？”

    “你如果从宣盛门进宫直奔王后的岫烟宫，只要不是王上在王后寝宫，他见到你的机率可说微乎其微。而昨日，泼水圣节结束，王上回宫即要接见畲国使节，不具备作案时间。由此证明，你之所以被王上看到，是因为你走了宣昌门，由宣昌门进烟岫宫必会经过王上接见使臣的泰阳殿，泰阳殿顶层四面为廊，足以使四围景致一览无余，当然也包括您这位美丽妖娆的丞相夫人。”

    瞥了她心虚的娇靥一眼，继续道：

    “你可真是本相的好夫人！容为夫猜想，你有此举，不外乎是想本相小小地难堪一把——王上知你进宫见王后必是因我授意求援，他怎会不设法阻挠？如此一来，王后便不可能恁快到达云英阁，而本相也必定会在与王上的纠缠中大伤脑筋。可对？”

    苗苗螓首低垂。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晚小王子彻底绊住了王后，或者王上想的是给王后吃点迷药、让她睡个七荤八素的法子，那么我会怎样？我面对那个杀人如麻、令行无违的王上，你认为我有几分全身而退的把握？他要做什么，得到什么，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一个龙颜大怒，你看到的不会是一场好戏，而是我的尸体！”

    苗苗吓得以手掩口。

    “本来丽儿只是一招备棋。她虽出身歌姬，并一心向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但把她给了一个后宫三千佳丽的君王，红颜未老恩先断，她的一生已经可以想像。一张万不得已才要启用的底牌，经您的推波助澜已经掀了，我是赔了夫人险折兵！拜托你，我的夫人，你想与你的夫君如何逞勇斗智都好，但事关身家性命，您是不是得含蓄着点玩？都说古人成熟得早，我看您的判断力根本还停留在三岁儿童阶段！”

    她不想说得如此刻薄，但这苗苗此次玩得太过，若不能使其晓得利害，只怕重蹈覆辙，下一回谁还敢保证有此好运？

    苗苗垂下眼睑，泪珠儿在睫毛上悬然欲滴。原本的套路是，她负责进宫面见王后，呈上葆养药丸之余顺口诉几声委屈，说自己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公太过忙于朝务而忽略娇妻，且明日是她十八岁芳辰，恳请王后无论如何也要帮自己劝相公早日返家小贺。而宣隐澜则负责带着丽儿同车进宫门，以备不时之需……

    是她，一时兴起，调整了计划。“相公”猜度得一点没错，她绕远路行走宣昌门，从王上眼皮底下招摇而过，想的便是以王上的精明不会料不到个中端倪。岫烟宫里，气息咽咽地哭诉“相公”负心，沉湎酒色，且在府中豢养舞姬以献王上，哀请王后及时喝止，使其迷途知返。她以泪拭面，建议王后在听见丝竹管乐声后才去，唯有人赃俱在，“相公”才无从抵赖。

    苗苗余悸未褪。机关算尽，不过是为了打击宣隐澜所谓的嚣张气焰，却恁地愚蠢，看不到整桩事情表层下的波涛汹涌。把丽儿出手她是无甚感触，但若伤到了曾救自己于水火的宣隐澜，则是百死难赎。唉，好险，差点就成了个“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好了。”宣隐澜见她脸色苍白，不忍再多苛责，“记住事有轻重，不是任何事都能拿来耍戏的。今天已经有惊无险地过去，我们需要应付的是接下来的日子。”她所言不虚，等在前方未知路上的，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坎坷棘荆？那才是需要她们全力以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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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天露微曦，厉鹞健魁的身形即出现豳州驿馆最精致的套房花厅里。接过戎晅递过的密笺，迅速且细致地阅完，面容沉肃：“臣敢问王上这函的真实性？”

    “十分。”戎晅勾一杯香茗，抬眸，“将军有何看法？”

    厉鹞剑眉微扬道：“这么说来，那畲国的野心不仅止于扰我边境，劫财取帛，而是……”冷冷一笑，“苛勍的胃口太大了点。”不怕撑死么？

    “所以，为了他的好胃口，朕要让他清醒，而这个能够助朕使之在最短时间内清醒过来的人，自然非将军莫属，”戎晅起身，拾阶而下，“朕看到了，豳州这边的防守固若金汤，兵强粮足，纵算郴国那些夷人得知将军不在军中，也不敢贸然行动。朕要厉卿随朕共赴良城，视察一下那边的战况，如有需要，换下在那边作战的卫国大将军，由厉卿指挥作战。”

    “这……”合适么？卫国大将军归善，从辈分上算，厉鹞尚需称其一声“表叔”。两家均为戎武世家，虽有姻亲之联，往来却并不密切。归家多以王上偏宠厉家为说头，公开示恶。如果在此时由他换下归善军职，势必又使两家原本不睦的关系雪上加霜。

    “厉将军认为不妥？”

    国事为重。厉鹞摇头：“军人天职只为保家卫国，只是……”

    “你是在挂虑兵部尚书梁永？”

    “梁大人乃归善的妻弟，阵前换帅，梁大人会不会有其他说法？”厉鹞性情耿直，有话不需遮掩，朝堂百官互以姻亲相连，是铁般事实，牵一发就恐动全身呐。

    “梁大人么？”戎晅浅哂，“兵部尚书一职已是空缺。”而很久时间内，这个职位，不会再有人踞坐。动身赴北之前，那个食君之禄却浮生于世的梁尚书，被他甩到头上的一堆渎职、受贿之证，卸职归家养老去了。兵部当下由几个侍郎共同打理，打理的也只能是琐事。兵权，他不会再放手于人。

    直性的厉鹞自然不知王上算计，但既不存在该虑之事，为将者自然是保家为国。“微臣权凭王上安排。”

    很好。归善是之谒在朝中最后的爪牙，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手中原握有煊国近三成兵力，虽几经削减，仍有近两成。与畲国这场仗打得胜胜负负，怕是因他心性难定之故。如能顺利除其兵权，也就意味着收回了最后一张兵符铁券，将天下兵权集于王室。而厉家之所以历代宠荣不断，便是因了厉氏传家智慧——战息兵缴。这等明智豁达的臣子，主子看在眼里，自然疼在心中。

    戎晅背过身，窗外，近处是郁苍丛翠，远处是黄沙浩渺，一片大好的塞外风光。

    “请问王上，淦国对于畲国所求如何应对？”厉鹞不无担心：淦、畲如若结盟，接下的仗便要棘手了，说不定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战。

    戎晅浅笑道：“淦国尚未做出反应，显然他们也并非全无动心，但也不会轻易应下。勒瑀这两年，似乎是修身养性，不怎么喜欢打仗了。厉将军不纳罕吗？一个骨子里嗜血成性的家伙会突然耽于安逸，让人不猜虑也难。”

    “无需存疑！”朗朗的声音，发自渐行渐近、向大厅阔步而来的人口中，蓝衣纶巾，长须美髯，面似美玉，目若明星。

    “先生？”戎晅眸光一闪，微显喜色，“朕想不到会在此遇见云游四方的先生。”

    “伯昊参见王上，见过厉将军，”来人恭手作礼，“伯昊是追王上行迹而来，又在街头遇上明源，才得知王上下榻之处。”

    “先生请坐。”戎晅谦谦有礼，“厉将军，这位便是伯昊先生，只是近几年老师只顾得云游之乐，懒得再指导朕这个笨弟子了。”

    “王上哪里话？若不是王上英资天纵，睿质天成，再也用不到伯昊这个迂朽的说教人了，伯昊哪敢自在逍遥去？”

    厉鹞早闻伯昊其名，知其助王上坐稳龙椅，镇服朝纲，今日所见，果然仙风道骨，气宇脱俗。只是心里奇怪：门口守卫森严，这位先生如何可以畅通无阻地直达此处？

    “厉将军是在讷罕伯昊如何可以通过关卡直达近前么？”伯昊神情意朗，无半点风尘跋涉之色，“将军不必奇怪，只因王上抬爱，伯昊手持御赐金牌，自然畅行无阻。将军但请放心，将军的手下兵士皆是尽忠职守的良材，伯昊对阁下的治军严明佩服得紧呢。”

    厉鹞向来不是喜怒于色之人，没料到自己心头一丝疑虑便被其猜度而出，这位伯昊先生当真小觑不得，浅哂以对。

    伯昊笑道：“方才进门时隐约耳闻王上与厉将军所论，因伯昊云游各方，欲将所见所识所思所虑拿出来与王上、厉将军共享，不知可否？”

    “先生请讲。”

    “那淦王勒瑀本是天生嗜血好战之人，最近却乐于享受太平，在不明个中因由的人看来，着实是桩怪事。伯昊曾在淦国盘桓游历了一年之久，听得了一星半点个中传闻。”伯昊星眸微张，若有所思，“王上与将军可听闻过淦国的少年丞相？”

    戎晅颔首，一个近五年内声名鹊起的人物，想无所耳闻也不可能。

    “宣隐澜？”厉鹞问道。这个名字，自自家兄弟厉鹤口中已听得耳熟能详，那小子可是将这个名字的主人奉为神明呢。

    “是，伯昊曾与这位少相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只是在下的惊鸿一瞥，但也足够使人对其美秀清灵的相貌过目不忘。淦国民间传闻，这位少相满腹经纶，精明睿智，所以少年得志，平步青云。而淦国朝堂间则传闻，只因这位少相年青美貌，才会深得王宠。”

    “怎么，勒瑀还好此道？”戎晅抿出一抹讥笑。

    “无论哪一种论调更近事实，但可以确信的是，这位宣相极厌作战。淦国良西之乱时，他本任监察御史，据说是他向淦王献策，良西王才会中计被伏兵败饮鸩；后良西王一母胞弟良南王欲起兵作乱，是他竭力反对出兵镇压劝降罢兵；郴国有股流窜的兵匪，夜袭淦国边关，抢走女人财帛无数，朝堂众臣多谏淦王出兵郴国，又是他主张若郴国能将这股兵匪法办，将兵匪为首之人移交淦国发落，交回被掳女人财帛，出资安恤受害家属，并纳贡一年，两国应修好如初。不管是因其才华，或是美貌，淦王对他，几乎称上言听计从。这一点，在淦国，自朝堂到百姓，举国皆知。曾有人戏言，上苍若向淦王要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脑袋，一样是他的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王后给推出去；而如果后者换成了宣相，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天给捅个窟窿！”

    伯昊津津乐道，喜笑颜开，须知，这乃这段游历期间最使他开胃健食的帝王桃色传闻呢。

    “难怪，”戎晅将案上的密笺递过去，“先生请看，这是朕昨夜收到的。据说，畲送给先生口中的那位神乎其神的宣相的大礼比给勒瑀的还要丰厚，想来那苛勍早就摸透了勒瑀的底。若果如先生所述，只要这位宣相答应出兵，想必我煊国就会有淦国的大兵压境之危。”黑眸内笑意渐浓，玩味道：“听先生如此一说，朕都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位宣相独世卓尔的风采了。”

    伯昊怅然若失：“可惜我煊国无此良相，唉——”

    戎晅淡哂道：“先生莫不是希望煊国也有一个以色事主的宰相吗？”

    “非也，非也，”伯昊大摇其头，“不管那些个关于淦王和宣相之间的暧昧传闻有几分真假，那位宣相爷的才华依旧是不可否认。兴修水利，削减税赋，振农兴商，肃除弊政，哪一项不是有利民生国本的大计？现在的淦国，国力强盛，空前安定，宣相功不可没。”

    久未开言的厉鹞道：“这位宣相既那般讨厌作战，那反而该是不出兵的可能更大一些。”

    伯昊拈须而笑，冉冉垂下的星眸内，聚满了算计。

    前知五百，后推百年，一个太出色的人，总不免寂寞。这一场好戏，他等得够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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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沙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翎儿骑在一匹厉鹞特地为她挑选的枣红小马上，换了身淡黄男装，净白的小脸上笑靥俏皮灵动，兴致高盎。终于要离开那吃没好吃玩没好玩的烂地方，回丏都也好，怎么说都是天子脚下，虽然依然不会有肯德基，不会有电玩，不会有卡通，却总繁华过这整日大漠风沙苦的边陲了。

    行在队伍最前方的厉鹞回头望一眼这个比较容易快乐的小东西，冷峻的脸上，有了一抹积雪融化后的温柔笑意。

    “你是翎儿，对么？”伯昊此次选择与大家偕伴返京，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她，这个小丫头身上，有太多他所感兴趣的东西。

    翎了漫不经心地浪费了个眼神赏给这位“老帅哥”——昨天第一眼见他后所下的定论：虽然长得不错，可惜“老了”，不然何必留那么长的胡子？帅哥老矣，岂能赏乎？“大叔有何指教？”

    大叔？伯昊揉了揉鼻子，“翎儿，你方才口中所诵的诗，是你写的么？”

    嘻，可惜俺非王之焕。翎儿喜滋滋地耸了耸鼻头，下巴高高扬起，优越感十足地道：“当然——不是！”

    “不是”？也须如此得意？伯昊皱了皱眉头。

    “很酷吧？”翎儿晃晃尖巧的下巴，问。

    “酷”是何物？伯昊不知所云。

    瞧他一脸机车表情，翎儿意识到她又犯了鸡同鸭讲的错误了，无力地叹息：“唉，我是说这首诗是不是还不赖？”

    伯昊颔首：“是不错，不过此时咏它有些不合时宜。”

    对自己近期的文学感觉相当不坏的翎儿大眼珠子一翻，语气不善地说：“什么叫不合时宜？这里有塞外没错，而且黄沙漫天，孤城高山，本姑娘我是应景而发耶，哪里不合时宜？”

    伯昊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似有怨尤圣上的恩泽不能惠及四方之意。但你来看，咱们的王上不都已经御驾亲临了么？王上又何曾不关心戍守边关的将士来着？”

    啊，对哦，一时得意忘形，给忽略过去了。不过才不打紧，这老头儿想看自己出糗，岂能容小人得意？“大叔，您别太迂腐好不好？春风不度玉门关，在本姑娘的理解中，指的是亲人的关心和思念因山高路远不能及时到达边关而已。您呀，虽然年纪一大把，但要学着放宽视野，拓展心胸，定义不要太狭隘，思想不要太拘泥，对老人家的身体不好喔。”

    戎晅此刻正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后的对话无一余漏尽入耳中，脸上，浮起隐忍笑意。翎儿是俏皮的，而淼儿却是慧黠的，淼儿啊……

    迂腐？狭隘？拘泥？老人家？这说的是他么？伯昊向来自诩潇洒随性，否则如何能安心在这片土地上久扎下来？而这个小丫头竟会直眉瞪眼斥他迂腐？狭隘？拘泥？老人家？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想自己堂堂天子之师，何必跟一个女娃娃一般见识？“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朗声高咏，“翎儿，还是这首《出塞》更有气势。”

    咦？翎儿眼珠子溜得贼大，“大叔，你……你怎么知道这首诗？难道你也……不会罢？”

    伯昊笑而不答。

    啊啊啊！翎儿突然边笑边叫：“哇，老人家，咱们是同乡耶！原来他乡逢故知是这种感觉，耶，好棒耶！不过你应该不是和我同时代的吧？你连‘酷’都不知道耶？还是你太老土了？”

    伯昊尚不知该对这小妮子的无状反应如何应对，厉鹞那头已浓眉锁起，喝出一声：“翎儿，过来！”

    翎儿吐吐粉色小舌，向伯昊道：“一会儿再来陪你玩！”

    玩？伯昊啼笑皆非，谁在玩？

    好玩者轻拍马臀，向她的冷木瓜靠拢过去：“干吗啦？想找我陪你说说话是不是？有求于人就要拿出诚意哟，你又不用担心全球气候变暖，有必要总沉着一张脸吗？是很酷没错啦，不过本美女还是喜欢你笑时的模样。”

    车内的戎晅摇头：看来，一路上有了这位姑奶奶负责聒噪，定是不会太寂寞了。

    厉鹞大掌拍在她的头顶，原意是想薄惩，却没有任何力度，“在后面叽喳些什么？如此兴奋？”

    翎儿扶正了教他一掌扣歪的小帽，笑嘻嘻地道：“聊天，那位大叔很好玩。”

    大叔？厉鹞方唇掀了几掀，险些就要崩不住“冷将军”的美誉：“他很老么？”

    “当然啦，胡子长长，婆婆妈妈，活脱脱老头子一个。”翎儿鼓起粉红腮帮，弯起菱形小嘴，“如果不是看他还算有趣的分上，叫他‘大叔’都嫌他装嫩了。”

    虽然喜欢听她的小嘴贬贬别的男人，但还是不得不低声喝止：“翎儿，莫要忘了王上在此，你若是太放肆了，我会难做，明白么？”

    “喔。”翎儿乖乖应声。偷偷瞄向那顶凝重华丽的大车：车内的人，是煊国的王戎晅，不是那个闷葫芦阿晅了呢。

    任她喜欢捣蛋作怪，却并非不知轻重。她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所谓民主是童话，民权更当笑谈，更不要妄提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女权高涨等等等等……一个不慎，丢掉她宝贝至极的脑袋尚是小事，说不得五马分尸炮烙肢解待传说的酷刑伺候……不是每一人，都会像厉鹞对她纵容宠溺。

    “怎么了？”厉鹞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过重，吓着小人儿了，不顾众目睽睽，怜惜地以挂着厚茧的拇指指腹抚了抚她温滑的脸颊，“放心，一切有我呢。”劝囿规束是怕她在自己不在时闯下不知深浅的祸事而他鞭长莫及，但他在，必然会全力护她。

    翎儿向他扯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颜，用顶小的声儿道：“再缠着木瓜哥哥，你们的王上会不喜欢。我要回去陪那个老头子练练嘴上功夫。”

    持着马缰将小马儿踅头，重新和伯昊并行：“大叔，我回来了！”

    伯昊早将她和厉鹞之间的互动收入眼里：人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他们这个，算是“千年姻缘一线牵”了罢？“千年”似乎也不妥，是“异空千年”？

    “大叔，大叔，您吃坏了肚子么？怎么听不到别人说话？本美女在叫您呐。”

    吃坏肚子和听不听得到人说话有何关联？又有谁听到哪家姑娘大言不惭自称“美女”？

    伯昊实好奇：推算得出这小妮子来自哪个天地，可那个天地到底进化到了哪般程度却不能确准测之，怎样的世界会创造出这类出人意表的女子？“……我在想，好端端的，姑娘为何喜穿男装？”

    翎儿同情地上下打量他一遭，叹息道：“大叔你完了，连这点也没看出来，不是青光眼也是白内障，不要混了啦。”

    “何解？”他实在有呕血的冲动。

    “看不出来么？三岁孩子都知道呀，我喜欢穿男装，是因为我在女扮男装嘛。”

    拉紧缰绳，稳住身形，伯昊没让自己跌落尘埃，紧连咳了几声，才道：“在下是想明白，翎儿姑娘为何喜欢女扮男装？”

    翎儿攥紧小拳头，扬起细瘦伶俐的左臂，自以为挥出了惊人无比的盖世气势，豪气干云道：“这还不明白？显而易见，本姑娘是在效仿花木兰嘛。花木兰乃是本姑娘现阶段的人生偶像，我最大的理想即是像花姑娘那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最好来一个封将拜相，威风八面，简单一个字——‘跩’！”

    花木兰？抱歉，伯昊摸摸鼻子，不以为她有那个潜质。

    同样，车内的戎晅更是认为她在讲笑话，极不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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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云英宫事件”后，宣隐澜着实忐忑了一阵子。但事后十余日下来，上朝、下朝、御书房议事，勒瑀除了一如既往地，时不时用他那一双几乎要透到骨子里的冷眸多看她几眼外，不见任何异常。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放她逃出生天，如张华强那坨烂泥似的阿斗都会有伺机反扑，何况是骄傲邪妄的他？他是谁？是王，是习惯了得到，习惯了索取的王。她已如猫爪下的鼠，之所以允她享有暴风雨前的平静，尚未被没入猫口大啖，不过是捕猎者在延长游戏的乐趣而已。

    这一日，是早朝后的御书房议事。

    户部尚书并兼王后之父的才如廉，侃侃道：“畲国所送礼品，皆属该国精华。其中又尤以‘避蛊鸣’为个中之最，此物形似短笛，一经吹奏，可解百蛊。畲国乃最善用蛊的国度，能够送上此笛，足可见该国与我国交好之诚意。”

    吏部尚书郝运与才如廉是表亲，对表兄的话头一个捧场：“才尚书所言甚是。我淦国与畲国为近邻，今畲国与煊国交战，如若两国能够联合给予煊国重创，对我淦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啊，郝大人有理……”

    “对，才大人见解独到……”

    朝廷重臣，或以帮忙分，或以裙带系，应声虫之流从来不曾少过。

    勒瑀屈肘于案，修指支于颌下，狭长的凤目以假寐状，依次从这些个臣子身上筛过去，最后锁定在颦眉不语的宣隐澜身上。君臣多年，在得悉她的女儿身份前，他已经有感她与群臣是的格格不入。纵算她早已脱去当初小小状元郎的青涩，纵算她游走官场玲珑进退驾轻就熟，甚至对他这个王上的虚与委蛇也做得痕迹不露堂堂皇皇。但在她身上，始终未见世故浑浊的油滑，更无仰息于上的卑微，绛色朝服腰横玉带地坐在那里，清贵俊雅，淡定从容。

    “王上，老臣等的见解，不知您意下如何？”才如廉说得唾涎横飞，却只有最后这一句听到了勒瑀耳中。

    “宣卿的看法呢？”

    宣隐澜早料他有此一问，沉吟道：“畲国所求，并不复杂，无非是要用一支笛子换我十万雄兵，孰轻孰重，言下自明。”

    才如廉当下面沉似水，冷冷道：“宣相此言过于偏激了。想畲国与煊国长年作战，但与我淦国素来交好，畲王对我王天威更是敬服，无论是基于何种考量，我们都不应坐视不理。”

    你这个大贪污犯，好像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你收了畲国好处似的？自己吃了人家的也就算了，还将畲国使臣推到相府，拉人下水，有够卑鄙无耻。宣隐澜清清淡淡地道：“才大人不愧为户部尚书，对锱币的重视异于常人。畲国此次是很大方，无论是对我淦国，还是尚书大人，出手均不凡，但是任那些宝物再珍稀宝贝，宝贝过我淦国十万雄兵的身家性命么？才大人不要忘了，您的宝贝独子，也是当朝王后的弟弟，现也正服役军中呢。”

    “宣相不要含沙射影！”才如廉厉声而起：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出言讥讽他这个两朝元老、王上的岳丈，仗着王上给几分薄面，妄想蚍蜉撼树，螳螂挡车，委实不自量力，可笑！“畲国本次的诚意，宣相应该比老朽更清楚明了才对，听说宣相对那一对五彩琉璃觚赞不绝口呢。”

    “感谢才大人如此挂怀晚辈的喜恶，不过您实在不够了解晚辈，想晚辈一介俗流，如何消受得起那等珍奇异彩的物件？天下配拥有那等宝物的，也只有咱们英明神武的王上。”

    这个精刁的人儿，无怪乎昨天散朝之际将一锦盒塞到常容手上转了自己过来，本来尚一直猜度着她又在耍弄什么玄虚，原来如此。“才大人指的是这个么？”他抬指，常容立即将一锦盒呈在龙案上，打开了绸缎包裹，一对异彩流呈的琉璃觚闪入众人眼中。

    “这……”才如廉切恨不已，歹毒的眼神扫向宣隐澜：想要与老夫斗，你有几成胜算？

    “才大人！”勒瑀眸现戾色，“朕在问你话，你耳聋了不成？！”

    众人色变：满朝之中，谁不知王上对宣相的宠爱信任？加上这位宣相政绩斐然，谁敢招惹如日当空的他？想必才尚书自恃二朝元老，女儿又是在后宫掌管凤印的王后，所以才会以为在王上前的份量，会压得过宣相？可惜，再硬的靠山，也硬不过王上哦。

    果然，才如廉的老脸生生教王上突如其来的戾气给吓着了，矮了下去：“王上恕罪，老臣年老耳背，一时未听得见王上训示，请恕罪。”

    勒瑀似是听进去了他的解释，释然颔首道：“原来如此，倒是朕不体谅国丈年高操劳了。怎么，需要朕为国丈准假休整吗？”

    “王上！”头顶压下来的是无形的酷寒，才如廉体似筛糠，“老臣当为我大淦国贡献毕生精力，为王上鞠躬尽瘁，怎敢偷闲取假？老臣谢王上关怀体念。”

    勒瑀俊颜阴霾稍霁：“还请才大人回去后找大夫看看眼疾，别闹个积劳成患才好。”

    眼疾？才如廉一凛：王上的雷霆之怒，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对宣隐澜那狠、恨的一瞪？

    勒瑀恢复了习惯的聆听的姿势，懒洋洋地道：“才大人平身吧，众卿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

    众人均以眼神鼓励他人，自己却勇做乌龟缩回壳内。

    宣隐澜早料如此，只得打个头阵：“畲国频送大礼，目的是要我淦出兵助其攻煊。畲国不安于室，频扰别国边境，已非一朝一夕了，如今到它需要为这个恶习承担后果之际，又发现自身能力已不济，便以一些蝇头小利为饵，引诱第三方为其分担，算盘打得恁是如意。煊国之国力诸位想必清楚，是目前各国中唯一可与我淦国颉颃的，淦国是否有必要为了一个目的不纯的所谓朋友，而去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呢？”

    “宣相未免太看得起他国了罢？”有才如廉前车之鉴，郝运不敢教语气过硬，却也并不客气，“煊国国力不弱，难道我淦国就差了么？我大淦国现有雄兵百万，又有畲国相助，取煊国易如反掌。宣相方才所言，不免有长他人志气之嫌。”

    “郝大人此言差矣，宣相久居庙堂，于军防事务毕竟不甚了解，言下不免偏颇，不足为怪。”才如廉明护实贬，不由得令那些位胆色不够壮实的同僚心生“敬”意：明明才受了王上警斥，眼下又全无畏惧之心，果然是老臣本色。

    “才大人说得好，久居庙堂，难免不解民之所需，难体民之所苦，幸在晚生出身民间，对于百姓需求尚能感同身受。我淦国现何止有雄兵百万，确切地说是二百八十万，这其中尚不包括王上的亲戍卫队及京畿防守卫队。阚大人，在下说得可对？”

    “阚大人”指的是兵部尚书阚鸣，后者即声称是。

    “我淦国目前兵强粮足，足以抵御任何外来侵犯，但并不表示我们可以无故侵犯他国。战争，永远只会在侵犯与复仇之间轮回，而受之迫苦的只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郝大人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想必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百姓心中所盼罢？”

    郝运嗤之以鼻：“那些贱民，想的盼的不外乎平步青云，发财获利而已，有何稀奇？”

    宣隐澜淡然一笑道：“郝大人方才也说过，晚生久居高堂，所言怕要失之偏颇。礼部言大人为收集民俗古风曾一度走访民间，还请言大人作一回民之喉舌。”

    言予，原礼部尚书告病还乡，现由礼部侍郎的他代任礼部尚书一职，是朝中自发形成的以宣隐澜为首“少壮派”的中流砥柱。

    “臣出自农家，自幼家境贫寒，致仕之前，叔伯婶妇中最为渴盼的，是三餐有济，温饱无忧。臣在调访民间古风轶闻期内，听得民众最多谈论，是安居乐业，衣食无缺，不要再因战争流徙奔迁，不要再有亲人丧生战火。”

    “哈，”郝运对这小辈自然可无所顾忌，讥讽之意彰显无余，“照言大人如此一说，这些贱民们也够贪得无厌的了。先只是吃饱，现在又要衣食无缺，还奢求莫在战争中丧命？那些个前线兵士，保家卫国是他们职责所在，为国捐躯是他们无上的荣光，烧高香还来不及，岂能贪生怕死？贱民果然是贱民！”

    “国乱民生贱，国富民生安，”宣隐澜声音够冷，容色够寒，“兵士从戎，迫于生计糊口者有之，冀求建功立业者有之，如郝大人所言，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为国捐躯亦称得上无上荣光，但不代表居上位者可以任意驱策他们枉送性命。二百八十万雄兵，在我等讲起来只是一个数字，放在战场，便是一个个血肉之躯，他们身后，多有一双父母妻儿盼归的眼睛。郝大人若不信，不妨扪心自问，王后的弟弟，才大人的独子，亦是您的爱侄，现不也服役军中么？两位大人，难道不是无时不在盼着才国舅平安归来？”

    才如廉脸色灰败。他那独子恶名满京都，把那块花天酒地的材料送进军中，在王后，是想借用军中清苦生活及森严戒律对弟弟加以束囿，使其有所成长；在他，是想爱子风平浪静熬过三年，弄些手段顶些军功，有了封官晋爵的说头。

    “才国舅何等样人物，又岂是那些贱民草芥能够相提并论的？”郝运丝天黄贵胄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只因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荣。“宣相也来自民间，想必很难脱了以往的小民习气……”

    “这倒怪了，朕倒无此认知哦。正如朕不认为郝大人你比你口中的贱民草芥高贵多少一样，朕也不认为同为朕的子民，国舅又比他们高贵在哪里？”

    郝运周身一颤：王上宠宣隐澜，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吗？他常年任封疆大吏，调回京中任职尚不足一月，虽早闻宣隐澜在王上跟前举足轻重，但自诩家门厚重，世代为朝堂重臣，国亲王戚，根基磐稳，岂是一暴发户般的小儿能撼动得了的？但今日过招下来，方明白他不仅错估了宣隐澜的实力，更错估了他们的王上。这位王，绝对霸气狂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掌控得了的。

    这一堂议事，最终并未取得决果。勒瑀责成各人回府思量，择日再议，众臣跪拜辞驾。不出意外地，在众人的谦恭的脚步即将迈出御书房门槛之际，听到了一声“宣卿留下”。

    才如廉悄扯了扯郝运的衣角，无声道：“觐见王后。”后者会意，前后相随，转过千步廊，奔往岫烟宫。

    “宣，你为何如此厌倦战争？”步下玉阶，勒瑀问。

    “许是因为臣的父母均死于战火，致使那些战争场面留给臣的印象太过残酷的缘故罢。”宣隐澜浅浅甩首，甩去那些即将入侵脑际的血腥景面，轻询道，“王上会起兵助畲攻煊么？”

    勒瑀立在她身前，眸光炽焰如火。她定定迎视，不躲不避，因为无处可避。

    “宣，你是唯一不会躲避朕的眼光的人，也是唯一拒绝朕的女人。”

    女人？“王上！”宣隐澜惊望四围，御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户已阖，想必是擅揣圣意的常公公的功劳。“臣大错在前，王上如果要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是，臣不能……”

    “不能做朕的女人？”勒瑀向前逼了一步，再逼一步，“这由得了你吗？你就那么吃准朕不会对你用强？”

    男人进逼，女人后退，宣隐澜实在不喜欢客串这种言情剧里用滥了的戏码，但她又不得不向后退却，直至退无可退，背抵在了柱上。而他，已携着他那阴鸷冰冷的气势近迫于前。他抬起了手，在她轻微的瑟缩中，手指放在了她的颊上，轻细地摩挲着。他的脸，距她不及盈寸，充斥了各样复杂情绪，炽热，怜惜，痴迷……墨绿色的瞳仁里面，有她的影子在清悠地晃动，使她有了瞬间的迷惑，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有人把凌狂的霸气和款款的柔情结合得那么好？曾经在什么时候，也有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啊……

    “不许想他！”

    耳边一声狠戾的低吼，唤回了她飘移的神志，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勾勒出了眼前的邪魅脸型。

    “不许想他！不许想他！”他倏地疯狂，双掌锁住了她的颈。

    宣隐澜以为他要扼死自己了，却又不想死得太过窝囊，艰难地问：“他？谁是他？”

    “谁是他？对，朕要问的就是这个！谁是他？他是谁？你可是为他一次又一次推开朕？！”

    宣隐澜感觉颈间的十指在收紧，胸腔内的空气在迅速消逝：“王上，您就想……这样杀……了臣么？”

    勒瑀一凛，手被螫痛似的迅即撤下，嘴里犹道：“哼，这么死，太便宜你了？”

    宣隐澜安抚痛麻的颈项，不用想，上面必布了几道青紫：“咳咳……臣也……这么觉得，咳……”

    勒瑀轻揽她入怀，掌心轻柔地拍她背心。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令她僵直了身子，听他在耳边恨恨道：“乖乖让朕抱着会死么？”言下，除却惯有的霸道，竟带出了一份孩子气的执拗。

    孩子气？宣隐澜怔然失神。

    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感受了她的配合，勒瑀很满意，提鼻吸取她的淡淡清香。“宣，朕可以给你时间，等你爱上朕，心甘情愿接纳朕的宠爱。女人的身子，朕有的是；女人的心，朕不稀罕。而你，身子和心朕都要。不过，朕不希望等得太久。”言毕，惩罚地咬了她晶莹的耳垂一下。

    宣隐澜痛得一缩，脸当下红若朝霞，仓促地推开他。

    “朕的绝色少相还会脸红么？”这一回他没恼，反而语带调侃，绿色凤眸内兴味灼灼，“真想看看宣卿换上女装会是何等的国色天香。”在这一刻，他尚不知，那是他一生而未得的想望。

    未等她构思出脱身说辞，常容小心万端的声音门外传进：“王上。”

    “说！”他冷声道。

    “王后派人过来，说有南皋族送来的葡萄，请王上赏光莅临岫烟宫品尝。”

    “朕没吃过葡萄么？”在他为不能尽快“吃”了眼前人儿而懊恼的当口，请他吃葡萄？

    “王上，王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以葡萄之由相请，必有大事相商，您还是拨冗赏光罢。”她扯着仍有些涩疼的嗓子道。

    勒瑀执起她柔荑轻轻一吻，轻佻地道：“好，宣卿要朕去，朕便去。”

    他的话音不高不低，恰好可以使门外之人无法漏听。

    宣隐澜在心底认命地叹息：横竖满朝都在盛传王上与宰相的断袖之恋了，不在乎再多记上这一笔。

    ~~~~~~~~~~~~~~~~~~~~~~~~~~~~~

    姝儿外出，其他丫鬟来报相爷已回府时，宣隐澜已泡在水香别榭清净消磨了大段时光了。苗苗来不及嗔怪小丫鬟的不够机灵，脚不沾地赶过来问候自己那位冒牌相公。

    “相公，今日朝上一切还好罢？”

    宣隐澜临摹着一幅字帖，眼角余光瞄了这位日趋贤良淑德的冒牌娘子一眼，道：“还活着，算是好吧。”亏了这高领大袍，否则又得费些口舌解释颈上瘀痕的由来。

    苗苗愁容袭面，偎在软榻上，吁声不断。

    宣隐澜自认抗骚扰定力不够，掷笔：“娘子何所愁？有人追债？”

    “你不愁吗？”苗苗大有“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之感，看她的脸上，的确不像有忧愁烦扰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促狭地笑，“莫非你……”

    “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别一副自作聪明的表情，不可爱！”

    每当此时，苗苗都有杀人的冲动：外面是哪个该杀的在嚼舌根子说宣相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来着？

    无动于她杀人的眼神，宣隐澜从书案上抄起待批朝章。

    “相公，”苗苗已被自己点燃的心头好奇之火给燎得坐立不安，以在宣隐澜看来不啻于二十一世纪楼道里那些三姑六婆的形状凑过来，低声道，“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宣隐澜一时未想过来她口中的“他”为何方神圣，以打量白痴的眼神打量着她。

    “那个人啊，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还真是白痴！宣隐澜同情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痛心疾首道：“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就长成了个弱智！”

    苗苗气得头顶冒烟，牙痒痒地道：“你别欺人太甚，人家还不是为你担心。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而且也清楚他对你的用心，你还这样每日四平八稳地上朝下朝，像个没事人一样，你都不知道，我和姝儿都要急死了！如果你不急，结论只有一个，即你爱上了他！其实爱上他也不错，凭他的能力和权力，凭着他对你的宠爱，为你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宣隐澜神思飞出九天外，轻吟道。

    苗苗点漆妙转，半晌道：“我听你给我讲过，这首诗那诗人怀念妻子所作，是说妻子如海，看过了大海就不会再为小河流连。难道你有心上人？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吗？可是，你确定你还回得去么？”

    “不知道。无论是大海，还是水，都不应是我的驻足点。我只想找到翎儿，然后再想下一步的出路。”宣隐澜神色悒郁下来，“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么？”

    苗苗摇头：“你都找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她真跟着到此，应该早就找到了。”

    “所以，这便是我始终无法把这里当成家的原因。一桩在网上发个寻人启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而一个堂堂宰相广布人脉找了四五年也没有结果。”

    “会不会？”苗苗细眉微蹙，“她落在了别国？”

    “别国？”宣隐澜重复。

    “你想嘛，我们相府的人都是精明能干的，如果她真是在淦国土地上，怎么可能拿着图影却找不到人呢？这几年里，可是连最偏远的旮旯都给翻到了。唉，枉你精明一世，也会糊涂一时。”苗苗颇为得意，毕竟在“相公”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候不多。

    宣隐澜心弦暗暗拂动：她当然不是没想过那样的可能，但在最初，总主观地认为自己出现在这边，她也应在附近不远，所以范围有了局限。后来，她不得不设想到，如果翎儿是降在别国，任在这淦国挖地三尺，也是寻她不得。所以，找人的范围已经拓广了。

    “当年你说过你来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世界一个人的牵引，而且你似乎说过，他权力不弱的样子。他是谁？不能帮你寻她的么？”

    找他帮忙么？早在她获得足够力量的第一时间，已遣人查出，翎儿并没有和他同时出现。所以，她没有打扰别人生活的打算。也许到最后，为了翎儿，她仍不得不借助于他的力量，但那只是不得不走那一步的最后。

    苗苗花容一黯：“唉，单有那个人的那一笔已经够愁的了，还有翎儿这桩。怎么办呢，我的夫婿大人？”

    是呵，怎么办？宣隐澜以指绕着束发的缎带，陷入沉思。

    苗苗叹息：若王上得见冒牌夫婿这副撩人的小女儿情态，更是要定她了。

    “相爷，夫人，你们在里面吗？”姝儿声到人到，话音未落人已入室内。

    苗苗向她翻了个白眼：“你要做样子也做得像一些嘛，这么风风火火哪有半点丫头的样子？”

    “……王上来了。”

    啊？苗苗心一跳：不会吧？

    宣隐澜倒没多大起伏，整冠起身：“在书房么？”

    “是，”姝儿脸苦苦的，“每回见他都怕得不得了，那个送茶的丫头出来后差点虚脱了，下人们都在暗里说王上可能是修罗转世……”咦？她们的相爷已经穿过回廊了。

    “她不怕吗？”姝儿问苗苗。

    苗苗嘴儿一撇，娇声道：“所以她才会是淦国惊才绝艳的少相啊。”所以，他才会那么迷她。后面一句窝在心里，没吐出来，却翻搅在腹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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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尽管从御书房回到家才两个时辰的功夫，宣隐澜并不打算奇怪勒瑀的后脚来访。

    勒瑀却要奇怪她的不奇怪：“宣都不问一下朕为何到此吗？”

    我管你。口内从善如流：“王上，为何会突然莅临臣府？”

    勒瑀大笑：“宣，你真是个妙人！”

    你真是够烦人。“王上谬赞了。”

    “方才朕到烟岫宫，你猜王后跟朕说了些什么？”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管得着吗？答曰：“臣不敢妄自揣测。”

    “王后说，近来朝上有一些不实传闻，是关于朕和宣相的。想听么？”

    拿历史当新闻，本姑娘的耳朵已经磨出茧了。宣隐澜道：“如果王上要说，臣当然要听。”

    “朕当着王后的面，罚郝运闭门思过一年，一年后再由吏部考虑如何启用。罚了才如廉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三个月。”

    唔？宣隐澜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问：“为何？”王后的亲爹和表叔，在王后的岫烟宫里，遭此斥弄？

    “因为他们老了，老糊涂了，朕有责任替他们清醒一下脑子不是？”

    那两个蠢材跑到岫烟宫里打小报告去了？王后一向精明，怎么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把王上给叫了去？难道这位王后真以为王上仅仅是她的丈夫，一家人有话好商量吗？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哟。

    “宣卿不说话，是对朕的做法不以为然吗？”

    “不敢。臣只是担心，王后的贤德满朝皆知，您此举未免有点未顾及王后颜面，她定会伤心欲绝了。”

    “王后的伤心处还在后头。”冷凛的笑浮上了勒瑀的俊脸，“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军中强辱当地民女，起先军中领队不敢上报，只知会了才如廉。才如廉出了银子以为了事，岂料那个畜生死性不改，接连作恶，如今还闹出了人命，遇害者老父拦到了京察御史的轿子，递了诉状。不过，这位御史大人可没有朕的宣卿那般清廉，回手就将状子奉到了才大人手中。岂料，赶上了才大人责打家奴，家奴一气之下偷出那纸诉状送到了才大人曾有怨隙的死对头手里，这另一位御史大人虽仍远不及宣卿清廉，但岂会放了这个等待已久的时机？宣卿，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果然是畜生！若是在致仕之初听到这类事，宣隐澜早已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多年的宦海沉浮，她已经看得明白，纵算是这等闹出了人命的大事，在王家亦是微不足道。如果王上不想动才家，那顶多是杖责几十闭目思过赔款了事；但如若相反，那便成了借题发挥的利刃，可趁机直捣黄龙。

    才国舅的恶迹她最是清楚明白。当年初登相位，所乘马车尚未来得及更换品阶标识，散朝返家途中，才国舅迎面横行而来。按理无论马车中人是何品阶，才国舅没有受过任何封诰，与白衣无异，均应下马避让。人家大爷哪管这些？横在马上，呼叱她靠行让路。宣隐澜本意是不愿和这类宵小一般见识，吩咐下人向路边移靠。才国舅见对方服软，得意忘形，忽然瞅得路边有位美貌娘子观望，竟不知死活地要车中人下车拜见当朝国舅。就算宣隐澜肯，她的属下也不会应允，那其中有几人，是勒瑀在贴身侍卫中挑选出来誓死保护相爷的。不理会也就罢了，哪成想国舅大爷一心欲在美人前逞回英雄，竟呼叱下人们上前把车中人揪出向他当街叩头。

    宣隐澜脸色一沉，一声厉喝：“给我打！”。

    那些按捺多时的强壮侍卫随即开手。于国舅的打手平日只知欺凌弱小，哪是这些精炼善打的武士对手？不消多时，已是横七竖八，落花流水。于国舅见状胆虚，又不愿在街众尤其美人前示弱，色厉内荏地亮出了自己底牌，料得这位坐在御史品阶车里的人定是不敢妄动了，挥鞭向那车帘抽去。侍卫接鞭在手顺势把他给扯下马，问：“丞相大人，如何处置？”

    宣隐澜在车中道：“当街横行，惊扰百姓，笞责二十；目无王法，惊扰朝廷重臣，笞责十杖；污言秽语，有辱风化，笞责十杖。共四十杖，当街执行！”事后，才如廉找了王后，也到勒瑀跟前哭诉委屈，但均遭了训斥。因此事，王后才矜方命老父将弟弟送到军中磨炼，省得整日生事。可怎会想到，那军中，天高皇帝远，他恶行得岂不更加恣意？

    “宣，你走神了。”他站她身后，俯首道，亲昵十足。

    就说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她恋栈，连这种典型上司对下属的性骚扰也告发不得。“王上，此案应该交予刑部审查，如果查证属实，国舅爷按律当斩。您说得没错，届时王后将会更伤心。”

    “伤心的何止是她？朝中那些喜在人后嚼人短长的人，宣卿不想给些教训？”

    “何必呢？王上，无论是朝堂还是田野，人们都需要在茶余饭后找一些谈资来促进消化，臣虽然不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也并不想知道，只是王上并无任何损伤不是么？”

    “你呢？”他拥住她，头埋于她的发间，“朕不相信你没听到那些不堪？”

    哼，拜托，那所谓的不堪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阁下的企图连虚掩也懒得行事，谁会无风起浪？“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那些，伤不了臣。”

    “宣，你有一颗怎样的玲珑心？”他叹息，何时，会把这颗心给朕呢？

    无语。书房里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寂然无声。

    勒瑀颓然放开了她，来到窗前，入眼的绿柳红花平复不了他胸臆内的挫败，道：“宣卿，记得你曾与朕提过郊游一事吗？”

    “是。”宣隐澜暗舒一口气。

    “朕还记得你向朕提过假期？最近，怎么不见你提起了？”

    我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面呆得太舒服了不成？“……臣忙得忘了。”

    “过个十几日，朕要南巡，你随行。”

    啊？常理上，他要南巡的话是要留下她代理政务的呀。

    “这次南巡，估计在一月左右。由良北王暂理朝政，你随行。”

    “王上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南巡？虽然阏都的气候已经转凉，但南方依旧骄阳似火，并不适宜。莫非……”她心弦一沉，话窒在喉口。

    “作为一国丞相，你的聪明令朕激赏，也会令朕防备；作为一个女人，你的智慧令人欣喜，也会令人无力。宣卿，你猜到了什么？”

    “猜到了王上对畲国的提议并非全无动心，猜到了王上此举便是要亲赴他们交战的前方一探虚实。”宣隐澜苦笑道，“曾经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两种聪明人，一种是知道一切说出一切，上帝把他变成哑巴；一种是洞悉一切却犹作不知，上帝使他长命百岁。王上，您想拿臣怎么办呢？”

    “是呵，朕也很想知道，朕要拿你怎么办呢？如果你是喜欢邀怜争宠的，朕知道拿你怎么办；如果你是喜欢争风吃醋的，朕知道拿你怎么办。可是，你不是，那朕怎么办呢？”

    ~~~~~~~~~~~~~~~~~~~~~~~~~~~~~

    才国舅的案子转到了她手里。

    宣隐澜哭笑不得。她明白他的“怎么办”：既然她不喜欢邀怜争宠、争风吃醋，索性令她将丞相做得彻底些。审才国舅，知她必不会手软；案子完结，与才家结怨更深，届时王后亦会心生怨怼。以才家的根深叶茂，她要想自保，必定要依恃于他。他要的就是这个，要她依恃他的庇荫，依恃他的强悍，如此，他方能蚕食她的意志。

    案情并不曲折复杂，那位与才家作对的御史亦有姊妹受过才国舅的戗害，将证人及供状保护得极好。此事又惊动了王上，才家不敢只手遮天，无意外的，才国舅被判斩刑。结案之前，才后恩威并用，才如廉软硬兼施，却仍阻碍不成才国舅的大限来临。因为王要他死，否则刑部可以审理的案子轮不到堂堂一国之相审。

    施刑之日，王后驾临法场，向她道：“放他一条生路，你会一世富贵。”

    她望着这位自己以往为了笼络曾花了不少气力的高贵女人，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王后，如果王上不想他死，谁也动不了他。这个，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才矜泪盈于眶，缓缓道：“本宫自然清楚。不过本宫也清楚，只要你开口，他会放过他。”

    十几年的夫妻，十几年的宫廷生活，为何还不明白？一位王要做的事情，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杀才国舅只是一个信号，一个要令才氏家族在淦国支离崩析的信号。“王后，臣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影响力，王后何不一试？”

    “本宫试过了，他根本不见我！”才矜竭力保持住高婉的仪态，“宣相，不卖本宫这个人情吗？”

    这便是皇家人，除了他们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奸人妻女，草菅人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午餐桌上多添的一道开胃菜，杀人偿命的游戏法则更不是为他们而存在。“王后，行刑在即，无力回天，请回宫吧。”

    才矜陡转怨毒道：“宣相，与本宫斗，你有几成胜算？”

    “王后，与臣斗，您又有几成胜算？”宣隐澜不再客气，命侍卫，“行刑在即，为免凤驾受惊，送王后！”

    才矜没有再看眼巴巴地寄望于她的亲弟一眼，拂袖而去。

    一切如他所料，毫无惊喜地，王后的梁子，她结上了。宣隐澜解嘲地抿抿唇角，甩出了监斩令，才国舅伏法。

    ~~~~~~~~~~~~~~~~~~~~~~~~~~~~~~~

    半月后，勒瑀南巡，宣隐澜是随驾大臣之一。动身前，她一再叮咛苗苗在她返京前闭门谢客，不得轻易外出，王后若有请，推脱不过则到城外无怜庵礼佛吃斋，出行必须有侍卫相随。她从自己招募的贴身侍卫中，挑出十几个顶尖高手留驻相府，更将勒瑀派给他的卫队尽数给留下了。

    南巡队伍浩浩荡荡，黄旗蔽天，她骑马混迹于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有一刹那恍惚中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感。这等的阵仗，原只是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得到的，如今自己竟然身置其中，追溯到十年前，自己纵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料到此情此景罢？是时空错移了她，还是她错移了时空？

    前面有侍卫转马过来：“丞相大人，王上有请。”

    苦哇，连片刻舒心日子也过不了。宣隐澜心里自怨自嗟，催马赶到了雕龙嵌玉的王家御辇之侧，扬声道：“王上，您找微臣？”

    勒瑀挑开侧窗，见她略有薄汗，问：“天气很热罢？需不需要队伍停下来避避暑再走？”

    拜托，刚刚不是才歇了一个时辰吗？看看后面那些随行官员的眼光罢，一副心知肚明她与他的王怎样怎样如何如何的超然姿态……“正晌早过了，没有那么热了。再停，怕不能在日落前到达驿馆。还是，王上想歇息了？”

    “宣卿很是习惯把朕的好意给转嫁掉，”勒瑀亦不气恼，“到了郯城，行程是如何安排的？”

    “首日先请王上调息一日。翌日上午，接受当地官绅贺拜，聆听当地政务民风；下午是当地官绅为王上洗尘的筵宴，晚间安排了当地民曲。第三日上午，王上处理京城快马送来的要折，下午回请当地官绅，晚间为当地歌舞。至于第四日以后，则按王上所需灵活调度。但每隔三日便要腾挪出一日，供王上批阅奏折。”其实这些都已经早早以书面呈给他了，但是既然别人要问，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质询“你没看微臣拟定的日程簿”，客户是上帝，客户永远是对的，拿到这里，依然适用，不过换一下主语而已。

    勒瑀负气般地甩下帘拢，不想再理她！有时，她的聪明真会令人无力，时刻保持的清醒理智更令人气燥……可是，等他情不自禁地撩了帘，又想睇一眼她的形影时，她不知又跑到队伍哪端去了。这个——女人！他怀疑，是自己太宠她了？

    这一次，淦王倒是错怪了他的少相。宣隐澜并非有意避开，而是安排人到前方驿站送讯，准备餐点、洒扫清理，以迎接他们这位脾气不太好的王。虽然只耽一晚，也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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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晅收到淦王南巡已达郯城的消息之际，是他达良城的第五日之时。五日内，他撤了卫国大将军归善在良城的帅职，改用卫宇大将军厉鹞接掌帅印；杀了从战争中大肆搜刮民脂的良城知府，改由今年出炉的新科状元湛睿取而代之。

    厉鹞接任帅职后，立即召集中层将领议事，面对这些并不属于厉家军的面孔，以及他们或戒惧或警疑的各色眼神，他坦言：自己临危受命，是王上不希望这场战争再耗下去，不希望在座各位因为这场战争而长年忍受与父母妻儿的别离。如果诸位亦想结束目前军旅生活的话，请大家配合厉某，击溃敌军，早日返乡。

    原军帅归良为人贪婪刻薄，除了几个心腹外，对其他将领从无好脸色。不但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且私设酷刑体罚下属，这一项，甚至连他的心腹也未能幸免。戎晅等人是轻车简从微服到达良城的，先暗中用五六日时间搜罗了归良的罪证，进驿馆亮出身份后，直命归良见驾，当场拿了，收没兵符。后又如法炮制，缴了他那几个心腹将领的军权。所以，剩下的将领之于归良的去势不但毫无悲愤，反而是暗存雀跃，只不过在新帅面前，情绪不好太过彰显罢了。厉鹞的威名他们岂能无耳闻？在军队中，“厉鹞”二字，代表着不败的神话。这位神话的缔造者面容虽然是冷峻的，但言谈之间毫无半点如归良类高人一等的姿态。于是，一场军议下来，厉鹞已从他们的眼中收到了服从的讯息。

    厉鹞和随行而来的伯昊也得到了淦王南巡的消息。厉鹞认为淦王此举是探察亦是示警，与畲国之战更需速战速决。

    伯昊初闻拈须不语，后道“一切皆有定数，不足为虑”：按自己算出的卦相，好戏不远了罢？

    戎晅不以为忤：这位老先生，用翎儿的话说，是总喜欢“装深沉”，随他去罢。

    经过一番紧急操练修整，厉鹞在接帅印后的第十日，对畲全面开战。

    换了新帅的煊国兵士，饷银按时发放，伙食大幅调善，天神般的厉将军体恤下属，甚至最普通的伙头兵都充分感觉到了被给予的重视。且将军亲口允诺一旦击退畲军，除了丰足的赏赐外，众兵士均可获探亲长假。是以，全军上下军心大振，斗志重燃。开战后，更是群情激昂勇不可挡。节节败退的畲国兵将原本诧异于煊兵战斗力的前后迥异，后才愕然注意到迎风飘展、黑底白字的帅旗上飞舞着的“厉”字，而它的下面，那位一骑火色宝驹上黑甲玄衣、傲岸如山、冷面如霜的将军，不正是他们的噩梦厉鹞么？何时，“军神”从远在千里的北国来降临到了此地？一面是气势如虹，一面是兵败山倒，畲军退兵五十里，煊军鸣金收兵，这一场交火，是近半年来跟畲军的交战，煊军胜得最完整、最彻底的一回！

    为励士气，戎晅把前任良城知府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拿了出来，犒赏三军。整个良城，沉浸在久违的胜利喜悦中。

    ~~~~~~~~~~~~~~~~~~~~~~~~~~~~~

    淦王勒瑀获知煊军大捷，不喜不忧，批完牍上奏折，才问：“煊王不怕郴国借机兴乱吗？如何敢把镇守北陲的厉鹞调过来？”

    他是在问坐在下垂的宣隐澜。后者推开眼前公文，道：“您是王，应该更能体会一个王者的心思。如果没有十足把握，料其不会这么做。”

    “获相当如宣卿，获将当如厉鹞，”淦王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宣卿以为呢？”

    宣隐澜顺着他的话题问道：“那若是拿微臣来换厉将军，不知王上和那位煊王谁比较划算？”

    “宣卿想知道么？”淦王捕获到了她美眸内的一丝兴味。

    “臣还想知道假若当真有人提出这项建议，王上和煊王谁会应允或拒绝得比较快？”

    “假若是宣卿呢？”勒瑀心情大好，难得自己的少相捧场，“假若是宣卿面临这个提议，你会怎么做？选你自己还是厉将军？”

    “自然是厉将军，”宣隐澜未假思索，“不止微臣，您若是问您的百官大臣，无一例外。安邦定国，平内攘外的军神，岂是微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以相提并论的？”

    勒瑀冁然而笑：“但目前的情形是，煊王有厉鹞，仍有战火不断，朕有宣相，却有太平盛世。相对来说，谁比较划算呢？”

    “可是，王上并不乐见世界太平不是么？否则此刻，王上和臣，就不会坐在这边批阅快马传递过来的奏折公文。”而是他在他的御书房，她在她的行公所，各不相扰。

    “朕的宣相在隐讽朕的黩武了。”勒瑀颇受用她的薄嗔，比起她一向的稳静沉敛，这才是他更乐于一见的真性情，“枉你绝顶聪明，猜得透朕此行的心思，却也漏了紧要的一头。朕在行前到你府中提及郊游及宣卿的告假，你不奇怪朕为何会提起么？”

    宣隐澜暗笑：奇怪？要是紧着奇怪，本姑娘早被好奇心给杀死了。

    不待她出言，“朕一刻少不得你，又不忍见你太过操劳，带宣卿南巡，正好借此舒散心情，宣卿不准备领朕这个人情罢？”

    人情？宣隐澜哑然失笑：“王上，您向微臣讨人情？臣所拥有的，王上全有；臣所有不拥的，王上也有，臣可不会妄自尊大到认为自己有能力偿还王上的人情……”明眸一转，意识到了自己的语病，双颊微绯，住口不语。看来是装男人太久了，有时候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女人，而且是对面这个男人有所图谋的女人。

    虽然是稍纵即逝，勒瑀仍然乐见到她脸上的薄窘情状。若说她尚有不足，便是她的情绪太清淡了，没有纵气放声的大笑，没有畅快淋漓的大怒，任何时候，任何状况，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笑总是淡得没有痕迹，怒总是浅得不着沟壑，温润如玉，高贵秀雅。这样的一个人，若单是做丞相，会令人心生敬畏；而若是做女人，总会少了三分烟火气，不易让人把握。而那稍纵即逝的窘态，无疑将她拉下凡尘，他心情更加好了。

    宣隐澜眼前光线一暗，仰首，他已经长身立于她前……又是轻功？唉，实在是不习惯人类的速度在没有外力的情形下，可以移动得这么快呢。

    “宣卿，你确定你没有能力偿朕人情吗？还是，你不愿意？”

    顶头上司在站着，她也不好坐着，非常“微臣”地起身，“王上，臣——”身子被人从桌案后硬给“拔”了出来，撞进一个滚热的怀抱，听见自己可怜的鼻尖磕在硬岩上的声音，疼，疼得龇牙咧嘴。这是人类的胸膛吗？足以跟相府后园的花岗石称兄道弟。

    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相信朕，宣绝对有能力偿还朕的任何人情。”

    她没挣扎，他不是说过“抱一下会死么”？反正给他抱抱不会死，只要不过“楚河汉界”，还是少惹一只随时会食髓知味的大老虎为妙。

    勒瑀感觉到了她不同于以往那般僵直的柔顺，心旌神摇，向那两片梦寐以求的樱唇探索而去，她螓首微偏，一吻印在了她的颊上。

    这一幕，好不好教领着四名小婢奉送茶点进来的常容瞧在眼中。他一个急转，把紧跟在身后垂首低眉的两婢一推，两婢在尚不知发生何事的情况下向后面跌去，绊倒了紧随的同伴，四女当即滚成一团，杯盘汤水落了一地，夹杂着娇呼不断。

    宣隐澜趁此脱出了钳制，整冠理袍之际人已经到了门口，瞪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婢及出声叱责的常容，问：“常公公，何事喧哗？”

    常容恭敬答道：“启禀宣相，这几个孩子人小活嫩，步子不够稳，刚刚被门槛绊着了，大惊小怪的叫唤惊了王上和宣相，老奴代这些孩子赔个不是。”

    切，照您这演技，扔到现代绝对能拿个奥斯卡回来。适才正是从窗里远远瞅见他领着人过来，才放心大胆地让勒瑀“不会死”的抱一下。“没伤着人就好，换一些茶点重新拿过来罢。”望着他匆而不乱地领命而去，宣隐澜忍不住暗自喟叹：做太监难，做一个帝王身边的太监更难，主子的丑事不但要学会视而不见，还要帮忙遮掩，唉！

    “你对下人如此体贴，她们怕是要爱上你了，”勒瑀在身后笑谑，“看小丫头们临去的眼神，定是对你这位丰采如玉的少相暗生爱慕呢。”

    “岂敢，小丫头们的眼神，怕是因为王上的英武呢。”宣隐澜客客气气地反唇相讥。

    勒瑀长笑：他的丞相大人，开始学会了“撒娇”，而不再一径以君明臣恭的姿态将他撇得一清二楚。虽然进度慢了些，但起码有所转变，不是么？“为奖宣卿对朕的如实颂赞，朕邀宣卿明日微服共游郯城。”

    宣隐澜所谓的转变，是刻意为之。共事多年，她无法不了解勒瑀：他一旦对某项事物心存觊觎，非势必得之，即势必毁之。她不愿为他得，更不想为他毁，既然他说了会拿出有限的耐心与她周旋，她就不能一味以僵硬避抗使他那有限的耐心告罄。为扩大谋划后路的战机，她不介意做些许小小调整，给人产生她正在逐步软化的错觉，满足他这位大男人的征服欲，使之享受些一点一滴攻城掠地的快乐。

    她并不奸诈，只是因为，她很想活下去。何况，纵是费尽心机，也难全身而退，他是如此地洞悉人性兼狡诈多疑，她哦，胜算太少。所有拖延，说不定也只是全军覆没前的苟延残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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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像是为了配合这场君臣出游，这一日，天高云淡，清风送爽，在淦南方或阴雨连绵或日炙温高的气候中，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了。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勒瑀青袍锦带，没了王冠的束缚，野性十足的长发散在背后，一股浑然天成的魔王气势迎面扑来，他回眸笑睇白衣似仙的宣隐澜，“宣卿，今日虽然不是春光明媚时分，但这碧树绕树庄，浅水满陂塘，总是与你诗中的意境相近罢。”

    佩服，佩服，过目不忘，难怪人家能成王。想当初，她背一首五言绝句还需灯下奋战呢。宣隐澜颔首：“公子好记性。”他可以称她为“宣卿”，她却不可以称他“王上”，毕竟“宣卿”可以是个名字，这个世界敢叫“王上”的人却不多。

    勒瑀招手唤来远远跟在后面的常容：“把带来的酒食拿过来，摆在那树下的青石上。”

    常容紧着张罗，随行侍从展开轻罗垫布，呈上美酒果点，常大太监更是亲自摆上两个棉绒缎座，斟满两杯蜜罗春，才识相退开。

    “宣卿，尝尝这蜜罗春，香醇绵软，不输王室贡酒。回京时，定要带足几坛回去。”

    “您知若您这一句话传出，会给这家蜜罗春酒坊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吗？他们会世代感念公子恩德的。”名人效应，不可低估，今古皆然。

    “是么？”他方唇轻咂入唇琼浆。有时想想，被一些人念着好，感着恩，感觉并不算坏。而他能做此想，全是因有了宣隐澜。

    他嗜血，嗜杀，嗜武，王权在他来讲，不过是一个可以掌控天下、为所欲为的工具。良西王的起兵，更使他把冷酷暴戾发挥到了极致，围敌于城，以箭飞书：降则众罪皆赦，抗则格杀勿论。遭遇顽抗的三日后破城而入，第一道令便是屠城！当真是鸡犬不留，血流成河。他披甲跨马从累累横尸上踏过，盈鼻的血腥令他体内的邪恶因子兴奋地跳跃。他狠，良西王更狠，他变本加厉，良西王如法炮制，他们在一场又一场互动的杀戮中，寻找着快慰，积累着仇恨，平民，则成了他们刀俎下的肉齑。直到，宣隐澜出现在勒瑀的视线里，并随她在他心底的份量愈重，这场血腥残乱的互动游戏，才逐渐销声匿迹。

    “这是自本公子接掌家业来首度微服出游罢？拜宣卿所赐，这等平和的心境还是头一遭体会。”

    “可惜公子并不喜欢安定，否则便无此次郯城之行。”

    唉，说起来，他的宣相始终无法释怀他有意介入煊、畲两国之间的战争。勒瑀探出掌心，摩挲着她的柔颊，道：“一个出色的猎人久不拿起他的铁弓，射不中一只蠢笨的山鸡；一只威慑的猛虎久不磨炼他的利齿，撕不碎一只愚拙的家猪。宣，我只是不愿自己太溺于安逸，失了锐气而已。我并不一定要助畲灭煊，但我不能容忍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借机坐大，明白么？”勒瑀一笑，拿拇指上的茧触上她如花的柔唇，“你应该明白的，你是如此的通透聪慧。但朕答应你，朕不会妄杀无辜，朕将全力保护自己的子民不受战火之苦，相信我？”

    他是王，王有王的考量和立场，这便是一国之首与一国之相的区别所在。宣隐澜道：“隐澜明白，也能体谅……”

    “王——”常容急切切碎步跑近，稍有急惶之态，“公子，有信送过来！”

    宣隐澜难得见这只老狐狸失态，想来他口中的“信”非同小可。那“信”即在他手中，拇指粗细的竹管，内藏乾坤。

    勒瑀当场从竹管内取出绢笺，速阅毕，道：“宣，你先回驿馆，我要走一趟。常容，你带四个人护送宣相回程。”

    宣隐澜随他起身，道：“公子安全至上，我有常容够了，叫他们都随公子去罢。”

    “宣，你不喜欢流血杀戮，所以才不要你随行。知己知彼，我观望煊、畲交战现场，以测当下双方的兵战实力如何，亦好知己知彼不是？”勒瑀以为她在负气。

    “所以，才要多一些人在公子从旁保护。公子如不放心，派两人给隐澜足矣。”

    勒瑀胸内一暖，只因这关心，非关俯首称臣的虚伪。“好，依你。”

    目送宣隐澜的马车驾离，勒瑀才驱马狂骋而去，远赴百里外的煊畲战场，飞鸽传书上“恶战在即”的字样牵起了他隐伏多时的好战情结。

    宣隐澜掀开侧帘望了望离去的背影，苦笑叹息。男人啊，柔情万千又如何？难抵抗纵横捭阖的诱惑。这样的男人，爱不得，爱上这样的男人，就要有雅量接受自己永远无法独占他们的目光。她从来不是有雅量的女人，所以，这六年里，任凭相思成灾，也不曾找过“他”。骄傲，或是胆怯？

    突地马声嘶鸣，马车一沉，硬生生止住了走势，将车上人神思震回，问：“什么事？”

    坐在车头的常容面色灰白：“宣……公子，有人拦路。”

    宣隐澜道：“问他们要多少银子。”

    “不，不，不是，啊！”常容尖呼，没命地鞭策马臀，“驾，驾！”车子在马的奋嘶中重新启动，跌撞不稳地飞滚车轴。在车厢中摇摆难定的宣隐澜听见了两名侍卫与人交手的刀剑交鸣，明白了当前情形是常容欲趁乱带她逃离险地，但是，直觉示警：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女人的直觉果然不是盖的，常容滚胖的身子球一样被踢了进来，嘴里犹自不屈不挠地大喊：“宣公子快逃，歹人作乱，危险！”

    一直认为电视剧里那些太监仆役们对主子的愚忠不二不太真实，今日见得常容，才信了，一个不是自己奴才的奴才被人袭击后连声痛来不及喊，只顾得喊她逃命。

    时间等不及宣隐澜再多制造感动情绪，别人已经追来了。车马仍处于狂奔中，一柄白花花到刺眼的刀刃撩开车帘，一个站在车辕上黑衣蒙面者矮身扫了一眼车内，闷声道：“这位想必是名震四海的宣相喽？”

    如果不是身处劣势，宣隐澜很想跟他说一句“老兄，您太没创意了，这身行头在咱们那个世界的电视剧里已经用老了”，也想回“客气客气，名震四海不敢当，不过是混口饭吃”。但是，等、等，等一下，他、他、他说“宣相”？他知道她的身份，那……?谁有这个胆子？王后？才如廉？良西王的旧部？哇，细细数过来，自己在这边结的梁子，事主都是能要她命的大人物耶。

    来者显然欣赏她的无惊无惧，仰首道：“看看，不愧是一国丞相，面不更色，气不长出，果然大家风范，咱们也别太为难宣相了罢？”

    头顶有人？不，是车顶有人。功夫忒是了得，车子奔得恁急还能呆在上面晒太阳，高手呐。

    “宣相，兄弟几人奉命行事，主人一再叮嘱不得怠慢了，只要您能安心屈驾随兄弟们走这一趟，咱们保证不敢有半毫侵犯。”

    这一通话，说得不像打家劫舍的匪人故作斯文，倒像是斯文惯了的人故做作匪类。

    “无耻匪类，既知道咱宣相的身份，竟敢不知死活，看咱家不跟你们拼喽！”常容疯了似的扑上去，纠住那黑衣人的腿张口大咬。宣隐澜呼之不及，下一刻，已听得他一声惨叫又摔了进来，臂上血流如注。

    “常公公，何必呢？”宣隐澜一时想不透自己有哪里值得人家如此尽忠拼命，拉住又要上前的他，托住他为刀所伤的臂膊，“主人如此好客，我们也不好拒绝不是？”抬眸望向掀帘看戏的黑衣人，“只不过，你们主人邀人做客的方式倒是独特，我的两名侍卫已魂飞九天了罢？”

    “宣相爷放心，我的兄弟下手不重，只要他们医治及时，不致丧命。”

    “既然请的是宣某，这位常公公可以离开么？”

    “好说，到了边境，只要这位公公别太好事，放他下来又有何难？”黑衣人带出笑音道，“早就听闻相爷仁慈，果不其然。”

    没心思听他含着淡淡讥讽的最后一句，但“淦国边境”却准确地接收到了，他们是……宣隐澜浅笑吟吟：“贵主人有邀宣某出国一游的雅兴，宣某怎好拒绝，请两位带路罢。”

    黑衣人一愣：都说美人一笑可以倾国倾城，这位宣相爷虽然生得不错，也终究是个男儿，怎么方才那一笑，竟有几分勾魂摄魄？无怪乎会使一个嗜血勒瑀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兄台，”虽然懒得跟他对话，但他杵在那儿，影响心情，宣隐澜忍不住出口唤，“你反悔了么？现在，拒客上门还来得及。”

    黑衣人闷声大笑道：“在下为宣相爷驾车！”车帘掩下，马车似乎是转了个方向，马蹄疾驰的节奏变得清理有序起来。

    宣隐澜撕了常容的一条衣襟扎在他伤口的上方，又用自己的一方雪缎方帕绑住伤口，叹道：“常公公，看来你得忍忍痛了，估计那几位仁兄没那么好脾气赐药。”

    话音未落，一个白玉小瓶应声而入撞进她怀中。优待俘虏？宣隐澜拧塞一闻：还是上好的金创药呢。“谢啦！”

    常容不敢僭越了奴才的本分，惶恐道：“宣相，别折煞老奴了，老奴未能保护您，已经该死了，您就别为奴才忙了，老奴当不起。”

    宣隐澜按其臂给他上了药，又重新包扎完毕，才道：“事急从全，常公公何必拘于俗礼？这一刀也算为本相挨的。”这话倒不是客气，如果没有常容的拼死一搏使她清楚了对方的武功实力非自己这种三脚猫手脚能小试一把的，说不定她也便冲上去了。现在，为了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还是乖乖一点，伺机而动。

    “宣相，奴才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说。”反正现在是自身难保，还怕他狮子大开口么？

    “奴才求您等一会儿别要他们赶奴才下车。”

    咦？这唱的是哪一段？“为何？难不成你要与本相生死与共？”咱们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常容强忍住臂上伤痛，“咚”地跪下：“宣相，求您了，奴才就是要跟宣相生死与共。否则，奴才回去，定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是什么概念？

    见她不语，常容老泪奔流，扯着尖细的嗓子低声哀求：“宣相，您允了奴才吧？要不，干脆杀了奴才，奴才真的不能撇了您自个回去！”

    这是……犯贱？除此别无解释。宣隐澜翻飞着密长的睫毛：宁死也不回去？回去又没有洪水猛兽，往前走才是生死未卜好么？

    “宣相，您还记得梁夫人吗？”常容观她神思迟疑，只得搬出狠招，“便是那个您还是监察御史时，那个因贪污受贿、奸污兄嫂被您斩了头的梁刺史的夫人，在王上、王后率众臣及家眷游园时乔装侍女冲出，刺了您一刀的那位梁夫人。”

    化成灰都记得，那女人可是她完美无瑕玉背上那道浅疤的制造者呢。“那又如何？听说她后来病发身亡了，与你有干系？”

    “她不是病发身亡，而是让一柄钝锯一寸一寸地将她的头给锯了下来，因为锯过于钝拙，时间拉得太长，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已把自己的全身给抓得稀烂如泥。”

    “停！”宣隐澜好玄把早上吃的那碗银耳燕窝粥给奉献出来，掩着嘴，“常公公，本相想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恶心本相，请尽快！”

    “是老奴监的刑。老奴在宫中不算个清白人，也惩过贪财的小太监，做过一些脏事污事，但梁夫人那恐怖的死状却是老奴生平未见。”

    “你监刑？你是王上的贴身太监，你来监刑，那下命令的人是——”宣隐澜明白了，有人为她徒造了杀孽，而她估计基本确信，那位死者在咽尽最后一口气前定是把最恶毒的诅咒施予了她。老天呐。王权里，一条人命当真贱如草芥罢。

    “所以恳求宣相，您别扔了老奴，如果老奴独自出现在王上面前，死状会比梁夫人更难看！”

    她相信。梁夫人那时，他尚未看破她的女儿身份，已经造下令人发指的杀孽；此次，他不会因为常容是身边人而变得仁慈。“本相原本想让你回去送一个口信的，算了，反正也不晓得对手是谁，我们就同生共死吧。”

    “谢宣相，老奴谢宣相。”常容的欣喜若狂几乎使人错觉迎接他们是一趟繁花似锦的旅行，而非一场生死不明的绑架。不过也没错，他们的确没受“绑”。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辕上驾车的黑衣人眸内警意一闪，问：“宣相有何吩咐？”

    宣隐澜满面的斯文无害，笑如春风地道：“这位仁兄，多谢您赐药，多谢您不辞辛苦请宣某这一趟，敢问阁下那位好客的主人如何称呼？”

    黑衣人仅露于外的精眸不再“迷惑”于“他”的美貌，道：“宣相少安毋躁，到了，您自然知晓。”

    宣隐澜感觉他绝非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并不易对付，于是放弃了多费唇舌的打算，转头望向车顶，一个与车前黑衣人打扮无异的另一黑衣人正稳稳当当地盘踞其上。她悠闲地道：“这位仁兄，劳烦您了，上面还算凉快罢？”抽身而回，闭目养神。

    车顶黑衣人傻愣片刻，尔后糊涂复茫然地望向下面的同伴，后者扬声大笑，甩臂扬鞭，车子飞奔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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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帅府正堂，灯明烛亮。以跋扈恣意的巨大“帅”字为背景的帅椅上，戎晅扶案而坐。两侧，厉鹞居左，伯昊居右。堂下，一干将领或坐或立或跪，轮番汇报白日战况。

    “臣率精兵三千，按厉帅所布，早早埋伏在千云山腰上，听得号角三长两短，冲下山来。不出厉帅所料，畲军实在是始料未及，勉强抵抗，跳蹿狼狈。我军以三千之寡痛歼敌方三万之众，其主将更为我军所擒，实乃奇兵制胜。若非我大煊国国运弘昌，若非我王上英明圣伟，若非厉帅运筹帷幄，此等战果实难想像！”

    戎晅懒懒地以指击案，马屁拍得倒还舒服，好在是最后一位，否则真怕耐心折腾光光，一个不经意斩了这位善于演讲的人才，那他岂不成了煊国史上首位以掉脑袋的方式来奖赏获胜将领的君王？“好，非常好，”戎晅清越出声，“厉将军，你可要把众将领的功业勋劳给一一记牢，回京之后，朕要按功行赏。”

    “是，王上。”厉鹞挥手示意犹跪着的部将平身归座，“此次重创畲军，比及上役有过之而无不及，畲军至少在三年之内难复元气，良城百姓会有一段安宁日子可享了。”

    戎晅淡淡地笑道：“那苛勍所求的淦国援兵不知到了么？”

    厉鹞甫启唇欲答，一直微闭双目、含笑在侧的伯昊突然开眼，道：“厉将军，你的哨卫送信到了。”其实，是时辰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戎晅也是不解。厉鹞正要详问，堂外人影一闪，高声传进：“将军，小人收到城外千云山哨卫传信，特来禀报将军。”

    厉鹞向伯昊投去诧异一瞥，迈下堂，接来信，展阅毕，将油纸信笺呈到戎晅案前：“王上请看。”

    “将军认为该如何处理呢？”戎晅长指扣在那纸薄笺上，黑眸凝望过来。

    “多事之秋，臣想亲自走一趟。”

    “有劳将军了。”

    伯昊摸了摸了鼻子，咕哝道：“好事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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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云山，横跨煊、淦、畲三国地界，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山上树木苍翠，长年云环雾绕，因此得名“千云”，不过那指的是白天的千云山。

    黑夜中的它，暗廊巍峨，魅影幢幢，阴气郁重得诡异。此时，松柏相夹的山道上，马车的疾蹄轴转声传来，因为时处夜里，尤其悠远响亮。

    “他怎么了，半天全无一点声息？”车顶上的黑衣人乙贴耳听了听，疑讶地问。

    辕上的黑衣人甲挑帘，火折子映在一张鼾息沉重的胖脸上，里面，那位令他称奇的少相秀眉轻蹙，密睫如扇，睡相极其优雅，不得不再次称奇，道：“睡着了。”

    “睡着了？”黑衣人乙险些从车顶摔下去，“天下有这等没心没肺的人质？”

    黑衣人甲却与他的认知完全相反。遭人掳劫者，能表现得这般镇定自若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如兄弟所说的没心没肺，二是无惧生死，他不认为这宣相属于前者。

    他不知的是，宣相也不属于后者。她怕死，怕死得要命。但是打不过逃不脱，还能怎样？不如拿来睡睡，养养精神和皮肤。

    “马上要入煊界了。”

    “十几里的路，没什么打紧。”

    “切莫大意，过了这十几里也不代表完全安全。”

    他们不是煊国人？宣隐澜黑暗中闪开明眸，几片深色碎缎从车的后窗无声无息地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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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鹞鹰隼般的冷眸锁住疾驰中的马车，多年的征战冶炼出来的警觉及天生的机敏告诉他：不寻常。此地征战已久，寻常商贾无胆经此送命；马步态轩昂，车宽阔高奢，一望即知马非凡品，车非庸属，寻常商贡用钱堆不出这等气派；可以在疾驰中的车顶盘坐如石，轻功必至上乘，寻常商贡未必请得起这等高手；驾车人举手投足贵气逼人，寻常商贾——若真是商贾，也是太不寻常的商贾。看他们从淦国驶过来，一入煊境，车顶上的人不经意地加强了机警戒慎，更让厉鹞疑窦重重，挥手：冲下去！

    几十名兵丁接到主帅命令，燃亮捆在树上的火把，现身在路中央，挡在了疾驰的马车前。马儿陡然受阻，长嘶不止，硬生生停了疾动的蹄。好马！厉鹞暗赞。火光之下，车顶、车辕二人均以黑巾缚面，他肯定了自己的推断：委实不寻常。

    车前黑衣人有刹那间的悔：最初应该把人质弄晕，自己换上便衣，也不会在此刻毫无转圜余地，还是大意了。

    既然多说无益，索性不说，冲过去！一念至此，扬鞭击马，马受痛奔出。车顶上的人虽然毫无提防，身子也只是些许的不稳，很快固了身形。

    “放箭！”厉鹞喝道。

    这些兵丁无愧“厉家军”自居，将军虽未明言，射出的箭矢主要瞄向的亦是驾车人及车顶人，躲开了那匹通体如雪的马儿。将军爱马成痴，可是举国皆知。

    车顶黑衣人拔身而起，抽出腰间长剑格避飞矢；车前黑衣人一面挥刀挡箭，一面仍试图驾缰闯关。厉鹞冷哼一声，铁臂弯弓，一支铁矢劲风疾出，射穿了马与车之间的连套。

    马儿没了束缚，空身前跃，厉鹞纵身拦下马缰，在马头顶拍了两个，它竟然安定下来。

    疾驰中的马车突没了马，情况不容乐观，“咣”然巨响，车辕倾砸于地，辕上黑衣人在前一刻已闪出身形。

    厉鹞喝令停箭，围攻而上。两个黑衣人的武功奇高，而这几十名“厉家军”来自于厉鹞为了保护煊王特别严训的百名近卫队，擅以阵法攻守，虽然近不得两个人身，但研磨缠粘，此消彼长，虽时有伤创，亦让两人一时脱身不得。

    黑衣人甲扫见始战场外指挥若定的高大将军，长啸一声，薄刀挥刺了近前几名兵士，趁后面的人尚未及补防的瞬间间隙，他身入高空，刀尖直取的是圈外的厉鹞。

    擒贼先擒王？厉鹞冷笑，剑已在手，迎上了袭来的刀锋。两相交鸣，火星迸射，两个人不得不各为对方浑厚的内衣暗叫一声“好”。

    车内。宣隐澜探着刚刚因车辕砰然落地碰到了伤口而痛晕过去的常容鼻息，自言自语道：“常公公，您昏倒之前也说一声，瞧您那胳膊赏了在下一头一脸的血。”举袖擦拭，晕染得更开了，半边脸都已教别人的血给占了，纵使没有镜子也可想自己目前的面目有多可怖，索性放弃拯救。取下叮在后车棂上的一支箭，借着帘缝的灯光，上面篆体的“煊”字赫然入目。险呐，若非自己机灵早早趴下，说不定已经往生去了。衰哦，外面的打戏虽然比武侠剧里的场面更精彩好看，但打斗中的人们老是围着车子翻飞腾跃，害她连趁乱遁逃的机会也彻底失去。

    黑衣人甲在与厉鹞的对决中始终未占上风，而那边黑衣人乙在几十人默契的前仆后继中体力渐不支，回头欲呼同伴相助，一个恍神，肩上深深刺入一刀，“啊”一声惨呼。

    黑衣人甲同胞情深，趁与厉鹞身形劳燕分飞之际奔回援救。“你先走！”

    黑衣人乙忍痛奋战，道：“劬，你走！”

    黑衣人甲恼这个弟弟过于卤直，竟然在众敌环伺中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少废话，快些走，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那车里的怎么办？”

    “你走，我去带他！”言讫飞至车前，帘开之处，车内两人死寂无声，灯火明灭下，宣隐澜左额鲜血模糊，苍白如纸，昏迷不醒。黑衣人当即推断是在刚刚车辕落地时脑部撞击所致，此人若是死了，倒不免有几分可惜。

    “走！”不敢再耽误下去，他挟起弟弟一臂，挥出的刀光更加狠辣决绝，使几名兵丁连遭重创。两人趁势飞身而起，落下去的目标竟是被厉鹞系在树旁的那匹驾车白马的背上，刀起绳断，马股受击，“嘶溜”开蹄而去。

    “可恶，竟然抢了将军看上的马！”兵丁欲追。

    “不必追了！”厉鹞喝止，“看他们车上留了什么，小心。”

    兵丁依命用长枪挑开车帘，显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两人：“将军？”

    厉鹞拧眉道：“试试他们是否还活着？”

    兵丁小心翼翼地探探了两人鼻息，点头：“都还活着。”

    “用你的马套上，你来驾车，带他们回城中救治。”能劳动畲人用两个武功不弱的人来保护的，身份定然不凡。只是，为何又会在拼力一战后弃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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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劬，为何不带那个丞相走？如此一来，我们不是白忙了一场么？”黑衣人乙心有不甘地问。

    黑衣人甲摇头：“你这个傻瓜，告诉过你多少次，在外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你不怕暴露身份是不是？”

    黑衣人乙本本分分地应了一声，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何舍了那人？”

    “如果他是清醒的，带着省些力气，能带则带了。他现在不知死活，只会拖累咱们。就算带得回去，若真死在手里，麻烦可想而知。反正我们的初衷也是要嫁祸他人，这下子落在正主手里，何不将错就错？还省得到时不知如何伺候这个烫手山芋。以淦王的脾气，纵算煊国将宣隐澜送回，他亦会生疑。毕竟连宣隐澜也不清楚是谁劫了他，是不是？”

    黑衣人乙扯下面巾，挥臂高呼：“劬，你太聪明了！啊呀！”肩上一痛，惨叫连连。

    黑衣人甲好笑，“劼，你总是这般鲁莽。”忽然叹息，“只是可惜了，不能多和那位宣相过过招，他，也称得上个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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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宣隐澜当然没有死，甚至连晕也没晕，不过是害怕黑衣人情急之下，蹿来杀人灭口，才先一步死给他看。那个因震裂伤口货真价实地陷入深度昏迷的常容，在车辕着地时伤臂抡在她左颊上。那一大片染上她颊的血渍，帮了她的大忙。随后煊军视探，唯恐急乱之下找不出应对说辞，索性佯装到底。

    新马旧车，车子再一次疾驰，她的心突然急剧跳跃，血液亦感知到心的狂乱，随之奔流起舞。冷静，冷静，这是做什么？此一去是煊军阵营没错，离“他”却还有十万八千里了罢？清醒！清醒！她毫不留情地食拇指并用，在丰厚多肉的腿上旋转了九十度——似乎哪里不对，她的美腿何时出现了恁多赘肉？再操作一次，恍然明白，施力的目标错了。

    唉，可怜，常先生的昏迷的确够深，遭人如此虐待，哼都哼不出来。那个大个将军说过要医治你，挺住哦，希望在路的尽头。

    帅府堂皇奢华的大门在并不繁华的良城，显得格外醒目。它的堂皇奢华，乃是拜前任帅爷归良所赐，据说一榫一铆都沾满民血民汗，原本象征富贵的朱红色，也变成了刺眼猩红。

    厉鹞下马，吩咐迎来的下人搀出车中伤弱。哪成想，车帘才一挑启，里面探出了一个白色身影，状似茫然地道：“此为何地？阁下何人？”

    半面是血，出声却全无病态，奇了。厉鹞抱拳道：“这位兄台，你受了重伤，详情还是经大夫医治后再谈。”

    “重伤？哦，兄台您可能误会了，在下这脸上的血全是我身边这位老仆的伤臂染上的，我可是毫发无伤，刚刚不过是因撞击太烈晕了过去而已……如此说来，是兄台救了在下主仆？在下在此谢过。”跳下车辕，长揖一礼。

    厉鹞欠身还礼：“请进府详谈。”

    也就是说，人家不准备放他们走人喽？也罢，狼群闯不成，有虎窝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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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帅府么……相信踏进大门时匾额看得没错，怎么里内比王府还要阔绰？自己的相府更是不要拿来献丑，想来这位道貌岸然的兄台，没少揩油哦。

    宣隐澜随在体高膀阔的厉鹞身侧，脚走得有些酸了，才见一个圆月拱门小院，仆人将昏迷的常容架了进去。

    “委屈兄台暂居此地，在下马上叫大夫过来。兄台自己当真没有受伤吗？”厉鹞也说不清他为何对一个尚不知底细的陌路人如此客气周到。

    “谢兄台上心，只要拿一些清水过来，在下管保恢复如初。”

    厉鹞尚要赶着复命，几句寒暄后告辞出来，忍不住回头一望：这人的眼睛，怎么会无端觉得有些许的熟稔呢？

    净脸时，宣隐澜才明白为何自己的装死会骗得过人，这血也太多了罢？常容先生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死翘翘？直至第三盆水后，水才不再变色，拭净面上的水渍，向侍立于旁的小婢莞尔一笑：“谢姑娘。”

    小婢脸儿一红，说：“公子不沐浴么，将军命小婢拿来了换洗衣物。您的衣服袖摆上有血渍呢。”

    沐浴？是很想啊，但我更想别死得太快。宣隐澜笑道：“姑娘看上去年纪好小，今年多大了？”

    “奴婢叫伶儿，十三岁。”小婢脸红得更艳，娇羞万状地道。

    买一送一，问岁数，名字也有了。“伶儿？好名字，与我妹妹同名呢。”

    伶儿没料到一个如此高贵的人物会跟自己讲那么多的话，不由得胸揣小鹿，眼横娇怜……。

    “伶儿妹子，你们将军如此英拔魁梧，竟是个细心汉子，平日对你们也很好罢？”

    一声“伶儿妹子”更是心花绽放，伶儿开心地说：“厉将军可是个大大的英雄呢，一到良城就把畲国人打败了，大家都说畲兵一听到‘军神’两个字，都会抱头鼠窜呢。”

    厉——鹞？天涯何处不相逢，怎会想到几日前还曾在嘴边出没的人名，今日会变成活人？

    “久仰你们将军大名了。”

    “是罢？是不是将军从强人手里救了公子主仆？将军是不是很勇猛厉害？”

    宣隐澜方才记起了隔壁苦命的老常同学，说：“伶儿，带在下去看看我的老仆好么？他受伤极重，在下想听听大夫怎么说。”

    伶儿顿生歆羡：“您那位老仆好福气，能碰上公子这样体贴下人的好主子。公子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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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言少绪的厉鹞大将军听到大夫所言，难免惊讶：“阁下确定？”

    大夫笃定颔首：“小人已再三诊过，且亦请伯昊先生看过了。”

    伯昊给予确认：“那伤者的确是明源公公的同道中人。”

    戎晅道：“这样说来，那位主子极可能是他国王族。”转向厉鹞问，“他们可知自己身处何地？”

    厉鹞略一沉吟：“那白衣人显然看到了府门的‘元帅府’三字，不过府内无任何我军标识，他不易晓得此地是哪里的元帅府。”关于这一点，真感谢那位前任归良，把偌大的帅府建得极尽奢靡之能事，偏偏不见一丝“帅”气。

    “厉卿确定劫人的是畲国人？”

    “是，而且是地位极高的畲国人，畲剑焰刀在畲是只有贵族方能习练的武技。以他们的功力来看，习武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均与臣不相上下，如果不是赤练阵首尾呼应以胶缠消耗对手气力，臣带去的几十个人怕是有去无回。”

    “厉卿又从何判定车上人是畲人所‘劫’而非‘保’呢？”

    “据哨卫所报，那马车在山下绕了几个来回，才选了这一条入畲最快的路，似是要甩掉或掩盖些什么。车中人受了重伤，包扎手法极为简略，显然未经精心医治；而那畲人在逃走时也毅然决然，显然车上人不是其有所挂恋之人。”

    伯昊忽道：“将军分析得有理，那车上人的确不是畲国人。”

    “先生何以如此笃定？”戎晅无法不持疑，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忐忑是什么？

    “是与不是，试试何妨？”伯昊诡异一笑，分明是胸有成竹。

    ~~~~~~~~~~~~~~~~~~~~~~~~~~~~~~~~

    两天了，常容先生似乎仍然不打算醒过来。宣隐澜偎在榻边的藤椅上，斜睨着那张溜光水滑的昏睡胖脸已有两个时辰。

    伶儿递过一盅茶，道：“公子，您也不要太担心了，大夫说了，也就这两天，您的老仆就会醒来了。”

    我担心？是啊……才怪！从那大夫的诡秘行色中，隐约察到对方已得知了常容的宫人身份。煊淦并无交恶，她倒无预感自己性命有忧。但常先生那副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无忧状，实在教人火大。

    “唔……”榻上的常容有了动静。

    伶儿睁大双眸，讶喜不胜：“呀，他醒了，我去叫大夫过来！”

    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快就习惯爱屋及乌了。宣隐澜苦笑着摇头，来到榻前，常容正从混沌中一点点恢复意识，看到她，就要坐起来，“宣……”

    宣隐澜按住了他要起身行礼的恭谨，也止住了他要脱口而出的官称：“你只管躺着，免得牵动了伤口。”她需要他老先生尽快痊愈，才有可能尽早脱身。“梁总管，我想，我们需要找出一个说辞，首先你要知道，这地方是……”

    一声轻响引她起身到门前，原是想小心为上，却不成想拉开双扃，门口竟果然站的有人，且是个黑衣蒙面人——莫非黑衣蒙面，是各世界欲行不轨者的统一制服？

    她拉开门时，对方已伫在那里，她意外，对方也没想到门会在自己一脚未起时大开。她看到了那白花花长剑，骤然出腿踢向对方握剑的手腕，一击成功，长剑落地。而来者由此一击而回神，徒手空拳招招逼来。她步步退回室内，索性来个就地取材，瓶炉杯盘，手到之处，随之挥出，一股脑儿向来者招呼过去，连带墙角的几盆花栽也未能幸免。恼只恼这地方太简便了，能利用的东西实在太少，不一会儿乏物可掷，一脚踹起地上的方凳，手里同时抛过去的是常容枕在头下的瓷枕。

    来者左跳右跃，闪避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零七碎八。

    常容则因首次见到平日温文尔雅的宣相会有如此“顽强”斗志的表现，看了个瞠目结舌。

    “你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是准备养老吗？”宣隐澜此次甩出去的是从常容身上扯下去的薄毯，分出三分半心思奇怪侍候主子时眼明手快的一个人，如何在此时变成了呆鸟，纵使忙不会帮，跑路总会吧？

    常容甫如梦方醒，扯嗓大叫：“宣相小心！相爷，他在那边！相爷，他在这边！”

    去死！宣隐澜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想掐死他，怒叱：“闭嘴！”

    来人脚下一窒，身势稍停。宣隐澜不管他为什么突然间犯愣，不浪费时间地取最后之材当头罩了他一个密密实实——是榻上闲置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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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鹞虽若不似常容那般犯傻，可也吃惊不小，一位文弱清秀的少年书生会有这等“爆发力”（摘自翎儿语录）？看情形自己再不出面，蒙在棉被下困扎的那个不被杀死也会被闷死。魁伟的身形从树上飘然落下，毫无声息，踏进门去，“公子，发生了何事？”

    一个看起如此耿介正直的人，也能若无其事地做戏。宣隐澜再次为古人的能力所折服，道：“不过是个小贼，在下正想把他送到将军那儿呢。”手大力一推，棉被携带着它的覆盖物向他那边倒过去。

    厉鹞抬臂拦住，挥手掀开。黑衣蒙面人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那位差点将他给闷而死的正主儿，眼睛里既有好奇又有纳罕。“来人，把小贼带下去，严加看管。”厉鹞声落，立马有两名仆役现身，押着“小贼”离去。

    瞧人家，没有扩音器，声音也这么好使，自己刚才那番劈里啪啦的折腾，半个人影都不见。关键是，常容那厮已经把她的身份给叫出来了，黑衣人显然也已听到而且了解那身份的意义，否则不会有几秒的惊疑给了她乘虚而入的时机。看来，接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是顺水行舟了。

    “对不住了公子，在下待客不周，致使小贼扰了公子，在下在此赔个不是。”厉鹞抱拳，叫来下人将满室的杂乱收拾干净，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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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宣隐澜缓缓踅足，直直地望住常容：“你的伤经过方才一闹，没恶化么？”

    常容肥脸掠过错愕，随即答道：“谢宣……公子惦念，奴才好多了。”

    “哈，”宣隐澜似乎是笑，明丽的水瞳内却冷然无波，“你这会儿倒记得称呼本相为宣公子了？不觉晚了些么？刚刚那个贼不算太机灵，不过如果是真要来取我这个淦国宰相性命的，也怕本相早已魂归离恨天了不是？若是本相死了，常公公还要回到大苑宫做你威风八面的太监总管么？那你又何必苦求本相随行到此？”

    常容汗如雨下，却噤若寒蝉，梁夫人的死状鲜明如昨日，挥之不去。而王后的阴森眼眸、寒毒声嗓更如附骨之蛆——“给本宫记着，沿路，你务必要抓住要他再也无法回京的任何机会，他回京，你就要消失……”

    “你那一刀是为我，这个人情我领。有回去一日，我会还你恩情。”宣隐澜整袍甩发，仰首出门而去。无意逼他太甚，有些事，他也是身不由己，一个油滑的奴才，左右逢源，不过是想在食人吸髓的宫廷里安身活命而已，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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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宣隐澜用过伶儿送来的早膳，有仆役在外面：“我家将军请公子到花园一叙。”

    帅府大得委实夸张。起先踏过一条林木扶疏的长甬，转过一座重峦叠翠的石山，豁然间小桥流水，长藤，回廊，刹那后是一矗筑在水上的华丽木舫，转过不知第几个弯儿，又走上长廊，长廊尽头，繁花拥簇中，八角凉亭里，是厉鹞背立的高大身影。

    听到了脚步声，厉鹞回身相候。看着渐行渐近的身影，清美灵秀的面庞，他心底无端愕异：这张脸，仍是看得有那么两三分眼熟。

    宣隐澜跻身亭内，率先出声：“将军，您这帅府的园林景色目不暇接，美轮美奂，足可媲比御花园了。”

    厉鹞右掌抵胸，弯身一礼。宣隐澜一眼看出这是外交礼仪中的一种通用大礼，是为了参拜别国高官的礼节，遂亦以对等礼节回之。

    “宣相，在下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厉将军。”

    厉鹞微怔，旋即笑道：“宣相果然名不虚传。”

    “厉将军亦好生厉害。”

    “宣相请坐，喝茶。”

    “将军客气，请。”

    好一番拗口虚伪的外交辞令。

    宣隐澜优雅淡和地小呷一口：“贵国人杰地灵，连茶也分外爽口。”

    厉鹞有几分相信淦国近几年无战事因由的传闻，有这么一位全身似不沾一点尘土气的宰相坐堂，想必厌烦极了杀人流血的腌臜。“宣相，此茶名为‘翠绫罗’，实属茶中上品。而厉某乃一介武夫，不通风雅，所以这杯茶并非是厉某请宣相喝的。”

    “将军言下之意，这杯茶是一位风雅之士请宣某的，可对？”

    “不错，且此人仰慕宣相才华，大有结交之意。”

    “虽然宣某不认为自己有何值得人仰慕之处，但可否请这位雅士现身一见，也好使宣某当面致谢呢？”

    “正有此意。”厉鹞站起身来，“宣相请随我来。”

    又要走？那何必在此停留这一段？故弄玄虚？宣隐澜暗咒了一声，漫步随行。

    出亭，上桥，过湖……我的天，又是走廊，走廊复走廊，走廊长皇皇。而且，这走廊是有坡度的，他们现在，无疑是在向上攀，膝盖明显在向前吃力。走，走，走，终于过了，前面两扇镂格朱门昭示了他们即将抵达的去处，悬匾上“观雨楼”三字气势不俗。

    才到门前，两扇朱门訇然大开，一位儒冠长衣的文士悠然而出：“来了吗？等候多时了。”

    “伯先生，这位便是名动天下的宣相，这位是伯先生。”

    名动天下，会不会太夸张？听见对方道：“伯昊早闻宣相美誉，相见恨晚。”

    才怪！宣隐澜敛身微礼：“宣某凡夫俗子，哪及先生仙风道骨？”仙风道骨，用在这里不算浪费罢？

    “请宣相进室内品茗，其内可有我煊国最高贵的名茶哟。”

    没由来的，宣隐澜觉得他语蕴玄机，似意有所指。而眼下，只得见招拆招，多虑无益。

    踏入室内，清凉顿生。琴剑棋炉，皆非凡品；锦纱珠帘，均属上乘；四壁玲珑剔透，地砖澄绿凿花，富贵中的风雅之地，难得。无意从窗间侧首一望，大半花园的景色俯瞰入眼，包括前一时和厉鹞场面应付时呆过的亭子。

    “淦国宣相大人到了。”

    宣隐澜不得不再次对这位伯昊先生起疑，明明飘逸出尘的人物，出声时却总有令人难解的揶揄意味，谈不上轻佻，却也失之庄重。

    “请进来吧，别怠慢了贵客。”声音是从珠帘后发出来的，隐隐绰绰，有人立于窗前。

    伯昊不是请茶人？这个声音……

    “宣相，请，我们的王上可是为宣相准备了顶级好茶呢。”

    哦，原来是个大人物，王……王上？！宣隐澜几乎就失掉了游走官场所培养出的沉静而尖叫出声：王上，煊国的王，那是……？

    厉鹞好生奇怪，这位宣大人为何驻足未动？“宣……”

    “厉将军，宣相远来是客，还是朕出来迎客罢。”珠帘分启，贵紫人影踱出。

    宣隐澜俯身大礼，双袖掩面：“淦相宣隐澜拜见煊王陛下。”跪，谁能想到她有朝一日要对他下跪？

    这礼行得大了吧？厉鹞狐疑地皱起剑眉：明明适才还一派从容淡定不是么？

    伯昊又拈起他的几绺美髯，笑，开心而诡谲。

    戎晅亦觉意外，摆袖道：“宣相为客，请起吧。”

    我可不可以不要起来？宣隐澜贝齿啮咬下唇，痛心疾首地发现，自己并不聪明，因为此时此际，脑子里模糊空白，半点应对办法也没有。“谢煊王。”站是站起来了，垂首低眉，一只袍袖仍半掩其面。

    “宣相，无论阁下是如何辗转到了这里，但总是机缘巧合，所以朕才请宣相一晤。想来朕与贵国王上有一载未晤了，不知他过得可舒心么？”

    清越，明澈，似是有几分熟悉的，但里面所传递的沉锐疏离是全然陌生的。宣隐澜品咂着喉口涌上的涩意，说：“王上很好。”

    “人道‘国获良相胜获雄兵十万’，淦王有了宣相，自然是很好，好得朕都要妒忌了。”

    “煊王过誉。”

    “宣相为何站而不坐？传出去岂不让世人笑话我煊国不懂待客之道？说不得贵国王上也要怪朕怠慢了他的良相。”听着总有那么几分讥讽。

    “谢座。”

    戎晅黑眸内精光漫掠，道：“以袖掩面是贵国的外交之仪吗？抑或，朕生得过于丑陋，使宣相不堪入目？”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不丑，别人是压根儿没有料到会如此和你重逢好么？“煊王说笑了，煊王英仪天下共知，是隐澜生恐貌陋冒犯了煊王。”

    这应是这位淦国相爷进门后吐字最多的一句话，珠落玉盘，晶击冰钵，介乎于男人的悠扬与女人的轻盈，好声音。“宣相何必客气？朕可听不少人谈起过宣相的绝美仪容，早想一睹风采呢。”

    绝美仪容？宣隐澜知道若自己真是个男人，这话就不是褒誉。嗬，莫非六年的蹉跎岁月，使得当初的阳光少年蜕变为今日的阴阳怪气了么？

    戎晅瞥一眼那半扇袍袖遮掩下细若凝脂的颊颌，薄唇掀起一抹淡笑：“来人，为宣相上茶。”

    坏心的东西，饮茶时不得不将袖子拿下？也好，谁怕谁，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样表情：似曾相识的惊愕？还是淡忘已久的漠视？一念至此，袍袖悠闲地甩下，向对面的君王优游道：“谢煊王赐茶。”

    入眼一袭绛紫锦袍。只有他，才能把紫色穿得如此纯粹飘逸，高贵如神祇。黑眸，似潭，似月，汪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深；傲挺的鼻尖不经意地泄露出了他的自负天下；紧抿的唇角勾勒出了最完美的弧度，若有似无的笑意附之于上，透出了令人眩惑的俊魅。

    是他，戎晅，六年岁月，尽管男孩变成了男人，尽管成熟替代了青涩，可是，仍然是那个俊美无俦的阿晅模样，只是，心，依旧否？

    戎晅极轻缓，极细致地从座椅上一点点长高，直到那双修长的腿完全撑起了修长的躯体，然后长腿向前，只走了三步，说了一声：“出去。”

    宣隐澜唇角上翘：这是重逢的待遇？也好，正不知道拿什么样的面貌面对呢，出去透透气，主意不坏。

    脚下才移了几寸，听得他隐忍的怒叱：“别动！”

    哇，前后几秒，“出去”“别动”全喊了，莫不是长了岁数也长了脾气？

    “伯昊先生、卫宇大将军，你们可以退下了，朕要和宣相爷促膝长谈，你们两位都各忙自己的事去吧。”

    好戏才开幕，便被驱逐出场了？伯昊心有不甘。

    “吩咐下人，没有朕的知会，不得擅自打扰。”

    “是。”无法，伯昊、厉鹞各怀心思地退场，门在身后牢牢地阖上。

    侧首见伯昊脸色不定地回望那两扇镂格朱门，厉鹞会错了意，问：“先生莫非也在担心王上安虞？”

    “担心？”伯昊星眸半阖，意味不明地咂唇浅哂，“也许吧。若说这世上有唯一不会伤害王上的人……哈，也许是唯一能够伤到王上的人，花可非花，雾亦非雾，将军，我们小酌一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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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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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    调换到舒适的上房，高床软枕，博得一夜好眠。整发，净面，换上心灵手巧的伶儿为她裁改的鹅黄长衫，人陡然神清气爽。想起还被半囚半禁在那小院里的常容，为了苗苗和姝儿，那厮可是用处多多，过去稍事安慰，极有必要。甫念到此，尚未行动，伶儿脚步匆匆地推门而进：“公子，将军请您去花厅呢。”

    花厅的路已不陌生，昨夜赴宴时已随伶儿走过一趟。少不了穿亭过榭，绕山踏石，花厅在望。厅外立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瞅见她，眼睛当即低了下去，垂首道：“宣相请进。”

    如无意外，这位便是前日袭击她的黑衣蒙面人，那对小鹿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呢。送给他一个无害的笑容：“那日，本相没伤了你罢？”在他疑愣间，人已经进了厅内。

    花里厅，仅有戎晅、伯昊、厉鹞三人。昨夜的晚宴上，她的身份仍然是淦国丞相，目前也不例外，依礼和每个人略事寒暄。落座后，伯昊递过一幅镌字白绢，“宣相请看。”

    她挑眉，才看了开头几字，心便兀地一沉——

    大淦国王上敕谕：限汝等三日内护送吾淦国宣相无虞返回，否我淦必以百万雄师，以汝国千百万子民身家性命相换。特敕。

    “百万雄兵？千百万子民？勒瑀是在告诉朕他的丞相大人很重要么？”戎晅斜偎在宽阔的太师椅上，绛紧色的宽袖垂出慵懒闲冶的线条，“或者，宣相大人，你认为你的王当真会为阁下动用百万雄兵？”

    宣隐澜未语。她失踪不过两天，淦国怎会获悉自己在煊军手里？且当初自己是留了线索的，凭着那些个痕迹不可能找到煊国才对，是畲人消灭了线索？还是有其他原由？

    “厉将军，你确定绑架宣相的是畲国人？”伯昊突然问，

    厉鹞不明其意：这个问题已经证实了不是吗？但仍道：“确定。”

    “宣相，请问您与畲国可有过节？”伯昊再问。

    “畲国与淦国尚称不上交好，这算过节么？”绑架者找的是淦国丞相没错，与畲人的过节？唯一有牵扯的，是她曾力阻淦王出兵助畲，有可能么？

    “据闻畲国近期频以大礼走动淦国高层，意欲争取贵国出兵助其伐我大煊，在这等紧要当口，畲人绑架宣相委实有悖常理。世人众所周知，宣相的话在淦王跟前可谓一言九鼎呢。”

    众所周知？我怎不知？宣隐澜怀疑这人是有心把话讲得暧昧，纵然是背对戎晅，仍有感知那一对幽月黑眸温寒无波的表层下，火苗烧得茁壮。但伯先生毕竟有一点说得不错，畲国在此时强掳自己，单看表面，有百害而无一利，除非……

    倏尔，眼前一亮：“通了！”

    厅内其他二人目光均调了过来——另一人目光须臾不曾离开，自不必费事。

    “畲国入淦求助，煊国掳淦相相胁，这个理由够充分罢？”她悠然道。

    “宣相是说，”厉鹞剑眉浓蹙，“畲人是想嫁祸于我煊，以图借刀杀人？”

    “将军有疑虑？”

    “那夜是哨卫到后山……出恭，才得见一辆马车在由淦入煊的边界潜入。若我方一时不察，极有可能是错过了，畲又如何嫁祸于我方呢？”战场上，厉鹞是运筹帷幄万夫难挡的军神；战场下，他很难理解人心的狡诈伎俩。

    “若是我猜得没错，将我这个烫手山芋丢到贵国，是畲人的意外收获。掳了我，或深囚高院，或杀人灭口，均是易如反掌。他们不曾对我的侍卫赶尽杀绝，便是要他们回去通报我的去处，而这个去处，想必是煊国没错。唉，这样一来，我沿路留下的那些线索，怕也是让寻来的淦人以为欲盖弥彰了。”遭动后，撕下常容被血染过的衣袖，由车后窗陆续投出，而假寐之际，由劫持者的交谈觉察到对方是畲人的可能后，又蘸着常容的血写上“畲”字抛了几片。她头一回懊恼自己的自作聪明，说不定车上人在初始便发现了她的沿路留迹，人家声色不露，只是想着适当时机泯灭。而煊国的意外介入，使一切顺理成章。衰喔，她。

    伯昊兴致颇高，问：“敢问宣相留下了什么线索？”

    “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而已，不敢说出来贻笑大方。”

    “哪里，在座全是自家中人，宣相何必客气？”

    她摇头：“在下和先生不熟，不敢以先生家人自居。”

    怪了，这人明明是有几分脱脱出尘的气质，却爱摆一副八婆状出来。尤其脸上那一抹笑，总似洞悉天机，虚怀若谷，将他自己刻画成了先知再世，无由来给人诡异感。

    这女子还不是普通的不给面子。伯昊扁扁嘴，无语。

    戎晅是很满意他的女人可以使先生吃瘪，但有一些事情仍让他极不舒服，尊口憋了半日，只是因为心里的犹豫：“宣相，阁下是否以为勒瑀当真会为宣相大动干戈呢？”

    他每个字都像是蘸着醋汁挤出来的，看伯昊暧昧不明的神色，估计也是闻到了这花厅里突如其来的酸醋气。她不气反笑，答：“煊王陛下已经收到敕书了，不是么？”

    “朕不介意当它是勒瑀那个好战分子掀起战争的借口。”

    “那也得需要这个借口有足够的份量诱发好战分子的好战因子才行。”伯昊不失时机地援声。等了许久日子才上演的好戏，不凑上一脚怎对得起天地良心？“依宣相之见，咱们该何时送您返乡呢？相信由宣相亲口将实情告知淦王，便不会有任何问题了罢？”眼角余光觑见了他们王上的眼神，哈，狠！

    她浅抿唇角，以“宣相”招牌式的温雅笑容道：“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劳烦先生送隐澜一趟可好？”虽然不明白这只老狐狸到底是在打哪门子算计，但由狐狸变成狐皮大衣的过程她愿意全程参与。

    “这个嘛……”伯昊状似沉吟，“只要王上肯允，伯昊是很乐意送宣相一程。”

    她眉尖轻颦，怔然不解：“方才开口说要送隐澜回淦的是先生，而非王上，先生此刻又何必强调王上肯允的重要性呢？”

    “宣相此说从何而来？难道贵国不是以王上意旨马首是瞻的么？或者果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宣相得天独厚，可以代行淦王意旨？”小女子，看你怎么与我斗？

    “先生此言令隐澜好生困惑，不管是哪一方水土，都是王权至上，不可亵渎。听先生言谈之间，像是对隐澜羡慕得紧，莫非先生对谣言中的不实之论怀有向往？若如此，隐澜帮不了先生，隐澜一向循规蹈矩本分做人，无法为先生提供位逾王权的借鉴经验与心得，先生，隐澜抱愧。”

    小人难防，女人难养，宣隐澜不是小人却也不是君子，同时还是个装男人装得上瘾的女人。伯昊嘴巴乖乖闭上，选择暂时偃旗息鼓。

    厉鹞突道：“宣相是等那位公公伤愈之后，一起返淦么？”

    伯昊心底大乐：由这位不明就里的冷面将军出现，他乐于作壁上观。

    “厉某可以告诉宣相，我煊国并不怕贵国的任何挑衅，厉某也有足够的信心击退任何来犯之敌。但在下从军多年，虽见惯了流血杀伐，却不愿见将自己视若兄弟的兵士推进一场莫名的战争中。所以，纵算贵仆不能在三日内痊愈，也请宣相设法告知贵国王上实情，免去一场无谓杀戮。”

    好耶。这才是她欣赏的男人类型，有担当，有气魄，够正直，够无畏，乃真男儿也，翎儿的眼光，当真不坏。“一切要看煊王陛下的意思。”

    六年前的阿晅，视她如宝；六年后的煊王，欲置她欲何地？她想知道。

    在看到敕书之初，她已做足准备。她不认为自己具备堪与江山比重的分量，也不想揣度颇爱表现高深的伯昊先生其高深之来源，目前只当自己的女子身份尚未透露给第三人知，若是戎晅送她回淦换回国土平安，失望是免不了的，却并不意外，纵然戎晅出于一时为君者的傲气不会轻易向勒瑀低头，只但结果仍是不可改变。

    她并不惧回淦，她是淦国的相啊，有何可惧？况回淦亦不是意味着唯有委身勒瑀一途。现下既知翎儿平安，且这位气度卓然名闻遐尔的冷将军极可能是她妹婿，不难寻翎儿下落，迟早总能相见。心头事，放下一半，较先前更无顾忌。

    戎晅收到她一双水湛明眸的凝对，也悉数接收其内传递的信息，薄唇翕动，一字一句道：“勒瑀有他认为值得以大兵压境寻回的珍视，朕也有自己誓死守护的珍宝。”

    此番话，是昭示心迹。有心人自然明白不过，纵然厉大将军纳罕王上的不知所云，仍不难体察出厅内气氛有那么几丝怪异。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阻止煊淦之间的战争。”伯昊终于尽一回职责，回归自己原该扮演的足智多谋的角色上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宣相想必也做如是想罢？”

    她摇首，道：“在下愚钝，请先生明示。”

    这女子，当仁不让时锋芒毕露，无心掠锋时温存无害，还好，是个女人罢？“与宣相同时遭劫的那位宫人，身份该是淦王身边的人罢？”

    “他是王上的总管太监……”

    “哼！”王上？她竟还当那人是她的君主？戎晅身上倏发的冷寒，可使沸水凝冰，连生性淡漠的“冷将军”也要自愧弗如了。

    伯昊则奉笑一声。

    宣隐澜则对这一声充耳不闻，道：“如果由常容逃回，兴许一切问题可迎刃自解。”

    伯昊颔首：“设法使常容‘逃’回淦国，告知淦王宣相目前身囚于畲，届时，百万大军压境的，是畲而煊。”

    不得不说，这位伯昊先生，还是比较适合如此羽扇纶巾的角色。“但，事前必须确认常容是否已由下人口中得悉这是块什么地方，那‘也’是一只老狐狸，稍一不慎反而会弄巧成拙。”

    也？还有另外一只“老狐狸”吗？伯昊摇摇头，开始怀疑宣相的表述能力。

    “而且，在下衷心希望各位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目前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勒瑀的战事能力，以淦、畲两国目前的兵力差距，这一场仗打起来，只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届时，畲国仍交不出人质的一根头发或以人相挟退兵，傻瓜都会明白人质未曾在畲国的土地上存在过。”

    言下之意是，也许还有仗要打，而她，已不准备牵扯其内，既然战争是男人的游戏，就请各位男人好好玩罢。

    “原来那淦王在宣相心中竟有如此出色的评价，朕应该歆羡淦王罢？”戎晅挑眉，语意凉凉。

    宣隐澜耸肩：“淦王或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但他的确是一位出色的统帅。”

    “哦？”由不得煊王不酸气冲天啊，“与朕的厉将军相比呢？”

    “在下不曾见识过厉将军的战术战力，不好枉断评判。”

    厉鹞则甚是纳罕：这位宣相怎会如此……大胆，敢出言评断自家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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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宣隐澜藉探伤之名，行谋划之实，趁着须臾不离的伶儿出外端茶的当口，撕下月白袍袖以汤药汁亲手蹴就密函，及这所囚院的逃生路线，交予常容，匆匆密语道：“畲人准我在此宅内随意走动，却监守甚严，难觅脱身之隙，现下，只有常公公设法逃出此去，我等才有可能逃得一死。”

    常容满面凛然：“奴才定然不负宣相重托。”他明白，自己非畲人想要的，守己者不过小猫两三只，逃脱的机会定是大于宣相。此一回回去，宣相生死未卜，王后不会责难；而手持宣相手迹，王上纵是不奖，亦不会罚；他日宣相运气上佳逃得一死，自己又会为下天大人情……一举三得矣。

    五日后的月黑风高之夜，臂伤初愈的常公公，终于逮到了守卫换岗的良机，操着肥胖却不失灵活的身形钻进了高宅大院的树木花丛，一路小心，有惊无险，潜到了宣相简图所标的无岗后门，待站至空无一人的窄小胡同，才知自个儿已逃出生天。尚来不及舒一口气，杂沓足音跫然传来，又再接再厉慌不择路地往前奔逃，摸索滚爬中，前方有车影幢幢，人声入耳，隐约有“淦国”、“煊国”等字眼入耳。当即紧赶几步隐身于旁，依稀辨出是两名搬着一些货物的男子正从黑着灯的店铺里出入，货物塞进车里，并不时小有龃龉，争执的是此次货物倒卖的去处。

    一人坚持是“淦国”，另一个则一味“煊国”，其间又像是怕惊动他人而时不时住语，不一会会争执重起，终不能达成一致。常容大喜过望，忽然跳出来，道：“当然是去淦国，淦国百姓最喜欢这些珍贝干货。”

    两男子惊疑之间，常容已运用如簧巧舌，一番声情并茂：“在下是个由淦国至此经商的商人，岂料路遇劫匪将所带货物钱财洗劫一空，现下身无分文，请两位兄弟看在大家均属同行求财不易的分上，捎在下一段路，一旦到达淦土，在下必有重谢。”

    坚持淦国为目的地的男子似是喜见有人捧场，满口应允，不过只能委屈他挤在货物堆里。坚持煊国的男子当即反对，曰纵算前往淦国又有何必要带着一个累赘上路，何况他们要至煊非淦。两人正相持不下，忽见店内灯光亮起：“老爷，两位少爷好像又拿了不少货物去倒卖，货架上空了”，下面“两个不肖子，总是偷挖自家墙角，两个败家之子啊”痛心疾首。两男子再不敢多做停磨，跳上车前扬鞭奋起。常容岂能错过良机？挣着肥躯扎进了气味浓重的各色货物中。

    车子开拔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住，只听见其中男子哑声：“爷，小的便是正晌来给您打过招呼的二子，这是给您老喝酒的。”

    “看来你小子没少赚，出手大方，爷喜欢，麻利点，别拖泥带水。爷为了你小子，偷留着城门，可是为你们担着天大的风险呢。”

    “是，是……”

    嘈嘈切切过后，门轴吱呀，车子重新动起，不多时，疾驰如飞，窝在干硬货堆中的常容探出头道“两位小哥，谢了”，选“煊”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大哥，停车给扔下去”，其兄笑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次就听我的话去淦国吧，下回老哥一定依你”，其弟在夜色中狠狠瞪了常容一眼，犹自咕哝不停，似是不得不屈服了兄长的决定。常容这才松下口气，把心放回肥厚多油的肚中：终又可以做回威风八面的太监总管，前景，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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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公公消失五日后，淦向畲宣战，十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抵达畲境。

    煊军，加大了边境守卫的同时，结束了一场时达半载的畲边之役。

    而畲国，却仍在战火中煎熬着，只是战争的对象，由煊易淦……

    战争仍在继续，生命的陨灭是最无常的消遣，而这一切，都似已与淦国的昔日宰相无关了。

    戎晅之外，除了厉鹞、伯昊、明源，无人知道那天晚上带回帅府的白衣少年去了哪里，据说是趁夜携带着那个伤愈老仆走了，不知所终。而曾经侍候过那白衣少年三日的伶儿，某日天光未霁，教人从床上拉起，带到一辆马车前，一句“里面的人将是你今后侍奉的主子”后，迷迷糊糊地给推上马车，车内，有一位白纱掩面、长发如云的佳人，向她嫣然一笑：“伶儿，一起走罢。”

    厉鹞遥望马车，心底又一次发出吁叹。机缘一事，委实不可思议，名动天下的宣相竟然是翎儿别离多年的姐姐，谁能想得到？翎儿啊，不知那小妮子在将军府里，又闹出了怎样一番天大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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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卫宇大将军府。

    初秋时分，天气已呈薄凉，而卫宇大将军府的后花园，却是一派热火朝天。那一边，三五佣仆攀高爬低，汗水奔流，将一截截竹管连接固定，蜿蜒盘回；这一边，七八家丁抡镐翻锹，开渠通壑。壮年男仆脚步匆匆，肩上各扛着一大截男臂粗细的竹木，忙碌穿棱；利落丫鬟手快嘴甜，罗扇轻摇，时不时将茶点果品递到稳坐高亭的人的手与口中。

    蓝翾在厉鹤及将军府老总管的引领下迈进后园时，看到的即是这番热闹景象。

    厉鹤和老总管交换了个欲哭无泪的眼神，向着这位自称翎儿寻找多年的胞姐的大美人一礼，道：“姑娘，让您见笑了。”

    这是……蓝翾仔细打量着整个布局，有些了然，这是在做上下水工程。想当年，她在自家相府也动过类似工程，但只是做了个最简陋的抽水马桶而已。看眼前这阵仗，恐怕连自来水、淋浴设置也要弄齐，想来翎儿丫头打算在此长治久安下去了？

    厉鹤唤住经过身边的家丁，问：“翎姑娘在哪里？就说……”

    “厉公子，不必了，我想我已经看到她了。”在一个人人都有活干的场所，唯一一位只动嘴不动手的奴隶主式人物，想不醒目都难。蓝翾望着端坐高亭、侍女环伺的红衣人影，径自走了过去。

    老管家盯她窈窕背影，狐疑地对身旁厉鹤道：“二公子，您说这位姑娘和翎姑娘真是亲姐妹吗？”那个精力旺盛、搞怪不穷的翎丫头会有这样一个仪态万方的姐姐？

    “天晓得。”厉鹤扇柄轻击额头，比起自己那些千娇百媚的红颜知己，这位美人少了两分妖娆气，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型，可惜了。

    蓝翾避开脚下重重障碍，登上亭子，丫鬟看见一张陌生面孔泰然自若地到了近前，观其衣束不俗，以为是府中来了贵客，迟迟不敢出声质询。蓝翾本是想等着她们发话，然后翎儿自会发现，岂料这些丫头们眼睛看了个饱，嘴上却不言不语，只得采取主动，问：“请问各位，翎姑娘在这没错罢？”

    正忙于坐镇指挥的翎儿眼不转头不移，挥挥手答：“本姑娘忙着呢，有事靠后。”

    死丫头，排场摆得比本相还大。越过两个小婢，手温柔地绕上那个细致的脖颈，笑不露齿地道：“翎儿，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否？”

    久违的熟稔感兜头而来，蓝翎倏地回头，一张美人脸悬在头顶上方似笑非笑。

    “怎么了，我的翎儿，难不成被异世界的水土给养傻了？不识得你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了？”

    蓝翎美眸大瞠，睫毛卖力地眨动，小嘴张得可以填进无数颗樱桃。

    看情形这小妮子怀疑身在梦中，不妨提醒——

    “哇啊，好痛，姐姐你干吗掐我？！”

    “为姐的在帮助你确证目前所目击的真实性。”蓝翾仍未放手，捏着她两片嫩滑的香腮，“这将军府的水土定是不错，把咱们的翎儿养得细皮嫩肉，手感较以前更好了。”

    “哇噢——”忽然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叫，惊住了整个园中忙碌的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向声源方向观望过来。但见他们平日作怪多多的翎姑娘像一只与母兽重逢的小兽般，抱住刚刚那位白衣姑娘，又是呜咽又是怪叫，红白交错，煞是好看。

    “嘿嘿……”

    从后花园的凉亭转移到这栋一看即知是女儿家闺房的精舍，一路上，小姑奶奶是一味傻笑不断，全不顾了丫鬟仆人的侧目连连，坐进来十多分钟了，一句话没说，只顾着买弄满嘴整齐的小牙。

    “笑够了么？”蓝翾拧着她的鼻尖，“该不会这几年里，你的语言系统急剧退化，笑腺神经急剧扩张了罢？”

    “哈，是姐姐！姐姐！是我的毒舌姐姐！”蓝翎大笑，腮上泪珠熠然，一头扎进了她怀里，“是姐姐没错！”

    “当然，如假包换，请翎姑娘多多关照。”蓝翾抱着她瘦削的身子，皱眉，“那位厉将军虐待你吗？怎么好像比以前更瘦？”

    “十二岁便要一个人讨生活，吃饱穿暖都是问题，怎可能不瘦？”蓝翎小嘴扁扁，泪花儿灿灿。

    十二岁？晚她八年的翎儿如今只小了她四岁？可是……“为什么要一个人讨生活，你到这边后没有家人么？”

    “有啦，是一个快要死的奶奶，她也是叫我翎儿，还没几天就死翘翘了，只留给我能买几个包子的铜板，那间破屋子还被黑心邻居给抢了去。我惨到流落街头耶，没办法，只能效仿偶像黄蓉，穿成乞丐的模样，能骗则骗，能抢则抢喽。晚上睡在破庙里，白天还要跟那些烂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争地盘，太惨了啦……呜……”

    心蓦地一疼：“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很会打架啦。本来我就会两三招散打、跆拳道什么的嘛，那会儿因为天天与人抢食，不会打就要给饿死，我宇宙超无敌美少女的超忍超强功力终得发挥啦，能打的时候拼命地打，打不过时拼命地闪，我还收了几个很服我的小弟，有好几次是我帮他们从大乞丐口中夺食，也带着他们跟大乞丐们玩藏猫猫，兜圈子，使他们免受了好多皮肉之苦。带着他们天南地北的跑，就这样混了两三年。”

    “然后呢？”遇到厉将军了么

    “然后……”蓝翎眸儿闪亮，脸儿溢彩，“那年我们流蹿到了煊国北方，原想着要在过冬前回到南方去的，可有一兄弟染上了寒病，耽误了下来。破庙里越住越冷，那兄弟眼看就顶不住了，没办法，我出门想想办法讨件棉衣回来，正巧赶上当地驻军给平民派发过冬衣食，我排上长队，眼看着要轮到我了，一个没品家伙欺负我人单薄，竟想越我插队。我哪能由他？三言两语后也就厮打起来，那疯狗扇了我几个耳光，我也不客气地咬下了他一截手指头。兵丁赶过来拉架，将我的帽子给扯下，众目睽睽下啊，我的女生身份就这样暴露了。被惊动过来的冷木瓜可能是见我尴尬，领我到军营，请吃了一顿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后最饱的一顿大餐，临走还送了件皮氅给我御寒……

    第二天，我继续在街上找活路，又碰到他骑马巡街，没想到他竟能从街边的人群中一眼认出我，下马到近前，问我‘为何没着皮氅？’我说我把它给了生病的兄弟。他拉我上马赶到了破庙里，命兵士请来军医，医治那兄弟。于是啦，我和他成了朋友，有空便到军营找他聊天，原本是想着大家做个兄弟就好。哪成想，他回家省亲时竟要带着我一起回来，还将我那些兄弟也一并给带上，有几个收进府中做了仆役，还有几人参了军伍。我呢，就一直女扮男装在他的军营里混。他有好几次送我回到府里，我都给他偷偷跑了回去。人家我想做的是战功赫赫的花木兰耶，可那个冷木瓜只教人家防身术，还说什么人家压根不是读兵书战策的材料，哼，没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很没学问耶……”

    梦没有做错，翎儿的确是饱受欺凌磨难。若非遇上厉鹞，现下该是怎样的处境几乎不敢想像。蓝翾拥紧妹子薄软的娇小身子，眼内湿意泛滥。虽然她也曾有过一个月的战火流离，也曾经年身处尔虞我诈的官场生死，却是衣食无忧，甚至是顶级的荣华富贵。相较之下，她活得委实幸福了。

    “姐姐，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对不对？又是如何找到了这里？冷木瓜也帮我在找姐姐呢。快点说嘛，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艳遇？有没有走桃花运？啊，对了，姐姐你知道吗？那个阿晅，就是那个闷葫芦阿晅，他是这里的王哦，他叫戎晅，连冷木瓜见了他都要磕头的！他也一直在找你哟，我就是他给找到的，他……”

    蓝翾理着她从轻绾的发髻上滑下的青丝，轻笑道：“你叽叽呱呱了这么多，想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小麻雀又回耳边了呢。

    “喔。”蓝翎捧过一盅茶水奉上，“不急不急哦，姐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慢慢道来。这里没电视可看，没电影可赏，我已经被迫熏陶自己养成听书听故事的良好习惯了。”坐正身子，双手捧颊，美眸大睁，聚气敛神，听故事的预备状态全速启动。

    那厉鹞必是把她给宠上了天，否则这股孩子气她哪还会保持得住？蓝翾未语先笑，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道：“话说那一天……”

    那一天，她和戎晅趁夜登上寰亭，行前还特为他换上了那身来时的古衣。因为两人都清楚，在那个中秋圆月之夜，将会将错谬的一切拨乱反正。而当晚，在他们枯坐了两、三个小时，始终不见任何异动后，戎晅耐不住，拉她出亭“回家”。恰在此时，蓝翎呼救声传来。

    一切的一切，自此，便向更荒谬处发展。

    遭白光吸纳之初，她意识尚存，朦胧中，似看到蓝翎、戎晅各在一团迷雾中挣扎，接下来，灵魂似是剥离了躯体，轻浮无依，混沌中，失去所有意识。其后再睁眼，已身处一间农舍，床畔，是一对着古装且苦脸相待的夫妻。

    有戎晅的事例在前，她对于环境迥变并没生出太大诧异，诧异的是自己在此竟有另一个身份——苗苗，芳华十六，父亲乃一介清贫教书先生，母亲以女红刺绣贴补家用。更诡异得是，镜中的容颜，却仍是年轻了几岁的她没有错。尚未由自己返老还童的震惊中收魂，又从自她醒来即哭泣未止的“娘亲”口中得知，她还有一位不日成婚的未婚夫婿——宣隐澜。两家父亲为旧时相识，两家孩子也称得上青梅竹马，于是订了这门亲事，岂料那宣隐澜另有所爱，执意退婚，苗苗心伤之下病如山倒，昏睡了十几日有余……

    醒来的她，自然不会再非那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不嫁，言道：“婚姻滋事体大，既然男方无意，强迫不得。”原本愁眉不解的父母闻言大喜，婚事就此退了。

    两个月后，淦国战乱陡起，民心惶乱不可终日。一日深夜，一位眉清目秀的书生拖着一袭血衣叩开院门，经由父母的惊呼，方知他即宣隐澜。由他艰难吐言，得知宣家所在村庄已焚于战火，而他一路奔波，只为了告知苗家进山避祸。话未及完，书生倒地气绝，遗下一粗布包裹，其内几套男衣，一封书札，信中全然是对毁婚之事的歉疚悔愧，想是在到此的途中遭袭，却还是挺着一口气将信送达。

    一家三口顾不得悲伤，草草掩埋了书生，当夜收拾了细软，挨家挨户叫着四邻起床避祸。全村人拉家带口逃出不过几里，后面战马嘶鸣，铁蹄踏踏，再来，已箭矢如雨，苗父后胸中箭，犹拖着妻女死命奔逃，甫入密林，一口血喷出喉口，继宣隐澜后，又一条人命在她眼前去了。苗母痛不欲生，三天后亦告病逝。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她首次体会了全世界只余她一人的凄凉。

    身换宣隐澜的男装，怀揣父母留下的盘资，她下了山。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世界，当时并未确知去向何处。只是不想如其他人那般避逃在山中，只等散兵游勇上门欺负个够本再毫无尊严地死去。辗转奔袭一个多月，一路跟着逃难的人群，东避西藏，竟到了淦国国都阏都，且巧不巧地正赶上三年一度的大考。盘缠将尽靠打零工为生的她，蓦地想起父母曾谈论过宣隐澜是在册生员，于是，唱了一出时空版丽君赴考。虽无老父要救、未婚夫要找，但翎儿的下落总是需要些权势才更容易打探得到，考不考得上她无从预料，总要试过才能甘心。

    一试之下，想那宣氏书生至死也未能料到，自己逝去多日之后，高高出现在头甲榜首处的大名，竟是他沿用了二十几年的三字。由此，她延续了宣隐澜的政治生命。

    按例，中举后有一个月的省亲长假。宣隐澜衣锦回乡，将当日草草掩埋的苗父苗母重新入棺合葬，盛殓了正牌宣隐澜的尸骨，却不敢以其实名下葬。想想，她和他之间，自有一段厘不清的孽缘。否则，怎会有这种牵扯？

    宣隐澜打道返京途中，救下了一个被卖入青楼的犯官之女及其小婢姝儿。一路相随之下，察那对主仆亦至诚至性之人，为掩人耳目，易主名为苗苗，顺理成章将其变成了宣隐澜名正言顺的妻子。这女子也是聪明剔透的，又略通雌黄医理。宣隐澜纳了娇妻却不行夫妻之实，本就惹人疑窦，而她原也无意久瞒。在有一回受寒发烧，苗苗识出了她的女儿身份之际，她和盘托出始末，包括自己那来自未来的灵魂。苗苗主仆虽啧啧称奇，却除了对她的敬服之外，凭添了一份对未来的敬畏，更愿追随左右。

    宦海沉浮呢。初时，踏进仕途的目的，一是为建立寻找翎儿的资本，二是为在彼世界的乱世中活命。但一入其中，才知官场当真险恶，过往影视中所惊心动魄表现给你的，也只是皮毛而已，至少不是你身涉其内，再大的惊险，也与你无关。

    任御史期间，一梁姓刺史恶迹昭彰，非但巨额贿赂来者不拒，且性好渔色，尤令人发指的，是一桩逼死兄长霸占长嫂致嫂自缢的丑闻。嫂弟为姊申冤，当街拦下御史车马，递上了一纸诉状。职业操守也好，天地良心也罢，她无法不将将状纸证词逞到当朝老相肇峰案上。老肇相也未客气，判其斩立决。她因此案而博了个“玉面御史青天老爷”的美誉。而结案数月之后，她在宫廷游园会上，教一把匕首硬生生插到了完美的雪背。袭者是梁夫人，打着为夫报仇的旗号，却不敢向权大势大的肇相下手，找上了她这位小小宣御史。好在梁夫人纤纤弱质力道不足，未能直达要害。而聪明的宣夫人临危不乱，言说她的夫君骨骼与常人迥异，要用苗家祖传疗伤秘方才治得，否则一个处理不当会经脉逆行，血流不止……

    经此，宣隐澜在阏都更是名声大噪，宣夫人亦因此被传医术了得。以致素有头痛顽疾的王后也差人来请，而也不知是合该苗苗有帮夫运还是怎着，医术三脚猫的她竟治愈了王后的多年宿疾，为宣大人的仕位巩固凭添二分助力。

    此后不久，宣隐澜升任太子太傅，和那位每一回见她均目光深邃的淦王站得更近了一步。囿于此，她得以参与了“良西之乱”平叛政策的制定。

    若说之前在电视上见到中东战争死难者横陈的尸体，所滋生出的同情是隔靴搔痒，那么在她亲眼亲身体味到了战争的残酷之后，为结束战争，她的“略尽绵力”绝不止是为了生活而已。她悉心研究了那场已持续了三年之久的兵乱，及引发这场兵乱的双方领军人物，废寝未忘食，花了三个日夜，制订出了一套战术，交到了一直颇赏识宣隐澜的肇相手上。当时仅是欲为战争中殒命的苗父苗母和邻人尽力做些事而已，至于那套战术的可行可用性……她已尽力。谁成想，年老体迈的肇相有心培养接班人选，竟将她及她的战案一并推荐给了淦王。于是，淦王御驾亲征中，带她随行。

    阵营大帐内，勒瑀与掌军元帅在用兵调度上起了分歧。龙颜大怒之下，元帅被褫权羁押。淦王勒瑀的刚愎自用天下皆知，良西王与他斗了几十年当然更清楚不过，所以谁也没有怀疑这其中存有任何玄机。良西王亲临战线与兄弟对峙，出言全是张狂挑衅，惹出淦王滔天大怒，率三千精兵追了下去，其言是誓必斩良西王于马下。

    容云关下，在前奔逃的良西王人马忽然止了逃势，拨马回头，良西王已非正主良西王，实乃部属假扮。下一刻，良西几万大军恭候多时地涌现，领头人方是如假包换的良西王。不过，当王爷大人优容闲怡地要与他的兄弟气对话时，赫然发现那披着龙袍的追者亦非正主。也是在下一刻，勒瑀本尊领着十几万大军现身外围，旌旗蔽天，战鼓如雷。这一场战，良西王大军受内外夹击，军心顿失，良西王本人中勒瑀一箭下马遭擒，良西军大败。

    领袖一失，群龙无首，良西王余部犹有垂死挣扎者。淦王颁了招安令：凡降者将赐免死金牌，葆一世安宁，顽抗者则灭族除根，世世不得翻身。不消三月，一干部众降则降，灭则灭，良西之乱，终获平定。

    半年后，与良西王一母同胞的良南王欲兴兵为兄报仇，朝中反响不一，而宣隐澜是反战派之首，竭力劝说淦王推迟起兵讨伐的时日，并请命亲往良南王封地，成功说服了良西王放弃兵燹战颦。

    自此，宣隐澜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直至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

    六年来的遭逢一气道出，蓝翾舒尽一口长气。

    蓝翎的眼儿溜圆，脸儿绯红：这故事，还真是故事，曲折离奇，跌宕起伏，自己这个花木兰效仿得不伦不类四六不像，家姐大人却活生生李代桃僵借尸还魂。莫非，是应了七年前，雨日那神秘老妪的卜言？

    “好了，故事结束。”

    蓝翎意犹未尽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精彩的卖点啊。”

    “比如我坐在这里和翎儿共诉别情？”

    “拜托，姐姐认真点，考状元耶，不是烤红薯。赶在以前，我还能当它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便宜好赚，现如今在这边混了这许多年，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混生活都不易了，何况是个状元？”

    “咦，咱们的翎儿长大了么？”

    “唉，人生规律，可爱如我，也无法幸免。”摇头晃脑地感叹一番，“言归正传，姐姐到底是如何考上状元的？”

    “蓝二小姐怀疑宣某的能力？”

    “恕我直言，您是当年的高考状元没错，但不代表这边的状元也可以让姐姐探囊取物。”

    “聪明。不过我的书法不错，而且默写的能力一向超群，你总该明白了吧？”

    蓝翎大点其头，“那又怎样？考状元莫不是默写唐诗三百首就搞定了？”

    “默写唐诗三百首得不了状元，可以默写别的呀。”

    耶？蓝翎听出些许端倪：“可不可以更坦白点？”

    “更坦白点，就是我剽窃了贾谊老爷子的大作，篡改了他那篇《治安策一》交卷。”秘密从未向人道，就算向人道了在这边也找不出原著，“当时的题目是《论诸侯制对国家治安之利弊》，我穷思苦想，只得感谢穿越的时空不是‘唐宋元明清’，致使剽窃行为得以顺利实施，只是始料未及，能替贾谊先生中了个头名状元而已。”

    蓝翎的脸惊成了惊叹号：“姐姐你当真能默得下来？”

    “当然。”

    “怎可能？”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蜚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亲弟谋为东帝，亲史辽宁才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

    “停，停，停——！”

    啊呀呀，早知如此，她当初也多背几篇古文，说不定也能中个榜眼探花进士玩玩，也不至于沦落街头不是？可是可是，也只有她的魔鬼姐姐能把那劳什子记到穿越时空还没还给老师罢？她敢说，就算是剽窃，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剽成一国之相……“姐姐参加科考，有为了弥补正牌宣隐澜之说么？”

    “不排除。不管宣隐澜对那位不知魂飞何处的苗苗抱着何种心态，但若不是他，我说不定已难逃一死。虽人死万事空，但为他赚个功名，为宣氏祖谱增一笔异彩，权作小有补偿。再者，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在那个乱世连生存都成问题，如何寻人？所以呢，鬼使神差地科考应试，出乎意料地金榜题名。”一切的切，不真实得像个幽长的梦境，到如今，时过恁多载，仍以为，有一朝一日醒来，会看见床头的笔记本电脑……

    “哇，华丽喔。这么说，那个淦王和元帅的争执，是姐姐的故布疑阵对不对？淦王的招安令也是你给出的主意对不对？啊，想起来啦……”翎儿拍手，“你是宣隐澜对不对？厉鹤那个花心大萝卜是你铁杆的粉丝呐，如果要他知道他哈得要死的那人是我的姐姐，他肯定会搬出一张臭得要死的大便脸，哈哈，单是想想，就已经是无与伦比的爽耶。”

    “小妞，别说我没告诉你，即日起，宣隐澜已经消失，小女子姓蓝名翾，请多指教。”

    “OK啦，在下蓝翎，也请关照。还要请蓝姑娘代问那位宣大人一句，‘他’帮淦王灭良西王，可是为了给苗父苗母以及宣隐澜报仇呢？”好棒的情节哦，为报杀父之仇，弑夫之恨，弱质女子扮男装，易夫名，金榜题名，报仇雪恨，不比孟丽君的版本差耶。

    “有一点罢，当你身临其境，眼睁睁看到那一张张在几分钟前还熟悉鲜活的面孔在你眼前挣扎，呼救，呻吟，直至不甘的死去时，那种感觉绝对不是‘同情’两个字可以阐释得清的。我开始第一次做血流遍野的噩梦，开始一人在遍地尸横的荒野游走，当时，一心想要结束那梦，所以，尽己之力想要结束那场不断制造噩梦的战争，所以……”

    一个字：酷！“再请问，那宣大人又是如何游说良南王顺服的呢？其过程肯定也是火花四溅、险象环生的对不对？”

    “恰恰相反，这中间过程可以说是四个字——平淡无奇！我在上呈反战奏本之前，已对良南王进行过一番详尽了解：他本性单纯温善，且事母至孝，其母妃原是被其兄良西王供养在藩地，良西王兵败赐死后，落入淦王手中，良南王以为其母必遭不测才欲起兵。我携其母送至其藩地，并送上了一份良西王僚属的名单。对他道：‘名单中人本该九族灭尽，但淦王已厌倦以血腥征服天下，所以他们尚能存活于世。良西王谋逆罪罪应致死，良南王又何必给再世上徒增杀孽？令堂太妃已失一子，王爷莫非想让太妃百年之后无子送终？’他老娘经一场生死，更不愿让幺子步其兄后尘，说：‘为人母者，只愿儿女一世安乐，做了王上又能如何？到头来一样是生老病死，灰飞烟灭。儿若孝我，请放弃报仇执念，安享人生才好。’又多费了几日口舌，在太妃以命相逼下，良南王以血盟誓，除非淦王失信，否则永不再反。”

    两个字：超酷！蓝翎咋舌不已，“那位宣相真可谓妙手仁心啊！”

    “我还律政先锋咧。”蓝翾好笑，捏着她鼻尖，“记住，‘宣相’这两个字，以后就算我们两个私下聊天时，也莫再出现，明白？”

    蓝翎一副心领神会：“知道了啦。那姐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接下来做什么呢？

    蓝翾一愣：是啊，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当初毫无异议地随同戎晅回来，一心想见的是翎儿，而如今，翎儿已经见了，以后的事纵不愿想也要想了。

    “姐姐要做戎晅的妃子吗？”阿晅是王，美女如云，后妃成群，姐姐可有雅量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门扃轻响，伶儿娇甜侬音软软传来：“小姐，王上派人来接小姐回驿馆。”

    “不要！姐姐今天要和我一起睡，才不要回去陪那阿晅。姐姐，你该不会和他已经……那个了吧？”

    “哪个？”野蛮家姐威力重现江湖，一掌拍在妹妹后脑，“想太多了！”

    “痛耶！”蓝翎全力配合家姐的本性回归，“亏我刚刚差点赞姐姐穿古装更是美得冒泡泡，现在收回啦。”

    “小姐，”门里的动静虽然清晰度不高，但依然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是单纯却并不蠢笨，内里两位主子的与常人不同，她不会毫无所觉：“小姐，王上派来的明源公公还在厅里等着回话呢。”

    “要他等！”蓝二小姐不打算客气。

    蓝翾却不想人家孩子为难，唤了伶儿进来：“伶儿去转告明源公公，说我今天要在二小姐这里留宿，请他回宫，不必再随在驿馆里照顾我。”

    伶儿喏声退出。蓝翎目送她背影，若有所思。

    “姐姐想怎么做呢？他一直在找淼儿，说明他不曾忘记过姐姐，但并不曾因为思念姐姐而不碰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女人可以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而守身如玉，男人却可以把欲望和感情划分得泾渭分明。男人的思念，很奇怪。”

    翎儿，长大了。

    “姐姐，你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她挑眉不语。

    “姐姐，你早有了想法是不是？”知姊莫若妹，近二十年的姐妹不是白做的。家姐大人每一回出现这号表情，不是成竹在胸也是计划已成。

    “我会做他的妃子。”她道。

    “啊？”蓝翎颇意外，进而小脸又神秘兮兮，声音低低道，“我知道了啦。姐姐你做不得宰相了，想做皇帝是不是？进宫当煊王的宠妃，而后是王后，生一个儿子封为太子，再唱一出垂帘听政……”

    “听你个头啦！”蓝翾不得不牺牲美女气质一下下，说句粗话阻止这位宝宝的超级想像力，“孟丽君当不成，改当武则天？你以为你姐姐我对古人那么感兴趣？我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潜质。”

    “那是怎样？不要忘了，就是在我们女权盛行的二十一世纪，姐姐也是女人中的大女人，你能忍受一夫多妻？”

    “是无法忍受，这大概也是我在知道他的思念时虽感动却无法忘情的主因。但是我们来到这块不属于我们的地方，是阴错阳差也好，匪夷所思也罢，冥冥中的安排自有定理。翎儿你，必是为了厉将军。而我，既然是因为阿晅，那必是圈了这个圆才算不负这场错误发生的主旨。何况，嫁给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并不算难。至于他的那些女人，我可以暂时视而不见，待到我无法忽视的那一日，再来决定下一步也不迟。再说，我也很想看看一个有资格拥有天下女人的男人的所谓爱情的保鲜期。说不定，在我忍受力崩溃或他喜新厌旧前，我和你已经从这场错误中抽身，回去到我们原有的生活轨道。”

    “回去？”蓝翎乌圆大眸瞪得更圆，“你是说回……去吗？我们还回得去？”

    “如果回得去，”蓝翾扫了这精巧温馨的闺房一遭，再盯她精致秀丽的心形小脸，“你要回去吗？”

    “我……”蓝翎语结。回去？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抽水马桶、有电视、有韩剧、有手机……可以大谈男女平等的世界么？

    蓝翾叹息，翎儿的眼神已给了她答案。谁能想到，她是因自己被强带到了这个世界，却比她更难以抽身。那个世界有翎儿如鱼得水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她要共守一生的男人，所以，她已准备长留。而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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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晅并未操之过急，那日后，除了不时遣人送些锦衣华食、奇珍异宝，不曾再要蓝翾搬出厉府。蓝翾便顺水推舟，在厉府住了下来，和翎儿一齐将那个声势浩大的上下水工程完了工，有了简易的抽水马桶、淋浴设施及自来水管。两人更在一时兴起之下，将假山上的凉亭修葺一番，更名为“寰亭”，姐妹二人闲来没事就到亭子里饮茶聊天，练练书法，用石子下跳棋……这样，日子消磨了下去，直到厉鹞颁师回朝。

    厉鹞大捷归来，上调两级品阶，赏黄金万两，良宅数所，美姬十人。蓝翎为了封赏簿上的最后赐品，醋气直上云霄，险些把将军府翻一个底朝天，直至无奈又好笑的厉大将军以媲美一日行军千里的神速将一干美人转许了尚未婚配的下属，蓝二小姐的河东狮吼才肯作罢。

    蓝翾看在眼里，已明了小翎儿情根深种，而以厉将军的情有独钟，若没有强有力的第三者插足，这段感情保鲜期应该不会太短。

    戎晅暗作安排，使蓝氏姐妹认了户部尚书蓝哲为义父，随后颁旨赐婚，为长年征战在外、年近三旬的卫宇大将军厉鹞指婚户部尚书二千金，促就良缘。

    十日后，又一道圣旨：“朕闻户部尚书之长女暨将军夫人之姊锦貌绣心，天姿佳韵，心甚歆之，愿以后仪迎娶佳人，以伴朕寂寞岁月，封号‘懿翾夫人’，入主懿华宫，钦此。”

    王后之仪的迎娶阵仗，“懿翾夫人”的殊贵敕封，已经了彰示了他的珍视。七年前的寰亭相逢，他们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成为过客，无关命运的捉弄，而是她的选择。

    煊国史载：煊历元三百三十六年月诞之日，王以后仪迎娶卫宇大将军内姊，封号“懿翾夫人”，入主“懿华宫”。

    煊国野史上则盛传，懿翾夫人貌美如仙，不容于王后，屡害之；琴妃为夺回王上专宠，无所不用其极，更甚将负有“煊国第一美人”盛名的胞妹献于王上。据闻懿翾夫人曾数次出走民间，一是避王后冲天之妒，二为伤王上爱美不专。

    而野史上盛传更烈的，莫过于这位懿翾夫人与淦国王上的绯色牵扯，绕缠羁绊。

    据闻淦王慕其美貌，遣使求之，煊王大怒，自此，煊、淦两国因此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敌对。为晤美人一面，淦王更不惜以身犯险，曾暗潜入煊。如此种种，虽从未载入煊史或淦史正册，但在两国的野间轶闻中，却被渲染得精彩缭绕，香艳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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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    “必晴”玉妍跟在必晴身后，磨蹭着，不回去休息。

    必晴回过身，笑着“公主，快回去吧，有话明早上再说。”这一晚上，实在是累得够呛。

    “嗯。”玉妍咬了咬下唇“必晴，我今晚很开心，能自由自在的走在人群里，真好。谢谢你。”

    “这有什么值得谢的，你若喜欢，下次再去就是了。”必晴不以为意，轻声笑答。

    不想玉妍听了必晴的话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幽幽叹了口气，“下次？有这一回，我就知足了，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玉妍的反常让必晴无措，可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前些天就听成云提过，皇上皇后已经在物色驸马的人选了，半响，勉强道“金枝玉叶的公主，皇上自然是挑最好的人。”

    自古的公主们，婚姻都是父兄们政治的工具，永远，身不由己

    稍一沉默，玉妍一甩头，朗声笑道“不管了，只过好眼前的快活日子就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在说。”

    说完，翩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必晴，你可是答应了下次的。”语气欢快，好像刚才的失落从来没有过。

    玉妍迅速的转变让必晴失笑，肯定的点点头。

    玉妍满意了，微打了个哈欠，嗯，要回房休息了，今天确实累了。

    必晴一时间没从玉妍快速的转变上回过神，只怔怔的看着玉妍的背影远去，良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公主得遇良人。

    略回首，低声问青“青叔，巧意的事怎样了？”

    “问清楚了，那天，巧意丫头果然是为了一件神器才与人争斗的。”提到巧意，青的眼中有一丝担忧，至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要经大劫难，怎不让人担心。

    “墨叔，明儿，你去巧意那里说一声，别到处为了宝贝结仇了，她攒的那些东西，不顶用的。”必晴边说边往屋里走，这出来已经很久了，得快些回去，否则，会被绿竹她们念叨很久。

    墨憨憨的答应了一声。

    “青叔，苗疆的东西这几日也要到了，一到，就给巧意送去。”神殿里的上古神器，应给能让巧意躲过天劫。

    巧意夫妻为了找到渡劫法器可是费尽了心力，安王就是用前朝紫霞殿的一个寒波碧玉鼎让安回轩听命与他。

    寒波碧玉鼎，紫霞殿掌教国师所有，怎会落到安王手上，一直没有紫霞殿没落的消息，只说是封山自守，潜心修道，不在过问凡尘俗事。

    今日安王身边的男子，应该是道中高手，精气强盛，莫不是他就出自紫霞殿？

    若，紫霞殿真站在安王那边，就要尽快跟师父说一声。

    一想到有可能要和紫霞殿为敌，必晴开始有些头痛了，倒不是敌不过，只是前代掌教国师战佶对自己和成云都是有渊源的，如今，自己却有可能和他的徒子徒孙为敌

    唉，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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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晴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外间有声音，值夜的侍女已经拨亮了灯光，猜到是成云回来了，才坐起来，就看见红叶提着灯，引着成云进来了。

    成云张开手让侍女更衣，见必晴靠在床头等自己，笑道“快躺下，我原就想悄悄的，不想还是吵到你了。”

    必晴听话的缩到夏日的薄被里，只露出头，问“不是说明日才回来的，怎么半夜就回来了？”

    成云在必晴身边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嗅着必晴发间的清香，闭着眼“事情处理顺利，所以就赶回来了。”

    微一顿，不经意的问“今日带玉妍出去还好吗？”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的，其实心里担心了一整晚，明明派了很多人暗中跟着，还是不放心，急急办完事情，快马赶回来，看见他好好的，才好，

    “嗯。”必晴应着，将脸埋在成云胸前，“公主玩得很好，她一直以为我们是偷偷出去的，你记住，可不能说漏了嘴。”

    不屑的轻哼一声，成云撇撇嘴，那丫头真是傻得可以，一串的人跟着，偏只她一人真以为是偷偷出去的，若不是我知道，她出去玩了一晚上，府里的侍女寻不到人，可还不翻了天了？

    傻瓜！

    “成云，公主有些担忧她的婚事”其实必晴心里也有些担心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公主嫁得不如意

    “唉”说起这个，成云也是有些头痛的，十六岁的女孩子，是该嫁人了，这段日子，和皇上两人将满朝文武家的青年俊彦翻了个遍，每个人都有可取的优点，但缺点也不少，若能将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一人身上，那就完美了。

    偏偏这挑花眼的时候，有几个边陲与夜国相接的国家，不知从那里听到风声，也修书来求。

    和亲，不说夜王，就是成云心里，也是舍不得的。

    如今必晴提起，想是玉妍从哪里听到了什么，只得缓缓说“有机会你和玉妍说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必会让她如意的。”

    话题一转，成云笑道“若不是有事，我是一定会陪你出去的，说说，今晚有什么有趣的事？”

    “那有什么有趣的事，不过是公主没见过民间的节日，才会觉得好玩的。”必晴从成云怀里抬起头，晶莹的眼睛顾盼生辉，“只墨叔得了实惠，吃了一条小蛇。”

    “蛇？”成云诧异。

    微一点头，必晴笑答“你见过的，去找巧意麻烦的那个。”

    哦，成云恍然，是她啊。

    “还有就是”必晴有些犹豫，自己的猜测要不要说？

    “什么？”成云在必晴嘴边香了一下。

    “我在街上看见安亲王了，他身边跟着一个厉害的术士。”

    成云一挑眉，夜唯脑袋坏了，闭门思过的时候还敢在街上晃，若被人看见报与皇上，呵呵，这不是扳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知道成云在心里算计安王，必晴继续“那人有可能是紫霞殿的传人。”

    紫霞殿？成云一愣。

    “成云，明日起，你将青叔带在身边，好不好？”必晴虽是问成云好不好，言语里却带着哀求。

    叹了口气，成云笑道“知道了。”不管有没有事，让必晴安心就好，身边多个人也没什么。

    倒是夜唯，他竟然能在紫霞殿找到帮手

    哼，一定要他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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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踏莎行&8226;张抡）

    帝王之家，金堆银砌果然不是玩笑，将万物凋零的景象一再推迟。深秋霜浓时分，因为奇花异草的点缀，御花园不见萧瑟，相反的，因随风飘散的朗朗读书声，平添了无限生机。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

    “老师！”有同学规规矩矩地举手。

    老师示意其他同学停止诵读，指向举手者：“戎参？”

    同学毕恭毕敬地立起，问：“请问老师，这‘香’指的又是谁？”

    累啊，相同的文字却有不同的文化，才苦心婆心地介绍“孟母”给大家认识，现在又要引荐“黄香”，“孟母”是自己那个村子的一位大婶，“窦燕山”是山角的一位大叔，“黄香”同学给安个什么来历呢？

    “香全名为‘黄香’，也是为师家乡的一位名人呢。此人极尽孝道，九岁时即懂得时值冬凉之际上床焐席，过罢才请母亲上榻安歇，一时在乡间传为美谈。”

    “咦？为什么不用炭火呢？那样不是比较快么？”

    这是谁家的天才孩子？与那位无米何不食肉的天才晋惠帝倒满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家家境贫寒，供用不起炭火。”

    “那黄香会不会是在母亲每晚入睡前的一个时辰才上榻温席的？”

    耶？你怎么测出来的？

    “那黄母会不会因为在旁边等得太久着凉呢？”

    咦？

    “好命，什么也不必做，在榻上躺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博个孝名。”

    嘎？

    “可是，我娘不会准我在榻上躺着的，她怕嬷嬷责罚。”

    ……什么什么嘛。“同学们，有一点你们必须明白，先人记录下贤者作为，并非为了让后人一味效仿，而是希望学习者知道，诸如仁慈、孝悌等美德于人来讲何等重要。至于增见增识、博闻强记则排其后。无德徒有过人才能者，仅会令人畏，无法令人敬。而一个人若只能使人畏惧不能教人敬服，终无法立于不败之地，明白了么？”

    “明白。”童声童气的响应。

    呼。蓝翾暗吁出一口气，露出颇有成就感的微笑。谁能想到，这寰界的孩童竟是个个难缠。

    “可是，老师，”一个六、七岁的女童畏畏怯怯地起身，“不是只要是男儿就可以功成名就了么？母妃常常骂星儿，骂星儿不是男儿，所以讨不了父王欢喜，所以星儿做不了太子，更无法做王上，不能杀光所有对我们不好的人……”

    “戎星同学！”纵然稚嫩童音如黄莺鸣叫般地悦耳，她也不得不出声打断。

    面对这些个沦为一时纵欲后的产物的王子王女，竟比面对风云诡谲的官场更令她心惊胆寒。幼稚的生命，只因为生母的地位不济而负苛重重，没有华衣美食，没有书苑教读，所有所谓正族贵骨所出子女的待遇一概全无，而时时要忍受避让的，还有那些正脉兄弟姊妹的凌欺辱骂，主不如仆的忽视怠慢……已经是苦难重重了，这戎星的母亲，怎敢如此教自己的女儿？是嫌受的苦楚不够不成？也不放眼看看，生了男儿又如何，在座的难道还缺了男儿？

    “星儿，”以温和的笑眸对上小女孩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你的母亲在哪里？今日结课后老师去见她一面可好？”

    “母亲……”珍珠似的泪珠泗滂小脸，“母亲死了，死了好久了……去年冬天……”

    蓝翾几步趋近，蹲下身，浅浅拥住了这单薄小人儿：“母亲死了，从此不必再恨不必再怨，于她也许不是最坏。星儿，莫要恨自己是个女子喔，未来也许不是尽在掌握，但修得一身才华，总会让你的人生多一些选择余地。”她没办法安慰她女儿当自强，在这个男权世界，她自己尚得以男装存活，这女孩的未来，并非光明一片。

    老师的话虽不能完全领会，但老师馨香柔软的怀抱却是连母亲也未曾给予过的。哭得愈加厉害，最后索性“哇”然大哭，眼泪、鼻涕浸湿了老师缀着粉色莲花的白衫。蓝翾轻抚其背，嘴里若有若无地安抚，一任这娃娃难得尽兴地发泄一回。

    周遭娃娃们愣愣地望着，眼里是又是惊异又是羡慕。他们已经知道，这位老师，是他们那陌生的父王最宠爱的人，对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来讲，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怎么会像一个母亲般照拂无人疼爱的姐妹？好希望那个怀抱里的人是自己哦。

    “哭够了是不是？”听她泣声渐歇，蓝翾轻柔地拭泪，“虽然星儿没了母亲，但是你有了这些哥哥和弟弟，今后他们会照顾你的，老师……也会尽力照顾你。”说得未免牵强，哥哥、弟弟可是近几日她将散乱宫廷各处的王亲血脉搜集起后才熟识的，谁能保证之后的路他们会走成什么模样？而自己的明天，谁知又在何处？

    “真的？”星儿抬起水光未尽的童眸，欣喜不胜的笑浮上薄薄唇角。

    这薄唇……？蓝翾无声喟叹，何止是星儿，这里的每一个娃娃脸上，多多少少都能寻得见他的痕迹。该不该大跌眼镜呢？翎儿口中的闷葫芦，竟是一个可以与乾隆颉颃的风流天子？处处遗珠啊。“自然是真的，亲情是世上最难割舍的情缘，你是他们的姐妹，他们自然会照顾你。”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转，遭逢到由外面窗格透进的一双湛然黑眸。咦，微怔间，那黑眸主人已掉头闪去。蓝翾快步追出，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少年背影转过花墙遁去。

    这少年，从学堂落成第二日，便常在窗外出现，可一旦注意到他，又如一只受惊兔子般逃开。到底何许人也？

    “他是大哥。”跟着她脚步出来的戎参提供了答案。

    蓝翾眸含征询：“说清楚些。”

    “他叫戎商，宫女姐姐说他是父王的第一个儿子呢。但他和参儿一样，母亲只是个奉茶倒水的宫婢。据说最开始，父王是安排他读了一些书的，但后来不知为何，他不再到上书苑。”一出生便置身弱肉强食的境地当中，八岁的戎参是有防人之心的，这些话，他平日绝不会对人道。但老师不同，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同，但潜意识里，总是知道老师是绝不会对他们不好。“亦有宫女姐姐说他是被王后娘娘的太子给赶出来的。”

    难怪，那一对黑眸，活脱脱是戎晅的缩水版呢。但看那孩子年纪，已在十二三岁之间，戎晅同学在十几岁时，即具备恁强的繁殖能力，不可谓不高产啊，这一点，是不是该和康熙老佛爷握手言和？勉强压住跑到胸口泛滥的酸气泡泡，问：“你和他交情好么？”

    “大哥不爱和人说话，我们都有些怕他。不过，上一回王后的三王子欺负我，是大哥帮我的。”

    “那参儿去转告他说，老师非常希望他能到邶风学堂读书，问他是否赏光呢？老师可是万分希望再有一个学生呢。”

    戎参笑大了嘴巴，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真的吗？”

    唉，难道是自己的形象不够为人师表么？否则这些小鬼怎么都爱用“真的”这个疑问句对她的话予以确认？“真的，我们拉勾。”

    “是什么？”戎参不解。

    拉住他的小手指：“这是代表老师对参儿的承诺啊。拉勾拉勾，百年不欺。”

    一百年呐，兴奋染亮了戎参童圆的脸。

    但是隔日一早，蓝翾来到教室，五个孩子早早到齐，并未见到那个有一对黑眸的戎商。

    戎参垂着小脑袋立起，嚅嚅地道：“老师，参儿不好，参儿和老师拉了勾……”

    “戎商哥哥不肯来？”意料之中。

    戎参点头，圆圆的小脸好不沮丧。

    蓝翾冁然一笑：“戎商哥哥为何不肯来？”

    “他说……”戎参嘴儿噘起，讷讷道，“他说不想再教人给赶出去。”

    果然。蓝翾颔首问：“那参儿有没有告诉他，此地不会有人会赶他出去呢？或者，他不想读书？”

    “不是的，不是的，”戎参童脸因急切切的辩白而通红，“大哥很喜欢读书，他读书很好的，他教过参儿识字，他识得很多字呢。”

    颇难得的兄弟之爱。她笑道：“喜欢读书却不过来读书，那就是嫌老师教得不好喽？”

    “不是的，不是的！”脸红得更加过火，语气较之刚才更显焦急，“老师最好了，参儿向大哥说过了，老师最好了！”

    还是这个世界没来得及污染透彻的小娃娃。笑吟吟地道：“你今天回去可以再跟戎商哥哥说，老师欢迎他随时加入，记住哦，是随时，老师随时待他。”

    “是。”戎参掷地有声地应着。

    结果，参小朋友终是不辱使命。经过几番锲而不舍的游说，五日后的早上，戎商出现在教室。近了看，他不只秉承了戎晅的黑眸，眉、鼻都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稍深，唇显微厚，紧紧抿出倔强冷傲的弧线。性沉言寡，更少笑，但对周围的兄弟姐妹却极和气，言行中总透着几分疼惜。为此，蓝翾指定他为邶风学堂的班首，协助管理班务。

    又过几日，蓝翾组织群生猜迷，输者唱歌。戎商连输几次，歌声每每都令人掩耳不忍卒听。又有一回要罚唱了，戎星可怜巴巴、泪光点点地凑过去，说：“商哥哥，能否麻烦不要再唱了？你念起书时还是蛮好听的，还是念歌好罢？”所有的孩子们哄然大笑，也包括戎商。笑得不够熟练，却是由心的欢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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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源头前领路，戎晅不紧不慢地踱步前行，明泉则小跑紧跟着主子长腿迈出来的步子，身后不远不近处，四名侍卫待命相随。一行人的目的地——“邶风学堂”。

    半月前，淼儿不惜动用“美人计”，磨缠着他要建什么学堂。按她所言，招生范围是邶风宫内无法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在那样的情形下，她想要这整个邶风宫，他也会想也不想慨然应允。之后，又因接见外邦来使忙了些，并无暇细问此事。昨晚，她又开口要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到邶风学堂任“武术老师”时，方才想到，近一段时间忙的不只自己而已。今日早早下朝，唤了授命参与学堂筹建的明源，欲一探究竟。

    “邶风宫内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现下，品咂起这奇怪的“招生范围”，不免纳闷不解：朝中三品以上大臣们的子弟，均可进到上书苑受教，这邶风宫内又何来“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

    “王上，前面即是懿翾夫人的邶风学堂了。”明源回首禀道。

    看看，煊王陛下为自己的懿翾夫人拨出了一处怎样豪华的“邶风学堂”校舍？红墙绿瓦，拱桥流水，枫叶环围，枫意浓浓，只记得允下的时候，是听到了个“枫”字，却万没料到宝贝人儿看中的竟是这“落枫轩”。当真眼光不凡啊，那可是睆睆公主最爱的别苑呢。可想而知，待那位在城外庵堂为已逝太后颂经的睆睆公主归来，他需要费一番口舌说服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明源乐滋滋道：“懿翾夫人好才华，竟编了这般好听的歌儿来教。”

    戎晅莞尔，尚记得那是六年前，他曾在她晷界的书房内读到过的，似是叫什么《千字文》的文章。推门而入，迎来的，是蓝翾正神采飞扬、生动明丽的美人面，有六七个年龄不一的娃娃面她背门而坐，那朗朗上口的诵读之声，正是发自他们口中。

    今天天气晴好，所以挪到了这学堂院内授课。而授课者过于全神贯注，眼眸尽放在眼前娃娃们泛着求知光辉的脸上，并未察已有人列席旁听。

    “同学们诵得非常好，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老师会检查哟，若有谁答不出来，便罚他听戎商哥哥唱三首歌。”

    “啊？”孩子们苦了脸。

    戎商翻翻白眼，说：“我唱歌很难听么？”

    戎星嘻嘻笑道：“商哥哥的歌声只适合孤芳自赏。”

    戎参则道：“老师，老师说过今天若是学生都能记下这《千字文》，要给奖的，老师不会忘了呗？”

    “是，是，”童声群起附和，“老师您忘了么？”

    蓝翾嫣然一笑：“轻诺必寡信，老师可不想做个失信于自己学生的人。为奖励你们的用功勤苦，老师给你们备了一首歌呢，想不想听？老师的歌声虽相较绕梁三日距离不小，但敢担保绝对不和戎商哥哥一个水准哦。”

    “哈……”孩子们无虑地大笑，戎商也微掀唇角薄哂。

    “想听，想听，老师快唱，老师快唱。”戎参张牙舞爪地大叫。

    “嘘——”蓝翾食指置唇前，喧嚣顿消，一片静寂无声。

    “小呀么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就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小……”唱歌不是蓝翾的长项，至少比夜夜笙歌的蓝翎要逊色得多。但这首《读书郎》从小唱到大，耳熟能详，简易上口，加之她音质轻盈悠扬，听在耳中，只觉玉珠滚盘，动听得紧。

    “好！”沉浸在老师和美笑靥和温润歌喉中的娃娃们教这一声给惊回了神智，齐齐顺声转头望来，又个个倏然惊住不动。

    他们中，有人是远远见过他的，如戎商、戎参；有人是不曾谋过面的，但也能从他飞龙盘蛟的衣袍上猜出其尊贵身份。突然间，笑语轻歌的沸腾骤至冰点，孩子们，连年纪最长的戎商，也失去了主张，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位平日远在天边、今日近在眼前的父王？

    而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蓝翾亦未料到，读懂孩子们眼内的惊讶畏惧，她轻言道：“同学们，老师教过你们礼仪的，忘了么？”

    毕竟是多吃了几年宫饭，戎商最先回过神来，跪地参拜：“参见王上。”

    其余娃娃但见，也随之跪下，其中又以戎参最为大声：“儿臣参见父王。”

    唉，骄傲的戎商，无邪的戎参，都还只是孩子。

    戎晅却是疑有误听，他望向戎参：“方才，你称朕什么？”

    果不出所料。人家乾隆好歹在女儿千里认爹时恍记起自己的沧海遗珠，喜不自胜；而这位戎姓同学则是至亲骨肉近在咫尺也不识面目，更别提知其姓甚名谁。难不成，这一幕亦是帝王家最爱上演的荒唐剧？“王上是参儿的父王，参儿还能称您什么呢？王上？”她在戎参感觉到难堪前，已出声代诘。

    蹙起漂亮的长眉，戎晅有满腹疑问，但佳人弦外有音，他不得不吞了已到唇边的追叱，道：“平身吧，你们如此努力读书，以求上进，朕很欣慰。”

    “谢父王（王上）！”虽然起了身，也想低眉敛目作乖顺状，但无奈眼前人太过引人惊诧和向往，娃娃们情不自禁，眼角余光飘移流连，想把这个赐予他们生命又难得一见的高贵人物窥个仔细。

    “今天课业到此为止，明日依然是辰时签到，同学们，再见。”三十六计，主动送神为上。娃娃们个个敏感，在这位混账亲爹状况未搞清楚前，还是别让几颗饱经摧残的幼小心灵雪上加霜的好。

    目送众童鱼贯而出，远得不见半个人影后，戎晅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呗？”

    “说什么？”

    戎晅挑眉，“当然是那娃娃为何要称朕为父王的事了。”

    “你——”蓝翾气极反笑，“你的儿子不称你父王，还能称你什么？或者，他们该称谁父王？”

    哦？戎晅再次蹙眉，微怔。

    幸好娃娃们没见到他们老子的这副德性。蓝翾摇头，叹道：“要不然，王上可以诘问一下您身边的这几位贴身护随，看他们是否知道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又都是些什么人呢？”

    曾经的戎晅，到底过的是一段怎样荒诞错乱的生活？

    ~~~~~~~~~~~~~~~~~~~~~~~~~~~~~~~~~~

    “淼儿，你睡了么？”

    “淼儿，你在听么？”

    “淼儿，你……”

    若有可能，真想钻回二十一世纪，爬到书房翻出书柜第三个抽屉拿出那瓶502胶，把粘在自己背上的这只聒噪蜘蛛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封起来！

    “淼儿，你在生气，对么？你在气我的荒唐不经，竟会不识自己的儿女，是么？”戎晅手在她滑若疑脂的肌肤上游移，叹息未曾闲。“我的确过了一段荒唐到极点的日子。十三岁前，我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生活里没有父亲，但我却猜得出父亲必非寻常平民，否则怎供得起我们锦衣美食，佣仆成群？还有，教我读书的是前任翰林，教我习武的是卸任将军，这等的排场，非富即贵，且贵不可言。

    十二年前，在母亲与姐姐为我刚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五日后，一个深夜，犹在睡梦中的我被架上了一辆马车，随后，我见到了他，我的父亲，也便是这个国家的王。他大病将去，而宫内的三个嫡出的儿子先后夭折，以致帝位无人承袭，使他不得不想到宫外的我。于是，我继他成了煊王。

    在我登上王位后的一月之内，父王辞世长去，几日后，病弱的母亲也走了，我将姐姐萋萋接到了宫里照顾。原本是想使她享尽尊荣，却不料，此举竟害了她。她被谄诬偷盗先王印鉴，我闻讯赶到时，却只看一具被缢身亡尚存一丝温热的尸体。是之谒，之谒害了她！

    那之谒狠毒异常，生性淫荡，曾数次跳上朕的龙床自荐枕席，被朕踢下床去，所以，她才对萋萋下这等的毒手！……唯一的亲姊无力施救，被毒蛇样的之谒纠缠，朝中大臣动辄搬出祖训发难，空有治国之策不得推行……无论是前面的朝堂或是后面的宫廷，我只是一个听听奏章、盖盖玺印的废物！

    是以，彼时的我，用起了手中仅可挥霍的一点权力，那就是女人。我要让之谒明白，我宁可找最下贱的婢女，也不屑碰她分毫。那段时日，我传寝的女人，几乎都是各宫里的宫婢。有一次，之谒扮得妖冶，在花园中缠我，我抱过一个恰巧持帚经过的拙笨丫头，在亭子里就要了她！”

    倏感怀里腻不留手的雪背陡地僵直，他愧疚地叹息，搂得越发紧了，“那丫头的哭叫之声传遍了整座王宫，我也因那哭喊声而跌进了重重地狱，若没有遇到先生……”

    “伯昊先生？”

    “是他。若没有遇他，我也许只能做个淫君昏噩一世。我与先生是在出宫狩猎时结识，拜他为师，是因赛猎时输了阵，起初并不服气。但时日渐移，对他，由初始的质疑逐起敬赏。经由他之灌输培训，慢慢地，朕不再惧怕那些所谓的股肱大臣，而随着我的改变，他们也渐不敢再在朕前肆无忌惮。这些，虽尚远远不够，但之谒依然察到了朕的变化，于是，在七年前的中秋之夜，我于煊江拜祭母亲和姐姐时，遭遇了她布下的伏击。不过，如今想来，若非她的行刺，我又如何与淼儿相遇？”

    握了他的手，软了心，也软了身体，依入身后他精实的胸膛。

    戎晅头埋入她发间，喃喃低语：“遇了你，是上苍赐予朕的惊喜。和母亲生活时，每逢月圆之夜，她都会摆上果品祭拜月神。那一夜，我曾以为自己已死，睁眼看到你时，想着是月神来接我和母亲、姐姐团圆去了。彼时却不知道，那竟是我生命的另一个启始。在那样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起初，我是害怕、无助、惶措过的，可是因为身边有你，反而使我拥有了我自降落人世后最单纯快乐的日子。我不止一次想过，就那样在那里和你一起生活下去，很好。但是，这边亦有我未了的责任呐，所以我总会在自己不自觉时目望寰亭，想着这边未竟的一切出神。而聪明如淼儿，显然是察出了我的心思，所以六年前的月诞之夜，你会带我到寰亭。我怨你为何不开口留我，当坐在寰亭几个时辰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时，心里竟滋生了几分欣喜，我暗暗告诉另一个朕：不是不回去，而是回不去了……可是，还是回来了。

    淼儿，你是来为我赎罪的么？六年前你救了朕，六年后你在这座华丽的邶风宫里发现了朕的罪孽，你将那些孩子收拢在一起，教他们读书识字。作为一个父亲，对他们，朕自知亏欠许多。我并非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有一名王子、公主出生，掌管各宫侍寝、生产的主簿太监都会报过来，但是，他们是朕在最恶劣不堪的情形下滋生的恶果，没有爱、没有欢愉、只伴随着痛苦的尖叫、哭泣所创造出的生命，看到他们，会令朕重回到最不堪回首的肮脏岁月，淼儿，我……”

    蓝翾翻回过身，张臂抱住了他，两人呼吸相换，息息相融：“阿晅，无论你是‘朕’，还是‘我’，你都是他们的父亲，你对你的天下王国有为人君的责任，你对他们亦有为人父的责任啊。你知道我是如何注意到他们的么？我看到戎星时，她正提着比她身体还要大的木桶给盥衣室的洗衣宫女们打水；戎参，被你王后的儿子骑在地上，以皮鞭抽打做马，而后，再轮到那些陪读的世家子弟。最始，我只以为他们是家境不好的人家送来的小宫女太监，却从欺凌者不绝的辱骂声中得知他们竟然是当今王上的儿女，只因他们的母亲出身卑微，更因他们的父王对他们的存在毫不在意，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拉他们做牛做马任意驱使。他们中间，年龄最长的是戎商，据你所说，也不过才十岁，可是我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眼睛对视时，都会在眼底看到压得让人窒息的沧桑。阿晅，你的童年虽然缺少了父王，却依然是快乐的天堂；而他们是你的儿女，你怎会让他们的童年成了修罗地狱？”

    “我不知……”他们遭受这等欺凌。唉，再多的解释均显得苍白无力，“朕的确是有愧于他们。”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我们一齐来补救好不好？”

    “淼儿已经在替我补救了，不是吗？放心，明天，朕命御前侍卫总管钭溯挑选两名武功最高的侍卫保护你，随你调遣，你们的武术老师不就有了？”

    “不够！”

    “什么不够？”

    “诚意不够！你愧他们的，不止是习文练武的权力，还有父亲的关注，只有你关注了，他们在宫中的地位才会提升，才不会任人可欺。不必有多宠爱，适当的关注足矣，可以么？”

    “可以，可以，懿翾夫人让属下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此时此刻，属下需要履行的，不应是父亲的责任，而是为夫的权利……”

    为夫的权利？蓝翾方领悟一二，这个男人已翻身而上，开始了他邪恶的“履行”，收获了她娇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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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    雪下得已不小，天地间却犹不知疲倦地藕断丝连。从昨日黄昏开始，至今全无结束的迹象，飞絮绵绵，积雪及膝，这怕是自到寰界后所见的最大一场雪了罢。

    “似火还似非花，也无人教从惜坠……”苏轼老先生拿来咏叹杨花的《水龙吟》，借喻雪花，似也有异曲同工之趣呢。

    不期然地，又想起小学课文中“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那时，每逢这样的天气，都会和翎儿套上红色的羽绒服，跑进那书内描绘出的银装素裹世界堆雪人，掷雪球，若是逢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日子，更会和她们一起疯闹畅笑。物是人非，天非彼天，地非彼地，爸爸、妈妈啊，身在何方……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娇嫩的诵书声夺过了蓝翾飞驰天外的神思，她瞥了目前唯一在座的弟子，温柔一笑。今天的雪景太好，从上书苑赶来兼任邶风学堂美术教师的先生带着众弟子出外写生去了，而身子太弱的戎星受不了严寒天气，她只得陪着这位落难公主困坐在教暖炉煨得温温暖暖的教室。

    “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蓝翾稍愣，直直望着携夹着寒意排闼而入的人，他——怎么会接得出来？

    来者接收到了她无声的疑问，回手掩门后再拱首一揖，笑道：“伯昊参见懿翾夫人。”

    “多日不见了，伯先生。”的确多日不见，自进宫后，还是首次晤面。“怎会有兴来此？”

    “夫人好别致的兴趣，大雪纷飞之际，其他诸位娘娘踏雪赏梅，饮诗作赋，夫人却好人为师。”

    “先生到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蓝翾的兴趣很别致吗？”

    “此为其一。”

    “其二呢？”

    “夫人，别致意味着特别，特别意味着与众不同，与众不同意味着特立独行，特立独行会招来什么，尤其在这深宫大院中，依夫人的聪明，不言自明。”

    蓝翾摆袖一礼：“谢先生。”

    伯昊摇头笑道：“夫人果然聪明。”

    蓝翾却是苦笑：“那又怎样？防不胜防，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想什么都是庸人自扰。”

    “伯昊是想告诉夫人，依夫人的才智心计，想要防患于未然，并非没有可能，除非……”

    言者欲说还休，摆明是想吊人胃口，而蓝翾却不捧场，只是轻挑一眉，静待下文。

    唉，这女子。“除非，夫人不屑。”

    不屑？往日在虎狼环伺的官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为何今日会不屑？因为对手是女人吗？女人不是弱者，尤其是在后宫里求生存求宠幸求地位的女人，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有理由轻视和自己同一性别的女人；若不是，又是为了哪般呢？不曾未雨绸缪，不曾构筑经营，长这么大，首次这样单纯地活着，是为了什么？

    “蓝翾谢先生的指点，这段时间我让自己心痴眼盲，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许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哪一段时日，我都是处在利害权衡中，反而觉得现在的我，活了一段最快乐的时光。不过先生尽可放心，任何时候，蓝翾均不会任人宰割。”

    伯昊深信这一点，这样的女子，清丽如莲的外貌下维系的，是内在的强韧惊人的生命力，不管何时、何地，她都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但纵是如此，那些隐在宫廷暗处蠢蠢欲动的人，也非等闲之辈啊。

    她再施一礼：“为了先生的担心，再谢先生。不过，”明眸满是黠意，“若先生再能助蓝翾一臂之力的话，蓝翾会更感激先生。”

    唉，这样的女子，清丽如莲果然只是外貌，精于算计才是真面目，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般经久好用的物件？伯昊深感自己今日是自投罗网：“夫人，伯昊近日有些要事……”

    “蓝翾昨日已听王上说了，先生云游归来，是准备在京都呆一阵子的。不妨这样，每周仅为先生安排火曜日、木曜日两天，时段可由先生自选。先生精通易经八卦，医术更是神乎其神，您何不在这些饱受摧残的孩子中选一个有潜质的接班人呢？没有合适的接班人也无妨，就当先生支教贫困山区，奉献爱心，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呢。”

    这……若是推辞不受，就是寡慈鲜德么？“夫人，伯昊……”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便是火曜日，先生是选择上午课还是下午课呢？或者先生乐意全天授课？一切由先生定夺，蓝翾愿以先生意旨为准。”

    是么？伯昊认为她的末句纯是口误。

    “这样好了，明日先生一早便来，若是觉得累了，下午便回府歇息，若是意犹未尽，也可留下来继续授课，可好？”言罢，转头笑意婉转地回头，“星儿，快些过来，你们又要有新先生喽。不过，这位伯昊先生亦是你们王上的老师，所以你们更要格外尊重才是。快来拜见先生。”

    “拜见先生。”戎星乖巧万分地的一揖到底，又忍不住少年人的好奇，薄唇绽出灿烂笑纹，“先生要教我们什么呢？”

    “先生是位奇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经史子籍，满腹经纶，还有易经八卦，测算占卜……你们想学什么，先生便可教什么。”

    哦！戎星吸了口气，澄澈的眸内聚起了强烈的崇拜，“先生比老师还要厉害么？”

    “当然，老师与先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终老师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望先生项背，所以你们要好好向学生请教，知道么？”

    戎星向伯昊又行尊师大礼：“请先生多多指教，星儿定会好好学习的。”

    蓝翾笑容可掬地转向这位送上门来好用耐使的“义工”，说：“如此便说定了，明日辰时蓝翾与众弟子在此恭候先生。”

    伯昊哭笑不得，好心反遭恶人磨，说的就是他吗？可是，别说开口相求的是秀外慧中的懿翾夫人，单是戎星投注过来的纯洁无辜的眼神，那一个“不”字已然是万万说不出口了。“夫人，伯昊不得不佩服夫人，明日辰时，伯昊会准时前来。”

    “谢先生，先生慢走。”

    我说了要走吗？伯昊再次在心底发出叹息：“如此，伯昊告退了。”

    “送先生。”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齐齐以礼相送。

    礼多人不怪，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该心地过于善良，只怕一代才女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遭遇不测，好端端上门提醒，却落得个让人“请君入瓮”。伯昊叫悔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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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有一阵清风来，吹落嫦娥笑语声。不同的是，传出这笑声的，不是广寒宫，而是她的懿华宫，距宫门尚有几尺，受盈耳而来的笑声感染，心情亦轻快起来。

    伶儿喜滋滋地道：“夫人，是睆公主和将军夫人，一齐看您来了。”

    蓝翾有意放慢脚步，意欲听听这宫内宫外两个版本截然不同的小丫头凑在一起，是怎样的话题引起她们的共鸣，并惹来这样清澈透明的笑声？

    “我说的是真的啦，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个家伙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样子有多糗！”

    “糗？”

    “就是难看啦。那个当兵的听到我这样说，满头的黑线，当时就跑去向他们的千夫长报告，没一会儿，他们的千夫过来啦……”

    “满头黑线怎么回事？是突然有黑线落到他头上了吗？”

    “这个……不是，意思是说他很头大的样子，啊，是说他有些恼火，总之，就是情绪不太好嘛……唉呀，公主，你问的都不是重点啦。”

    蓝翾哑然失笑：一古一今两活宝，凑在一起还真是有戏听。

    “话说那个千夫长过来了，见到我就问：‘你骂我们的人笨，难道你有好法子？’我非常跩地瞄了他一眼……”

    “‘跩’是什么？”

    “就是很……很神气，很得意嘛，唉呀，公主，你问的又不是重点啦。”

    “对不起，厉夫人你接着讲。”

    “我说：‘这个当然。’‘什么法子？’‘若我说出来，你们就不能再去强买别人的棉花。’那个千夫长死相地瞪着我……”

    “‘死相’是……噢，你讲，你接着讲……”

    宝贝翎儿又在卖弄她如何在军中制作简易“羽绒服”过冬的光辉往事了，做了将军夫人的人，孩子气不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足见那位厉将军有多疼惜纵容娇妻……

    雪后的风还是很冷的，蓝翾收紧了肩上的披风，迈入寝宫。

    “姐姐！”翎儿看到她，不管旁边有位仪态万方的公主在场，扑了过来，紧紧抱住起腻，“翎儿好想你喔。”

    睹到人家姐妹情深，睆睆公主美眸内不加掩饰地浮起羡慕颜色：“翾姐姐，你们姐妹竟然这么好？”

    睆睆，戎晅同父异母的胞妹，二八年华，娇小可人，秉性乖巧，知书识礼，极得其兄戎晅的疼爱和看重。所以，从后宫之首王后到朝堂的百官，对这位小公主都不敢小觑。现邶风学堂校址“落枫轩”原为其别苑，每至枫叶浓红时总是要到里面住一阵子。在她从城外庵堂返回宫闱之际，戎晅是准备了充分的说辞来说服这位妹子让出爱巢，孰料当向来沉稳持重的睆公主听闻心爱的别苑改做学堂时，未及向兄长请辞即脚步匆匆赶到落枫轩，见到了满院正在凝神聆听学问的孩子们时，大喜道“太好了，总算有人做了本宫一直想做却未做的事”。由此，竟和懿翾夫人及隔三差五进宫探望姐姐的蓝翎交成了闺中密友。

    “小美人公主，吃味了不是？”蓝翎一个作怪地鬼脸，“是不是因为我姐姐生得太美，连你也被电到了？”

    “电？”睆睆颦起新月般的眉线，好看的鼻翼微微皱起，“是什么？”

    何时，这丫头才学会入乡随俗？蓝翾笑道：“这个翎儿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说话颠三倒四，不用理她。”

    睆睆摇头：“不是，将军夫人说话很有趣，睆睆很喜欢听。”

    蓝翎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豪迈感，挽其玉臂，义薄云天地道：“还是小美人公主识货。这样好啦，找一个好日子，不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宴会，我们好好聚一下，到时候我肯定会讲一大箩筐的趣闻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好，或是我出宫，或是你进宫。”

    嗬，这两人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咦，方才翎儿有提出……宴会？宴会，昨晚戎晅似有过相关的叮咛，但自己听隐约听到了“宴会”的字样，其他的……都怪那个色鬼，在那样的状态下说出来，昏昏欲睡的自己哪有力气听进耳里？

    “启禀懿夫人，奴才是明源，王上遣奴才为您送天今日晚宴的礼服。”门外有声音传入。

    自己的锦衣华衫已经多不胜数，还要特别送来礼服？什么晚宴需这般隆重？“进来罢。”

    明源将礼盒放下后，蓝翎好奇宝宝的天性被调动，盯着那捏色戗金的五彩方盒，迫不及待地道：“明源公公，里面是什么？”

    “秉将军夫人，是王上为夫人订做的礼服。”

    “哇，没想到我那位闷葫芦姐夫还有细心体贴的一面！”

    “翎儿！”蓝翾提高了些音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不是真有必要提醒她那位妻奴老公对她加强家庭教育，振兴“夫纲”？

    蓝翎自知言下有失，闭嘴不语。

    “看来翾姐姐已经将王兄的疼爱全部夺走了，因为王兄根本没想到睆睆呢。不知睆睆有没有先睹为快的福气，赏赏王兄为嫂嫂做了一件如何巧夺天工的美服呢？”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一定是察觉了方才瞬间她们姐妹的诡异，出言化解，还故意戏她为“嫂嫂”，是为冲抵蓝翎的那一声冒失的“闷葫芦姐夫”罢？

    “当然可以，伶儿，明源，你们把东西取出来给公主和将军夫人看看。”

    “是。”明源小心开了盒子，掀取覆衣薄纱。衣袂在明源和伶儿手中慢捏轻握，陡地，披下无数道魅紫光华。

    且不说习惯将烧饼当成比萨欢呼的蓝翎，连见惯奢丽的睆睆，也是大张美眸，惊叹不已：“太美了，我要找王上哥哥，问他这是宫里哪位师傅做的，我也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太美了，太美了。”

    “不是太美了，是美呆了，美毙了。”蓝翎喃喃自语。

    而这款美服的主人，蓝翾，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进到了梦境：高襟、宽袖，月白底面，缀以绛紫绣纹，中以金线交缠，空气的流动使它犹如活了一般，光流晕动，色溢彩飞。

    “喜欢吗？”熟悉的气息自耳边拂起。

    因为他的出现，屋内人全都识趣地悄声离去。明源和伶儿将华服折叠整齐重新放入匣中，退到外室。

    戎晅很满意诸人的表现，伸臂将玉人揽腰贴耳：“喜欢它么？”

    “今天到底是个怎样的宴会？很隆重吗？”

    “这是我煊国的习俗，每入冬第一场雪过后三日内，都要举行一次宫宴，名曰‘瑞雪宴’，旨在庆祝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之意。文武百官都要携眷出席，那我大煊国最美丽的懿翾夫人更是要隆重登场。”

    “纵算如此，”蓝翾伸出细指触摸着那美服上闪耀着光华的纹理，“这件衣服也太招摇了些。”

    “招摇？”戎晅长眉微扬，“你不喜欢？”

    蓝翾叹息：“是太喜欢了。只要是女人，看到了它，就断不可能不喜欢。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要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喜欢被众人瞩目的感觉，穿上它，这后宫前朝就没有人不知道王上为懿翾夫人做了一件美轮美奂的华服，也没有人不知道……”

    “可是我喜欢，我的淼儿理当是万众瞩目，虽然也给琴妃订了一件过去，但朕相信，只有你穿上它，才最衬得出它的光华，也只有它最配得上淼儿的清韵……”

    “琴妃？”蓝翾收回了在礼服上触摸的手，轻轻推开环在纤腰上的劲臂，“那臣妾更不应该穿了，臣妾不喜欢和人穿同一款式的衣服，臣妾还以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呢。”

    戎晅微愣，说：“因为以往瑞雪宴都会为琴妃订做衣裳，今年也不好废了。不过，琴妃礼服颜色和这件并不相同，她喜绿色……”

    丽嫔的确未打诳语，琴妃确是深受宠爱，那般我见犹怜的美人，君王不怜才会奇怪罢？

    “淼儿，淼儿！”戎晅连唤，从她眸内看出她又恍神了，因为了解她的出处，所以更怕她的心神不在，他不喜欢那不在掌控的感觉。

    “我并不喜欢紫色，王上又为何为我订了紫色的礼服？”她不会察觉不出，他是费了心思的，以她最爱的白色为背景，点缀上他钟情的紫色绣纹，况且紫色也是她所乐见的。但是此刻在胸内点点莫名的纠结刺痛作祟下，她未经思考，已将话冲口而出。

    戎晅俊颜一变，沉下声问：“你不喜欢？你讨厌紫色么？”

    蓝翾迎着他幽潭黑眸，他的语气、神态均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三分怒气。是啊，用了心思送别人的礼物不被看好，任谁心情都会受到影响，况且是王。“不是讨厌，只是认为自己并不适合，紫色凝重华贵，而我喜欢简单明洁。”

    “所以朕用了你爱的白色，紫色仅为点缀，我只不过想……朕以为你能了解朕的用心，是朕高估你了吗？”戎晅语间，有一些咄咄逼人之氛溢出。

    有必要说出这等伤人的话来么？“是王上高估臣妾了，请恕臣妾愚昧，不能体谅王上心中所想。”

    “你……”她疏离的公式化口吻，令戎晅一震。

    她走到炭炉般探手取暖，如果这算是争吵，应该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的首次罢。

    “淼儿！”他执起她微冷的手探进自己衣内，“很冷是么？聚焰珠不好用么？我命他们再给你这屋内多置一些炭炉，你这畏寒怯冷的身子才能好过一些。”

    阿晅啊，她叹息。

    他箝住她无骨的细腰，忽然在那样一个刹那，一个错觉自心头滋起，太错的错觉，错到他以为自己把握不住怀中人儿的如柳细腰。她，似是生了翅膀，随时欲振翮而飞。她已是他的懿翾夫人了不是吗？无数个夜晚的缠绵恩爱并非午后春梦，可为何总会有即将失去的恐惧？“淼儿，生一个孩子好么？我和你的孩子，王子或是公主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还真是跳跃性思维。蓝翾轻笑：“岂是我说生就能生的？”

    “是我不够努力么？”戎晅在她耳边暧昧地问。

    “讨打！”粉颊欲晕，面胜芙蓉。

    她嗔，他笑，一场险些酿起来的风暴弥失在两人的柔情蜜意中。他将她抱上绣榻，坏笑道：“现在，就让我努力可好？”

    她啐：“不是每个努力都有收获的……”

    “淼儿竟敢怀疑朕的能力！”他佯吼一声，扑上前，勾她小舌尝噬中，将水人儿翻过身去，用她所不熟悉的姿势，恣意爱她……

    “阿晅……你坏死了！”

    “我还可以更坏！”

    “啊……有晚宴……”

    “朕不介意与朕的懿翾夫人晏到……”

    缱绻情浓意绸缪，但谁知这柔情蜜意，又能消弥几多将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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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节，瑞雪宴，在煊流传沿袭已久，不止宫内，连民间百姓，也有在入冬第一场雪后举家欢宴的习俗。宫里的瑞雪宴设在瑞喜宫，这瑞喜宫历来是大型宫宴的专项场所。

    因为是王上主持的宫宴，百官自是铆足了力气要这场盛宴中博得君王一哂，而随夫出席盛宴的夫人们，个个花尽心思精雕细琢，为丈夫在同僚前赢些光彩的同时，更要在盛产美人的王宫不失风采。更有个别心位思细腻者，想着若是凭自己的独特姿色能引得君王一顾……

    出席这场宫宴的嫔妃，除了无可争议的王后甄媛和入宫受封以来每载必至的琴妃姁姁外，今年，多了一位进宫六月有余的懿翾夫人。懿翾夫人的芳名，在传播质量与二十一世纪楼道大婶、大妈不逞多让的太太夫人们之间，是耳熟能详了。单是一个后仪迎娶，就有多少令人想像的空间？再从宫内沾亲带故的嫔妃贵人们口中听说这位懿翾夫人自进宫后，夜夜春宵，君王不曾旁顾，如此圣眷恩宠，当年的琴妃也不曾有过。就此，一群提前半个时辰入宫的命妇们，在他们的丈夫离了她们寻访同侪或走动或逢迎后，便三三两两各成团体，展开了丰富多彩的热烈讨论。

    蓝翎和睆睆相携而至时，充耳而来的便是她们口中对蓝翾形形色色的猜测。

    蓝翎冷眼横着传说中笑不露齿、端庄含蓄的贵妇们浑然忘我、口沫四飞的形状，气极反笑：“公主，你不觉得此时此刻您那只能诗善画的妙手应该当场作画吗？多好的取景素材。”

    “取景素材？”这个词语依然感到陌生，却能略揣其意，“厉夫人所指何物？”

    “群英（蝇）会呀！四面八方的嗡嗡叫声能传出八百里，奇怪了，王宫里没有杀虫剂么？怎会放进这么多只‘蝇’呢？”

    睆睆虽惊于她的直言无讳，但对她的形容言辞却甚感新鲜有趣，“噗哧”失笑。

    蓝翎的音量不低，也未刻意隐藏，距她最近的一位后台不弱的贵妇识出这位是卫宇大将军夫人，亦是她们此刻津津乐道的主人公的胞妹，蓦地起身行至蓝翎近前，咄咄问：“厉夫人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了什么？”蓝翎眄着这张浓妆大脸，担心自己音量再放大一些，上面的粉渣会飘落得不逊于昨日的鹅毛大雪。

    “本夫人听到你骂我们是苍蝇？你可知道，坐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本夫人刚刚是骂过苍蝇，夫人是苍蝇么？”基本上，除了蓝翾，蓝翎还不记得自己这张嘴何时败过北，“不过如果夫人执意热情地揽骂上身，本夫人也不反对。”

    “现在是深冬季节，哪来苍蝇？你分明是指桑骂槐！”

    “对不住，夫人，本夫人由来最爱护花花草草，可以指狗骂鸡，也欣赏指猪骂驴，就是不可能指桑骂槐，所以夫人您的指控恕本夫人无法领受。”

    “你——”

    睆睆眼看情况不妙，急忙上前劝场：“两位且先消消火气。甄夫人，您的确是听错了，方才厉夫人对本宫说得是群英荟萃，绝无其他辱骂之辞。”

    强出头的贵妇见是最受王上看重的小公主出面，且对面这位的身份也委实不弱，既然口头上讨不到便宜，再者宫宴开始在即，只得狠狠地冷“哼”一声，又瞪过蓝翎一眼后，拂袖而去。

    这厢，蓝翎为能使妄论家姐是非的长舌妇受挫而暗爽在心。殊不知，正是因为她的出声讨诘，拉开了一场女人战争的序幕，也牵出了她们姐妹难以平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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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相思未曾消。

    琴妃姁姁漫弄琴弦，只愿那素手纤纤，泄出胸中浓愁万缕，直随那渺渺琴声，在风中散开了去。

    宫婢侍琴在香炉中续了檀香，暗向主子日渐消瘦的花容瞥去，无声幽叹：宫里的女人，一定要这般的苦么？

    忽有宫侍来报，正阳宫宫婢若琪奉王后之命来请琴妃娘娘到花厅赏梅。六宫之主有请，琴妃自然不能怠慢，稍整仪容，轻理云鬓，弱柳扶风，款款细步，飘然而至。

    甄媛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和煦如春，殷殷关怀道：“琴妃妹妹，才几日不见，形容怎会如此消瘦？”

    姁姁淡淡一笑：“臣妾身子向来怯寒，每至冬寒浓时，便是臣妾最难熬的时分，吃得少了，身子也就瘦下来了。”

    甄媛微怔：“怎会这般巧？王上喜欢的人儿都是怕冷的呢。只可惜那聚焰珠只有一颗，懿翾夫人的身子想必比妹妹还要弱，王上将珠儿给了她，妹妹就要多担待了。”

    懿翾夫人？此刻，她最不想入耳的，便是这四个字，如克她的魔，降她的咒，她已无力承受。瑞雪宴上艳压群芳的风华，几日来，成了纠缠她不去的梦魇，梦里，有王上不作他顾的痴迷，有群妃幸灾乐祸的讥诮，有宦妇们薄弱不堪的同情……

    “妹妹，喝一口这梅子酒暖暖身子，是拿今年的新梅酿的，虽说酒是愈久愈醇，可是新酿的酒也别有一份清香不俗呢。”甄媛亲手执壶为姁姁添酒。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姁姁端起晶莹剔透的翡翠杯小啜一口，梅酒的香醇薄辣在唇舌间流转，她幽幽道：“她非梅，而是莲，王上最爱莲呢，清媚不俗，丽而不妖。”

    甄媛迅即明白她所指为谁，笑不露齿道：“牡丹才是花中王呢。听说，妹妹家中，便有一位容貌赛牡丹的美人，有‘丏都第一美人’之誉，可是真的？”

    王后不是个爱与论及家常的人，虽然有感问得突兀，向来本分的琴妃姁姁仍据实以答：“家妹妩妩的容貌的确赛过臣妾几分。”

    “不知性情如何？”

    “自幼娇生惯养，难免骄纵了些，好在秉性还算善良。”

    “才艺怎样？”

    “家妹最擅画，棋艺也不弱，琴艺略逊臣妾。”

    “姐妹双花，都生得花容月貌，又双双才情出众，委实难得。但不知是哪位有福气的公子能娶得令妹？”甄媛品一口酒，不经意地问。

    姁姁摇头苦笑：“我那妹妹心性高傲，目过于顶，总不肯有半点将就。及笄到如今才八个月，这上门提亲的世家公子络绎不绝，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小妹的眼，害得家父终日为如何婉拒各方提婚而费尽了心思。”

    “以令妹的资质才貌，非要有个人中之龙才好，否则岂不暴殄天物？”

    王后状似无心的语谈落在琴妃耳里，却似别具深意。蓦地记起半月前父亲入宫，提到过王后的表弟屡次上门提亲，那位表弟文才武功在这丏都是数得着的，但小妹一口回绝，原因是其人留恋青楼，自诩风流。“臣妾家本不是大户人家，家父并不期冀家妹未来的夫婿是个多杰出的人物，只希望是个疼惜小妹、重情重义的夫君。”

    “妹妹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妹妹贵为王上宠妃，有王上做女婿的门第，不是大户人家还有谁敢称名门世家？”王后笑得端庄含蓄，“这宫内的红梅还有十日就要过花期了，不如在这几天邀令妹进宫赏梅如何？”

    “家妹年幼，怕是登不了大场面，扰了王后娘娘的雅兴。”

    “琴妃的妹妹即是本宫的妹妹，自家姊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就这样说定了，三天后，本宫在这正阳宫恭候令妹芳驾。”

    “这……”琴妃总感觉到有几分不安，一时却又想不透不安在何处，只得应道，“是，王后盛情相邀，家妹必当受宠若惊，臣妾代她先行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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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宴，不同瑞雪宴的君臣同乐，是一个类似于家宴的宫宴，宴址设在正阳宫，王后主持，王上莅临，参与者均是接到王后帖子的各宫嫔妃，蓝翾亦在受邀之列。

    蓝翾厌烦极了这类宫宴。在她还是宣隐澜时，大宴常有，小宴不断，但自己那时是连王后也要谦谦相待的一国宰相，长袖善舞，呼风唤雨。而现在，已变身为一个嫔妃，是戎晅后宫姹紫嫣红中的一分子，却没有一丝要卷入这场女人战争的心情。想当初，冷眼旁观淦王身边娇娆们的明争暗斗，不止一次为那些女人的可怜可哀顿足扼腕，而如今……

    这便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了罢？

    既然这宫廷短时走不了，思量再三，还是来了。甫选了个角落位置施施然坐下，耳旁忽有一声轻咳，转头，伯昊在邻位举杯示意。王上的老师来参加王上的家宴？……想想，也算过得去。

    她回之淡然一笑。还好，有位熟人作陪。

    王后是压轴戏，在群妃落定、王上未至之前方翩然而至，众人起身相迎时，都不免发现了王后身侧，有一位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紫衣美人相随。

    琴妃细眉微蹙，出声召唤：“妩妩，你又缠着王后娘娘了？过来这边坐。”

    那美人则眸向王后，王后微颔螓首，紫衣美人才移窈窕细步，落座到琴妃右旁。

    看到了美人，众人来不及寻思其与琴妃的关系，便已迫不及待寻找蓝翾，想看看那位尚属王宫新鲜人的懿翾夫人和美人相较，哪个更美？孰料搜到坐在偏僻处的蓝翾时，人家正在和王上的尊师伯昊先生谈笑风生，压根没受美人引起的躁动所及。脸上的泰然自若，淡笑淡定，使得不少宫妃自惭形秽：那美人美则美矣，许是压过了她，但若论及谈吐气度，纵算王后的雍容大气，也压不过懿翾夫人。

    诸人还在心里一定要将两人分出个孰高孰低之际，她们共同引颈企盼的男人，她们的王，戎晅到了。随着那个俊岸修长的身形在正中的位子坐定，诸人的目光便不再为外物所夺，或柔情脉脉，或娇羞怯怯，或怜爱楚楚，各态风情，不一而举，全身解数，只期能在王上的不经意一瞥间，获一丝垂怜，得一线机会。

    而戎晅，湛然目光亦在他的女人间游移，依着封诰次序，左边是……王后，右边……不是；往下，娴贵妃，芳妃……琴妃，及琴妃旁边的美人让他的目光稍作停顿。参加这个宫宴的人，除了后妃，便都是自己亲近的人了。那位美人能与琴妃坐在一起，地位不会太低，但显然不是自己宠幸过的妃嫔，会是哪宫得了封号却一直牌子不得翻的深宫闲妇？似乎不像？

    再往下……这个磨人的人儿，坐在恁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意态悠闲，笑语嫣然，却不是对他。平生首次，他有些气妒自己最尊敬的师长。

    “先生为何不往前坐，害朕寻了先生良久。”

    寻了良久也许没错，寻谁却有待商榷。伯昊朗声道：“臣正在向懿翾夫人讨教。”

    “哦？”戎晅眸光一闪，“先生学腹五车，也需要向人讨教吗？又讨教些什么呢？”

    “三人行必有吾师，何况懿翾夫人才华盖世。方才伯昊向夫人请教了一副对联，臣正为夫人的妙对而赞服不已呢。”

    “是么？”戎晅兴趣不浅，“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一幅妙对呢？”

    老狐狸，变相刺激我还不够，竟还想把对联呈出去？蓝翾不给他这个机会，率先接口道：“回王上，是先生要考臣妾，出了一个上联：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臣妾在先生面前现丑，思忖半天才勉强得出下联：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

    伯昊一愣，未料到懿翾夫人才思敏捷到这个地步，随口搪塞间，便拿出了一幅妙对。

    方才是在对联没错：“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是他出给蓝翾的；果然，蓝翾对的是：“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满堂莺莺燕燕，凡是女人，很难做到全无介怀，况且这对王上爱意极深的懿翾夫人？她深潜眸内的那份在意纵然掩饰得不坏，却仍让他查获到了，他玩心一起，又出一句“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既然人家主动提到了“莺莺燕燕”，自己何乐而不为？蓝翾初闻确有少许失神，但仍未阻碍下联的产生：“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令他好生郁闷。

    而蓝翾，暗里已不知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多事先生给破口骂了几回。天知道他方才想呈出哪一幅联出去？若是莺莺燕燕、暮暮朝朝都扣到自己头上，那岂不把眼前这一大群的莺莺燕燕全都得罪光了？幸好，类似对联在网上俯拾皆是。

    戎晅一笑，俊颜使得在座诸女心弦为之一窒：“先生妙才高论，鲜有对手，淼儿你需要废些思量并不奇怪。”

    “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忽然有人插进话来，这一声话引得众人将所有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原因无它，因为她能出现在此处本身就引起了诸人的好奇。“臣女早闻懿翾夫人是位才女，开堂授课，敢为女子之不能为，想不到还是位联林高手。不过臣女略有不解，可否向夫人请教？”

    自称“臣女”，在这样的场合现身，与王后同行，坐在琴妃一侧，这位紫衣美人的身份还有够扑朔迷离。“姑娘请讲。”

    “夫人联中有‘女居左，子居右’，请问可是夫人口误？自古男者为天，在这里怎会将‘女’字放在前呢？”

    汝犯贱干人何事？秀眉微挑，尚未出言，又有好事者参与进来：

    “是啊，这位妹妹说得甚是有理。男者为尊，像我们这种见识短浅的粗人都知道，懿翾夫人这般博览群书的才女，不会不晓得吧？”娴贵妃娇声道。

    说得没错，你的见识的确够短浅。蓝翾索性不急着答话，看看还有哪位愿意掺和进来，勇者无罪，重在参与。

    不负她所望，又一位莺声燕语：“依本宫看呐，懿翾夫人您出的这联并不是很妥当。世间配定好人，这‘配’字，怎说得出口？我等好歹都是宫里的娘娘主子，唉唷唷，听在外人耳里，还以为咱们如何地不知自重呢。”

    蓝翾忍了再忍，才没有爆笑当场，却听到有人“嗤”地一声没有控制好的娇笑，抬头，睆睆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席上，浅笑未掩，弧犀半露，还向她眨眼耸鼻，“蓝翎”味十足。坏了，一位纯洁如小白兔的乖宝宝，已差不多被蓝翎污染透彻且给肢解重组过了。

    那位装羞扮怯的娘娘对这一声笑极不满意，寻到了肇事者，虽有三分顾忌，但仍语气不善地道：“小公主，本宫很可笑么？劳您这般笑话？”

    睆睆螓首微摇，道：“炎妃娘娘误会了，娘娘哪里可笑来着？是您讲的笑话可笑嘛。睆睆竟然不知炎妃娘娘尚有娱乐他人的本事，真个妙语如珠，令人忍俊不禁呢。”话完竟然索性以袖掩口，“咯咯”娇笑不止。

    她如此一着，那嫔妃中有与炎妃不睦的，更有讨好小公主的，趁机附和了一把，随即笑声四起，直至演化成满堂哄笑。炎妃脸红气粗，却也甚是明白身处之地不是她能发飙的场所，也只得吃了这个闷亏。

    待哄笑声淡了开去，伯昊悠然开口：“方才娴贵妃和那位姑娘的问题，不知夫人如何作答，在下极想领教夫人的答案呢。”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过妈妈说过：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老人的话还真要听。蓝翾笑意晏晏，向紫衣美人道：“敢问姑娘芳名？”

    她此举可是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存疑，原本屏声静气聆她答案的诸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紫衣美人。后者媚然浅笑后婷婷立起，轻启芳唇：“臣女名妩妩，姐姐是琴妃娘娘。今日进宫探望姐姐，随蒙王后抬爱，有幸参加宫廷盛宴，目睹了宫里各位娘娘的绝世风姿，臣女铭感三生有幸。”

    琴妃也随之起身，福身低语：“舍妹年幼，有冲撞冒犯之处，姁姁在此赔罪。”她此语乍听起来是客套，蓝翾却知是对自己说的。琴妃娘娘，倒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王后摆动宽袖，“两位妹妹请坐吧，今日不过是咱们王室自家的家宴，何来那么多客套可言。臣妾说得可对，王上？”

    戎晅颔首相和：“王后所言有理。今天在座都是自家中人，不必拘礼。大家举杯畅饮罢！”

    君王一席话，掀起了宴会的高潮，杯觥交错，衣香鬓影，宴会进展到了实质的阶段。

    “先生，方才一场戏看得还过瘾么？”蓝翾以腕支颌，好整以暇地问自斟自饮的伯昊。

    伯昊诡秘一笑，扬首杯中见底，“夫人何尝不是是位看戏者？”好一个四两拨千斤，周旋下来，问题始终悬而未答，高段。

    “先生抬爱，蓝翾身置其中，怕早已是当局者迷了。”眸光陡黯倏地又笑意冁然，“其实蓝翾有件事不太明白，还要请教先生呢。这是一场名为家宴的宫宴不是吗？为何不见王子公主参加？王上的儿女不算王室自家中人？”

    “夫人有所不知，此乃煊朝陈规，新年前的家宴是为王后率众妃恭贺王上新年新禧、万寿无疆；节后尚有一场家宴，则是王后率众位王子公主恭贺王上新年伊始，寿与天齐。这年前的家宴王上会邀请一两位亲近作陪，在下就是其中之一，睆睆公主亦如此。年后家宴则是王上的王子、公主们的天下，亦由王后主持，所请列席的都是已为王上诞下子女的嫔妃娘娘们。”

    邶风学堂的那些孩子们想是注定被排除在外了……也好，他们在这宫中活着已够不易，现在又正因宫中盛传王上新宠成了靠山而备受关注，何必使他们再到一些自恃血统高贵的王孙公主们中间受尽排挤？能够平安无事地长大，学得一技压身，安身立命，足矣。

    观她失神怔忡，伯昊会错了意，以为她为方才所言中唯育有子女妃嫔方有列席之幸而惆怅，道：“夫人何必烦恼，凡事顺其自然，不是夫人的处世态度么？尤其子女之缘，莫可强求。”

    “是呵，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是老师，不是上帝，能教的都教了，想做的都做了，凡事顺其自然罢。”

    咦？伯昊初听得糊涂，旋即又明白过来，对她，更不知该抱何样的心态了。若是宣隐澜，拥有智慧和胸怀都是有利的；而若是懿翾夫人……抬眸，入眼的一幕使他心弦一顿：看来，这场女人的战争，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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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占溪月，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戎星红口白牙，将一段《盐角儿》诵得娇软清香，听在诸生耳里，别有一番受用滋味。

    蓝翾拍掌：“不错，昨日才教过，星儿今天已经背诵如流了。同学们请看这白梅，可否真如诗中所绘？”

    为使课堂不流于呆板枯燥，不使这些孩子在最初的新鲜过后在课堂上受瞌睡虫拜访，时不时别出心裁便是势在必行。今日，便是为了使诸生切实领会晃补之的这阙咏梅名篇，带他们到在早春时节开得正好的梅园赏梅。

    伶儿和并肩而立的小婢倩儿担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她们的娘娘，在孩子们面前笑逐颜开，可是强颜欢笑？

    不愧是近半年朝夕相处的主仆，知主甚深。蓝翾的心情何止不好？新年已过，她的心却随着新春的伊始跌入谷底。

    三天前，戎晅纳进了一位画贵人，这三天自是美人在抱，不曾会面。画贵人并非旁人，正是琴妃的亲生胞妹妩妩，即在年前宫宴上的紫衣美人。那一夜，戎晅是自她进宫后首夜未宿在懿华宫，宫嫔们的传言中，是说王上在宴上为妩妩的妖娆媚姿所蛊惑，当夜便要了她。翌日夜里，戎晅仍然到懿华宫下榻，眸里闪烁的心虚证实宫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蓝翾心揪痛不已，发现告慰自己的那一套自进宫为妃始便意味着要接受的游戏规则完全失去了效用，她无法大度到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手已下意识地推拒着戎晅的热情，“臣妾今日身子不适，请王上到别宫安歇罢”。戎晅从她眉目里看到了全然抗斥，却仍借用男人的优势抱她上榻，以精健火热的躯体在冬夜卷起了炽热情焰。

    这独处的三天里，蓝翾已理明白，画贵人的产生，王后定是功不可没。那场宫宴上，王后有意无意拦住戎晅向她靠拢的脚步，手腕巧妙地挽出妩妩，使那张媚色犹胜其姐三分的妖娆面孔光鲜鲜亮于戎晅眼前。戎晅甚至待不及明媒正娶，便造就事实。这早春方至，王后便颁了懿旨，代王上召进了那位大美人。只是不知此刻美人在怀的戎晅，有无感怀过王后的贤德淑良？

    “老师，您脸色有异，可是玉体欠安？”戎星牵了牵她的手，小脸上是忧心忡忡的关怀。数月的师生，蓝翾于她，亦师，亦友，亦姊，亦母。

    蓝翾揉了揉这小人儿的头顶，明明一个孩子，却满口的老成持重，懂事得教人心疼。“老师身体很好，是这白梅映得才稍显脸色苍白，你看别人的脸色，不也比平日要白一些么？”

    似乎是没错。戎星释然道：“星儿是怕老师病了，便没有人疼我们了。”

    戎参横了她一眼，气道：“胡说，老师身体明明好得很，小丫头不要咒老师！”

    “是，不要咒老师”

    “是……”

    这些孩子。蓝翾左臂揽过被众人抢白得泫然欲泣的戎星，右臂牵住义愤填膺的戎参，脸上搬出招牌式的微笑，柔声道：“不可以如此，知道吗？戎星不只是你们的同学，还是你们的姐妹，在这个深宫里，只有你们才能爱护她，保护她。她是个女孩子，更需要你们的兄弟之爱和同学之谊，明白么？”

    戎商重重颔首：“老师，学生谨记，学生会爱护他们，保护他们。”

    短短数月，戎商好似脱胎换骨，冷漠的外衣被一层层剥下，十一岁的大孩子，眉宇已有了一抹英气，黑眸……转过头，又道：“戎商哥哥是你们的大哥，他要爱护、保护你们，而你们也必须尊重、敬仰他，晓得么？”

    “是——”

    “好了。我们再将方才那首观梅词齐声朗诵一遍……”

    倩儿忽然杏眸大睁，再三看过后确认无误，扯了扯伶儿的衣角：“你看，那面，来的是……”

    伶儿圆脸变色，紧几步趋前：“夫人，夫人！”

    蓝翾未回首应她，只抬手指了指在旁依树而立的木牌，上有“上课时间，不得打扰”。

    伶儿心下焦急：“夫人，是……”

    蓝翾径自走离了她，口中兀自与学生共诵词文。

    伶儿焦急回望，来不及了，只得与倩儿跪地相迎：“参见王上，参见画贵人。”

    戎晅挥袖免礼，却见那一方地未受惊扰，诵唱依旧。众童环卫披着雪缎披风的窈窕人儿，所有的目光都仰放在了她身上，浓烈的崇拜，无伪的信任，亲孺的依恋……不经意地，眼睛与一双黑眸遭遇，那里面有他所熟悉的，亦有陌生的……敌意？再想看得清楚些，那黑眸已然收回。

    “啊哈，我们都已经背通了，老师，要给学生奖励吗？”

    蓝翾是常备一些小礼物给他们，已养刁了学生胃口。“老师今天没有准备，若是明日你们通过了伯昊先生的棋课，老师会考虑。”

    “老师唱首歌就好，学生不要其他奖励。”

    “是呀，老师……”众生群起附和。

    不晓得这些孩子是容易满足还是有意刁难，听过那位称邶风学堂为“希望小学”的客串音乐老师厉夫人直逼专业级的美妙歌声，竟还会缠着纯属业余水平的自己来唱歌。可是殷殷童声，真心难违，献丑是势在必然，无法，只得搬出一些自己还能勉强记住词的口水歌唱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你无情悔，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齐枯萎也无悔……”

    这时节没有蝴蝶，索性变一只蝴蝶出来，蓝翾漫移纤足，轻动宽袖，投身穿步于白梅花林中。缀绿披风迎风而起，似雪白裙旋转蹁跹，秀发起处，花瓣沾香；云袖扬处，梅萼余韵。

    听歌观舞的人都呆了，望着这在早春的阳光中载歌载舞的玉人，一时间，竟不知是白梅的花魂化作了她，还是她化作了白梅的一缕芳魂。

    忽地，那玉人足下不慎一踬，蹁跹顿失，歌声顿止，下一刻，已栽入一个修长匀健的怀抱。耳边密语：“淼儿，你要飞走了么？我不会让你走的。”

    蓝翾气息未定，惊讶于他的突如其来：“王上？”

    孩子们的惊讶不比她少，以致忘了应有的礼节，嘴巴大张，傻傻呵呵仰望着他们如天人般降临的父王。

    为人师表，不可轻忽。蓝翾稳了脚跟，要在他怀中挣出来，但他的臂却似铁箍般不动。

    “王上，臣妾尚有课授，请高抬贵手。”音量放到最低，“放开，在学生面前我要维持师道尊严。”

    因为她最后一句听在他耳中像是有几分亲密意味的低语，他松开了禁锢。

    “谢王上，臣妾告退。”抬足即行。

    “你去哪里？”怀中软玉陡失，戎晅心弦一紧，疾步上前握住她，“陪……朕赏梅。”

    蓝翾自然不会忽略伴驾而来的美人，黛眉凝翠，丽眸含媚，肌若春雪，艳如妖姬，不可否认，她是自己平生所见美人之最，人说美人一笑倾国，而这美人未笑已足可倾城了。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屏息凝气失神半天，何况可以堂而皇之纳宠进妾的男人？只不过，此乃一朵艳丽无双的牡丹，不应来赏清瘦雅韵的梅花。

    “王上，恕臣妾尚有课务在身，不能相陪，告退。”甩开了钳制的大手，脚下匆匆，到了那些尚未见礼的孩子们中间，“同学们，你们忘了什么？王上与画贵人大驾光临，没看到么？”

    孩子们如梦初醒，矮身下去：“参加父王，参见画贵人。”

    画贵人柳腰款款：“臣妾参见懿翾夫人。”

    看来曾受乃姐调教，纵面有不甘，嘴还是甜的。蓝翾欠身回礼：“画贵人客气了，不打扰王上与画贵人的雅兴，蓝翾退了。”

    孩子们颇有默契：“拜别父王，拜别画贵人，儿臣等告退。”有孩童抱起树下的警示木牌，有孩童拾起老师方才歌舞时掷地的教杖，伶儿、倩儿左右相随，紊而不乱，退出梅林。

    确定到达安全地段，蓝翾脚步一顿，问：“倩儿，你似乎对我说过，今日各宫均无到梅林的安排，对么？”

    倩儿吓得就要跪下去，被她一把扯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太喜欢有人动不动在我眼前矮下去，莫非你站着说话就不能正确表达？”

    “是，夫人。奴婢的确打听过了，王后出宫上香，琴妃抱恙在床，娴贵妃……”

    “好了，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以后尽可能将事情做得圆满些就是了。”与一个才十五岁的孩子计较能改变什么呢？画贵人那位绝世佳人已经存在了，不是么？

    因为心沉，脚步亦重，不知何时，已落在那群孩子的后面。抬头，十几步的距离竟成了鸿沟，举步维艰。

    “老师，您不开心么？”

    侧首，落入一双黑眸，心头兀地一跳，转瞬又笑自己多怪：“戎商，你如何断定老师不开心？”

    “您从未如此过。此刻，您笑在脸上，眼底却不见笑；以往每一回见您，您的眼底心里全是笑，那不是任何伪装可以矫饰的。”

    “是么？”诧于此子的心思心腻，但依然没有开口的欲望。

    前后无声地走了一长段路。“她没有老师美。”

    唔？蓝翾神思恍然，未听分明。

    “她没有老师美。”

    谁没有谁美？

    “此时在王上身边的那女人没有老师美。”

    “哦？”无法再听不清楚，“商儿，不要胡说，小孩子莫谈是非。”

    戎商瘪唇不语，突然又道：“商儿没有胡说，也未谈是非，只说事实，事实上那女人的确没有老师美。老师的美，清雅如仙，高华如莲，是从骨里一丝一缕渗透出来的妩媚；而那女人，只有一张面孔，艳丽如妖，浓若牡丹，只能养在前堂花庭，经不起风袭雨打。老师的美是恒久的，且骨子里的妩媚会随着岁月而提炼升华；但那个女人的美只能靠岁月维持，一旦年华老去，徒剩鸡皮鹤发而已。”

    “商儿？”蓝翾不得不驻足刮目相看，那些绮丽的话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冒出来的？

    “商儿说的是事实！”戎商黑眸如星，伏首一揖，“老师不要怪商儿多嘴，商儿先走一步了。”瘦长的身形紧走慢赶，融入了前方主队。

    蓝翾回眸对远远跟在身后的两婢：“你们最好快些走，谁最后一个赶到落枫轩，谁负责为孩子们做午饭。”

    啊？伶儿、倩儿花容失色，碎碾细步加快了频率。

    蓝翾偷笑复坏笑：郑重声明，不是她有意剥削，而是那两个丫头的运动神经委实差了些。有她们垫底，自己注定与那午饭操刀者的宝座无缘了。

    ~~~~~~~~~~~~~~~~~~~~~~~~~~~~~~~~~~

    月上柳梢头。

    蓝翾在车中已是昏昏欲睡，听到伶儿相唤时，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美眸。这落枫轩为何不离懿华宫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能够从天黑行到天亮最好，在车中醒来时，已无须面对那座莫名其妙的寝宫。

    梦想不可靠，所以还是要下车。伶儿相搀，倩儿相扶，一度令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弱不禁风的纤纤弱质。“你们不用管我了，吩咐人备好热水，我要泡个澡。”

    “是，夫人。”倩儿疾走几步，先进去准备去了。

    “夫人，您早点进房里暖和暖和身子才好。”伶儿不无担心地觑着庭外的主子。

    “你先进去吧，今晚月色不错，我要在这庭院里坐一会儿。”言讫，已在小亭的石案旁坐下来，石凳的寒意立蹿入骨。

    “这……”主子的脾气早有领教，多说无益，只得进室内拿了个坐垫与一件白狐皮氅。

    “谢谢。”

    伶儿吓了一跳，嚅嚅忘言。

    举目望月，是下弦月，待到团圆不知又是几时了。这月与寰亭的月并无不同，中间相隔的，却不止千年。月能载我来，可能载我走？

    曾与翎儿细细分析过，三个人被那股磁场一齐吸进来，着落点却各异。而翎儿说她为了回家，不止一次在月圆之夜到她的着落点等待，不但从无效果，连一丝不寻常的迹象也未发生过。而自己，亦曾多次在中秋夜回到初至地，也不见任何异象。

    若非翎儿未把中秋夜和月圆夜分得明白，便只有一个可能——戎晅的着落点。既然他是闯进异空的始作俑者，也许他的着落点才是正宗的时空隧道的“结界”存在处？只是，若要验证，还需等上半年多的时光，似乎，太久了。

    “夫人……”伶儿欲言又止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些进去。”蓝翾不愿自己才要厘清的思路让人打断，催促道。

    “可是，夫人，您不是要热浴的么？倩儿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也好，连泡澡边想，春寒料峭，对自己好一点，也省得难为这些小丫头。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当浸身于泛着梅花清香的氤氲热气中时，思绪几乎是停止了的，懒懒如醉，昏昏欲睡，哪还有思考的余地？

    “夫人，水还热么？”倩儿在浴室帘外问，不敢越雷池一步。

    “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们，在这期间不可以进来哦。”真受不了，洗澡的时候有人围观，还有什么私密性可言？

    帘外的伶儿、倩儿齐诺了个“是”。夫人在沐浴时最怕有人在旁边伺候，她们向来也只有前期筹备及后期打理的份儿。

    “倩儿，这梅花瓣是你今天在林子里摘的吗？很香喔。”上课时有瞥到倩儿的忙碌奔波。

    倩儿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主子赏识，笑嘻嘻地道：“是，夫人，我摘了好多呢，足够在迎春花儿开之前的用量了。”

    伶儿吃味地噘唇抱怨：“你摘时怎么也不告诉人家一声，现在夫人只念你一人的好。”

    倩儿得意地笑大了嘴巴：“谁让你老恃着比我早侍候夫人，比人家还小一岁呢，动不动就凶我，压根不当人家是你的姐姐！”

    “人家没有！”

    “偏偏有！”

    “没有！”

    “有……”

    猝然，两人从言来语往变为大眼瞪小眼，都在转着一个心思：王上每回来夫人这边，怎么都要不声不响？而且，也不允许她们出声响呢？

    蓝翾闭目倚在暖香木砌成的池壁上，听着两个丫头的言来语往，唇角泛起浅笑。听得突然没了声息，尚在纳闷今日怎么这般轻易了断，背后有人以手掬水淋在了她香滑玉肩上。“我不是说过我洗澡的时候不用人在旁边的吗？我不习惯让人……”那喷灼的气息是什么？倏然回头，竟是戎晅！

    “你……你怎么进来的？”双手本能地抱在胸前，身子沉坐进水没胸际的池里，“你出去一下好不好？等我洗完澡再谈。”

    戎晅望着这绝妙春色，黑眸内欲望堆积，缓缓抬手，抽去腰间的玉带，而后，宽去外袍，而后是中衣……

    “喂，你干吗？”蓝翾有些急了，她当然知道他要干吗，关键是她此刻不想与他“干吗”。而且，在浴池里……？天呐，在床笫之间向来保守的她很难接受这种状况，“王上大人，你不要激动好不好？你冷静一点，你等一下，我已经洗好了，马上出去！”

    那家伙已除去了身体的最后一线屏障，虽然在匆匆一眼中确定他的身材委实不错，虽然他们的周公之礼早已履行得无以计数，但却从未在灯烛明亮时如此“袒裎相见”，实在是够刺激……

    她第一反应是闭上双眼，直到听到水花响落，甚至自己身边水纹波动，再下来，他的手已在香肩上游移，才倏地启眸。因为双手抱胸，不敢用手推他，只得向后退却：“你冷静，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太激动……”

    他俯在她耳边，唇间的热力比池水更具侵略性：“淼儿，你为何不看我，我生得很丑么？淼儿的脸为何这般红？”

    “你出去，否则我……”

    “否则怎样？”他的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颊上落下碎吻，声音已因为欲望而沙哑。

    “否则我再也不给你做红烧排骨！”想想，也只有这道“王牌”。

    戎晅相信，任是谁，在她和“红烧排骨”之间，选择都会如他一般无二。“也好，我吃比红烧排骨更美味的……”拉开她横在胸前的藕臂，入目来的那一片无边春色令他欲火更炽，大掌抚挲而上，享受着在荡漾水波中更添滑腻的触感，唇间的吻骤转浓烈，吸吮着甜美的樱唇香舌，仿佛要将这人儿吞噬进腹，方能满足此时心中饥望……

    粉颈后仰，美眸半阖，唇间浅吟，酥软如泥……蓝翾融化在了他的爱抚中，柔荑无助地插进他浓密的长发里，它们曾经和她的头发分享过同一瓶洗发液，散发过同一种味道……味道？一股绝不属于她的脂粉味从他的颈际发间突兀地冲入嗅觉！在他的欲望欲将她全面占领时，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她推开了他！

    “淼儿，你做什么？”不是第一次从意醉神迷被推开，但这次所承受的力道格外地大。

    她狂拭着唇，拭去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对不起，我没办法在你带着别的女人味道时和你在一起，想起你曾和另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会让我恶心，很想呕吐。”

    顾不得身无一物，跨出浴池，扯起叠放在暖榻上的长褛套住欺雪压霜的玉体，看也不看尚在池中的人一眼，径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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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占溪月，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戎星红口白牙，将一段《盐角儿》诵得娇软清香，听在诸生耳里，别有一番受用滋味。

    蓝翾拍掌：“不错，昨日才教过，星儿今天已经背诵如流了。同学们请看这白梅，可否真如诗中所绘？”

    为使课堂不流于呆板枯燥，不使这些孩子在最初的新鲜过后在课堂上受瞌睡虫拜访，时不时别出心裁便是势在必行。今日，便是为了使诸生切实领会晃补之的这阙咏梅名篇，带他们到在早春时节开得正好的梅园赏梅。

    伶儿和并肩而立的小婢倩儿担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她们的娘娘，在孩子们面前笑逐颜开，可是强颜欢笑？

    不愧是近半年朝夕相处的主仆，知主甚深。蓝翾的心情何止不好？新年已过，她的心却随着新春的伊始跌入谷底。

    三天前，戎晅纳进了一位画贵人，这三天自是美人在抱，不曾会面。画贵人并非旁人，正是琴妃的亲生胞妹妩妩，即在年前宫宴上的紫衣美人。那一夜，戎晅是自她进宫后首夜未宿在懿华宫，宫嫔们的传言中，是说王上在宴上为妩妩的妖娆媚姿所蛊惑，当夜便要了她。翌日夜里，戎晅仍然到懿华宫下榻，眸里闪烁的心虚证实宫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蓝翾心揪痛不已，发现告慰自己的那一套自进宫为妃始便意味着要接受的游戏规则完全失去了效用，她无法大度到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手已下意识地推拒着戎晅的热情，“臣妾今日身子不适，请王上到别宫安歇罢”。戎晅从她眉目里看到了全然抗斥，却仍借用男人的优势抱她上榻，以精健火热的躯体在冬夜卷起了炽热情焰。

    这独处的三天里，蓝翾已理明白，画贵人的产生，王后定是功不可没。那场宫宴上，王后有意无意拦住戎晅向她靠拢的脚步，手腕巧妙地挽出妩妩，使那张媚色犹胜其姐三分的妖娆面孔光鲜鲜亮于戎晅眼前。戎晅甚至待不及明媒正娶，便造就事实。这早春方至，王后便颁了懿旨，代王上召进了那位大美人。只是不知此刻美人在怀的戎晅，有无感怀过王后的贤德淑良？

    “老师，您脸色有异，可是玉体欠安？”戎星牵了牵她的手，小脸上是忧心忡忡的关怀。数月的师生，蓝翾于她，亦师，亦友，亦姊，亦母。

    蓝翾揉了揉这小人儿的头顶，明明一个孩子，却满口的老成持重，懂事得教人心疼。“老师身体很好，是这白梅映得才稍显脸色苍白，你看别人的脸色，不也比平日要白一些么？”

    似乎是没错。戎星释然道：“星儿是怕老师病了，便没有人疼我们了。”

    戎参横了她一眼，气道：“胡说，老师身体明明好得很，小丫头不要咒老师！”

    “是，不要咒老师”

    “是……”

    这些孩子。蓝翾左臂揽过被众人抢白得泫然欲泣的戎星，右臂牵住义愤填膺的戎参，脸上搬出招牌式的微笑，柔声道：“不可以如此，知道吗？戎星不只是你们的同学，还是你们的姐妹，在这个深宫里，只有你们才能爱护她，保护她。她是个女孩子，更需要你们的兄弟之爱和同学之谊，明白么？”

    戎商重重颔首：“老师，学生谨记，学生会爱护他们，保护他们。”

    短短数月，戎商好似脱胎换骨，冷漠的外衣被一层层剥下，十一岁的大孩子，眉宇已有了一抹英气，黑眸……转过头，又道：“戎商哥哥是你们的大哥，他要爱护、保护你们，而你们也必须尊重、敬仰他，晓得么？”

    “是——”

    “好了。我们再将方才那首观梅词齐声朗诵一遍……”

    倩儿忽然杏眸大睁，再三看过后确认无误，扯了扯伶儿的衣角：“你看，那面，来的是……”

    伶儿圆脸变色，紧几步趋前：“夫人，夫人！”

    蓝翾未回首应她，只抬手指了指在旁依树而立的木牌，上有“上课时间，不得打扰”。

    伶儿心下焦急：“夫人，是……”

    蓝翾径自走离了她，口中兀自与学生共诵词文。

    伶儿焦急回望，来不及了，只得与倩儿跪地相迎：“参见王上，参见画贵人。”

    戎晅挥袖免礼，却见那一方地未受惊扰，诵唱依旧。众童环卫披着雪缎披风的窈窕人儿，所有的目光都仰放在了她身上，浓烈的崇拜，无伪的信任，亲孺的依恋……不经意地，眼睛与一双黑眸遭遇，那里面有他所熟悉的，亦有陌生的……敌意？再想看得清楚些，那黑眸已然收回。

    “啊哈，我们都已经背通了，老师，要给学生奖励吗？”

    蓝翾是常备一些小礼物给他们，已养刁了学生胃口。“老师今天没有准备，若是明日你们通过了伯昊先生的棋课，老师会考虑。”

    “老师唱首歌就好，学生不要其他奖励。”

    “是呀，老师……”众生群起附和。

    不晓得这些孩子是容易满足还是有意刁难，听过那位称邶风学堂为“希望小学”的客串音乐老师厉夫人直逼专业级的美妙歌声，竟还会缠着纯属业余水平的自己来唱歌。可是殷殷童声，真心难违，献丑是势在必然，无法，只得搬出一些自己还能勉强记住词的口水歌唱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你无情悔，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齐枯萎也无悔……”

    这时节没有蝴蝶，索性变一只蝴蝶出来，蓝翾漫移纤足，轻动宽袖，投身穿步于白梅花林中。缀绿披风迎风而起，似雪白裙旋转蹁跹，秀发起处，花瓣沾香；云袖扬处，梅萼余韵。

    听歌观舞的人都呆了，望着这在早春的阳光中载歌载舞的玉人，一时间，竟不知是白梅的花魂化作了她，还是她化作了白梅的一缕芳魂。

    忽地，那玉人足下不慎一踬，蹁跹顿失，歌声顿止，下一刻，已栽入一个修长匀健的怀抱。耳边密语：“淼儿，你要飞走了么？我不会让你走的。”

    蓝翾气息未定，惊讶于他的突如其来：“王上？”

    孩子们的惊讶不比她少，以致忘了应有的礼节，嘴巴大张，傻傻呵呵仰望着他们如天人般降临的父王。

    为人师表，不可轻忽。蓝翾稳了脚跟，要在他怀中挣出来，但他的臂却似铁箍般不动。

    “王上，臣妾尚有课授，请高抬贵手。”音量放到最低，“放开，在学生面前我要维持师道尊严。”

    因为她最后一句听在他耳中像是有几分亲密意味的低语，他松开了禁锢。

    “谢王上，臣妾告退。”抬足即行。

    “你去哪里？”怀中软玉陡失，戎晅心弦一紧，疾步上前握住她，“陪……朕赏梅。”

    蓝翾自然不会忽略伴驾而来的美人，黛眉凝翠，丽眸含媚，肌若春雪，艳如妖姬，不可否认，她是自己平生所见美人之最，人说美人一笑倾国，而这美人未笑已足可倾城了。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屏息凝气失神半天，何况可以堂而皇之纳宠进妾的男人？只不过，此乃一朵艳丽无双的牡丹，不应来赏清瘦雅韵的梅花。

    “王上，恕臣妾尚有课务在身，不能相陪，告退。”甩开了钳制的大手，脚下匆匆，到了那些尚未见礼的孩子们中间，“同学们，你们忘了什么？王上与画贵人大驾光临，没看到么？”

    孩子们如梦初醒，矮身下去：“参加父王，参见画贵人。”

    画贵人柳腰款款：“臣妾参见懿翾夫人。”

    看来曾受乃姐调教，纵面有不甘，嘴还是甜的。蓝翾欠身回礼：“画贵人客气了，不打扰王上与画贵人的雅兴，蓝翾退了。”

    孩子们颇有默契：“拜别父王，拜别画贵人，儿臣等告退。”有孩童抱起树下的警示木牌，有孩童拾起老师方才歌舞时掷地的教杖，伶儿、倩儿左右相随，紊而不乱，退出梅林。

    确定到达安全地段，蓝翾脚步一顿，问：“倩儿，你似乎对我说过，今日各宫均无到梅林的安排，对么？”

    倩儿吓得就要跪下去，被她一把扯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太喜欢有人动不动在我眼前矮下去，莫非你站着说话就不能正确表达？”

    “是，夫人。奴婢的确打听过了，王后出宫上香，琴妃抱恙在床，娴贵妃……”

    “好了，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以后尽可能将事情做得圆满些就是了。”与一个才十五岁的孩子计较能改变什么呢？画贵人那位绝世佳人已经存在了，不是么？

    因为心沉，脚步亦重，不知何时，已落在那群孩子的后面。抬头，十几步的距离竟成了鸿沟，举步维艰。

    “老师，您不开心么？”

    侧首，落入一双黑眸，心头兀地一跳，转瞬又笑自己多怪：“戎商，你如何断定老师不开心？”

    “您从未如此过。此刻，您笑在脸上，眼底却不见笑；以往每一回见您，您的眼底心里全是笑，那不是任何伪装可以矫饰的。”

    “是么？”诧于此子的心思心腻，但依然没有开口的欲望。

    前后无声地走了一长段路。“她没有老师美。”

    唔？蓝翾神思恍然，未听分明。

    “她没有老师美。”

    谁没有谁美？

    “此时在王上身边的那女人没有老师美。”

    “哦？”无法再听不清楚，“商儿，不要胡说，小孩子莫谈是非。”

    戎商瘪唇不语，突然又道：“商儿没有胡说，也未谈是非，只说事实，事实上那女人的确没有老师美。老师的美，清雅如仙，高华如莲，是从骨里一丝一缕渗透出来的妩媚；而那女人，只有一张面孔，艳丽如妖，浓若牡丹，只能养在前堂花庭，经不起风袭雨打。老师的美是恒久的，且骨子里的妩媚会随着岁月而提炼升华；但那个女人的美只能靠岁月维持，一旦年华老去，徒剩鸡皮鹤发而已。”

    “商儿？”蓝翾不得不驻足刮目相看，那些绮丽的话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冒出来的？

    “商儿说的是事实！”戎商黑眸如星，伏首一揖，“老师不要怪商儿多嘴，商儿先走一步了。”瘦长的身形紧走慢赶，融入了前方主队。

    蓝翾回眸对远远跟在身后的两婢：“你们最好快些走，谁最后一个赶到落枫轩，谁负责为孩子们做午饭。”

    啊？伶儿、倩儿花容失色，碎碾细步加快了频率。

    蓝翾偷笑复坏笑：郑重声明，不是她有意剥削，而是那两个丫头的运动神经委实差了些。有她们垫底，自己注定与那午饭操刀者的宝座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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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柳梢头。

    蓝翾在车中已是昏昏欲睡，听到伶儿相唤时，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美眸。这落枫轩为何不离懿华宫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能够从天黑行到天亮最好，在车中醒来时，已无须面对那座莫名其妙的寝宫。

    梦想不可靠，所以还是要下车。伶儿相搀，倩儿相扶，一度令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弱不禁风的纤纤弱质。“你们不用管我了，吩咐人备好热水，我要泡个澡。”

    “是，夫人。”倩儿疾走几步，先进去准备去了。

    “夫人，您早点进房里暖和暖和身子才好。”伶儿不无担心地觑着庭外的主子。

    “你先进去吧，今晚月色不错，我要在这庭院里坐一会儿。”言讫，已在小亭的石案旁坐下来，石凳的寒意立蹿入骨。

    “这……”主子的脾气早有领教，多说无益，只得进室内拿了个坐垫与一件白狐皮氅。

    “谢谢。”

    伶儿吓了一跳，嚅嚅忘言。

    举目望月，是下弦月，待到团圆不知又是几时了。这月与寰亭的月并无不同，中间相隔的，却不止千年。月能载我来，可能载我走？

    曾与翎儿细细分析过，三个人被那股磁场一齐吸进来，着落点却各异。而翎儿说她为了回家，不止一次在月圆之夜到她的着落点等待，不但从无效果，连一丝不寻常的迹象也未发生过。而自己，亦曾多次在中秋夜回到初至地，也不见任何异象。

    若非翎儿未把中秋夜和月圆夜分得明白，便只有一个可能——戎晅的着落点。既然他是闯进异空的始作俑者，也许他的着落点才是正宗的时空隧道的“结界”存在处？只是，若要验证，还需等上半年多的时光，似乎，太久了。

    “夫人……”伶儿欲言又止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些进去。”蓝翾不愿自己才要厘清的思路让人打断，催促道。

    “可是，夫人，您不是要热浴的么？倩儿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也好，连泡澡边想，春寒料峭，对自己好一点，也省得难为这些小丫头。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当浸身于泛着梅花清香的氤氲热气中时，思绪几乎是停止了的，懒懒如醉，昏昏欲睡，哪还有思考的余地？

    “夫人，水还热么？”倩儿在浴室帘外问，不敢越雷池一步。

    “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们，在这期间不可以进来哦。”真受不了，洗澡的时候有人围观，还有什么私密性可言？

    帘外的伶儿、倩儿齐诺了个“是”。夫人在沐浴时最怕有人在旁边伺候，她们向来也只有前期筹备及后期打理的份儿。

    “倩儿，这梅花瓣是你今天在林子里摘的吗？很香喔。”上课时有瞥到倩儿的忙碌奔波。

    倩儿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主子赏识，笑嘻嘻地道：“是，夫人，我摘了好多呢，足够在迎春花儿开之前的用量了。”

    伶儿吃味地噘唇抱怨：“你摘时怎么也不告诉人家一声，现在夫人只念你一人的好。”

    倩儿得意地笑大了嘴巴：“谁让你老恃着比我早侍候夫人，比人家还小一岁呢，动不动就凶我，压根不当人家是你的姐姐！”

    “人家没有！”

    “偏偏有！”

    “没有！”

    “有……”

    猝然，两人从言来语往变为大眼瞪小眼，都在转着一个心思：王上每回来夫人这边，怎么都要不声不响？而且，也不允许她们出声响呢？

    蓝翾闭目倚在暖香木砌成的池壁上，听着两个丫头的言来语往，唇角泛起浅笑。听得突然没了声息，尚在纳闷今日怎么这般轻易了断，背后有人以手掬水淋在了她香滑玉肩上。“我不是说过我洗澡的时候不用人在旁边的吗？我不习惯让人……”那喷灼的气息是什么？倏然回头，竟是戎晅！

    “你……你怎么进来的？”双手本能地抱在胸前，身子沉坐进水没胸际的池里，“你出去一下好不好？等我洗完澡再谈。”

    戎晅望着这绝妙春色，黑眸内欲望堆积，缓缓抬手，抽去腰间的玉带，而后，宽去外袍，而后是中衣……

    “喂，你干吗？”蓝翾有些急了，她当然知道他要干吗，关键是她此刻不想与他“干吗”。而且，在浴池里……？天呐，在床笫之间向来保守的她很难接受这种状况，“王上大人，你不要激动好不好？你冷静一点，你等一下，我已经洗好了，马上出去！”

    那家伙已除去了身体的最后一线屏障，虽然在匆匆一眼中确定他的身材委实不错，虽然他们的周公之礼早已履行得无以计数，但却从未在灯烛明亮时如此“袒裎相见”，实在是够刺激……

    她第一反应是闭上双眼，直到听到水花响落，甚至自己身边水纹波动，再下来，他的手已在香肩上游移，才倏地启眸。因为双手抱胸，不敢用手推他，只得向后退却：“你冷静，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太激动……”

    他俯在她耳边，唇间的热力比池水更具侵略性：“淼儿，你为何不看我，我生得很丑么？淼儿的脸为何这般红？”

    “你出去，否则我……”

    “否则怎样？”他的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颊上落下碎吻，声音已因为欲望而沙哑。

    “否则我再也不给你做红烧排骨！”想想，也只有这道“王牌”。

    戎晅相信，任是谁，在她和“红烧排骨”之间，选择都会如他一般无二。“也好，我吃比红烧排骨更美味的……”拉开她横在胸前的藕臂，入目来的那一片无边春色令他欲火更炽，大掌抚挲而上，享受着在荡漾水波中更添滑腻的触感，唇间的吻骤转浓烈，吸吮着甜美的樱唇香舌，仿佛要将这人儿吞噬进腹，方能满足此时心中饥望……

    粉颈后仰，美眸半阖，唇间浅吟，酥软如泥……蓝翾融化在了他的爱抚中，柔荑无助地插进他浓密的长发里，它们曾经和她的头发分享过同一瓶洗发液，散发过同一种味道……味道？一股绝不属于她的脂粉味从他的颈际发间突兀地冲入嗅觉！在他的欲望欲将她全面占领时，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她推开了他！

    “淼儿，你做什么？”不是第一次从意醉神迷被推开，但这次所承受的力道格外地大。

    她狂拭着唇，拭去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对不起，我没办法在你带着别的女人味道时和你在一起，想起你曾和另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会让我恶心，很想呕吐。”

    顾不得身无一物，跨出浴池，扯起叠放在暖榻上的长褛套住欺雪压霜的玉体，看也不看尚在池中的人一眼，径自离开。

    [LM][BT1]第二十八章

    十天了，自那夜不欢而散，有十天，戎晅的身影未出现在懿华宫。这十天里，蓝翎来鸣不平过，睆睆造访过，芳妃、丽嫔等人亦上门言外有音过，唯独他，似是要彻底绝了与此地的关联，不见只衣片影来。

    对那夜的事，冷静后的蓝翾亦有不无悔意，但只悔在自己的语气太过。其他的，她不愿想，也不愿理了。有课无课，邶风学堂成了她整日消磨的地方，甚至曾想过，若无意外，这样活下去也不算坏。只不过，意外随时存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

    这一日，太阳一如往日般升起，辰时已过，课堂里点过三次名，戎商、戎参仍未到。

    “宿儿，你今早确看到他们出门了？”蓝翾问。

    戎宿肯定地点头：“是，他们两个走的是百柳亭，宿儿走的是群芳路，虽然不同途，但确定他们两个定然赶来这里没错。”

    彼时已经出门，辰时开课之前定能到达，如今不见人影……无端地，蓝翾心头拧起一丝不安。

    “老师，可要学生出外寻找？”戎宿起身问。

    蓝翾甩头，不安不但未被甩了去，反而有迅速扩展的趋势：“你们稍安毋躁，老师出去找……”

    “砰！”一声巨响，室门大开，闯进来的瘦矮身形刹不住，眼看要撞到迎门的桌角上。蓝翾伸手一拦，却因为惯力过大向后跌退了几步，腰际代闯入者的脑门狠狠顶在那尖硬的桌角上。痛不可当呐……蓝翾忍了几忍才没在众弟子面前破坏掉辛苦建立起来的师道形象。

    “参儿，你像个火车头一样冲进来，造成交通事故了，知道么……这……”

    满堂都是惊呼抽气声，蓝翾亦不例外。不是因为他脸上的涕泪交流，而是其上遍布的青青紫紫，加之全身泥沙，衣衫破损，说是惨不为睹亦不为过。

    “老师！”戎参揪住她飘逸的裙摆，红肿眼睑下的泪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咚”地跪倒在地，“老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戎商哥哥，除了您，这宫里再没人救他……去年有人也是这样冲撞了太子，被关在天牢里活活饿死了……老师一定要救戎商哥哥，求求老师！”

    哭声，哀求声，听在耳里却只是语无伦次。蓝翾扶他不起，只得佯气顿足喝道：“起来说话，哭什么？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怎知如何施救？遇事如此慌张失措是老师教你的么？”

    戎参的哭求戛然而止，这让她不免心疼：自己会不会太严厉，究竟还是个孩子呢。

    “老师，今日一早，我与戎商哥哥赶着来学堂，才穿过百柳亭，就遇到了……”筛糖般的寒栗袭过全身，“太子，我们遇到了太子，因为怕误了老师点名，我们一迳低头赶路，未能向太子见礼。太子不待我们分辩明白，就命侍从打我们。戎商哥哥为了护我，推了太子一把，太子当场晕了过去，戎参哥哥教侍卫给抓走了，我是趁乱跑回来，因为戎商哥哥喊‘找老师，只有老师可以救我们’，所以参儿不是贪生怕死，参儿是为了救戎商哥哥，老师，参儿不是怕死……”

    蓝翾蹲下身，取出锦帕轻拭着他脸间额头的血渍污尘，道：“参儿，不止老师，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你不是贪生怕死，反而是智慧呢。若是你一味逞勇冲上去，却是老师最不欣赏的匹夫之勇。现在，你冷静下来，因为老师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想清楚些再答，听到了么？”

    戎参泪犹在眶内，重重地点头。

    “一，太子是谁？据老师所知，王上尚未册封太子。”

    “太子就是太子嘛……”戎参嗫嚅不解。

    “太子的母亲是王后娘娘，宫内的人都要称他为‘太子殿下’。”戎星代答。

    明白。“二，你们的父王可曾颁布过任何敕谕，命你们见到他必须行礼？”

    众童摇头。戎宿边啃手指道：“是不曾有过，但这已是宫里的规矩呢。咱们出身不好，见了那些贵族娘娘们的王子是要行礼的，况且是王后娘娘的儿子。”

    了然。“三，戎商推了太子的哪里？太子摔在哪里？有没有流血？”最怕的是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镜头，当事人不慎一推，后者随便一倒，迎接后者后脑的不是桌角就是硬石，以致鲜血横流，一命呜呼。

    “因为太子当时正骑在我身上拿拳头揍我，戎商哥哥用了些力气拉开太子。不知是脚下绊了一下还是怎的，太子就倒了下去，摔在没开多久的迎春花丛里，侍卫抱起来的时候没见流血，只是他闭着眼睛，是晕了过去。”

    “太子今年多大？”

    “八岁，听我娘说，太子与我同年。”戎星道，没说出口的是，同年不同命，人家在天上，她在地下。

    八岁的孩子会佯晕么？但是，在这样的宫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眼下，先须与戎商见一面才行。

    “戎星，你带着大家读《爱莲说》，午时散课，下午放假，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莫要随便走动。戎参，你随我来。”

    “老师，”迟疑的童声唤住她迈出半步的纤足，转回身，无数只晶莹清亮的眸投注过来，“您会救戎参哥哥的，对么？”

    “老师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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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华殿偏殿。

    戎晅以独裁一切的姿势斜偎在龙椅上，薄凉的唇角边，若有似无的一抹笑，讥诮；黑眸内，冷视天下的睥睨，不耐。

    下面，他的女人们，王后、娴贵妃、芳妃及一干他不能准确叫出名姓的嫔妃，义正辞严、此起彼伏，只为一件事：王后所出的三王子遭袭，有娴贵妃所出的六王子及一干随从从旁作证，袭击者是乃戎商，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儿。再者，以前那些个孩子也算老实本分，最近却不知是受了谁的挑唆，竟会胆大至斯，望王上明察。

    而王后的诉求比其余众人更多一项：王上日理万机，这后宫之事不好劳动王上烦心，还请王上将此事交由她这位后宫之主全权处理。

    终于，独裁者开口：“王后就在此审理，朕旁听可否？”

    王后一愣，旋即道：“臣妾谢王上。”而后吩咐一干人等准备，堂堂一国之母，欲施应有的威仪了。

    三王子戎乾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蹒跚而来，虚弱地参见过父王、母后及各位娘娘，得了一个赐座；紧接着，六王子及事发当日随在三王子身畔的两个伴读作为“目击证人”亦到场伺候。

    龙阶下，一把凤椅，王后端踞于上，一声口谕“带戎商”，在两名侍卫的押解下，戎商临堂。

    十一岁的脸上笼着一层超乎于年龄的淡漠，立而不跪。

    戎晅眉宇轻动，冷眸微闪。

    甄媛怒了，娇叱道：“戎商，如此胆大无礼，是谁教你的？别说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有王上与本宫在此，你连礼数也没有么？”

    戎商弯腰一礼，头却桀骜地仰起：“参见王上，王后，请恕戎商无礼，因为除了王上，戎商并不识得其他各位。就算是王后娘娘您若自己不说，戎商也难识尊颜，所以，才在礼节上亏了，您大人有大人量，想必不会与戎商一般见识。”

    “好伶俐的一张嘴，”甄媛冷笑，“纵算饶了你的不敬之罪，你仍然要为自己的罪责接受处罚，你认罪么？”

    戎商剑眉一扬：“戎商何罪之有？”

    甄媛不怒反笑，道：“六王子戎坤，将昨日在百柳亭所见据实讲出来。”

    被点到名的六王子戎坤吓得一震，不过才七岁的幼童，骄纵并不表示他可经大场面：“禀……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儿臣等陪太……”耳畔是王后娘娘及他亲娘先后的一声清咳，“儿臣等陪三王子到上书苑，与戎商遭逢，他不但对太……三王子无礼，三王子上前教训时，他出言辱骂，并将三王子推倒在地。”

    “太医，三王子的伤势如何？”王后沉声问。

    早就恭候在旁的太医轻巧巧上前：“禀王后，三王子脑部受创，加之惊吓过度，亟须进药增补及静养一月。”

    “是何原因导致？”

    “脑部受创是因外力所击，惊吓过度则因猝然不防遭受歹人袭击，王子身娇体贵，致使……”

    “昨日的遭袭是否是致使王子受创的主要原因？”

    “时间上基本吻合，若王子在其后未受惊扰，应该是如此没错。”太医中规中矩地答。

    王后要的也是这样的答案，正因为这位太医是出了名的本分规矩，才要他为三王子诊治并旁证，反之要个偷机耍巧的，倒显得她这位后宫之主小家子气了。

    “戎商，你都听到了么？”

    戎商眼内讽意渐浓，答：“禀王后，戎商听力很好，都听到了。”

    “你可认罪么？”

    “戎商何罪之有？”

    “你——大胆！”王后再好的脾气也给激起来了，不由得凤颜大怒，“戎商，你何时变得这般顽劣？听说有人在教你读书识字，教的就是这些吗？给本宫跪下！”

    戎商应声而跪，没半点犹豫，而眼内讽意不减，脸上淡漠依旧。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你——”若不是有王上坐镇，及自己的身份碍着，王后甄媛想做的，是甩这不知好歹的娃娃一个耳光，“你罪过大了，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态度不恭，性情顽劣，到底你是恃了谁的势，敢如此胆大妄为？”

    戎商才要作答，殿门外明源一声：“禀王上，懿翾夫人、五王子求见。”

    玉阶上，龙椅内，听得有滋有味的戎晅长眉一动：“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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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在明源的相助下，到天牢内见到了戎商，从其口中又将整起事件的头尾听了个仔细，殷殷叮嘱了几句，带着戎参返回懿华宫。用了半夜的功夫，对戎参实施了强化训练，自己扮王后，明源坐在上首扮王上，倩儿、伶儿扮侍卫，有喝，有叱，有问，旨在加强戎参的临场应变能力。

    今日未到卯时，明源便来报，今日巳时王后将奏请王上在偏殿会审戎商。

    再一次，他们对戎参进行最后模拟演练，明泉差人来的小太监跑来报“开始了”，明源抄捷径先赶回宫，蓝翾则携戎参姗姗来迟。

    一踏入殿，蓝翾立即感受到了来自四方的不善眼光，并不以为怪：自己不喜欢人家，人家怎么可能喜欢你？

    礼毕立起，王后笑问：“今日特蒙王上恩准，本宫在此了解一桩公案，不知懿翾夫人所为何来？若是为了探望王上……”

    “禀王后，蓝翾正是为了王后口中的公案而来。”

    连纤毫的虚掩也懒得做，坦白得令人意外。甄媛蛾眉微挑：“莫非昨日三王子遇袭时懿翾夫人在场？”

    “不曾。”

    “那懿翾夫人又以什么立场为了这桩公案出现在此处呢？”

    “如此说来，昨日王后在场喽？”

    “当然不会，本宫若在场，又怎会让三王子遭受如此重创？”

    “哪敢问王后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本宫乃后宫之主，后宫发生了这等事，本宫自是要审理判断，还是懿翾夫人认为本宫无此资格？”

    “如此说来，这几位娘娘也是后宫之主喽？”

    甄媛一窒，即道：“这几位娘娘均与三王子情同母子，关心三王子伤势，旁听自在情理之中。”

    蓝翾颔首认同：“原来几位娘娘与蓝翾一样，都是性情中人，以后倒要多走动走动才是。”

    甄媛笑得很不以为然：“本宫并不记得懿翾夫人与三王子有多亲近。”

    蓝翾点头：“王后记性很好，三王子有王后这般体贴的亲母千般疼爱，还有众位娘娘的万般呵护，不多蓝翾这一个。”

    “本宫是否可以这么认为——懿翾夫人的言下之意是指与夫人情同母子的并非三王子？”

    “王后乃人中之凤，智慧过人，您的‘认为’便是‘确认’，蓝翾的确与三王子不熟。”

    “哦？”甄媛蛾眉高挑，“又谁有这个福气可以劳动夫人大驾光临呢？”

    “可惜的是，恐怕连他本人都要认为最好没有这样的福气。我说得对吗，戎商？”

    甄媛秀眸精光一闪：“夫人是为了戎商而来？说情？或是壮胆？”

    “旁听，再有解惑。”

    “解惑？”

    “蓝翾万分抱歉方才打断王后的审理，请王后继续。”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甄媛莞尔，挥袖：“夫人请坐。”

    “谢座。”蓝翾也懒得再客气，反正今日以后，与王后再也不可能是井河不犯。

    “戎商，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戎商双膝依然点在地下，腰杆挺得劲直，答：“戎商何罪之有？”

    “好个顽劣的娃娃！”甄媛怒视那张稚气犹存却没有半点屈服颜色的脸，“本宫可以再提醒你一次。你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单你这倨傲不恭的姿态，也足够定罪一条，现在，本宫说得够清楚了么？你听得够清楚了么？”

    戎商答：“娘娘说得够清楚，戎商也听得够清楚。”

    “那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估计再如斯循环下去王后“抓狂”（蓝翎语）的情形可以预期，戎商总算有了下文：“娘娘口口声声叫戎商认罪，而戎商之所以被关入天牢，带到此处，罪名不外乎只有一条，即娘娘口中所说‘袭击三王子’，可戎商并未袭击三王子，所以戎商实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大胆戎商！”甄媛突然有些后悔此事不应过早奏请王上，若是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先行审定，拿着他的口供再来，结果不会有太大出入，而过程却要简易得多，“在王上与本宫的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本宫念在你尚年幼，不愿动用刑罚，莫非你是要逼着本宫刑罚于你！”

    戎商徐徐一笑，这一笑竟令甄媛心底浮起寒意，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给的压迫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娘娘若是如此急着要给戎商定个罪名，何必非要戎商认罪不可呢？”

    蓝翾也颇感诧异，戎商的表现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虽然早知他的早熟练达，但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是吗？眼前的人儿从容不迫，淡然镇定，莫不成这便是传说中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戎商，本宫是不知你是受了怎样的事前演练才有如此的牙尖嘴利？但本宫乃一国之母，必须要你个心服口服。六王子，把你昨日所见事无巨细再叙述一次。”

    六王子戎坤出列：“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

    王后很满意，这一回比方才要流利得多了，轻颔螓首：“元曦、元昭，你们分别是三王子、六王子的伴读，昨日可曾陪在三王子与六王子的身边？”

    元曦、元昭为当朝吏部尚书元佑的双生子，三岁进宫伴读，已有五载，虽然年幼，胆识倒也不弱。兄元曦率先发言，弟元昭随其后，所述与六王子并无出入，且更清晰流快得多。

    下面，轮到了太医，太医再次将三王子的伤势及引发伤势的因由一一道来，听得戎晅极优雅地打了几个哈欠。

    王后注意到了王上的不耐，意识到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戎商，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还要抵赖，就莫怪刑罚无情了。”

    戎商道：“娘娘，自戎商踏进此处，您口口声声逼戎商做的，便是‘认罪’。既然您是主审，便应该明白戎商这个被告也有申诉的权力。截至目前，您只听了原告方的片面之词，而不曾让戎商说出一个字。这样，恐怕有失公允罢？”

    哇，这小鬼太可怕了，昨天天牢里，我教过他这些吗？蓝翾试想若此时坐在主审位的是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天才儿童的质询？

    甄媛更是始料未及，本以为最大的抗力将是来自蓝翾，岂料会连连受挫于一个娃娃，是她轻敌了么？“证据确凿，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不过也好，本宫就听听你如何为自己的罪行狡辩。”

    “昨日卯时将过，辰时将至，戎商赶去学堂，途径百柳亭，因辰时开课在即，闷头赶路，走得匆忙，故未见太子驾临。太子责叱戎商不懂礼数，戎商本欲受教后离去，岂知太子火气过大，命侍从对戎商等人施以拳脚，且亲自上阵示范。戎商情急跳蹿之中，已见太子倒于花丛。”

    小鬼还是满善良的，一再告知他可将戎参给交代出来，她自有对策，没想到他还是不愿牵扯别人。蓝翾起身，笑问：“抱歉，蓝翾有一事不明，欲请教王后。”

    甄媛挑眉：终于要来了么？“懿翾夫人，案子正在审理中，有何问题请容后再问。”

    “蓝翾的问题与此案紧密相关，容不了后呢。请问戎商，太子是何人呀？”

    甄媛一惊。

    戎商恭敬作答：“禀懿翾夫人，太子即是在座的三王子。”

    “若我没有记错，三王子名讳‘戎乾’，莫非别号‘太子’？”

    “禀懿翾夫人，太子是后宫对三王子的尊称，儿臣等是遵照三王子的口谕行事。”

    “也就是说，是三王子责成尔等称其为‘太子’的了？”

    “是……”

    甄媛蓦地立起；“懿翾夫人，只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信口开河，一个称呼而已，劳烦得到夫人如此感兴趣么？”

    “原来如此，仅是一个称呼吗？蓝翾知道了，遵王后命，不问就是了。”

    王后面部肌肉些微抽搐，回到正题：“戎商，照你所说，你对三王子是无心之失，你刚才口中提到了‘戎商等人’，当时还有谁是和你在一起的？”

    “禀王后，是戎参。”不等戎商答话，戎参已伏地应声。

    “你？当时，你是否亲眼见到了戎商推倒三王子？”

    “禀王后，昨日戎参确和戎商哥哥一起，正如戎商哥哥所说，因急着赶路，未向太子见礼，太子盛怒之下，推打我等。戎参只记得我先是被太子骑在身下，挥拳击打，几近痛昏中突觉身上一轻，太子已倒在花丛中。”

    甄媛冷笑：“好一个混淆视听！戎参，你今日就是来为戎商作伪证的么？你们到底是受了谁的唆使，敢在本宫面前耍这等把戏？”

    眼见戎参脸上的惊骇，戎商再次语出惊人：“王后娘娘，若戎商没有听错，从开始至今，‘戎商是受谁的唆使’这句话您提了不下十回，此次审案您是要审戎商误伤太子之罪，还是要查出戎商背后的教唆之人呢？”

    蓝翾心里已经为之鼓掌尖叫了。

    甄媛耐心告罄：“戎商，伤人在前，顽劣在后；戎参受人挑拨，甘做伪证。按我大煊国邶风王宫律例，当……”

    “且慢，王后娘娘。”蓝翾踱到两个小鬼身后。

    终于等到了。“懿翾夫人，你懂得宫规么？本宫理案当中，您屡次打断，可知按律是要接受何等处罚么？”

    “王后娘娘乃后宫之主，若要处罚蓝翾，随便找一条罪状甚至没有理由也可治了蓝翾，何必一定要安一个罪名呢？”

    “懿翾夫人是在暗讽本宫什么呢？”

    “岂敢。相反，蓝翾倒认为王后是位公正慈仪的一国之母，否则，象戎商这样的案子，您大可不必如此大张声势，一道懿旨便可将戎商永入天牢。不过，王后娘娘既然如此公正公开了，为何不坚持到底，半途而废岂不太可惜了么？”

    “愿听懿翾夫人指教，本宫是如何个半途而废？”

    “娘娘为示公正，传唤了一干人证上堂佐证，太子一方有六王子、元曦、元昭；大王子一方有五王子。以蓝翾之见，证词不应以多少计，而应以真伪论。王后娘娘又怎能以太子方证人多于大王子方而判定大王子有罪，甚至认定五王子做的是伪证呢？”

    “懿翾夫人，”有人忍无可忍，不甘作壁上观，出声制人，“您嘴里的大王子、五王子指的是戎商、戎参这两个贱种吧？您进宫日短，不知底细咱们不怪您，但请别把这两个贱种和咱们天黄贵胄的王室子孙相提并论，咱们听得可不顺耳呢。”是丰满富饶的娴贵妃。

    蓝翾吃惊非小，满面讶然：“娴贵妃，还真是多谢提醒呢。蓝翾在宫中时日尚短，实在是不知宫里还有这等规矩。不知可否赐教，为何要称戎商、戎参他们为‘贱种’呢？”

    娴贵妃得意地一笑，不知是未见王后频频的眉眼示意还是情愿忽略，道：“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们的娘啊。他们不过是一些下贱的宫婢奴才生出来的，自然就是贱种，自然就无法和我们这些拥有高贵血统的千金之躯所孕育的子嗣相提并论，你敢说不是吗？”

    蓝翾恍然顿悟，颔首道：“哦，照贵妃娘娘所说，王子公主们的血统高贵与否乃取决于娘娘们的血统是否高贵，是这样么？”

    “这个自然……”娴贵妃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到有些不妥。

    “原来如此，更确切一点说，娘娘们的血统决定着王子公主们的贵贱，王上的骨血无关紧要，对么？换句话来说，即决定王子公主们高低贵贱的是他们的娘而非父王，对么？”

    “这……你……”娴贵妃方才有所觉悟，她是钻进套子了么？

    “懿翾夫人，现在不是讨论贵贱高低的时候罢？”娴贵妃绝非蓝翾的对手，这是稍微有智商的人都能一眼明了的事实，所以王后只得发声拯救对她还算恭顺服贴的娴贵妃。

    蓝翾百分百赞成，笑得温柔细腻，波澜不兴：“深有同感，贵妃娘娘若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欢迎另择时机探讨。”

    娴贵妃牙根咬得酸麻，脸色青白，认栽了。

    而蓝翾也非常认命地确定：这个梁子，她是结上了。

    甄媛仪颜整肃，道：“懿翾夫人，听你方才所说，似是不太认同本宫的认定？敢问夫人是从哪里断定戎商无罪的呢？”

    “敢问王后又从哪里断定戎商是有罪的呢？”

    “夫人似乎很喜欢反问人一句，本宫才是发问者好么？请夫人回答完本宫的问题，本宫再考虑要不要回答夫人的问题。”

    实力果然不弱。“蓝翾的问题的答案，正是王后的问题的答案。”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制作了一段绕口令，静请品味。

    王后冷笑道：“不要忘了，三王子不只有人证，还有太医提供的伤势证明，可谓人证物证俱在；而所谓的大王子，也只有戎……五王子一人的片面之词，不足采信。”

    “太医提供的伤势佐证我们不妨作为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放着，将一干事件从头捋起。王后，在方才双方的证词中，无论是谁，都提到了整桩事件的起因，即大王子对三王子的‘无礼’，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心为之，总之是‘无礼’。请问，王后娘娘，在宫规中有规定大王子见了三王子一定要行礼的么？”

    娴贵妃张口欲言，被王后举起的手势给制止了去：她一开口，无非是那一套“贵贱论”，还嫌刚才栽得不够狠么？

    “懿翾夫人，您才华过人，应该明白‘约定俗成’的涵义。有些规矩是在夫人来之前已经存在的，不会因为夫人的加入而有所改变。”

    “王后所言很深奥，蓝翾可以这样理解么？即呈于书面的宫廷律例中并无明文规定王子之间如何见礼的一干条款，而在宫中约定俗成的惯例中，大王子须对三王子行礼见驾，是这样的么？”

    “懿翾夫人喜欢断章取义或者穿凿附会都好，何必绕恁多弯子？还是请夫人将心底所想讲出来，也免得我们这么一大堆人陪着夫人耗时。”

    王后大人有些不耐烦了呢。“心底所想？王后为何有此一问？”

    “夫人你并不傻，何必装傻？你应该明白本宫问的是你来此的真正初衷。据实了讲，夫人本是来为戎商脱罪的，不是么？”

    “不是。”蓝翾扬起秀雅的唇角，“因为戎商原本无罪，何来脱罪之说！”

    “懿翾夫人，莫要太过分了！”甄媛已看出这一场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两人的关系势必形同水火，也就不再客气，“你在本宫面前，不觉得太放肆了么？”

    “怎么，王后如此大张旗鼓的公开审理，不就是想给蓝翾在您面前放肆的机会么？”蓝翾收到了她的怒气，已知这场战争断无和平了结的道理，“王后，戎商是大王子，无论您承不承认，他是王上的第一个儿子，他的身上流着大煊国王的血液，他的名字镌在邶风宫宗堂玉册上，他便是大煊国无可辩驳的大王子。三王子未被册封太子，与大王子的关系只属兄弟而非君臣，三王子为弟，在路上遭逢，应该向兄长参拜行礼的是他，未行兄礼在前，逞凶斗狠在后，王后您认为这对三王子来讲是否足可构成一条罪状呢？只不过，蓝翾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枉断谁的罪名，在我看来，大王子年少，三王子年幼，都处在一个亟须教化和引导的年龄，犯一些过失是人之常情，昨天的事只不过是两个尚未成人立事的小兄弟之间的些微冲突，纵算谁有不对，也只可称之为‘过’，远远达不成‘罪’。王后乃国母，何不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看待这件事？”

    与其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枉断罪名，还不如说不认为自己有能量扳得倒“太子”，三王子依恃母亲是王后，骄纵虚妄，横行无忌，且敢在私下肆无忌惮地要所有人对之以‘太子’号相称，以‘太子’仪相迎，如此天大的罪名，绝不应该由她指证出来。她能做的，不过是借此戒示王后，再暗为其搭一个台阶，期冀能够保下戎商这条小命罢了。

    话音落地后，有半刻钟，偏殿内除了人的呼吸声外，再没了任何声息。各人有各人思量，各人有各人立场，此刻，说什么都不妥当，说什么都嫌多事。

    忽然，一气连绵通畅的长笑响彻偏殿大堂，恣意，谐趣，兴味十足。不需多思，敢在这个时候如此放肆无拘的，除了他们的王，不会有别人。戎晅大笑，不忘了摇头、拍掌，足足半刻钟后，才强止住仍汹涌不绝的笑意：“王后，谢谢你请朕欣赏了这么一出好戏，以朕看来，时候不早了，该散就散了吧。”

    有轻敌的悔，有不甘的怒，更有势不两立的恨，但这些，都不会在今天发泄出来。甄媛三分端庄三分大气，宽怀一笑：“王上真是好兴致，竟将臣妾这番劳作当成一场戏。也罢，就当纯为博王上一哂，顺便也卖懿翾夫人一个面子，戎商，你只要向三王子认个错，本宫当不再追究你的罪过。”

    戎商从善如流，两步迈至三王子戎乾近前，“三弟，无论如何，为兄不该在弟弟面前失态，请不要记着为兄的小过才好。”

    是英雄出少年或是孺子可教？这孩子越来越招人欣赏，有前途，只不过锋芒太露，今后这宫中行走必定是步步惊心。蓝翾在心里叹息。

    戎乾厌恶地锁眉，道：“你这个贱……”

    甄媛道：“乾儿，你身子尚未痊愈，下去歇着罢。”

    而后，随着王后的凤口叱谕，满天云彩作蒸汽，散了，尽管散得突兀，散得莫名，散得令许多人心生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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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是夜，煊王戎晅兴冲冲临幸懿华宫，迎接他的，却只是一道门户高锁的宫门。他命明源叩击，许久未见回应，亲自上前，仍是寂然无声。

    “淼儿！”他凛然一吼。

    “臣妾参见王上。”

    “你开门！”

    “臣妾身子不便，请王上另择香寝安歇，自此，也请王上不必再来了。”

    “你……”他在外面恨恨道：“淼儿，你在逼朕选别人？”

    “您早就选了别人不是么？”

    “……你开了门，朕对你说……”

    “臣妾拜别王上。”

    “你……”戎晅气极恼极，众目睽睽之下，拂袖而去。当夜，下榻琴妃处。

    翌夜，他再来，仍是不变。一连十余夜，那宫门都不曾为他而开。于是，整个邶风宫，王上许久不曾光顾过的妃嫔宫苑亦见了形影。如果欣喜不胜的她们得悉王上大方抛洒雨露的缘由，是该感谢懿翾夫人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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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深谙宫中生存哲学的倩儿曾忧心忡忡，“你这样对待王上，只会将王上推到其他娘娘的身边啊。王上和夫人，只会越来越远啊。”

    她就是要推开他。推开了，心才会自由。“倩儿，照我的吩咐，今后的懿华宫一旦入夜，宫门深锁，闭门拒客。”

    “是，夫人。”唉，那么聪明的夫人啊，为何在最应聪明的地方反而犯了糊涂？要怎样，才能让夫人明白？在这宫中，失去了王上的宠爱，只会是一座人间地狱？

    倩儿扼腕，对主子的懿命却只得遵从。

    自此，懿华宫，先是梨花满地不开门，再是庭前冷落车马稀。

    某位资深太监断言：懿翾夫人的时代，结束了。只是没想到，专宠之盛远胜琴妃，专宠之时却不足一载，世事多变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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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怪乎从古至今有那么林林总总的宫怨诗，原来这深宫高墙内的寂寞的确不是在常态下可以体会出来的。百尺高墙，隔开了一方独特天地，这方天地内，奢靡、繁荣、尊宠是表层，倾轧、猜忌、诬陷为常事，不谈表层下的淫乱，不谈暗箱里的恶酷，有怨可抱、有哀可叹尚算是好的，怕的是，那无边无际、无时无刻的寂寞，一丝丝，一缕缕，吞着你，蚀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在岁月移换中，鲜活面孔只余呆滞，生动笑靥换为谄媚，青丝抽成白发，雪肤化为鸡颜。

    蓝翾手抚在有些斑驳的宫墙上，一声千古幽叹。“倩儿，这是哪里？这里的宫墙好像有些日子没有修缮了。”

    邶风学堂的课依然在上，但蓝翾已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课份，压到了那个心不甘情不愿又撇不开的伯昊身上。所以，蓝翾有了时间随兴漫步，叹古感今。

    倩儿小脑袋左右瞄了几眼，才悄声道：“夫人，这是玉陵宫，原来之谒大公主的寝宫。”

    之谒？那个近八年前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沙发上就听到过的名字？这些建筑物，想必也曾显赫一时，如今却是人去楼空、颓败若斯。那位之谒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一个女子，曾握着帝王的生死，痴爱纠缠，直至为恨，余下的日子呢？是在仇恨中枯竭到死，或是淡化了戾气等待余生？

    “之谒公主她目前在何处？”

    “……冷宫。”

    冷宫？囚禁失宠宫妃的场所？之谒公主繁荣昌盛时未得宫妃之宠，落败后反遭宫妃之裁了？

    “夫人，这边好阴森喔。”伶儿缩着粉项，眼珠子谨戒地转着，“我们到那边去好不好？您也走了大半日了，找个亭子坐一下？”

    蓝翾按她所指，向一片柳暗花明处过去，回首，玉陵宫在蓊郁掩映中，仍挡不住萧瑟气味逼人，许是，它也是有灵气的，没了主人，便成了一具无魂的空壳。

    “夫人！”倩儿忽然拉住她行进中的袖摆，“我们另走一条路好不好？那边有个樱园，咱们看看花开了没有？”

    她这一声略显唐突，蓝翾顺着她眼光看去，随即明白了个中缘由，前方一百米处，一方小湖，一爿小亭，几丛春花，亭里，是比春花还要艳丽的人儿，绛衣高髻，绝世妖娆。

    若是对方没看到，为图清净绕路行走未尝不可，但人家已经起身相迎了，断没有再途它径的道理。

    “妩妩见过懿翾夫人。”

    蓝翾尚未开口，画贵人身侧的宫婢已代而为之：“娘娘，您不可行这么大的礼数，连王后都准您不必行礼了。别忘了，现如今您的肚子里，可有着王上的龙种呢。”

    龙种？他还真是品种优良，落地有音，唯一例外的，是她。蓝翾笑道：“原来画贵人有喜了，恭喜。”

    宫婢剥好一粒葡萄，递到画贵人香唇边：“娘娘，吃一粒葡萄，这可是今天早上王上特地送过来的，是南疆进贡的上等玉葡萄呢。”

    画贵人嫣然一笑，娇媚万端，“夫人，请一起坐下尝尝罢，妩妩自有身孕后其他都吃不下，唯独这南疆玉葡萄还能入口。”

    倩儿上前一礼：“夫人，画贵人不说奴婢险些忘了，出来时奴婢为夫人做了冰糖玉瓜羹，那玉瓜是东域王遣五百里快马为王上送来，仅有两颗，还是王上听闻夫人吃不惯那南疆玉葡萄的奶味，特地叫明源公公给夫人拿来一颗呢。”

    伶儿也不甘寂寞：“是啊，夫人，其实是您体恤奴婢们，将葡萄赏给了奴婢等人。可王上疼你疼得紧，就赶紧送来了那甘甜入口的东域玉瓜。这走了大半日，合该回宫歇息，也尝尝倩儿的手艺。”

    画贵人主仆脸色灰窒。

    蓝翾却在暗里摇头：这两个小妮子！虽说是护主心切，但何必呢？画贵人得意尽须得意，除非如汉武帝的李夫人圣眷正浓时韶华早逝，否则总有笑语断绝时。“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其姊不是最好的范例么？至于她，一个异空闯入者，是这一场游戏的剧本里原所没有的角色，宠辱兴衰，纵算有在意，亦抵不住冥冥之手，也许，明日醒来，身下的床榻，便换成是那张弹簧床了。所以，何必介入太深？

    “也好，蓝翾不打扰画贵人赏花，再会了。”旋身之即，从红花绿树之间遥遥望见了前簇后拥中戎晅向这边闲庭散步来的身影，刺痛如针袭了心，脚下匆匆，走向的是另一条不会与之遭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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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晅走得更是匆促，到了目的地，望着迎驾的佳人，漂亮的长眉拧出狐疑的折痕：是他看错了么？明明，是那个水样的人儿啊。原以为，她解了气，低了头，到此等他。他等着看她娇嗔浅怨，靥红眸醉。为何没了人影？

    “王上，您太累了么？这是臣妾亲自调制的果茶，清心爽肺，您尝一口，试试味道还好么？”画贵人扶着他落座，捧一盅果茶奉到心神不宁的王前。

    戎晅接过啜一口，辨不出是何滋味，问：“你一直在这里么？”

    “臣妾自然在这里，王上今早上朝前不是吩咐了臣妾在此候着王上么。臣妾早早调好了果酒，只盼着王上早些下朝，臣妾无一时不再想着王上呢。”画贵人偎坐到近旁，贴饰着花钿的桃花面明艳照人，涂着绛色丹蔻的纤纤玉指在男人胸前紫色袍服的金龙上抚挲。

    “一直是你一个人么？”

    “她们都在啊，”指指那些宫婢，“王上放心，臣妾会很小心，不让腹中的龙子受到任何意外。”画贵人纤手落在小腹上，娇媚地笑。

    戎晅耐心尚存，问：“朕问的是你一直坐在这里，可有人经过？”

    画贵妃微怔，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王的弦外有音，有人经过？是……“王上，您是指懿翾夫人么？”

    戎晅悠闲地呷酒，俊颜无波，问：“懿翾夫人么？她过来做什么？”

    画贵妃一直偷觑着王上的面部变化，见王上并未因她口中吐出的人称有任何异常，心中的悬石放下，道：“是路过，她呀，知道臣妾怀了龙种，说了一声恭喜呢。”

    恭喜？她……

    “王上，臣妾也好喜欢吃东域瓜呢。”

    “东域瓜？”幽月黑眸中，精光骤闪而过，“是她向你提起的？”

    “懿翾夫人高傲得很，她似乎不太愿与臣妾交谈。倒是她那两个丫头，嘴巴刁利，强将手下无弱兵，懿翾夫人调教得好高段呢。”

    不是。失望弥上心头：他不怕她与群妃起隙，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不怕她争风霸宠，因为他很享受她在意自己的感觉。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无人可替代她在他心里的份量，但是他需要她明白，也需要她适应，他不是她一人的，他是一国的王啊，有许多事，不能尽如她之所想所望。以她的七窍玲珑，相信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清楚，因为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一起度过。今天，远远望到那一抹玉影时，他以为她已示软低头……难道不是么？

    “你在此吃着，朕还有事。”他忽长立起身。

    “臣妾陪王上……”

    “不必了！”戎晅匆匆举步，他要问她，要问她，她到底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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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淼儿！”

    正随兴漫步的蓝翾步下一顿：还是没有躲过？

    戎晅长腿几个跨跃，立她身前，恁多日来，第一次与她对上了面。如莲粉面，如水明眸，如花嫣唇，他……

    蓝翾倒退几步，避开了他环围来的臂膀，微欠螓首：“臣妾参见王上。”

    “你……”戎晅未能如愿拥她进怀，沉了俊颜，挥手，“都退下！”

    伶儿、倩儿不无担忧地望了主子一眼，疾疾奉谕回避。煊王侍卫亦各撤一丈开外。

    “淼儿，你是想我们就永远如此下去了么？”

    不会永远的……“王上……”

    “此地没有旁人，你一定要称刻意与朕分得如生疏！你称朕王上，是在告诉朕什么？”

    “可是，王上便是王上啊，如果不是王上，哪有懿翾夫人呢。王上需要臣妾知道的，不也是王上是王上，要臣妾明白分寸，晓得轻重么？”

    她果然已经清楚，但是，这眉眼间的生疏，口吻里的淡漠，不是他所欲他所想的，他只是……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他并没有错，不是么？只是情属她，心属她，便没有错，不是么？他的情，他的心，她感不到受不到么？“淼儿，我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我的心里……”

    “王上恕罪，臣妾要告退了。”蓝翾启步便去。纵以“臣妾”自称，这分寸轻重仍是逾越了，有哪一个“臣妾”敢在王上话未竟时径自撤身离去？单此一项，她这个“臣妾”便已获不敬之罪了罢？可是，要她立在那里，听一个已经出轨已经背叛的男人的爱语，纵然是逼，她亦无法逼自己做到！

    “淼儿！”戎晅蹿步攥她玉臂，“朕的话没有完！”

    蓝翾挣了几挣，未脱他掌握，抬颜道：“如果是‘朕’说，臣妾会恭耳聆训；如果是‘我’云，我不想听。”

    他黑眸冷幽：“为何？”

    “因为，王上的金口玉言，臣妾必须聆训；但如果是其他身份吐出来的话，我不相信。”

    不相信？戎晅一震，“你不信我，你竟然不信我？我何时使你不信，何事使你不信？”

    蓝翾失笑：“你会不知？”

    “……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这里……”

    “莫跟我谈你们的王权和夫权！但，如果你仅是以王上的威仪在和臣妾交言，那便怎样也没有错了，只是，莫提爱情！”他的爱情，早已遭受玷污，她怎可能再信？

    “不提爱，不提情，是么？”她讥讽的笑，淡漠的容，汇同多日的拒，令王者恼怒，“那么，提什么呢？提朕与懿翾夫人？如果朕命懿翾夫人侍寝，以懿翾夫人的识体得体，不会抗旨不遵的罢？”

    “如果王上如此渴盼没有爱情的交媾，自然没有问题。毕竟，这对王上来讲，已经驾轻就熟了不是么？还是，您在临幸您的美人们时亦有心有情？那么，更不需要臣妾掺这一脚了罢？”

    没有爱情的交媾？“……很好，懿翾夫人，朕命你此时便来侍寝！”

    “此时么？”蓝翾媚然一笑，用得空的一手拉开襟带，褪出一片香肩，“王上是想在那个亭子里？还是就在脚下？请王上放心，臣妾不会哭叫，不会让王上恶梦连连……”

    “你——！”戎晅扯了她襦袄回位，黑眸眦欲裂，向几个远远的侍卫射去噬芒，骇得一干人等尽俯了首去，方切齿声道，“淼儿，你要如何，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若说，我想要离开……”

    戎晅面颜丕变：“休想，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永远！”

    “那臣妾便无愿无求，只望煊国国泰民安君明臣贤万年长青了……”

    男人黑眸冷幽：“所以，你不要朕的宠幸了？不要阿晅的爱情了？”

    “不要了。”

    男人薄唇紧阖，唇角痉出冷意。

    “王上尽可以将那般珍贵的东西送给您的后宫美人们，臣妾告退。”

    男人的手，依然未松。

    蓝翾挑眉：“王上还需要臣妾做什么？”

    “失去阿晅的爱情，当真如此无关要紧？”

    “一个背叛的人，失了也就失了，无甚要紧。”

    背叛？“他没……”

    “若他但还眷恋，便会知道我的底限，便不会去触那底限。”

    “他是一国之君，他是王！”

    “如今君王雨露分摊，后宫融融洽洽，的确是煊王为君之道的平衡之术。恭喜王上了。”

    “你既能想到，便也能体谅……”

    “要我体谅一个男人的好色爱美？一个男人的薄幸寡情？”

    “阿晅他没有负你……”

    “他负了。”蓝翾水眸冷然扬波，“他已然负了。我可以体谅一个为君者的爱情抵不过江山社稷，但绝对不能原谅一个男人的爱情抵不过一副美人的身子，一种动物的欲望。”这话，说来尖刻，但她说时，却清清淡淡。

    “你……”戎晅颓然放了手，从这对他最爱的水眸内，已不见往昔柔情万斛，他或可用男人的优势、王者的天威使她承欢身下，但是，为何，不见了那份柔情，不见了……

    “淼儿……”他出声，叫住她。她又已行开，难道，难道她如此迫不及待地离他身旁？

    她半转身量，转回螓首。没有错，没有柔情，没有绸爱，他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手，甚至无法悉她此时心思……呵，怎忘了，他的喜怒无形，是她所授啊。“……你恨我么？”

    蓝翾稍作思量，微颔螓首：“有一点罢。”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谢谢王上。但是，看在往昔情份份上，王上可否答应臣妾一个……不，两个请求呢？”

    “……说。”

    “邶风学堂……”

    “它会永远存在。”

    “谢王上。”

    “第二个呢？”

    “请王上永远不要临幸懿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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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    春天来了。蓝翾倚在寰亭柱上，满目是草长莺飞，姹紫嫣红，不经意间想起高中时英语课本里“Springishere”，噗哧失笑，紧附其后的，是刻意压在心底的乡愁：因为知道愁无用，所以才要刻意压制的罢。

    “姐姐你干吗？平白无故的，笑什么？”蓝翎春花插满头、掬满手，兴冲冲地冲进亭子。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高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我的翎儿，现在有没有后悔嫁个大将军呢？”

    蓝翎乌溜溜的大眼旋转三百六十度，再以颇认真的样子思忖了几秒钟，说：“幸好我只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嫁了个大将军，而不是后悔嫁了厉鹞。”

    “何时，我的小翎儿真正长大了呢。”蓝翾揪了揪她的刘海。

    “人都会长大的……哇，瞧本姑娘，说了一句多么富有哲理的话呀。”

    两人的笑声自亭中飘散出来，在这栋将军府的后花园漫延开来。

    “姐姐，”蓝翎忽然敛笑，换成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而且是少有的真正的严肃，“我听说，你与王后不和，是么？”

    “听说？听谁说的，莫非咱们的将军夫人在宫里布了眼线？”蓝翾声音压低，却含着笑意。

    蓝翎小嘴嘟起：“唉呀臭姐姐，人家不太容易有这样正儿八经的心情耶，你配合一下啦。人家是在跟睆睆公主聊天时，从她口风中感觉到的，据她说，如今整个后宫都在谈论你为了保你的学生和王后扛上的事耶。”

    整个后宫？恐怕整个朝堂也惊动了吧？前几日，到学堂上课的伯昊曾特地找到她，虽只有寥寥数语，也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四面楚歌。“……王后的父亲是当朝宰相甄朝，当年王上登基的运作中鼎力相助，说其权倾朝野一点也不为过；娴贵妃的舅父乃当朝庆王爷，也是王上的叔叔。因为夫人与王后的公开对阵，朝堂原先的派系之争更趋热闹。偏偏夫人的义父蓝哲与妹夫厉鹞都是不擅谋算权术的，却已在无形中被划成了一派中人。而在宫里，夫人与王后等人的形势必将如水火，先前夫人不愿出面相争，现在却是不得不卷入其中了……”

    “翎儿，伯昊是什么人？我是说除了王上的老师外。”

    “伯昊？那个老头？他跟我们一样，是一个闯入者。”

    嗯？“你是凭猜测？还是他跟你透露过什么？”

    “一半一半。他的一些言行和他不言自明的暗示让我明白他可能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不过应该不是和我们同时代。而且，他太有学问，明明高深莫测，却爱做个八卦男，难道，与他懂得阴阳八卦有关？”

    蓝翾由不得又要对这位一向大而化之的妹妹刮目相看。很早，她便对伯昊存疑：他与这个世界有份奇异的隔离感，仿佛是个旁观者，有不愿深入的超然。但对她们姐妹，又明显多了一份额外的关注。他学盖百科，星相占卜、奇门遁甲、岐黄医术、天文地理，这些都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产物，而在邶风课堂上看到了她讲绎的宋词却满面羡服之色，显然，那些是他未曾经历过的。是天宝元年么？……仿佛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说法呢。

    “姐姐，没必要为那个老头子费心啦。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想如何对付你身边那几只母老虎吧！所谓王上、皇上，换了个世界也都一个样，三宫六苑，佳丽三千，风流得令人恼火。如果那只冷木瓜敢领个女人进门，我先阉了他再活埋那个女人，想享齐人之福，下辈子啦！”

    蓝翾盯着她激动绯红的俏脸，无语一笑，美眸迷离处，是不可言传的酸涩。“你最近有去看过义父吗？”

    蓝翎点头：“原本只以为是一个名义而已，没想到这位义父还真是块做爹的材料，义母更是不错，每回过去都要塞一大堆东西给我。还整天叨念着，要我赶紧生个宝宝。”

    “生宝宝？”蓝翾打量着大小姐的周身上下，“大宝宝生小宝宝？也好，那位战神厉将军一下子有了两个宝宝，更不知如何宝贝你才好了。”

    蓝翎扁扁小嘴，斜眄着家姐：“当下，急着要生一个宝宝的不是我，是姐姐哟。如果姐姐为王上生一个王子，那姐姐在宫中的地位必将不同，那些个母老虎也不敢太放肆了。”

    竟连翎儿也会这么说了。真要有一个孩子么？不是甜蜜的调剂，无关爱情的结晶，他或她的到来只为了成为争权夺利的筹码？当然不，以前不愿是因为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即面临诡谲变幻的宫廷，如今的不愿更是师出有名。何况，假使有了孩子，她也会将孩子带离的罢？她怎能让他去过戎商戎参的生活？

    姐妹连心，蓝翎察出了家姐情绪的不扬，小心地问：“最近，那位画贵人很得宠么？”

    画贵人？蓝翾摇头：“症结不在画贵人处，没有她，还会有诗贵人，棋美人，书才人。”

    “那问题是什么呢？是姐姐嫁了个王上吗？天底下可以最理直气壮纳妾的男人？”

    “是啊，连我也是妾呢，在二十一世纪，便是第三者了。”

    “姐姐！”

    “很讽刺不是吗？更讽刺的是，我很清醒，我知道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总爱将一切归咎到命运，其实，所有的结果，不过是来自于自己的选择罢了。”

    “姐姐……”

    “前几天，我曾拜托过伯昊先生，若在今后我因任何变故而再法顾到邶风学堂时，请他以帝师的身份接下邶风学堂，使那些孩子不致再恢复到先前浑噩沉沦、遭人践踏的岁月。昨天，我与睆公主深谈时，亦郑重托付，在我无法照顾那些孩子的时候，请公主多多看顾，尤其是戎星，一个娇弱的女儿家，公主若能收养，是最好的。甚至，我谈到了若公主出嫁，只要不是远番和亲或嫁离丏都，最好能将邶风学堂移出宫外，使那些孩子也有机会触碰外面的世界。而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将军夫人，只要有厉鹞在，他会保你一生。”

    蓝翎的脸色愈来愈暗，眼睛愈睁愈大，气息愈来愈促，手里的鲜花儿坠到地上……蓦地，握住了蓝翾的手：“姐姐，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周边的环境会逼着我要做什么。且不管我会做什么，这些安排都是必不可少，我不想让自己这一回再如离开淦国那般匆促无备，留下了令我挂心的苗苗和姝儿。最欣慰的是，现在你已不是姐姐最大的牵挂，因为，你有了足可以保护你的人和家。”

    “姐姐……”蓝翎抱住了她：“无论姐姐做什么，都要让翎儿知道你是平安的，好不好？”

    “我们姐妹连心，平安与否，可以感应得到，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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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阳宫，王后寝宫。

    听完了画贵人的絮絮赘诉，甄媛秀丽的粉面上看似镜平无纹，实则在心里已掀起波涛翻滚。王上对懿翾夫人的在乎远出乎她的预期。以为，找了这个心性智慧远不及一张脸三成出色的“煊国第一美人”献上去，定会独占住王上的目光，更会打破另一张脸上令她所不乐见的优雅自如……

    目前，又是如何呢？重华偏殿内的一场堂审，除了领教了那张嘴的犀利缜密，更让王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兴味盎然的停留，前期的运作不足、大意轻敌使她输了那一回合。而现在，从画贵人卖弄自得的言谈中，强烈透出王上看似无心的问询显然不像画贵人自以为的“关怀腹中龙子”，若猜得不错，他是在搜寻那个女人的动向。

    隐着心机的温和目光停在面前这张脸上，的确是美，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绝不愿与其并立于世，如此无与伦比的美貌，合该是独宠一身的。所以，只要附之相应的智量，不难抓住王上的眼，入主他的心。而她，只需操纵了就好。

    “画贵人，近来你身子还好么？有没有因为怀了龙子而比较辛苦呢？”

    “谢王后娘娘关心，臣妾好得很。有王上和王后所赐的补品养身，这个孩子不知有多知足呢。”

    虽然大脑简单了些，嘴巴还是甜的。“如果你这一胎产下龙子，王上会更宠爱妹妹的，所以，妹妹可一定要妥善护住腹中的胎儿，明白么？”

    “是，王后姐姐。”

    “可是，妹妹，要抓住王上的心，不是只有产下龙子如此简单呢。”

    黛眉轻颦，美目含愁：“请王后姐姐指教。”

    乖，等的就是你这一句。“你，”稍作停顿，细巧的眉眼牢牢锁住眼前的绝艳，“敢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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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冷宫？

    冷宫的“冷”指的不是气候，而是气氛罢。举目荒凉颓废，室内清冷寂寥，盈鼻不去的是久绝人气的枯朽。尽管自进得来以后，和伶儿、倩儿整日清理洒扫，也仍去不掉那个“冷”字，也许冷宫的“冷”字，更在人的心境里。

    伶儿将一束春桃花插进土定瓶中，回头，主子犹在握笔临书。

    “夫人，您不担心么？我们进来已有五日了，不见您有忧色，莫非您已有了办法？”

    蓝翾眉目未抬，答道：“什么办法？你当你的夫人是智多星么？眨一下眼睛就会有办法？”

    “可是，您不气吗？”

    “气什么？你当你的夫人是气筒么？动辄就充气？”

    “夫人，”伶儿纤足一顿，“您怎么会不气？画贵人诬陷您，王后栽赃您，王上冤枉您！伶儿都好气呢，夫人为何会不气呢？”

    蓝翾水眸一荡，嫣然道：“伶儿，你如何肯定我是遭人陷害的呢？你为何会笃信我不会做那件事呢？”

    举着抹布擦拭不停的倩儿闻言转过身，道：“夫人当然是被冤枉的，因为夫人根本不可能做那样不入流的事。夫人真要和人斗，也不会采取那样不入流的法子。”

    “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若夫人要斗，她们都不会是对手！夫人有夫人的骄傲，不屑于做那等下作的事！”

    是平日小觑了这些小妮子了吗？笑道：“你们竟然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我的确是没做那件事，不过，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做。我不敢保证如果我真要参与这场游戏中，会不会做那等事，毕竟，人在此中，为达目的，手段是不会任人精挑细选的。”

    是的。冷宫，蓝翾目前所处，已非高华隆重的懿华宫，而是冷宫之一“离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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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前，蓝翾因月事来访闭门宫中调养，岂料祸事也随之来访。画贵人携着精致礼盒，挂着颠倒众生的笑靥，飘然而至，言曰是遵王上谕嘱，多到各位姐姐跟前走动拜会。忍着袭腹冷痛，奉茶待客，为客者在初始的客套过后，却不客气起来，出言颇多挑衅。蓝翾“非常时期”，性子焦躁了些，既然话不投机，摆袖送客。画贵人突然跌倒在地，当即花容失色，捧腹哀叫。蓝翾虽觉奇怪，仍伸手相扶。侍立室外的宫婢太监闻声冲进门来，搀起地上呻吟不断的佳人置了榻上，且有人当即飞腿去传御医应诊。不多时，御医来了，王后来了，刚刚下朝的王上亦随后赶到。

    看着这一幕，蓝翾忽然眼熟得一塌糊涂。果然，太医诊断“画贵人腹受大震，动了胎气，幸好平日保养得宜又传医及时，龙胎尚保得住，迟则后果不堪设想”之后，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宫主蓝翾身上，王后国母的风范再得发挥良机，侃侃道“懿翾夫人，本宫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翾哂道“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王后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榻上悠悠醒转的画贵人不胜娇弱地“懿翾姐姐，奴婢真的是奉了王上圣命来拜会姐姐，向姐姐请教学问的，您实在不应误会了奴婢的交好之心。奴婢自知姿质庸俗，以后未经传唤，不来打扰姐姐便是，姐姐不要生气。姐姐要责罚奴婢，奴婢定然领受，但请姐姐看在奴婢身怀王上骨肉份上，容后再罚”，王后严正凛然地“王上，事关龙种安危，兹事体大，臣妾统领后宫，实在不该让此类事件发生。请王上交给臣妾裁夺”。

    王上幽幽黑眸定定地落在面无表情的蓝翾身上，足足一刻钟未发一语。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当儿，他道“抬画贵人回寝宫，好生调理医治，务必保住朕的儿子。画贵人身在懿华宫受惊动胎，懿华宫主难辞其咎，移居离人宫，过后朕将亲自审理此案，必不放过敢对龙种心存不轨者”。

    无怪乎此类情节被三流电视剧采用不衰，当真是经久耐用，屡试不爽。现如今，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伶儿、倩儿皆在邶风学堂帮忙，远离现场，并有伯昊这样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否则，王后再对她们来一个屈打成招，罪名彻底佐实，冷宫坐穿事小，这条活得波折迂回的小命都怕是要赔给人家了。

    “不过你们有一点说得很对，我若真要做什么事，倒真不会做得如此粗糙，任人握住恁多把柄。算了，我想肇事者诬陷得成，不会那么快再找茬滋事，咱们以前为了邶风学堂，日子都过得忙碌匆促，如今就权当休假罢。”何况，煊王陛下也算偏私，打入冷宫尚有美婢服侍，她算得上邶风宫第一人了。

    夕阳的光辉从窗子射进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座幽沉的离人宫才会沾上一脉阳光。蓝翾此刻，正身处在这点难得的光华中，为淡蓝色的衫裙镶上一线金晖，满头青丝挽在一条淡蓝丝带中，雪肤花貌，素颜如玉，令人屏息的美丽。倩儿、伶儿都为这种美丽心折着，亦为那惊人的淡定叹服着，有这样高贵却不骄纵的主子，是她们三生修来的福气罢。

    “怎么了？”接到两婢欲泣的注视，“我也知道，让你们跟着在这间冷宫里，你们必定会平白受很多委屈，我教你们一个法子，你们找明源，所有吃穿用度请他代为张罗，也省得你们跑进跑出，受别宫宫人的明讥暗讽了。我相信，明源公公不够势利，还是会乐于帮你们这个忙的。”其实她是晓得，戎小朋友对她，不会全然绝情，这也是她对两人这份已断绝的情感中唯剩的那丝自信了罢。

    适得其反，两个美婢没被安慰住，眼泪反而更畅快地淌出，抽噎不止，最后索性是“哇”

    声大哭，双婢先后跑出门去。

    蓝翾耸肩。差不多可以了解两个女娃为主焦忧的心情，哭一通也好。

    手里的笔不曾停缀，面上依然淡定，但这一场变故，使蓝翾不得不质疑自己的耐心：一定要等到中秋月圆之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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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离人宫的第六日，第一位访客上门了。蓝翾倒想过自己不会无人问津，至少翎儿肯定会设法过来一趟。却没想过首个到访的，会是琴妃。

    每一回看到这女子，蓝翾都要想到“林黛玉”，两眉似蹙非蹙，双目含情蕴羞，娴静如姣花照水，行动若弱柳扶风。这样般一个娇怯怯美生生的人物，任你是女人，见之也不无怜惜。

    一席交浅言浅后，送琴妃纤弱的身影远去，蓝翾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才情卓绝的女人，受到戎晅多年宠爱不是没有理由的罢。可女人，偏偏傻，不能爱的人，要爱上；不能抛的心，要抛出。付了爱，抛了心，他却给不了你等同的回应，便会滋了哀，生了怨，渐行渐远。

    “……王上的心在夫人身上，姁姁在看到王上看夫人的眼神时，便已明白了。姁姁曾想过，若王上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姁姁一次，姁姁死而无怨。”

    她说了什么呢？“人是永远难以餍足的。他不看你时，你只求他看你一次；他若看了你一次，你便会期翼第二次。你若不爱他，有他的宠便有了一切；你若爱上了他，你会要他的爱胜于一切。而当他爱上了你，你不再会满足他爱你，你还会希望是他不可替代的唯一。”

    “唯一？”琴妃听到那两个字，飘忽地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么？算她的苛求罢。

    临别。“姁姁心知，那样的事，夫人不会做，也不屑做。舍妹年幼无知，只希望夫人莫要恨她。她会受到应有的教训，毕竟，这个宫廷里最不缺乏的景色，就是宠衰更迭。”

    既然想得到，为何看不开呢？

    “夫人，睆公主和卫宇大将军夫人来了。”

    这下子，耳朵不要清净了，还是扔开这一堆自己不擅长的哀怨幽思，调侃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