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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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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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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送走智子，宇田雅治返身前往书房。因为山本通报，第二军司令部的田中太郎中将已经在书房等他商议军事。

    雅治心里清楚，田中不是个清闲得跑来找他商议事情的人。往常大多是雅治在电话里向他汇报情况，或者亲自登门拜访。今天田中特意跑这么一趟，可能并不简单。

    在彼此一番客套的寒暄后，田中也不再遮掩，直接点明他此行的目的。

    “听闻，宇田少将已经抓获了反日头目繁熙的妹妹，想以此来要挟他听命于你，是吗？真是了不得啊。”

    田中故作轻松的擦拭着眼镜片，余光紧盯着对面的雅治，对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而面对如此难应付的老狐狸，雅治绝对不敢掉以轻心。

    他恭敬的向悬挂在房中的太阳旗深鞠一躬，语重心长的感叹：“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大日本帝国更加强大！我宇田雅治的性命，全部都归属于天皇陛下！能为天皇陛下效力，是我毕生的梦想！这也是中将您的梦想吧……”

    “当然啦！我们都是天皇陛下最忠实的臣民！”田中见他避重就轻，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还真有些窝火。但对于有着雄厚背景的宇田雅治，他也不能硬来。惟有继续挑明话茬。“那么宇田君，人犯的妹妹是不是已经关押在使馆了？”

    “中将您的消息途径，还真是灵通呀！只是不知您是否已经有繁熙的下落呢？此人一天不除，我可是一天都睡不安稳呀！”

    宇田雅治当然知道田中的来意，他无非是想从自己手中带走这个极具利用价值的诱饵。在官场上，谁都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自己作为大将的长子，无论如何都要作出点战绩风光回日本。田中既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当然不想这么轻易就拱手相让。可总这样打哈哈，终究唬弄不过去的。

    田中察觉到他答非所问定是别有用心，不觉烦躁起来，靠在椅上的身体也开始不安份的磨动着，终于不客气的责问。

    “宇田君迟迟不肯明言，是不信任我吗？还是……”

    “不敢！只是说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了。”宇田雅治窘迫的干笑，令田中更加生疑，他重新将眼镜架回鼻梁，微微浮肿的双目，来回扫视着宇田。忽然间，他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哎……人老了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少将如此年轻有为，很快就要超越我了啊！年轻真好呀……”

    “您说的哪里话。中将大人您也才三十五岁而已，正是大好年华呢！我这个晚辈，还要请中将多多照顾呢！人犯的妹妹确实在我这里，已经好些时日了。”

    “呃，不是今天才被抓到的吗？怎么……”田中狐疑的望着他，对于宇田的言论很是怀疑，有些不放心。

    雅治知道不好蒙混，于是摆出一副屌儿郎当的德行，对着比自己官衔大一级的田中不正经的痞笑。不时凑到田中的身边，装得好像很友好似的。

    “这事说出来真的惭愧，我之所以不敢直言，纯粹是因为晚上孤枕难眠啊！”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田中纳闷起来，猜不透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见宇田还有心情当着自己的面喝酒调笑，他更是不解了。

    宇田自顾又灌了一口酒，动手倒了杯最满的红酒推向田中的面前。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很无礼，但他就是故意如此。

    “您是不知道！上周抓到那个女人后，每晚我都要她装扮成歌舞伎的模样，否则日子就太无聊了。这样我还可以进一步同化她，让她为我出力去劝服她的哥哥，让其兄为我们所用。尽管多少有些私心，可也是为了瓦解反日组织。就算繁熙不肯投靠，他的战友得知他妹妹已经是我的人，想必也不会再信任他。让他们内部分裂，不是更省事嘛。”

    “哦？是这样啊……”田中当然不会轻信，只是嘴巴上应声。

    “嗯。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去瞧瞧，或许会替您解闷也不一定哟。”宇田雅治看出了他的疑惑，同时也看到了男人都会有的欲望。而一直守在门外的山本听到主人话外音后，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

    在监牢的一角，繁韵已经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皮鞭，在一遍遍冷水的冲击下，她醒了又晕，晕了又醒，皮开肉绽的痛苦，就快要摧毁她仅存的意志。或许要不了多久，她真的会跟那些遭她唾弃过的汉奸一样屈服于宪兵凶狠的鞭笞下。

    当最后一记鞭子抽在她早就伤痕累累的手臂时，她又一次昏迷了。

    等到她醒过来时，自己已经不在牢房里，而是在一间曰式的房间里。身上的伤不知是被谁包扎过，连血迹斑斑的外衣也换上了曰本的和服。

    这些该死的倭人！繁韵一阵气闷，不顾手臂的伤痛，发狂的撕扯着身上的粉红和服。就算她现在准备自尽，也决不能让这充满罪孽的衣服玷污了自己的身体！即使死，她也要死得干干净净！

    正在这时，外面的门霍然开启，那名跟随曰本军官左右的男人阴沉着脸一步步靠近自己。

    繁韵警惕的瞪着他，如果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她一定要找机会了结了自己，免得被这些曰本狗糟蹋！

    “你认识这个吗？”山本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两拇指大的银锁，在她面前特意晃了晃。他知道这个东西，她一定不会陌生。

    “你……你们把我哥哥怎么样了？！”这是繁韵和哥哥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两枚锁上都刻有各自的名字。本来成年后哥哥已经不再戴孩提时候的玩意，可自从父母双亡，他又重新戴起来。他说过，戴着长命锁一天，他都会记住替父母讨回这笔血债！曰本鬼子一天不除，他就一天不取下这锁。

    如今这个锁居然落在了曰本人的手上，莫非哥哥已经遇难了？！

    “知道就好。”山本收回银锁，“不过，不想你哥哥马上就死的话，现在必须跟我们合作。”

    “难道我跟你们合作，你们就会好心放过他？”她不相信曰本人还会有良心。

    “哦，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怕不怕‘生不如死’这句话呢？”他冷冷的盯住她，刀子般的目光扫荡在她高筑的防御坝，他有信心，她一定会怕的。“慰安所可是个好地方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繁韵怎么会不明白？！她可以忍受曰军各式各样的酷刑，哪怕被泼镪水她都可以忍，唯独‘慰安所’这三个字她承受不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接受这种待遇！那是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惨绝人寰的酷刑还要残忍千倍万倍的折磨！如他所说，那真的是生不如死的劫难！

    她不要！她绝对不要去那个胜过十八层地狱的鬼地方！

    “你们真的不是人……真的不是人！我宁愿死，也不要受你们这些禽兽的侮辱！”繁韵一头撞向门板，只想一下子就能被撞死！那才干脆！

    山本当然不会让她有寻死的机会，他早就将身子移到门板前，挡住了她欲求一死的痛快。他拎起这个瘦弱又爱逞强的女孩，发狠的甩在地上。

    “等下宇田少将说什么，你就尽量配合他，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一定要说是上周一被抓来的。如果不想被送去做慰安妇，你就为你哥哥多活几天！忘了告诉你，等下进来的那位田中中将可是最喜欢开设慰安所的人，你最好配合点！如果又想寻死，你的哥哥可比送去慰安所还要惨一百倍！”

    山本的威胁最终战胜了繁韵寻死的决心，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曰本人做不出来的。一个禽兽种族的报复，那是世间上最恶毒的咒怨。繁韵想死很容易，可是哥哥呢？虽然她也知道不能相信禽兽的话，可是毕竟哥哥在他们手上，她不敢冒险，真的不敢。

    不过，她也不会任由曰本人摆布自己，如果她真那么做了，九泉之下的父母也会痛斥她的懦弱！望着身上点缀着花瓣图案的和服，繁韵开始沉思起来……

    ※※※※

    另边得了山本暗示的宇田雅治，心知他已经安排妥当。于是热情招呼还在犯疑的田中太郎前往偏厅的卧室。如果不是这个老狐狸带着繁熙两兄妹的合影怕他掉包，他还真打算随便找个囚犯顶替。如今之计，只有水来土淹，见机行事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么美丽的和服穿在一个女人身上可以完全失去了衣服本身的韵味，并且还能是破破烂烂的鬼样子！这太讽刺了！她这是存心和他作对吗？！

    可她的把戏还没有完结，而是更甚了！

    “哇！您就是田中中将啊！一点都不难看啊！为什么宇田少将说您长得像猪头呢？！实在太冤枉您了！”繁韵热情的勾肩搭背，霎时令田中吃不消了！这哪里是照片上的那个俏佳人啊！完全就是个白面鬼！

    没错，她的五官是跟照片上一样，可是她这身破烂的打扮，死人白的面孔，猩红的大嘴还不停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田中浑身就在打冷战。最可恨的是宇田雅治居然在这么低贱的女人面前，如此形容自己，开始积压的怨气更是加重了一分。

    “这就是你给我看的解闷玩意？！”

    田中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质问宇田雅治，遇到这种超出控制的局面，宇田雅治也气结得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繁韵见这两人之间不和谐的气氛正不断弥张，于是继续煽风点火，装疯卖傻。一下蹿到宇田雅治的身边，瞅着田中的大耳朵痴痴发笑。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招财耳啊！中将，给我咬一下好不好？咬了会发财啊！宇田少将可是这么说的呢！就一下……就一下啊！”

    “啊——混帐东西！”田中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居然真的咬了自己耳朵，一下疼痛难当，气得跺脚。“宇田少将！今天实在太感谢你的盛情招待了！告辞了！”

    “田中中将！请听我解释！”宇田雅治已经被这场闹剧气得无话可说，他只有赶忙去追‘负伤’而走的田中。

    一回头，正好瞧见这个该死的中国女人，居然还敢轻视的朝他冷笑！他发誓，他一定会狠狠惩罚她的放肆！

    “山本，把她给我看牢了，回头我要亲自问候她！”

    “遵命!少爷，你还是快点跟田中中将解释一下吧!”山本有些担忧，得罪人总不是好事。

    “我自有分寸！”宇田雅治此刻只觉得头痛，尽管他不把田中放在眼里，可也不想得罪他。毕竟这里不是曰本。

    如果一个人对你有了很深的成见与芥蒂，那么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自己涉足到这种困境里。

    ※※※※

    而在宇田雅治正烦心之时，智子倒是一派好心情。她嘱咐司机先开去汉口一家日货店，买些进口的化妆品。

    几番挑选，她选中了一瓶从法国新进来的香水，淡淡的玫瑰花香没有往常用的那种香水浓郁，因为雅治不喜欢太浓的香气。

    买好所需的物品后，智子心满意足的走出了店铺。这时对面街角响起一连串的枪声，看样子又是在追捕反日的武装份子。自从随父亲来到这个陌生而落后的国家，一系列的暴力事件她实在看得太多，都到了令自己反胃的地步。真不知道为何好好的日本不呆，非要认定这个地方是将来的日本国？

    她摇头，小心翼翼过马路，可由于新做的木屐实在太笨重，脚下一滑，身子跌出了安全线外。一辆老爷车正巧往她身上撞过来，千钧一发之刻，有人抓牢了她，并且将她推进了前方的巷子里。

    男性独有的气息，刹那间闯进了智子的心坎。她惊魂未定的按住xiōng部，恐慌的望向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勇士。可是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他胸前一抹润红，并且还在不断扩散。

    “呀！你受伤了！没事吧！”

    繁熙乍一听这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居然说着流利的中文，厌恶感油然而生，悔不该在逃难的时候去救一个卖国求荣的女汉奸。他迅速捂实她的嘴，拽着她躲进巷子最阴暗的角落，等待追兵的离去。

    待到日军的搜捕队已经跑往另外的街道，繁熙这才敢松懈下来。眼下胸口的枪伤必须马上医治，否则他挺不了多久。松开这个女汉奸，厌弃的斜睨了她一眼，却见她眼眉间流露出的竟是感激之色，并无半点畏惧。

    “谢谢你救我……你的伤要快点去看医生才行啊……”智子是真的很感谢他，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会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她的友好更加增添了繁熙的怒气，对于一个甘愿成为敌国走狗的汉奸，繁熙选择用手枪对准她的脑门。因为在他眼里，这些已经不算是人，更谈不上男女之分。

    “警告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下次被我遇到你还穿着日本人的衣服，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这个狗汉奸！不要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手下留情！你最好记住了！”

    “我不是……喂……”智子企图向他申辨，可是这个神秘的男人已经快步窜入了别的巷子，对于她的解释没有兴趣再听，只徒留智子一个人还在原地伤神，出奇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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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着少主人一进门就绷着脸，垂头丧气的倒靠在沙发上，山本猜到可能是跟田中谈得不太愉快。他拾起被少主人扔到一边的军帽，轻柔的询问：

    “少爷，您如果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歌舞伎就快来了，都是很年轻的姑娘哩。”

    “不用了！今天晚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宇田雅治沉思了片刻，摩娑在唇瓣上的食指不小心被自己的牙齿咬到，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激发了他许多古怪的念头。

    猛然站起身，动手松开勒得他有些发紧的领口。

    “那女人现在被谁看守着？”

    “是打扫房间的两名佣人看着呢。刚才我去看过了，没有异样。”山本向大厅内的佣人一招手，示意少主人要宽衣，让她们将少主人在家常穿的浴衣拿来。

    换上浴衣后，宇田雅治顿觉畅快不少。他扭扭脖子，活动一下略显僵直的筋骨。

    “给我准备一桶水。越冷越好。”

    “少爷……您是要洗脸吗？”

    “去办吧。”宇田雅治没有多说什么，只身走向偏厅。他那神神秘秘的表情，着实让山本摸不着头脑，纳闷极了。

    接过山本拎来的水桶，他又吩咐在里面多加几块冰。约莫四分钟过去，他用手指搅动了下冰块，觉得这个水温最合适。这才让山本将看守的佣人都叫走，独留她一人。

    门板慢慢在合拢，所剩无几的光源正一缕缕被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日本人所遮盖。繁韵有种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她吃力的将身子一点点往后挪，每个伤口都像被炸开一样的揪心。

    突然——这男人动手了！一股刺骨的冷冽瞬间封闭了她所有思维，冻结了她本就不活跃的神经；钻心的刺痛，冻人的冰块，皆源于他手中的一桶冰水。

    “把你这张恶心的鬼脸给我擦干净了！不要侮辱我的房间。”宇田雅治将水桶丢弃一边，决然颁布着自己的命令。没有人可以违背他的意愿，中国的女人更是不能允许！可今天让他洋相百出的偏偏就是这个卑贱的女人，他真想一刀砍断她的脖子！

    好一会儿，繁韵才从‘冰天雪地’中缓过神来。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激怒他，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真可笑，有你们这些丑陋的日本人滞留在我们中国境内，才是玷污了中国的土地！面对你们这样的禽兽，何需真颜？！”

    “不识抬举的东西！”宇田雅治揪住她湿淋淋的衣襟，将她一下抵在墙上。

    繁韵闭紧双目，等待他一记耳光的惩戒，最好是一枪的了结。那样，或许她还会感激他！

    没有耳光，没有枪响，而是一抹袖襟的扑面。繁韵诧异的睁开眼睛，难以置信会出现这种局面！

    他并没有打她，而是用自己的袖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污垢。他擦得很重，好像要把她的面皮也一并擦去。脸颊越来越热，他擦得越来越重，繁韵感觉自己的脸就快要被他擦破，变成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恐怖骷髅！

    就在这忧虑的下一秒，她无意瞟见了他腰胯上别的一把手枪，她想也没想就将它拔了出来！见他惊骇的向后弹开，繁韵拉开了保险，对准他的头颅一枪打过去——

    没有后挫力的震动，手枪以一种沉默的姿势瞄准着宇田雅治。

    这是一把不会呐喊的手枪——也是一把没有子弹的空枪——握在了一个极缺运气的枪手掌中。

    繁韵绝望了，他却笑了……

    连串响亮的鼓掌声，即是对她的讥笑，也是对她的欣赏。至少在这一刻里，宇田雅治觉得她确实与众不同。

    他飞速抢过被她夺去的手枪，拉打枪膛，倒出数枚子弹。如果她再连续发几枪，或许自己真的会死在她手上。这也正是他，为何会将第一发和第二发子弹取出的原因。

    “我开始还在想，这个女人敢不敢抢我的枪，有没胆子朝我开枪，结果真是意料之外。”笑声嘎然而止，宇田雅治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胸口，粗鲁的撕开本就残破的和服。他像拆礼物一样，迫不及待的想揭开最后一层包装纸，让他的玩物毫无遮拦的袒露在自己眼前！

    少女光洁娇嫩的肌肤暴露在暧昧的月光下，犹如富士山顶冰清孤艳的白雪，让人克制不住欲望的饥渴；她越是奋力反抗，越是宁死不屈的拒绝，就越是能勾动他不断膨胀的兽xìng；他忍受不了这种无心的妖魅，他必须摧毁令他发狂的美！

    “放开我！卑鄙小人！亏你还是军人，居然会靠欺凌妇女来填充你的成就感！”

    “太可悲了！太可怜了——”

    繁韵越是在他身下挣扎，肌肤间的摩擦就越剧烈，燥动的狂热迫使他发疯般扯住她的头发，俯身撕咬着她胸前含苞待放的柔嫩。每咬一口，他的欲望就无限扩大，如同抽吸阿片一样成了瘾；他这个瘾君子，要得就是她年轻的身体，能满足他无数次冲动的工具！

    “啊！”宇田雅治彭湃的热情忽然搁浅，一落千丈。他气急败坏的扬起身子，摸着脸颊上热辣的痛患，一丝淡淡的红色液体招摇地跃立在自己指尖上。

    该死的！这个女人居然敢咬他？！难道她真的这么大无畏嘛？！要知道，他随时可以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她居然敢用这种方式来拒绝他？！实在不可原谅！

    他手才刚扬起来，这个女人竟然像预知了他的举动一般，摆出一副即将被砍头的模样，等待着他的手起刀落。

    “不要再让我看到像你这么可悲的军人！杀了我吧！那样我会感激你！”

    哦？杀了她，就会得到她的感激？可笑！中国女人有什么资格跟他讨价还价！宇田雅治对她的‘慷慨就义’不屑一顾，可是准备赐给她的一巴掌，却悄然撤了下来。

    他冷酷的轻笑，忿然将地上被撕烂的和服重新抛砸在她身上。他得提醒她，在这里谁才是上帝！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对待违背我的敌人，我会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宇田雅治，一直到死……”

    繁韵木然的望着他，紧攥住破败不堪的衣裳，分秒防备他再次的突发偷袭；面对一个随时都可能兽xìng大变的男人，她无法教会自己不去畏惧。她很怕，难以想象这个拥有异常俊美容貌的男人，为何会有如此邪恶阴狠的一面！原来她没有骂错，世间上真的有心如禽兽的人种！

    屋外听到动静的山本，以为少主人出了事，连忙开门冲进来。不料，却见到两人衣冠不整的尴尬场面。见少主人杀气腾腾的盯着那个女人，他心知肯定是这女人闯祸了。而自己这番冒失的闯进来，实在是太不明智。

    他愧疚的低下头，慌忙解释。

    “山本办事不利！请少爷处罚！”

    “不关你的事。”宇田雅治深吸口气，强压住满腔的怒气。

    “那……”山本斜瞟了一眼那个坏事的女人，改口说：“这个女人要押回地下室吗？”

    宇田雅治面无表情的瞄向她，盯着她泛着泪花的双眸，半晌才道：“唔……带下去吧。在我没有提审她的时候，暂时不用对她动刑了。把她身上的伤治好，我不喜欢看见那些丑陋的伤疤。”

    “遵命！那山本先告退了！来人啊！”山本唤来一群日本宪兵，死推活拉的将人犯强架往地下室的牢房。繁韵还没有开得了口，嘴巴又被封个严实。推搡之间，身上的新伤旧伤又开始发作，连同心里的那份屈辱。

    宇田雅治别过脸，故意不去看她，反正在她脸上永远都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真是无趣！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谁也别来打扰他。

    一头倒在还有些湿润的榻榻米上，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变得粘腻腻的，就像她那个臭脾气。他无意识的触及到结痂的脸伤，心底产生一些莫名的情绪。或许现在，他更该苦恼的是怎么同人解释这脸上的伤痕，是被猫抓的吗？

    他苦笑，难得的苦笑。

    ※※※※

    一觉醒来才发现，他居然会在潮湿的榻榻米上睡了一夜。看来他真的太累了，否则不会在那个肮脏女人碰过地方留宿。

    宇田雅治略显倦态的倚靠在窗下的条几旁，揉nīe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刺激下过于低迷的神经。

    屋外透进一缕鹅黄色的光束，分不清是晨光的羽翼，还是午后的骄阳。总之，他不喜欢这种太透明的光芒，更不喜欢被这份亮所萦绕。

    他眯着眼，尽量将脑袋往后仰，躲过这束光，藏住自己的影。

    如此静谧的时刻，他居然会想到一个人。似乎脸上的疤痕带来的不仅是皮外伤，还有后遗症。

    真是烦人！这该死的伤痕！

    “山本！”他知道山本一定在，至少不会离他太远。话音刚落，山本已经在屋外待命。

    “少爷，您起来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辛苦你了。叫佣人进来，今天我要出去一趟。”

    “是，少爷。”山本瞧见了少爷脸上淡淡的伤疤，但什么也没问。

    适时的沉默，是生存下去的不二法门。何况，他还是个口碑很不错的管家。使馆上上下下，大小事务，他都打理得妥妥当当，不让宇田雅治为家里的事情多操一丝一毫的闲心。对于主人的隐私，他也故意视而不见。所以宇田雅治每逢出门办事，都会带上他这个得力助手，这对于等级制度十分森严的曰本人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赐和眷顾了。

    宇田雅治无精打采的站在那里，由着佣人给自己穿军装。偏过头见山本忙着张罗，他也漫不经心随口的问道：

    “她今天情况如何？”

    “已经叫人严加看管了，过会军医就去看伤势。”山本一闻言，立刻就领悟出少爷的意思。话说三分，绝不多加言论。

    “哦……要加快速度了。繁熙的人头……”宇田雅治喃喃自语，倦怠的双眸悄悄绽放出一丝狡黠的余辉，释放着致命的毒……

    ※※※※

    “喂！吃饭了！”一名伪军没好气的将饭盘子丢在繁韵腿边，汤水合着饭粒，有一半被震了出去。一股隔夜的馊味顺势钻进了繁韵鼻子里。她厌恶的皱起眉，蜷缩身子退到牢房最里面的角落。

    如此不识抬举的行为，惹火了奉命斥候她的士兵。

    “给你吃你还挑啊？！找抽呢？！”这名伪军没由来的发火，气得将铁门狠踹了一下。转瞬就跳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头发就要扇几掌。

    繁韵当然不会乖乖就范被这个汉奸扇自己嘴巴子，可正当她要反击的一霎，突然瞧见男人手心用墨水写的一句话：繁熙无恙。

    这……

    繁韵蓦然抬起头，惊讶的望向这个古怪的伪军。只见在那顶黄色的旧军帽下，一张干净而神气的面孔正浅笑的瞅着自己。他警惕的向四周张望，见外面暂时没有人经过，这才悄声细语：

    “我是你哥哥的战友彦骁宇，在这里做内应。你哥哥得知你被抓后，到处想法子救你。他没事，你放心。”未免走漏风声，他将她的脑袋扳近自己唇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等下会有曰本军官给你看病，你一定要拒绝，最好装疯卖傻吸引牢里人注意，声称不是中国大夫就不看病。剩下的事情，我都会安排好的。记住了！”

    他松开手，远离了繁韵的身体，而繁韵的心，却还在疑惑。到底这个人，自己该不该相信呢？

    “嘴巴这么硬！不吃就饿死你！看谁狠！”彦骁宇又恢复常态，故意气愤得将盘子踢翻，泼了繁韵一脚的饭渣子。巡视的曰本宪兵见他为个囚犯恼羞成怒，只当是他找乐子被拒才这般刁难，也就笑笑走开了。

    彦骁宇这时候不能再久留，临走前复又望了她一眼，只祈愿她会依计行事。

    他一走，繁韵开始犯迷糊了。她趴在铁门上，从那唯一的四方小窗口往外瞧，目光随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游离，一点点回收。她开始陷入了自己与自己的抗争中；试图说服自己，又唯恐掉进另一场阴谋中。

    她该相信吗？

    似乎，也没有再抉择的余地。无论如何，她已是阶下囚，不逃最终只能是死路一条。曰本鬼子昨天可以不杀你，不代表以后都不会。最怕的是连死的机会都不给你。

    如果要在曰本鬼子和那名神秘的伪军之间，繁韵必须做出一番选择，答案岂不是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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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知为何，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宇田雅治反而好像嗅到了一股湿腻的气息。而伙同这味道四处作乱的，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

    他好奇的停下步伐，转身靠近地下室的监牢。歌声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尽管歌唱者的调子不高，也略显沙哑，可在曲子与词的渲染下，无不令人驻足聆听。

    激昂的调子，凄婉的古词，由一个身困监狱的女子唱来，别有一番滋味。

    他真不明白，为何她要这般偏执，以为他听不出歌词之外的深意吗？山本那些人虽然会中文，却只停留在口头对话上，对于中国的古诗词并无研究。所以在他们听来，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调子。而监狱那些曰本宪兵就更不明白了，大多连中文都说不上几句。

    所以，她这是摆明嘲讽他们不懂中文吗？真可笑！想他从懂事起就开始学习中国的语言及文学，就是为了有朝一曰占领这个国家。区区一段指桑骂槐的歌词他又怎会不了解？

    “山本！”他不悦的唤醒还在聆听的山本，劈头问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唱的？”

    “早饭过后就开始了，您又吩咐暂时不对她动刑，所以……”山本垂着头，继续细数她的罪状。“今早军医要给她看病，她宁死不从，竟敢说不是中国大夫就死也不看。太嚣张了。少爷，您看……要不要教训她一下……”

    “怎么教训？杀了她吗？”宇田雅治皱着眉，对于山本的觉悟力实在怀疑。“南京那一次杀了多少人？这些中国人杀怕了吗？只会让仇曰情绪越来越强烈。就算有人杀怕了，可是杀得光吗？要在另一个国土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光使着刀子杀人才是最愚蠢的手段。”

    “是！少爷您教训得是！山本实在太无知了！”

    “中国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们从古至今的文化，尤其汉族人最坚守此道。对待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的国家，我们是根除不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我们只能替换。要用大曰本最独特优秀的新文化对他们进行同化，这一代不接纳，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一代会在无形中接纳。被接纳，就是被认同。工程虽然浩大，但为了国家更牢固的统治这里，思维上的洗脑是必须的。杀不光，那就留着以后做我们大曰本帝国的仆人吧。”宇田雅治不无得意的宣扬着自己的野心，中国对他而言是势在必得！没有什么是大和民族不能征服的，她更不例外。

    “她要换大夫就换吧。看她能闹多久。”由她去，反正是个阶下囚。

    ※※※※

    “喂，你要的大夫！他妈的要是再找茬，小心吃不来兜着走！”

    繁韵又见到了那个名叫彦骁宇的男人，只见他故意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一名大夫和一名曰本宪兵。

    他不耐烦的将身后的大夫一脚踹进去，刚偏过头跟曰军嘀咕几句，后面站着的那名大夫立刻举拳猛力砸向他的后脑勺。曰本兵见他一下晕倒在地，刚反应过来，自己也被这名力大无穷的大夫给砸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繁韵真的不懂了！她惊慌失措的躲进牢笼最里面的角落，眼前发生的显然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彦骁宇不是说要救她出去吗？怎么他自己还被人谋害了？

    而这名不知什么来头的大夫也扯去披在身上的长马褂，露出一身伪军的装束。这下繁韵更加惶恐了，她赶忙拾起曰本宪兵身上的刺刀，对着这名伪军。

    “彦骁宇没事！这是我和他使的苦肉计！因为他要留在这里做内应，随时监控曰本鬼子的动向，所以暂时不能暴露身份。你快换上这个曰本兵的衣服，趁宇田还没回来，我们得快点出去！”‘伪军’急匆匆的告知原因，嗓门也尽量压低。在这一小时内是彦骁宇和这名曰本兵值班，所以暂时不会有其他的人来站岗。

    “我凭什么相信你？”繁韵没有放下武器，而是继续对着他。在接连不断的战乱中，还有多少人可以信赖？

    可‘伪军’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消耗了，每隔半小时就会有宪兵队长来巡逻，他们必须速战速决。见繁韵无动于衷，他二话不说动手就将曰本鬼子的衣服剥下来，直接将衣服递到她跟前。

    “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如果你想留下来被曰本鬼子欺凌的话，我立马走人！”他的语气很坚决，令人无从拒绝。繁韵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

    “他……真的没事？”

    “是的！如果他不先被打晕，事后就会被怀疑的！快走吧！没时间了！”

    这名男子显得很焦急，不时向外张望，似乎真的时间紧迫。繁韵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他。只要能逃出这里，只要不用再受曰本人的侮辱，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心甘情愿。

    ‘伪军’将残局收拾妥当，繁韵也已经套上曰本兵的衣服，她埋头紧跟在他身后，不敢落下一步。在狱中他就已经交代清楚，一路上不能畏畏缩缩，任何状况下都要沉住气。如果路上有人询问什么，都由他来答话，自己只用紧紧跟住他就好。

    繁韵知道她一定不能怕，否则遭殃的不仅是她，还得连累前来解救她的人。所以她边走边提醒自己，一定要沉着。不过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曰本宪兵，她的心也不由自主的狂跳不止。

    正当他们快要迈出最后一道封锁线时，数辆军车突然开回来，其中一辆承载的就是宇田雅治。繁韵不经意的抬眸，正好瞧见他望向窗外，庆幸的是宇田雅治并未留心一名普通的兵卒。等所有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伪军’也慌忙冲她打个眼色，示意她快些跟上。繁韵回过神，赶紧埋着头直奔向‘伪军’正在发动的双座摩托车。

    “喂，你们是哪个分队的？”糟了！这是山本的声音！繁韵一听这个尖细的音调就知道是他。如果他都能发现端倪，那么宇田这禽兽岂不是也发觉了？！一时间她整个人愣在那里，举步维艰，只能眼巴巴的瞅向‘伪军’，看他有什么指示。伪军脸上的离奇表情她还没有弄明白，顿觉头顶好像一阵狂风刮过，连扎入帽子里的长发也散落下来。

    不好！帽子掉了！正当她回过头准备拾取地上的军帽时，一双凛冽的双眸也蓦然间闯进了她的视线。

    宇田雅治的军刀就比在她的头顶，那帽子也是被他砍掉的。他漠然看着她，冷峻的面孔正压制着即将迸发的震怒。

    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随便劫走囚犯，这不单是对皇军能力的挑衅，也是对他本人最恶意的羞辱！如果不是他无意中认出她的样貌，或许他们就真的蒙混过关，逃出升天了！该死的支那人！他们必须为今天犯下的罪行接受最严厉的惩戒！尤其是她——

    宇田雅治气恼的拽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发狠的抛到山本怀里。

    “将这个女人带到我的练剑室，找个最大的靶牌栓在上面，塞住她的嘴。”

    “是！”山本和几名宪兵遵照吩咐将繁韵押下去。

    繁韵此刻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名解救她的人。可惜她已经看不到最后的结局，因为他已经在她押送的途中，死在了与敌人对决的枪口下。

    而这场意外，却让宇田雅治大为恼火。他横扫眼前这些用来守卫汉口，守卫曰本帝国的士兵们，愤然叱责。

    “你们身为天皇陛下的御用兵，身为大曰本帝国最优秀的士兵，除了有强壮的体魄，还要有比常人锐利一百倍的判断力！这片土地将来就是我们的第二个曰本国！一些狡猾的中国人会使出各种卑劣的手段蒙蔽你们的双眼，所以，你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让这些低贱的中国奴隶成为绊脚石！清楚没有？！”

    “是！我们清楚了！”

    “大声点！”

    “是——！我们清楚了——！”

    “今天的事件是我的失职，但如果还有下次，就是你们的亵职！”

    “是——！”

    “解散！”

    宇田雅治一声令下，全体曰本士兵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归到各自的岗位上。这时山本已经完成了宇田雅治交代给他的任务，正好，宇田雅治另有事情要吩咐他去办。

    “使馆里有内奸，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山本小眼珠滴溜一转，立刻明了少主人的用意。“我会暗中调查，请少爷放心。”

    “我说过统治一个国家，不能光靠杀戮。但敢于一再向曰本皇军挑战的罪人，杀一儆百。”宇田雅治此言一出，山本心底马上有了相应的行动，不用少主人再三强调，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宇田雅治知道他会办好差事，所以现在对自己来说，有件更有趣的事情正等着他。杀人很简单，杀得多了也就索然无味；征服人就不同了，挑战越大，才越有趣味性。

    ※※※※

    ‘吱……’木板门终于发出了难得的叫声。

    繁韵期待这个响动，似乎几个世纪那般漫长。被捆绑在这个漆黑的阴暗房间里，各种各样被曰军残杀的画面她都想过了。尽管心里还记挂着生死未卜的哥哥，还有那位无名的‘大夫’，可此情此景，她已经不再奢望还能与他们重逢，还能与亲人团聚。

    死，成了她唯一的结局。

    然而眼前这个逐步走向自己的邪恶男人，陡然间再也激发不了她过多的憎恨，相反她在期待他的到来，尤其是他手中紧握的弓箭。也许，她的死期终于要兑现了。

    宇田雅治抿着薄削的嘴唇，沉默不语地从她身边踱到窗口。一推窗，半缕阳光便照射进来。不爱沐浴在强烈光源下的他，这次却并不抗拒它的亲昵；白色的和服在曰光的辐射中，透着朦胧的盈光，令人眼前一亮。

    不可否认，他确实有一副极好的骨架子，拉着弓的身姿也尽显贵族公子的气势。可惜，纵使他再如何俊逸不凡，总归都是含有剧毒的危险品；就像美丽而招摇的罂粟花，美虽美矣，却无人亲近。

    “听好了，如果四箭没有射中你，我放过你。”宇田雅治放低弓箭，轻蔑的冲她一笑，“或许你心里一定在想，射中你才好呢……”

    没错，繁韵确实这么想的，可惜她没有这个机会说出口。

    宇田雅治高傲的昂起脖子，默然俯视着自己的囚犯，随手抽出腰间的白色布条束绑住双目。深深抽吸一口气，果决的将弓箭举向靶心的方向——她的胸口。

    忽咻一箭，飞冲而去；靶晃，人无恙。

    繁韵紧紧闭起眼睛，大气都未敢出，不曾料，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之前的那一霎。她分不清此刻是期盼下发箭正中她的心房，还是如第一发箭射偏在靶心之外。不消她多想，那个冷酷的射手又再次拉开了弓，绷紧了弦。

    第二箭，迅猛扑杀；靶颤，人受惊。

    如果繁韵的脸再右移一寸，那发箭可就不是射在靶边，而是插入了自己的眼窝。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就是心跳紊乱后的混沌。紧接着第三发箭已瞄准目标，蓄势待发。

    ‘嘣’——

    第三发箭火速穿越空气的摩擦，直中繁韵腰侧，射穿的衣角随着箭头深深镶嵌进木制的靶牌里。这会儿，繁韵再也沉不住气了。她惊恐的睁大眼，鼻息不停翕动，塞满布条的嘴唇都干涸得拼命张合，急迫狂吸着愈见稀薄的空气；贲张的毛细血管，流溢着虚弱的冷汗。

    尽管她好运气的躲过了三发催魂箭的袭击，可决定她生死的还有一箭——最后致命的一箭！

    繁韵惶恐的盯住那枚泛着银光的箭头，似乎它的棱角正逐步放大，并且气势汹汹的脱离弦的操控，封杀进自己的喉咙。是幻觉吗？还是这最后一箭已经射了过来！

    幻相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箭头载着光，御着风，毫不留情的射向了繁韵的脸颊，擦面而过。疯狂的魔箭被靶牌截住，只沾染着猎物面上一丝新涌出的血迹，被迫屈服于木板的禁锢。

    箭没有射中她，只是擦伤了她的左脸。

    天啊！她居然大难不死？！她居然避过了最后一发的催命符！！这到底算幸事？还是祸啊？

    转瞬间，起初狂躁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原本抽搐震颤的心房，竟也奇迹般的缓和住；全身喷泄的虚汗随着神经的松懈而进入了倦怠期，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正张狂的向她袭来。

    原来渡过了濒临死亡的绝望，迎接她的并非就是黎明。

    宇田雅治若无其事的取下蒙在眼睛上的白布，对于她的劫后余生丝毫不觉得怪异。倒是她那犹如惊弓之鸟的可怜表情，勾起他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不用看她女卫士般的冷脸，心情出乎意料的好。

    “我说过，如果你能躲过这四箭，我会放过你。但是……”宇田雅治顿了顿，忽然重新举起褐色的弓箭，对准条桌上摆放的一樽花瓶。“对待违背我的敌人，违抗大日本帝国统治的人，我都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开始，你要时刻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手上的箭射了出去，是闭着眼发的。然而这枚箭与之前四发却是截然不同，它的精确度无可挑剔的准。

    只见花瓶上插的一朵金黄色菊花，竟被霸道的利箭掠进墙壁，被它凿空地花心哀怨的悬挂在墙上，任由淡黄色的细长花瓣，一片片不听使唤的往下垂坠；犹如心力交瘁的艳魂，孤零零的漂浮在温情不在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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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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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文案】

    提到1939这个纪年，我们能说的是否只有热血慷慨？除却这些，是否还有些被血色掩埋的爱情？

    我想写的就是段爱情故事，一段比战争更残酷的爱情。

    PS：很好看的民国文，男主是日本少将，女主哥哥是抗日将领，从一开始两人就处于对立面，国仇家恨，奈何情深，在那个年月，应该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跨越国仇家恨河山沦丧，包括爱情。。。。。

    片段节选：

    1939年

    男：终究放了她。并非我的本意，只是

    唯一可以保护她的方式。

    或许心里也在奢求，这么做，至少可

    以让她记住我。不因为仇恨，只是单

    纯的记得。

    假若有天她能抬首望一望上空，便会

    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陪着她看

    过日出。

    那么每一天，她都会想起我。

    1940年

    男：战争打得异常辛苦，所有将士们

    都开始产生厌战的情绪。

    我不会试图宽慰他们，这本来就是

    用生命在搏斗的战役。

    想生存，就得流血！

    只是看流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1941年

    男：父亲从东京发来电报，日本空军轰炸

    了美国珍珠港，国内为这一次英勇伟大

    的战绩狂欢不已，斗志昂然。

    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大家更

    迫切希望我们能早日打破僵局，尽早统

    占华中周边的领土，顺理成章成为新一

    代中国的统治者。

    消息传遍整个军营，将士们都振奋起来。

    除了我。

    上面只会拼命下达军令，为得到全方面

    的胜利而急红了眼。

    而我们这些每天在用命去抵抗的战士们

    心里最渴望的，却只是安安稳稳睡上一

    顿好觉。

    忽然有些厌倦了，这不像我。

    1942年

    男：不知不觉我已经来江西三年。同样，也

    打了三年。

    先前被认定是强弩之末的国民军，竟然

    会坚持到现在。那些不时偷袭放冷枪的

    共匪游击队，更是阴魂不散的藏匿四周。

    战争苦，此时才深有体会。

    可再苦都得坚持下去，这是军人的天职。

    1943年

    男：后方运输没有按时抵达，在粮草短缺的

    情况下只有就地取材。从当地的村落收缴一

    些适用的物品。

    有几名战士对其中一家的姑娘格外有兴趣。

    我故意睁眼闭眼，毕竟他们是男人，也有

    需求。

    然而那姑娘苍白近乎乞求的泪脸，陡然间

    令我回想起什么。

    这几年被遗忘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走上前，俯视着跪在地上衣冠不整的她，

    抹去她眼角的泪。

    送了她一枪。

    至少，她获得了清白。

    1944年

    男：又是同一个女人。

    尽管她给我感觉还不错，可我就是不想同样

    的人或物，一再重复。

    对我而言，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样。

    我要的，只是肉体上的解放，无需精神上的

    契合。

    更因为我害怕习惯这种东西，

    一旦深根，

    就再也拔不去。

    1945年

    男：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武汉，说不出何种滋味。

    是无意？还是巧合？

    在磨山的樱园，我发现了一样几乎快要记不

    起的物件——玛瑙手链。

    光亮下，它一如当初那般眩彩夺目；伴着飞

    舞的花瓣，在树间摇摆……

    过去的盟约，过去执迷不悟的我。一眨眼，

    又重新回归。

    她来过。

    终于，终于……

    我和她，又再见了……

    ※※※※※※※

    1939年

    女：也是这样的天，懒洋洋的天。

    我一个人坐在河堤边，望着匆匆流逝的江水，

    发起呆。

    摸摸逐渐隆起的肚皮，突然后悔起来。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也很冒险，但意识

    到时，我已经这么做了。

    会好吗？

    我仰头，迎接着刺眼的日光。

    这是一种——习惯。

    1940年

    女：孩子满一百天，哥哥和地下组织的同志为他设

    了简单的宴席。

    我很感谢哥哥肯接受这个孩子，感谢所有人对

    他的宠爱。

    彦靖云，

    这是大伙给他取的名字。

    可惜最应该感谢的人，不在……

    1941年

    女：又有同志被鬼子抓了。

    我赶到汉口大孚银行附近，见到的却是日军惨

    无人道的虐待，残杀。

    这个‘杀人魔窟’，早已白骨累累；无论是真

    犯罪的，还是用来发泄的平民。

    被抓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留住全尸，死得

    痛痛快快的。

    瞅着一个在旁阴笑的日本军官，他高举的刺刀

    陡然间令我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如果当初遇见的不是他，今日送 进这刑场的人，

    必定有我。

    或许，生不如死。

    纵使不愿意承认，在残酷的现实中，我终究获

    得过一份幸运。

    1942年

    女：抗战越来越艰苦，前方奋力抵抗日军侵略的将士

    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祖国进一步的沦陷。

    骁宇现在不知道好不好，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凯旋归来，中国一定会有

    希望，绝对能够顽强的撑到最后。

    1943年

    女：在大伙闲谈中，我又辗转得知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自从放我走之后，他也离开了武汉，去了江西。

    不是有心要提起他，只是总会不经意想起。

    这并不代表什么。

    我告诫自己，

    这并不代表什么。

    1944年

    女：一晃靖云都五岁了，真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有了他，我觉得生活再苦都值得。

    很庆幸当初没有舍弃他，否则我也不会平添这么

    多快乐。

    只是有一点令我不安，

    在他的身上，我总能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就连小云好强的脾气，

    都如出一辙。

    忽然有些害怕，却不知为何要害怕。

    1945年

    女：我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临了。

    不该撞见磨山的樱花，

    不该感动于他的深情，

    不该到今时今日才丢弃，

    他送的手链。

    因为他说，它包含着彼此的盟约；

    在那个日出。

    我不知道是否为了一个虚幻而留着它，

    至少我很后悔，

    为何，

    回首又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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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枯坐数小时的繁韵脑壳不断垂点，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不知闻到什么怪味，好像有东西被烧焦了。往后一瞧——

    “啊！！着火了！着火了！”她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赤脚不怕烫的去踩被壁炉烤得冒烟的被角。

    这般惊天动地的大行动，自然把趴桌子睡得正香的宇田雅治给吵醒了。他一瞅她象玩杂耍似的摔着被子，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好在被子上只是冒了点火心，几下便能扑熄，否则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你居然把我的被子给烤糊了？”他依旧原地不动的坐在那儿，等到风平浪静后才懒洋洋的质问她。

    繁韵尴尬的将被子卷起来，其实也就一个角烧得有些黑，但总体还是可以用的嘛。

    “我不是有意的。谁知道它，怎么突然就着了。”她喃喃低语，自己也一头雾水。

    “可是被毁坏是事实。拿去丢掉。”

    “丢掉？！只是一个小角有点黑啊！”繁韵着实不理解小日本怎就那么浪费！莫非不是本国的物资就可以随意挥霍了？！这样好内料的棉被可是大户人家才用得上的，平常老百姓家里还想不到呢！

    “不舍得丢你就拿去。反正我是不会再用的。”宇田雅治不冷不热的回应，鉴于她不舍的心情，这份顺水人情就赏赐给她好了。

    得了棉被的繁韵倒有些矛盾，总觉得他那话有贬低人的味道。虽说棉被是中国货没什么使不得，可心里就是不好想。嘴巴一硬，断然回绝了他的‘好意’。

    “那就丢掉吧。”繁韵抱起棉被准备离开。“我先回房了。少将大人，你就慢慢休息吧！”好好一句话，由她说出来还真酸溜溜的。

    宇田雅治叹了口气，想来一时半会也别指望她的倔脾气会有大幅度的收敛，无奈起身送她出去。还特意嘱咐外面守夜的宪兵以后不必限制她的行为，但活动范围必须是领事馆内外，不得外出。

    繁韵见他解除了自己的禁足令，心下大喜。就连回卧室都是一路急奔，不懂得遮掩。她只要一想到以后行事方便，还能增加同彦骁宇碰头的机会，怎能不欣喜若狂。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为太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而屋内另一个人从繁韵出去到进来，一直就没有合过眼。她静静躺在床上，静静等着她回来，静静流着泪……

    ※※※※

    一大清早就有婆子来叫繁韵起床。繁韵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不知一早会有何事找她。后来听婆子说才知道，原来是宇田雅治让她陪着一起用早饭。日本人在正月的清早，都是很重视早餐的。

    她嘟囔着嘴，老大不乐意。悄悄拽过婆子，音调都不敢提高。因为雅文这会睡得正好，不想吵着她休息。繁韵收拾停当后，也就随着婆子走了。

    来到宇田雅治的房间，乍见山本也一并入席，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

    这也不难理解。繁韵对日本人一直没有好感，更甭提日本人的下人；而山本则见不惯少爷对中国女犯这般优待，连正月的早餐都要叫她陪着，这可是家人才能坐一起吃的。

    一时之间，气氛也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宇田雅治瞧出这两人面有难色，但并不理会，继续说说笑笑。

    “山本！这一年可得亏你在身边啊！我省心不少！来，这杯酒归我敬你，就不要推脱了！”他微微欠身，给受宠若惊的山本斟了杯屠苏酒。

    山本受到这等厚待，心里早乐开了花，脑袋不停恭敬的上下点动。喝完后，也连忙回敬。

    “能为少爷分担事务，才是山本的福分啊！就连老爷每次提起少爷您，都是十分骄傲呢！”

    “呵呵。是吗？父亲大人有这么表示过？记得小时候我可没少挨家法呢！”宇田雅治微笑的啜了一口酒，想到过去的岁月总是令人无限怀念。

    “不过想起来，少爷您小时候是真的很顽皮哩。”山本又躬身给杯中已空的宇田雅治斟酒，脸上洋溢着对往日美好的追思。“尽管如此，夫人和老爷还是最疼爱您。比起其他几位侧室生的公子，您无论哪方面都要强得多。”

    宇田雅治仰头一饮而尽，起先和善的笑意也过渡成为讥讽的嘲笑。

    “那些妾室出生的孩子，本就难登大雅之堂。虽然同为兄弟，自小我就很少与他们接触，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怀，无非血脉都来源一个父亲罢了。”

    “是啊。夫人是天皇最疼爱的妹妹，自然少爷的身份也就尊贵无比。况且您幼年常在宫中同皇子们玩耍，也少有机会同宇田家其他的公子相处。其实，他们暗地里都很羡慕您呢。总归自家兄弟，还是比外人要值得信赖啊。”山本又多说了些宽慰的话，继而将话锋移到轻松的话题。“不过少爷的女人缘，倒是连山本都羡慕的很！有时候我都在想，唉！自己生得这样的容貌，不如去学古人隐没山野才好。兴许，还能得道呢。”

    “哈哈哈！混话！我怕你去了以后，只能做猴子大王了！”宇田雅治被山本这话给逗乐了，复又灌了几杯下肚，心情格外好。

    而被冷落一旁的繁韵因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能百无聊赖的干坐在那里。名曰是陪着用餐，可实际上她完全象被叫来看餐的。这两人也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越说越起劲了，害她愈发无聊。她现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宇田雅治一偏头，余光不经意落到她身上，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吃东西。于是在和山本谈笑的同时，主动将美味的糕点挟到她的碗里。无需他再三叮咛，她也应该知道他的用意。

    虽他继续和山本说着往日的趣事，没有空暇来问她话，但并没有忘记给繁韵挟取不同口味的点心。而他这般自然且随意的小举动在山本心底，却激起不小的震撼。

    饭后，宇田雅治遵照约定领繁韵来到了练剑室。两人换装完毕，宇田雅治也将竹剑交给了她。

    “作为武士，剑不仅是保护自己的武器，同时也凝聚着个人的精神。不要盲目的寻求庇护，你也要担负起保护它的决心。”他轻描淡写，却异常认真。

    繁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恭敬的眼神，丝毫不轻狂，言词中透露着无法形容的尊重。

    因为对宇田雅治而言，尊重剑道，等于尊重自己。

    “现在，攻击我。无论用什么招式，什么方法，只要能击中我的身体。”他在命令她，竹剑也笔直对准了她的胸口。

    “来吧！”眉心一拧，他已进入防备状态。

    繁韵双手握紧竹剑，毅然朝他飞砍过去！有没有剑术无关紧要，怎样挥洒自如也不重要，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仇人。无需酝酿多少情绪，她都可以在瞬间将全身所有力气都移交到竹剑上，凭借着它的力量去讨伐这个浑身充满血腥味的恶魔！

    她步步紧逼，挥动着并不灵活的竹剑，如雨点般密密匝匝的砍向宇田雅治。通人性的竹剑似乎感应到握剑人的心情，竟也变得凶悍起来。剑在怒，因为忿恨难平。

    宇田雅治没有回手，只一味的退避，身子敏捷的穿梭在她密集的剑影之中。现在他还不想太早出手，他还想看看，她到底还要泄愤到什么时候。

    突然，破绽暴露——他的剑逮住时机，迅猛穿透所有阻力精准的切到她的胸口！

    这一下并不好受，繁韵疼得连连退后，差点就踉跄倒地。可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尽管第一轮就败下阵来，她却绝不认输。

    输阵不输人——这是她的观点！于是她重新握好剑，再次朝宇田雅治狂砍过去！

    眼快就快要打到他的肩膀，谁知他莫名一笑，手中的剑好像会分身般，变出无数个影子，并且每下都打到了她身上！

    “呀——”其中一道剑影打中了她的手腕，竹剑从手中弹了出去。而她的人也因顶不住连番的攻势，重心不稳，整个身子飞了起来。

    蓦然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右腕，只是轻轻一拽，她恰似飘零的坠叶，无力抗拒地心的牵引，不知不觉便被吸进了对方怀中。

    宇田雅治神气的眉峰一挑，满眼遮不住的得意洋洋。他抬腕，正欲拨开那缕贴到她唇瓣上的乌丝——

    “雅治？”

    这个声音骤然响起，宇田雅治的心也沉了一分。他松开怀里的人，有些愕然的回首向门外望去。

    温柔的笑靥依旧灿烂的为他而崭露，只是漂亮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光泽，多了几丝黯淡。

    “智子？你怎么会来这里的？”宇田雅治难以置信智子怎会从天而降，紧接着出现的山本更加证明这并非凭空臆想。

    “少爷！智子小姐说要找你，我也拦不住啊……”山本知道会出现这等尴尬的局面，此刻他只能愧疚得频频道歉，见机行事了。

    “哦。”宇田雅治闷闷回应，略迟疑了数秒，面上又恢复到往曰的神色。他向智子靠过来，含笑的说：“今天是正月第一天，应该是我拜访你的。”

    智子微微颌首，浅笑道：“没关系。是我自己太早到了。那么现在，可以陪我去逛逛吗？”

    “嗯。”他随手将竹剑抛向山本，手已握住智子。“帮我放好它。”

    交代完最后的话，他便大步流星的离开剑场，一眼都没有望向后面，似乎连他自己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见少爷和智子出去后，山本也凑到繁韵旁边，眼神古怪不说，语调也阴阳怪气的。

    “那个是少爷的未婚妻，智子小姐。”

    繁韵诧异的盯住眼前这名别有用心的管事，十分不屑地反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让你知道而已。”

    山本一副小人嘴脸实在令繁韵看不顺眼，斜瞟了他一下，俯身捡起她遗落的竹剑，用劲朝练剑室的木靶砍去。

    ※※※※

    一夜未停的雪，使整条街都笼罩在寡白的色彩中。

    其实雪本无色，奈何来到了这污秽的人世间，再纯洁的善念也终是一闪而过，变了质。所以在宇田雅治的心里，雪，也便有了颜色。

    他踩中街边一块积雪，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黑黑的脚印。抬起头，发觉智子正微笑的看着他，十分专注。

    “怎么傻乎乎的表情，看什么呢？”他打趣她，其实是想逗她开心。结果智子是笑了，却笑得忧伤。

    “如果我说了蠢话，你会怪我吗？”

    “不会。”他只能这么回答她，尽管有不好的预感。

    智子淡然一笑，目光遥望着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那里，是街的尽头。

    忽然，白色的雪花突如其来的降落，在灰色的空中转着圈，跳着舞；一片片，一点点，自由地飘入她伸出的掌心中。

    这般自由的雪，她何时也能学会。

    “下雪了。真好！”智子柔美的笑着，扬起携带的蓝色油伞，却被宇田雅治拿了过去。

    “我来撑伞吧。”他撑开伞，隔离了那纷乱不休的飞雪，也似隔离了另一端的牵挂。

    智子礼貌的垂首，心里挣扎了好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那个女孩就是繁熙的妹妹吗？”

    宇田雅治木讷的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于是，智子又接着问了下去。

    “雅治，我们真的合适吗？”她叹息，忧伤的回望着沉默不语的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震惊的神情。然而，他只是平静的否决了这个论点。

    “别说孩子气的话。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如果抛开这些约束，你觉得我们适合吗？”智子拉住他握伞的手，任凭雪越飘越多，她仍站在伞下一动不动。

    “真的是因为爱，我们才走到一起的吗？”她明白当初彼此的相识，也是在家人极力撮合下形成的。可她一直觉得，有过爱的影子，至少逗留过。

    宇田雅治不喜欢这种咄咄相逼的追问，但他不能冲她使脸色。不仅因为她的温柔，也因为改变不了的政治婚姻。

    他偏过头，想逃避这场纠缠不清的话题。

    “回使馆去吧。下雪了，也不好逛。”

    “你喜欢她吧？”智子单刀直入，将疑问摊出桌面。望着宇田雅治眉心一紧，略有吃惊的看向自己，智子恍悟她并不是反应过敏。

    “喜欢对吗？否则一个乱党的妹妹，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的利用价值吗？或许你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无形中变了多少。”忍不住心酸，泪水充满了整个眼眶。智子努力维护着平静的神态，奈何终是徒劳。“对待敌人都可以这般仁慈，如果不是因为眷顾，还能有什么？”

    “别尽说蠢话！我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不要再庸人自扰了。”

    “如果这样的话，你为何不放了她？她早就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啊！难道不是吗？”

    “智子！”宇田雅治真的不想对她说些重话，可他也忍不住了。“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说出这番奇怪的话。就算在以前，你不也很清楚我的生活吗？男人逢场作戏本就是平常的事情，整个曰本不都这样吗？！”

    “可你并没有在作戏啊！她也不是那些同你有过露水姻缘的女人啊！”智子失态的驳斥他，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只消看到在练剑室的那一幕，什么都不用再解释。“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有多久没有问候我了？尽管总是抱着你会来的心情，可也会有觉得累的一天啊！如果……如果……”

    智子骨鲠在喉，一字一句都拼凑不出。趁着泪水快要绝堤一瞬，她扑入了宇田雅治的怀里。尽管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尽管这个人有多么不专情，可因为是他啊！所以，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雅治，能不能为我保留一分体面？哪怕就一点……”

    “什么？”他茫然。

    “放了她吧！只有这样，我才会安心。其实你可以的，只是，你愿意为我这样做吗？能吗？”智子昂着脸，幽怨的望向这个冷峻的男子，近乎乞求。

    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现在唯一感受到的是她颤抖的身躯，和那张泪眼婆娑的愁容。

    不是他该如何，是他只能如何。想到那封她送给自己的信，想到里面被她悄悄隐藏起来的蓝布，这一切无非就是为了保留他的体面。因为相信他，所以她并没有追问过一句。

    如今无意的误闯，她已察觉出他同另名女子之间不同寻常的暧昧，掩饰不了，他也不想申辩。

    尽管这是场政治婚姻，可是智子并没有罪过，她不应该成为一件牺牲品。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终身与共的，唯有此刻趴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子——这是注定的宿命。

    只是要放过另一个人，不可否认，他真的很矛盾。其实并不想智子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留住她，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并没有存在别的原因。哪怕真有了，他也绝对不会纵容。

    他是曰本国的军人，身世显赫的贵族；而她只是一介草民，并且还是战败国的俘虏。

    所以他们对立的立场，是永远不可能更改的！

    同样，这也是注定的宿命。

    宇田雅治重新望向正充满期待的智子，抚摸着她冰凉的面颊，不假思索的一把抱紧浑身都在发抖的她。

    舍弃伞了的保护，他们任由雪花萦绕身侧，反正它再冷，也敌不过彼此心底那深深的寒意。

    ※※※※

    红墙后面是囚犯的炼狱，在高举的皮鞭下，所有人犯只能听命于指挥者的口令。

    他们没得选择，繁韵也只能扮演一个路过的游客。毕竟她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可当她看见那个差点丧命宇田雅治枪口下的小男孩被曰本宪兵推倒在地，满手是血的那一霎，她再也沉不住气了！不顾一切的挺身而出，拦住了暴戾的曰本屠夫。

    她冷睥着曰本宪兵，将吓得号啕大哭的男孩藏在自己身后。不齿汉奸狐假虎威的她，却说出了同样的对白。

    “宇田少将说使馆需要一个小杂工，我看他挺合适。反正留在监狱，他也干不了重活。”

    “少将并没有吩咐我们！”曰本宪兵不满的驳嘴，话硬语气不硬，想必也是顾及她同宇田少将的关系。

    繁韵也撕开了脸面，不以为然的冷笑：“那你要不要现在同我一起去请示少将呢？不过，他最近心情可不乐观。”

    见对方有些犹豫，繁韵继续将谎言圆下去。

    “他就在我的住处，如果少将怪责，我自然一个人承担。不会让你替我背黑锅的！”

    说完，她拽过小男孩就往使馆走去。尽管没人粗鲁的拦阻她，但是繁韵知道，这次她撒了弥天大谎，灾难已经再所难免。

    回到屋内，雅文见她领个小男孩进来，顿时大吃一惊。再见孩子双手都是血，脸上还挂满鼻涕眼泪，全身弄得脏兮兮的，她怎么琢磨都像是牢里出来的。这个倔犟丫头，不会真的打算玩火自焚吧？

    “这个孩子？是从那里拣来的？”

    “是我从曰本宪兵那里骗来的，说使馆需要小杂工。”繁韵翻出包扎伤口用的医药品，拖过孩子抱在怀里。瞧着孩子大冬天还穿着一件外衣，手一摸，浑身上下都单薄得可怜。见孩子不再啼哭，繁韵温柔的哄他。“男孩子要勇敢点才行。现在姐姐帮你把手包起来，那样就不痛了！如果疼的话，姐姐跟你吹吹好不好？”

    孩子懂事的点头，咧嘴一笑，缺齿的地方格外抢眼。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个事情一定会上报给宇田雅治的。那样，你可就大祸临头了！”雅文太了解宇田雅治这个人，他无情起来，比谁都冷血。这丫头，今曰可真是闯大祸了！

    繁韵自是知道事态有多么严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曰本宪兵活活打死吧！

    “不管了。”她重重叹口气，并不后悔。“孩子重要。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送他出去。可惜……”

    她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污垢，望着这双纯净的眼眸，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光想有什么用，她还不是一样无能为力。如果不是顶着宇田雅治的名号，她又有什么本事可以救出这个小男孩。

    原来，这就是她的价值。

    心里陡然一冷，凉飕飕的……

    ※※※※

    “少爷您回来了？和智子小姐还愉快吗？”山本总算盼到少爷回来。从他神色上判断，心情估计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果然，少爷连语气也显得有些阴郁。

    “一般。顺便拜访了井上伯父，了解目前商界又有什么最新举措。”宇田雅治随手将军帽递给山本，疲倦的掐眉心提神。见山本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他定了定，不解地询问：“有事吗？”

    “呃，倒是有一件小事。”山本微微低下头，故意摆出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

    宇田雅治现在脑子已经很乱了，厌烦的嗔道：“有就说！这不就是你想的。”

    “是。启禀少爷，我听后勤的宪兵说，繁韵奉您的命令带走了一名在服刑的男孩。说是您指示过，要在使馆内添一名小杂工。宪兵看她说得振振有辞，便不好拦阻，所以想等您回来再请示您的。那么……”

    “你说她带走了犯人？”宇田雅治眉头一拧，语气也冷了几分。“是奉我的命令？！”

    “是这样的，少爷。”

    “混帐！”本来他心情就够糟了，此番又得知她居然胆大妄为带走人犯，憋屈整曰的无名怨火瞬间爆发，愈发气恼！

    她当他是什么？！她又当自己是什么？！看来，他真的对她太过仁慈！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必须得教训她！必须——

    宇田雅治气急败坏转身就向她的住处冲去，同时叫上几名曰本宪兵去执法。原本他还在矛盾要不要接纳智子的建议，现在看来，他如果不放她走，就铁定会要了她的命！因为她的行为严重触犯了军中大忌，她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最讽刺的是他都要向她兴师问罪了，她却只专注的去照料一个小鬼！一贯硬邦邦，毫无情趣可言的女子，此刻却在别人面前崭露着他都未曾见过的柔情。

    她是在挑衅他的底线吗？！

    宇田雅治手一挥，身后的宪兵便将孩子从繁韵怀中扯了过来，伴随着孩子惊慌失措的哭声，繁韵拼命想去抓住那双求救的小手，奈何却被另一只冰冷的手给截住。

    “姐姐——姐姐——放开我！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啊——”

    孩子越哭越凶，小脸吓得煞白。他想逃进姐姐的怀里，想求得她的保护，然而却只能看到大姐姐同他一样无助的泪颜。

    繁韵见孩子即将消失眼底，鼓劲想挣脱宇田雅治的钳制，好能抓住那个可怜的孩子。奈何眼前这人是铁石心肠的魔鬼，无论孩子哭得多么凄凉，她有多么痛苦，他仍可以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他只是个孩子啊！他又有什么罪过！！你们这些麻木不仁的混蛋！既然是我放下的罪过，就让我一个人受罚啊！为何……”

    她没有说完，就被突来的巴掌给怔住了。最不争气的是居然在这决不能示弱的时刻，她的眼泪反而失控般涌了出来。苦涩的泪水润湿了唇间，逐步在她心里弥散，铺张。

    繁韵咬紧下唇，缓缓抬首望向那双凛冽的褐色眼眸。在他阴冷的目光中，她仿佛瞧见了自己的未来。还有，属于她的磨难。

    “很痛是吗？”宇田雅治揪起她的衣领，故意让她红肿的脸庞靠近自己。他要让她看清楚，永难忘记。

    “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颁布任何命令！也只有我才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存亡！不要试图考验我的法律！永远记住一条禁忌：奴隶是永远不配跟主人谈条件！当你挥霍完你的运气后，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他愤恨的手一甩，繁韵便被摔到了墙角。望着她唇角已凝固血迹，那抹暗红色着实令他倍感不安，甚至有些局促。

    他不想深究这股错觉从何而来，他只是迅速背过身去，毫不留恋的离开令他深觉不快的地方。

    回去书房的道路不过短短数米，而他竟感觉好似走了数年那么漫长。连先前怒不可遏的暴躁，也伴随迟缓地脚步声，一点点消融在匆匆掠过的分秒之间。当所有的愤怒皆被时间磨平瓦解后，剩下的竟然会是——莫名的忧伤。

    他是怎么了？为何会出现这般不可思议的情绪？为何一旦想到她渗血的唇角，就会不自觉的酸楚？

    难道他是疯了？！

    “没出息！”宇田雅治烦闷的打翻书桌上的笔筒，佯装不曾听见瓷片坠地时的悲咽。

    因为对他而言，自己再一次放下了本该砍在她脖子上的屠刀。

    这才是他，最无法宽恕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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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晃数周，繁韵再也没有见过宇田雅治。

    说大不大的领事馆，来来往往总是那几张熟悉的脸；说小不小，必经之路她和他却连一次不经意的碰面都不曾有。

    这样不是很好，反正她也不想看见那张令她憎恨的面孔。

    重新举起竹剑，她熟练的朝着树枝横切过去，经过几天诼磨，她已经能很熟练的使用竹剑。没有选择在练剑室里练习，因为她更爱园子里的气息。

    在这里，她可以自由的大口呼吸着清新空气，偶尔飘零的梅花，也会在无形中替她助兴。

    只是，她的心，依旧难静。

    “看见了吗？这就是男人。但越是这样，你就越不可以低头！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他所有的言论和笑脸，哪怕连半次的动摇都不可以。因为在你看不见的背后，他随时都能探出阴险的手臂，捏碎你的脖子。如果你现在觉得委屈，就要更好的学会武装自己！今日他虐待你的人，他日你必虐他的心。这才是公平交易！”雅文如是告诫自己。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回想这段意味深长的话语。有些地方她能意会，却无法体味。不管怎样，她觉得有必要磨练自己。也许身处在这个魔窟，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历练吧！只要不服输，只要不言弃，她一定可以迎来胜利的曙光！

    正抬眸之际，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很熟悉的人。

    繁韵握剑的手慢慢垂放，目光不觉随着他的移动，而渐渐朦胧。无意间，一抹微笑悄然爬上眉梢……

    或许世事便有这么凑巧。

    宇田雅治因为连日奔波几大驻军部队，又忙于磋商筹建武汉特别市政府和明治学院等事宜，已经焦头烂额，身体严重透支。

    难得今天不用出去处理公事，他也偷闲在书房后面的阳台抽烟舒缓一下。许是真觉得累了，猛一抽洋烟，感觉还挺辛辣的。

    宇田雅治疲倦的摆动着脖子，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发呆；对着这片并不讨喜的阴霾天色，深深吹了一口烟；余烟袅袅的青丝，将深沉的灰白天晕染得分外迷离。

    “真是无趣得很！”他不满的自语，继而垂首俯望楼下的风景。

    宇田雅治信手将烟卷斜叼在嘴边，方便他酸痛的双臂可以搁放栏杆上。有时候他发起懒来，也是很要命的。

    目光游弋，整个大院尽收眼底。偏偏在他难得轻松的时刻，总是有那些令他不称心的画面出现！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越是不想看见她，偏还是撞见！

    宇田雅治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一团，为何她就是有本事能让他不舒坦！

    只见她放弃练剑，无端端爬到梅枝上；既不为采花，也不是训练攀爬能力，居然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对着某一个地方，温婉的笑着。

    宇田雅治很好奇，究竟能有什么东西具备这般致命的吸引力，可以煽动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子，露出百年难见的笑容。

    他真想知道！

    沿着她专注的视线，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在园子的另一侧，是所有官兵练习基本技能的训练场，这时场上有数十名宪兵成组练习搏击技巧。想必她的微笑，不会为这些日本士兵而绽放吧？

    那么只有一人，一个破格收编在宪兵队的中国人。

    是叫彦骁宇吧？救过繁韵的性命，彼此便有了一面之缘。

    难道这就她关注的人？还是，她惦念的？

    宇田雅治冷笑，用舌尖轻轻弹掉未抽完的香烟，决然回到书房。

    “山本！”他在叫唤，因为现在有事情需要人转达。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山本永远都会及时出现，只为等他的一声令下。

    “你现在去告诉她，后天打赢我，我放她走。输了，就地正法！”

    “啊！是！少爷！”山本早就盼着这一天，从头到尾他就很反感左右少爷情绪的人，更别提那人还是个低贱的囚犯！见少爷终于觉醒，他也乐得拭目以待她悲惨的收场！

    不过，宇田雅治倒没有山本想的那么复杂，他之所以会下这个无情的决定，是因为他也有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为了张望一面之缘的男子，连手中的剑都可以放下，想必剑术已经训练得很出色了！

    如此，他当然得给她一次机会！尽管已经违背了和她之间的承诺，但反复无常本就是他的性情，所以这次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谁也不曾记起，世事本就难料，反复无常，如同他一般。

    ※※※※

    明天，

    是决斗的日子。

    繁韵始终没有想到，宇田雅治会如此阴晴不定，变卦比翻书还快。纵使知道从他手中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就是不甘心！如今她唯有卯足劲，加倍苦练剑术！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她不想太早下定论。

    她用力甩掉额上的汗珠，动手将散乱的长发裹着紫布条在脑后扎成马尾辫，一来视野变得清晰，二来练习的时候也不碍事。

    高高竖起她的剑，脑子拼命回忆当天宇田雅治攻击自己的招式。随着记忆，追赶着他矫捷的身影，她一招一式反复演练。

    反手一切，左脚速退，她全神贯注练习着剑法，尽情挥展着自己的英姿。

    骤然一记劈砍，正中悬靶上的圆球，绳索一断裂，圆球掉落下来。

    不巧，滚到一名女子脚旁。

    繁韵警惕的盯住这名‘不速之客’，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单独跑到练剑室来。

    “抱歉，打扰了。”智子拾起圆球，礼貌的问候。她突然到访并没有知会雅治，因为她想单独见她。

    “宇田不在这里，你可能找错地方了。”繁韵偏过头，继续练习。

    尽管她态度冷淡，却无碍智子天性的热情。她踏着碎步，来到繁韵面前，和善的笑容迫使繁韵无法视若无睹。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繁韵诧异的看着她，满腹疑惑。

    “嗯！因为我想帮你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繁韵紧盯着她，试图挖掘出一丝丝阴谋的痕迹。可惜，智子全然没有恶意，她是发自内心想帮忙。

    “因为你哥哥是个好人，他救过我。所以，我想帮你离开这里。”

    她见过哥哥？！繁韵这下激动起来，拽住智子的胳膊急切地问：“我哥哥现在哪里！他好吗？为什么他会去救你的？！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当初我是在街上差点被轿车撞到，他才救的我！不过我想他应该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智子尴尬的抽回胳膊，被繁韵捏得都有些生疼。不过她能理解兄妹失散的滋味，所以她才没有怪责过繁熙绑架她的事情。

    而她这般热心的相助，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即使不因雅治的缘故，她都想帮繁韵离开，好让这对兄妹早日团圆。这种怪异的想法，连智子自己也理不清。

    见繁韵沮丧的背过身去，智子猜她可能是想到繁熙了，连忙轻言轻语的宽慰。

    “别担心！你哥哥一定会好好的。所以你只要早点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他了。愿意跟我走吗？”

    “不行，那样会连累你。难道你都不怕？”繁韵反问，情绪低迷。

    “雅治不会责怪我的。再说，那天我都要他放了你呢！他嘴巴说是考虑下，其实放了你也是迟早的事情啊！”

    真是个单纯的人。繁韵心中暗语。如果宇田雅治真有那份心，也就不会安排明天的决斗了。可繁韵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只是默然的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乍听她居然拒绝自己的提议，智子顿时愣住。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走吗？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只是现在不行。”繁韵无法说出自己的心事，她只能令热心肠的智子彻底失望。

    智子确实很失望，可随即她又冒出另外的念头。莫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智子沉吟片刻，忽然狐疑的问道：“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雅治吗？还是……”

    “怎么可能是为他！”繁韵急忙打断智子，愈发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图。一会儿说得那么热心想帮自己逃出升天，令人不容置疑。这会儿又刻意将话茬转到宇田雅治身上，根本就是八杠子打不到一块的事！

    忽然繁韵想到，可能，这才是智子此行真正的目的吧！

    望着对方充满疑问的面容，繁韵不以为然的冷哼。

    “你不用胡乱猜想了。我现在不走，并非为了宇田雅治，因为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多谢你的好意，也请你以后大可放心。”

    “难道不是这样吗？因为喜欢雅治，所以才会留下来。要知道，他对你很不同。因为他……”智子不死心的追问，再次被繁韵打乱。

    “希望你以后不要将我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也许他值得你欣赏，却并不值得我认同。我不过是被他捉来的俘虏，无论得到了多少犯人享受不到的待遇，这都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耻辱。像他这样残暴不仁的凶徒，只有你们日本女人才会喜欢，我们中国女子，绝对不会跟这类人扯上任何关系。我宁可碎尸万段，也决不会为他留情！你不用怀疑！”

    繁韵正义凛然的对智子说完她的宣言，蓦然转身，恰巧同伫立在练剑室门口的宇田雅治四目相交。

    心头霎时一震，连她起初慷慨激昂的气焰，也陡然消失，接踵而来的反是一股心寒。

    偌大的练剑室因为他的出现，莫名变得拥挤，狭窄；似乎连空气也出奇稀薄，压抑得在场所有人都紧迫得快要窒息！

    “出去！”骤然停滞的时间，因为宇田雅治冷不防迸出的两个字又转动起来。

    繁韵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即使不看，她也能完全感应到他身上挥发出来的阴森。

    “雅治，我……”智子见气氛不对劲，连忙打圆场，可根本无济于事。她也看出来了，雅治在发怒，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她就是知道。一时间，她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滚——”他低沉的怒吼，刹时震断了繁韵心底最后一根浮弦。

    分不清她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会因为这小小一句言词而心酸不已。明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繁韵强忍住又要不争气涌出的泪水，决然跑出了练剑室。

    因为清楚他要驱逐的人，只是她。

    宇田雅治纹丝不动的站在门口，冷漠的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原以为可以无动于衷，任其去留。然而当她左手不小心碰上他的右手时，那紧敛的心绪，蓦然逸出一缕犹豫，仿若触电一般。

    如果他伸出小指，牢牢勾住她离去的背影，这样，是否就不会觉得空虚？

    不能！

    因为那不过是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如同无法控制的命运，最终会随着彼此手掌的滑过，而再无瓜葛。

    况且，

    他，又何必如此！

    ※※※※

    反复责问自己，为何要落荒而逃？即使走，也要潇潇洒洒的离开，怎能表现得那么没气势！并且还是在他的面前。

    越思量，越为她的行为懊恼不休！

    一股脑将满腔的怨愤发泄在园中大树身上，发狂的竹剑对着目标就是一顿乱砍。折磨着树，也似折磨自己。

    “树何其无辜？可受不住你的拳打脚踢。”

    清清淡淡的笑语，犹如洪流里一拨明澈的泉水；似乎连阴沉的天色也因为他的笑容，平添了几许生气。

    彦骁宇——对于繁韵而言，他的出现总是那么温暖人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繁韵又惊又喜，慌忙望向四周环境。

    彦骁宇淡然一笑，并不介意朝她更靠近一步。

    “今天我当班，整个下午都不会有人来。再说我要表现得害怕接触你，别人反而会生疑。怎么，你也练剑？”

    闻言，繁韵这才卸下心头大石，想对他露出自己的笑颜，奈何就是笑不出来。一时间，她竟觉得有些尴尬。见彦骁宇还在等她的答案，只好实话实说。

    “明天如果我能胜过宇田，就可以获得释放。”繁韵犹豫了片刻，决定不讲出输了的后果。“其实我现在并不太想出去。因为我发现他的书房好像有很多机密文件，要是能偷出重要的一份，死了也值了。”

    “你啊！别老是把自己不当数。你的命并不比任何人轻贱。”彦骁宇微微蹙眉，不认同她消极的态度。如果不是他最近为公事奔波，早就想法子救她出去了。可是经过上次围剿行动后，在他立功的背面，却也招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想把忧虑堆在脸上，尤其面对她的时候。

    “想赢吗？想的话，我就教你！”彦骁宇询问她的同时，从梅枝上折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枝干。分枝杂叶一除，倒也可以当剑耍。

    繁韵一听彦骁宇要教自己剑术，二话不说立马应承。她学剑道那么久，还没有谁认真指导过自己。如今是他来指点，她顿觉学剑也没那么枯燥了。

    彦骁宇用树枝敲打繁韵的竹剑上，示意她抬起手来。

    “看，是不是觉得你的武器比起我更有优势？以为一寸长就一寸强？”

    “嗯。”

    “可在我眼里，你手上的竹剑不过就是一根擀面杖。”彦骁宇话一出口，繁韵立刻‘噗哧’笑出声来，全被他这话给逗的。

    “终于笑了？现在心情总算好了吧。”彦骁宇依旧淡然笑着，似乎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瞧她腮红如染，便转提重点。

    “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对手，都不要被表面的弱势所蒙蔽；更不要被表面的强势所震吓。比武，是与人斗，所以得灵活。日本的剑道，很多地方要求招式优雅和美观，这样便有了局限，也就不活。而中国武术更多的时候，看重的是成效，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如果你明天和他实斗，根本不可能赢取他。但是我想，他也不外乎用两种方式应对你。”

    “哪两种？”繁韵好奇的追问，突然对彦骁宇的话很感兴趣。

    “一、他会速战速决。因为知道实力悬殊，肯定会出最狠的一招让你开场便输。二、也会因为彼此实力悬殊，而慢慢折磨你，最后才出招解决。不管他用何方式，你都必须挺住，只要他使出最擅长的招式，我就能帮你反败为胜。”

    “可是他有招很厉害，只看见到处都是剑影，然后一下就被他打中了。这样，我怎么躲？！”想起那天在练剑室，她可就亏在那怪招上面。

    “不用怕，那是虚影多。因为那个招式是用来攻击，身体幅度越大，破绽越多。你只要将注意力定在他的前胸，自然就会让你找到他无意暴露的弱点。”彦骁宇将树枝护在胸口，左掌冲繁韵一招，“来！你现在向我攻击，乱打一气都可以！必须尽全力！”

    “好，那我可乱打了！”繁韵憋住一口劲，瞬间将全身的能量都蓄积到竹剑之中。气息一调平，骤然朝彦骁宇猛砍而去。

    见对方左躲右闪，每次都在快劈中之时被他灵巧的晃过，繁韵只得更加用力追击，并且刻意将招式和角度都使得有些刁钻。

    突然，彦骁宇双手一摊，似乎底盘不稳，繁韵赶紧逮住时机，挥剑切入他的前胸。眼看就要刺中目标，他忽然一个后仰，飞速将身子偏到竹剑一侧，左手迅速抓住她的竹剑，右手已将树枝抵在了繁韵的喉咙。

    一条翠玉项链，也随着彦骁宇大手一挥，稳稳当当的挂在了繁韵的脖子上。

    霎时间，繁韵脑海一片茫然，压根没想到他居然会使诈！更没想到，这条项链的出现。

    他悠然一笑，慢道：“这就是重点。既然宇田仗着自己的优势而刁难你，为何你不可以使诈呢？况且，他一定没告知你比试之中不可握他人剑的条例吧。如此，你更无理由坐以待毙。”

    “哦！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繁韵蓦然恍悟，愈发钦佩彦骁宇的机智。正欢笑，她陡然想到翠玉项链，急忙问他缘由。

    “你怎么把玉坠子挂我脖上？等我取下来给你。”繁韵想取，人家可不想拿。况且，那就是彦骁宇要送给她的。

    “这是我的护身符。以后不在的时候，就让它替我保护你吧！”

    “可……”

    彦骁宇将食指放在唇上，作出噤声的手势。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担心，也就不枉自己甘冒风险来指点她。

    可惜时间总是不够用，他必须得离开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留下她，无论下次什么景况，他发誓再也不会剩下她一人。

    因为，

    他不想总是给她一份失望的空盼。

    在这个本就苦厄的年代，他只想令她快乐一些。

    “看那边，千万别动。”他冲她眨眨眼，一脸神秘。

    繁韵虽疑惑，却还是照吩咐扭头望向那片梅林。片刻，耳畔响起一阵跑步声，她诧异得忙回转头，却被迎面扑来的雪球正中额头。

    “记得，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永远别放弃！”这是他的恶作剧，也是他最后的告诫。

    繁韵轻轻拨掉面上的残雪，一点不为他的莽撞而生气。相反，她笑得格外开心。

    现在她再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在危机四伏的敌营中，她还有一个最关心自己的人。

    只要他在，她就不会被任何人打败！

    只要它在，她一定能够化险为夷，直到再次相聚。

    ※※※※

    28日，黄道吉日。

    诸事利，械斗忌。

    宇田雅治再想，是否要遵照万年历上所说，避讳一下？

    苦笑摇头，无可变更的命令是他下达的。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犹豫不决，反正她生与死都不会再跟他有关联。

    那是个不懂得感激的人，何必还要一再忍让她的无情。

    宇田雅治深吁一口气，毅然如约来到练剑室。

    空荡荡的练剑室，只迎来了他一人的身影。阳光射不进来的密室，到处充斥着冬夜残余的幽寒。

    他无意识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默默静候着她的到来。莫名的，这股寒意悄然渗入他的体内，沿着血液的流向，公然侵入他的心房。

    冷，却无力抵抗。

    是因为害怕，她会死去么？

    然而一切成了定局，为时已晚。

    正巧，她来了。

    繁韵发现宇田雅治已经先到，不禁吃了一惊。遵照约定的时间，她已经是提前一小时了，没想到，他是这么迫不及待想致她于死地！

    看来，已经不需要再热身了。直接上阵吧！

    繁韵平静的走到他对面，马尾辫一扎好，便进入备战状态。

    “准备好了吗？开始吧！”她先发制人，这是宇田雅治预料之外。

    难道她就这么想求死吗？宁可碎尸万段也不愿意……

    宇田雅治猛咬住下唇，再也不允许自己胡思乱。既然她都准备好了，那就成全她吧！

    他傲然站起身，不可一世的冷扫她一眼，倒想看她有何能耐！乌黑的竹剑嚣张的直指她胸口。

    “来吧！死了也别后悔。”

    “自然不会！你先动手吧！”繁韵反将一军，破碎了宇田雅治仅存的犹豫。

    他眸子一收，冷冽目光怨毒的聚焦到繁韵脸上。紧盯着这张过于平静的面容，宇田雅治愈发恼火，一股愤恨在体内翻滚，齐齐呐喊要毁掉所有扰乱他心智的障碍！

    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到脱轨已久的航线！

    宇田雅治手掌猛然一紧，蓄势待发的竹剑也凶暴的劈向他的目标。

    眼见她只会躲避，全无反抗的能力；竹剑越下重一分，他的心也不自觉掠过丝丝悲凉。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吗？

    ——是！注定的宿命！

    心一狠，他失控的朝她怒砍过去！

    实力悬殊的搏斗，注定是一人拼命的攻，一人拼命的躲。如果再遇到某一方心乱如麻，无法专心致志的投入战斗中，反败为胜并非妄想。

    繁韵遵照彦骁宇的指示，注意力只集中在宇田雅治的前胸，无论对方攻势如何凶猛，她都小心应对，机敏的自找退路。

    ‘劈啪’作响的竹剑敲击音，甚似一曲激昂悲壮的《十面埋伏》，只是不知最后谁才是那个被埋伏的人。

    此刻，宇田雅治显然忍受不了这曲噪魔音的骚扰，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想再玩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风影疾杀”是他上次用来对付彦骁宇，也曾在繁韵身上使过。此番重用这招，说明他已对她下了杀念！

    繁韵乍见无数道剑影向自己扑杀过来，心知战斗已接近尾声，她唯有放手一博！

    她故意佯装招架不住，身子往后一仰，侧身让对方的竹剑可以轻松刺向她的耳旁。乍见宇田雅治蓦然迟疑，她快速一翻转，左手出其不意的抓实他的剑身，右手同时将自己的武器送到了他的喉管。

    ——险胜！

    霎时间，宇田雅治的脸色骤然变得冷森，逼视着繁韵的眸子都快迸出火来。

    两人窘迫的呼吸，撩人般漫溢整个密室，偶尔还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回音。

    繁韵望着他，在等待他的判定。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身子慢慢向后移动，一点点远离那把指着自己的竹剑。阴郁的神情令谁也看不透。

    本该雷霆大怒的他，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这很不对劲。繁韵心下闪过不好的预感，十分不安。

    忽然，宇田雅治收回所有神色，漠然望着繁韵，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头一偏，甩袖离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彦骁宇最后侥胜自己的那招，同繁韵今日所使的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否可以判定彦骁宇同繁韵的关系，可谓非比寻常？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宁可亲手杀了她，也决不会将他的俘虏拱手让人！

    不管这是关乎尊严，抑或是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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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彦骁宇没料到宇田雅治会单独宴请自己。无缘无故，不知出于什么动机。

    虎子倒显得比他坦然多了，不停拍着他的肩膀，羡慕得直咋舌。

    “兄弟，时运高咧！立了功不说，现在还摆下满汉全席款待你。前途无量啊！”

    “是吗？”彦骁宇不以为然的耸耸肩，他倒觉得这更像是一席充满阴谋的鸿门宴。

    “废话不多说，哥们去了。”他笑了笑，无论是否龙潭虎穴，他铁定是都逃脱不离。

    抖擞起精神，整理好仪表，彦骁宇这便去了宇田雅治宴请他的饭厅。

    在使馆的偏厅里，有两个隔间是专门用来招待访客娱乐和就餐的；设计风格照搬日式装璜，黑色的窗棂，白色的扇门；角落摆放着日本风俗饰品，点缀过于单调的氛围。

    简洁而不失典雅，标准日式风格。

    但凡日本人所到之处，都会竭力将本国情调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中。无论，这是不是在自己国家。

    彦骁宇遵照他们的习惯在门外脱了鞋子才进来。佣人将扇门轻轻推开，便看见宇田雅治正襟危坐等着他，一旁还有逢场必在的山本。

    宇田雅治眼皮微睁，也不发话，只是将手往对面的位置一摆，彦骁宇就此跪地而座。

    “上次围剿行动后，我还没有设宴款待你，是我的疏忽。”他慢语，面部没有丝毫表情。

    彦骁宇垂首，回话道：“少将太看得起在下了。围剿行动并非我一人的功劳，而是集体的荣耀，自然也少不得少将的精密部署。独请我一人，实在担当不起。”

    “不必过谦了！就当这是朋友间的平常饭局。来，尝尝日本清酒的味道和你们茅台有何不同。”宇田雅治大方的端起酒壶，瞟见彦骁宇桌前碗筷俱全，独缺酒杯，眉心一皱，偏过头责备山本。“怎么办事的，居然忘了给客人备酒杯？”

    “啊！是小人的疏忽，我这就吩咐佣人拿新的酒杯来！”山本躬身致谦，准备退出隔间。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宇田雅治手一挥，打发山本出去。他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举手端杯至彦骁宇的面前。

    “都是军人出身，无需那么多礼数。你就用我的酒杯吧！”他嘴角带笑，目光却如待捕之鹰，不动声色的盯住彦骁宇。

    从无故宴请他开始，再到席间缺酒杯，彦骁宇就已经觉得事有蹊跷。此刻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喝与不喝都会惹祸上身。

    沉思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彦骁宇就手接过酒杯，起身从榻榻米上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口中振振有辞。

    “彦骁宇不敢奢望立功，只求无过。如今少将这杯酒并非在下不识好歹，而是受不起。在此我愿替宇田少将给在围剿行动中壮烈牺牲的勇士们，敬上这一杯！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少将的恩德！”

    彦骁宇将杯中酒浇洒到窗外，随即向天作出军人特有的敬礼方式。复又转回桌前，重新跪坐下来，他拿起酒壶斟满半杯酒，必恭必敬的将酒杯递向宇田雅治。

    “这杯是在下替亡魂勇士们，还有我自己，一并向宇田少将敬上的谢意！如果没有您的知遇之恩，也就没有彦骁宇的今日。尽管少将大人愿意撇开身份，不顾礼数，面对我这样身份低微的部下也毫无架子，友善对待。然而我却万分惶恐，时刻不敢超出礼数没了分寸，更是不敢逾越！少将只要吩咐一句，哪怕是龙潭虎穴我都甘愿效命。所以请少将无需褒奖，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铁铮铮的话语，宣誓着他对宇田雅治的忠诚。受到情绪震动，清冽的酒水竟在杯中荡起丝丝微澜，转瞬，又恢复平镜。

    宇田雅治接过酒，一饮而尽。现在，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可否认，彦骁宇确实是个很机智的人，收编到自己的部队里，自然是如虎添翼。

    但是——

    “一个万事都如此谨慎的人，难免会令人觉得可怕。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他舒展眉头，露出一抹笑意。不过这笑，只是瞬间而已。

    宇田雅治坐直身子，正色的说道：

    “我看过你以前的政绩，并无过人之处。可据我了解，你却是个用剑高手，并且具备一定的胆识和智谋。为何要有所隐瞒？我想，你也许是为了避免锋芒太露，才不得已这么做的吧。”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没错，确实如此。”彦骁宇颌首，笑容腼腆。

    “是这样最好。如果另有用意，那可就不妙了。有才能，是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崭露出来。就像你剑术高超，可却偏好指点一些不相干的人。总归，还是卖弄了一把。”宇田雅治语调极平缓，仿若是在不经意间道出点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彦骁宇听进耳里，立刻幡然省悟。

    怪道宇田雅治今日好心情招待自己，原来是在绕着弯子责备他。想必自己教授繁韵的事情，已经被察觉。只是他想不通，既然宇田雅治有心责难他，又何必大费周章？

    既然敷衍也无可能，彦骁宇只得把罪名都扣自己身上，希望可以不用拖累繁韵。

    “没想到属下一时技痒，传授他人剑招的事情会被少将发现。请少将责罚！”

    “你和她很熟吗？连罪名都愿意替她抗？”宇田雅治盯着他，眉头微蹙。

    “曾经救过她一次！要说熟，其实不然。昨日见她一人在园子里练剑，一时好奇，便上前指点一二。宇田少将要责罚的话，我身为堂堂男子汉，怎可让一个弱智女流代自己受过？流传出去，我彦骁宇又有何面目立足。往后，只怕所有战友都会瞧不起我！更何谈上阵杀敌！”

    “这倒是句实话。”宇田雅治频频点头，对于彦骁宇的说法也算初步认同。席间，他一直都在密切留意着彦骁宇，从对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判断，也确无可疑之处。难道，真是自己多疑？就算是，他也有法子以防万一。

    宇田雅治自顾斟满酒，在手中略转动一会儿，忽然仰脖一灌，大呼痛快！

    “好酒！一口干的时候更是有滋味！可惜，只有我能独享了！”他豪气的抹走溢出唇角的酒液，又重新添满。不过这次他并不急于快饮，而是将杯子移到嘴边，有意让彦骁宇看着他咽下。

    “你是个有大志的人，我又乐意看见自己部下建功立业。宜昌那边军情吃紧，你带上我的密函到驻守宜昌的第三司令部报道，协助他们剿灭退守在宜昌的伪军和共匪。任务很艰巨，我先干为敬，愿你一路顺风！”

    语毕，他酒也喝干，空得不剩一滴。

    彦骁宇顿时明白，原来宇田雅治仍是对自己心存猜忌，否则也不会将他派遣到武汉以外的城市。

    先前因为围剿行动的事情，他一直被很多同志认为是日本鬼子的头号汉奸，杀他还来不及。此番又派他去战火最凶猛的地区，就算他有心手下留情，敌对的国民军也不会领情。而他如果要保住性命，就必须同中国的将士们厮杀！无论谁生谁死，得到莫大好处的只有日本人。

    更何况他如果真那么做了，这条卧底路怕是越陷越深，再也不容易洗清。

    因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繁熙，就再无一个活人。

    这一次，彦骁宇是真的迷茫了。

    ※※※※

    送走了彦骁宇，宇田雅治先前的疑虑也随之消散。如今他目的已顺利达成，这连环套一设，他还有什么不保险的。

    宇田雅治细啜着剩余的清酒，悠然自得。

    这酒，始终唯他能独享啊！

    他浅笑，抬眸望见山本进来，事情想必已经办妥了。

    “少爷，彦骁宇遵照您的指示，已经赶赴宜昌了。”山本如实复命。

    宇田雅治意会的点点头，微醺的眸子泛着朦胧醉意；他慵懒的将脑袋歪放在左肩上，右手支撑在背后，闭目养神。

    山本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的悄悄退下。不料刚一转身，便被他叫住。

    “现在几点了？”宇田雅治忽然问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少爷。”

    “糟了！”宇田雅治蓦地睁开眼，人也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他这副异于平常的样子着实令山本吓了一跳！

    “少爷，你……”山本张口结舌，少爷几时会有如此欠缺冷静的时候，他完全弄不清状况。

    宇田雅治可没功夫跟他解释那么多，匆忙撂下酒杯，飞速奔出偏厅。直接赶往雅文的房间。

    门一推，却只看见雅文的身影。

    “繁韵在哪里？”他没好气的责问，明知道她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雅文深深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的同时，起初激动的心情也陡然遏止。她不以为然的冷笑，继续对着梳妆镜盘弄着尚未打理好的发髻。

    “你不是不想见到她吗？我昨天倒是听她说过你们的赌约。本来还担心她会命丧黄泉，不过现在看来，她一定没有输吧。”她轻描淡写，说得平静，偏字字句句透着酸味。

    宇田雅治不想和她耗费时间，更不想玩文字游戏。现在他已经急不可耐了，没兴趣听她卖关子。

    “你只用回答她回来过没有！”

    “不知道。”雅文回得干脆，十分不给面子。

    既然问不出名堂，他就自己去找！要不是现在没时间和她计较，就冲她刚才的态度，自己也不会轻饶了她！

    宇田雅治压抑住怒火，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喜欢吧！因为喜欢，所以才会百般留情；但因为不能喜欢，所以千方百计想逃避。”雅文盯住镜中蓦然停住的背影，笑得格外灿烂，仿佛连眼眸都闪耀着点点星光。现在，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来得太快。

    “是这样对吧？你喜欢她。”雅文轻轻的说，细若蚊哼。

    其实，宇田雅治也不明白为何会停下来，他本来一直不想明白。但现在他忽然发觉，原来有些事情，是注定迟早都要面对的。

    也许，他不应该再回避了。

    宇田雅治心一横，夺门而出。

    从头到尾，雅文都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困惑。注视着他的背影彻底从镜中抹去，走得决然，她也不禁喃喃自语：“宇田雅治，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她冷笑，不再空念着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重新握起眉笔，继续画眉。

    依稀记得当初还有人夸奖她，说她眉毛画得比任何人都精致。现在她得重新学习，可却连眉笔都握不稳；纵使再小心翼翼的描着轮廓，奈何就是画不出原先的神采。

    一时负气，甩过眉笔再也不肯画了。

    是的，她再也不会画了！除非，到死的那天。

    ※※※※

    已经过去多久，繁韵自己也不清楚。

    从练剑室出来，她就一直呆在园子里；在那个遇见彦骁宇的角落，背靠着未被风雪侵蚀的墙壁，望天发呆。

    这么一站，便是数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想过什么，为何而烦乱，脑中如同眼前的景致般，苍茫一片。

    气温越变越寒，她环抱住发寒的双臂，试图说服自己能够继续挺下去。明知道很为难，但是现在，她真的不想回使馆。

    非常不想。

    当夜幕逐渐黯淡，几乎快要湮没她身影时，悬挂在楼宇的照明灯准时亮起。受到灯光反射，遍地似乎全是雪的影子，白得有些刺眼。

    她想闭起双眼，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他——宇田雅治。

    只见他毫无规律的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来的。呼出的暖流一接触到冰天雪地的氛围，快速衍变成白雾，一缕缕弥散在空气中。

    恍惚间，繁韵似乎透过迷雾看见他在微笑，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笑容。再一定眼，她又什么都不曾看见。或许是她眼花吧，一定是。

    繁韵绷直身子，不再望向他，也不想和这个人交谈一句。她固执的绕道而行，宁可多走几步路，也不愿和他有擦肩而过的机会。

    她讨厌他，只要一看见他，她就烦得厉害！

    可是繁韵越不想撞到一块，宇田雅治就偏要和她牵扯在一起。

    终于，他还是追了上来。

    宇田雅治使劲拽住她的胳膊，一言不发的扭头直奔练剑室。无论她如何反抗，他就是铁了心的不肯放手，反而握得更牢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练剑室一到，繁韵才得以挣脱他的禁锢。她怒视着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实在找不出多余的语句来痛骂他。

    宇田雅治料到她会是这等反应，所以并不在意。反正多说也是无益，他不想和她打嘴巴官司。

    宇田雅治径直走向剑架边，抽出一把竹剑抛进繁韵的怀里。

    “我说过，如果你胜了我，就会放你走。那么现在，我们比试最后一次。”他神色肃然，显然是非常认真。

    繁韵见他还在有意戏弄自己，先前憋屈已久的怒火骤然爆发出来！她恨不得拿起手上的竹剑，狠狠敲碎他的痴心妄想！

    “真是笑话！我们先前比试过，胜负早已分出，何须再比！你自己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我没有必要陪着你耍！况且向你这样出尔反尔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提出重新比试的要求？！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想戏弄我何必大费周章！反正我已经是阶下囚，生死不都在你一念之间！”

    “那么，你要如何才会相信我的诚意？”宇田雅治望着她，正色地问道。

    “半句都不会再信！你根本就毫无诚信可言！”上过当，她不会再受欺骗。

    宇田雅治垂首略一迟疑，忽而从剑架末端取下一把武士刀。他将自己左臂袖子高高撩起，蓦然刀光一闪，古铜色的皮肤上霎时血流如注，一片触目的殷红。

    他举起自己的胳膊，任由血色蔓延。

    “那这样呢？用我的鲜血向你证明。这样的盟约，可以了吗？”

    繁韵不曾料他会这么极端，顿时心头一惊。此时此刻，她更确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极度的疯子！

    宇田雅治不需要她答复，随手甩掉沾染过鲜血的武士刀，他重新抽出一把竹剑，聚精会神地瞄准着目标。

    这次，换他先下战书。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他无惧臂上的刀伤，屹然站到她的对面，高深莫测的诡笑，令整件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繁韵看出了他的偏执，也深知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尤其眼前这个人是发狠心要让自己难堪，她又何必要显得胆怯。

    繁韵握好自己的武器，全身高度戒备。无论他想玩什么花样，她都不会惧怕！

    可正当她欲先发制人，攻其不备之时，宇田雅治却倏然出手，招式比上次刁毒不说，且招招紧逼。几番拼杀下来，她已经快被他逼出了比试场。

    猝不及防，繁韵顿感吃力。宇田雅治来势太凶猛，全然没有半点破绽可寻。再这样下去，她必败无疑。

    情急之下，她只有故伎重施，或许能暂时摆脱被动的困境。谁知她刚一反击，宇田雅治已经先一步转到她旁边，繁韵突感腰下一松，低头一看，却惊觉自己的腰带不知何时跑到了宇田雅治手里。还不待她理清突发的变故，一把竹剑已经正中她的胸口。抬眸一望，便看见他满眼笑意，掩饰不住的戏谑。

    “你真卑鄙！居然用这么下流的招式！”繁韵气结，对于他的**行为，简直恨得跺脚。

    与她气急败坏的责骂相对比，宇田雅治倒对她慌于拉拢散开的衣衫更有兴趣。瞧着不时从衣缝中乍露的秀色，他还真没给她配错衣服。和服挺适合她的。

    “我们两个，不过是彼此彼此。”先前她使诈巧胜了他，现在他不过是将计就计，就算是占了她的便宜也不为过。

    他觉得理所当然，可繁韵一点都不甘心！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说什么比试，无非就是要从我身上加倍找回你败阵的耻辱！输不起又何必信誓旦旦的向我立约！太卑鄙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反驳，出乎意料的照单全收。往前一步，繁韵便离他方寸之间。

    宇田雅治手轻抬，染血的食指便在繁韵的眉心留下一点红斑，仿若古代女子装饰在额前的花钿，格外显眼。

    而这记艳媚的红晕，是用他的血所凝集，注定只为她一人渲染。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放你走。”他缓缓垂下手臂，眸子里折射出的不再是嘲弄的神色，而是迥然不同的目光；一股不断扩张的柔情。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觅属于他的勇气。

    见眼前的女子正诧异于他古怪的行径，胸臆中不断翻滚的心潮终于不受控的破茧而出，揭示出他隐藏的绝密。

    “我喜欢你。”轻轻淡淡的四个字，却令整个空间陡然凝固，似乎连呼吸都被遗忘。

    繁韵怔在那里，用一种仿佛听到千古奇闻般震惊的眼神瞪着他。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如若不是，他为何要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他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吗？难道他不记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的仇怨吗？

    还是，她压根就听错了？！

    不，她没有听错，宇田雅治也没有说错。一直以来他始终不肯面对的事实，就是如此简单。

    本来还觉得忐忑不安，责备他不该显露出自己的心迹，可现在一切都已明了，他才觉得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启齿。

    如果一切无法成为定局，他有信心可以改写他已预知的未来。无论要遭遇多大的难堪都好，他只想她能明白。只要，她还在。

    繁韵还在，她还没有离开，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震惊。或许在她看来，这不过又是一出调戏自己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她而已。

    “你是个疯子！”她恨恨的推开他，仓惶逃离现场，惟恐慢下一步。

    宇田雅治没有回身去追她，有些事，终有一天她会明白。

    他凝视着顺延指尖滴溅在地板上的血液，望见那一点点酒红，傲然盘踞在他脚下。平添了几许魅色。

    他发誓，今天的血不会白流。

    她的人，

    ——誓在必得！

    ※※※※

    那次事后，转瞬，便到了阳春二月。

    久不闻周遭事，繁韵都不知外面是个什么景象。想必，仍旧是一片愁云惨淡吧。

    此时此景，身居日本领事馆内的她，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她怅然长叹，将那扇与外界相连的窗门合拢，严密得不透一缕阳光。

    这一个月里，宇田雅治倒是没有再刁难她，可能是他自己军务缠身，不得空来整治她。只是发了话，调派她白天清理他的睡房，再拨一小时的空闲给她去观摩日本士兵平日的训练。

    由于时间十分有限，所以每次繁韵都格外集中心神去学习最基本的技能。尽管没有上场的机会，她倒也懂得如何正确使用机枪和手榴弹之类的常规武器。

    趁着宇田雅治连日来不停在外处理事情，繁韵倒在他房间多了几分自由。连管事的山本都一并外出，整个使馆里再没人对她的行为强加制约。得了这份便利，繁韵也不再像起先总是畏首畏脚，生怕人家瞧出她的企图。日子一久，使馆内的人对她警惕性降低，已是习以为常。

    繁韵算好宇田雅治要到傍晚才回来，这会子她也放开胆子，进入他的书房翻看曾经见过的所谓‘密令’文件。

    可惜黄色文件倒是找到不少，但全部是日文，就算光从汉语字面来参悟内容，怕也是南辕北辙，相差甚远。而在最底下的一封文件中，她发现一张很奇怪的清单，上面记载的全部都是中国古代藏品的名称。

    不行，她得找人帮忙翻译才好。这时她想到了雅文，她在小日本身边呆了那么久，应该会懂日语。

    正诼磨怎么将文件偷运出去，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繁韵开门一看，原来是送信的。照例吩咐他将信件摆放在书桌上，便自顾踱到卧房整理床褥。待到送信人一走，繁韵赶忙窜入书房，将新送到的信件一一过目。

    瞧见其中有宜昌发来的信件，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收入怀中。前几日她无意从彦骁宇战友口中得知他被派去了宜昌，一直替他担心不已。现在难得看到一封来自宜昌的信件，无论如何也得偷出去让雅文帮忙翻译。

    繁韵将那份清单一并放进衣襟内，收起要换洗的床单抱在胸口方便掩饰。躲过了馆内一众宪兵和佣人的耳目，顺利回到了自己屋里。

    雅文看她神情有些严谨，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见到她从怀中掏出一些‘要命’的文件，才恍悟这丫头居然干出这等掉脑袋的祸事。

    “这些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其实她不问，也猜得到。但亲见繁韵点头回应，雅文多少还是被她过人的勇气所折服。如果不是承蒙宇田雅治的特别优待，她又岂能生出这么大的胆子。

    宇田雅治啊，宇田雅治！这可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雅文打心底揶揄了他一番。如今这局面，倒是中了她的意。她唯一可以替他做的，就是推波助澜。

    “雅文姐，你懂得日文吧？帮我翻译一下。等会我还得原封不动放回去。”繁韵急切需要雅文的援手，拿起宜昌的信件就准备拆开。

    “别这样弄！”雅文连忙夺过信，就怕被繁韵弄破了。“这信都是用浆糊封的口，你硬撕怎么会看不出来。去倒杯热水来。”

    繁韵起身从壶里倒一钢杯的热水，小心翼翼递到雅文的手上。只见她熟练的将杯子来回熨烫在最右侧的封口处，随后取下自己的发簪，一点点松动封口，不消一会便将褶边从封合处分离开来。整齐的边缘，完全看不出曾经封过口。

    “这样松动后就好弄了，而且你再封也看不出拆开过。等我看看什么内容。”雅文展开信，一眼扫过，大概内容已经了然于心。

    她将信件按原来的折缝叠好，重新放入信封中。“信上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报告宜昌的战况。目前前线还处于胶着状态，救过你的彦骁宇已经作为第二批战士派到了战场。这个不是清单吗？”

    雅文发现更有趣的东西，连忙拿过来仔细阅读。忽然她咧嘴一笑，显得格外兴奋。

    “太好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怎么说？”繁韵不明缘由，着实想不出这份清单到底藏着多大的机密。

    “宇田雅治每月都会搜刮钱财兑换成日圆汇到日本，而那些稀世珍宝则要原件运回去。从这里看来，他每次上交的文物都送给比自己官高一级的田中代为敬献天皇。表面上是笼络田中，功劳对半分，实际上他已暗自记下被田中私自扣留的宝物，为的就是一朝揭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要是果真如此，倒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狗咬狗！”雅文只要想到宇田雅治将会遭受灭顶之灾的下场，她就按抐不住兴奋。满脸洋溢的得意笑容，仿佛多年宿怨终于一夕得报。

    繁韵自然也猜到这里面藏着不少猫腻，利用得当的话倒是可以起到挑拨离间的效果。可谁也不是傻子，官场上打滚这么久的人，怎会轻易被扳倒。她要和官道上的人周旋，首先城府上就不及人家半分。如果彦骁宇还在的话，他一定比自己更懂得善用这个大秘密。

    可惜，

    他不在。

    如果能联系到他，那该有多好啊！繁韵不禁感慨，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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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将信函和文件整理好后，繁韵重新放回原处。清单上的内容，她根据雅文的翻译抄了一份留着，总觉得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刚物归原处，繁韵就听见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可能心虚作祟，她没有贸然走出去，而是跑到宇田雅治的卧室佯装整理床铺的姿势。待到有人推门进来，她仍是故作不知，‘专心致志’的叠被子。

    宇田雅治见她这般专心，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察觉，不禁起了玩心。一下倒坐在床上，正好压住她正准备撩起的被褥。

    头一扬，眸子里尽露着玩味的戏谑。

    “很勤快嘛。”他笑着说。

    繁韵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挺不习惯他和颜悦色的时候。下意识的，她开始抗拒这副灿烂的笑容。

    “既然少将回来了，我就先出去了。”她淡淡的敷衍，转身离开。

    “喂！”他唤住她，拿着一个厚厚的油纸袋示意的敲她手背。

    繁韵疑惑的偏过头，不解他意欲何为。

    “送给你的。”宇田雅治在回来的路上，见到许多商户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欢庆。询问下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中国的农历除夕夜。在这一夜里，中国人都要整夜守岁，衣着光鲜的迎接新一年的到来。所以，他特意帮她买了两件衣服，也算是为曾经对她的羞辱作出最大程度的补偿吧。

    他此举出于善意，但繁韵还是想也不想的回绝。

    “少将不用对一个下人这么关怀。无功不受禄，抱歉。”

    “是要我帮你看？”宇田雅治最不喜欢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她的任性可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了。他的纵容，并不是无时无刻的。“还是你自己看？”

    他收回笑靥，不甚厌烦的逼视着意图违抗的繁韵。在这种情况下，繁韵只能妥协。如果沉不住气就此闹僵，她怕是更不容易进房间偷文件了。

    权衡之际，她只能顺从的收下了这份‘厚礼’。

    不过宇田雅治可没这么简单，他下颌微微轻抬，对她发号施令：“打开看看。不知道合不合你意。”他饶有兴致的催促她，比获赠礼物的人还要兴奋。

    繁韵机械地拆开蜡黄油纸袋，并不对他的善意报以期望，不曾想落进眼帘的却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穿着的旗袍。

    “这是……”小日本破天荒送她一件中国的服装，她不能说是喜出望外，至少摆脱了整日穿着和服的郁闷。

    宇田雅治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喜悦，自己不禁被打动，跟着愉悦起来。

    “穿起来看看，应该很合身。”

    “现在？”繁韵诧异的惊呼，实在不肯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大惊小怪什么，去书房换好再出来。不然……”宇田雅治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显示他并非开玩笑。

    “快去吧！”

    他再三催促，繁韵只好抱起衣服不情不愿的走入书房。门栓全扣牢了，却还是不放心时刻提防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她手忙脚乱的快速将衣服换好，略捋一捋发髻，便缓步走出书房，有些尴尬的站立在宇田雅治面前。

    绯色织锦缎旗袍，滚了银边，高领低叉，最上面那粒扣子盘成了蔷薇式样，是淡淡天青色，正好配那件天青色的软呢外套。本来繁韵身材就较修长，容貌清秀肤色白皙，再配上这套贴身又映衬皮肤的衣服，也不知是衣衬人，还是人衬衣，效果出奇的好。

    宇田雅治站直身子，望着繁韵的眼神格外温柔，连嘴角都竟带着笑。

    “很漂亮。”他说不出是何种感受，只觉得眼前的她焕然一新，清雅得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繁韵脸皮总归是薄，闻到这番赞美的话自是羞涩得垂首不语，楞在一旁。

    宇田雅治挪步来到她面前，蓦然伸出手探向她的领口。这一亲昵的动作，惊得繁韵霎时弹开，连忙倒退几步。

    宇田雅治见她如此紧张，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她的领口不耐烦地说：“喂！你难道没有看见自己领子没扣吗？”

    繁韵低头一看，真的发现有两颗没扣上。许是她穿衣太过仓促，以至于忘记了。慌忙动手重新扣上，却被宇田雅治拦了下来。

    “别动！让我来！”他皱着眉，固执而强硬。

    繁韵侧过脸，这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不明气氛尴尬得让她快要透不过气。

    “好了！”最后一粒纽扣系好，宇田雅治也大功告成。他扬着脸，笑容灿烂。“今天是你们的春节，晚上再一起守岁吧。”

    他拍拍繁韵一脸错愕的脸蛋，无需过问她肯与不肯。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多余。

    宇田雅治挺直腰，举步朝书房迈去。

    繁韵失神的摸着发烫的面颊，突然产生一股道不清的古怪情绪。懊恼的猛咬下唇，仓惶奔逃这个令她烦乱的房间，不巧与正进来的山本撞个满怀。山本见她红霞满面，又穿上了新衣裳，这才省悟少爷买衣服原来是送她。这下子，他最担心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不行！他可不能让一个女人搅乱了少爷的未来！无论如何，他必须给少爷敲敲边鼓。

    山本快步走进书房，见到少爷春风满面，正悠闲的享用着清茶。如此情形下，他唯有做一次扫兴的事情了。

    “少爷！”

    “哦！你来了！都通知到了吗？”宇田雅治得知今天是除夕，特意交代山本去请驻守武汉的几名官员来府上一叙。同时还找来同日军关系颇好的商界人士一起参加。这是宴会，也是协商。

    “嗯！田中中将等几位官员，还有武汉商界的，都会准时赴约。不过少爷，您似乎也该请智子小姐一同参加啊。”山本知道这样很无礼，可他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宇田雅治没有开口怒斥他，却已然露出不悦的神色。

    “就算会被少爷责备我也得说。毕竟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也是宇田家族从上几代开始就结缘的挚交。虽说井上家的后人已经不再做官，可总算是商家大户，身世倒也配得上。如此大好的良缘，少爷可得好生珍惜。两家结成亲家后，对少爷未来的仕途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半点坏处。少爷您就不要再对其他的女子过于殷勤，免得贻误了自己的前途啊！”

    “你是在教训我吗？”宇田雅治眉头一拧，茶杯重重掷在桌上。“做自己本职的事情！不要逾越身份，做一些不该你关心的闲事！”

    “少爷！我全是为了您着想啊！就算山本没有身份说您的不是，您也要照顾一下老爷的心情才对啊！”山本不甘心的辩解，希望少爷能够早日回头。可他纵使搬宇田大佐出来，也无济于事。现在的宇田雅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够了！我自己会有分寸，以后不要再我面前提起同样的话。”

    宇田雅治的偏执，是不会为任何人让步。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永远就不会有妥协的一刻！

    ——永远不会！

    ※※※※

    晚八点，客人皆落座。把酒言欢，不亦乐乎。

    席间宇田雅治提出成立武汉特别市政府的决议，在场人人赞成，都巴望早日定下来。而那几名得了日军特别厚待的武汉商人，自然是积极响应，应承在三月前筹齐所需款项，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

    俗话说官商互利，他们虽是无偿出了钱，可后面得到的远不止舍去的那点银子。

    他们出钱出得乐意，日军有人代付大洋更是开心，大家伙无分国界，融洽的齐聚一席，开怀得忘了分寸。

    田中是唯一带女眷到场的官员，席间被其他同僚取笑，也只能羞赧的一再给他人敬酒，并不计较。

    驻守汉阳的野史中将，见滕吉杏子一直都小心劝慰田中中将不可贪杯，不免又拿她调笑一番。

    “早就听闻田中中将有个厉害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有你在场，田中中将怕是连开枪都忘了吧！”

    “哈哈哈！是啊！说不定会呢！”坐在田中隔壁的村正也附和的笑言，田中只好再给他敬一杯酒，封住这些起哄人的嘴。

    “你们这些家伙！可是不知老婆在身边的好吧！”

    “听听！田中中将倒变成管家男了！哈哈哈哈！还是宇田少将最自在，没人管！”野史又将话茬子转到坐在主人席的宇田雅治身上。

    宇田雅治也来了兴致，见大伙这般高兴，也接着打趣田中。

    “我是孤家寡人，怎能跟田中中将相比？”搁在唇边的酒，他并不急于灌下肚，余光若有似无的瞟向掩嘴偷笑的滕吉杏子。

    “如果我有田中夫人这么贤良的妻室，别说拿枪，怕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吧！”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年轻人，口无遮拦。”

    “不过，说不定田中中将正是这般呢！”又一个官员附和。这下众人都隐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无端被取笑的田中尴尬的频频推眼镜，不过他倒也没有忘记揭宇田雅治的老底。

    “都说年少风流，我看宇田君正乐在其中呢！前几个月还藏着一个中国女人，当做舞伎来培养，就是为了自己独享！这样轻狂的事情，也只有宇田君才敢做啊！”

    “哦？宇田君原来还有这个嗜好啊！说得我都想见见那个女人呢！”野史好奇的望向宇田雅治，以为他会让大家见识一下。谁知宇田雅治只是淡然微笑，随口推得一干二净：

    “早知道大家意不在此，所以我特意请花梨挑选才貌双全的艺伎，为各位表演助兴。”

    宇田雅治双手一拍，守在门外的花梨便踏着碎步，小心翼翼跪坐在榻榻米上。

    “去叫她们进来吧。顺便让下人再准备点酒菜。”

    “是！”花梨柔声应承，轻轻倒退出去。在合上门的那一霎，她的唇边却忽然浮出一抹冷笑，怨毒而危险。

    ※※※※

    “奇怪，今天是除夕夜，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放鞭炮都没人。”在繁韵印象中，春节是一年最热闹的节日。往常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家常，说说笑笑便到了午夜。

    可如今父母早已不在，哥哥也不知下落，剩下她一人面对着冷清的除夕。满心以为能从别人喜庆的鞭炮声中找寻一丝安抚自己的幸福，可是连这么微乎其微的奢求上天都吝于赐予。

    全城简直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你觉得大家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只怕这样的春节还得持续下去呢。”雅文语调冷淡，不忿之色表露无疑。

    是呵。有什么值得庆贺？山河沦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种种世间最大的悲痛搁置眼前，试问谁又能强颜欢笑，欢天喜地的过大年？

    繁韵想起自己不复存在的家园，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伤感得几欲落下泪来。

    “别多想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咱们如果哭丧着脸迎春，来年国家的运气怕更不好呢。”雅文好言相劝，不想连个除夕都要过得戚戚惨惨。“来！过来！我给你梳下头。这衣服穿着挺好，就是发髻不配。好歹今天是个喜庆日子，咱们笑着过，算是替国家向老天求个福签吧！”

    “嗯。”繁韵揉揉眼睛，生生将泪水逼回去。她背靠着雅文跪坐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雅文姐。”

    “嗯？”

    “你说，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呢？离胜利还远吗？”

    “不远。只要全国上下一心，胜利终会到的。”雅文轻柔的梳理着她的长发，不知不觉想起母亲给自己梳辫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是繁韵这般年纪。而今物非人也非，又有谁替她挽发描眉？她此番梳的是别人的发梢，却也梳走了自己的时光。

    “嗯。一定会胜利的！到时候我就能找到哥哥，找到……到时我要接雅文姐去我家住！以后啊，你就做我姐姐，跟我们一起生活！”差点就将彦骁宇的名字说出来，还好繁韵反应快。不过想到未来幸福的画面，总是会让人忘记悲伤，变得快乐。

    而繁韵这天真而美好的愿望，却无形中触动了雅文心里某个角。

    她不自觉停住手上的活动，竟发起愣。

    “我一个废人，不死还有用吗？”

    “才不呢！”繁韵绝对不认同她消极的念头，“在我眼里，雅文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让我懂得如何静下心去思考问题。如果不是老天太不公平，雅文姐你一定会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不过没关系，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就一起生活，让你天天给我梳辫子！”

    繁韵抹去一滴不小心涌出的泪水，强打起精神蹦到镜子面前，摸着梳好的麻花辫左照右瞧，一派美好的天真却使得雅文更加心酸。

    如果不是死命掐着掌心，恐怕她早已潸然泪下，丑态毕现。

    这个丫头，真是太傻了……

    “繁韵你要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则，你会被自己第一个出卖。”她是在告诫她，也是在劝她对自己有所保留。毕竟，她并非那么好。在遭遇太多不幸之后，她早已沦落为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出卖任何人的卑鄙小人！

    繁韵不解雅文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她只能瞧出她在难过，不知何故。

    “喂！偏厅酒水不够了，端点过去！”

    这个时候花梨居然出现，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指示着属于下等人的繁韵。话一说完，人也离开，高傲的神情让繁韵浑身不舒服。雅文看出她是来者不善，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女人一旦妒忌起来，会有多么可怕。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理这些闲事，可今天不知那里出错，居然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繁韵，小心一点。这个女人可不是好人，自己放机灵些。”

    “嗯。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先休息吧，呆会我就回来了。”繁韵故意笑得灿烂，以此打消雅文多余的忧虑。

    她对着镜子整理下仪容，便去厨房端酒水，当杂工。

    厨房没其他人，桌上的托盘已经摆好数瓶酒壶，繁韵也没多想，端起盘子就朝偏厅那边走。正经过大厅背面的小隔间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类似古代女子插发髻的步摇。只是这个钗头顶端是用粉纱布制的桃花，中间用一颗大水珠提亮，下摆全是用珍珠将花瓣串起做成流苏。但款式过于花俏，平常很少有妇人会这么打扮。

    她将托盘放在地上，走上前将发钗拾起，竟听见隔间传来一串女人的笑声。娇媚的笑声，短暂而仓促，倏忽间便没了声音。

    繁韵好奇的贴近门板，从门缝中窥视着屋内的情景。怎知她看见的却是那名笑声甜美的女子趁势倒入另个男子的怀里，而那个男人，竟然会是宇田雅治！

    霎时间，她好像触电般猝然弹开贴在门上的身子，悄悄一步一步退回到来时的路，端起托盘，匆忙逃离现场！

    她不知道为何脸上会燥热，也不知道为何反应会如此之大，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逃——越远越好！

    ※※※※

    另一厢正在喝酒聊天的官商客人，几瓶黄汤下肚，什么仪态也没有了。彼此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几位正在表演的艺伎容貌等次，见到中意的，私底下都盘算着如何找来共度春宵。

    与这些酒色之徒相比，田中倒成了正人君子。

    不时向门口张望，与同僚碰杯也是心不在焉，想到杏子出去十来分钟还未见回来，不免有些惦记。

    正担心着，忽见扇门被人打开，田中满心欢笑的望过去，却发觉来者并非杏子，而是那个被宇田雅治私留的中国女人。一些色心萌生的日本军官见佣人都长得如此标致，笑声也变得淫邪起来。

    田中虽未向他们那般贪色，可今日再见到她完全有别于初次见面时的鬼怪模样，漂亮多了。只见清秀可人的五官，在旗袍的烘托下更是多了几分女人独有的韵味，怪道宇田雅治对她另眼相待，不肯轻易让她出来见客。

    繁韵乍见偏厅全是日本鬼子的聚会，光瞧他们猥亵的表情和色眯眯的眼神，就格外令人作呕。

    这时她才发觉果真被人摆了一道，万一他们对她动手动脚不规矩，恐怕就连反抗的机会都寻不着。不过那样的话，陪在野史身边的花梨可就最乐意看到。

    “哟！宇田少将可真是好福气，连佣人都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来，过来！”村正见有漂亮姑娘，立刻猴急起来，乱挥着手让繁韵坐过来。

    繁韵根本听不懂日语，放下托盘，赶紧回身出去。

    “村正君，人家根本就不买帐！可别表错情哦！”

    村正被同僚这么取笑，一时也来了脾气，骤然起身拉住繁韵。将她揽在怀里上下其手，凑着嘴巴去亲。

    那些看热闹的人见到这种香艳的场景，各个兴致勃勃，拍手给村正打气。田中清楚这个女人和宇田雅治的关系，可他没有发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冷眼旁观。

    繁韵总算学过些自卫的技能，哪能甘愿被小日本这么侮辱自己，高举的拳头还没打到他下巴，就被后来人捏住了。

    对方用力一拽，她的身子也从村正怀里拉了出来。

    “村正君这么有雅兴，连佣人也不放过啊？”宇田雅治伸手将繁韵拉至身侧，笑容满面的揶揄道：“需要的话，这里的女人随你挑，除了她。”

    被坏了兴致的村正见宇田雅治如此维护一个女佣，顿时摸不着头脑，其他人不明底蕴，自是面面相觑，傻了眼。

    “这个恐怕就是宇田君专属的舞伎吧！想不到宇田君对女人也会这么用心。”又是田中。他热闹看够了，圆场的话还得说说。

    “啊！原来是宇田少将私人的舞伎啊！哈哈哈！村正君你还真是唐突了呢！”

    “就是说嘛！否则那会有这么标致的佣人呀！来来来！干杯干杯！”野史等人连忙帮着打圆场，村正只得作罢，丧气地坐回位置上。

    宇田雅治自然不忘向村正赔罪，频频敬酒示好，总算让村正消了些怨气。正当他准备让繁韵退下去，却瞟见藤吉杏子走了进来。

    藤吉杏子看见另有陌生女子在场，好奇的对她细打量了一番，当被告知这就是宇田雅治私留的舞伎时，心里不禁冷哼。

    “挺可爱的女孩子。既然是被宇田少将调教出来，自然舞技超群。难得大家都有兴致，不如请她同这些艺伎一起表扬吧！我想，一定非常精彩呢！”

    藤吉杏子一开腔，对面的花梨也接过话茬说下去：“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真的很期待呢！”

    “是啊！宇田君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跳个舞而已啊。”野史只是为了看美色，那里懂得这些女人的心思，还傻乎乎的在一旁帮腔。

    不过有了人开头，其他凑热闹的也连忙附议，谁不想多看几眼漂亮姑娘呢。宇田雅治心里虽不乐意，可一时也没想到婉拒的理由。

    “宇田君应该没这么小气的。不过话说回来，田中夫人好像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呢！当年就是一身好舞技，才把田中中将给迷住的呢。要是现在还能看见夫人曼妙的舞姿，那才是莫大的荣幸啊！”傻乎乎的野史说话越没了分寸，居然提及藤吉杏子出身不好的旧事。

    田中皱着眉，一声不吭，倒是藤吉杏子大方回应：“让野史君见笑了！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早就生疏了。如果不是我今晚身体不适，在各位面前献丑也是无所谓的。不如还是请这位姑娘与其他人一起表演吧！我看看就好。”

    她又侧过脸望向繁韵，轻蔑地说：“希望等会你的表演，可别丢了宇田少将的颜面。我们可是对你充满期待，别令大家失望才好。”一旁的汉商怕繁韵听不懂日语，帮忙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繁韵深知杏子是有意刁难，从她看自己的眼神就瞧得出来。不过她今天惹错了人，那枚珠钗繁韵可还留着，同她发髻右侧的珠钗正巧是一对。

    本来苦无理由的宇田雅治突然灵机一动，殷切的慰问杏子：“夫人身体还不舒服吗？那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这里太吵，对病人不好。繁韵，你陪夫人去客房，收拾最雅致的那间。不要让人打搅，田中夫人生病不舒服。”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杏子摆摆手，表示没必要。

    “夫人生病了吗？”繁韵佯装无心说出这等没头脑的话，错愕的表情仿佛真的不知一样。“头先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夫人同佣人有说有笑，没想到竟然是带病之身。不过夫人的舞姿真的很美！”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藤吉杏子被繁韵捅出隐私，顿时恼羞成怒。为免被田中看出端倪，她矢口不认。“我刚才出去是问军医开点退热的药，怎么可能同下人作出没体面的事情！如此污蔑我，实在太过分了！”

    繁韵听不懂，可也猜得出她定是在狡辩。于是淡然说道：“夫人大可不必同我解释，这枚是您掉的珠钗，请收好。或许，真是我看走眼了。”繁韵恭恭敬敬的将珠花奉上，自相矛盾的话，必然有人会听见心里。至少，宇田雅治是再清楚不过。

    田中狐疑的偷瞄着杏子，一时不知如何分辨谁是谁非。而藤吉杏子见到自己遗落的珠钗摆在眼前，面上霎时红白交替，甚是窘迫。

    “啊！这不是杏子夫人送我的吗？我还以为弄丢了正难过呢！现在终于失而复得，实在太好了！”花梨蓦然将珠花抢过来，欢欢喜喜的插到自己头上。不时还向野史撒娇，让他帮她插牢。

    藤吉杏子见有人及时给她解围，顿松口气。故意别过脸委屈的掩泪偷泣，无论田中怎么哄劝都不肯转过身来。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扯到别的话题，试图将这段不愉快的闹剧淡化。花梨这时趁机靠向宇田雅治，玉指轻戳他的胸口，娇嗔道：

    “看吧。跟在宇田少将身边的女人，不成龙也成虎，厉害得要命！我都嫉妒死了。”

    “那花梨就不会为我吃醋了？”野史板着脸，装出生气的样子。

    花梨笑盈盈的将身子重新倒入野史怀里，红嫩的脸蛋在他颈边来回摩挲。如此小鸟依人的模样，不仅博得野史的欢心，周围的客人也大赞她温良。唯独只有宇田雅治对此视若无睹，冷冽的目光横扫在繁韵脸上。

    突然花梨离开野史的怀抱，欢快的走到繁韵身边，拖起她的手，笑得格外明媚。

    “不行！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能轻易让她离开！要是大家嫌这么艺伎跳得还不够好看，我也献丑上场好了。怎样，一起吧？”

    她温柔的笑着，紧紧握住繁韵的手。可能由于她太过激动，以至于指甲都掐进繁韵肉里还不收手。

    听完汉商的转达后，繁韵无视手背阵阵的刺痛，从容淡定的颌首一笑。

    “好啊。还请多多指教。”她礼貌的微笑，不着痕迹的将花梨的手掌拂去。既然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策划的游戏，她又怎可让人败兴而归呢。

    大方接过花梨派人送上的和服，胡乱穿在身上，腰间用绸带随意绑好。反正是日本人的衣服，怎么穿是她的自由，丢的也不会是她的脸面。

    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宇田雅治见到她如此笃定的上场，料想她肯定会有所动作。于是，也就不那么急着打发她下去。

    他倒想看看，她心里还藏了多少不为他所知的事情。

    繁韵遵照花梨的指示，列入原先艺伎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在她左侧的是花梨。

    如果显眼的位置，显然是承蒙花梨特别‘关照’。繁韵只消留意她们相互暗示的眼神，也知道这些人是打算群起攻之，好让她在习舞多年的‘前辈’面前出尽洋相，顺带让台下人看她的笑话。

    即便如此，繁韵仍是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她假意并未发觉她们的意图，只管大大咧咧的站到队伍中。

    待到乐师曲子一奏起，她也现学着前排艺伎舞动的招式，不疾不徐挪动着身躯。

    众艺伎见她学得还有板有眼的，私下互使眼色，愈发卖力表演。

    如果繁韵真乖乖跳舞给那些日本鬼子解闷，然后再以自己生疏的舞技让隔壁左右巴不得她出洋相的女人们如愿以偿，那她才是天下第一蠢蛋！

    趁着有个左臂舒展的舞蹈姿势，繁韵手掌一摆，扇子啪嗒一开，‘正巧’砸到花梨笑盈盈的脸蛋上。瞄见对方投来一记怨恨的眼神，她更是将刚才的动作归咎于是无心之失。

    而左右两边的艺伎瞧出她们是在暗斗，自然也参合进来。繁韵不以为然的浅笑，她才不会坐以待毙，让她们陷害到自己。

    每当其他人故意学着她的法子暗中教训她，她总是机灵的一一躲过，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人白白替她挨了巴掌。

    藤吉杏子见场上气氛古怪，个别人的舞姿明显不到位，顿生疑心。再暗中瞟了一眼宇田雅治，却见他唇角轻扬，眼眉间都仿若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陡然地，她的眸子再无半分神采，连舞蹈都看不下去了。

    此刻，台下的官商只顾对年轻的姑娘们品头论足，全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观赏舞蹈上，自然就更察觉不出台上早已硝烟弥漫，危机重重。

    而繁韵又暗算了几名想整治自己的艺伎后，已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她瞅准集体背过身的机会，悄悄脚背一伸，搁在缓缓转过身来的花梨脚前。她快速往后一拽，防备不及的花梨突然被她绊倒在地，同时还连累了前排的艺伎，将她们一并扑倒。

    霎时，场上混乱一团，幸免于难的艺伎们纷纷掩嘴尖叫，慌得忘了艺伎该具备的矜持。

    “怎么回事？”

    “怎么可以犯这样的错误！真不像话！”台下不满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无法理解平日训练有素的艺伎们怎会发生这等低级的失误。

    这个时候，繁韵当然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善意。

    “没事吧！”她第一时间去拉摔在地上的花梨，关切之情令台下人都想不到她才是罪魁祸首。

    花梨气恼的甩开她的手，恨她都来不及，怎会接受她的‘好意’。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已是狼狈不堪。

    而繁韵不经意的窃笑，无形中全落入宇田雅治眼里。现在他才恍然顿悟，原来这就是她的伎俩，怪不得那般胸有成竹。

    未免她再生事端，也为了不让人去刁难她，宇田雅治决定帮她脱身。

    “繁韵。”他故意板着脸，佯装不耐烦的神色。“你下去！预备些酒菜送到我房里，等我回来。”

    他摆摆手，这就将繁韵打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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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晃，钟摆又敲走了几个时辰。

    繁韵着实有些按抐不住，想回房了。

    这么百无聊赖的站起又坐下，来来回回将房子转了个遍，越发烦躁起来。听着壁炉内劈啪作响的声音，她竟一时走了神。

    “哎呀！”繁韵恍悟的拍拍脑门，从蒲团上蹦起来。

    闻得门外并无动静，她赶忙屈膝趴在上次捡发簪的书架旁；探手伸进架底四处敲打，仔细辨别每一下的音差。

    记得哥哥曾经告诉过她，但凡墙壁或地板有暗格的地方，声音都较空，也更清脆些。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架底最里面有块位置，发出的声音有些不同。

    挪开书架后，繁韵从书房取下一柄武士刀，用刀刃挑开那块碍事的夹板。

    只见暗红色的板砖下，竟然藏着一个绿色的保险箱。有别于其他的保险柜，它的体积只是平常的三分之一，但做工上一点都不粗糙，显然是为了配合地板的厚度而特意定制的。

    这么隐秘的保险箱中，究竟藏匿了多少重要的机密？有那份特务名单吗？

    现在，她又多了一项任务——偷钥匙和套密码！

    只是一想到要从宇田雅治嘴里套出密码，繁韵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太可能。

    她算好保险箱上提示的密码位数，便将书架还原，设置成起先的样子。就连上面移了位的摆设，也被她细心的重新放好。

    也是走运，她才将一切都布置好，宇田雅治刚巧回来。

    见他满脸透着红光，走路也似不稳，定是有些醉了。繁韵躲闪不及，仍是被他的胳膊搭上肩头。

    “今天你得陪我喝酒。”开口第一句竟是邀她喝酒，看来他是真醉，还醉得不轻。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繁韵右肩往下一沉，搭在上面的胳膊便滑了下去。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脱身，可宇田雅治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抓住她的肩膀，霸道的将她按坐到榻榻米上。军装一脱，他便挨她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知道为什么要你陪我喝酒吗？”他眯着眼，亲自将酒送到她嘴边。

    繁韵避开酒杯，淡淡地回：“不知道。”

    他轻笑，酒杯并未放低。

    “因为你今天端去的酒，全都下了泻药。虽然我有法子帮你解脱嫌疑，可谢罪酒我倒喝了不少。所以，你得还我。”

    “那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的话……”

    “是你的话，就会下毒药了。”宇田雅治淡然笑着，褐色眼眸中闪动着幽深的光芒；既耀眼，却也消沉。

    繁韵不语，是因为想不出反驳的话。虽然这的确是她的心声，只是此时此刻，它倒变得少了几分气势。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她起身，想离开有他的地方。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无权摆脱他的纠缠，丧失了仅存的自由。

    “如果连喝酒都畏首畏尾，你何时才能扳倒我？在我的麾下可没有不会喝酒的士兵！想要学会男人的气魄，酒可不能缺。”

    宇田雅治再次举杯，就等着她一饮而尽。

    繁韵望着他，迟疑了片刻，果真接杯咽下，如了他的愿。

    只是第一次喝酒，都会有些烧心，宇田雅治给她挟了点凉菜垫肚子，这样会好过许多。

    喝干自己那杯，他复又给两人添满，再次送一杯到她嘴边。

    “这杯是我敬你。因为，你够坚强。”

    话到这份上，繁韵自然无法推却，只能喝下这第二杯。皱紧的眉头还未舒展，第三杯又递了过来。

    “这杯是你敬我。因为，你还活着。”

    宇田雅治头一昂，爽快的先干为敬。只是这般平常的举止在繁韵看来，却莫名渗着悲凉。她不明白今天怎会如此敏感，懒理这些烦心的琐事，索性喝下第三杯。

    就这样，两人你一杯过来，我一杯过去，桌上的酒全喝了个空。

    此时宇田雅治正喝得兴头，见酒瓶空空，忙唤佣人再备上。而一旁喝得晕乎乎的繁韵，虽头脑还算清醒，但早已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抓过刚端上来的酒壶，又自顾自的痛饮起来。

    宇田雅治陪着她一起喝，自己也醉醺醺的。一扫她脸上，脖子上全都红彤彤的，好像刚从染缸中打捞出来一般，便存心拿她逗乐。

    “来！你起来。”他将喝得正好的繁韵拎起来，“站这里不要动。一步都不许动！”

    他警告她，很认真的警告。

    “你到底想干什么？！”繁韵不耐烦的站在那里，全身都在摇晃，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栽下来。

    宇田雅治虽然没她晃得厉害，不过走路也颤颤巍巍，脚步虚浮。

    他走到离繁韵三四米的位置停下来，背过身看准通向她的路线，闭上眼凭感觉一步步朝她靠拢。

    正当他胜利在望，展臂快要抱住对方的时候，繁韵却悄悄往旁边一挪，令他扑了个空。

    陡然间，宇田雅治脸色一沉，侧过脸紧盯着繁韵，似在怪罪她不遵指示，又似在责备自己估计错误。缓缓放低双臂，收回满怀的空气。

    本来不过是个幼稚的行为，他何必看得如此重。繁韵不懂他的用意，自然觉得这个人愈发古怪。

    而他这种复杂的表情，不仅繁韵没有看过，就连宇田雅治自己都未曾想到。

    他垂首，默然回到茶几边，连灌几杯闷酒。

    繁韵看他郁郁寡欢，有些太过反常，也就随他去。现在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手中这瓶酒喝个精光！然后好好睡上一觉，直到天明。

    生平头次喝酒，她竟爱上了酒精烧心灼肺的感觉，尤其在喝得醉醺醺之时，最是解脱。

    她拼命灌，只想换场烂醉。

    忽然宇田雅治抓牢她的手，神情十分严肃。

    “喂！战争结束后跟我回东京！听见没有？”

    “为什么要跟你去！我要留在中国！”不假思索的反驳，她继续喝着她的酒。

    而她的不以为然，惹得宇田雅治有些动气了。他烦躁的甩掉她的手，对这番幼稚的话语嗤之以鼻。

    “还什么中国。以后这里就是大日本国！”他不屑的皱眉，断定中国未来的命运。

    “胡说！中国就是中国！不会被你们小日本打败的！”繁韵据理力争，死活不承认中国将会战败。

    宇田雅治看她较真的样子非但不令人讨厌，反倒多了几分娇憨，也就不同她争辩，端起酒壶自己敬自己。

    没了驳嘴对象，繁韵索然寡味。她继续灌了几口酒，胆子也被壮大。想起宇田雅治大言不惭的混话，满腹的怨恨便急欲发泄。

    她骤然从蒲团上弹起来，举臂高呼：

    “中国必胜——！中国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一切觊觎我国的外敌——！将小日本赶出中国境内——！”

    在慷慨激昂的爱国宣言调动下，壶中酒似乎也不甘落后，纷纷从她紧握的瓶中荡出，星星点点洒到宇田雅治浑身皆是。

    他抹去脸上的酒渍，没好气的看她发酒疯，哑然失笑。不可否认，他拿她确实没辙，只能放纵她！谁知他的让步，却更招来她的得寸进尺。

    领口被她揪住不说，还用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瞪着他，好像要跟谁拼命似的。

    “你说！中国一定会胜利！中国必然会胜利！输的只会是你们！是你们——！”

    她酒疯越来越厉害，宇田雅治没必要跟个酒鬼计较，干脆侧过身充耳不闻。

    可他想悠哉的喝酒，人家未必肯放过他。

    “说啊！你说啊！中国一定会胜利！一会胜利的！我们一定会战胜日本鬼子！将他们全部赶回老家！说啊！说啊！”

    不想衣服被她扯烂，宇田雅治只好点头迎合，或许此刻他自己也是迷迷糊糊，压根没在意都说了些什么。

    而见到有人赞同自己的观念，繁韵当然喜笑颜开，抱着酒瓶拍手高喊祖国的名字，不亦乐乎。

    可她还没高呼几声，嘴巴就被人堵住，整个人也被对方压在身下。

    宇田雅治始终认为消除噪音唯一的途径，便是用自己的嘴封住对方的嘴。

    好一会儿，他才离开她微颤的嘴唇，双手艰难的撑在地板上，凝视着茫然无措的她。感觉到她渐渐紊乱的呼吸，他忽然一笑，在她快要喊出声的一瞬间，又一次攫取她的唇，再也不放开……

    ※※※※

    到了凌晨，

    气温格外寒冷，宇田雅治就是这么被冻醒的。

    他敲敲头痛欲裂的脑门，十分不情愿的坐起来。

    转身望向同自己一样身无寸衫的女子，显然她并不畏惧寒冷，依然沉沉酣睡着。

    见她睡得如此香甜，不禁贪玩的抚摩她的脸颊，瞧她噘起嘴，无意识的拍打被‘蚊子’叮过的脸颊，他就忍不住想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恬静，毫无戒备的模样。

    宇田雅治开始回思，自己是否值得去纵容她，甚至为了她，放弃完美的政治婚姻。

    他沉思，想出无数条选择她的不利后果。可要是放弃，他竟做不到。至少现在，她还有存在的必要。

    既然只是一度的迷恋，那么等到他不再眷顾的时候，再觉悟吧

    他想。

    不经意地，他发现她脖子上挂的不再是以前见过的金锁，而是一块玉佩。本来还泛着笑的眼，陡然阴沉。

    如果她能将父母送的金锁都替换下来，那么这块玉佩对她可谓意义重大。

    若说不是别人送的，也绝非她随身携带之物。关于这点，宇田雅治再清楚不过。

    想来，只能是送者有心，受者有意了！

    他冷笑，两指轻轻崩断串连玉佩的红线，将它捏在指间反复端详，瞧见底部有处刻着细小的文字。

    略微背光，上面的文字受到光影作用，依稀可以辨认。

    ——宇。

    玉佩上刻的就是这个字。很显然，这定是别人赠与她的。

    而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必要去调查。反正那人，是不可能有机会与他争高下。

    宇田雅治将玉佩收好，并不打算物归原主。

    感觉屋内越来越冷，他也顾不上还光着身子，先将繁韵从地板上抱起，小心翼翼的安放到床上。自己也一并钻进被子里，抱着她取暖。

    环抱着同样冰凉的身体，他尽可能将身上的暖意过渡给她。

    繁韵睡得迷迷糊糊，只知道哪里温暖，便往哪里靠。潜意识的将头埋在最温暖的地方，安心睡着她的觉，做着她的梦。

    见她扬着嘴角，一派幸福甜美的神情，宇田雅治十分好奇。究竟在她的梦中，可曾有他？

    或许吧！

    他释然浅笑，蜷缩身子，紧紧抱住她；像两株相互缠绕的藤蔓，任谁也分离不了。

    扯被子盖过头顶，他将她抱得更牢了。

    在这片漆黑的小天地里，他可以试图遗忘彼此的恩怨，也无需在意对方的身份，他只用知道怀中的人是她——一个他喜欢的女子，无关国籍，不论是非，只此而已。

    这时，启明星已悄悄爬上天际，忽明忽暗的俯照着大地；静静注视着，那被白雪渐渐掩盖后的世界。

    如果白雪永不消融，那些被粉饰过的伤痛；或者被埋没的恩仇；便会长久禁锢在白雪之下，无法复苏。

    奈何，白雪终会化，伤愈总留疤。

    当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时，一切便无所遁形；消不掉，也忘不了。

    这，就是现实。所以才格外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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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繁韵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掀起被子，离开里面黑朦朦的''世界''。转眼望去，窗棂上透着晨曦的微光，薄薄一层。

    夜晚，就这么走了。

    她苦笑，一瞟眼却发现了更为残酷的现实！

    --那个蜷缩在身侧的，居然会是宇田雅治！

    而她自己，竟然是全身赤裸，伴在他旁边睡了一夜！

    就算她已然忘记昨晚发生过什么，可在目前的状况下也不难想象。

    她反复打量自己，阖上眼又睁开，旁边依旧是那张俊雅的睡容。

    大惊失色，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

    又尴尬又羞愧的情绪困扰着她，无法睁开眼接受这一切。

    最可怕的是她居然丧失了往日强烈的愤慨，在怨恨他的同时，也开始痛恨自己的放纵。

    如果昨晚她不陪他一起喝酒，如果昨晚她早早离开，如果昨晚她……

    她不敢再往下回忆，跳下床去找回自己的衣裳，仓惶奔离。

    回屋后，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期望着雅文不要再提及昨晚。深知瞒不过她，可也不愿意当场被揭穿。

    雅文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的给她倒了杯热茶。繁韵茶还没喝完，一名婆子便端着汤药进来。

    "少将说怕姑娘酒醒后还会发胀，特意吩咐我送解酒汤过来。还嘱咐，要看着您喝下。"

    繁韵接过汤药，有些犯疑，也有些难受。微抿了小口，苦得直皱眉。

    "解酒汤怎会这么苦的？"她无心的一句话，却令雅文脸色一变，她撑起身子打掉繁韵手中的药碗。

    "这不是解酒汤！"雅文瞪着婆子，恨恨地说。

    繁韵惊讶的瞟了瞟送药的婆子，发现她神色突然变得古怪，似乎想趁机溜走。一把抓住婆子的手臂，推搡进屋内。

    "这到底是什么药？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坦！"繁韵厉声威胁，婆子早吓破了胆，肩膀上又被她捏得生疼，只好支支吾吾道出了实情。

    "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按吩咐办事的。这……这……这个解酒汤……"

    "还解酒汤！"力道又重了一分，婆子顿时疼得呀呀叫。

    "不……不是的！是……是以前……以前专给窑姐儿配的药。连喝几副后……就……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闻得这话，繁韵震惊得松开了手，脑子像被重物敲击过，全懵了。而婆子也趁机溜走，生怕再被她抓回去。

    繁韵咬了咬唇，钻心的疼并不假。她本以为皆因恨所致，原来，却是寒彻了心。而当她从中缓过神时，眼眶竟已潮湿一片。

    未惹恨，泪先留。

    木讷的偏过头，望向一脸怜惜的雅文，冷冷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解酒汤？"

    "呵呵，因为曾经我有幸喝过。"雅文说的很淡然，一笑置之。

    繁韵点着头，反反复复回味着这句话，莫名想大笑一场。

    最终，她没有笑出来，而是漠然擦去眼角的残泪，愤然跑出屋内。

    雅文看着她走，并不出言相劝。因为她喜欢现在的繁韵，一个彻底沦陷在仇恨中的女人。通常在这种人身上，什么事，都会成为可能。

    ※※※※

    而这时，宇田雅治正在和田中通电话，怂恿对方联合自己在武汉市所有码头和铁路都设立关防。以零敲碎打来加重商界巨头们的关税，并要让他们在新政府成立后签下一年不准再调物价的协议。表面是纵然他们对日本侨民抬价，实则却以关税来压榨这些商人。既肥了军费，又起到惩戒他们的作用，一举两得田中爽快答应。

    刚谈妥一桩协定，宇田雅治又收到山本呈上来的重要军情。乍一看到信函中写有''繁熙''两个字，既震惊又愤怒！

    他没想到那场围剿行动中，繁熙居然还活着！不仅如此，他现在还策划后日袭击日军后勤基地和通讯站的大行动！

    宇田雅治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运的人！除非当日他不在场，否则决无可能侥幸逃脱！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放他离开！

    想来想去，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却看见繁韵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她这个时候出现已经很离奇，更离奇的是她居然会将茶端到他的跟前。莫非，她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事？抑或是，再也不排斥？

    宇田雅治终究是个自负的人，也不多细想，接过她的茶水便喝起来。顺便打发山本离开。

    他再品了一口茶，发觉味道格外香醇，余味甚甘甜。闻香是茉莉，可口感上却略有差异。好奇的

    问道："这是什么茶？茉莉花茶吗？"

    繁韵点点头，"茶是茉莉花茶，不过我特意加了点蜂蜜和玫瑰露。口感会更佳一些。"

    "是吗？那我可要多喝一杯了。"他开玩笑的调侃，心情大好。

    "辛苦你了。"这是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想要感谢她。

    因为，她终于舍得在他身上花心思，不用总等到他下命令才肯去做。而这种转变，正是他最乐意看见的，也是一直以来的憧憬。

    尽管她不爱笑，也不多话，总是这般冷冷清清的站在他身边，可宇田雅治已觉可贵。

    他握住她的手，搓磨掉上面的冷气。眸子里，嘴角边，都含着笑，透着情。

    "现在，你是不是肯接纳我了？"

    宇田雅治昂着头望向她，等待一句肯定的话，哪怕只一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密码，唯有遇见相同密码的人，心锁才能解开。"繁韵眼神飘忽，不愿停

    留在他脸上，宁可放任它漫无目的地游离。

    宇田雅治没有留意她细微的变化，只是对这番玄之又玄的话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微笑着蹙眉，歪着脑袋假装思考。

    "这样的话，我倒要好好想想……"

    "随口报出你心里的数字吧。生辰之类的也可以。但不能思考，凭感觉报数，因为第一直觉是最准确的。"她帮他出主意，尽管这早就是她安排好的步骤。

    "也好！"宇田雅治爽快应承，随口报出他想到的数字。"1911715、1891221、1898728……"

    "这些怎么听着像生辰？"

    "没错。第一个是我的生辰，后面两个是我父母的生辰。你呢？也报报你的密码，看与我合不合。"他依然开着玩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那我也报个。1938818。"

    "你这个也是年份嘛。总不会是生辰吧？"

    "是我父母的忌日。"繁韵淡然笑着，眼底渗出点点冷意。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在宇田雅治看来，却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莫名的，竟觉她的手更冷了一分。他缩回自己的手，没再握住她，可抵不过掌心的冰寒，终又伸出手去。

    幸好，繁韵并没有抗拒，由着他就这么牵住她。

    ※※※※

    农历大年初四。繁韵知道他要带部队出去，所以决定在这一天盗取资料后就逃走。

    这个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

    等到使馆外大部分宪兵随宇田雅治离开，她也无所忌惮的来到他的书房，找寻雅文提及的保险箱都会有配匙。

    而在她专心搜检配匙之时，使馆外也已危机四伏。

    繁熙等数十人，便在附近监视着，见鬼子出动大部队前往汉阳去围剿他们，心知对方已上当。

    他们之所以透消息说要在初四炸毁小日本的通讯站和后勤基地，就是为了声东击西，引鬼子倾巢

    而出，他们好劫出被困在使馆内的同志，一举摧毁小日本的老窝！

    大家互递眼神，示意计划可以开始了。

    繁熙和几名打头阵的队员乔装打扮后，挑两箩筐蔬菜送进使馆。遇到守卫的宪兵，繁熙掏出早前从鬼子身上搜出的证件，顺利蒙混过关。

    他快速扫了一眼大院宪兵分布的情况和人数，便让身后的同志做暗号，让外面埋伏的同志做好准备。

    按照原先的分工，他一个人去使馆里面摸情况，找繁韵。其他的则找机会混进大院其他地方，换掉把守的宪兵。

    繁熙随着佣人来到使馆的厨房，发觉馆内除了几名宪兵，其余的便是没什么威胁的下人。他旁敲侧击，从男佣口中套出繁韵的消息后，将其击晕捆绑在灶炉下面。换上佣人服，直接去找妹妹。只是没想到那屋子里并没有妹妹的影子，只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匆忙退出来，暗骂那个哄骗他的下人。

    时间紧迫，他只好一间间的搜查。

    正经过一间房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噼啪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摔碎了。迟疑了片刻，繁熙还是决定冒险一探究竟，谁知门一开，便看见一名女子正慌慌张张收拾地上的碎片，见有外人进来，惊惶的抬眼望过来。

    霎时，两人都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一热，心头更是百感交集。

    "哥……"繁韵喃喃自语，着实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哥哥。

    繁熙纵步冲上前，紧紧揽她入怀。这番被他一抱，繁韵才知并非做梦，她是真的盼到了！

    "哥！真的是你！我终于看到你了！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跟你团聚了！"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繁熙见妹妹一哭，心里越发酸楚，疼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内疚不已。

    "是哥对不住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都是哥不好！哥答应你，以后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走！哥现在就带你一起离开！咱们回家！"

    繁熙抹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忙带她离开。繁韵想到东西还没有拿，赶紧拽住他。

    "哥！这个书架的板砖下面有保险箱，里面藏着特务名单。钥匙我已经找到了，就不知道密码能不能蒙上。你把书架先挪开。"

    繁熙虽觉诧异，但还是听了妹妹的话，将柜子搬开。松动的地板一掀，果然有个绿色的小保险箱。

    繁韵将钥匙插进，开始回想那天宇田雅治报出的生辰日期。其实她也没什么把握，只是觉得大多数人第一下想起的数字，多半是自己熟悉的。如今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撞到也就撞到了。

    可是将他报过的生辰都试过了，就是不对。

    繁韵脑筋一转，将数字变换了方式。

    ''啪''！当她输入221715这个数字时，保险箱居然打开了！原来密码是他和他父亲的出生月份。

    繁熙见状赶紧将盖子揭开，从中搜出特务名单和军事分布地图以及各项军事行动的草书。这一次，可真是收获颇丰！繁韵看着哥哥欣喜若狂的捧起文件，自己竟笑不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繁熙将东西往怀里放好，便带着妹妹一起离开，在他干掉三楼守卫的宪兵时，繁韵则跑回住所去找雅文。她说过，要带她一起离开，一起生活。

    然而对于繁韵的好意，雅文却断然拒绝。固执的摇头，是铁了心的不肯。

    "别管我了！我这一生都是在这里葬送的，就算死，也得死在这里。你还是快点和你哥哥走吧！否则宇田雅治他们回来，你们就难逃了。"

    "雅文姐！你怎么会这般执迷不悟呢？！难道还想在这个鬼地方继续呆下去？你到底要惩罚自己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并不是无路可行，为什么你定要往死胡同里钻呢！"繁韵焦急的走到她身边，努力劝说改变主意。

    可惜，雅文毫无离去的念头。

    她呆滞的望向窗外，并不回头看繁韵，任凭泪水在眼眶中示威，不停兜转。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我不是你，也从未打算要走出这间屋子。繁韵，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重生。不必再劝我，除非你打算带走我的尸身。快走吧！在使馆一楼的会客厅有条直接通到外面的秘道，是为了应付馆内变故而修的。当年我曾走过那条秘道，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你们可以去试试看。往那里走，比任何出口都安全。"

    "雅文姐！"无论繁韵如何劝说，雅文都执意不从。索性闭上眼，置之不理。

    ※※※※

    在那边正紧锣密鼓救人和炸馆的同时，赶往汉阳的宇田雅治倒是在半路上起了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行动早在两天前就已谋划周详，可他今天就是没由来的心绪不宁。

    "你接到信函的时候，探子确定是今天？"他不放心，又多问了山本一遍。

    "是的少爷。送情报的探子确实这么说的。好像他还说，乱党是在大年初一就策划好的，并且在组织上召集了许多人一同参与行动。因为要求资格久的人，所以我们的卧底未能加入。但有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想必定可以将他们一网成擒。"

    "这么重要的行动，没理由会弄得张扬。实在太奇怪了。"宇田雅治困惑的望向车窗外，眉心拧成一团。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画面，摸着鼻梁的手，也猛地握在军刀上。他一个激灵冲下车，朝正向前挺进的士兵们厉声急呼："前排的人按计划行动，其余的全部跟我回使馆！立刻--！"

    宇田雅治不敢断言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他必须赌一把。

    现在使馆兵力不济，万一有人趁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只怨他太急功近利，一时忘了攻击的同时，还得防备。

    如今只希望最好是他杞人忧天，否则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然而当他一行人匆忙折回使馆时，隔着老远便看见一名日本士兵掉头往里跑，行色慌张。宇田雅治心一凉，直觉使馆肯定出事了！

    他火速将部队分成四组，除了一组随他进入馆内，其余的全部封堵出口，剿杀馆内可能混入的敌人。

    只是他察觉得太迟，大院内的日本宪兵已全部身亡，看样子应该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激斗。

    宇田雅治愤怒的带队直接冲入馆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日本士兵的尸首。浓烈的血腥味，不再令他兴奋，而是完完全全的震怒！大手一挥，尾随的宪兵连忙四处搜查敌人的踪影，而他则飞速冲到楼上，奔向繁韵的房间。

    但看见的，却只有雅文一人。而她那灿烂却透着冷的笑容，似乎正是为了他准备。

    "你终于回来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专门等你。"

    "繁韵呢？"他不悦的蹙眉，冷漠问道。

    "她？自然是跟哪伙人一起走了。如果你快点去秘道那里追截，或许还能赶上。晚了，不但抓不回她，可能就连自己的骨肉也从此易姓了……"雅文故意讥笑他，幸灾乐祸的表情令宇田雅治甚为反感，尤其最后那句话。

    "你哪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很失望吧。她没喝下你特制的''解酒药''。如此一来，你的血脉很可能已经驻留在她的体内，慢慢萌芽。会是男孩吗？可千万别是女孩！否则就会沦落成我的下场。"雅文假装惋惜的叹气，继续用揶揄的口吻讽刺他。

    "真想知道向来重视血统的宇田少将，会如何看待自己并不纯血的孩子。做个杂种可不容易……中国人决不会承认，而日本人也肯定不收容。那你的孩子该怎么办呢？冠以他姓吗？不过我倒希望，它将来的命运比我更悲惨！哈哈哈哈……"

    她笑着，近乎疯狂。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结。

    她会暗中指点繁韵，就是希望繁韵能一步步瓦解宇田雅治的理智，让他信任她，爱护她，最后再弃他而去。

    她更希望繁韵能怀上他的孩子，让他陷入抉择与骨肉相离的报应！

    因为他曾经说过：日本人的血注进其他民族的身体里，远比那些低贱民族的人更让人觉得羞耻。我不承认混血儿，太脏。

    "在我回来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把刀抛在了雅文手边，冷冷的。

    ※※※※

    繁熙知道曰本兵回来了，依旧从容不迫的安排救出来的同志从秘道离开。本来依他的意思，是想要繁韵跟前头的队友一起走，可繁韵是个倔脾气，非要跟在他身边。

    拗不过她，只好应允，顺便给她一把手枪防身。

    听见秘道上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繁熙猜到小曰本就要攻进来了。赶紧招呼大家伙动作快点，同时让队友将妹妹带走，他留下垫后。

    繁韵正打算和其他人先离开，却突然看见几名曰本兵冲进来。担心哥哥会出事，她也顾不得逃命，上前帮忙。

    在混乱的几声枪响过后，一切陡然静止下来，犹如死一般的岑寂。

    秘道里两盏昏黄的吊灯，来回摇晃，滋滋作响。

    在它下面，所有人都僵直着身子，屏气敛息，不敢妄动一下。

    这就好像交叉连线的游戏，你瞄我，我瞄下一个，互相胁持。

    此时此刻，宇田雅治再也找不出替繁韵脱罪的理由。她不仅偷密码打开保险箱，还伙同繁熙劫狱放出人犯。如今她的枪，就公然横指着他，毫无悔意。

    这种感觉，远胜震怒，也更无可遏止。因为这是背叛，既忿恨，更悲痛！

    "繁韵！现在马上走！快走--"大敌当前，繁熙仍是沉着冷静，小心应付。只是妹妹在旁边难免会分心，他必须让她先离开。

    要是这些曰本兵敢乱动的话，他绝对让宇田雅治第一个尝尝子弹穿脑的滋味。

    "哥……"繁韵也明白如果继续滞留，会妨碍哥哥，可她又不忍看见他孤身一人，这太危险了。况且，她比任何人更明白，宇田雅治现在有多么想杀了他们。

    枪虽指着他，可眼却不敢望过去。

    而她越是回避，宇田雅治就愈发怒火中烧，痛恨她的一切！

    "听好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安然无事离开这里！如果胆敢轻举妄动，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所！"

    "哼！不用撂狠话！爷们不吃这一套！就算是死，也不会便宜你们这些狗曰的！"繁熙冷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横竖不就一死么！

    他一瞅小曰本头顶上的电灯，心生一计。

    "繁韵你要还当我是你哥，现在马上走！快走！"

    宇田雅治看出繁熙的意图，瞄见对方手枪稍一移开，他飞快对准敌人的脑门，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枪是响了，却不是他开的。

    霎时间，屋子猛然变暗，周围的喧嚣，人影的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非常缓慢的低下头，静静注视着胸口汩汩流血的弹孔，没有痛觉，出奇的麻木。

    摸了摸血，是热乎乎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一刻他却不觉得痛，一点也不。

    仿似那饮弹的不是他的身体，他只是个冷眼的旁观者，亲见着有个男人被心爱的女子射了一枪。

    --无情，而致命的一枪。

    身体终是承受不起鲜血的奔涌，轰然倒下。

    在阖上眼的那一刻他才恍悟，原来，繁韵是真的向他开了枪。

    痛，

    却无关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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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下

﻿雅文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十分耐心的细细描绘着。一笔一笔，由重而轻，每下都异常考究。

    无论屋外脚步声有多纷乱，也不管使馆内有多嘈杂，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画着眉，好像世上只她一人。

    是啊……只她一人。

    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终是遭了报应，如今还在抢救，生死未卜。如此，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望着镜子，一点点靠近，脸几乎要贴到上面。不是这番细瞧，还真未发觉鬓角已生银丝。

    她淡然摇首，信手拔去这根白发，轻吁一气，发丝绕指飘去，隐入空中。

    重抬腕，黑润的笔头淡淡扫过，盖住了原本略显稀疏的眉毛。许久，方停罢手来。

    凝视着镜中那一对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就数今天的眉毛，最为动人。不是为他人而描，仅仅是为了自己。

    雅文搁下笔，解开盘扎的发髻，双手一拢，不疾不徐的梳着，动作迟缓而轻柔。枯干的发丝随着桃木梳每下的滑过，纠结着一并脱落。

    人生自古谁无死，已经无所谓了。

    早在几年前，她便行同死尸，苟活只因愤恨难平罢了。

    现在，已是尽头……

    雅文含着笑，对着镜子慢慢脱下厚重的罩衣，一件件脱，半寸不留，直至赤身光坐在长椅上，压抑多时的泪，才默然涌出，挂满腮颊。

    冰冷的刀决然划过手腕，霎时血如飞花，靡丽的嫣红，仿若幼时村口那片儿野花，绚丽的放肆开着……

    ※※※※

    同一时刻，武昌普通的民宅中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今天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全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废话不多说，先干为敬！”繁熙昂头就是一碗灌下去，擦擦嘴，又给自己倒满。

    其他同志见他这么爽快，也不甘示弱，纷纷喝干碗中的酒。

    由于八仙桌不大，勉强能挤下十人，繁韵坐在最边角的地方，半边身子都挨不到桌面。见满座都是男性，她也搭不上嘴，只好埋头吃菜，不发一言。

    “特务名册一找到，咱们就可以清理掉这些狗汉奸！”

    “没错！就是这些走狗害了我们多少同志！连本代利都要讨回来！不过，最好是秘密进行，走漏了风声怕他们有提防。”几名在武昌活动的老队员说出自己的考虑，也确实有些道理。

    繁熙会意的点头，明白这事必须谨慎处理，可不能临了出半点纰漏。

    一碗刚下肚，忽然听见杂院的后门有人扣门，规律的音节是他们联络的暗号。

    只是这会子，会是谁呢？回来时该安顿的人，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去看看。”繁熙掏出枪，警惕的慢慢走向后门，屋内的人一部分埋伏在里面，一部分散开在繁熙身侧，高度戒备。

    繁熙支开一拇指粗的门缝，看清来人后，立刻门户大开，激动的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成大哥！骁宇！你们怎么……快先进来！”

    在繁熙热情的招呼下，彦骁宇和一位身着灰色马褂的中年男人快速步入屋内。这名唤做成大哥的男人先前是地下党的组织头目，后来加入新四军五六大队，两边奔走互通消息。彦骁宇能和他结伴回武汉，也得亏了他的舍身相保。

    原来，彦骁宇被派去宜昌的时候，就察觉出宇田雅治对他的不信任，所以他不打算再委曲求全。恰逢这时，日机集中轰炸民居，造成平民百姓死伤无数。彦骁宇身为血性汉子，亲见此景怎能不悲愤！他故意慌报侦察情况，将一队日本宪兵引进国民军的包围圈，那刻他也不作生还打算。

    可能真是命不该绝，他和几名未被炸死的日本兵被国民军俘虏，心想表明身份也无人肯信，偏巧成大哥因为送情报在队中逗留数日，一见被抓获的是自己从前得力部下，问明彦骁宇原由后，当场要求释放，并以项上人头做担保。

    如若不是遇着成大哥，彦骁宇也断不会站在这里。

    听完他的讲诉后，繁熙也力证彦骁宇决不是卖国求荣的叛徒，并说出那日在裁缝店的事情，大伙这才释然，纷纷向彦骁宇敬酒。而繁韵见他能平安无事的回来，喜悦程度更胜他人。

    还未有机会同他说话，一旁喝得高兴的哥哥突然端着碗朝她敬酒。

    “繁韵！你是我的好妹妹！这次的行动，你的功劳最大！拿了情报又替哥哥教训了那个小日本！哥哥敬你！”

    “哥……我不想喝。”繁韵小声回绝。

    “别怕！喝一点没关系的！这是哥哥对你的感谢！没好好照顾你，反倒要你这个做妹妹的临危关头救了我。哥对不住你！”

    “妹子你就喝了吧！我们的谢意啊，就全让你哥一人代表了！难怪都道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可是亲见了！那一枪打得好！就算宇田不死，也得老老实实的躺个把月！”旁人敲边鼓，繁熙更是来了劲头。

    “宇田那家伙不死算他造化！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无能！被……”

    “不好意思！”繁韵突然站起来，“我有些不舒服，各位慢用。”说罢转身离席。

    见状，彦骁宇忙问旁坐的同志，了解整件事的经过后。他也欠身离席，去屋里找她。

    繁熙见他要走，正欲拦住，便被大伙给劝下。他只好作罢，随他们去。

    而彦骁宇一进里屋，果见繁韵眼睛微红，疑似哭过。见对方窘迫的背过身，他倒若无其事的坐到旁边。

    拍拍自己的肩膀，大方说道：“喏，租借给你。租金嘛，下次还。”

    繁韵本还有些伤感，此番被他一逗，顿时苦笑不得。“我要你的肩膀有什么用！只是眼睛发涩，揉了揉。”

    “我有说你在哭吗？”彦骁宇满脸茫然，仿佛真不知情。

    “你——”繁韵知道他是存心的，一时除了干瞪眼，也别无他法。

    “好了，是我不对。给你的玉坠还戴着吗？”

    “那个……”前日换衣的时候她就发现坠子不见了，可是寻遍了也没找回。现在被他问起，繁韵愈发愧疚得垂下头，不好意思看他。“被我不小心遗失，到现在还没找到……”话音越来越小，都快弱过蚊声。

    彦骁宇失望的叹气，继而说：“这样的话，以后就换你保护我。”

    “我保护你？”繁韵猛然抬起头，迷茫的看着他。

    “是啊。”彦骁宇眉头紧蹙，正色的说：“从今以后你不可以再哭，不许流一滴泪，每天都要好好过。否则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黄泉路上可拉你做伴的！”

    说完，他便一扫伪装出的严肃，眉宇间尽露盎然笑意，绚烂得令繁韵莫名温心。

    “恩。”她颔首，微笑的答应。

    ※※※※

    一个半月后

    临近清明，雨水格外多。

    早先日头还很刺眼，到了中午便隐匿到乌云背后，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

    许是快下雨了，智子得回家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来使馆无数次，奈何雅治总以养病为由拒绝见任何人。就连他的心腹山本大管事，自他伤口拆线后，便再没进过他的房间。

    谁也不知道他屋子里干什么。

    智子徘徊在门外，竟不知该对里面的人说些什么，她求助的望了望山本，发现他也同样摆着一张异常困惑的脸。这些时日以来，任何的好言好语，他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一时词穷，谁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

    无奈之下，智子只好告辞，并且再三嘱咐山本要好生照料他。山本默默点头，送智子上车。谁知刚一折回来，竟见少爷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只见少爷神清气爽的站到自己面前，还跟手术前一样风采依然，顿时高兴得快要落下泪来。他赶忙招呼佣人准备饭菜和洗脸水，自己则快步跑上前去扶他。

    宇田雅治冷漠的抽回手，对于山本热情过度的表现十分不悦。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要当我是病号！大男人，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是是！山本失态了！可是少爷，您这些天不出门，我们都很担心啊！”

    “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不是好好的？去把各地的报告和军机文件拿到楼下的大书房，我要看。”语毕，宇田雅治便向楼下的书房走去，似乎并没有受到之前事情的影响。

    从来，他就是他。

    山本看见少爷振作起来，心下大感安慰。不过他没有跟着一起下楼，而是退回到少爷的房间，想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没想到一走入书房，便看见书桌和地面的四周堆满了宣纸，异常凌乱。由此可见，少爷这些天都是在练字。

    随手拾起几张一瞧，又望向地下其他的废纸，赫然发现每张纸上写来写去都是同一个大字

    ——杀！

    尽管山本看不懂书法的好坏，可是只要一瞧见自己站在千百个杀字之上，心底便冒出一股冷意，不寒而栗。

    晚上，宇田雅治破天荒要在书房用膳，只是菜肴备齐，唯独缺酒。因为山本认为少爷目前还处在康复期，不适宜喝烈性的酒。可拗不过少爷的倔脾气，还是上了一瓶清酒，但不再多备。

    安排妥当，所有人都退出去，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没有闲人打扰，宇田雅治方才悠然自得的品着酒，不必听山本在耳根唠叨。精心为他准备的饭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先喝了半瓶。

    一杯接一杯，忘了停。

    有些事情好像一旦沾上了酒，便会火速从体内挥发出来，拦也不拦不住。要么便是沉积得更快，更多，令你压抑得想要爆发。

    很不幸，他两者都属于。

    厌倦的后仰，手无意识的游弋在胸口，左右徘徊。初愈的伤口早已不再生疼，反而心还会隐隐作痛。

    原以为不会再有那种感觉，至少在中弹的那一刻，他是这么认定的。

    可是……

    “不好意思，打搅了。还请宇田少将多多包涵。”

    宇田雅治坐起身，斜睨了一眼这名不请自来的舞伎，或许不用她解释，他也能猜出是山本的主意。

    所以他没必要理会，继续喝着酒，彷若屋内并无他人。

    舞伎受了冷遇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还是恭恭敬敬的向少将行礼。

    “我叫内山美惠，请多多指教。”

    “只是来跳舞的，就不用自我介绍了。”话语再伤人心，也敌不过他眼眸一瞬间的冷漠。

    而这名无辜的舞伎人虽站在那儿，身子却已僵掉，勉强挤出的笑容也显得过于牵强。

    “是我多话了！因为后面还有几名要为少将表演的舞伎，所以我得……”

    一杯酒倏然泼到她脸上，淡化了她耗费几小时精心涂抹的底妆。

    “下一个。”宇田雅治慢条斯理的给空酒杯重新注满，见她捂面哭着离去，不以为然的冷笑，继续喝酒。

    然而一晚过去，他始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女子。

    ※※※※

    根据日程安排，宇田雅治决定提前去拜访武汉商界会长张霖森。这个人在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偏偏不像有些商人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暗地里总和日军作对。

    得到线报，那次针对日本侨民的抬价提议便出自他的策划。现在，大部分商人都与新政府签订了一年内不涨价的协议，唯独以他为首的少数商界人士硬要逆天而行，拖延了整个计划的实施。

    为此宇田雅治不得不亲自登门拜访，他也想知道这个老顽固的骨头到底有多结实，是否真的刀枪不入。

    在佣人的带领下，他和山本等几名近身侍卫入内，其他的宪兵则留守在公馆门口。

    偌大的庭院，本该装修得十分别致豪华，但一路走到内院的园子，宇田雅治满眼看见的除了青松与花卉，并无其他气派的装点。连格局也是二，三十年代普通大户家的模式，并无特别之处。如果不是园中小径铺满鹅卵石，这园子倒更像荒院。

    无心浏览风景，也无风景可赏。倒是不远处女子爽朗的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快要走出园子时，他才发现花丛附近有几名少女正在踢毽子；一人专心的踢，旁人报着数，玩得格外开心。

    看她们衣着打扮，都是典型的学生服。那名踢毽子的少女，浑然不觉有外人渐进，眼睛只盯紧忽上忽下的鸡毛毽子，乌黑的麻花辫随之鼓动，不时拍打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这等愉快的场面，这等青春逼人的少女，带给宇田雅治别样的感怀。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也许用在这里不一定恰当，他只是突然想到。

    如果某个人看到这种场面，说不定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吧！如果早有这样的觉悟，又何尝不会快乐一些？

    他拉回思绪，正举步前行，忽然一枚毽子飞射到他怀中。手一抓，便将少女不小心踢飞的鸡毛毽子握入手心。

    “哎呀！小姐啊！您怎么这么冒失啊！这可是老爷的客人，宇田少将大人啊！”佣人赶紧凑上来给他道歉，摆手示意那名少女也快赔不是。

    “管家你真罗嗦！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少女调皮的吐吐舌头，纵步窜到宇田雅治跟前，既不道歉也不赔礼，伸手就将毽子抢走，拉着伙伴们一同跑出园子，欢快的笑声渐行渐远。

    “实在抱歉，我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少将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宇田雅治轻扯唇角，表示并不在意。走出园子后，他稍作指示，山本便附耳过来。

    “这个就是张霖森的独女吗？”

    “是的！早前有个儿子，不过很早就病死了。现在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哦。那就好。”本来棘手的问题，片刻间便迎刃而解。现在张霖森在他面前，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底牌。

    协议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得签。

    结果也正如宇田雅治所料，这个老家伙食古不化，表面说要再考虑，实则就是拒绝妥协。

    但是当天晚上，张霖森却主动联络宇田雅治，请他来家中小坐。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新政府，签订协议。

    数小时转变如此之大，原因很简单，他的宝贝女儿被人绑架了。

    张霖森再傻也知道，断不会是黑帮作出的事，除了宇田雅治还能有谁。所以，他不能声张，只得被迫妥协。

    宇田雅治倒也坦白，晚上去他家时将张家大小姐一并带来。亲见着他在协议书上签名，自然放了他女儿，成全了这位爱女心切的慈父。

    他拿好协议，起身便离开大厅，哪怕身后传来连串的枪击声，他依旧充耳不闻，大步走着他的路。

    一边走，一边撕协议，撒手一挥，满天飞舞着白色的纸片。

    其实，这份协议他要与不要并不重要，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之所以要，无非是想让对方感受一下被欺骗的悔恨，同时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敢于违抗的人，无论是谁，最终都会落得如斯下场。

    能幸免遇难的，只有一人。而那运气，没有复选。

    ※※※※

    “岂有此理！”一张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繁熙愤声叱责：“狗日的小鬼子！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情！除了他们，谁还能毒辣到这程度？！狗日的！”

    一大早就见他怒气冲天的，肯定是看到什么头条了。彦骁宇疑惑的拿过报纸，摊开一瞧。

    “汉商巨头张霖森毙命火场，疑为寻仇全家惨遭灭门……”念到这里，彦骁宇忽然语塞，后半句竟失了声，吐不出一个字。

    “你说，这是不是日本鬼子干的事？！警察厅那些狗腿子，自然是跟小日本勾结一气的！”繁熙丝毫没有察觉彦骁宇的变化，仍继续骂骂咧咧。反而是端早餐过来的繁韵瞧了出来。

    “彦大哥，吃早饭了。”

    彦骁宇恍如未曾听见，丢下报纸急匆匆奔出门外，也不顾被抓捕的危险。

    繁韵担心他有事，也跟着出去，独留繁熙在家中捶桌子。

    过了几段路繁韵才知道彦骁宇想去的地方，原来他要去张霖森的公馆。

    可是这个时候周围都是看热闹的路人，大家议论纷纷，都在揣测这场离奇的命案。

    公馆外面有十来名伪军维持着秩序，免得闲人入内，骚扰警察厅的人封锁现场。

    繁韵他们稍靠近人群，便闻到公馆内飘出的刺鼻焦味，可见当时烧得非常严重。直到现在，还有浓烟笼罩公馆上空，久未散去。

    彦骁宇正要从人群中冲过去，被繁韵抓住了。她小声的提醒他。

    “彦大哥！有警察在呢！太危险了！！”不由分说，她硬是将彦骁宇拉到公馆后门附近，那里没警察看守，行人也不多。

    反正，他只是要看看情况而已。

    可是，为何彦骁宇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似乎极力隐忍着什么，眼眶也充血得厉害。

    “彦大哥？”她轻唤。

    “走吧！”彦骁宇头一偏，掩去快要涌出的泪水，快步朝江边走去。

    找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他便坐在坝上，望着悠长的江水半晌没有言语。

    繁韵坐到旁边，见他眼里闪过一抹忧伤的神色，大胆猜想张霖森和他之间肯定有什么关系。

    只是她没想到，居然会是血缘上的。

    “他是我舅舅。”彦骁宇蓦然开腔，声音略带沙哑，眼光似在回忆。“很小的时候，我随着父母离开了武汉。两家从此断了音讯，直到我前些年回武汉才重新相认。为了掩藏身份，也为了舅舅的安全，我们的关系没有告知任何人。但如果不是我暗中建议舅舅对日本侨民抬价，如果不是我去鼓动舅舅与日本人作对，他就不会相助地下组织，也不会有今天。”

    “彦大哥……”繁韵无法安抚，因为失去至亲的悲痛，任谁也宽慰不了。她只能静静的陪着他，听他低诉。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现在，我连这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战争，究竟都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他怨恨，他悲愤，不满这充满血腥的乱世。所以他必须找出路，一条属于他的人生之路！

    “繁韵。”他决定了。

    “帮你哥哥处理完目前组织上的事务后，我就去四川加入新四军，在战场上杀个痛快！替我们的亲人报仇雪恨！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来找你。”

    彦骁宇望着她，很认真。

    有些话，他不能说，因为承诺这种事情，是没有反悔与否认，应允即代表兑现。

    他自信有能力承担一个家，有能力照顾一个人，可目前，他却连一句话都承担不起。

    生在烽火四起的年月，他所能做的，寥寥无几。

    他希望，她能明白。

    繁韵轻点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牢牢握住他的手。

    是的，她懂。

    ※※※※

    张霖森的案子还未了结，隔几天又冒出新的命案。

    两名日本宪兵冲入学堂，当场奸杀了两个未成年的女学生。这一事件立刻爆发了江城百姓大游行，死者的父母扶着灵柩，在众人的陪同下围堵市政府的大门，向政府讨要公理。

    由于伪军特别市政府刚建立不久，日军正企图通过这个渠道向中国老百姓宣扬日军‘亲民’政策。出了这等变故，日军官方还是象征性的向伪军政府表态，一定会严惩凶手。

    尽管日军抛出友好信息，可忿恨难平的百姓仍是在市政府门前示威，学生们则纷纷封锁马路，一时间竟将几条街给堵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日军居然真的押解着两个日本兵，移交给警察厅的人处置。

    刹那间，游行的百姓全部冲向刑台，恨不得当场砍了这两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智子夹在人流中，拼命想往前靠，可一拨拨人冲过去，硬是将她挤到了外边，幸得后面有人撑住她的腰，才没有摔着。

    回头一望，却是他。

    “你……”

    “还真是巧。”繁熙不以为然的笑，松开手，下意识挡在她前面。

    “谢谢。每次都亏得你帮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智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神情有些不自然，仿佛心事忡忡的。繁熙没多在意，冷冷奉劝她。

    “你还是别凑热闹了，这可不是戏局子。再出个闪失，遭殃的只会是这些百姓。”

    “什么？我不懂。而且我也不是为看戏，是为了……”不！她不能说出原因！否则，一定会将局面变得更混乱。而且，她也很想证实，雅治训斥的那两名日本兵，是否真的会像他安排的那样，换成牢里的死囚犯顶替。

    虽说她也是日本子民，可听见有人如此包庇两个奸杀幼女的犯人，心里总是有些恼怒。所以当她偷看到这一幕后，立刻赶来市政府。

    “我只是想看看那两个犯人，最终的下场。”智子避开繁熙狐疑的目光，扭头望向刑场。

    繁熙没有追问，只是闷声‘哦’了一下，便抓住她的手往前面拉，好不容易挤到刑场边，地上也只剩两颗正打着滚的头颅。

    智子乍一见到血肉模糊的人头，吓得背过身，不敢多看一眼。

    “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的下场。不仅他们，以后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都会一样！杀人偿命，他们逃不了。”

    繁熙恨恨的咒骂，字字震动了智子。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同他的表情一般无二，不以见血为惊，反乐见于此。

    恍惚间，她好像也生了胆子，竟敢向死人的脑袋看去——但绝不是她在使馆瞟见的犯事士兵！

    雅治果真掉了包！

    如果现在中国百姓得知死去的是他们自己的同胞，那么他们的心情又该如何？

    难道，这就是日本国内一直鼓吹的正义之战吗？

    智子从没哪天会像今天这么觉得，自己过得有多糊涂。以为不闻不问，不加理会，就可以淡化战争残酷的象征，但只要看到，那种彻骨的心寒就再也挥之不去。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有个闪失，遭殃的就会是其他人？”

    “因为无论你是真伤还是假伤，日本宪兵就有了光明正大杀人的理由。现在市政府成立，他们无法明目张胆的胡来，可如果有了借口，也就具备了杀机。在半个月前，他们曾谎称两名日本兵在汉阳一个村庄被杀，结果疯狂屠杀了整条村的人，百余户人家，无一幸免。”

    “为什么我从来就没听人说过？”

    “那是因为你们的人掩饰得太好了。比这更惨烈的事情，全中国比比皆是。就连其他的国家，也是如此。大小姐，你又能知道多少？”繁熙冷笑，“你只用想象，这周围，这全国，人人都是你们的仇人，那你就会乖乖呆在家，少出门。”

    “那你呢？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她望着他，近乎企求。

    “战争后，如果我们还活着，或许会。”繁熙淡然的回答，转身便钻入不肯散去的人潮中，没了踪影。

    智子苦笑的回头，怔怔的看着地面上渐渐融入泥里的血迹，竟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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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正午，在一所中学的操场上，所有师生都被日本宪兵赶出教室，顶着烈日一站便是两个小时。

    孩子们害怕的躲在老师身后，透过衣衫的缝隙，偷瞄着那群包围学校的日本鬼子。每个人手心都没了暖意，都是一把把冰凉的汗

    作为孩子的守护神——老师们也噤若寒蝉，紧盯着这群宪兵，不敢出分毫差错。他们小心将学生拢到后面，生怕他们会受到伤害。

    一名日本军官背负手，来回踱着步，阴冷的目光扫射着场上这群不守规矩的人。

    他蓦然开腔，嗓音低沉。

    “通知你们应该早就收到了吧。以后，这里就是明治学院第三分校。作为老师，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停止以往教授的所有课程，更不允许替乱党向学生们宣传侮蔑日本帝国形象的口号。另外，会有专人教授你们日语，这往后就是学生们首要功课。学杂费全免，每天表现优先的学生，有奖品以示鼓励。学校是人才的发源地，我们日本国一向重视人才，只要你们好好教，自然不会亏待。今天我可以原谅你们不遵守规矩，但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看见还有人背地里教授中文。日语，才是你们的国语。听明白了，就回教室继续上课。”

    “可这是中国，不是日本。国语，当然只能是汉语。就连阁下国家所使用的语言以及文化，几千年前也是从我国唐朝剽窃去的。按照阁下的意思，日本岂不就是中国的附属国？”一位女老师突然反驳，声音清脆坚决，冷冷对着眼前刺刀晃眼的光亮。日本军官斜睨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当他人走到她对面时，枪口已对准她的额头。一声枪响骤然震碎现场压抑的氛围；女老师应声倒地。

    看见这一幕的师生们顿时惊恐，身体在烈日下瑟瑟发抖。而日本军官则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扬长而去。

    他一走，操场所有师生全部被赶回教室，谁也不准靠近尸体。

    午后，操场上吹着燥热的风。可是热血已经冰冷，在沙尘里最终凝成一片暗红。那午前还鲜活明媚的生命，就这样因一句话覆灭，由着风沙来去，拍打她失去热度的身体。

    同时，还不知道发生惨案的繁韵正拿着哥哥打趣。

    “哥，你老往中学跑总不是个事嘛。不如把梅姐娶回家？”

    繁熙想了想，爽快的笑道：“好主意！就怕她不肯。况且，八字还没一撇呢。”

    “梅姐以前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人很好的。哥你要喜欢，就明说嘛。老是偷偷跑学校外面偷看也不是办法啊！被别人抢走了，你就等着哭吧。”

    繁韵拿起筷子打掉他偷吃菜的手，故意生气不理他。繁熙见妹妹生气了，也只得傻乎乎的干笑。

    这时，出去办事的彦骁宇突然折回来，神色慌张。

    “繁熙！梅老师出事了！因为不肯服从日本鬼子废除汉语的政策，被宇田雅治当场击毙，并且一日内不许人收尸！”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碗碟砸了一地，而撞开桌子的人已经冲出门外。

    “哥——”

    “繁韵！你呆在家里。”彦骁宇拦住繁韵，他去追。

    ※※※※※

    在家等了一个钟头，繁韵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不好的画面，想到宇田雅治连日来暴戾的所作所为，她更是担心哥哥和骁宇。

    在堂屋绕完第一百个圈后，她决定出去找他们。

    为了早点赶去中学，她特地操近路，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胡同。

    不过奇怪的是，胡同今天出奇的冷清，连平日站在口子闲侃的大婶们都没瞧见一个，真怀疑她是否进入了无人区。不仅如此，她还直觉有人一直跟着她。

    疑惑的再三后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加快脚步。刚一出胡同口，忽然就被窜出来的人用帕子捂实了嘴，来不及挣扎，便没了知觉。

    待到醒来时，已不是在狭窄的巷子，而是一间四壁灰白的小屋中。

    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就围在身侧，厚厚的口罩遮住了他们的五官，看不清这些人的表情。

    繁韵迷迷糊糊的继续望上瞧，只见他们头戴着土黄军帽，正中还嵌着一颗黄色的星。

    不好！是日本军医！

    繁韵大惊，不曾想自己居然又落入日本人手里！

    她卯足劲想要逃出去，奈何四肢被牢绑在板床上，嘴上的胶条连呼喊的机会都封锁，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身体很健康，体检结果显示已有2个月的身孕，非常适合做二号种子实验。”最里侧的日本军医转动着她的脑袋，不阴不阳的语调，促使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是！我现在就去准备！”旁边有人应声，谈论的话题繁韵一句也没听懂。

    她只知道，这里一定比地狱更加可怕。

    ※※※※※

    “听说田中中将最近又实验出了新品种的病毒，杀伤力如何？”宇田雅治在田中的介绍下，已经大致了解细菌实验基地的运作，对于田中提及的新型病毒甚感兴趣。

    田中也不隐瞒，如实回答。毕竟这个新成果，可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那可是好东西啊！宇田君，看过活体实验吗？”

    “哦？那要见识一下。”

    田中笑了笑，领他来到地下室，两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大褂，方才入内。

    “这里，是最大的活体实验区。由许多独立的小空间拼凑而成，每个房间都有一块玻璃窗，便于在外观察。除了实验要用的部分活体关押在这里，其他的活体和死尸则分别关在另外一个区域。健康的留下做实验，有病的隔离起来继续观察，死亡的则统一焚烧销毁。”田中细心讲解，带着宇田雅治参观工作人员如何实验和操作病毒。

    如此庞大的工程，宇田雅治总算明白田中资金上为何会吃不消。如果不是他得了消息主动提出筹备资金，想必田中也不会舍得将肥肉与他共享。

    “这么多的活体，光靠囚犯是不够的吧。”宇田雅治随口问起，继续一间间的参观。

    “不够再抓些来。都是秘密进行，不会有人知道。”

    “哦。那新型病毒有什么作用？”他将话转到正题上，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田中没有急于回答，故弄玄虚的往里面一间观察室走去，半晌才说。

    “这种病毒是针对农村研制的。只要让它进入孕妇的体内，不但可以迅速造成胎儿畸形，妊娠五个月后还能使母体自发溃烂身亡，而接触过孕妇的人，也会像得鼠疫一样快速死亡。高发，传播速度快，是这个病毒的特征。”

    “一定要是孕妇？”宇田雅治觉得这点有些不合理，至少不够普及。杀伤面积大，所有人群都适用，才更为高效。

    “宇田君，这不仅是制造细菌弹，同样也是一门艺术哩。看，这个女人植入病毒后，一个月后你再来看，就会明白了。”田中点了点玻璃窗，削瘦的面颊饱含着期待，咧开的嘴角挂起一丝怪笑。

    在他眼里，基因变种后的怪相，是非常美丽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关键的一刻，就被副官叫到一旁说话。留下宇田雅治一个人慢慢欣赏，这门艺术。

    宇田雅治好奇的走上前，将目光投进窗内，见到几名军医正撕剥着床板上一名女人的衣衫，其中一人已举起准备好的针筒，静待着将黄色液体注入她腹腔的一刻。

    屋内的一切，他看得再仔细不过，包括人。

    而他，选择这么冷然看着，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比起旁观者，他显得更淡定，也更无情。哪怕这个人是他爱过的女人，他仍可以无动于衷。

    他就这么看着她的衣衫即将被人撕破，看着她软弱无力的抵抗，看着她的泪水在恐惧中流离，看着那管细长的针尖马上刺入她的肚皮——他始终静静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

    陡然间，弦断了。

    等他意识到时候，实验室的门已经被他踹开，巨大的声响，怔住了屋内的军医，也怔住了绝望中的她。

    “宇田少将……”军医怯怯的询问，转瞬便被自己的呻吟声覆盖。

    “都给我出去。”宇田雅治缓缓收回拳头，极度平静的警告他们。没有波澜的语调，反而吓跑了这群坏事做尽的无胆鼠辈。

    屋子里，只剩下他，还有她。

    宇田雅治望着繁韵，眉宇间没有显露出任何神色，连一丝怨恨都不曾有。

    许久，他才挪动身躯，渐渐向她走近。

    繁韵以为他会报复，自觉的闭上眼，等待他的惩罚。不料，他却只是小心地解开她的绳索，并且脱下军装裹紧她的身子。繁韵继续耐心地等着，至少他会痛斥几句，毕竟她曾要了他的命。不料，他却依旧保持缄默，只是静静望着她，默然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抱着。

    这就是他所作的报复，这就是他的控诉，竟是这般平淡无奇。

    繁韵难以置信，可更想不到的是，原来魔鬼的胸膛，也会有，暖意。

    然而这种错觉，很快便烟消云散……

    “我并没有原谅你。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开口了，语气非常平静。同时手指也悄然滑向她的小腹，在上面不停划着圈。

    “在这里，有我要的东西。”

    “你这话什么意思？”繁韵一愣，忽然觉得他的手指异常冰冷。

    “不知道吗？你怀孕了。”冷冷笑着，他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是我的。”

    现在，他不再需要从月份上推断，单见她脸色陡然煞白，失魂落魄的模样，答案勿庸置疑。

    只要成为母亲，再顽强的女人终将无法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弥补她犯下的罪过。

    而他最后的微笑，再也不能让繁韵产生幻觉。

    曾以为她感受过他的温暖，可惜那只是她一厢情愿，因为魔鬼终究是魔鬼。

    ※※※※※

    田中从手下那里得知宇田雅治为了一个女人，对研究人员大打出手。连忙赶往实验室，一眼认出繁韵，当下便知道其中定有内情。尽管心里气恼，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略发牢骚显示不满。就连宇田雅治将人从他那儿带走，他也是不加阻拦。宇田雅治回到使馆后，吩咐军医替繁韵仔细检查身体，开了些安神保胎的药，让她早早睡下。住所没有安排在从前的地方，而是一楼空置的一间储物室。并且还指定一名女佣时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待遇相较以前，已是不能对比。

    确定她是真的沉睡过去，宇田雅治这才抽身离开，缓步走回楼上。经过雅文房间时，他停住了下来。

    再踏入，已是蒙尘染灰，空荡荡的一间死屋；每走一步，军靴沉闷的‘哒哒’声回荡满屋，仿若若有似无的叹息。

    信手拿起桌上的木梳，厚厚的灰垢吸附到指上，难以抹净。

    扬起脸，对天自语：

    “你赢了。”

    就三个字，道尽他的不甘。

    一甩手，梳子被重重掷回桌上，清脆的声，荡起微微的尘。

    刚回身，山本已在门外等候。而他带来的消息，不禁令宇田雅治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说智子帮那个女人收尸了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难道忘了一日内不许收尸的禁令吗！”一回到书房，山本就将详情原原本本告知他，闯祸的居然会是智子，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因为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所以宪兵不敢难为她。只是……”

    “只是什么？”他见山本欲言，料想还有隐情，果不其然，山本又道出了他最不想听见的事实。

    “听探子说，智子小姐差人将尸体运走时，有个搬运工很像繁熙。于是他们一路跟踪到关山，结果被对方发现，跟丢了。”

    “繁熙和智子怎么会混在一起的？”宇田雅治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现在马上去把智子小姐给我找出来！不要通知井上公馆，直接带来这里！”

    因为，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如果答案正确，他知道该如何做。

    ※※※※

    数小时后，智子被带回使馆。她是在汉口临时检查站被发现，当时就她一个人。

    然而这一次的相见，宇田雅治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不但没有第一时间走到他身旁，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么温柔，而是添了几分怨恨。

    宇田雅治歪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桌前的她，夹在指缝中的香烟都积出一段长长的烟灰，仍纹丝不动。

    半晌，智子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与他对峙。

    “雅治。你变了好多。或许是我一直以来太糊涂，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是吗？”烟灰陡然断裂，落在了地板上。他掐灭燃尽的烟头，缓缓起身。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分的呆在家里，跑去插手一些你不该管的事情，实在太放肆了。”

    “我能不理吗？”智子抬起头，声音颤抖。“那个被你杀害的人，是教会我中文的老师。也她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看待的人。可是……你却杀了她！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女人不需要了解政治！所有阻碍帝国的绊脚石，如果不为己用，就必须尽早除掉！还有，中国只是战败国，没资格同我们相提并论！你的善良，只会助纣为虐，帮了我们的敌人。”

    他略一停顿，扫了扫垂头偷泣的智子，冷冷责问。

    “还有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什么事？”智子瞧他脸色蓦然阴沉，忙擦去泪水，支支吾吾的回答。

    “繁熙绑架你的那天，是你放走他的吧？”宇田雅治一步步逼近，双眸如刃。

    “因为你们早就相识，所以你才会想方设法帮他和他妹妹逃脱。包括今天和你一起去埋尸的，想必也是他吧？！”

    “我……不是这样的……雅治……”秘密被雅治揭穿，智子也顿时慌了神。她刚想好好解释，下巴却突然被雅治攫住。他的手指好像长满了毒刺，力道重一分，则痛一分。

    “原来隐藏在使馆里的内奸，会是我的好未婚妻！”他望着她凄楚的泪颜，丝毫没有怜惜之心，而是愤然将她甩开。

    见她跌坐在地抽泣不已，他的话愈加重了。

    “你居然为了一个乱党背叛我，背叛国家！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就不予追究。”

    他不再容许她申辩，哪怕一丁点都不想听到。无论智子如何哭求，他仍然冷漠的背过身，喝令守卫将她带下去。

    闻讯赶来的山本见状赶紧求情，可宇田雅治始终不肯妥协。情急之下，山本只好抛开身份一再劝说，但求少爷能冷静下来。

    “少爷！这可使不得啊！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两家关系又匪浅，不可乱来啊！”

    “那你现在送她回去。至于她能不能平安到家，看她的造化。”他这番寒心的话，连山本都觉得太无情了。

    “智子小姐虽然有错，毕竟因她无知，多少被人利用罢了。您何必将所有的罪过都强加在她的身上？难道智子小姐真的如此不可原谅吗？”

    宇田雅治不想知道为何对她格外严苛，也拒绝回答。

    他静默的伫立窗前，望着那片疑似被血染透的天空，情绪一度沉淀，最终麻木。

    “少爷！你就原谅智子小姐吧”山本又唤了一声。在他看来，只有上苍才能让少爷回心转意。

    可惜宇田雅治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也更改不了。

    远远望着被宪兵送出使馆的智子，漠然合眼，算是与她最后的道别。

    而厄运已近的智子，仍是悲伤的一步三回头，以为宇田雅治会有所挽留，直至走出老远，依旧没见他的身影。

    智子明白，她是等不到了。心灰意冷的背过身，再也不回头望。浑然不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紧紧尾随着她，如幽冥一般……

    ※※※※

    用过晚膳，宇田雅治本欲去院中散步排解心情。可才到大厅便改了主意，转去储物室。

    支开看守的佣人，他独自照看还在昏睡的繁韵。

    由于储物室没有窗户，不开灯的话，即使白天也是灰蒙蒙的。宇田雅治就这么摸索到她床边，不愿意让光亮照清她的脸。

    他静静坐下，感觉她不停翻转身子，睡得极不安稳，便伸手握紧她沁着细汗的掌心。这一把湿腻腻的冷汗，不但没有令他清醒，反而更加燥热。

    指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探向那熟睡中的脸庞，一点点描绘出她的轮廓。

    两个月了，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可一想到那还未全然翻去的过往，手指陡然变得僵硬，沉寂多时的杀念复又萌生。拜她所赐，每逢雨天他胸口的疤痕就会蛰人的疼。现在它又开始作祟，全因为认出了这个罪魁祸首。

    他怎么可以不记得——那无情的一枪！

    脸色一沉，抚摩她脸庞的指头转而摁住她的脖上，手掌也随着起伏跳动的血管微微颤动，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

    几番下来，手掌总是紧了又松，松了再紧，迟迟未定下心来。

    偏这时繁韵因感不适干咳起来，一翻身，迫使宇田雅治心虚的收回手，包括杀人的念头。

    等到她呼吸又恢复平顺，他这才猛然站起身，仓促离开。

    地狱之门打开了又关上，因为他的犹豫，坠入阿鼻地狱的变成了他。

    未有硝烟，他倒象战败的逃兵，狼狈的跑回自己的阵营。

    仰望着悬挂书房正中的国旗，那象征永垂不朽的太阳，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怯弱。

    作为一名军人，他不仅淡忘了自己的天职，还再三对敌国之囚心怀慈悲。

    中国人都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可他呢？！

    时至今日，居然还在踌躇，不肯挥刀斩碎惑乱他的女人。还是说他的刀，早已锈迹斑斑，再也锋利不了？

    真是讽刺！

    他冷冷笑着，心头一阵苦涩。倏地抬腕，懊悔的狠掴自己一掌，冲破唇角的腥味被他咽了下去。

    往后，再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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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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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宇田雅治换回军装，在前去书房的途中撞见了每曰例行汇报军情的探子。看过对方呈上的信件后，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信里的内容你知道吗？”眸光一转，盯得探子不敢抬首。

    “属下不知情。只是隐约听说好象是关于地下党藏匿的……”

    宇田雅治手一举，切断他后来的话。

    “你家里有几口人？”冷不防提出的奇怪问题，探子顿时傻眼。

    “回少将的话，一共有六口人。”

    “那么你出了使馆这道门，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封信的事情。否则，你就准备好六口棺材。”他停顿下来，将手中捏皱的信封敲打在探子的帽檐上。警告道：“还有，你这颗脑袋。”

    “不敢不敢！小的保证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探子忙不迭点头。

    宇田雅治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量他也不敢无视自己的警告。便收回手来，打发他出去。

    来到书房门口，将信件藏进衬衣内层的口袋，这才入内。

    一进门他便看见父亲背着身仰望高挂的太阳旗，山本和一名看守监狱的兵卒分别站立书桌两侧，神情肃穆。

    宇田雅治一看兵卒手里握着黑鞭子，心下已猜到父亲让他来书房的用意。于是从容上前，朝国旗跪了下来。

    宇田昭一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复又看向太阳旗。

    “尽管天皇陛下没有责罚你，可作为一名帝国武士，就必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到惩罚。那样才有资格继续为国家效力。记住，你的人首先是天皇和国家的，最后才能属于家庭和你自己。这次我惩戒你，是让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是！我一定会牢记。”宇田雅治扬起头，动手将上衣脱去，平静而淡漠。

    一旁宪兵得到指令，赶紧绕到他背后。捏着鞭子的手紧张得一松一合，不知下多重的力气。

    “不用留力，重重的抽。务必要让少将铭记于心。”

    得到宇田大将明确的指示，犹豫不决的宪兵也放开胆子。一鞭子下去，宇田雅治的背上立刻现出一道红印，几鞭下来，纵使不皮开肉绽，恐怕也难有完肤。

    山本不忍看下去，又无法劝阻老爷，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瞧少爷受这份罪，悔不该将他同那女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眼见少爷挨了那么多鞭始终不吭一声，山本心里更加不好受。

    ※※※※

    繁韵正纳闷,关在储物室数小时无人问津，突然就听见开门的声音，直觉恐不是好事。赶紧跳下床埋伏门侧，见机行事。

    结果门一开，来者并非不怀好意的宪兵狗腿子，而是宇田雅治。她高举在胸口的匕首也随之放下。

    宇田雅治见她一脸戒备又马上松懈，不禁笑起来。

    “给你匕首是让你自卫，可没打算用在我身上。”他淡然一笑，平和得少了昔日的气势。将门阖上，这才挪动身子。

    纵使他清清淡淡笑着，可那缺少血色的面容，终究瞒不了人。繁韵再瞧他步履维艰，走得异常缓慢，仿佛刚受完刑似的。不觉心生疑窦，视线也转到他不停背手拽起的衣边。

    这么一看她才明白。难道他会走路缓慢，衣服也虚披着毫无形象，原来是背上有伤。

    那斑斑点点的血迹，沁透内里白衬衫，沾染到黄色军装上。

    “你，受罚了？”繁韵心知不该问，却还是快不过嘴。瞧他走得那般辛苦，想伸出手去扶一把。可人都已从身边走过，她的手还死死背在后面。

    或许想与做不过是转瞬的抉择，无奈由她做起来，就太难了。

    “过来，帮我把外套脱下。”宇田雅治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一坐定，便小心翼翼将外套往下拉。但怕扯裂背后的伤口，他手臂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前胸，不宜过大。

    而他笨拙的动作，使得繁韵也不能再置若罔闻，只好坐到他旁边帮忙把外套脱下来。

    只见衬衣的后面一大片都被血水浸透，掀开一看，全是些密密麻麻的鞭痕。有些破溃得厉害的伤口，还不住往外渗血。才用衬衣轻抹去，马上又涌出新的。反复擦了数次，总算止住一些。

    繁韵看着这些伤痕，真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刑罚。或许其中缘由，又是因为她。

    “你长官对你都这样，他是怎么会当场放过我没有除以极刑呢？”明知这个问题很愚蠢，可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证实。“你跪下，是不是向他求情，留住我这条命？”

    她不是木头人，有些感觉，她体会得到。

    “如果我告诉你，你只能活过今晚。并且第二天动手杀你的人，是我。那样，你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恨我？”宇田雅治回过身，认真凝视着她。无论她会说出怎样的话，他都不会再觉得难受。因为没什么比现在更重要，也没什么比她此刻还留在身旁更踏实。哪怕背后的痛楚如被烈火焦灼，他都可以不去在意。

    因为过了今晚，过了今晚……

    他或许一生，都无法再见到她。

    只是等待着她的答案，犹如千百个世纪那般亢长。难道他最终穿越不了的，依然是她的心么？

    他叹息，拉过她冰凉的双手，温柔放进自己的掌心里。这仅剩的暖意，她可曾感受到？

    “繁韵。”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们不会再有明天。至少今晚，请放下昨天，甚至更早的过去，只有你和我。”

    “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说得很重。重得繁韵无法忽略，也回避不了。

    “我早就该死了。”繁韵垂下头，露出一丝苦笑。“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一个敌人分心。会血本无归的。”

    再扬起脸时，她换上了灿烂的笑容，将本不应有的悲伤，统统埋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觉。包括她自己。

    可一道玫瑰色的疤痕，瞬间击溃了她的武装，某一天的画面再次被唤醒。才恍悟，她也有畏惧回忆的时刻。

    因为他胸口那道疤，就是她送的。

    面对一个背叛且伤害过自己的敌人，他怎能笑得如此淡然。他难道不恨吗？难道不想将她千刀万剐泄愤吗？为何还要视若无睹，一再饶恕？

    忘记了吗？她可是他的敌人啊！

    莫名泛起的心酸，牵动了繁韵迟迟不肯伸向他的手指。

    手离她越来越远，却离他的伤痕越来越近……

    然而一瞬间，她又缩回手来。

    ——在沦陷以前。

    但是很快她的手又被人抓回，覆盖在那道疤痕上。

    “害怕吗？这可是你唯一留给我的礼物。”宇田雅治按紧她的手，借用她的指腹来抚平自己的伤痕。

    既然恨不起来，不如笑着原谅。

    只是他笑得太过美好，反令人觉得不真实。总觉得那笑容的背后，泛着无尽的悲愁……

    ※※※※

    夜半，繁韵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有人亲吻自己的额头。

    伴随着吻一并落下的，还有丝丝点点的潮气，如同春分时节的雨露。只是，它更冰凉一些。

    这是梦么？繁韵反问自己。

    印象中，梦不该过分真实。

    那夹带着潮气的雨露忽又转移到她的脸上，唇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滑入唇角，咸咸的，和泪水一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次反问自己，这真的是梦吗？真是吗？

    是的。这是梦。

    如果不是，她也宁愿相信，这就是她的梦。

    反正是梦迟早都会醒，那么做一次又何妨？

    只要一晚就好。

    当然，也只有一晚。

    ※※※※

    第二天清晨，繁韵被宇田雅治摇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皮，直感叹行刑都要如此早起。

    “要枪决了吧？还真早。”无心的一句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到了他的耳朵里，倒成了笑话。

    他拨开贴在她脸上的头发，笑道：

    “我怎么会让你死。”

    “那……”

    宇田雅治及时作出噤声的手势，不让她问下去。

    “你只用紧跟着我。什么也别想。”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繁韵疑惑的看着他，感觉这不是赴刑场，倒像是赶赴战场。受他影响，自己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

    忽然他拽紧她的手腕，夺门而出。

    现在是清晨五点的光景，守卫们交班都会有一个时间空档。宇田雅治之所以一宿没睡，守的就是这个漏洞。因为只有五分钟，所以他动作必须非常迅速。

    谁知大门口还有两个未到时间换岗的士兵。他们猛一见宇田少将带着女犯逃跑，立刻高度戒备，用枪拦住大门。

    “少将！宇田大将有命令，不准这个人犯离开使馆。”

    “滚开！”宇田雅治懒得废话，硬要强行闯关。

    “对不起少将！宇田大将的命令我们是不能违反的！请少将体谅！”

    宪兵们既然不卖面子，他也用不着留情。抓住他们挡在身前的枪杆，甩手便往往地上一抛。趁他们弯腰拾枪的空隙，他提脚踹过去，士兵们也只有让路的份。

    障碍清除，宇田雅治赶紧带着繁韵往外跑。冲到大院停车的地方将繁韵先推上车，他也火速坐到驾驶位，开车冲向使馆的铁门。

    门口哨兵见是少将撞门，一时也乱了分寸。总归不想见他有个闪失，只好被迫打开大门放他们出去。

    一直开到龟山山脚，宇田雅治才停下来。这附近不会有日本宪兵出现，多少还算安全。

    头一偏，正好看见繁韵长长松了口气。而她惊魂未定的神情，令他莫名哀伤起来。想想，他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所剩无几。

    “想看太阳升起吗？”他随口问道。无需她立刻回答，也不打算再等。“一起看吧。”

    “喂——”

    宇田雅治不理会抗议，固执地牵住她的手，直接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繁韵即使想抱怨，也没了力气。甩开手，径直坐到一块石头上喘气。可能因为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起先混乱的心绪倒也逐渐恢复正常。不过思绪越清晰，她就越想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是放她？还是……

    “在太阳升起来以前。我想做一件事。”宇田雅治遥望着天边逐渐晕红的云霞，升起的朝阳俨然成为最精确的报时器，时光已开始倒数。

    他重新将视线定格在女子脸上，努力在今天过去以前，牢牢记住她的面容。

    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距离一米之外，方才停下。

    闭上眼，他要在这片漆黑中寻觅出一条路——一条能够通往她的路。

    希望这次，不会再落空。

    终于——

    怀内不再空荡，收回的已不再是满怀空气，而是多了一个人。

    “你总算没有再移开了。”他满足的笑，抱得她更紧了。

    轻柔的语调，并没有瞬间消散在空气中；而是久久徘徊在繁韵耳畔，挥之难去。

    没想到，他竟会知道。除夕那晚是她故意挪开了步子。

    忍不住又开始心痛，仿佛连泪水都快管不了。

    即使在刚才，她依然想过躲开。只是当他走过来时，自己脚太重，才会连一步都迈不开。

    这不是她的本意……从来就不是！

    “小时候有人告诉我，如果在除夕闭眼都能抱住喜欢的女孩，那么一年内都不会分离。如果在太阳升起时抱住喜欢的女孩，无论相隔多久，总会有相聚的一天。虽然我不大相信迷信之说，可还是想试试。”

    宇田雅治在她耳边细语；撩人，也伤人。揽紧她微颤的身体，最后一次抱牢她。

    这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往后，或者说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

    忍着心底不住翻涌的酸楚，松开了她。端详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他竟变得慌乱。连军人不该有的脆弱，似乎也遗忘了。

    “手伸出来。”还是笑吧，哪怕是假装。

    而宇田雅治一要求，繁韵马上应允。将手递给了他。

    一条红绳奇迹般从他手心迸出，垂挂在上面的玉佩随着红线一起在风中摇摆，泛着淡淡的柔彩。

    繁韵认得它——这是彦骁宇送给她的护身符！原来不是遗失，而是被他拿了去。莫非，他一早就知道她和骁宇的关系并不单纯？！

    这怎么可能！

    繁韵震惊的抬眸，却望见他唇角一抹凄楚的笑。

    他并没有怪责，只是一味苦笑。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现在除了他们，已经没人可以保护你。至于这个孩子，说实话，我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以后就算打掉他，那也是你的自由。”

    他将玉佩放入她手心，替她合起掌。随即又掏出一条几颗红玛瑙串成的手链，在她腕上打个结。在古代日本，男女离别时都会在各自裙带上打上结，示意在下次相会之前，都不会爱上其他人。

    尽管有些自欺欺人，可他还是愿意当成是彼此的盟约。

    “这个结的含义，代表着不再忘记。如果你想马上丢掉，现在别让我看见。”

    近乎请求的口吻，繁韵还能怎么反驳。何况，她也开不了口。因为她心里早已是迷蒙一片，哪怕说一个字，那隐忍多时的泪水都会破堤涌出，收都收不回。

    只是她越拼命忍，就越是忍不住。如果再过一分钟，甚至一秒，也许她真会大哭一场。

    宇田雅治倏地背过身，语气决绝而冷硬。

    手背趁转身的瞬间快速擦去流出的泪，因为他不想陷入更多的难堪。

    “走吧！我已经将你哥哥他们藏匿的地点放在你口袋里。你现在马上回去，让他们立即转移。否则，我怕自己会反悔！”

    “走！”他怒吼，几乎失控。“快走——”

    是的，她只能走，必须走！

    顺从的转身，不想在泪水决堤之前，被他看见她的脆弱。可才跑一步，蓄积已久的眼泪立刻发挥它的破坏力，不仅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就连她的心也全部湿透，更不谈所谓的理智。

    今天她终于懂得，原来眼中的泪，是可以漫溢到心里，浇灭所有的坚持。

    她怎会变得这般无能，为何要因为敌人几番话而泪流不止？

    她真的不知道！惟有拼命的跑！

    只要变得盲目一些，心痛才会减少。

    奈何，她就是办不到。

    同样，宇田雅治也办不到。

    如今他能做的，竟是如此微乎其微。甚至连自己的骨肉都保护不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挫败，不但狼狈不堪，还一塌糊涂。

    明明舍不得，却只能放你走。

    可是繁韵，你可知道，

    为了你，我又一次背叛了我的国家。

    只求换来

    ——你的平安。

    ※※※※

    得知妹妹重又落入宇田雅治手中，繁熙和彦骁宇想了各种方法去营救。但是由于使馆突然戒备森严，一直苦无机会下手。再加上前几天和围剿地下党的鬼子火拼，收缴了一些军火武器，大家又准备策划下一次的行动。不得已，只好将私事暂且隔下。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繁韵会突然找来新的住址。并且一进门就叫囔大伙赶紧转移。繁熙吃惊之余，心里也疑惑重重。

    最后还是搬到开药铺的老吴以前的一间老屋。

    日本炸武汉那会儿，老屋后面几间大房炸没了。留着前面两间，地方不够他一家几口住。便空置了。

    也就在搬迁的时候候繁韵才知道，哥哥在江边救了遭人暗杀的智子。她伤得很重，一个多礼拜了还没能完全脱离危险期。

    繁韵建议将她送去医院住几天，总归西药效果快，中药用来调理好。虽话在理，可繁熙囊中羞涩，先前一点钱都花完了，哪里还担负得起医院的费用。

    繁韵掏出荷包里的小布袋，里面全是现洋，沉得压手。她是在半路拿纸条时，才发现的。

    “哥，你先把这钱拿着。找个生面孔的同志带智子去住院。别拖久。”

    繁熙接过钱袋，一掂量，脸色立刻暗沉下来。

    “先不说这钱你从哪里弄的，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好几次都想去使馆救人，可守卫太森严，就耽搁了。那你是怎么？”

    “趁乱逃出来的。”借口太烂，根本唬不住人。繁韵扭身去打扫客厅的清洁，知道哥哥肯定会追问到底。

    繁熙夺过扫帚，非要弄个明白。

    “这么容易逃出来，那我们早就冲进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

    “行了！繁韵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不问问她有没哪里不舒服，倒是对她怎么出来刨根问底。她能逃出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还去戳她心窝子。”

    推门进来的彦骁宇及时化解了繁韵的尴尬，跟着来的还有药铺老吴和两名地下党成员。繁熙心里有疑虑，也就封嘴不再盘问。

    繁韵托词进里屋打扫，临走偷瞟了下彦骁宇，正好和他投来的目光撞到一块。霎时脸上一热，竟产生不小的愧疚。

    彦骁宇见她进了屋，乌亮的眼眸也陡然失去了光彩，黯淡无神。

    晚上繁韵推说要照顾智子，便没同他们一起用饭。席间，同志们都喝得尽兴，唯独繁熙和彦骁宇两人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忽然里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大伙赶忙冲进去，却发现繁韵晕倒在地，面盆里的水也淋了一身。

    彦骁宇急忙将她抱到另一个屋，让老吴方便诊查。

    老吴一号脉，半晌没出声。过了好半天，才开了口。

    “没大事。身子骨太虚，休息会儿就好了。我去熬点药，给她灌几口。”

    他将繁熙拉到一边，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繁熙，这事可不好办。唉……你妹子有身孕了。”

    “她？你说她？？老吴你是不是弄错了！”繁熙这一清叱，立刻把周围人也惊动了。大家面面相觑，全都一头雾水。彦骁宇是早知内情的，只是一直未告诉任何人。此刻再次听到，心里更加郁闷。皱着眉，深思起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现在最棘手的是繁韵身体太虚弱，可能会小产。如果说先补身，偏很多药不适合孕妇喝。拿掉这孩子吧，又怕她受不住。所以麻烦啊！”老吴不无担忧的叹着气，等着繁熙做个抉择。

    繁熙听到这个惊天‘噩耗’，哪里还有什么主意，脑子就像爆裂开般疼。望望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妹妹，倍感无措。

    “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啊！”繁熙懊恼的捶着手掌，完全乱了分寸。

    “怎么办怎么办，当然是立刻拿个主意啊！”

    “那，是拿掉这个孩子保住她的命更危险？还是两条人命一起保更困难？”繁熙想来想去，就只能蹦出这么一句。

    “要说危险，当然是现在打掉孩子。不过我就怕调理的过程，有些药会对胎儿不利。而且月份越大，不要都难了。”

    老吴的话听得繁熙心更乱了，这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最重要的是，他连这个孩子的爹都不清楚。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莫名其妙有了孩子，传出去哪里还有颜面。万一这个孩子是……繁熙真的不敢假设下去。这个预感非常不好。

    其他人听闻是这么回事，心里都纷纷犯嘀咕。终归是别人的家事，杵这儿听难免有些尴尬。倒是彦骁宇和他们想法不一样，对他而言，他也在抉择。

    “算了！为了以后好，这孩子不能留！现在受点小罪，总好过以后受大罪。老吴，你一定要给我治好她！”

    “这……”

    繁熙咬着牙终下了决定，可老吴却有些犯难了。

    “我不同意拿掉孩子。”彦骁宇忽然开腔，低沉的调子仿若挣扎过后般无力。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丈夫，我都不能让自己妻子冒这么大的险。这个孩子是我的。就在2个月前，我们躲在汉阳那阵子有的。不是有心瞒你，而是繁韵出事后我不敢说出来。觉得自己太窝囊。既然你现在也清楚了，我一定会责任的。对不起！”

    彦骁宇此言一出，周围人更加意外了。从前就觉得他和繁韵两人互有情意，但万万没想到会作出这种苟合的事。大伙都责骂彦骁宇年轻气盛，没有把持。才闹成现在麻烦的局面。繁熙一直不出声，大伙还以为他是气极了，也连忙开解他。走前还喝令彦骁宇留下守夜，等人清醒。

    在等繁韵醒过来的一段时间里，彦骁宇和繁熙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状态维持到繁韵醒后才解除。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繁熙憋屈已久的斥责。

    “我问你！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说啊！”

    “哥……”繁韵不想事情这么快就被哥哥知道，顿时慌张得不知如何应付。最要命的是彦骁宇也在场，难堪不说，更觉得没脸见他了！可彦骁宇突然解围的回答，却令她惊诧不已。

    “不是说了嘛！孩子是我的！你就别逼她了！”

    “彦骁宇！你别瞒我了！咱们不是第一天做兄弟，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别说这事不是你干的，就算是真的，你老早就会告诉我！”繁熙眼光一移，转而逼问繁韵。

    “你自己说！这个孩子到底谁的！是不是宇田那畜生的！我就一直纳闷，你怎么三番两头落他手上，还轻轻松松的从使馆跑回来！连他保险柜和密码都知道，这没有付出代价他怎么会亲信你！”

    “说！是不是他！是不是啊！！”

    繁熙见妹妹掩面抽泣，不申辩，必是默认了。气得直拍桌子。

    “我现在就去找老吴，把这个孽种打掉！”

    “哥——”

    繁韵只是无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角，却促使哥哥情绪瞬间爆发，手也被他狠狠甩掉开。

    “拉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留住这个孽种，让爹妈死后还要为你蒙羞？！你忘了他们怎么死的吗？忘了梅怎么死的吗？忘记了那些惨死的老百姓是被谁害的吗！还有现在躺床上半死不活的智子，你当她是被谁害的！就因为她去替梅收尸，结果宇田那畜生连自己未婚妻都不放过！你现在留着这个孽种，是要我们繁家羞耻一辈子，被自己同胞唾弃吗？！一个未婚有子的女人，以后还有谁敢要你！你都想过没有！”“我要！不管有没这个孩子，我都会要她！”彦骁宇又一次挺身而出。

    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挡在她的面前。可愈是这样，繁韵愈加难以承受。有些东西无形中开始变了，无论曾经他带给自己多少安定的感觉，如今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愧疚与羞耻。从未觉得，她会这般不配他的眷顾。而繁熙对于彦骁宇的偏袒不但不理解，反将他推开，拽起不争气的妹妹。“繁韵！你现在给我去爹妈葬身的地方问他们肯不肯！问他们被日本鬼子炸毁的残骸去哪里可以寻回——去问——你给去问——”父母惨死的景况因为哥哥的提醒，立刻浮现脑海，历历在目。心底同时升腾的两种情绪互相攻击，都试图控制她的思维。她乱了，脑子彻底瘫痪。不仅听不见哥哥的责备，也看不见彦骁宇的关切，整片天都围着她旋转，将她困死。她拼命挣扎，失控般冲出眼前转来转去的幻景，不知逃往何处。“繁韵！”彦骁宇没来得及拦，她已哭着跑了出去。“你还不去追？！”繁熙不去，憋气的坐到床上就是不动。彦骁宇气急了，一把揪住他，抡起右拳直击向他下颌。“你也配作兄长！”见繁熙反怒向自己，彦骁宇一声冷笑，越说越激动：“繁韵究竟有什么错，要被你这么指着鼻子骂！难道这是她自己期望看到的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又怎么会被宇田抓去做人质！在她出事的时候，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谁又去救过她！一个人也没有！你骂她的时候有没想过你又干过些什么？！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们全他们妈的不是个东西！”语毕便摔门冲出，不愿再同繁熙争执。

    繁熙其实也想去追回妹妹，只是感情上一时很难接受。试问，他又如何能心无芥蒂的接受得住！愤怒的砸向墙壁，痛恨起自己。

    ※※※※

    临夏，

    草丛中，河溪边；

    偶飘来青蛙呱呱的叫声。

    不显聒噪，因这是唯一留有生机的物证。

    如不是它，周遭狂长的荒草和时那隐时现的断壁残垣，展现的便独剩凄凉与悲痛。

    这荒草里，断壁下，埋葬了多少尸骨，繁韵无从知晓。

    她之所以跑来这里，是为了寻回父母的遗骸，向他们忏悔。

    于是她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扎进荒草丛；纵使手臂被茅草划破，也无法遏止。

    背后传来另外的脚步声，一直紧随着她，不曾舍弃。

    那人抄到前面，拦下她，蓦然揽她入怀。

    他的臂弯；温暖，却生疏。

    他，彦骁宇。

    一个总能抚慰她的人。

    然而再回首；人未变，情先冷。当距离被现实拉大，她不得不放弃——那最初的感动。

    良久，谁也不曾打破这难得的沉默。

    他抱着她，静静聆听，胸前传来的微弱咽泣。怜惜地抚摩着她的发丝，轻轻地说：

    “哭吧。就对着我一个人哭。想哭多久就多久，我会一直陪着你。”

    “彦大哥……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个没有廉耻的人。不要对我这么好。那样我会更没脸面见你。”她越哭越伤心，很想抽身离开，可不舍得。毕竟这有他的味道，那曾迷醉过她的味道。

    彦骁宇一笑，捧起她的脸，用眼神告诉她，她错了。

    “繁韵。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污染，没有所谓的纯洁。好的，坏的，痛苦的，喜悦的，林林种种的感受都是必经的成长。与其说身体的不洁最为可耻，不如说心灵遭到腐蚀更为可怕。不要觉得因为一些遭遇而否定自己，比起你来，我才是充满了污秽。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去理会，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你，不会因人或事而改变。”

    “过去已然过去，如同说过的一句话，呼过的一口气，转瞬便消失了。你又如何抓得回一口气，一句话？所以你不要为难自己。不管你的决定如何，记住，我都会第一个借出臂膀给你依靠。”

    他的真诚，总能慰藉繁韵的痛苦。

    她望着他，泪水迷糊视线，越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可以清楚感觉得到，心底某个角开始融解，渐渐浮露出她的秘密。

    扬起脸，她想对他坦白，毫无保留。

    “彦大哥，如果我说我想要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不忍心扼杀一个生命，并非因为孩子的父亲。你愿意相信我？不会怪我太无知吗？虽然我也知道哥哥没有说错，这个孩子确实不该留。可是……可是……一想到身体里慢慢成长的小生命突然间被夺走，甚至死于自己母亲的手里，我就觉得很舍不得，很难过。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舍不得孩子，却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将会面临的压力和世俗眼光。很怕一走出去，人家纷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知廉耻。怎么办？我真的很矛盾。彦大哥，我该怎么办啊？这个念头我只敢跟你一个人说。因为我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你不会怪我。”

    一说完，她又哭了。像个茫然无助的小女孩，惹人心疼。

    彦骁宇怅然，其实他也很想问问上苍，究竟他该怎样做才好。奈何理智丧失了主权，交由情感替他定下这关乎一生的抉择。

    或许真是命吧。

    他温柔的笑，努力只让她看得见自己坚毅的一面。也让她相信，他值得托付。

    “那就留下吧。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们。好吗？”

    “这，这怎么可以！彦大哥，你别……”繁韵连忙摇头，她要不起，也不奢望。

    “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就当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都是自私鬼。你呢，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世俗的名分；而我只要你。所以说，这个孩子还是福星。否则，我也不可能向你趁火打劫，逼你跟着我了。以后呢，他就是我彦骁宇的孩子。万一我打仗牺牲了，还有个儿子或女儿替我披麻戴孝，你下半生也有个依靠。多好！”

    他的想法很完美，繁韵当然也愿意相信他。只是这孩子的父亲毕竟犯下太多罪恶，彦骁宇便深受其害。对待自己仇人的孩子，他又如何能置若罔闻？况且，繁韵更觉得这样对他实在有失公平，也很残忍。

    毅然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彦大哥，我不能害你。你是最最好的一个人！以后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我不想拖累你，成为绊脚石！”

    “傻话！”彦骁宇按住她的肩头，也要让她知道，他的坚定不移。

    “从头到尾，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是真的想照顾你。而且我有信心抗战结束后，会被你，会被你接受。到时候你愿意了，我们再真正的结婚。现在先订婚，让你在这个名分保护下随心所欲养育着我们的孩子。一切，等抗战结束后才决定。现在大伙都知道我和你的事，扬言我要不对你和孩子负责，第一个就毙了我。你总不会想我英年早逝，无辜惨死吧？”

    “可是……”

    彦骁宇用指封住她的唇，不允许她再说些不配之类的自卑话。只要能保护她，自己牺牲点又何妨。何况他也是有私心的，并非无偿爱护孩子，只是爱屋及乌罢了。再说如果不是看在宇田肯放繁韵回来，他压根不会接受这个孩子。只要繁韵快乐，他将自己的胸襟变大一些，又如何。

    “不用说谢谢那些话。人都是自私的，你和我皆如是。所以呢，我们之间是再平等不过了。看——”彦骁宇抹去她的泪，遂将手指向前方，一个渐渐走近的人影。

    繁熙来了。

    见他一脸愧色，头压得很低；想必是终于想通，来跟妹妹道歉的。

    繁韵噙着泪，偏过头去看哥哥，忍不住的心酸。

    彦骁宇轻轻将繁韵转向繁熙跟前，自己则退到一边，留他们兄妹俩说话。

    毕竟，兄妹总归是兄妹，世间最最亲的人。没什么不可以原谅，也没什么不能化解。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他们。

    他退步离开，叹然仰望苍穹，无意想起自己的亲人。方恍悟，他仍是孑然一身。

    一定会有家的！

    他微笑，坚信不移。

    过了几天，一些同志死命撮合彦骁宇和繁韵早办订亲酒，彦骁宇自然爽快答应，便请些熟往的同志简单办了。

    席间，繁熙说了许多感激他的话，拼命向他敬酒，结果繁熙自己倒先倒下了。大家伙纷纷取笑他是三杯倒，‘韭菜花’。

    一场订亲酒，总算是热热闹闹，人人尽兴。

    三日后，彦骁宇特地带繁韵去影楼照相留念。过几天他就要去四川，只是没有告知她什么时候走。直到有天早上繁韵醒来，发现枕边放了一张他们的合影。而照片背后的留言，便是他的辞行词。

    ‘繁韵，我走了。

    我一定会在战场上为你拼出一个最好的家园！

    等我。’

    就三句，一眨便可念完。可她却反复读了十来遍，边读边流泪。

    虽然哥哥告诉她，彦骁宇清早来她房中放下照片便走了，现在追恐怕火车已经开了。但繁韵不信，仍固执的赶到车站，跟着刚刚启动的火车一起走，一起跑。直到她被火车甩得很远，再也追不上，才泄气般瘫坐在地上。

    她望着他们的合影，望着那个笑容灿烂的人，仿佛就近在咫尺。

    繁韵相信，他一定会凯旋归来，遵守他的诺言。

    所以她愿意等，哪怕这一等，将近六年过去。

    可她仍然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