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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上）_云

﻿    秦桑病了一个暑夏，等渐渐好起来的时候，天气也渐渐凉了。这天因新换了个大夫，朱妈不放心，亲自去街上替她抓药，顺便带回来一个兔儿爷。秦桑看到那黄土泥彩的小像，才知道原来又要过中秋了。她拿着这黄泥抟的兔儿爷，倒想起小时候的不少事。正兀自出神，朱妈怕厨房把药煎坏了，又自己在廊下守着炉子煎了，捧来给秦桑喝。秦桑闻到那股药气就皱眉头，朱妈还像哄小孩儿似的：“小姐，这药我尝过了，一点也不苦，真的。”

    倒不是药苦，反正苦不苦也喝了好几个月了。朱妈是唯一的旧人，秦桑嫁过来的时候，本来带了四个人，后来走的走散的散，就还有朱妈留在她身边。秦桑不忍拂她的意，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干了，苦也不觉得。朱妈赶紧端过茶碗来给她漱口，又拿了一碟蜜饯梅子让她压一压舌根残存的苦味。

    梅子放得太久，有点发乌，吃在嘴里更是甜得发腻。秦桑病了这几个月，上上下下偌多的人，亲朋好友人情来往都要打发，朱妈倒还拿得定主意，有几回着急用钱，就拿着秦桑的私印和存钱折子去银行，倒还顺顺当当办出钱来。其他的诸如柴米油盐之类家常开销，因为都是三节结账，所以还能维持。今天她看秦桑精神尚好，忍不住劝道：“这就快过节了，一家团圆的好日子，小姐……”

    秦桑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说：“朱妈，你歇一会儿去吧，我也累了，要睡一会儿。”

    朱妈却抽出胁下系的手巾，揩一揩眼角，说：“太太走的时候，我可是答允了太太，要照应好小姐。小姐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一想九泉之下的太太，太太要是知道小姐受的这些苦……可该怎么难受……”

    秦桑最听不得任何人提到自己的母亲——尤其是眼下这种境况。朱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姑爷就是脾气大一点，心倒不见得怎么坏……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挑三唆四，怎么会这样对小姐……”

    秦桑委实不愿意听她说这些，勉强笑道：“朱妈，我才好一点，你又提这些话做甚？”

    朱妈看到秦桑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大夫本来就说是积郁成疾，这一阵子吃了无数的药，才稍稍有点起色。她怕秦桑身体再闹出什么好歹来，于是勉强岔开话，说：“今天去抓药，小姐你猜我遇上谁了？”不等秦桑说话，却又告诉了她，“我遇上邓小姐了。就是原来在学堂里，和小姐最要好的邓小姐啊！”

    秦桑搁不住心里难受，只是用指甲划着那兔儿爷的彩旗，一面红旗，一面绿旗，又一面黄旗……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和同学们跟在旗帜后头，一路走一路高喊着口号……那天的天气那样晴朗，天空是瓦蓝瓦蓝的，明净得像一面琉璃镜，而镜面浮着一大朵一大朵洁白的云彩，逶迤似雪色的纱巾。她和邓毓琳都走得发了热，把纱巾解下来拿在手中，随着每一声口号挥舞着，就像一面旗帜。后来被郦望平看到了，还笑话她们在举白旗。

    已经四年了，想到从前的那些事，不再像原来一样觉得痛彻心扉，反而有一种麻木。就像母亲的死，就像父亲逼她嫁给易连恺。不过是区区两年，从前的日子却遥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间。而她早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连记忆都似有若无，变得无从寻觅。

    “邓小姐还认得我，跟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听说小姐你病了，还说要来看你……”

    秦桑听了越发觉得难受，从前的人和事，索性让她死了，可是偏又死不了，被拘在这世上继续受苦受难。邓毓琳当初那样帮她，还从家里偷了钱出来给她。秦桑还记得邓毓琳那滚烫的手心，她把钞票和洋钱都塞在自己手里，硬硬的，好大一卷。邓毓琳的眼睛也亮得惊人，乌黑的眼珠望着她，急切地说：“秦桑你走吧！到外国去，去投奔光明与自由！”

    光明与自由……可她最终却没有走脱。陷在这泥淖一般的境地，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从前的朋友？

    朱妈忧心忡忡地问：“小姐你是不是累了？怎么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不想多说话，只随口“嗯”了一声。朱妈忙着张罗服侍她上楼，替她铺开被子，放了帐子，让她躺下歇息。秦桑这一病好几个月，总是躺着的时候多。一躺下来，此时倒像是马上要睡着了，她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等朱妈那小脚“笃笃”的声音消失在房门外，秦桑却又重新睁开眼睛来。这房里还是新房的布置，水红绫的帐子，滟滟的仿佛仍存着一缕喜气。帐顶上绣的百蝠百子图，还是最老派的吉利花样，密密匝匝的彩线刺绣，一团团的花仿佛就朝人直压下来，望久了直发晕。秦桑闭上眼睛，人倒像睡在船上，轻轻地摇动着。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摇动，这摇动让她惶恐不安，更让她有一种虚无飘渺的无力。

    秦桑一直担心邓毓琳会真的上门来，可是这事又不能怨朱妈。朱妈对从前的事情顶多晓得一二分，她就知道邓小姐和自家小姐要好，如今自家小姐生着病，每日在家里发闷，所以真心地想让邓小姐来看看自家小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无奈秦桑根本就不想见到邓毓琳，每日想起就觉得心中更添积郁。这样过了三四天，邓毓琳终于来了，朱妈倒是很高兴，听到门房通报说有位邓小姐来拜访，于是亲自到上房来告诉秦桑。秦桑无奈，只得换了件衣服，出来见客。

    两年不见，邓毓琳倒没有变多少，不过头发剪了，原来的蓝布裙衫换成了洋装，只是圆圆的脸上，仍旧有种少女的稚气。她见到秦桑，首先就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糯米细牙，说：“哎呀，秦桑你瘦了。”

    秦桑见她的笑容一如往昔活泼俏丽，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邓毓琳已经拉住她的手，说：“几年都不见，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呢。”

    朱妈在旁边看到她们这副样子，想起原先小姐未出阁的时候，这位邓小姐也常常到家中来，同小姐两个人咕咕哝哝，有着说不完的亲热话。所以她督促两个丫头安排了果碟点心茶水，就悄悄领了下人都退下去，让她们好生说话。

    秦桑打起精神，问了问邓毓琳这两年的近况，原来邓毓琳两年前出洋，三个月前才刚回来。没想到那日在街上会遇见朱妈，从前邓毓琳经常往秦府去，所以认出了朱妈，问起秦桑，才知道她如今的住处。邓毓琳提起不少旧同学，有的出洋留学，有的嫁人生子，还有的与未婚夫一齐投奔革命军……秦桑只是静默无言，说了一会儿话，邓毓琳却将脸色正一正，说：“秦桑，我此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托你帮忙。”

    秦桑见她突然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道：“如今我和笼中鸟一样，又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呢？”

    邓毓琳笑了一笑，眼中却隐隐有一缕忧色：“除了你，这忙还真没别的人可以帮得上。”原来邓毓琳有个表哥因为跟人结怨，如今被冤枉成革命军的眼线，关在符远大牢里，不日就要审判。邓毓琳此次来就是想要找人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把人保释出来。邓毓琳说：“我那表哥是个公子哥儿，怎么会和革命军有勾结？就是因为去年他家里盘当铺的事情，跟人家结了怨，才被人诬陷。他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压根儿没有吃过苦头。若是再在大牢里关几日，只怕我姨妈都要急疯了。我那姨妈从二十岁守寡，只得我表哥这一个儿子，若不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秦桑还未说话，邓毓琳又道：“花多少钱都行，我姨妈就这么一根独苗，只要能把人保出来，哪怕是倾家荡产也愿意。”一面说，一面留意秦桑的神色，只见秦桑眉头微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的事情，我和你说句实话，希望实在渺茫。你郑重其事托了我，我本不应该推辞，只怕办不了，耽搁了你的正事。”

    邓毓琳知道秦桑从来很有主见，而且依照自己与她的交情，她必会答允。秦桑如今嫁的是江左巡阅使易继培的第三位公子易连恺。邓毓琳早已经打听清楚，易继培的长子十年前骑马摔坏了脊骨，一直瘫卧在床。易继培便对次子易连慎寄予重望，如今上了年纪，越发倚重易连慎，有不少大事都交给易连慎处理。而易连恺年齿最幼，又是庶出，所以不甚参与军政。但如今江左行省，皆是易家天下。易连恺虽无权柄，到底占着易家人的身份。只要他发句话，放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没想到秦桑会这样婉拒，邓毓琳不由得问道：“这中间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秦桑心中痛楚，可是又怕邓毓琳生了误会，只说道：“他们家的规矩，我不便过问外头的事情。”邓毓琳“哦”了一声，秦桑却下了决心，说道，“不过，你的表哥便如同我的表哥一样。无论如何，我定然试一试。成与不成，那便再说。”

    邓毓琳不由得十分惊喜，站起来握住秦桑的手，说：“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千万别勉强。”

    秦桑笑了笑，说：“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为难的地方，总不至于为难，就不去办了。”

    邓毓琳与她两年未见，重逢后只觉得这位旧日活泼俏丽的同学，一下子仿佛成了抑郁的旧式少奶奶。此刻听到她说这句话，目光粼粼闪动，仿佛决意已定，旧时爽朗依稀重现。邓毓琳又是感激，又是感动，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只觉得她手指微凉，也握紧了自己的手。两人千言万语，皆在这握手一笑。

    话虽这样说，送走了邓毓琳之后，秦桑却将事情好好从头思量了一番。第二天才吩咐朱妈，收拾行李。朱妈还摸不着头脑，看这样子，又不像回娘家。因为自从太太过世，除了三朝回门，小姐就没踏入过秦家半步。于是忍不住问：“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呢？”

    秦桑叹了口气，缓缓说：“你不是总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朱妈这才明白她是要往哪里去，不由得喜滋滋的，拿了钥匙督促下人们开了阁楼上的库房，把箱子都打开，拣了些时新的衣物之类，收拾起箱笼。又打发人安排汽车，一时忙了大半日，才算安排妥当。

    秦桑换了件出门的长衫，本来是春天的时候裁的衣服，她病了一夏，人瘦了许多，腰身渐宽。旗袍是月白的描春绉，本就轻薄淡软，下摆上只用银线绣了一簇折枝梅花，轻影疏斜，衬得蓝盈盈的料子倒仿佛月色一般，虚虚地笼在人身上。朱妈进来的时候，只见她坐在窗下，窗子原是朝南，此刻太阳早到了西边，只有一半格扇里透进来光。那格扇是万字不到头的如意花样，印在桌子上像描红本子似的，一格一格。她斜撑着肘，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慢慢地划着桌上窗棂的倒影，一笔一划，动作又轻又缓，倒仿佛在写什么字。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不胜病态，更显得憔悴许多。朱妈不由得劝道：“既然是往姑爷那里去，又快过节了，这件衣裳是不是太素了点儿？”

    秦桑方回过神来，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以为然地说：“就这件吧。”

    朱妈知道自己家的这位小姐，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听人劝，只得问：“汽车都预备好了，小姐是什么时候动身呢？”秦桑说：“现在就走吧。”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是留在家里看家，我带韩妈去。”

    朱妈答应了一声，去叫了韩妈上来，另外还有几个老妈子帮忙提着秦桑随身的东西，一齐送到汽车上。朱妈到底不放心，想起上回姑爷和小姐闹得那样僵，小姐大病一场，姑爷连看都不曾回来看过一眼，夫妻情分凉薄如此，她在旁边都觉得心里怪不好受。只怕小姐这一去，万一言语间又和姑爷闹僵了，那可怎么才好。可是这种话总不能当着小姐的面说，而且小姐此番终于肯委屈自己，只盼两人可以抛开芥蒂，和好如初。

    那易连恺从端午节就去了芝山避暑，昌邺城北面是绿意巍峨的芝山，山脚下一条顺河绕城而过，曲折奔流，向南汇入永江。两条大河把偌大的昌邺城夹在中间，烈日之下水汽蒸腾，蒸得昌邺十万城郭越发酷暑难耐。所以昌邺有钱的人家，大多在芝山置了别墅，每年夏季的时候，城中富室纷纷上山避暑，直到中秋节后才会下山回城。

    芝山离昌邺城不过一百余里，且因为每年无数富贵要人皆要上山避暑，一路都是极好的柏油马路。汽车呼啸而过，几个钟头就到了。秦桑没带多少行李，所以前后只两部汽车，沿着那绕线似的柏油路，曲曲折折向山顶驶去。

    易家把持江左军政，易继培的巡阅使行辕虽然设在符远，但昌邺为江左重镇，所以历来驻有重兵。易连恺并没有在军中任职，昌邺督军高佩德却是易继培多年的心腹，对易家这位三少爷自然处处都格外优待。所以易连恺在芝山的别墅，位置既好，占地又极广，雄踞在山头之上。柏油路渐走渐深，时近黄昏，天色黯淡下来，远远只看到前面马路上设了卡哨，隐隐约约有背着长枪的哨兵走动。这一带皆是军政要人的避暑别墅，所以有岗哨亦不出奇。到了铁蒺藜之前，汽车夫停住了车子，自有随车出门的听差下去打交道。

    岗哨听说是易家的三少奶奶，忙不迭开了缠满铁蒺藜的木栅，放汽车过去。汽车往上走了一会儿，便拐上另一条小道。说是小道，其实也是柏油路，堪堪并行两部汽车。这条路一侧是青山，一侧则是溪水，其时夕阳西下，淡金色的斜晖照在溪水之上，清溪波光粼粼，绕着嶙峋的怪石，奔流蜿蜒，仿佛一条银练。而漫天霞光淡紫，衬出远山浅碧，清溪蜿蜒，仿佛名家手笔的青绿山水，风景极为秀美。

    汽车夫是走熟了的，知道这条路再无旁的去处，一直通到易家的别墅。再加之天色渐晚，道路两侧树木掩映，越发显得天光晦暗，所以开足了马力向山上驶去，未料到忽然林中人影一闪，紧接着一匹马直冲出来。马上的骑手未料到路上会有汽车，措手不及拉紧了缰绳。偏偏那马儿骤然被雪亮的车灯一照，也受了惊吓。再被那缰绳一扯，不由得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差点将马上的人摔下来。

    汽车夫早就把车刹住了，那骑马的本是个年轻女子，受了这一下惊吓，不由得以手拭额，瞧那样子几乎都要哭了。这时候林中一阵喧哗，纵出来好几匹马。天色已经黯淡，四周又皆是密林，只能隐约看见马上的人都穿着军中制服，众星拱月般将那年轻女子围在中间，有人跳下马来，七手八脚地牵住了缰绳。还有人冲着汽车夫直嚷嚷：“惊了我们的马，若是摔坏了人，你们担待得起吗？”后头一个人兜马上来，借着车灯仔细看了看车牌，脸色大变，说道：“这不是家里的车子？”汽车夫本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此时更没好气，从车窗里探出头，说道：“领头的是谁？少奶奶在车上呢！”

    他这么一嚷嚷，所有人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到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还有草间的小虫子“嚯嚯”有声。这些人尴尬万分，不由得纷纷下马。领头的一个原是易连恺身边最得用的宋副官，下了马走到汽车边，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垂手静候秦桑发落。秦桑本不欲张扬，且知道这些人平日跟着易连恺胡闹惯了，从来是无法无天。看到这情形，也不过点了点头，问：“兰坡是在山上吗？”

    她对易连恺身边的人素来很客气，却极少叫易连恺的表字。宋副官虽然人站在那里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他知道易连恺好几个月不曾回家，今天这位少奶奶找到山上来，也不知道来意如何。易家虽然是一个文明家庭，但开牙建府，所以规矩极大。宋副官听到主母发问，不敢不回答。他偷窥秦桑的脸色，见她似乎颇为平静，于是道：“公子爷下午晌就到六月潭钓鱼去了，不过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

    秦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闪烁的灯光，说道：“走吧。”

    这时候离别墅已经很近了，车子驶了一会儿就进了镂花铁门。芝山上的别墅都是西洋式，易家这庄园也不例外，原是由外国人设计，典型的美国南部风格，却又因地制宜，夹带了些微中国情调在其中。白色的柱子巍峨耸立，大理石卷起雪白的涡花，乌木门窗皆是精雕细琢，林木掩映之下，更衬出钧深宏美。别墅前建有一个圆形的白色大理石喷泉池子，汽车沿着那流水潺潺的喷泉绕行过去，便停在了雨廊之下。宋副官格外巴结，亲自赶上来替秦桑开车门。秦桑知道他们素来鬼鬼祟祟准没好事，如今宋副官这番做作，也不知道在为什么事心虚，所以只是说：“你进去通报一声，告诉他我来了。”

    宋副官早就命人快马赶回来，先已通风报信，此时满脸堆笑：“少奶奶这话，叫标下都不晓得该怎样答。已经到家了，少奶奶何必还闹这样的虚文？”他们说着话，灯火通明的别墅里头，早有好几个听差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少奶奶”，便去后头车上拿行李。而宋副官抢上一步，亲自替秦桑推开了桃花心木的双门，做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姿态。

    秦桑当着下人的面，不便多说什么，于是举步上台阶，进了正厅。刚刚踏上地毯，忽然听到楼梯上一阵狂吠，七八只体形巨大的狗，如狼群般直扑着冲下来，一边风卷似的扑下楼梯，一边汪汪乱叫，龇着雪白的尖牙，将她团团围在中间。跟在秦桑身后的韩妈吓得只差没魂飞魄散，筛糠似的拽着秦桑的袖子，直嚷：“少奶奶少奶奶……”

    秦桑却好似没看到那群穷凶极恶的大狗似的，目不斜视便要往前走。她身形略微一动，那为首的恶犬便不住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其余的大狗皆垂着舌头呼呼喘气，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齿，兀自滴着涎水。韩妈唬得直嚷：“少奶奶别动！”秦桑眉头微皱，拨开韩妈的手，正待要发作，忽然听到楼上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唿哨。那群恶狼似的大狗，掉头轰隆隆就跑上楼梯去了，簇拥在主人身边，不停呵哈着喘气。

    秦桑抬起头，看见易连恺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西式的衬衣，姜黄军服裤子，脚上倒是一双软底织金拖鞋，漫不经心地瞧了她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秦桑素日就不耐同他说话，看到他这种纨绔样子，更觉得心灰意懒。只是既然来了，少不得忍一时之气，于是淡淡地说：“我来不得吗？”

    易连恺却似冷笑了一声，未过门之前秦桑便听闻这位少爷，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就是半分正经事不肯做。他们两个原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易连恺在婚后也没半分收敛，依旧是那种公子哥儿脾气。好在秦桑自从进门之后，非常识趣，除了三节回符远老宅问安的日子，平日竟不干涉他的去处，才算是相安度日。数月之前两人大吵了一架，易连恺拂袖而去，自顾自上芝山来避暑，山中乐子极多，他过得逍遥自在，早就把秦桑抛诸脑后，没想到今日她却突然上山来了。

    “你跑到山上来算什么？”易连恺挑起半边眉毛，“我告诉你，你别想学着那些妇女会的人，动不动讲什么女权，妄图干涉我的行动，我们家没这样的规矩。”

    秦桑坐了半日的汽车，连晚饭都没有吃，听了他这些话，也不过淡淡地说：“我不是来干涉你行动的。快中秋节了，父亲那里，到底得过去交代一声。”

    易连恺脸色却仍旧阴沉，狠狠盯着她的脸，说：“你这算什么？拿父亲压我？”

    秦桑不做声，易连恺冷笑一声，径直走下楼梯，那群狗步步紧跟着他，一时只听到狗群轰隆轰隆下楼梯的声音，他从秦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秦桑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宋副官也不见了，倒是有个听差上前来问：“少奶奶还没用晚饭吧？要不要叫厨房再做？”

    她哪有心思吃饭，只是胃中灼痛，若是不吃，只怕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来。于是叹了口气，说：“那就要粥——送到房里来。”

    起初刚结婚的时候，易连恺带了她上芝山来度蜜月，因为她睡眠极轻，又怕吵，易连恺又是个不耐烦的大爷脾气，所以两个人倒各自住着两间房，各据走廊一端。回到昌邺之后，仍旧是这样分房而居。秦桑仍旧住原来自己的房间，这里本来就有人每日打扫、掸尘，所以倒是十分洁净。此时韩妈带着听差安置了行李什物，厨房就送了一海碗细粥上来，倒配着四样承州的酱菜。

    韩妈替她把粥拨到小碗里晾着，说：“少奶奶，不冷不热正好吃了，回头凉了伤胃。”

    秦桑皱着眉，敷衍地挑了几勺粥吃了，就算是交代，可惜厨房特意配的那几样菜，一筷子都没动。韩妈见她这样子，想起刚刚的情形，以为她还是在和易连恺怄气，只是易连恺从来如此，劝也无从劝起，于是收拾了碗筷，默默退了出去。

    秦桑的这间房其实是很大一个套间，外头有小小的会客室，里面是偌大一间卧室，往左进则是浴室，浴室的旁边，又是一间更衣室。这里虽然并没有像昌邺易宅中一样，用烧锅炉的热水管子，但邻近温泉泉眼，所以直接开了暗渠，引了温泉水到别墅浴室。易连恺是个最会在吃穿玩乐上用心的，所以这里浴室的浴缸也和别处不一样，是特地从法兰西运来的，不仅大，而且白瓷浴缸的脚爪竟是黄金铸成。秦桑虽出身富室，但当初见着这般物件，仍觉得穷奢极欲。累了一天，韩妈早替她放了一缸热水，她洗过澡后，便换了睡衣睡下。

    睡到大约三更时分，秦桑却突然醒了。山中本来万籁俱寂，窗外只有虫声唧唧，她却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正要伸手去拉台灯的灯绳，黑暗中突兀地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手上。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那只手沿着她的胳膊往上，一直探进她的袖子里，摸索着滑到她胸口，她穿着件缎子睡衣，极是宽大，此时既惊且怒，可是他却笑起来——笑亦是冷笑，气息既陌生又熟悉，直拂到她脸上。

    秦桑本来非常反感，可是想到此时若是翻脸，明天就不能提放人的话了。所以默不做声，只免不了全身都发僵，跟木头人似的。她原本想咬咬牙就忍过去了，没想到他已经把手抽出来了，又冷笑起来：“我知道没这么便宜——平常碰一碰你比登天还难，今天上山来，必然是为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桑摸索着把睡衣的扣子扣上，翻过身背对着他。他却发了狠，一下子将她扳过来：“你说！到底为什么？你说！”

    秦桑知道他平日就是少爷脾气，喝过酒更是不可理喻，所以他把她腕骨都快捏碎了，她也没有挣一下，只说：“你别发酒疯了。”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发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着光，轻声笑起来，“你更巴不得我死呢！”

    秦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很奇怪，倒比平常要不讨厌些，或者因为她在来时的路上想了一路，这关总得要过。她看了他一会儿，他倒似更生气了：“你看什么？”

    秦桑不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易连恺本来想甩开她的手，手一搁上去，却反倒按住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星星一样，有细碎的光，微微的，似映着湖面的倒影，很是潋滟。气息却是甜的，一缕缕冷幽幽的香气，仿佛无处不在。易连恺把她的手拨开了，转身跳下床去，低头找自己的拖鞋。秦桑也不动，就躺在那里，看他四处找。越是气急越是找不到，好容易找着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是不是甩到床底下去了。他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找不着就找不着，为什么非得要走？

    这个念头一起，便赌气似的重新上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劈头盖脸亲下去。秦桑一面拿手推着他的肩膀，一面躲闪，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茬，他偏要扎她，越躲越是要扎，柔嫩的脸颊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腻，秦桑挣扎起来，仿佛忍不住吃痛似的。

    他心里一荡，从前就算是疼，她也只是不做声忍着。而此时细微的娇嗔，却让他生出不可理喻的蛮力，仿佛狂热。

    她像是条鱼，又像是只小鸟，不安分地在他手心挣扎，不过是挣不脱他手心的，秦桑心里虽然别扭，但听着他的呼吸就喷在自己耳畔，推了几下推不动，也就由他去了，倒是易连恺，仿佛满足般叹了口气。

    那宋副官是易连恺整天都离不得的人，一应大小事务，都少不了他在旁边侍候。这天早上宋副官起来，照例到二楼来，没想到正巧遇上个听差从易连恺房中出来，手中还拿着雪白的抹布，显然是刚刚打扫过房间。宋副官少不得诧异：“这么早就起来了？”

    那听差笑了笑：“早着呢，哪天不是下午晌才起床？”

    “那你这是……”宋副官努了努嘴，那听差瞧了瞧自己手里的抹布，笑着指了指走廊那头，说：“都还没起来呢。”

    宋副官听了这句话，自然诧异得不得了。好在他是个见惯各种场面的人，所以也就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转身就下楼去了。他在楼下吸烟室里转了一会儿，看听差们收拾雪茄，然后又到门房去，跟一帮人吹了吹牛皮。正讲得热闹的时候，忽然看见侍候秦桑的韩妈来了，韩妈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平常都在上房里，甚少和外边这些听差打交道。她站在门口还没说话，宋副官和几个听差瞧见了她，宋副官就先开了句玩笑：“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里来了。”

    韩妈跟旁人一样，穿着蓝布衫，只是她头发没有绾成纂儿，倒编了一条大辫子。这也是江左一带的规矩，出了嫁的妇人也是可以梳辫子的。一个听差趁着她和宋副官说话，就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去，猛地把她大辫子一扯。韩妈没提防，差点被拽了个跟斗。她把辫梢抄在手里，忍不住就骂：“没上没下的猴崽子，看回头我不告诉上边，揭了你们的皮。”

    她一骂几个听差倒哄堂大笑，宋副官说：“你们别欺负她啦，人家说不定是有正经事。”

    听差们都说：“都没起来呢，能有什么正经事？”

    韩妈说：“公子爷是没起来，少奶奶可早就起来了，叫我安排车子呢，说是马上要到山上去。”

    几个听差都不信，说：“大清早的，哪有这时候出门上山的。再说少奶奶就算要到峰顶凉亭去，也必然是吃了午饭以后。”正说着忽然听到铃响，看到牌子掉下来，果然是秦桑那边房间里。秦桑倒是难得按一回铃，听差便对韩妈说：“你快上去吧，想必你们少奶奶找你呢。”

    韩妈也怕让秦桑等得久了，于是掉头就走了。她刚刚一走，宋副官忽然一激灵，拍了一下大腿，说：“坏了！”

    听差们都摸不着头脑，宋副官到处找帽子，急着要上去。一个听差便笑他：“少奶*里按铃，你着急献什么殷勤？”

    宋副官只顾着戴帽子，拉开门头也没回，说：“你们晓得什么，那位爷昨天歇在那儿呢，指不定是他叫人。”

    他匆匆忙忙上楼，看到上房里几个女仆，拿着毛巾衣物之类的进进出出。于是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果然听到易连恺的声音说：“进来。”

    宋副官很少进这间屋子，所以越发地小心翼翼，走在地毯上更是悄无声息。只见里间的门虚掩着，隐隐绰绰可以看到，仿佛是穿着寝衣的秦桑，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他垂下眼皮，不敢多看。易连恺坐在外间沙发上抽烟，宋副官便毕恭毕敬垂手站定了。易连恺已经换了西式的衬衣，却将脚搁在绣墩上，一边抖着腿一边哼着昆曲，听不清他哼的唱词。过了片刻，却又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好了没有？每次出门都教人等。”

    宋副官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秦桑说话。里间悄没人声，易连恺却难得没不耐烦，坐在那里自顾自又哼了两句。这时候门扇一动，只见秦桑走出来，原来她已经梳妆完毕，换了一件春水碧海棠叶旗袍，配着一对翡翠秋叶的耳坠，当真是袅袅婷婷，却说：“自己半晌不肯起来，一起来又火急火燎地催。”

    易连恺并没有搭腔，却转头问宋副官：“车子准备好了没有？”

    宋副官不由自主并脚立正，说道：“准备好了。”

    “那便走吧。”易连恺这才站起来，他虽然不学无术，却在西洋的学校里头混了两年才回国，平常最讲究绅士做派。所以一站起来，倒是先替秦桑拿包。宋副官向秦桑微微鞠了一躬，就先行下楼去安排车子。

    等易连恺和秦桑下楼的时候，汽车已经等在了雨廊下。韩妈拎着一个日式的细藤餐篮，跟着宋副官坐了另一台汽车。

    秦桑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这天倒是难得的晴好，山间空气极佳，天蓝如洗，白云似练，远近青峰如黛。这一路到山顶皆是柏油马路，说是爬山，其实来避暑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坐汽车去山顶。而且这芝山虽高，山顶处地势却极是平缓，远远一大片开阔地，铺了碎石，充作停车场。下了车之后再往上走百来步，便是芝山的最高处——掇翠亭。

    山间风大，秦桑本来披了一件哔叽的斗篷，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莲青色的里子，倒有些娇怯不胜之态。易连恺难得心情好，叫人打扫了亭子，听差忙着在石椅上铺了褥垫，又在石桌上排开了酒菜，易连恺这才对秦桑说：“怎么样？这个地方野餐，是不是有点像北欧的风景呢？”

    秦桑初嫁过来的时候，易连恺曾极力主张要去北欧度蜜月，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出国游玩。偏偏秦桑病了一场，方才作罢。今天秦桑也格外的随和，坐下来陪他喝了半杯白葡萄酒，吃了一些蛋糕之类的点心。她本来就不会饮酒，此时已经双颊微红。易连恺便笑话她：“简直和小孩子一样，平日吃点米酒都会醉了，今天还逞能喝葡萄酒。”

    秦桑侧过脸去看风景，这里是芝山最高处，俯瞰望去，一大片碧绿如绸的畅湖尽收眼底。而远处一道白银似的曲水，正是顺江。江水蜿蜒流进畅湖，复又曲折向南*。极目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城郭，那便是江左重镇昌邺。她心中思绪万千，到了此时，禁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她叹气的声音本来微不可闻，只觉得脸上一凉，却是易连恺捏住了她的耳坠子，轻轻拉了拉，问：“做什么要唉声叹气的？”

    那些听差本来都避到了亭外，亭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秦桑仍旧把他的手挡开了，说道：“叫人看见。”

    易连恺心情好的时候，并不甚计较。只管在她脸上一拧，说道：“那么，把你的心思说出来我听听。”

    秦桑说：“我能有什么心思呢？你若肯对我和气一点，叫我少在父亲面前替你遮掩，也就罢了。”

    易连恺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有点儿怕易继培，但这时候山高皇帝远，老父远在符远，却是不用忧心忡忡。便只对她笑了笑：“一年到头也不过回老宅子里应个卯，看把你愁成那样！”

    秦桑说：“我正要和你商量呢，这次回去，总得给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二嫂带点儿东西，才算是节礼。”

    易连恺却甚是不以为然，说道：“老大倒也罢了，老二那里，要什么没有？凭这天下有的，他都已经有了，咱们还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秦桑道：“我们别居在外，总不能空手回去呀。”

    易连恺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在愁钱。放心吧，这点款子我替你想法子，你就别愁了。”

    秦桑知道他一个差事都没有，不过易继培偏疼小儿子，私下里每年总会拨一笔款子给他。而高佩德又刻意巴结，所以易连恺在好几间银号洋行都有干股，花起钱来自然是大手大脚。秦桑手里拿着那装酒的高脚水晶杯子，指甲无意识地划着剔亮照人的杯壁，口中却说：“你以为我是和你要钱来了？”

    易连恺道：“我知道你不是和我要钱来了。”他凑近了却在她耳畔低笑，“你是想我了对不对？”

    秦桑本来就双颊晕红，此时扫了他一眼，说道：“你有点正经样子行不行？”

    易连恺说道：“我现在都很正经啊，是你自己心里不正经，才会觉得我不正经。”

    秦桑知道他素来说话就是这种腔调，若是认真计较下去，又会没完没了，于是道：“那我跟你说正经事吧，我舅舅家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晓得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诬陷是革命党。这位表哥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知道这罪名是子虚乌有。麻烦你给找人关说关说，若能确定是误捕，就放了吧。”

    易连恺却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我可不干，上次为了老王的外甥，我作保把人给弄出来了。结果不知道怎么让老二晓得了，在父亲面前告了我一状，说我干涉军务，这样的事我再不做了，省得让人忌惮。”

    秦桑知道他们兄弟貌合神离，尤其易连恺是庶出，跟嫡出的老大老二素来有点格格不入。好在易连恺除了花天酒地，其他一概不感兴趣。易继培见他着实不成材，只得给他操办完婚事，就打发他避居昌邺，省得留在眼前生气。而易连恺自然也巴不得，离了老父跟前，更好胡作非为。

    秦桑搁下酒杯，却向着他慢慢笑了笑：“你既然觉得为难，那么我跟大嫂说去，也是一样。”

    易家长媳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是自幼定的老亲。自从易连怡瘫卧在床之后，易家还曾经提过退聘，结果被这位大少奶奶一口回绝。就这么一位旧式的女子，只会背《女诫》、《女训》，谨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礼，过门后十余年，直到如今每日仍旧是大襟裙子，连洋装都不曾穿过，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越是这样，越是为易继培器重，一再对人言道，敬重这位长媳守约下嫁。易继培的原配去世之后，家里内宅倒都是这位大少奶奶当家。易连恺一想到那位小脚伶仃的大嫂就忍俊不禁，说道：“亏你想得出来，她难道会有办法？”

    “长嫂如母，这样的事你又不管，叫我指望谁去？只好跟大嫂说说，烦她想想法子。”

    易连恺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似乎“哼”了一声。秦桑见他神色不豫，便笑道：“算了，只当我没提过。”

    易连恺却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想把谁捞出大牢，连这样的激将法都使出来。”

    秦桑听他如是说，便默然不再做声。时值正午，山底畅湖反映日色，便如一面硕大无朋的巨镜，波光粼粼，又如万千金蛇，细飞狂舞。那些细碎的金色光影，映在易连恺所戴墨镜镜片之上，便如两簇莫测的光影，跳跃闪烁。只看不清镜片底下，他到底是何脸色。过了半晌，才听到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巴巴地上山，也是为了这件事，对不对？”

    秦桑将脸转开去，却不防他一伸胳膊，将石桌上杯盘碗盏诸物，统统都扫在了地上，“哗啦啦”跌得粉碎。亭外的听差本来见他们俩说话，都已经退出了老远。此时听到声音方才赶过来，一看易连恺正在大发雷霆，个个都屏息静气，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秦桑本来坐在桌前，碗盘的碎片四处飞溅，有好些碎瓷屑溅到了她的旗袍下摆上，她只是眉头微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易连恺再不与她说话，掉头就走。宋副官连忙跟上去，隐约听到他似乎在劝说什么，易连恺却一言不发，气冲冲就走掉了。

    余下几个听差，这才发现秦桑手上被碎片划拉了一个口子，韩妈“哎哟”了一声，连忙上前来用干净手绢将伤口压住了，又说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秦桑却倒不在意似的，懒懒地站起来，说道：“回去吧。”

    回去别墅之后，韩妈又用纱布替她重新包了伤口，秦桑也不理会易连恺去了何处。到了晚间，厨房问开饭，也只她一个人下楼来吃。韩妈担心她为了此事生气，秦桑却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一连几日，易连恺连个照面都不打，不知道带着一帮跟班又到哪里胡混去了。这日秦桑起来，韩妈便劝她出去散步，说道：“少奶奶总闷在家里也不好，到底来山上一趟，俗话说六月潭七月瀑，不到芝山不显福。您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秦桑也是可有可无的样子，禁不住韩妈再三地劝说，于是换了身方便走路的素净衣裳，去看六月潭。

    她的本意，是想去潭边走走，因为六月潭与七月瀑都是芝山的胜景，而易连恺每次上山来避暑，总免不了要有一份闲情逸致，去六月潭钓芝山特产的黑骨鱼。他素来一生气就不见踪影，秦桑想着那件事情，还是得见着他才能慢慢见机行事。此时她一个人都没有带，自己沿着山路迤逦而去。好在这一路直到六月潭，都是极平阔的青石砌成，路上偶尔遇见抬滑竿的轿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打扮，也并不上来兜揽生意。所以秦桑独自慢慢走上山去，倒是十分清静。

    此时日出不久，山中薄雾渐散，风吹来倒是略有初秋的凉意。秦桑穿着一双平底软缎鞋，走得并不吃力。她本心不在风景，所以只顾着低头走路，过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六月潭边。这时分潭边只歇着一顶滑竿，两个轿夫坐在山石上抽烟袋，操着一口乡音，一问一答，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还有一个卖山中野果的老妪，把竹篮搁在石上，自顾自在潭中汲水。六月潭虽名为潭，其实是个小湖，只是水极深，清澈几能见底。潭水隐隐似泛着湛蓝，映出天上静静的流云，倒仿佛琉璃一般。秦桑立在潭边看了一会儿水，忽然听见林中阵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前呼后拥地来垂钓，听差随从拿着钓钩、鱼竿、方凳之属，池畔顿时嘈杂不堪，秦桑便抽身沿着山路往七月瀑去了。

    这一路往七月瀑，倒难得一个人也没有。山路上静悄悄的，偶尔只听见树林深处，不知什么鸟儿在宛转鸣唱。七月瀑位于六月潭上游，一瀑七折，虽不壮丽，但极为幽美，是难得的寻幽访胜之地。走了好一会儿，穿过密林，远远就听见瀑布哗哗的水声，待山路绕过一大块青石，不觉水雾扑面而来，原来银练似的瀑布，已经挂在了眼前石壁上。

    青石条砌的山路因为被瀑布溅湿，长满了青苔，所以滑滑的甚是不好走。秦桑一边仰脸看着瀑布，一边继续朝上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当心脚下！”

    秦桑低头一看，原来石砌中间稍凹，却汪着水，自己这一脚踩下去，鞋子可是完了。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瀑布，这才抬头瞧见提醒她的人。原来那人坐在瀑布边一大块青石上头，正好可以望见来人的山路。那人见她仰起脸来，便对她笑了一笑。

    秦桑见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便道了一声：“Thank you。”

    那人倒“咦”了一声，问道：“你是哪个学堂的？也是上山来写生的吗？”

    秦桑这才发现他身旁搁着画架，不过并没有支起来。他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笑了笑：“这里的美景太令人沉迷了，我实在没办法画出来，所以就坐在这里看着，一看就看了几个钟头。”他朝着秦桑招了招手，“你上来看看，从这上头看瀑布，角度完全不一样。”一边说一边就起身往下，远远朝她伸出手来。

    秦桑本来读的就是新式的大学，所以倒没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守旧思想。毫不犹豫借了他这一携之力，攀上了大石。果然从这大石之上看瀑布，更加的曲折秀丽。四处飞溅的水花似霰雪一般，纷扬四散。最有意思的是，水雾映着日光，竟然隐隐有一条小小彩虹。随着水雾被风吹动，潋潋流动，说不出的绮丽娇绚。

    “好看吧？”

    “好看。”

    那人得了她这一声赞，倒仿佛在赞自己似的，喜滋滋地对她说：“其实这山里的好处，全在一个静字。可恨每到夏日，便人山人海，挤得几乎跟方家桥没有两样。”

    方家桥是昌邺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地名中虽有一个桥字，其实是条马路，马路两旁全是大百货公司与洋行，平日人潮汹涌，电车丁当，最是拥挤不堪。秦桑听他这样打比方，不由得笑了笑，问他：“你也是昌邺人？”

    “我原籍符远。”他说道，“不过家搬到昌邺十年了。”

    秦桑听他说是符远人，心里便不由得留了神。他又问：“你呢？你还在上学吧？”

    秦桑摇了摇头，那人又问：“那你是跟家里人一块儿上山来的？还是就住在这山里？”

    秦桑不愿多说，只问：“你今天就在这里画画吗？”

    “给你看。”他把画架立起来，竟然是油画，不过寥寥勾了几笔，只看出山石大约的轮廓，并不辨瀑布的影子。秦桑虽然不懂画，但易家行事最为豪奢，府中收藏有不少西洋名画家的作品。她看得多了，也能瞧出这人笔力倒是不错。

    他说：“中国的风景，其实还是用中国画的意境才能表现出来，油画虽然更立体，终究隔了一层。”

    秦桑微微笑了笑，他正待还要说话，忽然远处有人叫：“绍轩！绍轩！”

    他便转身答应：“我在这儿！”

    答了一声那人却没听见，仍旧叫着他的名字：“你在哪儿？”

    他提高了声音又答了两遍，来人才听见。沿着山路窸窸窣窣走下来。看他站在大石上，不由得抚掌笑道：“你挑的这个地方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绍轩笑道：“别乱说了，这里还有位陌生的密斯，别冒冒失失，吓着人家。”

    那人说道：“你尽会瞎扯，密斯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绍轩回头一看，身后竟然空空如也，秦桑早已经不知去处。他急忙走到石边，探身向下边山路上张望，只见她浅蓝色的旗袍在林中一闪，早已经走得远了。

    来的那人正是绍轩的密友吴奉华，他三步两步攀上了大石，也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你到底在看什么呢？”只见密林丛丛，除了一片浓翠浅绿，什么也看不到。

    “我在看仙女。”

    吴奉华禁不住哈哈大笑：“这山林里头，难道还真的有女神不成？”

    “清雅如兰，明眸皓齿，不是女神是什么？”

    吴奉华又将绍轩的肩头拍了拍：“高公子，你别画得走火入魔了，这山林里面如果有仙女，你不正好来一出‘遇仙记’？就怕这位仙女其实是‘仙人跳’，那就大大的不妙啦！”

    因为上山之前，高绍轩的母亲极不放心，再三叮嘱，言道山上有“仙人跳”。原来夏季上芝山避暑的游人多，当地所谓“混混儿”弄了娼妓来，专门勾引富贵公子们上当，借机敲竹杠讹钱，所以吴奉华才有这么一说。

    不想高绍轩甩开他的手，说道：“是不是仙女，我自己心里有数。”

    一时收拾了画架，下山回到高家的别墅。吃饭的时候，吴奉华见高绍轩仍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打趣：“看来你是真的遇上仙女了，不过一面之缘，竟然害上了相思病。”

    高绍轩叹了口气，却并不答话，只慢慢挟了一口饭，喂到嘴里去。吴奉华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道：“芝山才多大点地方，你既然能在瀑布边遇上仙女，总还能再遇上。”

    高绍轩被他一句话提醒，不由得大为高兴：“说的也是！”

    从这日起，他每天都背着画架去七月瀑，一边写生，一边希冀能再见着秦桑。一连数日，却一无所获。每天都满怀希望而去，却失望而归。到了第四日，山中风雨大作，这样的天气无法出游，只得闭在画室里。虽然人在屋子里，可是想起那天秦桑在瀑布边的一颦一笑，仿佛仍旧历历在目。忍不住提起画笔，勾勒起来。

    吴奉华到画室来的时候，见他已经用炭笔勾出了全稿，一见之下，忍不住夸赞：“这就是你那天遇上的仙女？怪不得你要害相思病，果然是位绝代佳人。”

    高绍轩听他这样一说，更是怅然若失，掷下画笔，绕室而行，忍不住叹喟：“芝山这么大，我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吴奉华笑道：“你竟然连她的名字都没问，亏你还害相思病。”

    高绍轩怅然看着画像，说道：“那天她穿了件细布衣裳，一样首饰都没戴，瞧上去像个女学生，或者是山里人家的女孩子，在山下学堂里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吴奉华摇头晃脑地说，“真要是个女学生，那就好办了，我保管把她给寻出来。”

    高绍轩道：“这山里零零星星，只怕也有一千多户人家，你有什么法子找人？”

    吴奉华嘿地一笑，说道：“亏你是督军家的大少爷，要想找个人出来，还不易如反掌。”

    高绍轩怫然不悦：“仗势欺人的事情，我是绝不做的，也不许旁人做。”

    吴奉华道：“这点小事，何以说到仗势欺人？我的主意你先听听，若是你觉得不好使，咱们再商量不迟。”

    原来吴奉华出的主意就是，此时山中还有不少避暑的熟人，不如在别墅里召开一个盛大的舞会，将邻近别墅的熟人朋友统统都请来。然后借口招待人手不够，提前派人在本地人家多多聘人来担任招待。

    “这招待嘛，因为舞会上女客众多，所以以女招待为宜，年纪不要过大，最好是女学生，因为太太们都是有知识懂风雅的人，所以要请些女学生来当临时的招待员，才比较适宜。”

    高绍轩听了他这个主意，一想还真的不错，于是问：“若是找不到她，或者找到了也不肯来当招待员怎么办？”

    吴奉华道：“那大不了也就是一场舞会，难道你做这样的小东，也觉得为难吗？”

    高绍轩一听，也觉得没什么为难的地方，而且现在抱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左右是碰碰运气的心态。立刻便叫了管家来，告诉他自己要大请客。

    山里避暑的人，都是非富则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夜夜笙歌的情形处处都是。所以管家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平日自己家的这位少爷，总是安静为宜，非常厌恶应酬。没想到这次忽然提出要举办舞会，大约是这几个月在山里待得实在太闷了。

    高绍轩又叮嘱聘请临时招待员的事，管家甚是不解：“人手不够，派人去城里叫些佣人上山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在山里找？这山里都是轿夫农夫，再不然就是些小贩，只怕笨手笨脚，到时候招待不了客人，反弄出笑话来。”

    高绍轩不耐道：“叫你派人去找就派人去找，有什么好啰嗦的？”

    他难得发一次脾气，所以管家唯唯诺诺，立刻派人四处打听，山里人家可有合适的女学生，愿意来充当临时的招待员。

    这样大肆宣扬了好几天，工作既简单，给的赏钱又多，倒还真有几个山里人家的女孩子乐意来。绍轩一一看过，都不是自己那天遇上的那一个，不由得深深失望。这样一直到舞会当天，仍旧没把人找到，也只得无可奈何，意兴阑珊。

    吴奉华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舞会上，但是帖子是早就下了，正在山中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士，都看在高督军的面子上，纷纷来赏光。吴奉华本来担任了总招待，见绍轩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寻了个空，低声对他说：“今天来的人，可都是相着令尊的面子。何况易巡阅使的公子也要来，你这个当主人的，可不能愁眉苦脸。”

    高绍轩勉强打起了精神，幸好人多，吃完冷餐，音乐一起，好多人都纷纷下了舞池，开始跳舞。高绍轩见酒如池歌如林，繁华奢靡不堪，只是佳人音讯渺茫，更觉得怅然若失。这时候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拍，回头一看，正是易连恺。

    他与易连恺并不相熟，只晓得这位公子爷是个风月场中的常客。今日赴宴来，带的却是一位娇丽的佳人。有人识得是符远名伶闵红玉，吴奉华又是个最爱多嘴饶舌的，早就悄悄指给他看：“那就是易公子的新宠，听说易家三少奶奶为了她，亲自寻上山来，结果讨了好大一场没趣。”

    高绍轩听过就当是耳边风，此时见易连恺微带笑意，问他：“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上次见着还是在府上。”

    高绍轩笑着道：“是。”

    易连恺却道：“我有一件私事，本想拜托令尊，可是左思右想，不太敢向令尊开口。”他勾着高绍轩的肩，放低了声音对他说，“我老子这阵子正恼我，此事若是让他晓得了，只怕有大大的麻烦。所以我想请托高公子，不晓得是否方便。”

    高绍轩听他这样说，便道：“公子爷这话就太见外了，有什么吩咐，绍轩定当效劳。”

    易连恺笑道：“吩咐不敢当……”仍旧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说来惭愧，我的一位旧同学，姓潘，叫潘健迟。被押在符远牢里。他家里哭哭啼啼托人求到我名下，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这种事我实在不方便出面，我想着如果令尊能跟符远那边打个招呼，作个取保，家父必然疑心不到我身上。”

    他的语气虽然是商量的语气，高绍轩却晓得，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只因易连恺自己身处尴尬，需要避嫌，所以不过是借自己父子之手，捞个人出来。于是答道：“请公子爷放心，此事绍轩当竭力而为，务必替公子爷办得周全。”

    易连恺笑着拍拍他的肩：“多谢多谢。”

    高绍轩受了易连恺的嘱咐，并不敢怠慢，当天晚上就给城中挂了一个电话。高佩德听儿子在电话里讲述了来龙去脉，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情，乐得卖易连恺一个人情。所以马上给符远的方镇守使拍了一个密电，只声称是自己的内侄被误捕。方镇守使素来久承高佩德的人情，接到了这封密电，当即就命令监狱将那潘健迟放了。不仅放了，而且因为听说是高督军的内侄，那方镇守使还特意遣了两个人，一路护送到昌邺，好在符远到昌邺有铁路的符昌通车，一夜即至，极是便利。

    符远这边放了人，拍了密电回复高佩德，高佩德叫秘书派人到车站接站，接到人后，立刻用车将那潘健迟送到芝山上，好让高绍轩去向易连恺复命。那高绍轩本来甚为好奇，心想这位潘少爷被关在牢里，能劳动堂堂阅巡使的公子出面关说，来头一定是非富则贵。谁知人送到山上一看，也不过是个衣饰寻常的年轻人。只不过相貌清秀，文质彬彬，倒仿佛是个学生模样。高绍轩素来对此等人物颇有亲近之意，所以不由得十分客气，按西式的礼节与他握手，道：“潘少爷受委屈了，我这就带你去见易公子。”

    那人极为沉默寡言，听到“易公子”三个字，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了高绍轩一眼。高绍轩只觉得他眼神锐利，似乎隐隐有一种英气，但不过一瞬间，便又微垂了眼角，说道：“多谢。”

    这还是他进门之后，首次说话。高绍轩只觉得他声音喑哑，又见他虽然穿着一身西服，颈中却没有系领带，敞开着两颗扣子，颈下隐隐露出黑紫色的伤痕来，想必在狱中曾经受过酷刑。高绍轩知道革命党被抓后，多半是要受刑的，可是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身上有这样可怕的伤痕，所以不禁不寒而栗。

    潘健迟见他的样子，仿佛猜到些什么，于是伸手慢慢将领口的扣子扣起来，也不知道是否触到伤口，只见他两道眉都皱起来，低声说：“我这副样子只怕会吓着易公子，还是过些日子再去拜望吧。”

    高绍轩道：“此事是易公子亲自嘱托了我，在下不便专擅。咱们还是先去见见易公子吧，他见你平安无事，一定才会放心。”

    那潘健迟见他执意如此，便也罢了。于是高绍轩便带着他到易连恺的别墅去拜访。

    高家别墅距易家别墅并不远，但山路曲折，开车也要好一会儿的工夫。到了门上，门房认识高家的汽车牌号，所以老早笑着迎上来，替高绍轩开了车门，说道：“高少爷来得真不巧，我们家公子爷一早就出去了。”

    高绍轩怔了一下，恰好此时山道上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正是易连恺的汽车回来了。

    门房里的几个人都奔出来，一名仆人当先拉开了车门，高绍轩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原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位年轻的女子。定睛细看，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一见之下，顿时觉得又惊又喜，只差要脱口叫出声来。只是今日她的装束打扮与那日山间已经颇为不同，穿着一件姜汁黄织锦旗袍，外面又系着浅色的哔叽斗篷，袅袅婷婷，如箭如荷，既清雅，又华贵。后面跟着女仆，捧着纸匣诸物，倒像是从哪里买了东西回来。

    正在怔忡之时，却听到门房的仆人恭敬地说：“少奶奶，您回来了？”

    这一声不啻于晴天霹雳，把高绍轩整个人都震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就像傻了一般。那秦桑听到这声招呼，回头看到高绍轩站在那里，也不由得怔住了。门房便道：“这位高督军家的大少爷，是来拜访公子爷的，公子爷还没回来呢。”

    秦桑并不答话，眼睛看着高绍轩身后，脸上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高绍轩只当她认出了自己，只是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会是易连恺的夫人。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见秦桑一只手紧紧攥着斗篷的细碎水钻花辫，竟似在微微发抖。

    他心中越发觉得混乱，突兀地想到，她见到我如此失态，难道对我也有另一重意思……一个念头并没有转完，理智却命令他，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身边站了许多下人，如果叫人看出什么来，岂不是一场弥天大祸？自己倒也罢了，她是个女子，万一清誉有碍，这般连累了她，自己岂不是死不足惜？所以当机立断，躬身行礼：“少夫人！”

    秦桑整个人本来都魂飞魄散，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听到这一声，才好似猛然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高少爷客气。”

    高绍轩便对她道：“不知道公子爷什么时候回来？”

    秦桑心里一瞬间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只不明白眼前这一切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又该如何收场。勉强对高绍轩微笑：“要不请高少爷先到家里坐一会儿吧，兰坡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高绍轩见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似乎仍在微微发抖，说不出的一种可怜。心想她定然是觉得我的身份可疑，但那日与她在山间，不过闲谈数语，于礼法上并无可碍之处。为何她见了自己，却是这般惊恐？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虽然一见之下，自己就觉得倾心相许，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她已经出嫁，而且还是易连恺的夫人。平日听闻易连恺那种种风流韵事，完全是个花花公子。要不是易家家规严谨，禁止纳妾，易连恺已经不知娶了多少位如夫人。有了这样美丽温婉的妻子，却丝毫不珍惜，一想到这些，高绍轩便不禁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和可惜。见到她这样怕到了极处，更猜测是因为担心易连恺知晓她与自己曾经说过话的缘故，可见平日易连恺多么霸道无理。

    他心里这样想着，秦桑既已经发话，仆人早已经引着他们往前：“高少爷这边请。”

    易家这别墅高绍轩也来过几次，但一次也没像今天这般忐忑不安。女佣倒了茶就退下去，秦桑倒仿佛镇定了一些，说道：“高少爷请喝茶。”顿了顿，又说，“上次不知道是高少爷，多有冒昧。”

    高绍轩不料她会主动提起上次的偶遇，意外之余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可是仍旧不敢胡乱猜测她的用意，只答：“彼时绍轩也不知少夫人您的身份，请夫人多多原谅。”

    秦桑道：“平日高督军对我们多有照拂，请高少爷不要这样见外。”

    她说得这样客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也许是因为冷的缘故。她进了屋子就有仆人迎上来，替她解了斗篷去。现下她端然坐在沙发中，那姜汁黄织锦旗袍做得极为俏巧，高绍轩本来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下垂看着茶几上，搁着一只冰纹的花瓶，里面插着数枝秋兰，配着蕙草，斜欹淡然似疏墨写意。可是隔着这花瓶，隐隐绰绰就是她的身影，尤其腰身不过纤纤一握，仿佛人在花影幢幢中。他心中越发觉得混乱，也只得嘴里客气地答话，可是自己说了些什么，却是丝毫也不晓得。两个人坐在那里，秦桑倒是很周到，问了督军好，督军夫人好，又说了几句闲话。高绍轩这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这么一走神的工夫，秦桑已经又说了好几句话了，见他并不回答，只得叫了声：“高少爷。”

    高绍轩这才如梦方醒，连忙道：“夫人有话请讲。”

    秦桑那日见他，不过觉得他除了几分书卷气，为人却是很爽利。今天却不知为何他整个人都呆呆的，竟然好似书呆子一般。她满腹心事，根本顾不上多作他想，只得道：“不知道高少爷此番来，所为是公务还是私事。如果不便说与我知道，要不就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吧，因为兰坡他恐怕要到下午才会回来。”

    她话说得虽然客气，可是却透着婉转逐客的意思。高绍轩道：“我一介学生，哪里有什么公事？只是公子爷嘱托我办一件小事，眼下已经有了结果，所以特意过来。”顿了顿，又道，“如果方便，就请夫人转告公子爷，就说潘少爷已经被释放，请公子爷放心吧。”

    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未替秦桑介绍潘健迟，于是对秦桑道：“这位便是潘少爷，是公子爷的中学同学。”又回头对潘健迟道，“这位就是易公子的夫人，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那潘健迟自从进门以来，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抬眼看了秦桑一眼，然后鞠了一躬，声音很轻：“谢谢夫人。”

    秦桑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易连恺数日来对她不理不睬，她本以为此事没了指望，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结果，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救出来的这个潘健迟竟然不是别人。她几欲要失声痛哭，只是拼命强忍，手里捏的一方手绢，都要攥得碎了。此时更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高绍轩见她神色有异，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双颊通红，额头却有细密的汗珠，以为她身体不适，于是起身道：“打扰夫人多时，绍轩该回去了。”

    秦桑不知他这一走，到时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由得乱了方寸。抬起眼来，看着他身后的人，那人却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她心中一恸，眼泪却已经生生欲要涌出，连忙装作咳嗽一声，对着高绍轩勉强一笑：“高少爷辛苦了，刚刚有山农送来的时鲜，山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如果高少爷不嫌弃，还是在这里用过饭再走吧。不然让兰坡知道，一定会怪我招呼不周。”

    她此时提到易连恺，心中却似针扎一般，更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惊恐涌上来。她想到如果易连恺回来，见着这个潘健迟，说不定会看出什么破绽来。眼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易连恺见着他。可是这次见不着易连恺，高绍轩说不定还要带着他来。要怎么样避开易连恺，自己却又想不出来，只能相机行事，因为易连恺晚上才会回来，说不定自己可以想出法子来。高绍轩见她默然无语，尤其提到易连恺时，温婉之中另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心中一软，担心她真的无法交差，不由道：“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

    秦桑便叫：“韩妈。”

    她起身去吩咐女仆，从沙发前走过，虽然穿的是高跟鞋，可是踩在地毯上，绵软无声。仿佛只是一刹那，已经从面前走过去了。只有一种幽幽的香气，向人暗暗袭来，却又渐渐淡去。高绍轩心中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只是看着潘健迟，只盼他不要瞧出什么端倪来。幸好那潘健迟却也似在出神，眼睛只是望着茶几上的花瓶。

    他们两个默然坐在那里也不过片刻工夫，秦桑已经回来了。她似乎镇定了一些，连笑容都自然了许多，向高绍轩道：“高少爷是一直在外国留洋？不知道是去的哪个国家？”

    “美国。”

    “美国的音乐和美术都是非常好的。”秦桑道，“一直听说风景也是不错。”

    高绍轩趁机问：“夫人为什么不出洋去走走呢，哪怕是旅游也是极为有趣的。”

    秦桑道：“父母在，不远游……总不过为着长辈的老人……”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难过起来，倒是笑了笑：“瞧我们这种守旧的思想，只怕让高少爷笑话了。”

    高绍轩道：“少夫人只怕比绍轩还要年轻，何来守旧之说呢？”

    这样闲闲地谈话，没过一会儿，韩妈就来报告，说厨房已经准备妥当了，于是秦桑便请高绍轩到餐厅。她因为是主人的缘故，格外的客气：“高少爷请，潘先生请……”

    高绍轩便起身往餐厅走，那潘健迟跟在他身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果然秦桑默不做声，错身而过之际，突然就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里，然后一直走进了餐厅去。

    他们的别墅虽然是西式的，却有一中一西两个餐厅。因为易连恺平常请客，都是在那间西式餐厅里，所以厨房也将菜送到西式餐厅。高绍轩刚刚坐下来，女仆便上前来，替他打开餐巾。秦桑便道：“今天吃中国菜，却是用西式的餐具，也请高少爷随意一些，入乡随俗吧。”

    高绍轩听她只是客客气气地对自己讲话，便如最称职的主妇一般，心中不知为什么说不出的难受，便淡淡笑道：“早就听闻公子爷这里的厨子好，今天也开开眼界。”

    易家的厨子乃是江左的名厨，做的清蒸黑骨鱼，只浇上一勺清汤，热腾腾端上来，鲜美无比。更有石耳等山珍，虽然菜式简单，却极为美味。秦桑虽然不喝酒，却让仆人开了一瓶香槟，笑着对高绍轩道：“兰坡不在家，亦没有别的陪客，就请高少爷和潘先生两人自饮吧。”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好在很快就吃完了，厨子还是按西式的规矩上了咖啡。高绍轩见秦桑一直似乎打不起精神来，于是便带着潘健迟告辞。秦桑道：“等兰坡回来，我告诉他你们来过，看他什么时候去府上回拜吧。”

    高绍轩于是连声道“不敢”。

    秦桑也不再客套，略送了一送，就进去了。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只是心神不宁。伏在床上，只觉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像是又回到学校里，大株的梧桐树，掩映着西式的旧楼。幽深阴暗的树影，一片一片小巴掌似的梧桐叶，细细密密地遮住天影云光。细细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郦望平的眼睛却是光洁明亮，如同那阳光一般灼人。他牵着她的手，低声对她说：“秦桑，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出洋去。”

    而自己只是一味地摇着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她哭着哭着，终于哭醒过来，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可是枕头已经哭湿了一片。她慢慢坐起来，原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外头却响起沙沙的声音，仿佛是下雨了。

    她起身推开窗子看，果然是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将黄昏一点一点织进夜色里，四面都是暗沉沉的雨，打在楼下的芭蕉树上，噼噼啪啪作响，倒像是更添了一层凉意。山里的风本来是很大的，这时候却似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雨如同白茫茫的雾气，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笼罩起来，远远近近只是一片苍凉的雨。

    她觉得浑身发冷，正待要关上窗子，却看到汽车的车灯一闪，雪亮的两簇照得白茫茫的雨像无数雪白蛾子飞在那灯柱中，滚成一团团，飞舞乱撞。这两簇光很快就滚过窗角消失不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低沉着由远及近，她回过神来，这么晚了不会有旁人，一定是易连恺回来了。

    她只发了几秒钟的呆，立刻就跑到浴室去，急匆匆打开水龙头洗去脸上的泪痕。看镜子里自己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望就知道哭过。身上的衣服也睡得皱皱巴巴，于是连忙换了套睡衣，这样一折腾，已经听见易连恺上楼的脚步声。她急中生智，干脆把浴缸的龙头打开，正放水放得哗哗响，房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只听易连恺叫：“秦桑？”

    她手忙脚乱，匆忙道：“你别进来，我在洗澡。”

    那天在山顶凉亭，易连恺跟她狠怄了一场气。无奈秦桑自打结婚，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无论吵也好，闹也好，她只是不理他。他气得没有法子，虽然老大不情愿，却还是叫高绍轩把潘健迟给弄出来了。这件事他认为实在大大地失了面子，所以还不曾在秦桑面前提过。今天回来也不过是因为下雨了，山中无甚去处。不想一回来，韩妈却告诉他说秦桑大约是不舒服，一直睡了半天，连晚饭都没有吃。他本不想理睬，谁知走上楼来见秦桑房里亮着灯，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走进来了没看见人，于是叫了一声。没想秦桑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先是一怔，听着浴室中水声哗哗，有淡淡的热气蒸腾，从门缝间弥漫开来，更有一种幽幽的香气，不知从何而来，缭绕袭人，说不出的旖旎香艳，叫人怦然心动。

    秦桑背倚着门，听着外头静悄悄的，不知道易连恺走了没有。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门钮忽然转动，她吓了一大跳，易连恺却笑道：“你把门开开，我也正想洗个澡，咱们一块儿吧。”

    “不行！”

    易连恺便笑道：“那好吧，我先去拿衣服，等你洗完出来，我再洗。”

    秦桑刚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易连恺嘴上这么说，却突然用力将门一撞。她猝不及防，门已经被他撞开了。易连恺见她发鬓微松，只穿着极薄的白绸小衣，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说不出的一种可怜可爱。不由得哈哈大笑，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秦桑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他扔入浴缸水中。瞬间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浸得湿透了，她只差没被水呛到，正是又惊又怒，易连恺却已经搂着她，笑嘻嘻道：“咱们还是一块儿洗吧。”

    这个澡洗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秦桑本来担心易连恺瞧出什么破绽来，结果两个人这么一纠缠，他倒什么旁的话都没说，洗完澡出来往床上一倒，几乎立时就睡着了。秦桑睁大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易连恺的一条胳膊横在她腰间，沉甸甸得教人透不过气来。本来她把他的手拨开了，可是没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又重新将胳膊横过来了。

    秦桑想起很久之前，刚刚新婚的时候。她晚上总是做噩梦，那会儿她和易连恺还能相敬如宾，有时候她从梦里哭着醒过来，他也会问她，她只说是想妈妈了，他总是起来给她倒杯热茶，让她喝了定定神再睡。可是没过几个月，易连恺喜新厌旧的毛病就原形毕露，对着她也越来越阴阳怪气，她又不耐容忍，日子到底是过不下去。

    过不下去也得过，拖拖拉拉也有两年了，只是没想到今生还能见着郦望平——她背心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邓毓琳什么都知道，却托自己去救潘健迟。邓毓琳定然也知道潘健迟就是郦望平。可是为什么不对自己明言？难道怕自己会视死不救吗？还是另有别的图谋？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心底里几乎有一种绝望的寒意。仿佛自己已经一脚踏进机关重重的陷阱，四周八方十面埋伏，都正在等着她。她只在心里安慰自己，郦望平一定会走的，他一定会一走了之，见着自己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之后。如果他真的是革命党，难道还会傻乎乎地在这里等死吗？只要他走脱了，那么余下的事自己总可以应付得来。

    万一真的应付不了，大不了也就是个死罢了。这样活着，还怕死吗？

    她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着勇气，慢慢地盘算着，如果明天易连恺问起来，自己应该怎么答话。人是她托他救的，现在潘健迟一出狱就失踪了，他说不定会起疑心。幸而没有什么证据，只要她死咬着不认，易连恺总不至于拿她当同谋来审……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渐渐地就睡着了。

    这一睡却睡得很沉，仿佛只是睡了没一会儿，就又在做梦。因为听到易连恺在讲电话，模模糊糊的，虽然隔得远，他的声音却像是格外清楚，断断续续：“……不行……看好了……别弄死了……”

    一听到“死”字，她忽然就坐起来，天早已经亮了，只是窗帘没有拉起来，外头起居室里很明亮，太阳一直照进来，大半个起居室都是阳光。易连恺穿着睡袍，就站在那浅金色的阳光里讲电话。他身形魁梧，从身后看去，让秦桑觉得陌生——易连恺突然回过头来，看她怔怔地坐在床上，于是对她笑了笑，又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就这样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她心惊肉跳，只怕他已经起疑，或者已经布置下什么机关，那么自己就是万劫不复。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外头光线明亮，他整个人逆着光，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他一步步走近，语气却难得的温和，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桑本能地仰着脸看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易连恺笑了笑：“跟一个朋友，说做股票的事，怎么了？”

    秦桑转过脸去：“没事。”

    “好好的，怎么又不高兴了？”易连恺就在床边坐下，弹簧床极是松软，整个都往下一沉。秦桑本来还想往后躲，他却就势揽住她的腰，“今天晴了，想上哪儿逛逛去？”

    “我不太舒服，不想出去。”

    “你怎么总闹不舒服？”易连恺低声笑了笑，在她耳边问，“是不是昨晚把你累着了？”

    秦桑又羞又怒，将他一推，自顾自睡下去，将被子连头都蒙住了。易连恺笑着，来拉她的被子：“闺房之乐，甚于画眉，你没听说过吗？”

    秦桑心中恼怒，攥着被子不肯松手，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却听到外边似乎是宋副官的声音，轻轻敲着门，叫了两声“公子爷”。

    易连恺不由得大怒，问：“干什么？”

    宋副官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似的，战战兢兢答：“是……是高督军的少爷来了……”

    易连恺听说是高绍轩，只得强压怒火起身洗漱，然后换了衣服下楼去见客。秦桑心中担忧，于是过了一会儿，也悄悄下楼来。刚刚下了楼梯，就听到笑声，那笑声是从偏厅里传出来的。秦桑本来穿着一双软缎鞋，更兼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落足无声，一直走到偏厅。这间偏厅被布置成吸烟室的样子，原来易连恺招待高绍轩在这里抽雪茄烟，秦桑从侧开的门扇里望了一眼，只见烟雾弥漫，易连恺与高绍轩各据沙发一端，正在谈笑，而另一侧单人沙发上坐着个人，正是化名潘健迟的郦望平。

    秦桑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昨天自己冒险传了纸条给他，他为什么还不趁夜色走脱？竟然还敢这样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万一叫易连恺看出什么，该如何是好？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叫：“少奶奶！”将她唬了一大跳。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送茶点的仆人，见着她所以恭敬地叫了声。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易连恺已经回头望见她，便向她招了招手：“来，见见高少爷还有潘先生。”

    秦桑强自镇定，缓缓走过去，说道：“昨天高少爷就带潘先生来过，偏巧你不在家。”

    “是吗？”易连恺兴致勃勃，“今天天气真不错，咱们出去打猎吧！秦桑也去，你们不知道，我的这位太太，当初我教她骑马，可费了老大的劲了，不过架势还是不错，枪法也是我教的，就是十有九不中。”

    高绍轩自从秦桑进来，就老大不自在。听见易连恺如此说，只是默然而已。秦桑并不去看那潘健迟，只是道：“消停些吧，山里本来清清静静的，你又闹得鸡犬不宁。”

    易连恺笑道：“玩玩而已，怕什么。”一迭声就叫人备马，宋副官是最精于这些游冶之事，一会儿就准备妥当了，亲自来向易连恺报告：“夫人没有马在这里，将标下的马给夫人用吧，那匹马最是温驯。”

    易连恺说：“你的马给我，把我的给她用。”

    宋副官答了个“是”，易连恺就催促秦桑去换猎装。秦桑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如若不去，又怕反惹出他的疑心，无奈只得换了一套英国式的猎装下来，大队的侍从早牵了马来，在楼前静候。高绍轩从来没见过她穿猎装，只觉得这位少奶奶，初见时淡雅如兰，再见时富贵清丽，至今日这第三见，却又有一种妩媚英姿，颇为出人意表。

    秦桑满腔的心思，倒是丝毫提不起兴致来玩乐，兼之许久不曾骑马，上马的时候认镫不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幸而易连恺从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笑着说：“这马太高了，回头可仔细了，要是摔下来不许哭。”

    秦桑不过勉强笑了笑。高绍轩见他们夫妻调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抬头看着远处的青山。只听易连恺问：“潘先生会骑马吗？”秦桑不由自主回头，只见潘健迟微笑道：“试试看吧。”说罢认蹬上马，动作竟然十分熟练。秦桑虽然心中诧异，但唯恐易连恺瞧出什么端倪来，所以只当不在意的样子。四人纵马沿着山道而去，后面侍从背着猎枪诸物，并有十余只猎犬，一路狂吠相逐相随。

    等到了山林间，侍从们首先便将猎犬颈中的绳子解了，那些猎犬顿时如离弦之箭，纷纷冲进了林中自去寻找猎物。不一会儿就逐出好几只野兔，易连恺便在马上举枪瞄准。“砰砰”数枪连发，便打中了两只野兔。几只猎犬狂奔过去，叼着血淋淋的兔子奔回马前，搁下猎物便一阵狂吠。自有侍从割了大块大块的生牛肉抛出来，喂那些猎犬。那些猎犬都是半人来高，仿佛一群恶狼一般，围着牛肉撕扯咬食，“吧嗒吧嗒”咀嚼有声，高绍轩见不得这些，只觉得头皮发麻，只好转过脸去不看。易连恺便叫着他的名字，问：“绍轩，你怎么一枪不发？”

    高绍轩道：“我素来不喜欢这种事，今天不过陪着公子爷出来逛逛罢了。”易连恺大笑，说道：“你倒爽快，和令尊一样不会假惺惺地说假话。”高绍轩便笑了笑，说道：“公子爷快人快语。”

    他们在山林里兜了一会儿，打了几只野兔山鸡，易连恺嫌没有打到大的猎物，便又一马当先继续往山林深处去。秦桑不惯骑马，落后了几步，正巧高绍轩停下来喝水，只有潘健迟沉默地策马跟在她身边。她趁侍从们不备，便低声问：“为什么不走？”

    潘健迟这才抬眼望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弯下腰去，紧了紧马腹带子。这么一耽搁，高绍轩已经打马追了上来，秦桑只得笑着与他说话：“高少爷的骑术真不错，是跟高督军学的吗？”

    “不是，是在国外的时候跟朋友闹着玩，学会的。”

    于是秦桑又问了些国外的风俗人情，高绍轩与她说着话，心里一则是喜，一则是忧。喜的是可以跟她这样自自在在地说话，忧的却是另一层秘不可告人的心事。秦桑虽然和他说着话，其实心里也是有着另一层隐隐约约的担心。两个人既然说话，便放松了缰绳，任由马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后面。正在此时，突然听到前面树林中一声马嘶，紧接着喧哗声大起，好些人失声惊呼。原来不知何故易连恺的马突然受了惊吓，易连恺连连拉动缰绳，那马却拼命地踢蹶，似乎要将背上的人颠摔下来。众人惊惶失措，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惊马已经转头就往林前奔来。

    那惊马来势极快，几乎是瞬间已经冲过好几名侍从，眼睁睁就朝着高绍轩和秦桑二人冲过来。这下子猝起生变，秦桑一时呆住了，而高绍轩也反应不及。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却有一骑斜拉里横冲出来，马上人合身扑上，竟硬生生用手抠住了惊马的辔头。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人却并不放手，只差被拖得从自己马上摔下去。两马相并狂嘶人立，那人只是死命地拉住易连恺那匹马的辔头不放。易连恺骑术极精，趁机连夹马腹，谁知胯下的马却更像发了狂似的，乱跳乱甩。拉住辔头的那人被马甩得拖出老远，脚却还勾在自己马的镫子上，两马背道而驰，眼看他整个人就要被生生撕成两半，众人惊呼不绝，那人却并不放手，脚一蹬便甩开了马镫，只是整个人都被惊马拖拽得几乎悬在空中。那马乱嘶乱跳，并不能将他甩开，最后连人带马拖撞在一棵大树上。这么阻了一阻，易连恺终于勉强拉住了缰绳，侍从们趁机一拥而上，抱马腿的抱马腿，拉缰绳的拉缰绳，最后终于将马给按住了。易连恺翻身下马，众人都是惊魂甫定。宋副官一迭声地问：“公子爷伤着哪里了？”易连恺摇了摇头，回头只见潘健迟还紧紧拉着那惊马的辔头，于是道：“潘先生，快放手吧。”

    原来抢出来拉住惊马之人，正是潘健迟。潘健迟手指早就被辔头勒得鲜血直流，此时一松手，血便淋淋漓漓顺着手腕往下滴着，看上去甚是骇人。他整个人更被拖撞到了树上，脸上亦有好些擦伤。好几名侍从忙上来牵开马去，宋副官命人取了伤药来，替潘健迟敷上。高绍轩已经翻身下马，不假思索便去拉住了秦桑坐骑的辔头，似乎怕她的马也会突然发狂一般。易连恺转头看见秦桑脸色苍白，就那样呆坐在鞍上，一手捂着胸口，就像小孩子受了极大的惊吓，那神情让人觉得十分怜惜。于是走过去伸出手来，便欲抱她下马。

    秦桑素来不喜在众人面前有这般亲昵的举止，但今天也许是受了惊吓，被他轻轻一携就下马来，亦并不说话，仿佛惊魂未定，只是脸白如纸，静静站在易连恺身边。易连恺觉得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由得问：“吓着了？”

    秦桑本来轻轻点了点头，可是马上又轻轻摇了摇头。那匹惊马被众人按住，只是悲鸣不已，四蹄乱撅，似乎还想挣扎着站起。宋副官骂道：“这畜牲，看我今天毙了你！”拔出手枪来，便开枪欲射。

    他刚一扣动扳机，易连恺却抓住枪膛，向上一抬，只听“砰”地巨响，他这一枪的子弹便打在了天上。宋副官怔了怔，叫了声：“公子爷。”

    易连恺立在那里，语气平静地吩咐：“把鞍子卸了。”

    侍从官便答应了一声，走到惊马旁，也不解绳子，抽出小刀割开，将整个马鞍卸了下来。易连恺仍旧立在原地不动，瞧了马鞍两眼，便走上前去，用足尖将那马鞍拨动翻了个儿，又瞧了几眼，忽然淡淡地道：“把里层割开。”

    侍从答应一声，便将马鞍按住了，细细用刀将底层的皮子割开，然后将里面整层皮子都揭起来，这一揭不打紧，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那马鞍底下，竟然竖着数十根银光闪闪的细针，这些细如牛毛的长针藏在鞍下，骑行时间一久，便刺穿了皮层，深深扎入马背，怪不得那马会突然间发狂，原来竟然是这缘故。

    宋副官目瞪口呆，易连恺亲自去检视那马，躬身一看，果然马背上全是被针扎出的细密血点，只是不着意细看，断难辨认。易连恺便起身，转过脸来问宋副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副官大惊，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吓得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公子爷……我……我……这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马是你的，鞍子也是你的。”易连恺腕上本垂着条马鞭，此刻握着那细蟒皮的鞭子，轻轻击着靴上的马刺，“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宋副官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爷……我真的不知道……”

    “你成日跟在我身边，我待你也不薄，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副官吓得只连声道：“公子爷，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易连恺笑了笑，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你有什么用？”便轻描淡写地叫了声，“来人！”

    两名侍从上前一步，易连恺指了指宋副官：“绑在汽车后头，什么时候拖死了，什么时候解下来！”

    “公子爷！”

    “兰坡！”

    高绍轩几乎是和秦桑同时叫了一声，尤其是秦桑的声音，几乎失了常日的温柔圆润。高绍轩瞧了她一眼，只见她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血色，声音却似镇定下来：“兰坡，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查个清楚明白，怎么能随意处置。”

    易连恺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妇人之见！”

    “兰坡！”秦桑见侍从就要上前捆人，忍不住变了脸色，“你这是草菅人命！”

    易连恺回首冷笑：“我今天就是草菅人命，三从四德，《女训》、《女诫》，哪一条轮得到你来多嘴？”

    秦桑气得没有法子，却知道易连恺一旦少爷脾气发作，自己是无论如何拦不住的，只得求救似的望着高绍轩。高绍叶早就想要说话，奈何易连恺处置他自己的副官，怎么也算是易家家事，自己不便过问。见秦桑望着自己，心中明白她的意思。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劝道：“公子爷，此人虽然可恶，但看在他曾服侍公子爷多年的份上，还是审问明白再做处置吧。”

    易连恺虽然骄矜，却不能不给高绍轩几分面子，所以笑了笑：“高少爷说的是。”脸色一沉，便道，“还用我再说一遍？”

    侍从们不敢驳问，马上就找了绳子来，宋副官虽然不住叫冤，但侍从们哪里理他，捋了一大把麻树叶子揉了，塞进他的嘴里，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易连恺也没了打猎的兴致：“叫他们把汽车开上来，接我们回去。”

    有侍从答应一声，纵马往别墅那边叫车去了。易连恺见侍从替潘健迟敷好了伤药，不由得道：“今天真是多亏了潘先生的好身手，不知道潘先生师承何人？”

    潘健迟道：“潘某毕业于东洋陆军士官学校，在学校里学过些擒拿小术，没料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高绍轩“咦”了一声，道：“这个学堂我知道，在东洋非常有名，号称东洋的将军摇篮。不想去年以全校第一名毕业的，却偏偏是个中国留学生，闹得东洋人好生没有面子，我当时听家父说起，老人家还伸出大拇指夸了一声‘好’，说这个学生，真替中国人争气。”

    潘健迟淡然道：“高少爷谬赞了，那个中国学生，不过尽他自己的本分。中国人本来就不输于东洋人，考个第一名也不算什么。”

    高绍轩有些不悦之色，说道：“潘先生言下之意，似乎对此颇不以为然，不知潘先生毕业的时候，考绩名列第几？”

    他语气微带嘲讽，却不想潘健迟瞧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个第一名，就是潘某。”

    此话一出，不仅易连恺，连同秦桑乃至高绍轩都大吃一惊。秦桑惊的是，他出走数载，竟然是去了东洋，竟然以第一名毕业于士官学校。而高绍轩惊的是，这潘健迟竟然就是父亲一直颇为赞许的那个中国学生。

    易连恺则是又惊又喜，说道：“原来高督军曾经夸赞的那个学生就是你呀！怎么不早说？来来！咱们今天晚上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顿酒，一来给你压压惊，二来多谢你今日救了我，咱们不醉不归！”

    本来因为惊马的事，众人都觉得十分扫兴，此时易连恺重又兴致勃勃，拉着潘健迟询问他当日在军校里的情形。潘健迟也并不隐瞒，将军校的一些逸事都讲给他听。一直到汽车来了，易连恺还听得兴味盎然。于是对潘健迟说：“你坐我的车吧。”一转念觉得冷落了高绍轩也甚为不妥，于是道，“秦桑，你替我招呼高公子。”

    秦桑也不愿和潘健迟同车，于是便点了点头。对于高绍轩，这倒是意外之喜，只是这喜，也不过一时片刻，因为在车上，他也觉得不便对秦桑说什么话，所以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幸好秦桑有满腔的心事，所以也低首无语，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后座。高绍轩坐在那里，只觉得她身上一阵阵淡雅的香气，隐隐约约袭人而来。可是要说些什么，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想起刚刚在山林间，她盼着自己出言救人，只是柔弱无助地瞧着自己，那一种神色，真是让人觉得无限怜惜。如果她开口相求，自己说不定愿意替她做任何事情。只是这样一朵解语花，却偏偏早就名花有主。而且冷眼旁观易连恺对待她的态度，既不温柔，亦不体贴，只能用唐突佳人来形容。他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只担心自己把持不住，说出什么有违礼法的话来。好在汽车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易家的别墅。

    易连恺请了高绍轩作陪，竟然将潘健迟当做上宾招待，特意命厨房预备了丰盛的晚宴。秦桑自回来后便上楼去了，到了晚间易连恺叫人上楼去催请，韩妈下来说道：“少奶*痛，说不想吃晚饭了。”

    因为秦桑经常闹这样那样的小病，所以易连恺也没有当回事，只有高绍轩怅然若失。席间易连恺命人开了一坛乾平送来的好酒，他素来酒量不错，而潘健迟喝酒更是豪迈，这下大大对了易连恺的脾性，命人换了大杯。高绍轩虽然不擅饮酒，可是心事重重，难免借酒浇愁，席间易连恺又不断询问军校之事，潘健迟语言简利，可是娓娓道来，如何在文试、武试中连夺第一，如何应对东洋教官的挑衅，如何深夜和东洋学生在操场上决斗，最后如何揍得他们望风披靡……听得高绍轩也不禁连连举杯，说道：“当浮一大白！”三个人说得热闹，喝得也热闹，只是高绍轩不胜酒力，喝了几大杯酒之后，没一会儿就醉过去了，伏在桌上，昏睡不醒。

    易连恺见他醉态可掬，便命侍从进来，将他扶到车上，用汽车好生护送回去。

    余下的酒还有大半坛，易连恺与潘健迟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将大半坛酒喝完了。依着易连恺的意思，还要再启一坛好酒，潘健迟十分诚挚地道：“公子爷，实不相瞒，在下今天晚上是舍命陪君子，如果要再喝，在下只怕就要和高少爷一般，要麻烦公子爷的侍从将我抬出去了。”

    易连恺哈哈大笑，说道：“好吧，你手上还有伤，我就不勉强你了。”于是命人撤了残肴，又重新上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并几样清爽小菜。山间晚凉，只听窗外秋虫唧唧，不时有飞蛾被厅中明亮灯光所引诱，“啪啪”地撞在玻璃窗上，却飞不进来，于是停栖片刻，复又飞起盘旋，再撞到玻璃窗上。

    潘健迟瞧着那飞蛾隔着玻璃扑扇着翅膀，沉吟道：“今日有一句话，潘某借着酒盖脸，想说出来。就是犹豫不决，不知当不当讲。”

    易连恺也已经颇有几分酒意，笑道：“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命，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潘健迟抬头看着他，易连恺只觉得他目光灼灼，只听他缓缓道：“潘某大胆，劝公子爷一句，今晚立时将那宋副官杀了。明日只说他是畏罪自杀，赏他家人几个钱了事。”

    易连恺猛吃了一惊似的，扶着桌子徐徐站起，目不转睛望着潘健迟，过了半晌，方笑了一笑：“潘先生喝醉了吧？”

    潘健迟却从容自在，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公子爷此计本来是滴水不漏，想必易连慎日后即使是知道了，亦无可奈何。堂堂高督军家的少爷当时正陪着公子爷，乃是绝好的人证。证明宋副官确实心存不轨，暗算公子爷。可是如果公子爷一时心软留下宋副官这条性命，以易连慎的精明厉害，将来未必不借势翻盘。”

    易连恺缓缓坐下来，随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不懂。我和老二虽然有些龃龉，但毕竟是同胞手足，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我们兄弟。我只当你喝醉了，这样的胡话，下次可不要再说了。”

    潘健迟一笑，道：“我不过是个外人，公子爷不信我是应当的。只是提醒公子爷一句，少夫人心地慈柔，今日求情不成，明日保不齐就会想法子，甚或会私自偷偷将那宋副官放了。公子爷含辛茹苦熬到今时今日，大好前程……更有三千里江山如画……”他轻轻笑了一声，“可莫被一个妇人耽搁了。”

    易连恺慢慢啜着茶水，沉吟并不做声。潘健迟将手中的牙箸往桌上一扔，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已经都说完了，公子爷如若要杀人灭口，此时便给我一枪吧。”

    易连恺搁下茶杯，仔细打量他，但见他一派洒脱不羁，似乎丝毫不以生死为意。他方才一刹那确实动过杀机，但是见潘健迟这副样子，却油然而生一种惺惺相惜。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你今日才救过我的命，我为何要杀你？”

    潘健迟却哈哈一笑：“公子爷是成大事的人，做的是天下大业的买卖，岂会拘泥这种婆婆妈妈的小节？何况今日就算我不救公子爷，公子爷也不过狠狠摔上一跤，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公子爷摔得越狠，巡阅使他老人家越是心疼。我今日拉住惊马，只怕还耽搁了公子爷这一条绝妙的苦肉计。公子爷若要杀我，心中怎会有半分愧疚？”

    易连恺笑了笑，道：“你错了，我真的并不想杀你。”他颇有意兴地打量着潘健迟，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露了破绽，让你瞧出端倪来？”

    潘健迟道：“公子爷没露任何破绽，如果今晚当机立断杀掉宋副官，易连慎就算心有疑惑，这条苦肉计在巡阅使面前却也依旧是行得通的，正好顺便在老人家那里给老二栽点儿赃……让大帅他老人家认为，宋副官是事情败露后，被老二灭口。”

    易连恺不由得放声大笑，餐室一面都是落地长窗，密闭四合，他的笑声回荡在餐厅中，久久不绝。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顺便给老二栽点儿赃……这句话真是……有趣……有趣。”

    “难道公子爷不正是这样打算的？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既除去了对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又让大帅对老二所作所为不满。”

    易连恺却微微含笑：“你虽是秦桑的远亲，但刚从符远大牢里出来，你知道你今晚对我说这些话，会有什么后果？”

    潘健迟神色恬静，淡淡地道：“潘某既然对公子爷说出这些话来，就是愿意辅佐公子爷以成大事。否则的话，潘某一句话也不会说了，只要胡乱喝醉了一睡，明日便告辞而去。其实公子爷与二公子闹家务，何用我这个外人置喙？”

    易连恺并不以为然，目光凝视着他：“你为何愿意替我效力？”

    潘健迟摩挲玩弄着桌上的水晶酒杯，缓缓道：“因为我和易连慎有仇。”

    “哦？”易连恺不动声色，“什么仇？”

    潘健迟放下酒杯，一字一顿地答：“夺妻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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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上）_波心

﻿    秦桑睡了片刻，却迷迷糊糊做起梦来。梦中似乎仍在山林间围猎，四处浓雾围绕，正是芝山中常见的天气。雾越来越浓，她骑着一匹马，落在众人后头。四处皆是密林，浓翠的枝叶不断拂过她的头顶，她不得不用手去拨开，方不被树枝扰乱鬓发。马儿这般停停走走，雾气渐渐散去，远远只见随从们三三两两，就在前方。而中间被拱围着的一人，正是易连恺。他骑在马上，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作了个手势。她陪他数次围猎，知道那手势，是说前方有大的猎物，命令侍从伏击。

    果然随从们见着他这手势，便悄悄策马围拢前行，慢慢散开半弧形的包围，然后悄无声息地端起枪瞄准。她定睛细看，前方哪里有什么猎物，只有化名潘健迟的郦望平独自一人，伫立在大树底下。她这一惊非同小可，随从们早就已经瞄好了准星，十余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郦望平，他却浑然不觉。

    她又惊又急，正待要放声大叫，轰轰烈烈的枪声已经如鞭炮般炸响，郦望平被乱枪打中，浑身鲜血，身子晃了一晃就倒下去了。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旁边却有人伸出手来捂住她的嘴，正是易连恺，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声音更冷：“你哭什么？”她伤心欲绝，只想易连恺把郦望平打死了……他叫人把他打死了……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怎么拼命也哭不出来。她拼命想要挣开他的手，想去看一看郦望平，这么挣扎着，终于醒了。

    她坐起来，外头起居室里开着一盏灯，睡房的门本是虚掩，那晕黄的灯光便沿着门隙透进来，窄窄如一道金边，又像是一轴画，刚刚卷起却未卷好，露出边上的洒金纸幅，只是那光亦是虚的，令人恍惚。她背心里全是冷汗，慢慢又倒下去，心里想，幸好是做梦。

    枕头被她哭湿了大片，冰冷地贴在脸上。她想起郦望平，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苦楚。白天他对着自己一语不发，不知到底是何打算。而易连恺脾气暴戾，自己虽然与郦望平是清清白白，可数载未见，他却化名潘健迟，又是她托请让易连恺把他救出来。万一被易连恺看出什么不妥来，依他素日的脾气，只怕郦望平性命难保。她想到这里，复又坐起，想到宋副官的事情，觉得今日之事十分蹊跷。那宋副官一直不离易连恺左右，易连恺素日待他也十分亲厚，为何他要做出谋害易连恺的事？

    她心思烦乱，理不出个头绪来，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可是到底有什么问题，却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她与易连恺结婚数载，只觉得他脱不了一种纨绔脾性，更兼喜怒无常。每日除了花天酒地，半分正经事也不肯做。偶尔她劝一劝，却十有八九适得其反。所以最后她也灰了心，尽由他去吃喝玩乐。她心中虽然瞧不起易连恺，却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或许是她懒得琢磨，反正这样的日子，不过是一天天挨下去罢了。她抱膝坐在那里，只听窗外秋虫在草间唧唧吟唱，远处更有不知名的飞鸟，“呱”地一声，啼声甚为凄楚，愈显山中夜色静谧。

    她想了一想，披着寝衣起来。只见桌上放着一个方漆雕盘，里面是一碗粥和几样小菜，想必是韩妈送进来的，此时粥碗早就一丝热气都没有了。她也并不觉得饿朝，那壁炉上放的小金钟一望，原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她换了衣服重新下楼，只有一名侍从立在那里，见着她正要做声，被她摆手止住了。向餐厅那边遥遥张望，只见玻璃门关着，灯光透过门扇上的五彩玻璃，映在地下雪白的大理石上，一片滟滟的流光。四下里却是静悄悄的，听到楼外有汽车的声音，秦桑便问：“公子爷出去了？”

    侍从恭敬地回答：“没有，还在和潘先生喝酒。高少爷喝醉了，公子爷先派车子送他回去，想必此时是汽车回来了。”

    秦桑“哦”了一声，说道：“你去厨房叫他们预备醒酒汤。”

    那侍从答应一声自去了，秦桑本来想到餐厅看看，但走到门前又犹豫起来，想了一想，终于伸手将门轻轻推了推，没想到竟然推不动，想必是里面的插销扣上了。她越发觉得放心不下，于是绕到小客厅，从那里走到露台上。露台旁本来种着一排冬青树，黑暗里像是宽宽的藩篱，她穿着旗袍跨不过去。忽然见露台那头就是吸烟室的窗子，不由灵机一动。想起餐厅有扇暗门是通到吸烟室的，吸烟室也是落地长窗，伸手一推就开了。她不声不响地走到吸烟室里，却见暗门是虚掩着的，留着窄窄一指有余的缝隙，于是从那缝隙中向餐厅张望。吸烟室里漆黑一片，餐厅里却悬着极大一盏枝状水晶吊灯，照得厅中亮如白昼。她从暗处望进去，更是清楚。只见桌上的火锅煮得都要沸起来，易连恺独自坐在桌边，想必是热，连衬衣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仿佛无所事事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却并没有吸，只是瞧着那缓缓燃烧的烟卷。她心中奇怪，明明侍从说易连恺在和潘健迟喝酒，却为何只有易连恺一个人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说不定是易连恺瞧出什么，所以已经对潘健迟下手了……这么一想，她手捂着胸口，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觉得稍微镇定了些，悄悄再张望，易连恺仍旧坐在那里抽烟，餐厅十分安静，火锅中的汤被烧得嗞嗞作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易连恺听到。正巧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易连恺提高了声音，问：“做什么？”

    他的声音就近在咫尺，格外响亮，让她觉得又是一震。

    因为隔着门，侍从的声音显得很远：“公子爷，厨房送了醒酒汤过来。”

    “不用，让我和潘先生安静会儿。”

    侍从再不做声，易连恺将烟掐熄了，又点上一支。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映在他脸上，唇角微弯，竟仿佛是在微笑，那笑容十分愉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秦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种表情，只觉得此情此景简直诡异到了极点。她担心被易连恺发现，于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这次出去，是从吸烟室的大门走出去的，这里有一条西洋式的回廊，是通往楼梯可以上楼的。她心中担忧，不知不觉就没有左拐上楼，而是顺着回廊右拐，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这条路是去后面花园还有下房的，她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却径直穿过花园，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直到见着灯光才停下来。抬头只见一排屋子，隐约有马儿的嘶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马厩。马房里亮着灯，只听门吱呀一响，原来是两个听差走出来。她隐在黑暗里，那两人都没有留意。其中一个提着马灯，另外一个听差边走边说道：“真是晦气，大半夜的还要侍候犯人吃喝。”

    那个提着马灯的听差就说：“你少抱怨几句吧，宋副官成天跟着公子爷，也许明天公子爷就将他给放了，到时候你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两个人说着话远去，秦桑想原来宋副官被关在马厩，平常他跟着易连恺，也是作威作福惯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将窗子掀开一条缝。那窗子是旧式的草窗，她慢慢往上掀，却并没有半分声音。屋子里的光线慢慢地透出来，视线所及，却是宋副官整个人被勒着脖子悬在房梁上，他双脚兀自在乱踢乱动，手乱抓乱挠，但哪里够得着任何事物，眼睛鼓得老大老大，似乎要迸出血来，舌头因为窒息而一直伸出来，根本发不出半分声音，嘴角已经溢出白沫，眼看就要被活活吊死了。

    她正要失声尖叫，突然背后有只手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她惊恐万状，拼命挣扎，那人的手却严严实实地捂着她的鼻子和嘴，令她发不出半分声音。她挣了几挣就没有力气，只觉得胸中快要炸开来一般，她万分惊恐，却听身后那人轻声道：“小桑……是我。”

    她惊骇万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慢慢地松开手指，她急促地呼吸着，微微喘着气，看着郦望平的眼睛，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却仿佛早已经隔着前世今生。她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快救救他……”

    “小桑。”他因为低声细语，离她很近，似乎就近在耳朵底下，“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你快回去，如果让易连恺发现，一切就完了。”

    如果让易连恺发现……她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胳膊：“你为什么不走？”

    他的神色异常坚毅，声音亦是：“我不能走，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他竟然笑了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有光芒。数载未见，她觉得他变得非常陌生，陌生得她几乎完全不认识，就像真的成了一个陌生人，可是只有这笑意是她熟悉的，每次他望着她这样微笑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被人溺爱和纵容着。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他，更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可是他的笑意不过一闪而过，轻声地说：“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比我的命还重要。”

    “那你救救宋副官。”她听到房梁上宋副官挣扎的声音，不由抓着他的手，“他都快死了，快救救他。”

    “他不死会有更多人死，你快回去……”

    这时候只听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那几名听差拎着马灯又回来了。她心下慌乱，他在她背心轻轻一推：“快走！”

    她仓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几乎是哀求：“救人！”

    他并没有再说话，而是又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幸得无人发现，她捂着胸口走到花园，只听马房那边已经吵嚷起来，有人在大叫着什么，还有人似乎在黑暗中奔跑，她不敢迟疑，飞快地奔回楼梯下，顺着回旋的走廊，一口气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她的一颗心还在狂跳，这扑通扑通时候花园里喧哗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朝着洋楼这边跑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十分急促，隐约听到楼下窗口传出易连恺的声音，似乎在喝问什么。花园里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去，灯却亮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妈轻轻敲了敲门，问：“少奶奶？”

    她坐在床上，还紧紧攥着双拳，虽然手足冰凉，声音还算镇定：“什么事？”

    韩妈低声道：“公子爷在发脾气，少奶奶要不要去看看？”

    “出什么事了？”

    “说是宋副官死了……公子爷大发雷霆，听差们怕劝不住，想请少奶奶过去瞧瞧……”

    秦桑的心猛然一沉，站起来打开房门，韩妈脸色白白的，嘴里还在念叨：“真是吓人啊少奶奶……你说宋副官怎么就想不开……”

    秦桑知道易连恺真正发作起来，听差们个个都要倒霉，而且宋副官一死，侍从们群龙无首更没了主心骨，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让韩妈来请自己。她心里担忧的是另一层事，也不及多想。韩妈拿着斗篷追出走廊来替她披上。她匆匆系着绦子往楼下走，那斗篷虽然是西式的哔叽呢，十分轻暖，却是长可及踝。及待走入花园中，秋风迎面吹来，吹得斗篷鼓飞如翼，翻迭似蝶舞一般。她用两手抄着斗篷，韩妈拎着盏马灯照着她脚下，花园里已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听差。

    秦桑没想到宋副官仍旧难逃一死，明明潘健迟刚刚就在那里，自己亦恳求他救人，可是宋副官还是死了。马厩里早已经是灯火通明，她一踏进屋子里，骤然见到放在地上的尸体，宋副官死后五官扭曲狰狞，更是骇人。秦桑不由得掩嘴低呼了一声，往后连退了几步，幸好韩妈上来扶着她，她不敢多看，只觉得心悸不已，易连恺却问：“你来做什么？”

    “日间我就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及多想，就忍不住说道，“如今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怎么了？”易连恺不耐道，“谁叫他做出胆大包天的事，又吓得自己吊死？不过是多花点钱罢了……”他丢下句话：“明天叫他家里人来收尸。”他走到门边，不由分说抓住秦桑的手：“回去睡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做噩梦。”

    秦桑被他拉得踉踉跄跄，一路穿过花园，直到进了洋楼里，才摔开他的手：“你到底要怎样？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易连恺满脸诧异，打量她两眼：“人命？他今天差点害得我没命，这种犯上作乱的恶徒，他自己吊死了还有什么可惜？”

    秦桑又急又怒，不欲再与他争辩，掉头就上楼去，“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只觉得惶急害怕失望恐惧……种种情绪一股脑地席卷而来，如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吞噬着自己。她想到潘健迟，想到莫名其妙就送了命的宋副官。抬头看着窗外月色如洗，投射进来，照着屋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却如世上最精致的牢笼一般，只觉得全身发抖，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山中夜长如水，比平地里日出要迟上许多，但天色还是一分分亮起来。玻璃窗上的曙色透过薄纱的窗帘，将白色的窗纱染上金边。初秋的早晨，恰巧又是晴天，阳光分外清澈，照着满园花木扶疏。山中秋意来得极早，喷泉池中的睡莲犹开着一朵朵幽蓝的花，池畔几株法国梧桐树却已经有星星点点叶子泛黄，夜晚风大，更是落了一地浅黄还翠的叶子，零零散落树下草上，便像是铺了硕大的翠色织金毯子。

    易家别墅是西洋式，前后的花园亦是洋人设计，冬青树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对称图案，中间夹杂着雪白的大理石塑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半裸着肩头，掩映在翠树丛中，仿佛是外国杂志上的欧罗巴园林。秦桑起床后下楼，走到二楼露台上望了一望，只听园中远处传来笑声，中间还夹着易连恺的声音，依稀听见他说道：“……咱们再挪远点……”

    韩妈看她下楼来，笑吟吟问她：“少奶奶起来了？可要吃点什么？”

    “有客人来吗？”秦桑疑惑地问：“花园里怎么那么热闹？”

    “公子爷和潘少爷在比试枪法，潘少爷的枪法真好！”

    秦桑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快步走到花园去，果然看到听差簇拥着两人，易连恺拿着一支左轮快枪，而潘健迟两只手中拿着两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易连恺扬声叫道：“放！”远处树后“扑扑棱棱”一阵响，飞起好几只鸽子。潘健迟左右开弓，“砰砰砰”数枪连发，鸽子纷纷坠地，只有一只白鸽飞过树丛，去得极远，潘健迟却似看也不看，抬手一枪，那只白鸽如流星般坠落下去，七八只鸽子竟然无一只幸免，全都血淋淋摔落在草地上。

    听差们先是屏息静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拍巴掌叫好，易连恺亦是一边笑一边拍手赞叹：“潘兄的枪法，为我生平所罕见，实在是精彩！”

    “公子爷的枪好，所以才有这样的准头。”潘健迟抚过那乌黑发亮的枪身，“这样的好家伙，怕是几百大洋也买不到一支。”

    易连恺笑道：“你倒是识货，这两支新枪是我连赖带骗，从高督军那里弄来的。这可是孟帅的心爱之物，据说是英国参赞特意从外洋带来送给他，国内像这样的好枪可不多。”昌邺督军高佩德字孟仁，易连恺虽然骄矜，却并不敢在他面前托大，都是随着外人称为孟帅。易连恺此时见潘健迟爱不释手的样子，慷慨道：“你既然喜欢就拿去吧。”

    潘健迟连声道：“不不，在下不敢夺公子所爱。”

    易连恺道：“救命之恩何以能报，何况区区两支手枪。再说宝剑赠侠士，红粉送佳人，这样的好枪，就应该潘先生这样的人来用，方才适宜。”

    潘健迟略一沉吟，旋即笑道：“公子爷诚心所赐，潘某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有一点，公子爷既然允许潘某追随左右，叫我一声先生我委实当不起，公子爷还是直呼潘某的草字，不必再客套了。”

    易连恺大笑：“好！好！”转头看见秦桑，向她招了招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秦桑勉强笑了笑，昨晚她几乎没能睡着，闭眼就仿佛看到宋副官被吊在梁上的样子，双脚乱踢双手乱抓，鼓起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那可怖的一幕令她通宵都未能合眼，没想到昨晚刚出了人命，今天一早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在这里玩乐，如同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宋副官死有余辜，真没想到他竟然暗藏祸心，看来还是自己人才靠得住。”易连恺和颜悦色地告诉秦桑，“健迟既然是你的远房表亲，又刚刚从外洋回来，且身手这么好，我打算让他任我的新副官。”

    秦桑既惊且疑，不知道郦望平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不知道易连恺此举是否是心血来潮。她怔怔地道：“我这位远房表兄……”她几乎不敢看潘健迟，只能望着易连恺，勉强笑道，“我和这位表兄从前也并无太多来往……只是三舅母他们家数代单传……”

    “知道知道。”易连恺不耐地打断她，“跟着我还能让他上阵杀敌不成？你只管放心，我从来不让身边人吃亏，再说他自己都乐意，你还啰嗦什么？”

    秦桑唯恐多说会露出什么破绽，当下默然不语。易连恺却像很高兴似的，牵了她的手：“走吧，回去吃早餐。”

    她和易连恺吃早餐，从前都是宋副官侍立一旁，今天换成了潘健迟，秦桑简直食不下咽，又担心易连恺瞧出什么端倪来，所以有一句没一句，只管和他说着些家常闲话，她从来没有和易连恺说过这样多的话，一边说，一边又怕他因为自己话多，觉出什么异样来。原来古人说做贼心虚，真是有的。自己虽然没有做贼，可是偏偏说不出来的一种心虚。

    早餐刚刚吃到一半，忽然听差走进来对潘健迟耳语了两句，见潘健迟神色微微错愕，那听差又踮起脚来，在他耳畔低语了一阵子，潘健迟就走到易连恺身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易连恺听了他这句话，却不胜惊诧似的：“她来做什么？”

    潘健迟看了眼秦桑，然后又低头，似乎静待易连恺的吩咐。

    易连恺想了想：“让她进来。”

    潘健迟答应了一声，自有听差去了。秦桑见他们俩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可说的事，从前宋副官如此，没想到潘健迟亦是如此。她拿小匙搅着杯中的咖啡，却听易连恺说：“你先上楼去吧。”

    若是往日，她也懒得多管闲事，偏偏今日不知为何执拗起来，抬起脸淡淡地问：“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易连恺却出乎意料地怔了怔，下意识地说：“没什么事。”

    “那我不能在这里？”

    易连恺仿佛赌气一般，顿了一顿，才冷冷道：“随便你。”

    直到听差引了客人进门，她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这种赌气似的口吻，原来来客并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初上山撞见的骑马女子，符远名伶闵红玉。

    秦桑久闻闵红玉的艳名，因为符远那些太太小姐们，提起这位交际红人闵小姐，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几乎视作符远的一面艳帜。入幕之宾皆为显贵，甚至有传闻说易二公子易连慎，都曾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次山道间匆匆一瞥，秦桑对她的印象也就是面容皎好的年轻女子，今日重来，只见她穿一件月白影纱旗袍，隐隐透出兰花暗纹，头上一应珠翠皆无，只有颈中戴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那珍珠每颗都有莲子大小，隐约珠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未曾开口先已笑吟吟：“公子爷！”转头见到秦桑倒也不卑不亢，“这位定然就是少夫人吧？那日山道上曾冲撞了少夫人，还没有向您赔礼道歉，不过想必少夫人大人大量，不会与我一般见识。”

    秦桑对她倒不觉得讨厌——委实因为易连恺已经太让她讨厌，所以对着这女人，她反倒恨不起来。她自重身份，并不答话，只是看着易连恺。

    易家的家规倒是严谨，尤其禁嫖禁赌，更惶提纳妾。虽然易继培自己左一个姨太太，右一个如夫人，三个儿子却被他管得老老实实，易连恺玩归玩，在老父严规之下倒还不敢逾雷池半步。此刻见秦桑瞧着自己，心下更是恼怒，说道：“你先上楼去。”

    秦桑当着外人，不便与他争吵，便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起身上楼。她在房间里素来安静，随手拿了本西洋杂志看了看，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下有汽车的响声，韩妈进来悄悄告诉她：“公子爷带着那个女人坐汽车出去了。”

    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没想到韩妈却又告诉她：“连新来的潘副官也没让跟着，公子爷真是……也太胡闹了……还有那个女人，竟然好意思寻上门来，也真真不要脸。”

    秦桑想，潘健迟初来乍到，且又是自己所谓的表亲，易连恺大约不好意思叫他跟去。不过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对韩妈说：“潘副官现在在哪里呢？我正想进城去买点东西，叫潘副官陪我去吧。”

    韩妈以为她是和易连恺在生气，便笑道：“少奶奶出去逛逛也好，总在家里也生闷。”就侍候她换了出门的衣服，又下楼叫人准备车子。

    因为易连恺不在军中任职，所谓的副官其实也就是侍从和听差的头头，亦不穿军装，只是陪着他吃喝玩乐罢了。潘健迟依旧是西服革履，风度翩翩地照顾她上车之后，自己坐了司机旁的位置。她满腹心事，奈何车上还有司机，不便说话，所以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子风驰电掣地从盘山道上下来，不一会儿就到了镇上。这里虽然是个小镇，却因为山上避暑的显贵甚多，所以颇为繁华，两条十字街全是青石板铺的马路，两旁店铺云集，卖的东西更是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琳琅种种并不比昌邺城中的货色差，只是价钱自然要贵上一层。

    潘健迟倒是把规矩做了个十足十，先下车来，亲自撑起伞来替秦桑遮着太阳，秦桑下车之后，打开手袋给了司机十块钱钞票，说道：“潘副官陪我逛街，或者就去吃小馆子，你把车子停在这里，自己先去吃饭吧。”

    司机自然是巴不得，接过钱就走开了。潘健迟跟在秦桑的后面，陪她走了几家店铺，亦买了几样东西。一手替她撑着伞，一手拎着些衣料之类的纸匣。秦桑虽然觉得有许多话要对他讲，可是终究一言不发，直到最后烈日当空，街上渐渐热起来了，她见街对过有一间西餐馆子，便走进去了。

    西餐馆的招待那是最有眼力，尤其是这镇上的西餐馆招待，都是一双厉害眼睛。一看秦桑的穿着打扮，便知道来头不凡。后头又跟着一个听差撑伞拎东西，肯定是在山中避暑的大户人家小姐或者少奶奶，于是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引他们到安静的二楼去。

    午后生意清淡，整个二楼就只他们一桌客人。雪白的餐布上烫着金色的曼陀罗花，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那烫金纹路上，一丝一丝漾起金光，却是灼得人眼睛也痛了似的。

    秦桑握着冰水的杯子却不喝，慢慢看杯壁上凝出水珠，有一道水痕突兀地滑落，沁得掌心微凉。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着潘健迟，轻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潘健迟笑了笑，并不答话。秦桑心乱如麻，说道：“你既然留学东洋，回来自然应该作一番事业，为什么竟然甘愿来寄人篱下，受人差役？”

    潘健迟却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就算空有一身抱负，一介书生，无背景无靠山，谁会睬我？倒是易公子对我青眼有加，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觉得值得。”

    秦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胸中血气翻涌，说不出的愤怒和失望。潘健迟道：“当初你属意于我，可惜我既没有有权有势的老子，也没有世代簪缨的门楣，你父亲瞧不起我是自然的。后来我母亲卖了祖田供我到东洋，我未尝不存着发愤图强的念头。可惜纵然考出第一名又如何？我的日本同学都是豪族巨室子弟，他们一上战场就是指挥官，甚至是将军，而我呢？回国来四面碰壁，被人嫉妒陷害锒铛入狱。抱负？事业？”他几乎自嘲似的笑笑，“没有靠山，没有钱，下场就是被人像碾蚂蚁似的碾死。”

    秦桑默然半晌，才道：“你真的要跟着易连恺？”

    潘健迟笑了一笑：“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待人。”

    秦桑终于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革命党，没想到原来是摇头曳尾的……”说到这里实在不愿意口出脏字，更不忍辱及昔日爱人，所以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转头看着窗外，烈日下街道上行人寥寥，街上只有白晃晃的太阳。这时节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分。两旁的铺子亦是无精打采，各色的幌子招牌在静静的阳光下，一动不动。因为并不是集日，街上安静得很，只有一个剃头挑子的担子搁在街口，避在骑墙的阴影之下。而剃头匠亦无精打采，隔了半晌才“嚓”的打一声铁片。

    这样寂静的午后，听着这铁片的声音，似乎显得更是安静。

    她原本以为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留下来，或许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不料今日的这一番谈话，委实让她失望到了极点。起初她还抱着万一之希望，怕他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勾留易家，又抑或他真是革命党也是好的。但种种理由，他却选了最难堪的一条。

    潘健迟似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希望你能谅解——人各有志。”

    秦桑道：“我不能理解，我也不希望你留在易家。”

    潘健迟并不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笑。

    这一场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秦桑回去的路上就想起当初和邓毓琳看过的一部电影，两个人当时只是唏嘘男人的薄幸，可是料不到这样难堪的境地会落到自己身上。她想着，易连恺行事自己虽然干涉不了，但有时候高兴起来，她或许能在旁边说上一两句，这个潘健迟，早已经不是自己当年认识的那个郦望平，不能留他在这里，迟早害人害己。

    她既然存着这样一份心思，总想着在易连恺面前说动，不想易连恺一连好几天不打照面，连带潘健迟也早出晚归。易连恺夜不归宿是常有之事，家里连下人都习以为常，唯有韩妈怕她生气，每日小心翼翼地忙进忙出，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易连恺。这样过了差不多三四天，易连恺终于回别墅来了。

    秦桑本来正坐在后面走廊上看书，因为庭院里栽着一株极大的杏树，此时绿叶成荫，遮去半廊阳光。就在那树荫下放着把藤椅，藤椅旁是藤制的高几，放着茶点并一盘水果。树枝叶间却漏下疏疏的阳光，一闪一闪地映在那书页之上，倒像是金色的蝴蝶似的，轻轻一栖又飞走了。一卷《浮士德》刚刚看了没几页，忽然听到前头一阵汽车喇叭，这样喧哗再没有旁人，只有易连恺。果不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他的笑声，夹着女人嘻嘻哈哈地说笑声，秦桑不由觉得非常刺耳。

    她正打算站起身来，却瞧见易连恺果然不是一个人，不仅不是一个人，而且另一个人竟然是闵红玉。易连恺搂着闵红玉大摇大摆走进来，秦桑不由得眉头微皱，便欲避开去。偏偏易连恺却笑着叫住她：“来来，红玉你见一见，这就是我们家的少奶奶！”闵红玉眯起眼来，媚笑如丝，声音更像缎子似的，又软又滑：“见过少奶奶！”一边说，一边吃吃轻笑，“那日冒昧上门，没有给少奶奶请安，是红玉失礼。”说着便依着旧礼福了一福。她身姿妙曼，这个礼行得轻轻巧巧，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秦桑不愿意让下人看笑话，忍住一口气，亦并不正眼瞧闵红玉，起身便欲走。

    没想到易连恺脸色却一下子沉下来，放开闵红玉，几步走上前来，拉住她：“我跟你说话呢！”

    秦桑本不欲理他，奈何他身上酒臭烟味，气息混浊，她本能地举起手绢捂住鼻子，说道：“放开！”易连恺道：“人家向你见礼，你怎么不理不睬？”

    秦桑怒道：“你把这样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来，到底是何意？你既然视我们的婚姻如无物，那么就离婚好了。”

    易连恺冷笑道：“离婚就离婚，你以为我怕吗？要不是当初老头子逼着我，我怎么会娶你？你以为就凭你那几分姿色，我看得上你？”

    秦桑不欲与他多说，掉头转身就上楼去了。只听易连恺站在原处，连连冷笑。

    这一下子易连恺像彻底撕破脸似的，索性让闵红玉住下来，每日公然在家中饮宴调笑取乐。秦桑将自己关在睡房里，整日不出，图个眼不见为净。韩妈劝了几次，亦是无可奈何。但这样拖了几天，却再拖不下去了，因为就要过中秋节了。

    秦桑也不过问易连恺，只是敦促佣人收拾行李下山，等收拾完行李，易连恺却早预备好了车子，带着闵红玉一起回到昌邺城中。秦桑并不和他们同车，只是懒怠去管。

    昌邺易宅中，朱妈早就望眼欲穿，算计这阵子易连恺和秦桑该回来了。这日正在穿堂中坐着做针线，果然听见前面汽车喇叭响，紧接着前面门房里喧哗起来，心想该是小姐姑爷回来了。于是连忙放下针线迎出去，果然看到门楼里停着好几部汽车，当先韩妈下了车，秦桑扶着她的手，也下车来。朱妈笑着迎上去，方叫了声：“小姐……”忽然见后头一部汽车上，易连恺正下车来，朱妈正兀自纳闷他们两个为何不同车，却看到易连恺伸出手去，只见一只手搭上他的手，银红旗袍袖子衬得十指尖尖，涂满了艳丽的蔻丹，紧接着银红的身影从车里出来，原来是个妖妖调调的年轻女人。

    朱妈猛吃了一惊，看秦桑却浑若无事，仿佛什么都没瞧见似的，径直上楼回房去了。朱妈连忙跟上去，忙着张罗打水给秦桑洗脸，侍候她换衣服，又沏茶：“小姐饿不饿，我去叫厨房预备些点心。”

    秦桑摇了摇头，朱妈憋了一肚子话，可是一个字也不敢问秦桑，等秦桑换过衣服，便悄悄退出去。还没下楼，正见着韩妈抱着秦桑的首饰盒上楼来，于是便拉住她询问。韩妈哪里忍得住，一五一十就将山中的情形全告诉了朱妈，又说：“真是作孽哟，在山里面的时候，少奶奶就气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我看公子爷真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竟然还带回家里来……”

    朱妈自然又气又愤，可是无可奈何，只能拿话来百般劝慰。秦桑明白她的用意，淡淡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他既然不理我，我独个儿回符远就是。”

    朱妈会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定然是要回去请易家长辈做主，所以道：“小姐平日就是太好性儿了，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姑爷这次太过分，自然有大帅拿家法教训他。”

    秦桑笑了笑，并不说话。

    回老宅算是大事，她因为是当家的少奶奶，各色礼物、所带行李、要带去的听差和女仆，样样都得过问操心，打迭起精神忙乱了两三天，才差不多齐备。易连恺命人包了符昌通车几个头等包厢，搭火车回符远去。最最令秦桑和朱妈都想不到的就是，易连恺竟然还带着闵红玉一起回符远。秦桑倒也罢了，心想他果然是撕破脸了，大家没趣。只有朱妈背地里咒了无数次“狐狸精”、“烂娼妇”，可是咒骂归咒骂，亦是无可奈何。

    易连恺出门，从来是单独替秦桑包一个包厢，因为秦桑怕吵，火车上本来就睡卧不宁。这次他带着闵红玉，两个人占了一个包厢，然后潘健迟带着几名男仆，住了另一个包厢，秦桑并几个女仆，在最后一个包厢里。朱妈气得眼睛都要出血了，秦桑倒是可有可无的样子，她原本不想带着朱妈，因为朱妈年纪大了，这样奔波实在辛苦。但毕竟她是自己陪嫁来的嬷嬷，易家在这上头从来讲究做派，而且又怕朱妈多心，所以仍旧由朱妈领头，带着四个女仆陪她，只留了韩妈一个在昌邺宅中看家。车行很快，秦桑有点轻微的晕车，于是上车之后就和衣休息。小憩片刻起来，朱妈预备了茶水给她漱口，一边收拾出点心，一边对她恨恨地说：“那个新来的潘副官也不是东西，瞧他那狐假虎威的样子，把少奶奶你半分也不放在眼里。”

    秦桑心中本就懒懒的，随手端起茶杯，并不做声。

    朱妈却说：“小姐不要嫌我啰嗦，原来那个宋副官就不是好人，只会挑唆着公子爷在外头瞎胡闹。现在这个潘副官，瞧着又是一路货色。小姐就是太老实，要我说呢，小姐应该放出点手段来，像这样的人，小姐要么好好笼络住了，不怕拿不住公子爷的行踪，要么就让他服服帖帖，知道厉害……”

    秦桑更加不耐：“你别说了，回头让人听见，什么意思。”

    朱妈这才打住了，秦桑坐在桌前，托腮听着车轮滚滚，哐当哐当，哐当哐当，车声单调乏味，一路向南，车窗外风景田野，便如放电影一般直向后退去，却是说不出的心灰意懒。

    车到方家店的时候要加水加蒸汽，停上好半晌工夫。方家店是驻兵的重镇，驻防的姚师长听说易连恺在车上，特意巴结，遣人来送水果。偏生遣来的那个副官并不认识秦桑，他上车到易连恺包厢里，见着闵红玉装束时髦，与易连恺年纪相当，便以为这定然是三公子夫人，于是一口一个“少夫人”，好一番恭维奉承。易连恺素来骄矜，此时又在兴头上，竟随他误解去了。偏偏一个女仆正巧过去那边包厢取东西，回来告诉了朱妈，朱妈气得几欲要破口大骂，秦桑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生气。”

    等姚师长的副官一走，闵红玉打发自己的女仆送了一篮水果到秦桑的包厢，朱妈一见，更如火上浇油一般，拎起水果篮就扔到了车窗外。那女仆顿时觉得好生没趣，哼了一声就走了。没一会儿易连恺却亲自过来了，站在包厢门口只是冷笑：“还反了不成？”

    朱妈平日极是本分，这时候却顾不得了，抢在秦桑面前说道：“姑爷，我算是我们小姐陪嫁过来的人，你这样欺负我们小姐，我可顾不得自己这张老脸了！”

    易连恺那个脾气，如何禁得住一个下人这样跟自己说话，心下大怒，便冷冷道：“人呢？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侍从见闹得僵了，可是不能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秦桑站起来，双目注视着他，淡淡地道：“你敢！”

    侍从虽然平日对易连恺唯命是从，但看见秦桑站在那里，她本来平日娇怯怯，但此时竟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眉宇间有说不出一种的凛冽之气，不知为何气势就为之所夺，嗫嚅道：“少奶奶……”

    易连恺将侍从推开，几步走过来，举手“啪”一下子，正打在秦桑脸上。

    秦桑整个人都懵了，他这一下子既狠且重，打得她一个踉跄，扶住那茶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剧痛难耐，连话都说不出来。易连恺身后跟着潘健迟，见到这情形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易连恺：“公子爷！公子爷有话好说！”

    几个女仆这才醒悟过来，朱妈上前来扶住秦桑，易连恺却怒气冲冲：“姓秦的，你别以为你嫁了我，就是少奶奶。我告诉你，你要是识趣，就老老实实的，我少不了你吃喝穿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使脸子给我看，活腻了！”他脾气暴戾，说着说着上前来又是一脚。潘健迟大惊失色，使劲拉劝着他，但包厢中地方狭窄，秦桑又并不闪避，那一脚到底还是踹在她旗袍下摆上，虽然易连恺被潘健迟拉住，早失了七八分力道，不过仍旧将秦桑踹得一个踉跄，那珠灰轻纱的旗袍上，被踹上一个脚印子。

    听差们看闹得大了，早就一拥而上，拉的拉劝的劝，连哄带求，将易连恺劝开去。几个女仆也一股脑儿上前来，簇拥着将秦桑搀扶到软床上坐下来。

    秦桑倒没有哭，也不觉得疼，就是心里一阵阵发紧，像是母亲死的时候，她在学校里知道丧讯，赶回家去，在路上那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拳头里，又捏又攥，一阵阵发紧。她喉咙里像卡住似的，轻微地泛起恶心，不是恶心旁人，是恶心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样的泥淖里来，怎么会？

    朱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劝：“小姐你哭一哭，啊？哭一哭就好了，可别委屈坏了……姑爷这是中了什么邪……竟然这样子对小姐……”

    她倒连半颗眼泪都没有，只是不耐烦，心想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挨打了，从前他并没打过她，不过骂也骂得难听。他说的倒也不假，身份都是自己挣来的，父亲陪嫁了半个身家又怎么样，在旁人眼里，就是秦家攀附易家权贵。

    朱妈叫别的女仆去找茶房，拿了一包冰来要给她敷在脸上。因为脸上还火辣辣疼着，秦桑下意识避了避，朱妈像哄小孩儿似的劝她：“少奶奶先敷着这个，不然就肿了。”

    冰冷的冰袋贴在脸上，火辣的疼痛舒缓下来，皮肤上的灼感渐渐化在丝丝冷冷的触感里。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朱妈来侍候她换衣服，她也就随和地任由人摆布，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出乎意料地安静下来。换完衣服朱妈又重新搀着她坐下，她仍旧用一只手按着那冰包，里头的冰渐渐化了，外头凝的水珠子顺着手腕淌进她的袖子里，像一条冰冷的小蛇，蜿蜒的无声的，一直往肘弯里滑进去。那条细细的小蛇冰冷冰冷，像是沿着胳膊上的血脉，一直钻进去，钻进去，直冷到心里，发酸发疼。她想，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忍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憎恨，憎恨自己前几日没有下决心，就在昌邺宅子里一了百了。昌邺宅子里，楼下吸烟室里有个楠木玻璃柜子，里头搁着一把象牙雕花的长枪，据说那是前清摄政王用过的猎枪，虽然年代久远，但非常好使，去年她还见易连恺用过这把猎枪，她也知道*子弹在哪个抽屉里……可怕的念头只是浮起来一瞬，带着潮呼呼湿漉漉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泛了雾，又阴又冷又潮。她定了定神，外头已经在敲铃，是火车就快要开了。

    这时候包厢外头有人轻轻敲着门，朱妈开门一看，见是潘健迟，更没有半分好气，就拦在门口道：“干什么？没瞧见少奶奶不舒服吗？”

    潘健迟说道：“公子爷说，搭火车太气闷，我们就先在方家店下车，或者换汽车，或者换船。请少奶奶先回符远去，不必等我们一路。”

    朱妈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秦桑却觉得可有可无，潘健迟遣来几名听差，名义上说是服侍，实际上却如同监视似的。朱妈眼睁睁看着易连恺带着闵红玉下车，潘健迟跟在他们后头，只提了几件随身的行李。站在月台上，闵红玉得意洋洋，还对着她们这包厢的车窗比了一个飞吻，朱妈气得便欲隔窗大骂，偏偏秦桑似乎抱定了眼不见为净，浑若无事。

    这趟快车到符远已经是入夜时分，符远为江左第一名城，更是南北交通要道昌符铁路的终点，往东去乌池的旅人皆要在此换车或者换船，而向南的铁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往南去闵州的人，也得换汽车再走了。所以这符远火车站，也极是繁华热闹，偌大的火车站灯火通明，蒸汽车头喷出的白雾一团团笼住月台。秦桑还是旧历年的时候回过符远，此时往车窗外望去，只见素来旅客如织的月台，不知为何却是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抬眼望去，不远处是火车站的一排房子，再往远看，就是黑压压的树林。那树林子的后头就是城墙，进了城楼不多远即是碧波荡漾的符湖，烟波浩渺。符远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却是这符湖占去了半城风光。整个符远城，其实就是沿着湖畔迤逦建起来的，许多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边。依山傍水，风景十分秀丽。而易家的老宅，就是湖边一座深宏大院。

    因为之来前拍过电报，所以一俟火车停稳，易家的听差便首先登上包厢。为首的正是老宅的管家王叔，他是从前侍候易继培原配太太的老人，在易家多年，他的妻子又是一手带大易连慎的乳母，所以连易连恺都格外客气，称他一声“王叔”。秦桑见着他，也笑了笑：“烦王叔来接我们。”

    王管家却是谨小慎微惯了，连声赔笑道：“三少奶奶别折了我这把老骨头。”又道，“三少奶奶路上辛苦。”他是个机灵的人，不见易连恺的行踪，虽然心下纳闷，但亦并不多问。陪着秦桑先下车，站台上早就有易家派来的车子候着，王叔亲自侍候秦桑上车，韩妈因为是随身的女仆，便坐在司机旁。王管家也坐在司机旁，自有其他听差去招呼仆人、行李。

    从火车站到易家老宅开汽车，不过短短两刻时间，拐了最后一个弯，远远就可以见到街口的牌坊，从牌坊底下穿过去，看见极大几株柳树，拱卫街头两扇朱漆大门，却有两排佩长枪的警卫站在那里，楼门洞里悬着栲栳大的两盏灯笼，里面装着一百支的电灯，雪亮的光映得门洞前一大片空地，亮堂堂如同白昼一般。风吹垂柳枝叶拂动，可以看到高墙上围着的铁丝，倒栽着尖刺。

    他们的车子一直没有停，驶进去穿过第二座门楼才停下来，正对着门楼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影壁，就在这影壁前下了车。平日里他们回来，上房里的听差早就涌出来，笑嘻嘻抢上来，一迭声吵嚷说道：“给三倌请安！”“少奶奶安康！”“三倌三少奶奶回来啦！”那种热闹一直将他们簇拥进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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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上）_欢喜

﻿    易连慎仍然微含笑意可是语气却认真起来：“我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易连恺确实是喜欢你，可是你说得对，真的要危及身家性命时，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你日后在他身边，一定要千万小心。他这个人，薄情寡义，深不可测。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秦桑说道：“多谢二哥指点，这两个月承蒙二哥照拂，秦桑无以为报。”

    易连慎却笑起来：“我照顾你可没存什么好心，至于报答么……那也不用了。”他以箸击碟，曼声吟哦：“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吟道“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时候，反复咏叹，似乎不胜唏嘘。而吟完最后一句“天下归心”他却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天下归心……天下归心……”说着仰天长叹，“其实要这劳什子天下又有什么用？浮世秋凉，不过梦一场罢了！”将桌上的碗筷“光朗朗”全都拂到地上去，门外的卫士听到这样的声响，不由的端枪冲了进来。见只是碗筷落地，易连慎和亲桑都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出其他的事情，于是复又退了出去。易连慎说：“三妹，我有一件事托付你，请你务必答应。”

    秦桑道：“二哥请讲，但凡秦桑能办到，必当竭力而为。”

    易连慎道“我做的事情，你二嫂都不知道，她其实也挺可怜。我背着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下场，不应连累了她，日后请你要多照应她。”秦桑大吃一惊，起初只以为战况不妙，但听到易连慎这句话，才知恐怕不只是战况不妙，只怕已是大败。

    秦桑道：“二哥请放心，秦桑会尽力。”

    易连慎笑了笑，说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妹子，该当有多好。

    那天晚上，枪声一直没有停歇，激战一夜。大少奶奶吓得睡不着怎么那枪声就在府外头响？他们要打进了怎么办？二弟要输了怎么办？这可怎么才好？秦桑一直安抚她，两个女人差不多睁眼等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枪声就停了。炮声是早就停了，四下安静得几乎诡异。大少奶奶又贵在窗前念念有词，这次秦桑随他去了，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还不如有点信仰，这样心理上才会觉得安慰。房门被打开的时候，秦桑将大少奶奶拉在自己身后，随手操起一把剪刀，那剪刀还是前阵子剪袍子时用过的，就放在桌上。没想到走进来好几个人，打头的正是潘健迟他穿了军装，她都有点认不得他了。太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是模糊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他，他在学校操场生根几个男生说话，那时候阳光如金子般清澈，他转过脸来对着她笑，连眉梢上都洋溢着阳光似的轻暖。她差点叫了一声“望平”隔着数载的岁月，一切竟然早已物是人非。而命运如此滑稽，又如此残忍。潘健迟躬身行礼，说道“少夫人，公子爷让我来接你。”

    易连恺自己并没有回易家老宅，因为易家老宅之外联军曾与易连慎的卫军激战，所以墙上、大门上、青石板台阶上，到处都是血迹。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还没有僵硬，有的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更有的肢体不全，或者被榴炮打中，死得惨不忍睹。秦桑被潘迟健带来的人连搀带扶走过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阵发晕。竟然死了这么多人。汽车将他一直送到城防司令部的行辕，将她安置在一间屋子里，没一会又接了朱妈并其他几个女仆来。

    自从回到易宅被软禁后，她也没见过朱妈和自己的女仆。朱妈上前来便搂着她大哭了一场，说：“我的好小姐，没想到还能见着你。”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梦，梦醒来仗已经打完了，一切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已经像从前一样了。她不知易家老宅里情形怎么样，潘健迟将他送到这里来之后就走了，外头走廊里静悄悄的，房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她让朱妈去叫了一个来。

    那卫兵对他极是恭敬，说道：“夫人，现在街上还有流弹，为了安全起见，全城已经戒严了。”

    秦桑知道急也无用，只能见着易连恺再想办法。朱妈还在絮絮叨叨，因为她们的一应衣服都还在易家老宅，朱妈说道：“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回去大宅里去。”秦桑想起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尸体，心里一阵阵觉得发寒，心想如果自己是易连恺，只怕这辈子都不想回老宅去住了。

    天黑吃过晚饭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的声音，外头还有上枪行礼的声音。旋即，房门被推开，易连恺走进来，秦桑没见过他穿军装，只觉得好生不习惯，他比从前瘦也比从前黑了，几乎像陌生人似的。朱妈还惦记着当初火车上的事，见着他仍旧板着面孔。

    易连恺摘下帽子，随手交给潘健迟，笑着向她脸上看了看。说道：“你气色倒还不错。”等到潘健迟和朱妈都退出去了，秦桑才淡淡地说了句“司令好”易连恺将皮鞋脱了，换上拖鞋，一边笑一边说：“得啦，别寒碜我了。我知道你记恨我呢，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

    “你把二哥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啊？”易连恺将她的肩膀扳过来，收紧了手臂搂住她，“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没见，你就一点也不惦记我？”

    秦桑推开他：我惦记你做什么，还嫌那一脚踹得不够么？

    易连恺并不恼怒，反倒笑嘻嘻的：那不是事出有因，不得已么。我在这里给你赔礼，要不，你还打我，好不好？他平日皆是骄淫跋扈，对着她也没多少耐性，通常两人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大吵便是大闹。今日这样低声下气，实属罕异，秦桑觉得他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和从前大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呢，又说不上来。

    秦桑没心思与他纠缠，于是说：父亲到底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还有大嫂二嫂。父亲大人重病未醒，也不能移动，有一帮大夫守在那里呢。

    他轻描谈写地说“你明天再回去看也不迟。”

    秦桑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你都不回去看一眼，单单把我接出来，若要旁人知道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易连恺冷笑道：“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什么时候把我当成是人。那种日子我是过得够了，到了今日，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倒要看看谁敢说什么。”

    秦桑气的回过头去不理他，他倒又笑了，伸手逗逗她的下巴，“真的在生气？你气性怎么这么大？我那一巴掌不是打给别人看的么?你要真生气，我让你打回来好不好？”

    秦桑道：“谁稀罕打你。”

    易连恺笑道“你不稀罕我我可稀罕你！”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易连恺仍旧不肯让秦桑回易宅去。秦桑无可奈何，只得遣朱妈回去看望大少奶奶，谁知到朱妈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二少奶奶死了。

    秦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方才问，“那二哥呢？”易连慎倒是逃走了据说是那天夜里枪战正激的时候趁夜逃走的，当时城中大乱，卫队拼死护着易连慎逃出了城外。不过易连慎虽然逃走了却没有带走结发妻子，第二天一早，二少奶奶就喝花露水自杀了。

    秦桑听见消息，不顾卫兵阻拦，硬是闯出行辕，回易宅中去了一趟。易家大宅早已清扫了一遍，那些尸首早就无影无踪，血迹都被洗的干干净净。二少奶奶已经小殓，灵堂就设在她原先住的屋子里，秦桑回去的时候，倒是大少奶奶拉着她哭了一场：“二妹怎么这样想不开……就算不为她自己想想，也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一尸两命真是作孽……”倒不是想不开，是非死不可。

    秦桑几近冷静地想到，那日易连慎托她照顾自己的妻子，未必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他还是太大意，总以为不过一介女流，又是嫂嫂，易连恺未必会那样心狠手辣，没想到还是斩草除根。她因为这件事情大大地同易连恺怄了一场气。无论如何就是不理他。更兼易继培病着，她每日都要回易府，大少奶奶一直侍奉在易继培病榻之前。易继培当日病势十分凶险，幸得易连慎当时就请了德国名医医治，实行了手术。虽然病后易继培一直被软禁静室，反倒利于养病。这些天来以恢复了不少，虽然不能说话，可是已恢复了神志，偶尔可以睁开眼睛了，亦能认出人来。易连恺因为军务繁忙，所以回来的时候少，不过也尽量抽工夫塌前尽孝，更延请了东瀛的名医来替易继培治病。

    秦桑数日不理睬易连恺，也不愿同他说话，可是见他命人请来东瀛大夫，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趁着易连恺回来探病，还在花厅里没有走，便走进花厅对易连恺说：“我有话对你说。”她已经数日不曾与他讲话，人前亦不理睬他。易连恺见状便挥了挥手，于是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潘健迟最后一个退出，还识趣地替他们掩上门，带着卫士退得远远的，方便他们夫妻说私房话。

    易连恺便笑了笑：“怎么？气消了？”

    “父亲素来最讨厌日本人，总说他们是狼子野心，你怎么还能请个日本人来替父亲看病？”

    易连恺道：“父亲又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再说这个日本人医术很好，能治好病就是好大夫，何必要拘泥他是不是日本人。”

    秦桑问道:“刚才我听见那个日本大夫说英文，要将军港租借给日本人是不是真的？”

    易连恺本来并没有生气，听到这句话才慢慢收敛起笑意：“这是公事你不要过问。”

    “军港是国土，我身为国人，为什么不能过问？”

    易连恺冷笑：“还真是反了——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这几日我哄着你，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我的公事，便是将永江之南符义数州全都割让给日本人，那也轮不到你多嘴。”他一句话未落，秦桑已经举起手来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易连恺下意识往后一闪，这一掌便只打在他的耳边，可是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扬手便要打回去，秦桑倒是不闪不避，反倒仰起脸来：“你打吧，你最好开枪打死我，我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她不知不觉间眼泪竟然已经落了下来，“这是卖国你知道吗？”

    易连恺大怒不发一言气冲冲就拂袖而去。

    秦桑倒是伤心到了极处，不由地伏在桌边，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场。她起初对这桩婚事，不过是隐忍度日，易连恺虽然不学无术，她也只是多加忍耐，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于大节有亏。与家人毫无手足之情，甚至逼死兄嫂。与国家则为一己私利，竟然租借军港给外强。自己嫁了这样一个人，委实是生不如死，她哭得厉害，只觉自幼到达，从未伤心如此。哪怕当初被迫要嫁给易连恺，她也并没有流过眼泪，那时候觉得再苦也是可以熬下去的，没想到今日心灰之余，竟然忍不住如此痛哭。眼泪浸湿了衣袖，衣料上的雷斯刺得人脸冰冷冰冷，却是透骨的酸凉。也不知哭了有多久，身后却有人轻声叫道：“夫人。”

    她回过头看，原来竟是潘健迟。她看看他的样子，目光中竟然微带怜悯，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气，仿佛是欲言又止。她本事讨厌易连恺到了极点，先下觉得果然潘健迟与他是一丘之貉，方才能臭味相投。于是更觉得厌恶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当下拭去眼泪，冷淡的问：“什么事？”

    “公子也说夫人不舒服，命我先送夫人回行辕去休息。”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

    潘健迟道：“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和必要让属下为难。”

    秦桑忍不住怒道：“你尽管去告诉你们公子爷，我再不能同卖国贼同处一室，我决意离婚，如果他不答应，我就直接向法庭起诉，请求判处我们的婚姻解除!”

    潘健迟似乎微微意外，不过旋即道：“夫人息怒，公子爷虽然行事有不妥之处，担待夫人之心，夫人应该会明白。况且婚姻大事，夫人不要赌气，总不至于为几句口舌之争，闹的贻笑中外。再说公子爷在军事上的决策，也是出于不得已……”

    “便有一千一万个不得以，我也不能苟同。你去告诉他，我无法忍受他的所作所为。他现在权高位重，大权在握，我下堂求去，并不碍着他什么，他另择佳人，另选良配便就是了。他这样的行径，恕我没办法再做他的妻子。”

    潘健迟道：“夫人这是气话，公子爷虽然名为统帅，但实际上联军乃大部分是李重年的人马，这样的杂牌军，统帅不易。如不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也不会出此下策……”

    秦桑打断他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辞，总之我心意已决，如果他不愿意，我便上法庭去。”

    潘健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夫人何必为了公事和公子爷赌气，再说军港只是只不过是租借而已夫人为何不能体谅？”

    秦桑冷冷道：“数年前你我上街游行，反对政府租借惠岛给德国。你曾经对我说，列强之心，路人皆知。一寸山河一寸血，便是流尽了这腔热血，也应守护国土不可失。那个时候的你，可不像现在这般，去了几天日本，变声生成了汉奸。你贪图富贵我不怪你，你追随易连恺我不怪你，唯独你要帮着他做汉奸，我万万不能忍。他不配做我的丈夫，至于你，我也深悔从前与你相识相知，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为虎作伥。”

    潘健迟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小桑，我有话对你说。”秦桑听着他叫自己“小桑”，这是他们原来相交之时，他对自己的昵称，奈何此时听来，并不觉得有半分亲切，反倒更添反感，她嫌恶地皱起眉头来：“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快走吧。”

    潘健迟见他这样子便知她脾气执拗，却是轻易不肯转圜的，于是微一沉吟，转身却走到窗边去，掀起一角窗帘纱，向外张望两眼，见院子里并无其他闲人，两三只麻雀落在冬青树后的草地上，踱着步子在那里啄食草籽，四下里十分安静，只有月洞门外持枪的卫兵，不是的晃一晃挎着的长枪。他重新走回她身边，低声道：“小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没有法子，我也不会向你开口。你若愿意帮忙，我不胜感激，如果你并不愿意，我也并不勉强。”

    秦桑见他这样说，心下觉得奇怪，但语气依然是冷冷的：“什么事？”

    “李重年前几天见过一位日本特使，他们密谈了半刻钟，谈话内容没有人知道。后来李重年有一封密电是发给易连恺的，密电没有经过第二个人之手，直接由机要秘书送给易连恺。我想办法看到了这封电报，我看到的是一组数字，没有译码因为译码本由易连恺亲自随身携带。我知道译码本就在易连恺随身的公文包里，那个皮包是意大利特制的，有个特别复杂的密码锁。”秦桑万万没有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他，就如同不认识他一般。

    潘健迟担心随时有人回来，语气更加匆忙：“小桑，我也不知道公文包的密码。你能不能想想法子，在易连恺开公文包的时候，查一查那份电报到底说的是什么？”

    秦桑好像过了几秒钟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都消失殆尽，只是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现在符远局势复杂，李重年大部在纪安按兵不动，城内的易连恺肯定是一颗棋子，如果知道日本人和李重年要做什么，我们就可以想法子阻止他们。”

    “我们？”她嘴角微颤，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小桑，这件事情很危险，我私心里并不愿意你牵扯进来，如果不是情势急迫，我不会对你说这些，再晚也许己来不及了。我跟易连恺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有真正的信任我，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我接触不到，但这次事情紧急……”

    “你疯了……这事如果让人知道，你还能活么？”她忽然渐渐明白过来似乎是不认识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你难道是为了这个才留在易连恺身边？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小桑，”他用很轻的声音打断她，他甚至还笑了一笑，“我对你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我的命更重要。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去告诉易连恺好了。”

    秦桑看着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惊惧、彷徨或者是说不出的一种恐慌，眼前的男人他早已并不认识。不过是短短数载，她和他曾今远隔重洋，如今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适才与易连恺争吵的时候她一腔激愤之意，可是现在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她突然有一种深层的恐惧，她是非常少觉得恐惧的潘健迟就站在她面前，或者说，郦望平就站在她面前，他这样坦然地将所有事情对她说出来，因为什么？因为他们曾有过的过去？他甘冒这样的奇险，为什么却这样信任她？他就不怕她真的将此事告诉易连恺？

    “你简直是疯了，如果易连恺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秦桑道：“我不会告诉易连恺，但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事，太危险了被任何人发现都是死路一条。你有没有看过他杀人？他真的会杀人的，你有没有见过督军府里尸横遍野的样子？还有二嫂……二嫂不过是一介女流，对二哥做的事都并不知情，又妨碍到他什么？他连手足之情都没有，你指望他怎样对你？一旦被他发现你肯定不会有活路，这是太危险了，你不能这样。”

    “我危不危险并不重要。”潘健迟——不，郦望平只是望着她，平静得近乎从容的望着她，就像是从前，问她琐碎一件小事一般，他只问她：“小桑，你肯不肯帮我？”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潘健迟平静的对自己说出一番话，平静的他几乎不能相信。可是是真的，她心里非常清楚，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对她说出一串很长的数字，谁也不知道那数字代表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现在他要知道，所以他来让她帮助他，帮他去找译码本，找出这串数字说的是什么。她记性很好，那串数字他只说了一遍她就背下来了，可是他一直觉得恍惚，这样的一切都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有点迷茫，仿佛从梦里并没有醒过来。可是她已经坐在汽车上，踏板上站满了护兵，潘健迟在另一部汽车上，卫队前呼后拥，一路护送她回城防司令部去。下车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潘健迟上前来替她开车门的时候，她终于对他说：“你去问问司令，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回来吃饭。”

    潘健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并没有看他，她担心自己失态。她帮他亦不是因为旧情，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她应该去做。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难免有点心慌。换了衣服之后，朱妈端了杯茶给她，见她双颊晕红，不由得问，“小姐，你怎么啦？脸上红红的莫不是在发烧吧？”

    秦桑定了定神，说：“没事，刚才回来的时候吹了点风。”她喝了口茶，便走到梳妆台之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果然双颊通红，她想自己竟然这样没出息，一点小事就自己自乱阵脚，如果万一被易连恺看出破绽来，可就大事不妙。所以她端起那碗热茶，慢慢的一口一口呷者，心里果然慢慢安静下来。她想这易连恺如果回来，也不见得就会办公，况且他办公事的屋子，她是从来不去的。一切一切的事情只能见机行事，等见着了他才能想办法。可是如果他赌气不回来，那就无法可想了，因为下午在花厅里，自己对他简直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他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气，也许和从前一样，一赌气十天半月不回来，那可就真是糟了。晚上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秦桑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他回来，只得胡乱吃了点东西，自己先睡了。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咚”的一响，她本来睡眠就浅，顿时就惊醒了，正要叫“朱妈”，却听见有人正朝睡房走来，那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她便默不作声，果然房门被推开，外头电灯的光照进来照出那个人身上的影子，在地下拉的老长，正式易连恺。他没提防着她还没睡，靠着枕头倚在床头瞧着自己，那目光像冬天里的月色似的，又轻又淡又白又薄，倒似有股寒气。易连恺冷笑了一声，转身正要走，秦桑却说：“你喝了多少酒？”

    “要你管？”秦桑绷着脸说道：“谁要管你——你先过来！”她甚少用这样的口气，易连恺到挺意外，只是以为她又要和自己吵架，僵在那里不动。秦桑起床趿着拖鞋走过去，凑近他的衬衫闻了闻，皱眉道：“臭气熏天，还是洋酒。这回只怕连热水都没有了，反正你到外头睡沙发去。”易连恺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搂着她：“怎么？你怕我把你给熏醉了？”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秦桑一边推他一边躲，“胡子都出来了，扎的讨厌！”

    夜色渐深渐浓，纱窗透进来的一点点青色的光，倒像是薄胎瓷器的釉色，又像是人家跳舞池子里用的一种罩纱灯，泠泠反射着淡淡的光晕。易连恺睡着之后，胳膊越发发沉，倒像是铁箍似的箍在腰里。秦桑轻轻将他胳膊拿开去，谁知没一会，他又搭上来，蛮不讲理似的搂在他腰里，秦桑没办法，只得将自己的枕头轻轻抽出来，送到易连恺怀里，果然他搂着枕头，睡得安稳了。

    秦桑披了件衣服，只作是起夜，没声息推开门，又回头瞧了易连恺一眼，他呼吸匀停，睡的极熟。秦桑便悄悄走出去，外头茶几上果然搁着那只黑色公文包，他人的这只公文包，易连恺总带着不离身的。上头有一个精巧的锁盘，露出阿拉伯数字号码，想必潘健迟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头。她看到这公文包，只觉得浑身发冷，慢慢的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东西近在咫尺，可这上头的锁明显是个密码锁，要将这锁打开，自己可是一筹莫展，她瞧着那锁盘想了片刻，决定先试上一试。她先试了易连恺的生日，并不能打开，然后又试了易连恺平日所坐的汽车的车牌号码，亦不能打开。然后电话号码，门牌号码，甚至她自己的生日，试了一个便，皆不能打开。她心中担忧易连恺醒来，正待要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突然心里一动，试了另一组数字。搭扣竟然微不可闻“啪”一声轻响，开了。她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匆忙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文件一个小本，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四个数字后头对应着一个字，她虽然没有见过，也猜出原来这就是译码本。潘健迟告诉她的那串数字，她也记得极熟，就像是刻在心里一般，此时拿着译码本就翻，片刻就翻出对应的字来，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她背心里却早教冷汗浸透了。将译码本放回原处的时候，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好在潘健迟再三叮嘱他的细节她还都记得清楚：将译码本都照原样放好，哪张在前哪张在后不能错，将锁盘依旧锁好，数字要拨回最初的样子……他叮嘱又叮嘱，她也细心的一一还原，并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甚至连公文包上原来放的白手套，她都照原样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头，指套的一边朝外搭着。再三看过没有破绽，她才走回房中去。易连恺没有醒，她慢慢将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然后躺下去。他睡得挺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脖子后面，秦桑却睡不着了，只得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天明。

    秦桑没有睡好，易连恺却一早就起来了，现在毕竟算是战时，不比从前，易连恺一改纨绔习气，并不再晏起。秦桑自然精神不济，揉着眼镜便欲起来，易连恺也知她不惯与人同睡，必然是睡不好的。倒像是内疚似的，一边匆匆忙忙换衣服，一边说：“你别起来了，天色还早，你就睡个回笼觉吧。”

    秦桑知道他有事出门就要带着潘健迟，自己纵然起来也没机会跟潘健迟说什么，倒惹得他起疑。于是便又躺下去，却瞧着易连恺穿好了衣服，却是一身戎装，又系上配枪，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去哪里？怎么还带枪？”

    “去城外瞧瞧，今天要枪毙几个奸细”易连恺扣好皮带却走过来将替她将被子一直拉到她颈下，“穿的那样单薄，还把胳膊伸外头，回头又嚷不舒服，也不怕受了凉。”

    秦桑听他说“奸细”两个字，心里便一阵乱跳，不由的连耳朵根儿都红了。易连恺却会错了意，扯了扯她的耳垂，就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中午不能跟你吃饭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嗯？”

    秦桑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说道：“谁要你陪了，有公事也不快些走，尽在那里蘑菇。”

    易连恺笑了两声，就出门去了。

    他这一出去，果然是一整日。秦桑午后方才起床，吃过了饭后，忽然听见外头朱妈在跟人说话，她于是唤了朱妈，问：“是谁来了？”

    “公子爷打发潘副官回来，说是刚在城外捉到几只小兔子，叫他送回来给小姐玩。”

    秦桑道：“那叫他进来吧。”

    朱妈答应了一声，引得潘健迟进来。

    潘健迟提着一只园园的浅口竹篮，里面装了四五只毛茸茸的小白兔，都不过拳头大小，挤在篮中倒像是一推推绒线球，极是可爱。

    秦桑见了不由得微笑：“这个真有趣。”

    潘健迟捉了一只小兔子，放在秦桑手心，那小兔子吓得发抖，瑟瑟的蹲在秦桑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朱妈还站在一旁，所以秦桑问：“你回来了，谁跟着他呢？”

    “城防司令部的卫队。少奶奶放心，城外有驻防的部队，很安全。”

    “不是说办公么，怎么又打猎去了。”

    “原来是处决几个人，回来的路上瞧见一窝兔子，公子爷枪法好，一枪就把大兔子打死了，从窝巢里掏出这窝小兔，吩咐我送回来给少奶奶玩。”

    秦桑手却不禁一抖，抬起眼睛问：“那大兔子呢？”

    “送到厨房去了……”潘健迟有点讪讪的，“公子爷是觉得少奶奶喜欢这个……才特意弄了来……”

    秦桑把手中捧得小兔放回篮中，淡淡地道，“你拿走吧，我不喜欢这个。”

    潘健迟似乎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于是道：“公子爷好心好意……”

    “他好心好意我领受不起，你快拿走。”秦桑似乎不愿再多瞧那一窝雪白的小兔一眼，“快拿走。”

    潘健迟只得应了一声“是。”拎着竹篮退了出去

    朱妈来劝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姑爷巴巴的打发人送回来这个，也是想让小姐高兴，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一窝小兔才刚刚断奶呢……就为着讨我喜欢，一枪就把兔子打死了，把小兔子全掏出来给我玩，这样伤天害理的玩儿法，我可受不起。”

    潘健迟隐约在外头听讲他说话，不动声色的将手探入篮中，果然在刚刚秦桑放回的那只小兔软软的肚皮底下，摸到一个纸团。他把纸团攥入掌心，然后拎着那篮小兔走出去。

    跟着他回来的一个卫士本来站在楼下，瞧见他不由得问：“怎么又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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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瞬间

﻿    秦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不由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仿佛是悲悯，又仿佛是难过。

    “你嫁给易连恺，我心里好过吗？当初你给我写信，约我一起出走到外洋去，我接到那封信，心里像刀子割一样。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带你走，我知道我若不带你走，你就是要落到那火坑里，可是我有什么法子……”他的眼睛里渐渐含了一层雾气，“我天天在你身边，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你跟他……他又对你那样不好，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知道，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心里难受……”

    秦桑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一般，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上。

    他伸出了手，仿佛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终究没有。屋子里静得听得见外边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呜咽着，仿佛有人在那里哭。或许是又要下雪了，也或许是窗外的树，扫过玻璃，一阵“沙沙”的轻响。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唇上有一抹红色，整个人孱弱地像个小孩子，无助而无望。可是眼睛并没有看着他，她心里也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而且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尤其易连恺随时都会回来，他原不该对她讲这么多话，只是因为她逼他，她拿话逼了他。

    他缩回了手，眼里那柔软的水雾已经没有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该出去了，不然朱妈该起疑心了。”

    她终于慢慢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扭开了门锁，径直走了出去。

    朱妈正下楼去端点心了，过了一会儿，才捧着一只红漆盘子上来。盘子里是一碗鸡丝面，另外还有几样小菜，配了一碟鸡心馒头。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点走进屋子里，见到秦桑一个人坐在那里，鼻子红红的，倒好像哭过一般。朱妈心里担忧，怕她是因为易连恺生气，于是放下漆盘，说道：“姑爷也真是的，哪怕是不回来吃晚饭，也打个电话什么的。这天看着又要下雪了，也不怕小姐你在家里等着担心。”

    秦桑人却有点呆呆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还没有回过神来。朱妈说：“小姐，吃点东西吧，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啊……”

    她这句话不说倒也罢了，一说秦桑更是觉得愁肠百结，她皱着眉头道：“朱妈，我不想吃，你把这些都拿走吧。”

    “就算是不想吃，也得多少吃点儿啊。”朱妈跟哄小孩儿似的，“中午说是约了姚家四小姐吃饭，吃没吃下去东西，还不知道，晚上一点儿东西都不吃，回头胃里该难受了。”

    秦桑十分不耐，朱妈看了看她的脸色，便将漆盘留在桌子上，又自顾自退出去了。她刚刚走到楼梯处，就听见电话铃声响起来，一阵接一阵，响个不停。朱妈心想肯定是易连恺不回来吃饭了，所以特意打电话回来，她颠着小脚，就要走下去接电话。还没有走到楼下去，下面已经有仆人接了，刚刚听了两句话，便仰起脸来问：“朱妈，少奶奶睡了没有？城防司令部那边打电话来，说是有要紧事找少奶奶。”

    朱妈心里奇怪，因为城防司令部打电话来，都是公事，从来都是只找易连恺。若是问到易连恺不在，顶多也就是找易连恺的秘书，或者是副官说话。于是她说：“少奶奶还没睡呢，我去叫她插上插销。”

    秦桑的屋子里，原来装着一架分机，因为担心她睡不好觉，所以易连恺将电话线给拔了，待平日她要打电话的时候，再插上插销。这时候电话里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仆人连忙叫住朱妈，说道：“我还是去叫潘副官吧，别吵着少奶奶了。”

    朱妈见他这样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下楼找了一碟青梅子，拿着上楼去。秦桑见她拿着这个进来，更是啼笑皆非，说道：“我不想吃这个。”

    朱妈说：“酸儿辣女，若是不想吃酸的，莫非是位小小姐？”

    秦桑径自发愁，哪里有心思与她说笑这个，只是皱着眉，说：“罢了罢了，你去给我倒杯热茶来吧。”朱妈正待要去倒茶，却听见外头有人叫了一声“报告”，正是潘健迟的声音。

    秦桑适才与他一席密谈，正是心虚，不由得觉得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潘健迟道：“有件要紧的事，想来跟夫人告个假。”

    秦桑心中奇怪，说：“你进来说吧。”

    潘健迟走进来，见她仍旧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没有动弹过，而且双眼微红，倒像是哭过一般。他明知道是为什么，心中不由得一软，可是现在并不是说任何话的时候，于是说：“夫人，公子爷那里有点事，叫我过去一趟。”

    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秦桑却起了疑心，因为易连恺在外头办事，叫潘健迟过去，不必到她这里来特意说一声。她抬起眼睛看他，他神色十分镇定，可是眼睛却不自由主地出卖了他，因为他近乎贪婪地望了一望她，就像要将她的样子刻在他眼睛里似的，或者说，他想用这一眼，将她刻在自己心里似的。她的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问：“你们公子爷，现在在哪里？”

    “司令在姚师长那里。”他低下眼睛去，像是被她的视线灼痛一般，“夫人若没有别的事，健迟就告辞了。”

    “你不要去。”她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立刻说，“都三更半夜了，还办什么公事？就说是我说的，叫他先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潘健迟笑了笑，仿佛有些无奈：“司令忙的是要紧的大事……”

    “再怎么要紧的大事，总不能不吃饭不睡觉吧。”秦桑皱着眉头，“朱妈，你给姚师长府上打个电话，就说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务必叫他快点回来。”

    朱妈听见这样说，吓了一跳，说道：“小姐，你哪里不舒服，这可得赶紧请大夫……”

    “大夫刚走，又请什么大夫。”秦桑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回来就好了，你快去打电话吧。”

    朱妈心里一乐，心想这位小姐总算开窍了，连撒娇都学会了。而且现在她身子重，不用说，姑爷总得让着她一点儿。她这样想着，喜滋滋就打电话去了。

    潘健迟微微摇了摇头，秦桑明白他的意思。这招并没有什么用，拖得了一时难道拖得了一世，如果易连恺是真的对潘健迟起了疑心，她便再拖延也是无用。可是总得试一试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受死。

    易连恺接到电话，果然很快就赶回来了。朱妈一见着他，跟盼到救星似的，说道：“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一直说不舒服，既不肯吃饭，又不肯睡，她年轻脸皮薄，身上不舒服也不肯找大夫，你可得好好劝劝她。”

    易连恺嘴里答应着，三步并作两步，就上到了楼上。这里是个小小的套间，外边还有一间起居室，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门推开，只见秦桑抱膝坐在沙发里，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心思。虽然身上穿的是睡衣，可是头发很整齐，显然是梳洗过了。不过她的眼皮微肿，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他咳嗽了一声，秦桑却连头也没抬。于是他放缓了声音，说道：“朱妈说你还没有吃饭，正好我也没有吃，不如叫厨房做了，送上来我陪你吃吧。”

    秦桑摇了摇头，她脂粉未施，倒显出一张素脸，眸若点漆，可是现在眼睛里也是黯然，像是从前的神采，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抹去了似的。易连恺说：“总不能不吃饭。”她又摇了摇头，问：“你往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外头在下雪，路又不好走，汽车夫开得又快……”

    她素来不过问易连恺的行踪，虽然此时说话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可是听在易连恺耳中，真好像纶音佛语一般，禁不住有一种高兴，直从心底冒出来。他笑着说：“没有的事，他们开车素来稳当，你就别担心了。”又说，“你要是没有胃口，我去给你倒杯热牛乳，总不能空着肚子睡觉。”

    秦桑说道：“我睡了一下午，这时候也不想睡了。就是醒过来不见你，问他们，他们又说不清你往哪里去了。”

    易连恺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自己搂搂抱抱，可是见她缩在沙发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怜可爱，所以还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我是怕打扰你休息，又正巧有点公事，所以出去了一趟。你要是一个人在家里闷，我这几日少出去就是了。”

    秦桑格外乖巧，伏在他胸口，并不再说话，仿佛慵懒，只是攀着他的手臂，好似茑萝一般软弱无力。易连恺自与她婚后，从来没有见过她有如此依恋的神态，当下只觉得心花怒放。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馨香，氤氲在他怀里，一时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易连恺一动也没有动，仿佛只怕一动，她又要着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身上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秦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心里害怕。”

    “怕什么？”他有点好笑，“别的女人，不都也害喜生孩子。”

    “我不是怕这个。”她像是有点伤感，声音也低了下去，“外头那么乱，你挂着个联军司令的幌子，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恨着你。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何必呢。要不咱们回昌邺去吧，我心里实在觉得担心。”

    易连恺说道：“傻话，这里太太平平的，有什么好怕的。正因为我挂个虚名，所以人家也不会冲着我来。明知道我手里并无一兵一卒，便杀了我，又有多少益处？你别担心了，咱们总有一天要回昌邺去的，只是要等到父亲大人身体好一点儿。”

    秦桑将脸埋在他怀里，说道：“反正我心里乱得很，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就陪着我，好不好？”

    她这样软语央求，易连恺如何不肯答应。

    所以一连好几日，易连恺都没有出去，而是在家里办公。便有人要来见他，亦是在家中。符远军中皆知道秦桑身体不适，而姚师长的太太因为是自己家四小姐约了秦桑吃饭，才会发生晕倒这样的事情，所以还特意备了礼物上门来探视过一回。许多符远军中要人的家眷，听说姚师长的夫人来探过病，自然不能落后于人，于是也纷纷前来看望。易连恺都令人挡了驾，只是客气回礼罢了。

    秦桑这几日，也用尽了手段功夫，她又担心太着于痕迹，所以隔上三五日，又若即若离一番。易连恺这些日子脾气格外的好，不管她是故意找茬也好，或者是有意发作也好，总是肯小意将就，所以两个人还算是处得不错。朱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一再对秦桑说：“还是得有个孩子，你看姑爷现在的样子，还是孩子拢得住男人的心。”

    秦桑不耐烦听她那一肚子的妈妈经。因为大雪初霁，所以在暖厅里收拾出一角软榻。秦桑斜倚在枕上，便可以看到窗外的一树怒放红梅。这里虽然比不上易家老宅那般深宅大院，可是院子里也种着好些树，尤其西边暖厅旁的两株梅树，生得极好，白雪红梅，颇得雅玩。

    秦桑因为见梅花开得好，便说：“好几天没有去给大帅还有大哥大嫂请安了，这花不错，不如折两枝派人送过去，给大少奶奶插瓶玩。”

    朱妈说：“大少奶奶听见说小姐身上不舒服，前天还打发人来了，不过被姑爷挡回去了。姑爷最近是真真心疼小姐，不肯让小姐操一点儿心。”

    秦桑听朱妈这样说，便“哦”了一声，又问：“那大嫂打发人来，有没有说大帅身体怎么样了？”

    朱妈道：“还不是老样子。好几个大夫轮番瞧着，也没什么起色，仍旧连话都不能说呢。”又说道：“今天晴了，要不就请大少奶奶过来玩玩，也免得小姐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发闷。”

    秦桑神色困倦，说道：“不用了。”又问，“姑爷今天出去，带了几个人？”

    朱妈说道：“姑爷是怕吵醒小姐，所以一早就悄悄地起来了。都没有叫我们进去侍候。我起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下楼。他说有要紧的公事，一定要出去一趟，说等小姐你起床了，再告诉你呢。”

    “潘副官是跟他一起去的？”

    “是呀。”朱妈说，“我看着潘副官替姑爷开的车门，姑爷上了汽车，潘副官跟他坐一部汽车出去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也没有说？”

    “姑爷没说，不过我恍惚听见开车的小刘说，大约是要出城去吧。因为叫给汽车那轮子绑上铁链子，若是在城里走走，是不用绑的，必是要出城去，外头雪大，所以才要绑上铁链子呢。”

    秦桑心里有着一份隐忧，可是朱妈毫不知情，亦无法再细问。

    过了一会儿，秦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就算是出城去，这也快中午了，难道又不回来吃饭？”

    朱妈劝道：“姑爷在家里陪着小姐好几日，定是耽搁了不少公事。小姐你也别担心了，他办完了事，自然就回来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亦没有回来。秦桑心里十分担忧，但又不知道他的去处，根本没办法打电话找他。一直到天都黑透了，半点音讯全无，秦桑独自在家，随便吃了点稀饭，就胡乱睡下。可是头虽然靠在枕头上，一颗心却全是乱的，根本没有半分睡意。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电话突然就响起来了。

    她的房间里插销被拔出来了，所以那电话机只管在楼下响。因为一阵一阵铃声短促，虽然是楼下隔着老远的地方，她心里安静，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那电话铃声响过四五声之后，便有人接了。没过一会儿，朱妈惊慌失措地来打门，直嚷嚷：“小姐！”

    “怎么了？”她连忙起来将房门打开，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朱妈见她披着睡衣来开门，突然想起来自家小姐是重身子，可受不得惊吓。于是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定了定神，才道：“姑爷那里出了一点事情，说是出去的汽车坏了，滑到了沟里，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在医院里……”

    秦桑心里却猛然一提，像是一脚踏空似的，她用手掩着胸口，说：“是谁打电话来的？”

    “是带出去的卫士。”朱妈知道瞒不过她，说道，“小姐，你身体不好，要不明天再去医院看姑爷吧……”

    “叫他们把车开出来。”秦桑却像格外沉着似的，“我现在就去医院。”

    “小姐……”

    “你去把我那件獭皮的大衣拿来，我去换件长衣。”秦桑说，“快去，还有帽子手套，也都拿过来。”

    朱妈禁不得她连声催促，只得去衣帽间里给她找大衣，开箱拿帽子——朱妈心细，选了顶海龙拔针的软帽，又走过来侍候秦桑换衣服。等秦桑下楼来，汽车夫也早就将车子停在了门口。

    朱妈自然是跟着秦桑一起，因为易连恺特意嘱咐过，所以她们出门亦有卫士。前后两部汽车，一直驶到医院里，远远就看到楼前头放了岗哨。寒风料峭的晚上，大车拉了人来，背着枪。带头的正是易连恺的一个心腹卫队长，他见到秦桑，“啪”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低声道：“公子爷在里面，请少奶奶随我来。”

    秦桑心里有数，却也不甚慌张，一直走到医院里面去，才知道易连恺还在施行手术。她一手扶着墙，忍不住哼了一声。朱妈见她脸色惨白，连忙扶着她坐下来。秦桑摇了摇手，示意不要紧，压低了声音问那卫队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去城外看驻防，回来的路上遇上刺客，先是在雪里头埋了玻璃扎破了汽车的轮子，然后又对着车里头开了好几枪。”

    “他伤在哪儿？”

    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左胸。”

    秦桑眼前一黑，只差没有晕过去。朱妈见她与卫队长窃窃私语，说的话旁的人一点也听不见，她也没有想去听，只是觉得自己家小姐脸色难看，只怕姑爷这伤势有点严重。朱妈一着急，就说：“小姐，你别急啊，等见着姑爷再说。”

    秦桑定了定神，说：“朱妈，我心里不舒服得厉害，你去看看有没有热茶，给我倒一杯来。”

    朱妈连忙答应着去了，秦桑见她走得远了，于是问那卫队长：“现在谁知道这事？”

    “姚师长还不知道。”卫队长顿了顿，“少奶奶，要早做决断。”

    姚师长还不知道，就是说此事李重年也还不知道。秦桑见卫队长期盼的双眼，只觉得心中越发沉重，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不定主意。你们公子爷平日最器重谁？也好让我可以同他商量商量。”

    那卫队长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公子爷平日里和大爷最好，不过大爷身体不方便，而且这已经半夜了，如果要回老宅子里去，只怕要惊动不少人。”

    秦桑万万也没想到卫队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说道：“和大爷最好？可是大爷不管事，行动又不方便……”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却道：“公子爷的事，大爷可以做一半的主，因为大爷是很维护公子爷的。原来二少爷当家的时候，公子爷吃了不少亏，幸好大爷暗地里周旋，公子爷才能知道二少爷的一举一动，不至于落了下风。”

    秦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瘫卧在床上的易家长子易连怡，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她怔了一怔，说道：“现在兰坡受了重伤，那我应当去跟大哥商量？”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说道：“少奶奶办事要快，再迟片刻，姚师长那里得了消息，只怕就会生出事端来。”

    秦桑极力地冷静下来，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回去老宅子。若是有人敢擅闯医院，你们只管开枪。”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只要标下在这里，便没有人能闯进来。”

    秦桑点点头，转身正好看见朱妈巍颤颤端了杯热茶来。她说道：“我不喝茶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妈莫名其妙，出来跟着她上了车，才知道是要回老宅子里去。问她，她亦不说话。朱妈以为她是要回去见大少奶奶，于是亦没有再多问。

    老宅子秦桑已经是好些日子不曾过来，因为易继培病着，易连慎出走，这里冷冷清清的。远远只能看见门楼下挂的两只巨大的灯笼，蒙着一层细白的雪纱。虽然易家是个文明家庭，可是因为是封疆大吏，所以多少带了点守旧的做派。二少奶奶死了之后，门上的灯笼也换了白色，远远望过去，那灯光像是月色一般，冷冷地照着门外的沥青马路。

    马路边还堆着没有化完的残雪。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城里头虽然有清洁夫扫雪，各宅门前头，也将雪都铲除了，不过堆在路边的雪还是没有化尽。人家檐头上挂着数尺长的冰钩，原是白天的时候，太阳照着雪融了滴水，到了晚间，却又重新冻上了。这样的夜里，寒风吹得人汗毛都竖起来。

    汽车一直开进了门楼里头，秦桑就在上房前下了车，她虽然穿着大衣，又戴了帽子手套，可是下车被这样的冷风一吹，还是毛骨悚然。她知道大少爷夫妇住在东边跨院里，所以看到二层门里女仆迎上来，便径直问：“大少奶奶睡了吗？”

    本来夤夜有汽车来，易家宅子里的仆人们已经觉得不安，待看清楚是三少奶奶，几乎人人都松了口气。便有女仆答：“还没有呢，大少奶奶晚饭后照例要做两个时辰的功课，现在在佛堂里做功课呢。”

    “那我去上房里等她吧。”秦桑想了想，说，“既然大嫂在做功课，就不要去打扰她。大哥睡了吗？”

    那女仆呆了一呆，想必这位三少奶奶也信佛，知道念经的时候是不能打断的，于是说：“大爷也没睡，不过他晚上的时候，都在炕上看书，三少奶奶要见大爷吗？”

    “嗯。”秦桑点了点头，“好久没见大哥了，我先去给他问个安，再等大嫂做完功课吧。”

    那女仆就将她引到上房边的一间屋子，易家老宅子都是旧房子，早年间都像北方一样拢着炕，如今又单独设了汽水管子，仍旧十分的暖和。秦桑见那位大哥斜靠在大迎枕上，面前放着一个铁架子，上头摊开着一本西洋书，想必这个读书的架子，亦是特制，因为他不需要费什么劲，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翻页。

    秦桑按照西洋的礼节，远远就鞠了一躬，叫了声：“大哥。”

    易连怡抬起头来，秦桑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大哥与易连慎、易连恺都长得并不太像。他虽然年纪比易连慎、易连恺都要年长好几岁，可是眉清目秀，神色间颇为恬淡，似乎是一介读书人，根本没有将门之子的那股英气。秦桑知道他从胸腑之下就知觉尽失，唯有双手还能动弹，所以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位都督家的大少爷，也就成天读书解闷，并不问世事。

    易连怡看到她并没有惊异之色，只是说道：“三妹来了？”便命女仆看座倒茶，不温不火，似乎在招呼一位平常的客人。

    秦桑待女仆奉上茶水，才说道：“今天来看看大哥，可巧大嫂不在，所以我借大哥这里，等一等大嫂。”

    易连怡微微一笑，说道：“她做功课颇有一会儿，要烦你久等了。”

    他们两个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女仆退出去后，秦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大哥，兰坡出事了。”

    “我知道。”易连怡神色并不惊慌，反倒十分从容，“不然你不会这么晚来见我。”

    “现在他受了重伤，在医院里。”秦桑心里十分复杂，“为今之计，还望大哥出来主持局面。姚师长是李帅的人，余司令又唯李帅之命是从，只怕李帅会趁这机会，做些不利于易家的事情。”

    易连怡说道：“我一个废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出来号令三军？余伯启虽然是符州驻防司令，可是并不足以为虑，不过姚敬仁这个人，心思奸猾，未必不会趁机兴风作浪。现在事情紧急，不如来一招釜底抽薪。”

    秦桑茫然地看着他，他说道：“咱们派人去请大夫，就说大帅醒过来了，能说话了。另外再派人去请余司令，说大帅要见他。”

    秦桑本来就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此刻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她道：“若是姚师长不上当呢？”

    “他上不上当都是上当。”易连怡脸色恬淡，“姚敬仁辖下只得一个师，其中两个团都是父帅的嫡系，他弹压不住。如果他不上当，这里放出消息说父帅已经能够说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自然有办法扣下他，当做人质。李重年并不是傻子，他进不了符远城，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如果他敢令大军攻城，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前他可以拿三弟当幌子号称联军，现在再动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秦桑微微吁了一口气，只说：“一切但凭大哥做主。”

    她并没有在府中逗留太久，便又重新出来去了医院。那卫队长布置的警戒如同铁桶一般，将医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传出去的风声，是易家三少奶奶动了胎气，所以易家三少爷连夜陪着她住进了医院。还命人去请城中最有名的产科大夫，想必这位三少奶奶的情形，甚是不妙。

    而秦桑确实觉得十分不舒服，本来顶风冒雪地走了一圈，就已经十分吃力，回到医院之后，疲意更浓。而易连恺终于结束了手术，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他那一枪极为凶险，若是再偏得两寸，便要射到心脏里去了。跟着去的卫士好几个都负了伤，最严重的却是潘健迟，子弹从他后背穿出去，幸好没有打到心脏，亦是动了手术。

    秦桑这才听见说潘健迟也负了伤，卫士们都说，幸得潘副官救了公子爷一命，本来那子弹是射公子爷的，潘副官眼疾手快，将公子爷推了一把，子弹才射偏了。可惜刺客手快，一枪又打中了潘副官。

    秦桑此时已经筋疲力尽，朱妈又再三地劝说她，那卫队长早就命医院腾出一间屋子，她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她睡得并不踏实，梦见易连恺满脸是血，胸前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直往外淌着，又骇人又可怖。他却对着她直笑，说道：“这可如了你的意……”她心中难过，一回头又看见郦望平，亦是浑身血污，一言不发就扑倒在地，她伸出手去，两个人竟然已经气息全无。她一急就哭起来，眼泪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在哭易连恺，还是在哭潘健迟。

    正在伤心大恸的时候，却有人推着她，连声唤：“小姐！小姐！”她慢慢睁开眼，却原来是朱妈，朱妈说，“小姐，公子爷来看你了。”

    易连恺麻药刚刚过去，人还躺在床上，意识都不怎么清醒，半睁半闭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胸前还缚着纱布，虽无多少血迹，可是人是虚弱到了极点，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连呼吸都十分吃力。不过看着她从床上坐起来，他慢慢地嘴角向上弯，似乎是想笑，可是笑这样的动作对一个重伤的人，亦是十分困难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能让她看出来，那是个笑意，她心里一酸，想到刚刚梦里的情形，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说道：“你还笑，好好的一个人出去，现在这个样子……”

    易连恺没有力气说话，过了片刻就十分疲惫地闭上眼睛，昏沉沉睡过去了。他的床就被推到秦桑的床边，秦桑见他手上肌肤枯黄，没有半点血色，于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也是冷的，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经流尽了一样。她握着他的手，没过一会儿功夫，终于也睡着了。

    等秦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盖着被子睡得很暖和，听到屋子里有人走动，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满眼触目的白，倒让她一怔，这才想起来是在医院里，而刚刚踮着脚尖走出去的，正是卫队长。

    秦桑于是坐起来，看见易连恺并没有醒。雪白的枕头衬得他脸色更加的苍白，倒让她想起昨天晚上见着的易连怡。由于终年不见阳光，易连怡的脸色亦是这种不健康的白，就像是没有血色。她很少见到易连恺的睡颜，此时他神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青的胡子，整个人似乎都和平常不一样了。她从前是非常非常讨厌他的，尤其是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只觉得他可恨可恶，连带腹中那个胚胎，亦令自己觉得十分厌憎。而现在看起来，易连恺却并不是没有几分可怜。他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只比自己大得几岁，虽然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可是并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又是庶出，大家庭里孩子多，照应不周是常有的事。想必他过的日子，并不算十分顺遂，就算是婚后，自己对他，亦并无半分敬爱之意。所以他这个人，也未必不可怜。

    她这样呆呆地望着他，一旁朱妈本来和衣睡在躺椅上，也醒了。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于是轻声叫了声：“小姐。”又说，“姑爷没事啦，他晚上醒过来好几遍，看一看你，又睡着了。小姐，姑爷对你，可真的是跟从前不一样，你就信他真的是全改了吧。”

    秦桑皱着眉头，叫了声“朱妈”，朱妈不敢再多说什么，蹑手蹑脚地起来去打水，进来侍候秦桑洗脸。秦桑梳洗过了，又打发朱妈回家去取衣物，朱妈说道：“打个电话叫他们送来吧，我在这里照应小姐。”

    秦桑道：“我这里没事，你回去取衣服，顺便替我办点事。”

    朱妈问：“小姐要办什么事？”

    秦桑道：“你回去取衣服，顺便给姚四小姐打个电话，就说我不太舒服住了医院，请她务必到医院里来一趟，我有话跟她说呢。”

    朱妈答应了，秦桑又道：“姑爷受伤的事瞒着外边的人，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朱妈道：“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秦桑心里虽然不过是猜测，可是一直隐隐有几分担心。到了中午的时候，朱妈一直没有回来，她心里暗暗着急，叫过卫队长来，问：“外边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大爷都布置好了，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秦桑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回房间去。这时候易连恺还没有醒，她坐在躺椅上，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于是拿了一只苹果，在那里慢慢削着。刚刚削了一半，易连恺就醒过来了，他肺部受了伤，一醒过来就忍不住咳嗽，秦桑连忙按着他伤口上的沙袋，说道：“忍着些吧，医生说可不能震动到伤口。”

    易连恺的声音极是虚弱，问：“外边……怎么样……”

    秦桑道：“你放心吧，我去见了大哥，他都布置好了……”

    话音甫落，易连恺已经紧紧抓着她的手，脸色遽变：“你说什么？”

    秦桑被他这一抓，只觉得他力气大得惊人，还道他是因为伤势心急，所以忍痛道：“我去见了大哥，他说他来应付姚师长……只说是父亲能说话了，将姚师长诓到帅府里去……”她说着说着，看他脸上神色都变了，不由得问，“怎么了？哪里出了岔子？”

    易连恺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笑了笑，不过因为牵动伤口，这一笑亦显得神色惨淡。他说：“百密一疏……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他一个瘫子，竟然能够最后算计到我……”

    秦桑大惊：“你说大哥……”

    易连恺的脸色已经像平常一样波澜不惊，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次的刺客，就是他派来的。”

    秦桑慢慢地扶着躺椅坐下来，过了好久才说道：“怎么会这样……”

    易连恺沉默了良久，秦桑亦不言语，只听外面泠泠有声，却是檐头的雪水融化，滴落在那水门汀的地面上。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像荒野无人似的，天却是放晴了，积雪的光映在窗棂上，更显出一片透白的光。这样冷清的雪光映在屋子里，倒仿佛是月色一般，照得人心里微微有着寒气。秦桑心中何止转过一百个念头，只是说不准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既像是失落，又像是茫然。前路苍凉，来日大难……原来这样的大事当头，心里反倒是一片空荡荡的。她二十余载的人生，虽然有几桩不尽如意的事情，但是亦不曾经过大风大浪。上次被易连慎扣在老宅子里头，那时反倒有一种激勇。只是到了现在，却只余了茫然，她怔怔地瞧着易连恺，易连恺亦望着她，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这次事败，只怕难得逃出性命去。没想到终于还是连累了你。”

    秦桑勉强笑了笑，说道：“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再说也未见得就坏到那种地步。”

    “那瘫子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岂会轻而易举地放过我。”易连恺望着天花板，喃喃地道，“如今只能指望老大不是跟老二沆瀣一气，不然咱们两个，可真是折在这里了。”

    秦桑想到二少奶奶之死，心中不免又是另一种凄楚，她说道：“从前我劝你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若是……”她说到这里，想到前事再提又有何益。何况易连恺仍旧是脸色苍白，双目微闭，而伤口处压着沙袋，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甚是微缓，不忍再用言语相激，于是站起身来，轻轻将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替他掖得严实了。想了一想，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只见外头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于是又重新关上门。复又将窗帘拉开一条线，窗外亦站着有人，明显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了。秦桑虽然没抱着什么侥幸，但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里觉得发寒，再加上担心朱妈的生死，只觉得自己不该遣她去姚师长府邸，想必被易连怡视作通风报信，不知道会将她如何处置。

    易连恺见她四处察看，明知眼下定然是形同囹圄，可是却不忍心见她脸上的失望之色，但偏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她，两个人相对无言，幸得他身上有伤，秦桑怕他担心，亦不多说旁的话。

    秦桑与易连恺被关在这间医院里，卫队长仍旧很客气，言道是保护，可是卫兵皆是寸步不离。就算是送饭进来，也必是好几个人。秦桑知道他们是暗中戒备，预防他们逃走。可是他们两个人，一个重伤，而她又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更兼怀有身孕，却又如何走得脱呢？

    幸好虽然他们被软禁在这里，但医生仍旧每日来诊视，护士亦如常来换药。易连恺的伤势却是无碍，一日渐一日地好起来。只是内外隔绝，秦桑独自在这里陪着他，所有一应的事情，例如擦洗、喂饭，不得不皆倚仗秦桑。她素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起初不免手忙脚乱，依着易连恺的主意，便要叫卫队长找一个人来侍候自己。秦桑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低声道：“你安分些吧，咱们到底是阶下囚。”易连恺看她一双手被热水烫得通红，终究忍不住：“就算是阶下囚，也不能这样待咱们。”

    秦桑将热毛巾敷在他脸上，暖烘烘的极是舒服，易连恺说道：“别用这么热的水了，回头看烫了手。”

    秦桑笑了笑，并不言语。她虽然不惯侍候病人，可是两三天后，办事已经极是利索了。幸得病房里有两张床，她每天十分疲惫，入夜即睡得极沉，到了第二天一早，就得起来帮易连恺刷牙洗脸。忙完了他，自己又得洗漱。不一会儿早饭送进来，还得扶起易连恺，喂他汤水。这样忙忙碌碌，倒渐渐忘了囹圄之苦。原本还担心易连怡痛下杀手，但一连数日没有动静，两个人倒抛开了起初的惶恐不安。更兼内外消息隔绝，秦桑虽然每天入睡之前，总会想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是眼睛一睁，竟然又是一天了。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十余日，易连恺到底年轻，虽然是枪伤，到了这一天，已经可以勉强下床了，秦桑原本想搀扶，但易连恺自己扶着椅子，站在那里说道：“你不要过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更兼伤后心力交瘁，人瘦得仿佛纸片一般。秦桑见他巍颤颤地站在那里，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可。是他既然这样说，她亦只好站在原地，看他慢慢抬腿，一步还没有踏出去，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着了，幸得抓着那椅子的靠背，才复又站稳。可是想必这一下子牵扯到了伤口，于是按着胸口，禁不住咳嗽起来。他这一咳，就震动伤口，顿时胸前剧痛，两眼发黑，差点又要晕过去。勉力站在那里，只不愿意让秦桑看出来。

    秦桑不做声地走上来，搀住他一边胳膊，说道：“只借一点力就成了。”易连恺并没有将重心放在她肩上，不过凭着一点力，慢慢地由她搀着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沙发边，便禁不住气喘吁吁。秦桑就势让他坐下去，又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取了毯子来搭在他的膝上，见他额头微有汗意，又拿毛巾来给他擦脸。

    易连恺说道：“你别忙了。”

    秦桑道：“不停地做事情，倒还觉得好过一点儿。”

    易连恺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夫妻二人被关在这里好几天，外头一皆消息皆无，将来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亦很难说。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老大心狠手辣，必不会留他们夫妻性命。他于是说道：“你也别急了，放心吧，老大留着我有用，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秦桑亦笑了笑，说道：“我来给你刮胡子吧。”

    易连恺伸手摸了摸下巴，果然长了一脸的胡子，于是叫人送了热水毛巾进来，又要一把剃刀。那卫队长却亲自送了热水进来，语气极是恭敬，说道：“公子爷若是想要净面，再忍耐几天吧，毕竟伤势初愈，刮胡子只怕伤了元气。”

    易连恺冷笑道：“伤什么元气？难道你连一把小剃刀也不敢给？我伤成这样子，你还怕我拿刀子跑了不成？”

    那卫队长却斜眼偷瞥了一眼秦桑，方才说道：“公子爷自幼便拜在名师门下，至于少奶奶，那更是巾帼英雄。标下听说过少奶奶原先在府里夺枪易装差点混出二门的事情，若不是被二公子当头撞见，不定还闹出什么大事来。所以请公子饶了标下，标下虽然对不起公子爷往日之义，但大公子对标下恩重如山，请公子爷恕标下恩义不能两全。”

    易连恺气得浑身发抖，竟说不出一句话。他平日言语上极是犀利，绝不肯容人，此时竟然如此，想必是实在气得狠了。秦桑见到这样的情形，便对那卫队长说道：“多谢你如此高看我，既然不给剃刀，烦你还是出去。”

    等那卫队长一出去，秦桑就将门关上。易连恺连脸都气得涨红，过了半晌才道：“虎落平原被犬欺！没想到竟落到如此的境地！”一语未了，牵动伤口，不禁又咳喘起来。秦桑慢慢替他抚着背，又劝道：“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他既然看守咱们，自然会防着咱们逃脱。”

    易连恺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手指温腻，更兼她如此低语细声，吹气如兰，拂在脸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之意。他心中焦躁之意慢慢褪去，却见她腕上笼着一只翠玉镯子，因为连日来她清减了许多，那只镯子亦显得有些大了，虚虚地笼在手腕上。不过那翠倒是极好的玻璃翠，澄静似一泓碧水，越发显得皓腕如雪。

    秦桑见他怔怔地盯着这只镯子，于是说道：“这只镯子有什么好看的？”

    易连恺道：“这原是当日下在聘礼里的，是不是？”

    原来当初易家门户鼎盛，更兼娶秦桑的时候，是排行最小的一个儿媳妇。前面大少奶奶的婚事，因为易连怡瘫卧不起行动不便的缘故，自然办得甚是简单，而易连慎娶二少奶奶的时候，偏又遇上符冲之战，易继培亲在前线督师，易连慎虽然奉父命完婚，但婚事自然亦是草草。到了易连恺结婚的时候，天下太平，易家连定符冲数省，割据一方，正是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而易继培又偏疼小儿子，对身旁人言道：“这是最后一桩儿女婚事，自然要大大地操办一下。”易继培乃一代枭雄，从乱世里挣出这样一份家业，自然是富可敌国。所以易家下的聘礼里面，光金叶子就有数百两之多，而各色奇珍古玩、金银首饰、玉树珊瑚……整整装了十二抬大箱子。秦家攀上了这样一门显贵之亲，自然是竭力做人，为了场面好看，不仅将易家的聘礼如数陪嫁回去，更兼变卖了数百亩良田，换得数十抬嫁妆，陪送到易家。所以秦桑亦知道，老父虽然明知她并不乐意这门亲事，但仍旧是破了半份身家，将她嫁到易家去。为着怕旁人瞧不起，在置办嫁妆的时候，更是不遗余力，搜罗了许多奇珍异玩，作为女儿的压箱之物。

    因为易家的聘礼丰厚，光珠宝首饰都是好几大匣子，秦家陪送亦不少，秦桑素来不在这些东西上用心，所有的一切都是朱妈替她收管着。所以今天易连恺问她这镯子是不是聘礼里的，她不由得愣了愣，才说道：“大约是吧……”

    易连恺却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摩挲着那手镯，说道：“这对镯子，原是我娘的。”

    秦桑素来很少听到他提及生母，上次在袁记的馄饨店里，亦是她脱口相询，才谈了寥寥数语，所涉不深即止。她嫁入易府数载，知道这件事易府上下都很忌讳，而易连恺本人似乎亦甚是忌讳，毕竟他的身份只是庶出，而他本人性格心高气傲，自然是引以为耻。所以今天易连恺既然提及生母，她不由觉得十分意外。

    易连恺却看着窗棂上的雪光，缓缓地说道：“我娘死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早晨的时候，天却晴了。”

    秦桑见他脸色怔忡不定，心里想想事到如今，让他说说话也好。于是随口问：“那是哪一年的事？”

    “十六年前。”易连恺仰起脸来，似乎是出了口气似的，“一晃十六年都过去了。”

    秦桑心想他八岁丧母，易家虽然这几年大富大贵，但一个孩子没有了亲娘，未必不是可怜，所以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上。易连恺却无动于衷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手镯发呆。秦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担心他是伤口疼痛，于是问：“你累不累，要不我扶你去休息一会儿。”

    易连恺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没有对别人说过，也曾经想过，只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对别人讲到这事情了。可是眼下我们陷在这里，老大说不定几时就要了我的命……”

    秦桑勉强笑了笑，安慰他道：“总不至于……”

    “我娘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易连恺脸色十分平静，声音很低，听在秦桑耳里，却仿佛像是一个焦雷一般。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看着易连恺的脸，他却没什么表情，“那会儿我还小，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可明白了。我娘在府里，一直很招忌惮，毕竟她年轻，又生了我，前头的大太太虽然有两个儿子，可是父亲与大太太的夫妻情分，早就淡薄似无。我娘出身巨族，颇能察言观色，她处处小心提防，可是还是没能够防得了万一。那时候是因为我病了，出痘，父亲因为公事还在沧河大营里，大太太说两个哥哥都没有出过水痘，一定要挪了我出去，我娘就陪着我挪了出去。”

    “挪出去住在易家在城外的一座庄子里，本来房子挺大的，不过是老房子，南北都是炕。我正出着痘，所以也只占了几间厢房。因为要照料我，所以我娘陪我睡在炕上，老妈子睡在外面一间屋子里。睡到了半夜，突然前面一阵吵闹，一群人执了火把来砸门。几个老妈子都以为是强盗，正慌乱间，外头已经撞了门进来了。原来是府里上房的管家，领着人二话不说就进到屋子里来，跟抄家一样四处搜检。我娘见了这样的情形，只得抱着我并不做声，立在一旁。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屋子里并没有装电灯，炕几上搁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那种恶狠狠的脸色，我一辈子都记得。”他说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秦桑正听到要紧处，只觉得提着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易连恺才道：“那时候我娘戴的手镯，就是你手腕上这一对翠玉镯。这样东西也不是父亲买给她的，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云家虽然败落得厉害，可是还有几件东西是祖辈上传下来的，没有舍得送进当铺里。这对镯子，就算作是我娘的陪嫁了，所以我娘很是爱惜，总戴在手腕上不离身。那时候我出痘正发着高烧，烧得昏昏沉沉的，只记得那镯子触在我的脸上，却是冰冷的。我娘的手，也是冰冷的。”

    说到这里，易连恺却停了停，秦桑想到十六年前的那个寒夜，婆母戴着这对翠玉手镯，却抱着年幼的易连恺，那一种惶恐不安，或者并不是惶恐，只是面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易连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淡淡地道：“他们这样抄家似的大搜特搜，到底从炕柜里搜出一个人。那人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是我娘的一个远房表弟。我并不认识那个人，只听他们都说：‘表舅爷三更半夜，怎么躲在柜子里？’那远房表舅畏畏缩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娘也很少跟娘家的亲戚往来，因为怕别人说闲话，毕竟云家败落了，都是些穷亲戚，大太太十分看不惯。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半夜躲在柜子里，那时候我是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在玩躲猫猫。可是我娘连眼圈都红了，她说道：‘你们做成这样的圈套，我自然百口莫辩，可是我要见大帅。’这句话我那时候并不明白，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终于想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他们设计好了，事先藏了这样一个人在柜子里，然后半夜冲进来捉奸。”

    “那时候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大太太如何容得我娘等他回来？这事情虽然是她指使的，可是做得滴水不漏。管家回上去，她只管发话说，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留不得了，便要将我娘撵出去。那时候亏得我父亲的一个得力幕僚，姓范，府里都叫他范先生。他因为犯了疟疾没有跟父亲到沧河任上去，而是留在符远。他连夜赶到府里来，对大太太说道：‘虽然是大帅的家务事，我们不便过问，不过三夫人素来为大帅爱重，这样的事情，不能不报告给大帅知道。’大太太为人精明厉害，滴水不漏地挡回去，说若是让父亲知道我娘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必然大生烦恼，不如就此打发了去，等父亲到家再告诉他。”

    “这时候范先生才说道：‘大帅临行之前，曾经将三官托付给我，如今三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就不提旁人，因为她是三官生身之母的缘故，在下亦一定得报告大帅知道。’这时候大太太才知道父亲原来早对她有戒备之心，竟然暗地里预备着这样的安排，所以对我们母子衔恨不已，这个仇怨，可就结得大了。不等父亲回来，我那个表舅就莫名其妙病死在狱中。这下子死无对证，我娘虽然知道全是大太太玩的花样，可是又毫无办法。等到父亲回来，这件事已经成了一桩糊涂事，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母亲出身旗下大家，平生最重声誉，自从嫁给父亲，虽然不是嫡配，可是夫唱妇随，诗文相和，鹣鲽情深，极是相得。自从蒙了这场天大的奇冤，虽然我父亲并无一字责备她，但她视作奇耻大辱，从此后就不再同父亲讲话了。终日挹郁难解，只不过半年就一病不起。她病着的时候，父亲数次想来看她，可是皆被她命人拦在房外。她死的时候，父亲痛哭了一场，可是不过半年，又娶了四太太。他娶四姨娘的时候，我看着他满面笑容的样子，就在心里想，我这辈子，绝不娶姨太太。我娘病到最后亦不肯见他一面，并不是跟汉朝的李夫人一般自惜病容，怕他将来不肯看顾我，而是不肯原谅他。只因为当初他接到范先生的急电，若是立时赶回来，或者立时命人将那表舅押送到沧河去，就不至于死无对证，让我娘蒙受这样的冤枉。我娘一生刚烈要强，没想到最后却被人这样构陷污于名节，所以其实她是活活被气死的，而将她逼死的人，正是那位大太太。”

    秦桑听了这样长一番话，真的有闻所未闻之感，更兼十六年前的旧事，从他口中一一道来，虽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可是当年逊清覆亡不久，其实民风是十分保守的。一位妾侍被元配如此陷害，自然是百口莫辩。而最后竟然抑郁至死，临死前亦不肯见丈夫一面……秦桑不由得想，原来这位婆婆，其实性子亦是刚烈到了极点。

    “不过三年，老大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个废人。府里下人们都悄悄说，这是因为大太太逼死三太太，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大太太心里也十分害怕，到处作法事打醮，说是给老大消灾去厄，其实是祷祝超度我娘。我听她在佛堂里喃喃自语，就觉得好笑。她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着不要有报应吗？老大出事，就是第一个报应。”

    秦桑听到此处，只觉得身上发冷，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易连恺的手亦是微凉，可是双颊微红，倒似喝醉了酒一般。他说道：“什么天理循环，都是假的。他们欠着我一条人命，可是如今老大那个瘫子，竟然还能够算计我。我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秦桑心思复杂，只能勉力安慰他道：“早已经过去的旧事，你不要想太多。不然就是太太在地下有灵，亦会觉得不安。”

    易连恺连声冷笑：“我娘如果在地下有灵，确实应该爬起来掐死我。我用尽心思，算计了这么久，还算不过一个瘫子。我不能扬眉吐气，替她报仇倒也罢了，还把自己也陷在这里，简直是……无用到了极处……”

    秦桑知道他一腔戾气，却是十六年来所积。自己固然是闻所未闻，而其他的人，更是想不到花天酒地的公子爷，原来胸有这样的大志。可是世事难料，虽然他费尽周折，将易连慎逼走西北。可是到了如今，却又陷入易连怡彀中。这一种可叹可怜，连劝亦无从劝起。

    初嫁之时，她本来甚是讨厌易连恺的为人。到了符远兵变，他作为联军司令，坐视家中巨变，她对他更生忌惮。可是如今坐困愁城，夫妻二人相对，他将心中隐痛尽皆道来，让她隐约又生了一种怜惜之意。何况明知道他对自己一往情深，若不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这样的事情想必他亦不会告诉她知道。

    果然，只听易连恺道：“老大未必会饶过我的命，我死了倒也不可惜，只怕到时候会连累你。若是你能活着出去……”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只道，“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若是你能活着出去，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你再嫁旁人也好，出洋去也好，总之别再委屈自己了，你还年轻，将来好好地过……”

    秦桑眼眶微微一热，说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说也罢。再说原来二哥在时，也没有将我怎么样……”一语未了，易连恺却苦笑了一声，说道：“二哥人虽然奸诈，可是其实最爱面子，不愿落旁人口实。可是老大不一样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几年，那种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我要是他，非发狂不可。”

    秦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微抬起脸，只见雪光映窗，微生寒意。虽然这里是医院的头等病房，烧着热水管子，可是外面的寒气，似乎仍可以透窗而至。她斟酌着语气，慢慢说道：“幸与不幸，索性也不要去想了。在我觉得，咱们两个在这里，倒比之前我一个人在符远，要好得多。从前你在城外，我被二哥扣在府中，不知道你的生死，亦不知道你的下落，那时候我就想，倘若稀里糊涂死了，你也未见得知道……”说到这里，她倒觉得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可是为什么不好意思，其实也并不明白。于是止口不言，只是勉强笑了笑。

    她与易连恺结缡数载，却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易连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不转睛。秦桑见他这样望着自己，倒觉得有点别扭似的，说道：“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易连恺却仿佛想到什么，又隔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似的笑了笑，说道：“那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抛下你。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你。”

    秦桑说道：“唉，叫你别说这些了，省得心里发乱。”

    易连恺“嗯”了一声。秦桑见他微有倦色，便说道：“起来坐了这么久，你伤口没好，还是躺下歇歇吧。”

    易连恺点了点头，秦桑扶着他站起来，易连恺仍旧靠着她的肩，借着力慢慢走回到床边。秦桑扶着他躺下，又替他脱下长衫，将被子替他掩好。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点事情，因为易连恺伤后无力，秦桑又体弱娇慵，所以亦折腾出一身汗。好在易连恺躺下没有多久，就阖眼沉沉睡去。

    秦桑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心想只是休息一会儿，可是不知不觉，亦是睡着了。

    她本来心绪凌乱，这样睡去，却恍惚一阵乱梦。依稀是自己初嫁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嫁衣，一步步从楼下走上去。那个楼梯又长又陡，她素来不惯穿那种长裙，虽然可以走得金铃不摇，可是毕竟怕踩踏着裙幅。没走几步，背心里竟然已经生出一层冷汗。而这时候偏偏易连恺站在楼梯口，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

    秦桑见着他那样子甚是奇怪，于是上去就跟他说话，但他并不理睬，拉他的手，他的手更冰冷。她心中惶急，用力想要扯动他的衣角，谁知只轻轻一扯，他整个人就栽倒下来，一扑就扑在她身上，露出背心里原来有茶碗大的一个伤口，不知是枪伤还是刀伤，汩汩地流着鲜血，楼板上更有一大摊血，看样子早就活不成了。

    他身子极是沉重，全压在她身上，她惶急大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出声没有，只觉得喉头哽得慌，这么一挣扎，却已经醒了，原来是做梦。可是肩头的重负之感却是真的，原来是易连恺听到她梦中叫喊之声，挣扎着起来，可是他站立不稳，无奈只能揽住她半边肩头，正自焦虑地唤着她的名字：“小桑！小桑！”

    秦桑睁开眼来便知原是南柯一梦，她犹在哽咽，这样抽抽搭搭，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定了定神，说道：“把你给吵醒了？”

    “你也睡着没多大一会儿。”易连恺从枕头边拾起一条她的手绢，替她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对她说，“我刚刚睡着，就听见你哭起来，想必是被梦魇住了，就把你摇醒了。”

    秦桑说道：“果然是魇住了……”一语未了，易连恺倒撑不住了，伏倒在床侧，大约是牵动伤口，忍不住“哼”了一声。秦桑连忙起来想要扶他，可是他疼得满头大汗，凭秦桑那点力气，委实扶不起他来。于是就势让他躺倒在床上。这么一忙乱，易连恺见她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双颊都瘦得陷下去了，眼睛底下隐隐透出青黑之色。他知道她素来睡得极浅，这些日子在医院里，自然是没有睡好，更兼每天还要照料自己，她一个千金小姐出身，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难为她挨下来，还并不抱怨。此时见她鬓发微篷，说不出的一种可怜。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我陪着你，你睡一会儿吧。”

    秦桑也确实累了，好几天都睡得并不安稳，她虽然不惯与人同睡，而且病房里的这张床又很窄，可是易连恺将她揽入怀中，她隔衣听着他心跳之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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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黑夜

﻿    ﻿    第18章 黑夜（1）

    这一睡就睡到了红日满窗，一直到送热水的卫士敲门，两个人才醒转过来。秦桑难得好眠，趿了拖鞋下床去接了热水，易连恺亦醒了，问她：“你昨晚上睡着了没有？”

    “我睡得挺好的。”秦桑向盆中兑好热水，照顾易连恺洗漱，易连恺仿佛自言自语，按着那毛巾，说道：“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了，不知道老大是个什么打算。”

    秦桑虽然嘴里并不言语，可是心里也在隐约地着急，这样一天天拖下去，不知道易连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易连怡突然遣了一个人过来，此人易连恺也认识，乃是易继培的一个秘书，姓谭。对着易连恺还是十分客气，说道：“公子爷，大爷遣我来，想请公子爷回府一叙。”

    易连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行走不便，老大若是真的想要见我，不如请他过来一趟吧。”

    谭秘书听他如此说，摆明是找碴儿。不过他来的时候心里就知道，这并不是件好办的差事，这位三少爷打小教大帅给宠坏了，那种公子哥脾气发作起来，指不定会给自己什么难堪。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一直执礼甚恭：“公子爷，此时不是闹意气的时候。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易连恺说道：“你本是父帅的人，此时却为了老大来逼迫于我，也不怕将来父帅得知，见怪于你吗？”

    谭秘书素来知道易继培对幼子十分溺爱，而且这位三少爷刁钻古怪，并不好相与的人物，不过素来也只是淘气胡闹，少见他在公事上用心。此时他出语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厉害得很，却是前所未有之事，几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所以谭秘书不由得缓了一缓，说道：“这是两位少爷的家务事，本来不该我们这样的外人过问，可是大爷既然遣了我来，自然有大爷的道理。三公子，我劝你还是回府一趟，毕竟大帅还病着。”

    易连恺冷笑道：“他以为扣了父亲在手里，我便会言听计从吗？父亲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最清楚。他要知道老大做的这些事，只怕会活生生再气死过去。你回去告诉老大，要杀要剐由他，我与父亲同生共死，却是不会去见他的。”

    谭秘书微微一笑，说道：“原是我说话不妥，还请公子爷见谅。不过公子爷何必又说这样的气话？便不看在大帅的分上，也应该看在三少奶奶的分上。三少奶奶一介弱质女流，跟着公子爷担惊受怕，公子爷又是于心何忍？”

    易连恺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冷冷地道：“你敢！”

    谭秘书唯唯诺诺，说道：“请公子爷还是回府一趟，也让我在大爷面前好交差。”

    易连恺明知道自己是硬赖不过去的，不过言语之间，并不退让。此时看谭秘书软语相求，亦是借机下台阶，说道：“要我去也成，不过我伤处疼痛，经不得汽车颠簸。”

    谭秘书恭声道：“这个不妨，属下命汽车缓缓而行就是。”

    易连恺道：“今天天气这么冷，少奶奶吹不得风，可是我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谭秘书道：“少奶奶自然是同公子爷一起去见大爷，请公子爷放心，属下叫他们把汽车开到前面来，绝不会让少奶奶受凉。”

    易连恺耍足了少爷派头，又提出了不少琐碎要求，实在拖延不下去，最后才在大队卫士的护送之下，携了秦桑坐上汽车。

    到了如今的地步，秦桑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见得如何惊惶失措，反倒镇定自若，就好似平常出门一般，与易连恺坐在汽车后座，任由那些卫士前呼后拥，一路呼啸而过。

    连日都是晴天，更兼符远冬季地气温润，前几日下的雪早就化了，路上虽然泥泞难走，不过这一路而行，走的都是城中大道，残雪早就被辗得只余泥水。秦桑见车行极缓，而两侧的店铺人家，尽皆上着铺板，街头更是冷冷清清，几乎连一个行人也看不见。

    她以目示意，易连恺其实早就留意到了。不过此时不便说话，只是向她丢了一个眼色。秦桑在心里猜度，街头这样冷清，必然是因为戒严的缘故。事变已经十余日，符远城中还是全城戒严，可见这位大少爷其实并没能控制时局，这样一想，心里倒觉得缓了缓，觉得事情说不定还有别的转机。

    车行得虽然慢，可是终于还是驶进了易家大宅里。秦桑已经好久没有到这老宅中来，只觉得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待得下车的时候，照例是女仆上前来照应，却看到两个卫士搀扶易连恺下车，她连忙几步走过去，易连恺本来脚步虚浮，被两个卫士架着，看着她迎上来，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要紧。”

    秦桑担心易连恺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他后边，两个人进了穿厅，易连恺虽然有人搀扶，可是他重伤未愈，走了这几步路，已然是气喘吁吁。方坐定下来，内中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易连恺最信任的卫队长。秦桑见了他，自然并无半分好颜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卫队长行了家礼，说道：“大公子这便出来，请三公子稍待。”

    易连恺问：“他升你做什么官？”

    那卫队长十分尴尬，并不答话，垂手退到了一旁。穿厅里不仅生有暖气，而且正中搁了一个大火盆，里面红炭燃得正烈，哔剥有声。那燃炭的白铜炭盆还是逊清年间的旧物，刻镂精美，铜环上花纹繁复，极是精致。秦桑望着那火盆怔怔地出神，忽然觉得手上一凉，原来是易连恺伸出手来，正搭在她的手背上。

    易连恺低声道：“不要急。”

    秦桑微微点了点头，她并不是着急，只是担心。易连怡处心积虑，不知道如今还会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使出来。

    并没有等得太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易连怡行走不便，很少出房门。秦桑嫁入易家也没见过他几次，此时只见两个青衣男仆，一前一后，抬着一个轿子不似轿子、圈椅不似圈椅的东西，倒仿佛一顶滑竿，只不过没顶子罢了。秦桑起初一怔，及至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易连怡平日是坐这个东西出入。

    此时两名男仆已经停了下来，将那滑竿稳稳放在了地上，然后抽走长杠。秦桑这个时候才看清楚易连怡，只见他两鬓微霜，一袭旧式的长衫，黑色貂皮的毛领子竖在脸侧，越发衬得脸色蜡黄，倒似乎没睡好似的。秦桑素来很少见到这位大伯，即使见着了，总也未便直视。上次前来，虽然有匆匆数语相交，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多关注他的脸色神情，今天才算是仔细打量。但见他半倚半靠在竹轿之上，脚上倒是一双簇新的贡缎鞋。他全身无力，显然无法坐直，可是目光犀利，在她脸上一绕，便复又注目易连恺，倒笑了一笑，说道：“三弟好久不见。”

    易连恺仍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坐在椅子上亦不欠身，只说道：“我身上有伤，就不站起来了。”

    易连怡亦不理睬他，倒对秦桑点了点头：“三妹妹。”

    秦桑却不肯失了礼数，还是叫了一声“大哥”便不再言语。

    易连怡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的下人连同卫士，顿时都退了出去，那卫队长退出去的时候，还随手带上了门。旧式的宅子本就宽深宏远，这屋子里更是安静，只听到屋角的一座镀金西洋小钟，“喳喳”走针的声音。外头的风扑在窗棂之上，吹得玻璃微微作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易连怡才说道：“老三，你别误会，开枪打伤你的人，并不是我派去的。”

    易连恺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易连怡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喟叹：“说了你也不肯信，我把你关在医院里，其实是一片好心。”

    易连恺这才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我伤还没有好，我看我还是回医院去吧。”

    “十多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成了一个废人，那时候我就灰了心。说实话，我天天躺在床上，那些虚名浮利，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何曾有半分用处？”易连怡慢条斯理地道：“老三，这回我之所以插进一杠子来，其实是不想看老二杀个回马枪。实话跟你说了吧，刺客是老二派的人，早潜进城来，就等着给你一枪。我听见你受了伤，才命人把医院围起来。老头子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你要再倒下去，咱们易家可就完了。老二要是趁着这空子进城，未必不捡了好处去。”

    易连恺似笑非笑，道：“多谢大哥。”

    “我知道你不肯信，毕竟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为什么反倒要帮你却不帮他？”易连怡微微仰起身子，可是他胸下便失了知觉，只不过略一动弹，便又重新仰倒在椅背上，“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从马上摔下来，就是老二害我的。”

    易连恺略略动容，扬起眉头，似乎是若有所询。

    “别装糊涂了，事情到了今天这地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易连怡道，“你也知道是老二害我一生成了废人，所以你早防着老二，甚至还想将计就计来陷害老二——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家里什么事，我其实都知道，不过有些我愿意说，有些我也不想说罢了。不止我知道这事，我猜连父亲心里，其实也隐约知道一点。所以这么多年，他虽然重用老二，但未必没有戒备之心。所以他老人家才把你打发到昌邺去，我想他就是为着留条后路，顺便也保全你。父亲待你，总是不教你吃亏的。没想到老二连半点父子亲情都不念，反倒先下手为强，来了一出‘逼宫’，也怨不得他老人家气得中风。但老二千算万算，算漏了你，把你给漏在了符远城外，你来了一手倒脱靴，轻轻松松将他撵到了西北。老三，其实我是挺乐见你这一招的，起码替我出了口气。只是你这个糊涂可装得大了，一装装了十几年，连父亲都觉得你不堪重用，从来没想过给你军中之职，可是你却是咱们兄弟几个中间，心机最深沉的一个。你成日地胡闹，可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呢。”

    易连恺坐在那里，此时方才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道：“大哥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要说到心机深沉，我和老二，只怕加起来也追不上大哥。大哥这十几年深藏不露，才真真叫连恺佩服。”

    易连怡笑了笑：“我把你关了这些日子，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不过你身上的伤不好，不在医院里把伤养好，也没办法出来办事情。我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易连恺道：“原来大哥还有事情交给我办，只是不知道大哥是要我去跟老二办交涉呢，还是要我去跟李重年办交涉？”

    易连怡哈哈大笑，他下肢瘫软，笑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胸腔震动，可是声音宏亮，显得极是痛快：“老三啊老三，父帅说你聪明却糊涂，你竟连他老人家也瞒过去了。你这么个人精，哪里却有半分糊涂了？”

    易连恺笑道：“大哥眼下要差我办事，所以只管夸我。其实只要是大哥叫我办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也不用拿话这样哄我。”

    易连怡曲着双指在扶手上轻叩，昂着头倒似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咱们兄弟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没错，现在我想叫你去把老二请回来，毕竟这么多年的恩怨，我和他得当面鼓对鼓、锣对锣地说清楚了，才算是个了局。”

    易连恺摇了摇头：“大哥这可是为难我了，老二是我带人围城给打跑的，若是差我去向李帅说项，我还可以勉力一试。叫我去把老二找回来，大哥想，他新仇旧恨一股脑发作，如何肯听得进我的一言半语？我徒劳往返倒也罢了，耽搁了大哥的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易连怡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统共才兄弟三个，我又是这等残废身躯，还不知道能拖几年，老二在外头我委实不放心。不如将他找回来，有些话说清楚了，可也死而无憾了。”

    易连恺道：“既然大哥将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自然是要替大哥去走这一趟的。不过老二心性狡猾，我尽量去劝他，他要是不肯来，我也没辙。”

    易连怡仍旧是满脸微笑，说道：“只要你好生相劝，老二总不至于不识抬举。”他稍稍一顿，又道，“外头兵荒马乱的，我知道你不放心三弟妹。所以三妹妹就留在府里，我命人好生保护她的安全，你尽管放心去办事，等你回来，保证三妹妹毫发无损。”

    易连恺笑道：“大哥对我的关照，那真是没得说了。”

    易连怡也笑道：“咱们自家兄弟，不用这样见外。”

    他们两个既客气又亲热地说着话，秦桑心里的寒意却一阵阵涌起，易连怡让易连恺去办的事情，明明就是借刀杀人。只怕易连恺还没有见着易连慎，就会死在乱军之中。而且易连怡这番话的意思，明明是要将自己扣作人质，以此胁迫易连恺。这两个人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却是滴水不漏。她抬起眼睛来看易连恺，他却并不瞧她，只是笑吟吟地道：“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即刻动身出城就是了。只是秦桑留在这里，还要烦大哥大嫂多多照应。”

    易连怡道：“三弟也不用心急，你身上有伤，这样的天气匆匆出城去，叫我这做兄长的于心何忍。”他说道，“我叫人略备了些酒菜，待与三弟共饮几杯，也算是饯别之宴。”

    易连恺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连恺身上有伤，酒就免了，大哥的饯行之语愧不敢当。”

    易连怡道：“我倒忘了你的伤。不过你远行在即，想必还有许多话交代三妹妹。我也不做不识趣的人了，左右你们的屋子还收拾在那里，不如我叫厨房做个火锅送过去，你们小夫妻就在房里吃饭，也好说说私房话。今天你们就留在府里，明天一早你再出城吧。”

    易连恺道：“大哥想的真是周到，真真叫连恺无话可说。”

    易连怡道：“我也不耽搁你们小两口话别了，你们就去吧。”

    易连恺此时方才望着易连怡道：“大哥对我的照应，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易连怡轻笑了一声：“三弟果然是年轻气盛，一辈子这种话，可是轻易说不得的。”他似乎是倦了，神色冷淡下来，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吧。”

    易连恺因为是幼子，所以从前一直住在上房西边的跨院里头。从抄手游廊走过去，弯弯曲曲颇有一点路。他因为伤后走路吃力的缘故，所以易连怡命人用滑竿抬了他，直接将他们送回房里去。

    虽然符州时气暖和，但是因为连日天气阴霾，所以庭院里的几株梅花，虽然开得疏疏朗朗，但是被朔风一吹，显得越发孤伶伶形销骨立。秦桑扶着滑竿的扶手，一路走着，只是默默地想着心思，待进了他们从前住的小院，方才抬起头来。这里原是易连恺婚前所居，后来两个人结婚，重新又粉刷装饰过，不过他们从婚后就别居昌邺，这里的屋子一年到头，空着的时候居多。但易连怡显然命人重新洒扫过，屋子里极是整洁。

    院子里本来种着几株桂花树，不过天气寒冷，桂树固然枝叶凋落一尽，而台阶下种的萱草亦尽皆枯黄，被风吹动漱漱作响。秦桑隔窗看了看院子里空落落的桂树，又见易连恺脸色苍白，于是问：“是不是伤口痛？”

    易连恺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易连怡遣的人也到了，当下两人住口不言。厨房倒是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口味，除了送来一个极大的紫蟹银鱼火锅，另外还有几样清淡时蔬。尤其有一样凉拌寸金瓜，素来为易连恺所爱。寸金瓜其实就是洞子里培出来的小黄瓜，用地窖围了火炕，慢慢养出来瓜苗，旧历年前后结出小黄瓜，不过一两寸长短，细如人参，岁初天寒之时价昂如金，所以又叫寸金瓜。厨房的人布置完碗筷，便退了出去，易连恺见秦桑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便说道：“先吃饭吧，天塌下来，也吃了饭再说。”

    秦桑见他这样洒脱，于是也暂时抛开一切愁绪，坐下来先替他舀了一碗汤。两个人对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只是易连恺伤后忌口甚多，自然没有多少胃口，而秦桑更是吃不下什么，隔着火锅蒸腾的白色水汽，两个人扶筷相望。过了片刻，还是易连恺先开口，说道：“你放心吧，我答允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秦桑恍惚间似乎在出神，听到他这句话，倒像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怔怔地问：“你答应我的什么事？”

    易连恺却笑了笑，并没有答话。反倒拈起了那寸金瓜，说道：“往日见着这个，倒不觉得稀罕。小时候家里还有好些庄子，都培着有洞子货。还记得年年下大雪的时候，庄子上派人往家里送年货。像这种寸金瓜，都是拿棉絮包了，搁在漆盒子里送到家里来，唯恐路上冻伤了。一样寸金瓜，一样黄芽菜，每年过年的时候，总不缺这两样。这几年用了新式的锅炉，不再烧炕了，这种洞子货也出得少了。”

    秦桑见他此时倒娓娓讲起这些闲话了，不由得微微诧异。可是这种离愁别绪的时候，如果不讲这些闲话，可又有什么旁的话来说呢？所以她也就笑了笑，说道：“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南边的黄瓜都有得卖了。”因为符州有铁路和水路通向鉴州，而鉴州地处东南，比符远的气候更加温暖湿润，所以有些时令提前的蔬菜，都是由鉴州运到符远来的。

    易连恺扶着牙筷，说道：“说不定事情办得快，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你也别太担心。”

    电灯下本来照着热气氤氲的火锅，透着那蒸起来的热气，秦桑倒觉得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似的。所以明明是说着宽慰的话，但心里那块千斤似的大石，如何放得下来。

    如此草草地吃过了饭，本来天光就短，还没有一会儿天色就黑下来，过了片刻，却听细微的敲窗之声，原来是下雨了。他们这间屋子，原本北窗之下种了有梧桐与芭蕉，最宜于听雨。不过这时候梧桐树自然还没有长叶子，而芭蕉去年的枯叶，也早就被剪尽了。所以雨点直接就打在窗子的玻璃上，没一会儿，雨下得更大了，而屋子里的电灯虽然只管亮着，但是晕黄的灯光，伴着窗外不远处，树木被风雨声吹动的声音，倒仿佛古庙孤灯一般，听在耳中，别有另一种凄凉之意。

    秦桑倒想起来最初新婚的洞房之夜，也是这样一人冷雨潇潇的晚上。那时候她心境更如死灰一般。易家是所谓的文明家庭，虽然婚礼还是依了旧俗，不过她与易连恺在结婚之前，却是见过几次的。不过每次见面的时候，总会有其他的人在一块儿。时代的风气是举行婚礼之前的未婚夫妻见面，那是一定要带上各自的朋友。一来是未免尴尬，二来虽然西方的风气盛行，世代簪缨的大户人家，却还多少带着点守旧的做派，不作兴千金小姐独自出门。所以每次和易连恺在一起，都是花团锦簇，一大屋子的人，偶尔上大菜馆子去吃西餐，也免不了有很多朋友在场。

    所以直到婚礼之后，秦桑才是第一次独自见到易连恺。那时候除了新嫁娘的娇羞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惶恐和茫然。将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是委实没有半分把握。若是嫁给旁的人，纵然不至于举案齐眉，可是她也不会觉得这样的不踏实。易家虽然是新兴的人家，可是这样动乱的年代里，又是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嫁到这样的人家里来，当时心里尽是忐忑不安。

    幸好那天易家的客人多，虽然礼节繁复，可是办婚事的人家，自然极是热闹，而且这一热闹，一直到了半夜时分还没有安静下来。那个时候秦桑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虽然做新娘子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而娘家带来的几个女仆，也将涌到洞房里来围观的女客们，敷衍得极好。可是到了半夜时分，前面戏台上唱的戏，隔得老远老远的一声半声，传到后面来，倒像是很多年前她同父母一起去明园看戏。明园的戏台子是搭在水上，隔着半个明湖，那锣鼓喧天和戏子婉转的歌喉，就像隔着一层轻纱似的，又飘渺又清冷，再热闹的戏文听在耳朵里，都觉得有一层疏离之意。

    她坐在那里，听着前面飘渺的歌声，一句半句断断续续传来，心底下只是一片茫然，像是一脚踏空了，总没个着落之处。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时分，风雨之声渐起，可是前头的欢声笑语，愈发的明显。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大抵是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她还记得那天听到前面唱的是全本的，明明是出顶有趣的滑稽戏，唱念做打极是热闹，可是因为远，那锣鼓的声音咚咚、锵锵锵、咚咚、锵锵锵……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雨声一般无限凄凉。

    雨越来越大，新房里虽然用着电灯，可是照着老派的规矩，还是点了一对龙凤红烛。酩酊大醉的易连恺被人抬进来的时候，她大约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吧。毕竟两个人还算是陌生人，这样的情形下见面，总比清醒的时候好。那时候她就觉得，人生清醒着，还不如醉过去呢。

    易连恺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们到上房去给易继培请安，然后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屋子里正巧没有客人，厨房送了早饭来。她拿起勺子来随意吃了一勺粥，忽然听到易连恺说：“妹妹，昨天我都醉糊涂了，实在是对不住你。”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只记得自己略有些慌乱地放下了勺子，连耳朵边都烧得通红，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洞房之夜，做丈夫的喝得烂醉如泥，将新娘子撂在一旁，自然很是失礼。他这句话，也大抵是赔礼道歉的意思，可是在她听来，却觉得格外刺耳似的。其实她根本是不愿意跟这个人过一辈子的，直到结婚进了洞房，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那般的不情愿。那天她回答了什么呢，或许什么话也没有说。毕竟她还是一个新娘子，纵然不说话也是正常的，他也只会当她是害羞而已。不过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妹妹”，也是最后一次。她知道过去旧人家做亲，丈夫常常对妻子称作“妹妹”，虽然是昵称，亦是相敬相亲的意思。但是从那之后，他就不再这样叫她了，哪怕情浓似火的时候，他也顶多唤一声“小桑”。可是后来两人嫌隙渐生，却再也没有那般心平气和的日子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倒想起几年前的情形来，或许是同样的风雨之夜，让她生了这样的感触。或许是如今家变，两个人离别在即。也或许是这半年来，动荡不安，让她终究觉出了自己的软弱。

    她还记得当初那个晚上，自己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红烛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洞房里本来布置得很是富丽堂皇，可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冷雨敲窗，风吹起树木的沙沙之声。而身后的床上，易连恺和衣而卧，酒醉正酣。在此半载之前，她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形。就是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一生都完了吧，伴着孤窗冷雨，竟然把自己葬送在这样的境地。

    不过今天晚上虽然仍旧是风雨之夜，却又是另一层心境与凄凉了。易连恺似乎也没有睡着，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还没有睡？”

    秦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愿意说话。易连恺亦像是了然似的，伸出手来，慢慢拍了拍她的背心。冰凉的缎子被，隔着他手心的温度，倒像是温存了许多似的。秦桑本来不易入睡，可是在这样的凄苦之夜，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倒莫名觉得有几分安心似的，不知不觉终于朦胧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东方发白，窗棂之上透出了白光，秦桑慢慢醒过来，一时间倒有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闭着双眼养了会儿神，重新睁开眼睛来，才想起是在老宅子里。易连恺倒是先醒了。秦桑见他坐在床边，不由得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易连恺却说道：“我有样东西给你。”他原本阖在手心里，此时摊开了手掌给她看。原来是一只小小的银勺，虽然银质已经发黑，可是雕工甚美，这样的勺子秦桑曾经见过，知道并不像别的银器都是成套的东西，原是大户人家给小孩子喂饭用的。只是他手中这一只，格外精巧。虽然是旧物，不过细节繁复，勺身为芭蕉叶的形态，勺柄刻成竹叶竹节的样式，雕镂甚美，形态雅致，最后的柄端还是小小的如意云头。秦桑虽然年轻，不过见识还算有的，知道这样的东西一般的人家里也罕见，料必是那位未曾谋面的薄命婆母，从云家带去的嫁妆。

    果然易连恺说道：“这个是小时候的东西，我娘死了之后，也没留下什么。一对镯子当初下聘的时候给了你。这把勺子，原是乳母替我留下来作个纪念的，小时候不懂事，随手搁在花瓶里，结果横在里头，怎么也倒不出来了。时日一久，也就忘了。今天早起忽然想起来，摇了摇，原来它还在花瓶里头，可巧摇松了，一下子就倒出来了，只是都黑了。”

    他们这屋子的楠木隔扇上，原来放着一对联珠瓶，现在其中有一只倾倒放在一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心血来潮，突然想起来这花瓶中曾藏着一只银勺，一摇竟然也就倒出来了。秦桑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大清早地说这样的话，自然是非常非常不吉利的。她没来由得心下一酸，不由自主地道：“那么我先替你收起来吧，回头洗刷洗刷，早年间的银子成色都好，说不定一洗这颜色就好了。”

    易连恺也不多说什么，听她如此回答，也只点了点头。此时外间的女仆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便敲门进来，侍候洗漱。没一会儿易连怡就遣人来请。

    易家的规矩，早上起来是有莲子茶的，易连恺那碗红枣莲子茶方才吃了两口，听见佣人说大爷有请，便慢条斯理地搁下勺子，说道：“急什么，大帅起得早，他倒起得更早。从来是点卯，就这个时辰，也不到应卯的时候啊。”

    家里的佣人都知道这位三少爷的脾气不怎么好，所以也只是赔笑而已。

    易连恺吃完了莲子茶，又重新漱口，看秦桑换了衣服，又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这就走了。”

    秦桑知道他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满腹的话，只是说不出来。易连恺并无多少依依惜别之意，走的时候，也没有回头。仍旧是由几名男仆用滑竿抬了，就往上房去了。

    秦桑坐在桌边，也不知坐了有多久，才慢慢地站起来。她手里本来攥的是那柄小银匙，此时方才松开来，银匙上的花纹早就已经烙在了手心里，她有点发怔地看着那芭蕉叶子的脉络，心里空荡荡的。

    符远的旧宅子里，上次她被易连慎扣在这里，和如今被易连怡扣在这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不过易连怡亦是客客气气，因为这里没有女仆照料的原因，把上房的女佣人，派了两个来。没过一会儿，大少奶奶也亲自过来了。

    秦桑因为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所以歪在那里又歇了一会儿，听人说是大少奶奶来了，少不得立时起来整理，牵一牵衣襟，方向镜子里照了一眼，大少奶奶已经走到门口了。大少奶奶并不是空手来的，她还带了新鲜的冬笋来，说是乡下庄子里送来的，给秦桑尝个鲜。因为对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所以这位大少奶奶，只当是秦桑回来小住，所以还是往日那种样子。只是一见了秦桑，猛吃了一惊似的，说道：“昨天你们回来的晚，我并不知道。今天早起听见说三弟和你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这阵子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

    秦桑摸了摸脸，勉强笑道：“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所以才瘦了些。”

    大少奶奶说道：“听说三弟又出门办事去了，要我来说，何苦呢，他伤又没好利索，唉……爷们的这些事情，反正是听不进去咱们的一句劝。”她坐在这里，絮絮叨叨跟秦桑说了几句家常话，秦桑倒觉得精神好了些。昨天晚上虽然下了一整夜的雨，可是天明时分，天到底是晴了。毕竟是二月里了，天色一晴就暖和起来，屋子里本来就有汽水管子，再加上炭火盆，大少奶奶说：“这里太暖和，可坐不住了。你也别老闷在屋子里，咱们出去走走。今天这个天气，园子里的梅花也该开了，你去瞧瞧也挺有意思的。”

    秦桑哪里有心思赏梅，不过当初符远围城的时候，她与这位大嫂也算得是共患难过。如今虽然易连怡如此行事，可是她对这位大嫂，却也没有什么怨怼之意。经不住她再三劝解，便换了件衣裳，跟她到花园里去散步。

    易家的这花园，她亦是许久不曾来了。上次还是易连慎将她扣在府里的时候，频频在花园设宴。现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与当时残秋之时，自然另有一番风景。大少奶奶虽然认识几个字，可当年读的是四书五经，跟念西洋学堂出来的秦桑，却也无甚好说的。两个人在花园里走了一走，远远看见虎皮墙外一角飞楼，掩映在几株青松后头，秦桑忽然想起什么来。大少奶奶看她看着那小楼，也不禁叹了口气，说道：“老二媳妇就是气性大，说实话老二也真对不住她。自己兄弟闹意气，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却把她独自抛在府里，一走了之。二少奶奶那性子，唉……”

    秦桑想起当初二少奶奶寻了短见，自己还曾经对易连恺的所作所为颇不以为然。现在自己这情形，与当初二嫂又有何分别？只怕易连恺一去难回，而自己在这里，也熬不过去。

    大少奶奶哪知道她的心思，只当她是伤感妯娌情分，所以拉一拉她的手，对她说道：“现在二少奶奶的灵堂还设在那里，要不你去鞠个躬，也算是不枉当初咱们的情分。”

    这句话正说到秦桑心坎上，她便说道：“那正是好，烦大嫂陪我一起去吧。”

    大少奶奶点点头，说道：“这几天外头又是兵荒马乱的，我也想去给二妹妹烧炷香。”

    她们两个便沿着青砖小径走出园去，绕到从前二少奶奶所居的小楼前，只见院门虚掩，院中几株松柏青翠满目，仿佛乌云似的，压得整间院子里都几乎没有阳光。院子里本是青石板漫地，落了些许淡黄色的松针，并两三只松果。旁边石阶上已经生了青苔，昨天夜里下过的雨，兀自在石板上留着水痕，静悄悄的，几乎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小楼檐头的铜铃，被风吹着，当啷、当啷……秦桑看到这种情形，倒仿佛进了山间古寺一般。大少奶奶说道：“几天不来，下人都偷懒，这院子里都没人打扫。”

    秦桑说道：“不扫也好，反正松针也是洁静之物。”

    大少奶奶信佛，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她毕竟是个长嫂，所以秦桑走在前头，推开了楼门。屋子里面倒还挺干净，雪白的帐幔簇围着，一点太阳光从南边窗子里照进来，无数飞尘在空中打着旋。灵位前除了供着几样果蔬，还点着一盏长明灯。她们推门进来，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晃，几乎就要灭了去。

    大少奶奶说道：“这些人真是，院子不扫也罢了，灵前竟然也没有人照料。”便去净了手，亲自替灯里添了油。然后方才去拈了一炷香，点燃了插在灵前的香炉里。

    秦桑也拈了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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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方向

﻿    江面风大，吹得人彻骨透心地寒意，仿佛从血脉最深处泛起来，她紧紧抓着斗篷的边缘，江水滚滚从跳板之下流过，却是无穷无尽，波涛无声。此时远处的炮声隐约如同闷雷一般，一阵紧似一阵。全身制服的大副站在栈桥边，彬彬有礼地说：“elcome

    aboard！”无数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这时候一颗曳光弹远远地划过天际，划破岑寂的夜色，照得江水都隐隐泛起红光来。

    刹那间她想起父母，想起易连恺，想起郦望平，想起他刚才仓促地掰开她的手。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易连恺遇刺的时候，他反倒替他挡了两枪，他明明并不用如此，他明明是来卧底，他明明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比他的命还要重要。可是，他毕竟还是违背他自己的心，做出来他本不该做的事情。

    两颗眼泪飞快地坠下去，或许是无声地落到了黑沉沉的江水里，转瞬就不见了。她拭了拭眼泪，活着或许是最艰难的一件事，可是她会好好活着。她掠了掠蓬松的鬓发，朝着灯火通明的船舱走去，将无穷无尽的夜色，留在自己身后。

    方向

    拥挤嘈杂的人流越汇集越多，闵红玉原本穿着高跟鞋，被推了好几个趔趄，又被人踩了一脚，顿时就跌倒在地上，后头的人只顾着朝钱涌去，眼看着就要践踏过来，幸好有人及时搀了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伸出胳膊将后头好几个人拦开，饶是如此，闵红玉的旗袍下摆上，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作死咧！”闵红玉一边喃喃地骂，一边拍着旗袍上的灰。抬起头来正待要道谢，谁知抬脸一看，拉起自己的人正是潘健迟，不由得一怔，说：“你怎么没走？”

    码头上兵荒马乱的，众人皆在奔忙中，连点着的煤油路灯也显得暗淡无光，无精打采地照着这些熙攘的人群，潘健迟脸上的神情她看不清楚，过了片刻，方才听见他反问：“你呢？你怎么不走？”

    闵红玉并不作答，转身就朝外走，潘健迟跟着她一路走出来，如潮水般的人流都是往码头去的，只有他们逆行而出。不断有人撞到他们身上，也不断有人被踩掉了鞋，或者失了箱笼。远远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也不止一个孩子在哭，所有人张皇奔忙着，仿佛末世。天空不远处光柱扫过，是架在城头的探照灯。而火炮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中间还夹杂着密集的枪身，像是三十晚上家家户户放的鞭炮，密密匝匝地响一阵，歇一阵，又响一阵。更远处的天际隐隐透着红光，像是哪里失了火，潘健迟却知道，那不是失火，而是炮阵开火的光亮，看样子李重年是下定决心，不惜投入全部火力，也要拿下符远城。

    闵红玉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看着蚁群似的人，密密的爬满整个码头，中间啼儿唤女的、披头散发的、妻离子散的，种种不一，像是外国电影里头，海底成团成团的鱼群，茫茫然向前冲着。而只有他们逆流而行，朝着所有人相反的方向去。因为不断有人撞到他们身上来，所以潘健迟拿手臂伸着，替她挡着。闵红玉见他这种情形之下，还可以维持一种绅士的做派，倒也难得。两个人奋力朝外挤，只是人流汹涌，他们又是逆向而行，两个人跌跌撞撞了好久好久，才彻底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外头的人稀少了些，清冷冷的光，照着他们往外走。潘健迟原以为是月色，抬头看了看，才知道原来无星无月，这光隐隐绰绰的，从码头那边照过来，原来仍旧是路灯的光，只是隔得远，更疏薄了些。而闵红玉本来穿着一双高跟鞋，笃笃的声音倒似一面小鼓，敲破这夜色的岑静。

    司机本来就在汽车外边等，看到他们折返来，立刻十分机智地打开车门。闵红玉见潘健迟跟着上车来，便问道：“大难临头，不各自逃命去，你跟着我做什么？”

    潘健迟却说道：“当时你救我出来，我知道你是说动了姚四小姐。姚雨屏替你弄到的空白通行证，你才可以将我从牢房里弄出来。”

    闵红玉笑了笑，汽车里头本来十分黑暗，但是她的眼睛却亮闪闪的，像是盈盈的水映着月色：“我早就说过，这倒也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迷得那姚家四小姐晕头转向，所以我求到她名下，她才肯去她父亲的书房里，偷偷盖了这么一张通行证出来。人家为着你，干冒着性命之险的事，也真是痴心一片。不过你倒真是个狠心薄命的，把人家小姑娘骗成这样，也不给个交代。”

    潘健迟并不理睬她的说辞，只说道：“天下该有的交代也太多了，哪里能够都一一交代。”

    闵红玉指了指车窗外川流不息朝码头仓皇而去的人群，说道：“你看这些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祸来时，蝼蚁尚且贪生，你为什么就偏不走呢？”

    “这世上有些人本应该就好好活下去，比如秦桑。”提到秦桑的时候，他语音稍稍一滞。旋即如常，“而有些人，注定是要死在地狱里，比如你我。”

    闵红玉却啐了一口，说道：“谁要死？你要死我可不陪着！”

    潘健迟却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去西北，我跟你一起去。”

    闵红玉终于有几分惊诧之色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借着车窗里漏进来的煤油路灯昏黄的光线，打量了他一眼，说道：“本来我费尽心机弄了两张船票，是想你和她一气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走高飞。没想到你偏偏要留下来，还要跟我去西北，你要去西北做什么？”

    潘健迟说道：“易连怡逼着公子爷去西北，就是想要借刀杀人。他用秦桑要挟公子爷，公子爷没有法子。现在秦桑走了，公子爷也可以脱身了。”

    闵红玉笑道：“一口一个公子爷，难为你给他当了这几个月副官，还真是有情有义。”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公子爷运气不好，一进西北就被二公子的人发现了，现在他被二公子扣在镇寒关里呢。”

    潘健迟道：“什么运气不好，难道不是你通风报信，告诉易连慎他的行踪？所以易连慎早派人盯上了，到现在你也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虽然放过了秦桑，那也是因为从她身上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样东西一旦到手，你是绝不对放过易连恺的。”

    闵红玉笑道：“我倒真好奇你是什么人来了。起初吧，我只觉得你跟你们少奶奶有旧情，现在吧，我倒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明白吗？活在这世上，若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命短。”

    潘健迟笑了笑，说：“你以为你拿到的那样东西是真的？”

    闵红玉霍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秦桑虽然不知道那样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易连恺那种情形下交给她的东西，她不会不贴身收着。”潘健迟声音虽轻微，但是字字句句十分清楚，“你以为是那把银勺子？亏你费尽心机趁她洗澡的时候用调包记换出来，我告诉你，不是！”

    闵红玉并不答话，但是车窗里映进来的昏淡黄线，照着她耳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显然心思紊乱，半信半疑。

    “慕容宸派了独子过江来，慕容沣跟易连恺见面，谈了些什么，说实话，秦桑都并不知道。因为当时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我确实知道的。”

    闵红玉沉默半晌，方才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潘健迟笑了笑：“你爱信不信，如果你不信我，你就功亏一篑。”他稍停了停，又说道，“其实我也挺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帮易连慎呢？还是帮易连恺？若说是帮易连慎，没道理，若说是帮易连恺，更没道理，这时候偏要巴巴儿跑到西北去。”

    闵红玉突然轻轻一笑，说道：“我谁也不帮，我就是想置易连恺于死地而已。你们公子爷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我可不乐意没亲看到他死，要是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岂不少了许多趣味？所以我一定要去西北，看着他死才甘心。”

    潘健迟点了点头：“那我正好跟你一起，这一路上千难万险，说不定还能帮到你。”

    闵红玉轻蔑地一笑，说道：“你能帮到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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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记得

﻿    出城之后是黄土垫的大道，一直向东，闵红玉将车开得飞快，西北苦旱，虽然时气已经是早春，但滴雨未落，所以车后扬起的沙土，好似滚滚一条黄龙。潘健迟回头一看，只见关山如铁，夕阳正照在城楼之上，斜晖殷红，照得整座城楼都好似笼在火光中一般，那原是明代修建的城楼关隘，逊清年间又多次修整。虽然大漠戈壁，风烟万里，可是远远望去，这一座城池似是格外巍峨。现在这巍峨的城楼渐渐从视野里退去，但他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却是一直没能放下来，于是回过头来对闵红玉说：“这里往东几百里皆是平原，无遮无拦的，易连慎的人只怕立时便要追上来。”

    闵红玉咬牙道：“追便让他追呗！来一个咱们拼一个，总不会叫他占了便宜去。”

    潘健迟是军校毕业，深谙兵法，听到她如此说，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有人接应咱们就好了……”

    他知道闵红玉所作所为已经十分不易，不仅给自己递了枪支，更兼火烧弹药库，又骗开城门，如果说没有内应，凭她一个弱女子，匹马单枪，似乎有点难以置信，所以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闵红玉慢悠悠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有同伙，你也别想套我的话。”

    潘健迟道：“你真是太多心了，大家如今都在一条船上，你的同伙就等于我的同伙，为什么我还要套你的话？”

    闵红玉笑了一声：“大家在一条船上？不见得吧。”

    潘健迟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之争，只见易连恺神色委顿，脸色煞白，上了车后歪在那里一言不发，想必他难以支持，于是低声问：“公子爷可是伤口疼？”

    易连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但他呼吸之声短促沉重，潘健迟听在耳里，知道他另有内伤，不由得心中着急。可是这种逃命的时候，无医无药，便是有医有药，也不便停下来让他静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脱下自己的大衣，垫在易连恺脑后，想让他坐得舒服些。

    因为车开得太快，所以颠簸得甚是厉害。他们一路向西疾驰，看着西斜的太阳渐渐沉下去，大地泛起苍凉的底色，天黑下来。

    黑下来路就更难走了，幸好北方的天空晴朗通透，天黑得发蓝，像是瓷器的底子里沉了水，隐隐透出润色。一颗明亮的大星升起来，闵红玉辨了辨天色，又继续往前开。荒凉的平原上，只有他们这一部汽车。四下里没有人家，路两旁全是沙砾。这时节连半根细草都还没有生，更觉得有一种荒芜之意。汽车的车灯只能照见短短一段路程，这条路常年走的都是马车，中间有两条极深的大车车辙，而汽车走来，更是坎坷不平，颠簸得十分厉害。潘健迟倒还罢了，易连恺似乎精神支持不住，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潘健迟欲要与闵红玉换手开一会儿车，想让她休息片刻。但借着依稀的星光，只见她双目凝视着前方，全神贯注，嘴角紧紧抿起。她本来就穿着军中制服，更显得神情刚毅。潘健迟终于没有开口相询，这样开车走了大半夜，闵红玉终于将汽车停下来了。

    潘健迟原本就甚是担心，于是问：“是不是没有汽油了？”

    闵红玉并不做声，跳下车去，路边有一个小坡，她爬到山坡上去，仰起头来看满天星斗。潘健迟这才知道她是迷失了方向。他见易连恺昏昏沉沉睡着，似乎暂时并无醒来的可能，于是也下车去，爬上那个土坡。

    西北夜寒，北风凛冽，他没有穿大衣，被风一吹，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仍是强自忍耐。那土坡乃是沙砾堆积而成，走起来一步一滑，好容易到了坡顶，闵红玉回头看了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他于是问闵红玉：“是要往北，还是要往南？”

    闵红玉说道：“往南。”

    潘健迟仰头看天，迅速地认出北斗七星，说：“走吧，我知道路了。”闵红玉并不做声，走下山坡往汽车走去，但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潘健迟见她一个趔趄，叫了声“小心”！眼疾手快抓住她袖子，可是惯性太大，闵红玉还是摔倒在地，连带他也差点摔了一跤。

    闵红玉摔了这一跤，却就势坐在了沙砾上。潘健迟本来想扶她起来，可是他也是差不多一整天滴水未进，更兼一路奔忙，只觉得筋疲力尽，拉了她一把没有拉起来，干脆也就势坐在了沙砾上。

    闵红玉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她穿的本是易连慎军中服装，又阔又大的黄色棉衣，被腰间挂着弹袋的皮带一勒，倒还有两分英武之气。她见潘健迟冷得不住呵气，于是抓下头上的棉帽递给他。潘健迟摇头，说道：“你戴着吧。”

    闵红玉说道：“我戴着太大。”

    潘健迟明知道她是托辞，但是她的脾气喜怒无常，只怕她又发怒，于是干脆接过去。戴上之后果然暖和许多，闵红玉说道：“其实你也是冲着那样东西来的，是不是？”

    潘健迟不料她问出这句话来，怔了一怔，才答：“你难道不是？”

    闵红玉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语，轻轻地笑了笑：“既然大家志同道合，那么不如去车后头拎把枪，抵在易连恺的脑门子上，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就是了。”

    潘健迟道：“你与公子爷相交若久，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你看二公子严刑拷打，何曾问出来了一个字？这样硬来是没有用的。”

    闵红玉笑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东西不在我手里的？”

    潘健迟也笑了笑，说道：“我早就说过，你拿的那样绝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闵红玉道：“可是现在他人在我手里，我想问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潘健迟冷冷地道：“不见得吧！”

    闵红玉浑然不在意般，说：“我知道，论枪法我是比不过你。不过你也说过，现在咱们是在同一条船上，你若是现在将我杀了，也没法子带走易连恺。”

    潘健迟颔首：“不错，你现在如果将我杀了，也没法子带走易连恺。”

    闵红玉说：“那不如我们合作，真要找着东西的下落，一人一半好了。”

    潘健迟反问：“你有什么法子问出东西的下落？”

    闵红玉叹了口气，说道：“在这世上，我是没法子让易三公子告诉我，他到底把那样要紧的东西放在了哪里。不过我想如果有一个人来问，他还是肯说的。”

    潘健迟不动声色，反问：“你是说秦桑？”

    闵红玉点了点头：“除了咱们三少奶奶，我想旁人不管是软磨还是硬求，易连恺都不会说的。”

    潘健迟问：“你适才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闵红玉说道：“咱们得让易连恺见一见秦桑。”

    潘健迟吐出口气，天气寒冷，瞬间凝结成霜雾一般，他说道：“这里相距昌邺何止千里，要让他们俩立时见上一见，谈何容易。”

    闵红玉说道：“这里离昌邺么是挺远的，可是要让易连恺见一见秦桑，却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潘健迟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得神色大变。闵红玉轻笑一声，说道：“潘公子，我看你对三少奶奶，也未必绝情。一听到真正与她安危有关的事情，你的脸色都变了。”

    潘健迟问：“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闵红玉还是那种浑然不在乎的口气：“也没有怎么样。虽然当初我弄到了两张船票，但我知道你八成不会跟着三少奶奶一起上船。三少奶奶和我可不一样，她一个弱质女流，金枝玉叶，不像我这般胡打海摔惯了。我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上船，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哪里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潘健迟听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心下忧急如焚，可是表面上还是十分沉着，只问：“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闵红玉说道：“她现在人嘛，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怕此时此刻，已经到了镇寒关里。”

    潘健迟听到这句话，急怒攻心，忍不住举起手来狠狠给了闵红玉一巴掌。闵红玉没防到他会动手，虽然将脸一扬，但仍旧没有避过去，只听清脆的一记耳光，顿时脸颊上火辣辣生痛。潘健迟这一掌击出，悔意顿生，见闵红玉捂着脸站在那里，连忙强克怒气，说道：“对不住。”

    “打也打了，有什么对不住的。”闵红玉竟然好似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要说起来，你是第二个为她动手打我的男人。”

    潘健迟心乱如麻，可是此时此刻，又不能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忧心秦桑的安危，只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计划，不也正是你的计划？”闵红玉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劝说易连慎，假意让你劫狱，带走易连恺。然后从他口中诳出东西的下落？如果这招不成，就想法子跟高帅谈换人。想那高帅深受大帅之恩，必然会用秦桑来交换易连恺。你想的主意，你出的计划，你对易连慎说出的那全盘大计，我都替你提前做到了，你为何却恼羞成怒，竟然动手打人？”

    潘健迟没想到她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得一清二楚，他心念极快，已经想到闵红玉与易连慎早有旧情，原来他们两个人也早就串通一气，自己到底还是让这女人给骗了，她终究还是出卖了自己和易连恺。他说道：“原来你真的是和易连慎一伙的。”

    “你的心里不定是在骂我吧。”闵红玉又轻轻笑了一声，“若不是易连慎默许，我哪里来的本事，将枪带进去给你？若不是易连慎默许，弹药库怎么会起火？若不是易连慎默许，戒备森严的城头关隘哪那么容易闯出来？你不是说我有同伙吗？我的同伙自然是易连慎。不过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以为我是为了易连慎。易家的男人，个个都是薄情寡义，易连恺如此，易连慎亦是如此。眼下我是有用的时候，他自然会对我客客气气，等到我没用的时候，可比一条狗都还不如呢。他这样将计就计，当然正中我下怀，不也是，正中你下怀？难道你就一点儿也没疑心吗？难道你就觉得我一个人，可以有这泼天的本事，能把你们两个接应出来？难道你一路上想的，是就这样轻易走脱了吗？你明明心里早就疑惑，为何不说？难道你不也是将计就计，难道你不也是静观其变？你这个人呢，就是这样不好，既想钓大鱼，又想假冒正人君子，装模作样正襟危坐，真真无趣。”

    潘健迟凝视她片刻，说道：“易连恺若是醒了，你打算怎么对他说？”

    闵红玉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劝他把东西拿出来，好将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少奶奶置换出来。不然……他的少奶奶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可不管打保票的……”

    “你不管打保票，我却管打保票！”

    闵红玉错愕回头，却看到易连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下车，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他一手拄着长枪，另一只手端着另一支枪，手臂上缠着子弹带，而手中的长枪早已经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闵红玉，虽然他双手无力，但是如果胡乱开枪，离得这般近，势必也会击中闵红玉。易连恺神色疲惫，似乎十分厌倦，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楚：“我敢打保票，秦桑若是少一根头发，你就少一根头发，她若是少一根指头，你就少一根指头。她若是送了命，你也不用活了，正好替她陪葬。”

    闵红玉凝视他半晌，突然“噗”地一笑，说：“她到底有哪里好，迷得你这般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

    易连恺“哼”了一声，不再理睬她，只吩咐潘健迟：“开车，回镇寒关！”

    潘健迟怔了一下，说道：“公子爷，此事要从长计议。”

    易连恺并无愠色，却只语气坚定地又说了一遍：“开车，回镇寒关。”

    潘健迟再不迟疑，指着闵红玉问：“那她呢？”

    “绑起来，放到后座！”

    潘健迟转身去车上取了绳子来，见闵红玉神色坚毅，仍旧在不住冷笑，便说道：“闵小姐，这事是你做得太不地道了，可不能怨我们。”说完就拿着绳子，将闵红玉真的绑起来，等到她走到车边，便连脚也给她绑上了。易连恺一直端着长枪，此时方才随手抓了一个东西，毫不客气地塞到闵红玉嘴里。闵红玉也不挣扎，似乎早已经豁出去了，将生死置之度外。

    潘健迟虽然从来没有在易连恺面前开过车，易连恺却似乎早知道他会开车，只向他扬一扬脸，自己却坐到了后座。潘健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启动车子，折返向西，一路又朝着镇寒关驶去。

    往回驶去的路似乎更漫长，下半夜，四野寂寂，万籁无声。只见夜幕垂拱，星图璀璨，那细碎的点点星子，似乎更加给寒风带来一丝凛冽之意。潘健迟虽然一夜未睡，但打叠起精神，极力控制方向，加快速度向镇寒关奔去。易连恺虽然坐在后座，可是也并没有睡。潘健迟几次回头，都看见他目光炯炯，似乎在若有所思。他们走了大半夜，汽车终于越来越慢，似乎无力。潘健迟将车停下，跳下车检查了油箱，然后告诉易连恺：“没油了。”

    易连恺眉头一扬，手中的长枪枪口拄在了闵红玉的脚背上，似乎心平气和地问：“哪里有油？”

    闵红玉嘴里塞有异物，挣扎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易连恺却是毫不犹豫就扣动了扳机，只听“轰”一声巨响，那子弹穿透闵红玉的脚背，打穿汽车底下的钢板，只见鲜血如注，闵红玉再也支持不住，顿时晕了过去。

    潘健迟将汽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终于在后头行李箱里找到一壶汽油，于是拎出来加到油箱里去。加完油后重新上车，他见闵红玉昏迷未醒，于是摇了摇头，似乎十分不解她为何执意如此。明明车上还有油，却偏要激怒易连恺。

    易连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多言，只说道：“开车。”

    这样一夜疾驰，终于在天亮时分，赶回了镇寒关。

    西北曙曦既迟，东方不过鱼肚白，漫天的星辰似乎犹未掩尽，但见霞光已经透过天幕，一分一分地明亮起来。这样的辽阔旷野，天与地似乎连分界都变得混沌不明，极目望去，只是淡灰的一条线。青灰色的天空，黑灰色的地面，而玫色霞光似乎就在一瞬间从那天地的界线里迸出来，给天空涂染上绮丽的颜色。他们本来是向西而行，待得到镇寒关外，只见朝阳的光线射在城楼之上，明亮而略带澄意，倒和昨天晚上临走那一瞥夕阳的余晖，更有一种意味。只是春寒晨光，那霞影淡紫中透出玫红，隐隐仿佛血珀一般，将整座镇寒关浸在其中。远处苍凉的声音，却是赶着出关的驼队，“叮当叮当”，正是骆驼晃着脖子上铃铛的声音。

    易连恺动了动脚，车底全是闵红玉的血，将他脚上的靴子也染得红了，因为天气寒冷，早就凝固了，闵红玉性情十分坚忍，虽然挨了一枪，硬生生痛得昏过去。后来又醒过来两次，却是一言不发，既不求饶，脸上也不露出痛楚之色。易连恺素来知她甚深，所以不以为异。

    潘健迟远远看到笼在淡金色阳光中的镇寒关楼，于是问：“公子爷，怎么办？”

    易连恺受伤之后，脸色本来就不好，此时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他用枪管捅了捅闵红玉，说：“去，去告诉易连慎。就说我说的，他要什么，我们再开谈判。”

    闵红玉虽然早就醒转过来，额头上满是黄豆大的冷汗，可是只是连连冷笑。

    易连恺掏出她口中之物，说道：“你不愿去也罢，反正我看着你就讨厌。就此一枪打死你，大家清净。”

    闵红玉虽然痛得声音发抖，可是勉力说道：“你不会打死我，你还留着我有用。”

    易连恺冷笑：“你倒还有自知之明，我可不会让你痛快死了，太便宜你了。你干出这样的事来，我把你千刀万剐，亦是轻的。”

    闵红玉笑了一笑，只是这笑容，因为强忍痛苦，脸上肌肉扭动，只怕比哭更难看。潘健迟已经下车来，打开车门，说道，“公子爷，让我去吧。”

    “你去管什么用？”

    潘健迟似乎还十分沉着，说道：“他们不知道东西不在我这里。”

    “只要我还活着，易连慎就知道，东西没在旁人手里。”易连恺似乎十分不以为意，“他不就是想把我逼回来？既然我的二哥如此盛情，我自然断不能辜负了他。”

    潘健迟说道：“公子爷，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入关去，我便不奉陪了。咱们两个人，不能全折在里面，我留在外面，还可以有个接应。”

    易连恺凝视了他片刻，忽然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人各有志，咱们就此别过。”

    潘健迟却依照西洋的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公子爷请放心，山高水长，必有相见之期。”他说完之后就转身，大步迎着朝阳向东走去，易连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太阳光刺得自己睁不开眼来，于是掉转头来，见闵红玉歪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他不愿再与她说话，于是拄着枪，径直坐到汽车夫的位置上去，重新启动了车子。

    城关门口虽然仍旧有岗哨，但是见到他们的汽车进城，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证件都没有盘查，就搬开铁蒺藜放他们入关。易连恺开着车径直到了城防司令部。把汽车停在大门外，这里火烧爆炸后的焦炭硫磺之气还没有散尽，嗅在鼻端令人觉得十分不适。易连恺见院墙也塌掉一半，现在一队工匠正搭了架子，在那里赶工修理。他端详了片刻，忽然中门大开，两队哨兵列队奔出，而易连慎带着副官，从门内迎出，似乎满脸都是笑意，老远就叫了一声“三弟”。

    “二哥多礼了。”易连恺似乎有点不胜疲态，拄着枪说，“我知道二哥有事情着落在这个女人身上，所以连她我也带回来了。”

    易连慎扶着他的手，似乎亲密无间，说道：“三弟身上有伤，还为我的事情这般操劳，实在令我这做兄长的惭愧。”两个人携手进了中门，易连慎说道，“说来话巧，昨天三弟你一走，三弟妹就来了。阴差阳错，没让你们夫妻俩见着面，我本来觉得十分懊恼，没想到三弟你又回转来，可见伉俪之情，天作之缘，真令我这做哥哥的十分羡慕啊。”

    易连恺说道：“二哥这是在责备我没有照顾好二嫂吗？”

    易连慎哈哈大笑，说道：“三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们一直走到西边花厅外，正是易连恺被囚禁的旧所。易连慎说道：“弟妹就住在这里。唉，你也知道昨天突然弹药库起火，连我这司令部都被炸塌了一半。好在三弟你住过的这屋子还是安然无恙。没办法，只好将弟妹安置在这里，你也知道，这地方狭小简陋，真是委屈了弟妹。”

    易连恺凝视着那窗子，突然胸中一痛，连声咳嗽，直咳出一口鲜血来，方才渐渐止住。易连慎见他神情委顿，便说道：“弟妹在屋子里，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们夫妻久别重逢，有什么私房话，正好可以说一说。”

    易连恺抿了抿嘴角，说道：“谢谢二哥。”这里房门并没有上锁，但易连恺知道易连慎必然已经埋伏下重兵，断不会容自己再逃了去。可是符远一别，再也没有见过秦桑，虽然他心中思念，但内心深处，却委实不愿意在这种险境再见到她。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光线晦暗，他是从明亮处进来，过了片刻眼睛才适应，看到炕上睡着一个人。他的心里突然怦怦地跳起来，想到易连慎素性残忍，说不定已经杀掉秦桑，又赚得自己回城，正是一石二鸟。这样一想顿时觉得恐惧到了极点，竟然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他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若是杀掉秦桑，对易连慎来说，有百害而无一益，必不至于如此。这样想得片刻，只觉得屋子里静得仿佛旷野，而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看一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秦桑，站在那里，只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

    炕上的人似乎也觉察了什么，问了一句：“是谁？”

    这一声入耳，只仿佛纶音一般，易连恺只觉得生平所有，都没有这两个字听得悦耳。虽然只得这一声，他已经听出是秦桑的声音，顿时觉得一种狂喜，把眼前种种都暂时抛却。他极力调均了呼吸，让自己语气平稳，说道：“是我。”

    秦桑听出是他的声音，却仿佛有点难以置信似的，起身下炕来朝着他走了两步，终于看清楚确实是他，不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说道：“真的是你？”

    易连恺不知道该如何答这一句话，只闻到她头发上馥郁芳香，手指触到她的衣袖，只觉衣料柔软细腻。虽然屋里黑暗，看不清她的衣着打扮，但是想必她不曾受到什么委屈，不由得松了口气，于是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桑说道：“船行了不久就遇到了盘查，我们好些人被扣押了下来，幸好我还带着有钱，买通了人。只是后来投宿又遇上响马，我被劫之后，就到这里来了。见着二哥，他只说让我在这里休息。今天你就来了。”

    易连恺冷笑：“什么响马，官贼而已。”

    秦桑虽然柔弱，但是亦约略明白眼前的情形。她问：“二哥将你关了有多久了？”

    易连恺不愿让她多心，只说：“没有，老二有事想让我帮他，所以才将你劫来。他既然如此，我答应他就是了，到时候他定然会放你走的。”

    秦桑似乎呆了一呆，过了片刻才问：“那你不同我一起走？”

    易连恺勉强笑道：“我答应替他去办事，自然不能够同你一起走。”

    秦桑说：“那我也不走了。”她稍停了一停，才说道，“我和你一起。”

    易连恺只觉得心如刀割，可是这样的情形下，什么话也不能多说。他微笑道：“傻话。你太平了，我才能放手去办事情。你要跟我一起，有很多不方便。”

    秦桑本来是个机灵人，听到他说话的语气，不由得狐疑，问道：“是不是二哥胁迫你做什么？”

    “他也不至于胁迫。”易连恺安慰般说道，“不过就是让我给大哥带句话，我不爱替他受气而已。”秦桑明知道易连恺与易连慎宿怨重重，明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但仍旧忍不住说道：“是不是二嫂……”

    易连恺有意笑了笑，说：“二嫂的事情你别操心了，二哥这个人，未见得会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再说二嫂也是自己想不开，料想他纵然有几分迁怒，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他还指望我替他去办事呢。”

    秦桑“哦”了一声，易连恺见她茫然失措的样子，只觉得十分不忍心，于是岔开话问她：“你这一路上，没受什么委屈吧？”

    秦桑唯恐他觉得担心，所以摇了摇头，只说道：“他们对我倒还客气，总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易连恺笑道：“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叫他二哥。”

    秦桑说道：“那也因为他是你二哥。”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易连恺从未见她有如此温存依恋之意，可是在这样的关头，却越发不能让她觉得依恋自己。他只作不解，握着她的手，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秦桑摇了摇头，易连恺本来疲惫到了极点，一路之上都是强撑，现在心力耗尽，只觉得全身发软，不由得说道：“我倒有点累了，真想躺一会儿。”秦桑听到他这样说，便将炕上的枕头移过来，又替他展开被子。易连恺本来只是想要躺下休息片刻，但那枕衾原本是秦桑睡过的，他一歪下去，闻到枕上似乎还有她发间的香气，而衾被之中，犹有余温。他心底一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虽然睡得很沉，可是仍旧十分警醒，半醒半梦之间，忽然觉得似乎是下雨了，雨点微温，打在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并不是下雨，而是秦桑的眼泪，正滴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道：“你哭什么呢？”秦桑自己也觉得老大不好意思，于是抽了手绢拭一拭眼泪，说：“没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她稍停了一停，说道，“船都已经出了符远城，我原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易连恺淡淡地道：“见不着岂不是更好。”

    秦桑勉强笑了笑。易连恺说：“你有属意的人，我早就知道。不错，是我想法子把你和你那个男同学给拆散了；不错，是我想法子把你们家的田全充作军屯；不错，是我叫人去骗了你父亲，让他的生意一败涂地。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肯嫁给我？你知道吗，后来我在山上再见到郦望平，他说，他要报仇，我问他报什么仇，他说夺妻之恨。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世上最能忍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不过这件事情倒也有趣，所以我让他当我的副官，我就想看看，你们两个在我的眼皮底下，究竟能玩什么花样。”

    秦桑听他这样坦然说来，似乎再无半分隐瞒之意，可是自己听在耳中，更生了另一种绝望。她喃喃地说：“原来你都知道。”

    易连恺说：“是啊，我都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装糊涂，你如何肯乖乖地待在我身边？”

    秦桑问：“那么郦望平的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易连恺说：“我把他杀了。”

    秦桑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之意。易连恺说：“我就朝他脑门子上开了一枪，顿时*迸裂，‘砰’！真是痛快。”

    秦桑豁然站起来，易连恺冷笑：“怎么？心疼了？心疼也迟了。”

    “你是不是骗我？”

    易连恺冷笑：“老二逼我杀他，难道我能舍了自己性命去救他？”

    秦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相信。易连恺说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处于危险之中，你到底会救谁。现在看来，你是不会救我了。”

    秦桑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原以为你变了，原来你并没有变。”

    易连恺似乎有些疲倦，合上眼睛闭目养神。秦桑说道：“人命在你眼里，是不是轻贱得像蝼蚁一样？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呢？不如像二哥那样，走的时候把二嫂一个人留下，是福是祸，由她去吧。二哥既然把我劫来，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呢？”

    “我来见你，他便不会害了你的性命。”易连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秦桑只觉得万念俱灰，易连恺说道：“咱们的缘分，看来是尽了。孩子不过三个月，你愿意将他生下来也好，去医院做手术打掉也好，都任由你。如果你愿意生下来，我让人存十万块钱给你，当做抚育费。”

    秦桑十分厌恶，只说：“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就算了。”易连恺语气似乎十分轻松，“不过将来你可别后悔。”

    秦桑不再说话，只是倚在炕桌上，似乎若有所思。易连恺不愿意再看见她，闭上眼睛，重新又沉沉睡去。

    他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间。刚刚掌灯的时候，易连慎就遣了人来，说道：“二公子备了一桌酒宴，替三公子和少奶奶接风洗尘。”易连恺睡了大半天，精神渐佳。起来洗了把脸，就对秦桑说：“走吧，二哥请咱们吃饭，可不能不去。”

    秦桑沉着脸跟着他出门，春夜微寒，她衣裳单薄，易连恺解下自己的大衣给她，她神色愠怒，并不肯接，跟着卫兵快步就朝前走去。

    易连慎倒是十分客气，亲自站在滴水檐下迎接，尤其见了秦桑，更是绅士派十足，先搀扶了她一把，又问左右：“这么冷的天气，三少奶奶没有穿棉衣，怎么不拿件大衣给她？”马上就有人送上黄呢子的军大衣。秦桑知道易连慎比易连恺更难琢磨，此时不宜生事，所以也接过去，还说了声：“谢谢二哥。”

    易连慎还是很有风度的样子，将他们让进室内，原来桌边早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闵红玉。她虽然脸色苍白，可是笑吟吟的，说道：“三少奶奶是远到的稀客，可是我腿脚不便，就不站起来相迎了。”

    易连慎说道：“你就安心坐着吧，反正今天并没有外人。”

    闵红玉瞟了他一眼，说道：“瞧你，三公子当然不是外人，三少奶奶自然也不是外人，可是我毕竟是外人啊。”易连慎笑了笑，并不搭腔。此时易连恺却冷笑了一声，说道：“就算是唱鸿门宴，也不用这样眉来眼去。”易连慎摇了摇头，说道：“三弟，鸿门宴那是项羽与刘邦，我们手足相聚，怎么能说是鸿门宴？”

    易连恺再不睬他，待得四人落座，仆从一一揭开盖碗，原来是各色佳肴，并中间一个火锅，烧得那白汤滚滚，热雾腾腾。

    易连慎手握牙箸，说道：“三妹妹远来是客，只是行在军中，只好诸事从简。幸好我这三弟是知道我的，还望三妹不要见怪。”

    秦桑答了几句客套话，四个人虽然守着一桌子佳肴，可是秦桑自有一腔心事，而易连恺根本连筷子都懒得举，至于闵红玉，当然更是做个样子。唯有易连慎自己连吃了好几块羊肉，说道：“这镇寒关里没什么好吃的，唯有这羊肉火锅还颇有名气。你们在关内是吃不到的，如何不多尝尝？”

    易连恺懒洋洋地扶着筷子，似乎并无下箸的兴趣，秦桑心事重重，看了易连慎一眼，又看了闵红玉一眼。易连慎将筷子放下，说道：“看来话不说明白，你们都没心思吃饭。得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秦桑默默地扶一扶胸襟上的扣子，这件呢子大衣虽然已经是最小号，可是她穿在身上还有些大，所以总是不习惯，要捏一捏那衣襟。易连慎说道：“三妹，我这个三弟虽然心不坏，可是脾气是真的不好。想是他还不曾对你说过吧？”

    秦桑冷冷地问：“说过什么？”

    易连慎叹了口气，说道：“闵小姐一直乃是三弟的红颜知己，昨天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吵翻了，三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拿起枪来就朝着闵小姐开了一枪，你看看，闵小姐脚上那伤。按理说呢，我不应该蹚这种混水，但是你也知道闵小姐是位角儿，原是靠登台吃饭的。唱戏嘛，讲究‘唱念做打’，医生说了，这一枪下去已经伤了骨头，哪怕将来好了，只怕既不能‘做’，又不能‘打’。她一个弱质女流，连登台这碗饭都不能吃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秦桑忽然笑了笑，说道：“二哥素来怜香惜玉，不如我替二哥做个媒，就让闵小姐嫁了二哥做小妾，也算是一段佳话。”

    她话音未落，易连恺却已经“噗”一声笑出声来。易连慎则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三妹妹好厉害，我的话刚说了一半，你就挡了回来。闵小姐与三弟素来交好，我这当哥哥的，夺人所爱，成什么体统呢？”

    秦桑沉着脸，说道：“夺人所爱自然是不成体统，可是做哥哥的，硬要塞个姨太太给自己弟弟，这又是什么体统？”

    易连慎笑道：“三妹妹你先别生气，我的话你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你不妨问问三弟，看他愿不愿意娶闵小姐。”

    易连恺懒洋洋地道：“二哥既然这么好意做媒，我自然是愿意的。”

    易连慎含笑对秦桑说：“三妹妹，你看，连他自己都乐意的。”

    秦桑冷笑，说道：“娶妻如何，告之父母。至于娶妾，不仅要禀告堂上，亦得原配首肯。易连恺还没有一纸休书给我，我终归是他的妻子，若是公婆出来说话，我也就认了。你虽然是做哥哥的，可是婚姻这件事上，我并无容人的雅量。你硬要离间我们夫妻，传扬出去，二哥不怕这名声不好听吗？”

    易连慎连连摇头，笑道：“好酸的醋味……”秦桑站起来说道：“原来二哥这桌酒席，不是鸿门宴，而是保媒宴。既然是保媒，这就是家事。恕秦桑失礼，此事除非给我一纸休书，否则我万万不容。请二哥放尊重些，也请二哥恕我失陪！”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向易连恺怒目而视：“你还坐在这里，难道是真的想娶那个女人做姨太太吗？”

    易连恺站起来，懒懒向易连慎躬了躬腰，说道：“二哥，阃令难违，恕我失陪。”便同秦桑一起，向门外走去。

    一直被卫兵送回房间里，易连恺这才笑道：“以前不觉得，今天才发现你原来是个醋坛子。”

    秦桑并不搭理他，只自顾自坐在炕上，一手支颐，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跟我说过。”

    易连恺听了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由得问：“什么？”

    秦桑抬起眼睛来看他：“你说过，你自己是姨太太生的，所以你绝不娶姨太太。这事当然是二哥逼你，你绝不会情愿。他到底想做什么？闵红玉真的是你打伤的？”

    易连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是啊。”

    秦桑又问：“你为何开枪打伤她？”

    易连恺淡淡地道：“我看她不顺眼。”

    秦桑并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似的，向他道：“二哥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郦望平是不是他杀的？你为什么要瞒我？”

    “郦望平就是我杀的。”

    “夫妻一场，你到如今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他究竟是要什么东西，或者要你替他办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两个人总好有个商量。”

    易连恺却仍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我的事情你少管，你只管好你自己罢了。”

    “可是你答应过我。”秦桑说道，“你说过，从今后再不抛下我。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我。”

    易连恺沉默了片刻，方才似乎歉意地笑了笑，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秦桑心中柔肠百结，但易连恺说了这句话之后，似乎是十分疲倦，和衣睡下，再不理她。她一个人独坐桌边，一直到了天渐渐黑下来，却听见脚步声响，原来是易连慎的副官，他说道：“三公子，二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易连恺还没有吭声，秦桑已经应声道：“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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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交会

﻿    秦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船上了。她不再与郦望平说话，只是专心地想，城楼上开枪的人是谁？会是易连恺吗？如果他真的一枪打死自己，倒还像他素来的性子。可是为什么打偏了呢？也许他是故意打偏的？他会故意打偏吗？还是像他说的一样，恩断义绝？

    三年夫妻，到了如今，如何恩断，如何义绝？

    这样的乱世，他将她送走，那么他到底会往哪里去呢？是要留在镇寒关与易连慎周旋，还是会被当成炮灰，送到前线战场上去？

    她觉得自己不能想了，一旦想到，就会濒临崩溃，可是又不能停止这种想法。而郦望平似乎深知她的心事，只对她说：“他会来，他答应过我。”

    他也曾经答应过她，他说过，从今后再不抛下她。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她。

    可是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累了，你走吧。”

    她一直觉得不以为然，对这段婚姻、这段感情，从来都是不以为然。因为她不喜欢，因为她不想要，连带易连恺这个人，她都觉得可有可无。可是她一直是知道的，只要她肯，他总会接纳，就像她知道，哪怕她的心早去了千山万水之外，而他就在原地等她。

    情字难言，情字亦难解，她本来笃定的事情，到了如今，却成了不确定。他如果不等她了，他如果忽然不要她了，他就突然说，累了。

    然后让她走。

    她就不能不被他送走。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觉得这十日，比十年更难熬，更加令人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地想过，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细细地想过，最后他摔碎那对手镯，恩断义绝，他脸上那样痛快的笑容，仿佛摔碎的并不是镯子，而是禁锢他已久的一个桎梏。为什么他会觉得如释重负？或许自己在那种时候，对于他，真的只是一个拖累。

    浩浩的江水仿佛奔流不尽，她总是沉默地想着，到底是对抑或错呢？如果现在可以转身回去，是不是可以再次见到他？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她会不会说出心里真正想要说的话？

    船行在江上两三日，方才出了符军控制的地界。中途还被截停了两次，但是因为战事正酣，对于中立国的船只，双方却也不曾刁难。郦望平一路之上一直提着一颗心，等出了符军控制的江域，才渐渐放下。每当船靠岸时，或许码头是极大的市镇，便买了报纸来看。首先是李重年通电宣布独立，然后是符远城毁于炮火，死伤枕藉。过了一日，买的报纸说是易连慎余部对李重年宣战，双方在西北交火，不过易连慎余部实力有限，所以另一派军阀姜双喜也卷了进来，这场战事，却是越来越大，越战越激烈了。

    秦桑连日关切，可是各家报纸上都没有易连恺的半分消息。诸路军阀通电频繁，各执一词。内阁是彻底地失了控制，先是大总统通电全国辞职，然后是内阁总辞职，而李重年一边宣称要重选国会议员，一边却又重兵逼近昌邺。南方诸省纷纷举兵，通电宣布独立，而北方以慕容宸为首的承派军阀，却宣布要在乾平选举国会。

    总归是乱世吧，秦桑有点疲惫地想。滔滔的永江水无尽无息地奔流而去，就像带走了她的所有思想，她已经觉得筋疲力尽。在这样纷乱的时局里，真是前途茫茫。

    这一日船终于到了昌邺，秦桑立在甲板之上，看两岸樯帆林立，城郭如画，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离去不过数月，归来时，江城正是春光乍泄，江边的垂杨新生了鹅黄的叶子，烟笼十里长堤，郁郁葱葱，映得那江水似乎都带了春意。而堤上芳草漫漫，只见两三孩童，引了风筝在放，迎着江风，飞得极高极远。不论世事如何变迁，这春天还是仍旧来到世间。秦桑不由得想起唐人的诗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确实是如此吧，无论时局如何大乱，春光仍旧是一片明媚景象。她所乘的火轮因为船身庞大，所以吃水极深。停在江心里，并不能搭栈桥，只由小舢板划了来，接了乘客下船。秦桑出走之时并无多少行李，所以也不急着下船，待得船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郦望平才扶着她从容搭舢舟上岸。但见码头上一片繁荣景象，无数船只忙着上货卸货，更有客轮停泊，旅人往来如织，汽车洋车都停得像长龙阵似的，熙攘嘈杂，比起那天晚上在符远仓皇登船的情形，真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她心想，战火漫延，这样的太平光景又能维系到几时呢？昌邺原本是九省通衢，两江相冲的军事要地，只怕迟早会像符远一样，炮火轰城。现在这样，倒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她举目看人潮如织，心想自己如果不回家去，就此转身一走，人海茫茫，可从此再也不必烦恼了。可是易连恺生死未卜，而自己眼下这样的情形，到底该做何打算呢？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响，一部黑色的汽车开过来停下，车上跳下个人来，急切切地说：“可算是找着你了。”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高绍轩。几月不见，他穿着西服背心，明明是个翩翩公子，可是满头大汗，仍旧显出一种学生般的稚气来。乌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关切。看她认出自己，高绍轩倒觉得老大不好意思似的，按西洋礼节鞠了一躬，说道：“夫人好。”

    秦桑也很客套地答了一句：“高少爷好。”

    高绍轩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请上车吧。”

    秦桑心中十分奇怪，待上了汽车之后，才知道是闵红玉早在半月前就给高佩德发了电报，高佩德深受易家重恩，虽然对符远局势无力回天，可是听说易家三少奶奶搭英国船回到昌邺，立刻就遣人来码头日日守候。而高绍轩听到这个消息，便向父亲讨了这差事来。他每天都要到码头上来看几遍，每条船进港都要张望，一直到如今都快绝望了，几乎再没有勇气到这码头上来了，只是还抱了万一的希望，所以仍旧每天都来看看，万万没想到今日真的可以接到秦桑。

    秦桑十分感激，说道：“谢谢高少爷了，如今……如今……”她连说了两个“如今”，却只是最后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不再言语。

    高绍轩知道她是担心易连恺的安危，于是安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父亲遣了很得力的人去西北，正极力打听公子爷的下落，少奶奶不必太过忧心。”

    高绍轩将她送至昌邺城中易宅，易家几个仆佣见了她如见了凤凰一般，拥着她走进屋子，韩妈更是直掉眼泪：“少奶奶，你可回来了。”高绍轩见到这样的情形，不便久坐，便当即告辞而去。而郦望平见她神色疲倦，便说道：“我也先告辞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打听他的下落。”

    秦桑点点头，说道：“多谢了。”

    郦望平笑了一笑，似乎有点惆怅，过了片刻，才说道：“这是你第一次为了他，向我道谢。”

    秦桑慢慢地道：“他明明知道你是谁，却没有杀你。”

    郦望平说道：“所以我会去替你打听，请你放心，我们的人在西北也有关系，一定可以打听得出来。”

    秦桑问：“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郦望平道：“战火已燃，自然是去最险要的地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次我因为私人的关系，没有尽到责任，所以现在要去尽责了。”

    秦桑亦不再追问他要往哪里去，只是说道：“那么，请珍重。”

    郦望平则鞠了一躬，说道：“易夫人，请珍重。”他凝视秦桑片刻，转身大踏步而去。

    秦桑连日舟车劳顿，却也是累极了。家里下人见她回来，亦觉得安下心来。韩妈服侍她洗澡换衣，又帮她取了电吹风来吹干了头发，说道：“少奶奶，你歇一歇吧，我瞧你的脸色真是倦极了。”

    秦桑确实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了，“嗯”了一声，便伏在床上沉沉睡去。韩妈替她盖上了被子，又放下窗帘，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去。

    秦桑这一场好睡，却是无梦，一直睡足了十余个钟头才苏醒过来。醒来只见窗子上淡白色的光，外头好像并不十分明亮的样子，心想自己难道一直睡到了天黑？推开了窗子一看，四下夜色深沉，天上却是一轮皓月，那窗上淡白色的光，却是如水般的月色。

    月色映在楼心，却是清清冷冷。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寒意。昌邺原本比符远暖和，比起镇寒关中，更是两番节气了，春天时分，昌邺城中也只是夜里微寒而已。她听到楼下草丛之中，已经有虫声窃窃，原来春天真的已经来了。

    她多加了一件披肩，看到桌子上放着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她回来也没带什么行李，只是这个手提袋，却是一直不曾离身的。虽然在镇寒关里易连慎派人搜过一次，但她并无携带武器，所以这手提袋倒也仍旧还给了她。她打开手袋，里面沉甸甸还有两根金条，她就将金条拿出来放在一旁。另外却是二少奶奶那只蝴蝶匣子，她把匣子拿出来，浴着月色，那上头镂着的蝴蝶栩栩如生，直如展翼欲飞了去。

    暗盒她打开过一次，此时再开更加容易，将暗匙搁好了便弹开来，里头是一张房契，地址正是闵红玉那里。她临走时曾欲将这张房契赠予闵红玉，可是她坚辞不取。所谓风尘中的异女子，闵红玉大抵也算一个。她还记得当时闵红玉笑了笑，说道：“少奶奶，我这套房子不过是座金笼子，笼子里的鸟儿，有没有房契，可并没有半分要紧。”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话呢？总不过是无言以对罢了。对着这样通透的女子，何用再多说半句？

    她把房契移开，下面就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了。

    二少奶奶的那封短笺，她只看了一遍，可是字字句句，何尝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千遍万遍。

    “三哥，手绢没有了，你大发雷霆，连你乳母张妈你都驱到乡下去了。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绝不将这条手绢还给你。我确实是个贼，我偷去你视作最为要紧最为宝贵的东西，可怜的是，我却偷不去你的心。”

    手绢是西洋的样式，那时候还是顶时髦顶俏皮的东西，母亲托人从外国带回来，她也只得这一条。

    她拿着手绢，隔了这么多年，花纹织路还是这样清晰，崭然如新。

    她仿佛看到七八岁的自己，因为正出疹子发烧，所以被母亲抱到外国诊所去打针。每日都要去的，每次去，总是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他是头上受了伤，所以每天要去诊所里打消炎针。

    男孩子显然出身大家，每次除了乳母，还有两个老妈子跟着。可是大家的小少爷，脾气自然是执拗的，打针的时候总是抿着嘴，一声也不吭。几个人都按他不住，每次挣扎着折腾那乳母一身大汗，只告饶：“我的三少爷，打完针就不疼了！我的小祖宗！您别犟……”

    其实她知道他并不是怕疼，也不是犯犟，因为有一次她正好刚刚扎完针，他正巧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她的母亲拍着她的背心正哄她：“乖囡不哭。”那时候他就将脸一背，她不过七八岁，不知为何就明白过来，他是没有母亲的，所以才会这样看着她们母女。

    或许是因为怜惜，或许是因为一颗柔软的童心，所以那天他打针的时候，一胳膊撞在椅背上，把肘上的皮都撞破了，她就拿自己的手绢替他包上了，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小哥哥，你别这样，弄疼了自己，你妈妈假若知道，心里也不好过。”

    那时候他也只是望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可是从那之后，他在打针之前，再也不闹腾了。

    最后她打完了针，再也没到那诊所里去，再后来，全家就搬到昌邺去了。再后来，她彻底忘了小时候有过这样一件事情。

    现在，她却想起来，想起来那时候他问过她的名字。

    她说我叫秦桑，秦桑低绿枝。童音琅琅，每次背到这句诗，父亲都会夸奖她乖巧。

    而他也对她笑了笑，仿佛是赞她的名字好听。两个人手背上都绑着橡皮膏，针管里的药水正一点一点滴下来，他和她并排坐在椅子上，诊所里静悄悄的。看护端着糖进来，给他们俩一人一块，夸奖说：“两个小大人，真乖！”

    窗外轻风柔软，春光明媚，那种外国的水果糖很甜，含在腮帮子里，硬硬的，半天化不了，吃不完。可是他的那块糖他一直没有剥开，直等到她吃完了，他才悄悄伸手，将自己那块也给了她。

    他胳膊上还系着她的手绢，她还记得他的手心，白皙柔软，真不像男孩子的手呢。虽然她不曾问过他的名字，他却说：“这块糖给你吃，我叫易连恺。”

    【下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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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雾围城（下）_后记

﻿    后记

    原本没有写这个后记的打算，是一位很好的朋友，作为《迷雾围城》完整版的第一个读者，看完之后殷殷地问：“后来呢？”

    我反问：“什么后来？”

    易连慎死了没有？易连怡呢？易家的事呢？”

    她问了一大串问题，问得我在电话里直笑：“后来的事情，《来不及说我爱你》里头不全写了么？”

    她觉得不可思议：“《来不及说我爱你》里面哪里有？”

    自然是有的，比如易连慎依附的姜双喜，在十年之后的《来不及说我爱你》里头，仍旧为慕容沣所忌惮，而炮轰符远城，导致生灵涂炭的李重年，终究覆灭于慕容之手。在《如果这一秒，我没遇见你》中，慕容家的故事交代得更清晰更完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慕容氏父传子，家天下，却原来，亦只是未让人知伤心时。

    山河万里，夜色阑珊，数十载风云变幻，谁不是岁月长河里的一颗尘砂？

    陈升的歌唱得好，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而写故事的人，只是截一段故梦给人看，是白瓷盏里飘着的茉莉香片，是手倦抛书午梦长，是窗外的月色映着梅花，而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喝完这杯酒，你若是问我，后来呢？

    哪里还有后来？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故事写到这里，自然不用再多着一字，看完的人自然会去想，世事茫茫，明日隔山岳。是永江上的水汽雾霭，隔着这些雾气，对岸的人或事，都是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即。数年不写这个时代的故事，而起笔的时候，早已经预设好这样一个结局。这是一个不得善终的年代，爱不得，恨不能，英雄天下，美人长恨。

    泪比长生殿下多。

    秦桑还等待着易连恺，她到底会不会知道，镇寒关楼上那纵身一跃，自己已经永远等不到那个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其实我一直想把一个番外放进来，那个番外刊登在《限度瑞拉》杂志上，名字叫《似被前缘误》，只得寥寥数千字，可是讲尽了尘缘旧事。

    大家如果看到，一定会觉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世上所有事，都不过，原来如此。

    这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请你阖上书页，看着窗外的夜色，微笑。

    曾有人爱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