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初遇篇


------------

1 第一章

﻿    “站住不要跑了——”一道青色的身影在夜色里飞串，同时留下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有行人，只关窗的人探头去望一眼，又拍着胸脯赶紧关好了。

    正是七月的盛夏时节，夜凉如水，一轮清月挂在天际，就着手边壶酒，男子微微有些醺然了。

    直到一抹青色擦过院角的明月，落定在他家院子里。

    那是个呈四合院形式的天井，回廊成正四方形，院子中种了些应时节看得出是多年经营的花花草草，树木正是苍翠浓郁时。女子就落在天井正中，站定后摇了摇，整了整凌乱的裙摆，这才看到正对面回廊上坐着的男子。

    男子斜靠在廊柱上，右手边放着一壶酒，正眯眼看着她。想来是夜深了早就洗过要睡了，男子没有束发，长发披散在白色的披风上，里面只穿着白色的亵衣。在月色下看来有几分谪仙的味道，清雅素淡。

    女子抬起右手指着廊边的人，“你们家进贼了。”

    季无伦坐正了身子微微歪了下头，也伸手指着天井中的人，眼底的神色一目了然——你不就是那个贼么？

    私闯别人家宅的女子睁大了眼，收回手指了指自己之后明白过来，狠狠骂了句，“不识好歹，我说的是采花贼！”很多年后的很多次，叶予心都无限后悔，那夜说出这句话来。就算是被当成贼，被抓被打被关，也好过为他抓了一辈子的采花贼。

    “原来不是你。”男子的声音很好听，听起来像是刚变声不久，温温的吴侬软语的音调，最后一个字听在耳朵里酥骨的柔。

    “当然不是，本姑娘是江湖上号称采花杀手，专诛采花贼的女侠！”叶大女侠抬头挺胸介绍自己，忽然察觉到这男人语气里仍旧是怀疑和讽刺，分明就是说她就是那个采花贼。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她下山半年来，在江湖上处处为善，专管闲事做好事，居然会被人这样污蔑！抓采花贼就是她最近喜欢上的一项事业，既可以在衙门领到赏金解决温饱问题，又可以救无数弱女子于水深火热，她近期很满意这个事业。

    女子身形才动，就要扑过去来场恶斗，季无伦忽然眼神一闪，拍着廊柱飘然起身直往天井外面去了。

    “喂，你……”叶予心有些气不顺，不过看他走得急，起了好奇跟了上去。至于她的采花贼，她暂且放下了。

    一路无人，下人好像都睡了。追上的时候隔了几米叶予心看到他用力推开了一扇门，凑过去从他肩头探头看房间里。房里的确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本来相拥着的两人已经立刻分开了，季无伦冲进去就要去抓房里的男人。叶女侠倚着门看着里面，一脸无比感兴趣的促狭。

    “无伦哥哥不要！”房间里的女人长得很美，怎么说，比师父还美，身段苗条，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有些娇小。和她哥哥长得有几分像，下巴尖尖的，皮肤看起来很滑，眼睛圆圆的只在眼角往上翘，看起来有几分妖媚。

    女人扑在刚才相拥的人身上，挡住了进门就怒气腾腾的人。

    男子顿了一下。女人转身伸手护住了身后的男人，像母鸡护小鸡那样，“无伦哥哥，我是真心爱段郎的，不关他的事，你要杀就杀我好了！”

    男子本来扬起的手握了拳落了下来，看了眼女子，转头来看倚门而立看热闹的人，眼里带着几分恼怒，“是你说有采花贼。”

    女子站直身打了个呵欠，“是啊，可我没说是他啊。”伸手指指缩在女人身后低着头没敢抬头半刻的男人。

    男子瞪了叶予心一眼，就要转头处理这桩“家门丑事”。

    “啧啧……那位小姐，我看你还是不要那位段郎为好，看看他，哪个男人会躲在女人身后的，真难看。”说来的确难看，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躲在个五六尺高的女人身后，还把自己藏了个彻头彻尾，“这种孬种，小姐看着哪里好呢？”

    听到叶予心的话，那位漂亮小姐真的转头去看了身后的人，就在此时听到“滴答”的滴水声，小姐退后一步看着男人所站地方的水渍，眼眶就红了。

    叶予心转头看到在回廊乘凉时惬意儒雅的男子此时脸色严肃，也是，谁撞见自己妹妹偷情不气愤呢，不过他们这样打扰别人“有情人”幽会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裤裆全湿了的人直接从门口的人身前跑出去了，看他背影在夜色里缓慢前去，叶予心对着他“哈哈”嘲笑了两声，竟不出奇地看到他踉跄了一下又摇摇晃晃往外跑了。真是个懦夫啊，今天这场戏太好看了，不过也差不多收场了。

    叶女侠转身要走，忽然一阵风过，有人伸手拦住了她。女子抬起头看着他，干嘛，她也算帮了他吧，那个奸夫再也不会来骚扰他妹妹了。

    “你说府里有采花贼？”男子脸色很难看了，恐怕叶予心一旦说出不对的话，他就要找她当发火的代罪羔羊。丫丫的呸，又不是我教唆你家姑娘偷情人的！叶予心心里这么想着脑子里转了个弯弯。

    “是有啊，我追了他好几天了，眼见着他进了你们家门，只是没看清从哪个门进来的。不如这样，你实在担心家中女眷的话，不如现在把大家都喊起来，你娘啊、你姑姑、婶婶、阿姨、姐姐妹妹、表姐表妹……对了，如果人道一点的话，把你们家长得漂亮的丫鬟也带上吧，集中起来保护着。然后再让你们的家丁护院保镖一切人等满府里的搜，肯定会抓到的！那我就此告辞了。”打完哈哈，一抱拳，女子纵身上了院墙。

    正要出去时，被人抓住了胳膊。这里的院墙比别人家的高，可能是这里是小姐的院子，刻意的吧，没想到还是挡不住爬墙的浪潮啊！叶予心望着低了一些的房屋楼舍，看着外面的大道，听到身边的男声依然是温婉低沉地说——

    “你说自己是采花杀手？”女子点头。

    “你说自己是女侠？”

    “是啊！”对此她不容怀疑。

    她转头看他，他一直都盯着她，目光相对，他浅笑着说，“那就请你留在府中为我们抓贼。”

    眼珠子转了转，被人捏住手臂上脉门的女子点了个头。
------------

2 第二章

﻿    季无伦带叶予心回了房间门口，和房里的人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女子绕过许多回廊假山院落，避开巡查的护卫回了自己房间。

    “时候也不早了，你休息吧。”季无伦这么说了句，点了灯坐在桌边摊开了书本。床上的人鞋也没脱，在床上滚了两圈丢了句，“好亮，睡不着。”其实这间房分内间和外间，中间隔了屏风和珠帘，灯光很昏也算不上刺眼。

    只是，他把自己安排在他房间里休息，自己在外间看书算什么意思？就算他是好心，她也没有好意去接受。

    男子绕过屏风看着床上和衣坐起身来的人，被子也被推在一边，“既然你不累，不如我们现在去抓那个贼。”

    叶予心拧眉看着他，随即笑起来，“这么半天了，说不定他早走了，也是，我也该走了！”最后还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对自己这个猜测无比确信和满意。

    季无伦脸色不变，嘴角微微有个弧度，瞬间移到了女子身侧，伸出手去。

    叶予心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起初他施展轻功赶到那个“偷情小苑”她就没跟上，后来就不该看那个热闹，没有能顺利偷身溜走还被抓了个正着，现在想动手，恐怕也是赢不了的。

    即使如此，江湖上不是有句俗话叫，该出手时就出手么。

    季无伦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在自己房间里，她也跑不了，只怕弄出声音来被人知道，这丫头看着不保险，把微倌的事透出去了家里可有的闹了。

    感觉男子的气息越发靠近，整个人都围过来，叶予心尽量忽略男女之间的礼教，伸手到他肩上用上了五成的内力。男子的手依然在她腰侧收紧，整张脸也随着距离拉近而靠近，呼吸可闻。

    没想到差距还是有点大的，叶予心正想着怎么化解这个难处，让这位同样没什么礼仪的公子开个小差好脚底抹油地逃掉，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来得好！

    “无伦哥哥，你在吧？”刚才那个爬墙小姐的声音。

    叶予心的手仍旧搁在男人凑过来的肩上，只是没有再用上内力，她就不信面前这个男人会保持这种姿势被人“抓奸”。

    门吱悠地开了，房门口的人呆呆地隔着珠帘看着床边看起来很像是相拥的两个人。一个晚上发生两起同类型的爬墙事件，也太巧合了吧，而且这位姑娘不是刚才那个说要和无伦哥哥一起抓贼的女子吗？无伦哥哥不是说要安排她先住下吗？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季无伦终究是在门口的人的注视下松开了手，退了一步盯了叶予心一眼，就回头问微倌有什么事。

    微倌进门关好了门走进去，媚眼扫了一下叶予心，微微低着头站在了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应该是要说今晚的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这位姑娘是无伦哥哥什么人呢？”话题很偏移地开始了。

    叶予心看着那垂首羞怯的人，真难和刚才那个胆大有担当的女子叠合起来。

    “我叫叶予心，是个跑江湖的，最近期在抓采花贼，刚才我们是在商量抓贼大计，这位小姐不要误会。”叶女侠恢复一派女侠作风，绕开男人笑着做了自我介绍。

    季无伦看着忽然变得兴致高昂起来的女子，不知为何脑子里就能明白她感兴趣的所在了——微倌。

    “叶姑娘好，小女子季微倌，不是什么小姐，是府上收养的丫头而已。”

    这句话开口，季无伦就看到叶予心眼里闪烁的光芒，看来是赶也赶不走了，完全不用担心她跑出家门去把家里的丑事大为传诵，也不用担心她在家里乱转被家丁抓住交给父亲一审定终死因不明了。

    “哦……”原来口里的无伦哥哥并不是亲哥哥，难怪刚才就觉着这男人有些怪。发现自己妹妹偷情时再怎么愤怒，也不是他那种感觉。像是隐忍，像是宽容，又像是伤心。原来果然是伤心了啊。

    “反正事情也商量完了，我可不可以和小姐同住，就只当给小姐做两天丫头，等抓到了采花贼，我就功成身退怎么样？”叶予心开口说完了季无伦想说的话，他也就闭口不言等微倌的反应了。

    出了门等季小姐，叶予心心情极好，小小声哼着从小到大听师父弹的曲子。

    “无伦哥哥，今晚的事……微倌不求哥哥谅解，只是哥哥若是告诉干爹了，微倌也实在不能活……”女子哽咽着垂了泪。

    从单衣里拿出帕子，季无伦给微倌擦了擦，“……也罢。从小到大哪一件，哥哥怪过你，别多想，把心放宽。”

    在门外的人也说不上偷听，只是那个对她那么霸道的男人啊，居然声音放得那么柔，还担心刚失去恋人的妹妹会难过，啧啧，绝对有什么。

    为何能抓到那个男人的弱点，让她无比开心，当时的叶予心，没有那个先见之明去想个一清二楚。
------------

3 第三章

﻿    在府里躲了一天，听路过的丫鬟们碎碎牙，叶予心也知道了季家的基本情况。

    名门季府是这江浙一带的大商家，但是家主早年在朝里做过高官，长子如今在边疆从军，已是副将之职。二子季无伦居家经商，不过暂时也轮不到他做主，家里还有几位叔叔忙着争家产，他倒是一副处身事外的样子，估计怎么也琢磨着最后是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就不着急了。

    季家没有女丁，就收养了季微倌。其余的都是各家的夫人妾室，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叶予心还是有点点兴趣的，只是目前没工夫去研究。

    从一大早季微倌说是去给大夫人请安去了，一直没回来。叶女侠多少猜到了，只是靠在横梁上装梁上君子，等人来抓。

    腿还有一下没一下晃荡着，夏日上午的阳光随着在墙壁上若隐若现。

    “……父亲，我敢拿性命担保，那位叶姑娘绝无恶意。”温软的男声，坚定地诉说。季无伦扫了一眼略微红了眼眶的微倌，想来微倌性子软弱，抵不住两句责问肯定都说了。

    季家的主事，季无伦的父亲大人，扫了儿子一眼，“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轻信会致命，这一点上你还不如微倌。”

    季无伦看着自己父亲，眼里没有动摇，“叶姑娘只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季府若是这点气度都没有，恐怕会遭人嘲笑的吧。”

    年届四旬的老人家审视了自己儿子的决心，“既如此，你为何不把她藏在自己房间里，岂不安全许多，蠢材。”

    季无伦低了头未答。他本来是如此打算的，可昨晚微倌的到来让他怎么也不可能把一个女人藏在自己房里。虽说本来是打算若是叶予心被抓，就自认是自己在外面带回来的姑娘，好歹为她保个命。

    季老爷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女子，眼神锐利却没说什么，这个儿子太没用，不过他也不会去点醒他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也都是儿子自己的事。这个家就算败了，儿子被玩弄一生，那也是儿子自己要负责的人生。

    沿着回廊，倒挂着的人看到一双俪人并肩而来。叶予心缩回房梁上，等他走得近了，才飘然落下来，“想饿死我。”

    微倌的眼还微微泛着红，赶紧辩解道，“哥哥已经吩咐人送午饭过来了。”

    大口咬着鸡腿，叶女侠对午饭很满意，“你爹没说要见我吗？”趁微倌不在，两人聊了点正经事。

    “别当自己是个人物，除非发生一件事，他不会见你的。”季无伦没什么食欲，本来同吃的人去找丫头了。

    叶予心又埋头苦吃了一会抬头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快说。

    “若是你要嫁给我，成了他媳妇，他会见你的。”季无伦这句话开口，叶予心就喷出来了。口头调戏，这个流氓！

    微倌找着丫头来伺候季少的时候，正看到房里两人胳膊交缠，腿下仍在互相攻击。只几个回合，季无伦又一次制住了撒泼的人，把女子手控在背后的动作看起来和昨晚差不离的亲密。

    叶予心轻笑出声，季无伦才察觉微倌回来了，松了手坐回去继续吃饭。

    叶女侠大约也看出来了，这位季微倌季小姐在家里没啥地位，丫鬟也没个固定的，总是被抛弃在最角落的这件小院里。而那晚那位季少恰好在另一个偏僻的院落里，所以他们才穿越了整个超大的季家。估计是仗着季无伦的爱护，季微倌才平安无事。

    第二天大早，叶予心被季微倌叫起来说要给她打扮。洗了澡微倌开始用上自己的化妆技巧，衣服也换了身值钱的，弄好的时候微倌有些走神，眼睛闪闪发光，“叶姐姐好漂亮。”她们对过生辰了，叶予心是八月，今年年方正是二八，季微倌看着很小，其实是同龄，而且还比她大一个月。前晚私会正是她生辰。

    季无伦被召唤过来就看到浑身微光闪闪的叶予心，惊了片刻之后微微皱了眉，眼里的神色很是诡异。

    微倌屏气等着哥哥开口。

    叶予心却明白男人那憋不住的隐忍是为何，伸手扯了头上的发饰，“季无伦你够了，不入眼也别表现得那么明显，一点都不男人。”

    男人忍住了给她白眼的冲动，转身就走，开门前说了句，“还是换回你平时的样子顺眼。”

    叶女侠解散了黑亮的发，翘着腿坐在桌上看着面带笑容的季微倌，真是个不简单的小姐啊。后来她更明白了，不止是追求爱情上大胆开放，被抓住时有担当，而且女工方面很厉害，化妆也很厉害。诗词琴曲都不错，对付男人更是很有一套嘛。

    此仇不报非君子，当时的叶予心对季无伦的鄙视给予了极高的重视，打算尽快回报给他。

    也就是她在府里第二天，杭州就流传着有采花贼的事，官府忙着保护漂亮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只季府没有被归入范围内。但又闷了两天，叶予心脚痒得不行，总是挂在梁上或者躲在房间里也不是个事。

    所以她拐带了季小姐出府，打算着只要有机会，一定报复给季无伦。

    七月的杭州不比三月差，热闹的街市吸引了两位小姑娘的眼光。说来叶予心下山这么久，杭州才是落脚的第一个大城市，人心果然比较复杂。在采花贼被抓之前，她离开季府恐怕会对季家有点小影响，毕竟传说中采花贼身后还跟了个帮手的女人。

    大城市的人啊，果然都是拿好心当驴肝肺的。

    热闹的街市流动人口很多，叶予心比较关注拿刀佩剑的江湖人，季微倌则比较在意束发带扇子的翩翩公子们。

    夜下来的时候，灯火通明，正要回府的她们看到了街角转过来的男子。

    先注意到男子的是季微倌，那位公子穿一身白衣，二十上下年纪，体面而苍白，看着有些虚。身边带着个三十左右的仆人，面容刚毅，叶予心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人，看来是高手。

    这种组合不算是特别，家里有钱的公子哥请武功高强的保镖算不上什么怪事。

    可季小姐看来很中意那位公子。面如冠玉，身型修长单薄，眼斜长带着几分厌世，很招人怜惜。

    既如此，决定了！

    叶予心拉住身边人的手朝着那位公子走过去。
------------

4 第四章

﻿    “公子小心。”男仆想伸手去扶自家公子，又没敢动手。

    叶予心如愿撞到了那位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白衣公子，然后呵呵笑着说，“对不起，失礼了。”

    男子低头扫了她们一眼，微倌红了脸，“无事，天也晚了，两位姑娘早点回家比较好。”声音带了虚弱，可听起来低沉沙哑而温柔，和那个只是声音柔软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啊。

    人与人真是不同啊，叶女侠这么想着的时候，微微摇着头只差啧啧出声。

    “多谢公子关心，不知公子可是住在此间？”微倌微微抬眼问着，又低下头。女子的羞涩啊，看起来也很诱人。叶予心纯欣赏态度旁观了一场邂逅。

    当晚回去后就被季无伦逮着机会教训了，“你带微倌出门了！”

    “关在家里的猫也会偷腥的。”叶予心提醒着上次的出墙事件。

    季无伦黑着脸瞪了她一眼，“叶予心，你是个女人。”

    “哦……是吗，多谢提醒。”说着又饮尽了一杯酒。这女人是个酒鬼吗！

    因为有过这番交谈，所以第二天碰头时，看到叶予心绞短了长发偷了他的发冠插起来，还偷了他一把扇子别在腰间的时候，季无伦只抖了抖眉毛。幸好衣服是在别处偷的，穿他的他可受不了，也不合身的吧。

    “昨天才和你出门，今天就不见了，你不要告诉我和你无关。再说了，你们睡一张床，你要说没发现她离开吗？”

    叶予心撇撇嘴，拿出扇子唰的展开象征性扇了扇，“哈哈，其实是这样的，昨晚啊，我听到小微倌啊，她和我说啊，虽然那个什么郎那么没用啊，她还是想和他最后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所以她就出去了。”

    “不要拖音！”季无伦叹了口气，“已经去问过了，没有人，家里不想让官府介入，没有对外透露。”

    “担心的话，那我们现在出发吧，迟一刻就更难找到了。”叶予心笑得很是满意，“你带着家里的传家宝吧，那就什么都不用带了，这个我拿着吧。”说时从身后掏出一把剑，“好剑啊。”

    只要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佩玉或是印章之类的，季少应该可以在各地取到钱，就不担心饿肚子了，至于手里的东西，叶予心摩挲着，好喜欢！

    “那是我的剑。”季无伦跟着她往门外走。其实家里在当晚就处死了误闯进来的采花贼，因为是非法判刑也不可能自己跑去官府自首。

    叶予心把佩剑换到左手，“哪有公子自己拿重物的道理，小厮的用处就在这里嘛，呵呵。”

    男子略微眯着眼看了她一刻，也没说什么了，并肩开了门从她最初进来的院子里往外走去。

    退休了还住在府里的老妈妈老眼昏花中看见自家少爷和一位不认识的公子哥一起从后门出去了，她没想到，这一别，再见到自家少爷，已是四年之后，而那位公子，终其一生，她都未再见到过。

    又一日后，丫鬟才发现少爷的留书：妹妹为采花贼所擒，无伦心内不安，出门相寻，不日即归，勿念。

    终于重见天日的叶予心自是手脚舒展，长长伸了懒腰走了足够多的路才舒畅起来。这次与陪季小姐不同，叶予心自得其乐，选了最偏远的地方往杭州外行去。

    “先找到微倌比较好。”快出城了，季无伦暂时没什么兴趣游夏，他出行的第一目的是救人。

    叶予心拔出他的剑，清泠月光下，剑光耀人，左边临湖，右边是官道，叶女侠脸色变得严肃认真，持剑退了三步看着男子，“我又没说过要帮你找人，你现在还是先考虑自己要怎么从我手里逃生，比较好吧。”

    剑身在女子手里抖了一抖，剑气凌人。

    早知道她有刻意隐藏实力，忽然面对这样翻脸相对的境况，季无伦脸色没太大变化，微微挑眉一笑，“那采花贼不是你引来的吗，再有……”季少朝着脸色沉稳的女子走过去，伸手弹了弹剑身，“你说过要帮我抓贼。”

    这男人哪里来的对她的信任啊，真是牢固不可破，还是她表现得还是不像？收起剑，叶予心摇摇头，“你救我一命，我帮你出府，此后各不相欠。”她才不要再掺和进他的事情里，准没好事。

    这次借由季微倌出走，加上采花贼的事，以把此事告知官府为威胁，季家没有阻碍季无伦的离家，恐怕还有些别的原因。季府那样人家，绝不容许官府擅入搜查，很多东西都是见不得光的。至于那些别的交给离家的少爷的任务，叶予心坚决不想参与。

    沾上这男人就没好事，叶女侠当时的第六感就是如此。

    季无伦伸出手，“剑还给我。”

    摸着古朴的剑身，叶予心有许多不舍，这可不是镶嵌着宝石的富贵子弟带着好看的“宝剑”，端的是七年前从江湖消失的无华。其实叶予心很少用剑，但看到宝贝也难免觊觎，那男人相信到肯让她代管这样的东西，她实在无法辜负这样的信任。

    “无论如何，微倌失踪和你脱不了关系，那个‘采花贼’，你还是帮我找，过后我们两不相见。”要是她现在跑没影了，他去哪里找线索。传说中死了的采花贼是不可能劫走微倌的，真相恐怕是微倌自己逃了家。

    只不晓得是她们俩合计过为了他可以离家，还是微倌发自内心要走。

    叶予心当然不会告诉他，季微倌是为了追那位白衣公子而去，完全自发自愿。

    思索了小会，摸着剑身的女子点了头，“好，但就只到帮你找到季微倌。”

    “此后分道扬镳，老死不见。”季无伦说出这句话也似轻松了许多。两人击掌为盟。

    可是这“采花贼”啊，真的不好抓。
------------

5 第五章

﻿    “你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用筷子。”季无伦这话绝不是询问。

    女子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视线看着上楼来的白衣男子，还有跟在他身边佩刀的仆人。“季无用，你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她看着两人在临街的桌子边落座，回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

    “为何？”季无伦也注意到那位公子了，隐约猜到。

    叶予心抛开鸡骨头，用中指敲着桌面说，“同是穿白色，你看看别人，穿起来就是仙气逼人。哈，你果然是百无一用。”

    季无用是出门后叶予心想到的称呼，对此她很满意。

    伸手，两人胳膊交接，然后都止住了。季无伦哼了声继续吃饭，看女人还转头盯着窗边的人，压低声音问了句，“微倌没有和他们一起？”

    叶予心指着白衣的公子招呼季无伦去看，指点了男子的发式、领襟、绣花、腰带、佩玉、香囊后，束发小厮模样的女子下结论，“哪一点都比你强。”

    季无伦直接动手抢了女子的酒杯，接着两双筷子就对上了，虽说她不用筷子吃饭，不代表不用来打架。

    最后筷子一起折断了，同时动手的两个人在臂膀交接后仍是停下了。

    终于装回下巴的小二涎着笑上前，“…二位客官吃好喝好没？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开房。”叶予心整了整鬓边不长的发，“麻烦小二哥。”

    “……”小二脸上的笑愈发僵了，“呵呵，两间上房是吗，好嘞。”最后的上调明显上不去。

    “不，”异口同声的两人站起身，“一间。”

    小二哥点头说好，转身撒丫子奔向柜台，眼泪已经快出来，“掌柜的，那两人要一间房……”吃个饭都能打成那样，开了房还不知如何。

    掌柜的一脸镇定，拍拍小二的肩，“没事，夫妻吵架床上和，在床上打打最多就弄塌一张床，让他们赔就是了。”

    “夫妻？”那不是两个男人吗？小二看着一脸精明的老板竖起大拇指，“老板英明。”

    那间房里却没人。他们现在在的这间也没人。

    “微倌真的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已经出了杭州，现在正在往苏州去的路上，巧遇那位公子的原因是他们刻意的追踪，终于在今天追上了。

    叶女侠蛮无所谓地答，“不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扯住女子衣领，季无伦盯着她的眼里冒着火花。

    未语先笑，“我知道别人哪里都比你优秀。”

    极小的风声夹杂着碰撞木头的声音，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别吵，我说。”叶予心手肘拐在男子怀里，季无伦勾着女子肩背，动作同时定格在这里，“微倌行程没我们快，肯定还没追上，等两天就好，你急什么。”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没必要先追上那位白衣的公子，只要在路上截住微倌就够了！季无伦整个人往那边靠过去，他非要让她吃些苦头才行。

    看着逼近下来的人，叶予心眼角的笑也僵硬了几分，他好歹是个男的，现在空间这么逼仄，万一发生个什么万一，吃亏的可是她。

    “出来！”似乎每次这种情况，都有人解围。

    明晃晃的刀光，原来主人回来了。季无伦松开手对她使了个眼色，推开柜门走了出去，躲在那么小的衣柜里实在不舒服。比刀架在脖子上还不舒服。

    白衣的男子坐在桌边，咳嗽了声，看着比白天在饭堂还要苍白虚弱了。

    “公子？”拿刀的人请示了一下桌边看过来的人。忽然从半开的柜子里又跳出一个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娃娃。

    “是你…们。”白衣公子站起身走过去，示意下人拿开吓人的凶器。

    叶予心摸摸下巴，“这位公子认识我们？”

    “中午在饭厅就对我们家公子指指点点，有什么企图？”

    “实。”白衣公子唤住了自家仆人，“不知两位找在下有何事呢？”

    “是这样的。”叶女侠笑起来，抬手，“这是家兄，季无用，在下叶予心，我们是表兄弟。我家表妹……就是上次公子在杭州城内见过的那位小姐，公子后来可曾见着？”

    白衣的公子浅浅一笑，“在下肖雨，姑娘是那晚和令妹同行的人吧？”

    “难为公子还记得，真是好记性。肖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家中可有婚配呢？”叶予心很快绕着话题走了。

    “……”沉默良久的季无伦终于开了口，“肖公子，后来可曾见过微倌，也就是在下表妹？”

    “……”这个话题让难得有笑意的白衣公子默了一默，“那位小姐没有回府吗？”

    季无伦神色凝重低落，叶予心也一脸表情严肃，“正是如此，我们想，家妹或许跟在公子身后离了家，不知公子可愿在此稍留，待寻到家妹，公子再上路？”

    肖雨微微笑着就要开口，旁边叫实的下人已经先抢着开口了，“我家公子有急事，不能久留。”

    “实。”还是淡淡的一句，肖雨望着叶女侠说，“既是与在下有关，肖雨也不能袖手旁观，稍等几日也可以。”

    于是两人就要告退，肖公子又开了口，“季公子和叶姑娘只叫了一间房，恐有不便，季公子不如在此间歇息？”

    叫实的下人又要开口说什么，被一个眼神盯回去了。

    “肖公子真是大好人，不过不必了。无用，咱们走吧。”

    季无伦对这个称呼已经习惯了，脸色不变随着她出了门。今晚他们也要继续最近几天在做的事——抓采花贼。这一路都是从小镇路过，这项工作就一直随身了。

    肖雨诧异地看着合上的门。
------------

6 第六章

﻿    江南小镇，多的是水波，不缺的是美人。

    第二天一大早，无眠的肖公子去敲刚认识的新朋友的门，听到两个相对的回答，带着笑的男声说，“肖公子请进。”带着愤恨的女声说，“肖公子稍候。”

    肖雨在外面等了一刻，听到门里传来打斗声，推开门就看到腰带还没系好的女子正抬腿去踢在整理流苏的男子。两人动作都极快，眨眼间都各自整理好着装正式交手起来。肖雨呆愣了片刻，两人也很快住了手。

    “肖公子早安。”笑眯眯的叶予心和憋着笑的季无伦一起问了好，然后用过早餐就在小镇里逛了起来。

    “肖公子，我还是站你旁边好了。”因为肖公子的下人跟在身后一点距离，他们三个人就是并肩，小镇路还算宽阔，也不显得挤。“站在某个没有教养的人旁边，难免让我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心理，因而蛮容易和他打起来。”

    另一边的季无伦冷哼了声，“这个提议我倒是赞成。只是肖公子受点委屈，听多了那片小叶子在耳边聒噪，很容易短寿。”

    “你这么说我还真舍不得你身边那个位子。”

    最终两人又闹上了。

    只是转过弯叶予心留心看美女时，停下了脚步，身边两人也顿了下，因而他们身后跟着的实也住了脚。

    “好漂亮的苏绣。”叶女侠摸了摸路边摊上的刺绣。

    “的确。”季无伦难得附和她。

    肖雨无言，很快大家就回了客栈。在肖公子房间里围坐好，季无伦开了口，“公子最近在躲避仇家？”

    刚才路上有人尾随他们，这个事是没错的了，只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柔弱的贵公子愿不愿告诉他们让他们插手。毕竟是他们让别人暂时停留的，若是因此暴露了肖公子行踪，他们也算是义不容辞要相救。

    当晚子时，小镇上一家两层楼高的客栈兼酒楼着了火，大火冲天，吸引了无数人目光，救火的人却不多，都看得出这火是救不过来了。

    一身水蓝色衣衫的女子在夜空下滑过，看到等着的三人时落地问了句，“季无用呢？”那三人分别是肖公子，肖公子的仆人实以及下午赶到客栈来的季微倌。

    肖雨本来百般劝说他们不必有负疚感，大可早些离去，可终归是掺和进来了。

    “无伦哥哥看你一直没来，说过去瞧瞧……”季微倌开了口眼里也闪过几分不安。适才她是被肖公子和其忠仆保护着带过来的，但也瞧见了一些黑色和红色交融的画面，血的味道不重可已够恶心。

    叶予心去的时候正看到男子冲进火场里，围观的人都惊叫起来，穿长衫的女子愣愣看着男人背影，他倒是真不怕死，端的做了个十成十！

    从火场出来，季无伦大为气恼，“你刚才出来怎么不打声招呼？”

    叶女侠眉一挑，“我怎么会想到有笨蛋会冲进火里去找死。”

    季无伦随着她往两条街外的汇合地走着，哼了声口气不好地说，“你既然可以从衣柜里跳出来，我为何不能冲进火里去。”

    “那是因为我早看出来肖公子是个好人，像我这种聪明人才会那么机敏。”叶予心一脸不屑。

    “那我刚才冲进去是为了救我养的狗。”季无伦浅笑了下，那位叫实的中年人手里那把刀可不是不沾血的摆设，当时刀光杀气十足，亏她睁着眼说瞎话。若不是肖雨的命令，那人肯定会砍碎他们俩的。本就被仇家追杀，在房间里发现陌生人藏匿，任谁也不会放过。

    叶予心微微纳闷，“怎么你什么时候养狗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另三个人在一条街上。

    “季无用！”叶予心右手一动，手指间已捏了三枚银针，直直往男子身上插去。

    季无伦斜斜往汇合的地方飞过去，一边叫出来，“恶毒的女人，居然真的动手，不会还涂了毒的吧！”

    “你个百无一用，还敢跑！”说着手里的银针已经破空追过去。

    季少若是闪开又怕伤到身后不远处的微倌，只好在夜色里勉强接住了三枚银针。

    等两人落定，微倌才看清哥哥脸上身上都因为在火场跑过落了灰，本来偏白的面容有些地方黑乎乎的看起来有几分好笑。叶姐姐穿着男子装束看起来英姿飒爽，只可惜了那头漂亮的长发，也亏得姐姐舍得。

    “我们庆祝一下吧。”叶予心看着肖雨提议。

    “怎么庆祝法？”肖公子浅笑着问了句。

    才刚逃过一劫，实不认为值得放松警惕，可那位叶小姐真不是个怎么靠谱的人。但若是抗议，自家公子少不得会让他住口。

    “我去拿几壶酒。”季无伦接了口，看脸色心情很好。

    “那我去厨房偷些鸡鸭什么的。”叶予心接着说。

    “然后野炊，西郊汇合。”季无伦和叶予心异口同声，拍了一下掌两人就各自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了。

    微倌一路和肖雨同行。

    肖公子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样相互了解和默契的两人，相识还不足半月。

    抱着偷来的酒的季公子和提着厨房洗好的鸡鸭的叶姑娘在往西郊去的路上相遇了，两人相视而笑。

    “敢问季公子为何放心季小姐和肖公子同行？”肖雨那个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能被人那般追杀，而且季小姐分明是倾心一片，这位季公子莫非不吃醋？

    夜色下，白衣的公子一如她初见时的离世谪仙，在山林间穿行，男声依旧温婉如风，“那是她的人生，轮不到我指手划脚，要喜欢要跟随也都是她在做决定。”

    叶予心微微走神，然后轻笑出声，“那你呢？”

    “我只做我要做的事，跟着她保护她，尽心而已。”季无伦转头笑着问，“倒是我很好奇，一片小叶子飘到这江湖要做什么？”

    女子抬起头仰望星光，眼中光彩耀人，“我这个人一生只做一种事，这种事必须包括两个要素，第一是自己想做，第二是有趣。”

    “原来小叶子也有广阔江湖路。”男人嘲笑了句，只是话音里听得出几分欣赏几分祝福，还有对自己的几许怜惜吧。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庆功宴，是摆不成了。

    西郊外，没有找到本该在等他们的人。
------------

7 第七章

﻿    “天皇皇，地茫茫，水中月，雾里殇，清血缘，诛邪皇。”

    七月底的树林里，风也有点寒了，可这样凄冷幽怨的歌声响起来，才让人觉得彻骨的冰凉。这歌曲好似蒙着轻纱的女子，听不甚分明却又萦绕耳旁，消散不得。

    “公子。”实幡然起身，眼里已明彻如火。

    肖雨微微叹了口气，开口时是不容抗拒的命令，“寻隙带季小姐离开，我殿后。”

    实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听到季微倌开口了，“不，我要跟着你，我会保护你。”实立刻动手在女子后颈轻轻一砍，“少主，季小姐与我们无关，他们也不会为难的，不如藏起来就好，属下保护您离开。”

    肖雨狭长的眼扫了实一眼，实顿时觉得浑身冰凉，“他们把季小姐托付给肖雨，我绝不会让人伤她一根头发。那些人还伤不到我，你是想违抗命令吗。”

    实跪地扶着晕过去的女子，“少主，您不是肖雨，您是霄凛。若是平时自不用说，可您现在受了重伤，运气恐怕留下病根，一世被折磨。”

    “左护法。”肖雨轻声叫了声，站起身来，“走。”

    男子的发冠好像是被狂风吹散了，林子里阴阴地漫起黑灰色的尘雾，只霄凛的眼在黑色里越发清亮耀人，那是一双冰蓝色的魔眼。

    “天皇皇，地茫茫……水中月，雾里殇……清血缘，诛邪皇……”歌声随风而来，像是离了很远，又好像就在耳旁。

    忽然轻啸之音响起，好似箫声清泠，又似笛音清越，林中立刻传来惊叫之声。

    “啊！是什么！”“不要慌……”“滚开！”……

    软轿已走到霄凛正对面，轿上的人命人点起灯，就看到四周狂舞的树丛和四处乱飞的虫鸟。霄凛身上蜿蜒爬上一条长蛇，顺着腿一直盘旋到颈项，而那悦耳动听的乐声，正从男子口中发出。

    如若他用乐器，只需夺下即可，可偏偏霄凛用的是这树林里最多最常见的东西——树叶。而且含在口里的树叶，除非死人，否则想从口里撬出来，是不可能行的。

    林中灯火通明，中咒的人不知在砍杀什么，有的自己杀了自己，有的忙着杀死同伴，有的神志不清砍着没有动的树干。

    毒蝎落在软轿中的人脖子上，那人伸手拿了开来，他还不至于被这种东西毒死，绿色眼眸看着正对面的人，“好，看你还有几口气可活。”

    话音未落，霄凛身上的长蛇已直扑向软轿而去，那人拔剑来挡，只一瞬，对面的人就失了踪迹，乐声止息，整个树林像是死寂一般的沉。

    互相砍杀的人慢慢止住动作，再看树枝没有乱舞了，有毒的昆虫蚂蚁也死了大半。有人开始呕吐起来，断臂断腿上的血还在流。有人这才发现自己残疾了，大声尖叫打破了沉静。

    “追。”妖异的声音响起，软轿里的人闭了眼，他不信这么点地方，霄凛能逃过他的手掌心！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要耐心。

    季无伦和叶予心生了火。本来他们不该生火的，至少肖雨他们就没有点过火，在夜里点火太容易被人找到了。

    火光照亮了周围，叶予心开始烤鸡鸭，季无伦还在拾柴。路上散落着刚砍断的树枝和树干上清晰可见的新的剑伤，这里肯定发生过恶斗，而其中之一方，肯定是肖雨和微倌。

    叶予心开了坛喝了口酒，递给季无伦一块手帕，手帕上染了血。“应不是微倌妹妹的血。”

    季无伦把手帕放进怀里，开了口，“地上的土翻动过，看来死了不少人。”翻动过的土是为了掩埋血迹，否则天亮时岂不吓人。

    血腥味很淡，好似有人用了香料驱散，那香味撩得人心痒。

    吃着烤肉，季无伦略微笑了，“被很多人注视着用餐，感觉如何？”

    叶予心扫了他一眼，“平日不也如此么。”他们每次下馆子，因为打打闹闹，总是被店里的人严密注视着，就怕祸及到自己。

    今日他们却没有斗嘴。

    “放心吧，肖公子是正人君子，微倌妹妹定然无恙。”叶女侠笑着安慰喝酒的男人，随手丢开了鸡骨头，正砸中旁听的一人。

    两人好似未察，慢慢喝多了。季无伦躺下来望着天开了头，“小叶子，你说肖公子现在可有危险？”

    “不知道啊，不过听肖公子说，他是要去滇西的，他家乡在那边。”叶予心理直气壮说着谎话。

    季无伦侧过头看一眼躺在身边的女子，她嘴边还沾着油渍，“我们也跟过去吧。”

    闭眼休息片刻，已是天明，两人上路，继续往东北方向的苏州进发。

    “……你是说，他们说霄凛往滇西去了，自己却到了苏州？”男子面如桃花，声音也妖媚，折了一枝玫瑰，一双碧眼里闪过阴狠，玫瑰就化成了黑灰色凋零了。

    “是，正是如此。”

    “没用的东西。”说完这句，男子就已翩然离去，可汇报的下属却跪在地上发着抖流着汗直跪了一整晚也没敢动。

    进了城，身后尾随的人仍未离开，两人在烟雨楼摆了一桌。

    苏州城内有两大名楼，烟雨楼为其一，另一则是风花楼。这两座名楼都有其来历，不止经营酒楼，幕后都是名震此方的武林世家。

    江湖中人都说，过苏州不入二楼实乃焚琴煮鹤之举，更过于买椟还珠之愚。

    三杯下肚，两人难得好言相向。

    “暂别过，风花楼前等君来。”叶予心笑着开口道别。

    季无伦想了下，家里的确安排他在这边有些生意上的事，“只不知小叶子在此有何事？若是游山玩水，同去也可。”

    叶予心摇摇头，望着楼外水波，“有些有趣的事要去做，无用你好好忙完自己的事，若十日后等不到我，就自己去找那‘采花贼’吧。”

    十层楼上，女子踏栏杆而去，男子远望江上烟波，眼中也蒸上了水汽。
------------

8 第八章

﻿    “劳烦杜伯伯了，这几年织锦坊行情看涨，杜伯伯操心了。”随着老人家往账房去，季无伦说着客套话。其实苏州这边有心做大脱离杭州总行已是去年年底就有迹象的了，他这次过来不过是警告这些个老人家们，做事悠着点，能好好活着总好过趟进棺材里去。

    闲下来的时候，管事的人找了位姑娘陪他同看苏州山水，只是站在西山缥缈峰峰顶，望着远处树丛林影，季少心中牵挂着微倌，为她和肖公子担心，也有些忧心那片小叶子。

    还记得那日烟雨楼上，她看着烟波时眼里带着向往和决绝。她说只做自己想做的有趣的事，恐怕就算那事会让她丧命，她也会去做的。

    还记得那晚她落定在院子里，摇摇晃晃整理衣衫时，就清楚明白这人肯定是个好人。哪怕她仗剑相向的时候，也根本毫不怀疑。轻信会致命，却绝不是对她。

    第七日，他已去了风花楼。风花楼在湖心，四面临水，隔湖与烟雨楼相望，入内须得乘船。

    季无伦一直在等。虽然心焦微倌的事，但他相信，她说过会来汇合，就一定会来的。

    和季无伦分开后，叶予心先在苏州城里逛了半圈，到了晚饭时间，就去了一家三层楼高的豪华酒楼，上了顶楼点了菜用过饭喝过酒，没有钱付款，就走到柜台处喊了掌柜的，“叫你们家老板出来。”

    掌柜的是个留着长须三四十上下的尖酸商人，神色镇定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可知道我们家老板是谁？”

    叶予心扫了他一眼，“当然知道，不就是南宫家的二少爷么？”

    “哦，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掌柜的放下了手里记账的笔。

    叶女侠拍着柜台昂首挺胸，“本姑奶奶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河南包容心是也。”

    若是季无伦此时站在她旁边，肯定立刻倒地，这女人闹大笑话了。

    掌柜的哼了声，“听姑娘口音倒不像河南人士。”

    “那您看着，我像不像是专门来找茬的呢？”叶姑娘温婉一笑。

    “那就要看姑娘究竟是何意图了。”掌柜的对小二使了个眼色。

    南宫家的家主在七月三十过五十大寿，届时要金盆洗手将衣钵传给大儿子。

    没有请柬者不可入南宫家为南宫老先生祝寿，因而叶女侠才逼不得已用了那个方式。被带进去的时候正是南宫庄主发表江湖感言的当头，叶予心看着他根本不像是是已有五十高龄的老人家，上前拱手说——

    “不才琅琊山叶予心，恭贺南宫庄主五十大寿。只是在前辈金盆洗手前，晚辈有一不情之请。”叶姑娘举止斯文得体，说完就抬头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习武之人，五十岁并不算老，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

    南宫庄主脸上有道刀疤，那是早年风华的证明，“叶姑娘有何事需要老夫相助尽管开口。”

    叶予心扫视了一眼前来祝贺的各路英雄，不止这江南江浙地带，似乎西北大漠那边也来了不少客人。“晚辈祈与您一战，不论生死。”

    她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且不说这小娃娃江湖上无人识得，琅琊山也没多少人听说过。可大家都知道，这南宫家偌大的家业，南宫庄主南宫瑾的名气，可不是吹出来的。早二十年南宫瑾正是江湖上热传的年轻侠客，无人不敬无人不仰。

    虽年事已高，可南宫瑾的内功愈发精进，一柄灵霄宝剑也愈发清鸣了。

    这也是南宫家历数十年而蒸蒸日上的原因。

    比武推迟到八月初八，其间一周，南宫瑾让叶予心住在庄里，也算是给时间让她想清楚。而南宫瑾已然金盆洗手，代替他比武的就是南宫家的大公子南宫玉。

    叶予心是没什么意见的，初八的话估计刚刚好，若是活着，就去风花楼找他，然后再陪他去找那个“采花贼”肖公子，以及微倌妹妹。

    若是没有能走出南宫家，她还真有些不甘心，这江湖，她才刚刚看了一角。只是这件事，她决计要做的，师父告诉她那件事后，她就没有怀疑犹豫过。而且也该是时候知道，自己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只是和季无伦闹着玩的话，她一辈子也不会赢的。

    初八那日下了雨，季无伦一直等到初十都没有看到女子身影。

    雨帘和烟波交叠，季无伦在想微倌，自小孤苦无依的微倌，初遇是她站在花园里淋雨，看到他的时候身上已全湿了，发着抖怯怯地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若是她再不来，就是不愿再和他同行的意思了吧，无华宝剑也已还给他了。

    至于前路，她说滇西，应该是没错的。那夜树林里虫蚁的残尸碎骸，应是有人施了偷心夺魄的武功，而那些和幻术一般的东西，滇西苗族最是擅长了。

    只是这一次他若独自上路去了，不知是否还有重逢时……
------------

9 第九章

﻿    初十的当晚，季无伦站在风花楼门外吹风望江水，微风拂过，江水不平，层层涟漪撞进人心底，由不得人不心慌。

    凌晨已经过了，季无伦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初八那日传说不假，只是她若是胜了那场比试，现在又去哪了呢？为何不来与他汇合，是嫌他拖累她的江湖成名之路了吗？她并不是那种人，也绝非为了成名。

    季无伦等不下去了，摇了船过河，下船就看到倚着树的女子。她仍旧穿着男人的衣服，手肘和胳膊上有几处剑伤，衣服都划破了，血染红了大片的布衣。只是她带着笑，望着他说，“不过刚过凌晨，无用你就等不及要去救你的微倌妹妹了，真是让人伤心。”

    季无伦也笑，走过去要扶她，“我本来还想着，南宫家有些什么宝贝，让你那么舍不得，正打算去分一杯羹。”

    叶予心笑得很得意，好似在问，怎么，已经听说姑奶奶的业绩了。只是脸色终究是白了，印着月色惨白得吓人。“可能没办法陪你去抓采花贼了。”这句话落，整个人已经跌到季无伦怀里。

    男子的笑也僵死了，那一刻忽然觉得无助。深更半夜连打更的都看不到，最近的医馆也有点远。季无伦抱起已经开始发凉的人，就要狂奔去找大夫，不论开门没开门，有救或没救，他都已打算如此做了。

    只是才卯足劲，还没奔出多远，就看到夜色里踏月而来的白衣公子。季无伦停下了脚步。

    花夕尘是苏州风花楼的现任楼主。风花楼历任楼主都穿绿叶红花之色织就的彩衣，可花夕尘花楼主爱穿一身白衣，江湖皆知。

    可能是机缘，可能是命中有福。

    “小叶子你真是走运呢。”季无伦在听到她无事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去道谢的时候，花夕尘让他拿一物相抵，季无伦开玩笑说，花楼主不会是想要无伦这条贱命吧。花公子摇头，指着江上烟水，然后手指抬高到对面相望的烟雨楼。

    “我要你只拿一块木板，借一次力，取下烟雨楼顶上的那颗夜明珠。”

    叶予心昏迷养伤那两天，季无伦就日夜在两座楼间往来。只是落过几次水，有几次都把鞋子完全打湿了。折腾了两天后，季无伦有几分气馁有几分气愤地去找暂住在风花楼里的花夕尘理论。

    “花楼主自不用说，真有初出江湖的泛泛之辈能够仅借一次力就飞跃过这五六丈宽的湖面吗？而且还要直上十丈高的烟雨楼，取下那颗夜明珠。”能飞跃过整个宽阔的水域已经很费精力，几乎要力竭，更何况再往上三十米高。

    花夕尘拿着一个小碗钵，拈了些鱼食喂给水里跳跃着抢食的鱼儿，“当然有。”

    “十多年前，有个叫苏唯冬的年轻人，为了帮朋友带一份贺礼给我父亲，从对岸烟雨楼门外的平地直掠而起，只借了一次水，而且根本没有沾水，就落定在了这风花楼十楼的平台里。”花夕尘记得，那是水上踏空的技艺，苏唯冬送来的，是一管羌笛。因为时间有些来不及，才贸然用了那样不礼貌的方法，并非为了炫耀。

    隔湖相望，风花楼楼顶不呈宝塔反而略微平板，这里的十楼的确和那边的楼顶高度差不离。

    “那一年的苏唯冬，正是十七岁时。”

    而这一年的季无伦，已是满成年的十八。所以非得在这一年生辰前离家不可，所以非得逃开家里已经安排好的未来不可，所以非得尝试一次抗逆去努力追寻自己想要人生的痛快不可。

    季无伦再没有二话。

    初八那天，叶予心早早等在比武场，南宫家练剑的训练场。有些来观礼和庆贺的人还没离开苏州，就也来凑热闹了。

    “姑娘用什么武器？”看她赤手空拳，南宫玉好心问了句。

    叶予心对着他一笑，“对付你，空手即可。”

    任谁都会觉得受辱了，但几番口舌来往，南宫玉真的不再去管了，只当她是个不知好歹的女娃娃。南宫家是剑术世家，万没有弃剑空手的道理。旁观的人也只觉得这小姑娘恁得没教养，口头欺辱那样一位世家公子。

    叶予心却是更加确定，这南宫玉和他爹，是一路货色。只要是个男人，谁会守着什么不可破的家规，手持长剑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更何况是在公开擂台上。即使女方万般逼迫，也万没有答应的道理。

    那天的比武其实很没趣，大家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十招之内，她就卸了南宫玉的长剑，抛在手里玩了两下说，“你的剑到了我手里，你岂不是输了？”

    “你……你犯规，方才一时不查，重新比过。”南宫玉又气又恼，脸上憋红了，眼里射出狠毒的光芒。

    围观的人不恐有此剧变，有人愕然，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莫说这南宫玉有没有真本事，只他轻敌失剑这一事，已是丢人至极。

    南宫瑾沉着脸站上了擂台，“犬儿不得无礼。无论是失误还是草率，你已经输了。这位叶女侠武功了得，步伐灵异，且问师从何门？”

    叶予心把剑丢给南宫玉，抱拳回道，“如南宫庄主寿辰那天所言，叶予心师承琅琊山琅琊洞琅琊仙人。”

    还是没有人听说过。

    南宫瑾留了她在家里暂住，虽然不想留下，可别人万般相请，总不好弗主人的意。他们又暗中观察了她两天，恐怕是因为比武那天完全没能看出她的武功路数，她又没有出示兵器，在心里忌惮她这个无名无姓的小辈。

    初十那日下午她去辞行，说是已与朋友约好，不得再留。南宫瑾也应允了，笑容和蔼，只说这些日子府里忙，也没好生招待。

    于是这招待，就在叶予心要离开的黄昏时刻降临了。

    他们选择了在花园动手，将要出门的花园，处理尸体和整理善后都很方便。叶予心好像早就料到了，挡住暗器后冷笑着问守定前后的两位南宫家的名人，“两位这是要送我去哪里？”南宫瑾守正门，南宫玉封后路。回答她的是一句阴狠恶毒的——阎王殿。

    他们可知道，她本没打算逃。进了这个门，若没做成那件事，她是不会走的。

    南宫玉实在是个绣花草包，她刚亮出袖中短剑，就被剑光闪花了眼，叶予心借机在南宫大少爷右腿膝盖上开了个洞。南宫玉疼得冷汗直流，哀嚎着在花园里的地上打起了滚。

    恐怕南宫瑾是刻意用儿子引她露出武器，因为南宫瑾刚才没有来救场，只等着她自己暴露。这样冷血的人呵，果然当得起吃人不吐骨头几个字。

    她一直都清楚，南宫瑾才是她的对手、她的敌人、她要杀的人。
------------

10 第十章

﻿    南宫瑾成名已二十多年，当然不是靠牛皮就可得来的。几个回合下来叶予心就已有些吃力，额上微微渗出了汗。

    “小丫头，你还如此年轻，切莫轻生，不如我们好好谈谈。”南宫瑾自是发现这小丫头功力不弱。袖中剑是一个算不上合手，也说不得凶利的武器，只因这短剑比一般佩剑要短了那么一半，若是生手或武功低弱者难免吃亏，以短击长总免不了的。可如能近身进攻，这短刃立刻就可化作嗜血神兵。

    只是在恶战中要近人身，也端的不容易。

    叶予心没有理会，只一个躬身，又从长剑下闪过，偷身去贴近南宫瑾，一边分神留意南宫玉，他叫声已止息，但面上仍是冷汗涔涔，恐怕那直入膝盖的一剑，的确挖空了他的骨头，他没有装假，如此就好。

    “南宫瑾，你那双阴邪的眼，还是挖去了的好，也省的骗人不着，反怪别人太聪明。”说时她正因为和长剑短兵相接，震动虎口，干脆转而向上，直取男人双眼。这南宫瑾也不见得多厉害，不过少不得她要吃点亏。

    南宫瑾哼了一声，不想如此紧迫时刻，她丝毫无退意，他给她后路本是让她松懈，好一击得手，除此心腹之患。若说为何这女子住了几日便成祸害，要从这些时日他的监视观察来讲了。

    这些日子其实叶予心也没去哪里，镇日在家里游手好闲，可夜里他们发现密室有被人翻查过得痕迹，做得很乖巧却还是露出了马脚。他不知的却是，这马脚也是故意露给他们看的，只因她要看看，这贼子如今是否仍是那般狠厉，杀人不眨眼，眼里容不得沙子。果真被她给证实了。

    南宫瑾毕竟老了，长久斗下去他必定吃亏，可若说这丫头没那么厉害，她偏偏又咬得他很紧，他也伤了她几处，但女子好似毫不在意，甚至面上还带着平日的些微笑意，好像在等着他力衰而弱，好嘲笑他的无能。

    本来是必杀她不可，没必要私藏家门绝学，可南宫瑾素来是谨慎的人，必得先知她深浅才好动杀招，唯恐一击不得手，反生事端。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长剑一抖，剑光已凌厉十倍，剑花挽起，纵是视力绝佳者，也定然看不出这剑影走向。

    “簪花十二式第一式——携叶摘花。”这一声喝，叶予心就留了意，但不想剑气逼人，饶是她奋力退开，也因最开始一味前冲而失了先机，硬生生从肩上斜向下被划伤，左肩最重，衣衫已划破，血喷射而出，往下剑气顿减，到肚子上已只是些疼痛感而已。

    不曾想这南宫家的绝学，第一式已是如此霸道。叶予心在腰上摸了一把，仍是松开了，短剑一拎，已是两把，这本是双刀和子母剑才有的□□术，可这袖中剑竟也如此打造，着实让南宫瑾也讶异了一刻。

    打造工艺自是繁琐精细，而变薄了的袖中剑更是寒光逼人。

    这一下，叶予心再无迟疑，全心对付南宫瑾，再无分心其他的理由，也已放开生死，打算拼命和这面前之人决一死战。虽说这般死法多少无趣，可她此刻觉得有趣了，便是多少无意义也都没在她脑子里。

    只到第五式叶予心就已瞧出，这南宫十二式确非什么精妙招式，虽第一招骇住了她，但那是因为剑气和剑式本身的突然转变和突发之力，过了几招就完全能明白这些招式都是死的，没有一点区别，每一招都像是同样的路数气势，反而不怎么厉害。

    好看倒是很好看的，毕竟是簪花之式，从摘花到护花到簪花，总都是姿态动人的。

    但好看的往往无用！

    到第八式穿花入柳，叶予心就尽全力直扑进那剑光里，她就是要投身去做那被穿入的柳条，又何妨？南宫瑾未料到她竟已看穿，这招名为穿花，就肯定没有人自投死路甘愿投身剑锋之前，可后招却是变招……来不及收招，南宫瑾结结实实被她左手的短剑插中心口。

    只是忽然听的身后风声响起，叶予心未转头便能感到背上被人□□一支冰冷的东西，也亏得她反应快降了身子，否则肯定直穿心脏。

    她早料到这南宫瑾行事不会如此正大光明，也明白身后这人正是南宫家的三公子南宫浅，“南宫浅是么？如今你爹爹已只剩一口气，你哥哥也任你处置，你却是杀我这个大恩人作甚？”

    这南宫浅是南宫家的小儿子，可能自小不得宠，这些日子她每次看到他，他都有些怯怯的，连仆人丫鬟都可骑在他头上的样子，虽然武功底子看来不弱，但恐怕自小被哥哥压迫着，没的翻身，养成了懦弱的性格。

    南宫浅果然听言未再进攻，慢慢抽回了剑。叶予心也抽回袖中剑，看着南宫瑾一寸一寸倒下去，她心内大安。扫了一眼瞪大眼望着他们的南宫玉，叶予心道，“我助你取得南宫家，也不要你谢我什么，你只需撤掉那些爪牙，让南下的水运畅快，我即刻离去，绝不提今夜之事。”

    “……”南宫浅看着仍旧背对自己背上鲜血正冉冉流出的女子，“我何必信你，我此刻杀了你，岂不更好。”

    看来他也不笨。叶予心轻笑出声，感觉到南宫瑾再无气息才转身看着身后的人，南宫浅长得清秀有几分胜女孩子的美，“你此刻便可一试，只是就算我死了，可你能不受伤吗？而你若受伤，你那玉哥哥会如何待你，我就保不准了。”

    南宫浅看了仍旧不敢置信瞪着他的南宫玉一眼，咬着牙放低了手里的剑。

    叶予心笑起来，“你好聪明。”

    “我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南宫浅不明白很多事。不明白二哥为何离家不认家门，不明白父亲为何对他那般残忍，不明白大哥为何那么可恶。

    叶予心微微颔首，“世人都道南宫瑾是个大好人，你是他儿子，你该知道他私下里的真面目。可你却肯定不知，这江南水运，你父亲也插手其中，更是垄断专行，收取高额过水费，呵，赚的比那管漕运的还多。若只是富商奸佞也罢，你父亲偏偏爱欺负那些穷人家，那渔家打点货不容易，若遇到你们，就立刻没了生计，可是让好多人像是遭了饥荒，生生饿死！”说到这里叶予心不禁愤慨，看一眼南宫浅，“你哥哥自也是知道的，他现在不就是这南宫家名义上的当家么？你哥哥不过是个没用的草包，但你父亲……这几日下来，加上方才，我已确信此人不会知错能改，回头是岸了。被金钱腐蚀了心灵的人，是救不回了。让他放弃这营生，恐怕比让他死更难。”

    “可他若是继续如此下去，那水边沿江而生的百姓，便永不见天日！”

    叶予心接着道，“我知道你还未接触这些，可金钱总是害人的，若我离开后，十日内未听到好消息，你大可准备好棺材，和你哥哥一起陪你父亲去。”

    她流了许多血，已是气息弱了，可这话说得毫不含糊，南宫浅面上微微羞愧，又微微恐惧。

    “至于你二哥，他若是要报仇，你大可告诉他，姑奶奶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琅琊山叶予心是也。”这句话落，她竟是背对着南宫浅和南宫玉，以及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南宫瑾，开了大门扬长而去。

    那是个纤弱的女子背影，她身上还有血在不停流下来，但南宫浅却生生害怕，觉得这女子似是那暗夜中的夜叉，地狱来的修罗。他此生都未能忘记，那一夜，那场恶战，那个离去的背影。以及那句话——金钱是害人的。
------------

11 第十一章

﻿    季无伦又折腾了三日，这三日间，他不但可在两楼踏水往返，也可以修习在踏水时用气镇开水汽的法子，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不借外物而自由行走。

    第三日时叶予心已醒了，只仍有些虚弱，季无伦也懒得打扰她休息，每次去也就是例行问候。他也没过问过她在南宫家的事，至于南宫瑾在她受伤那夜惨死，他也没有去关注。

    陪着叶予心解闷疗养的是花夕尘，他每年总有个把月在这风花楼呆着的，有时是春雨如丝时，有时是夏荷满湖时，有时是秋叶铺平湖面时，有时是冬雪盖住屋檐时。这种种时刻，自然都有各自的好，但他一年总不会都赏遍这些景致的。

    有句话叫，花半开而最美，酒微醺而至纯。

    “花楼主是否专为予心而来？”靠在床头望着江水，叶姑娘说话时轻飘飘没多少力气，正听来温婉动听。

    花夕尘停下写字的笔，看了女子一眼，“姑娘觉得是，也就是了。”这么说了又写了几个字，“此次姑娘用的药，是一位故人相赠，姑娘总算是福气不浅。”

    “花楼主那位故人可是喜穿白衣？”叶予心盯紧了桌边的人。

    花夕尘不答而笑，“她姓白。”叶予心也就不问了。

    “倒是姑娘，年纪轻轻，哪里听来的这么多江湖故事。”那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那两人也都隐居，这丫头当年应只有三四岁吧？

    叶予心微微笑，“有些故事，总是让人向往的。”百听不厌，恨不能以身替之，但却知道，己身与彼大有不同，若是真的代替，恐怕结局也会很大差别。

    这日已是第六日，季无伦摘了夜明珠回来复秉，问了楼里下人知道花夕尘在叶予心房里，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两人在房间里空旷处动手。叶予心还未大好，两人都没有大幅度移动，花夕尘更是只用了左手，来格挡叶予心的双手攻击。

    没瞧出是怎么回事，季无伦只当她和花夕尘开了什么口舌玩笑，两人在玩闹，直到叶予心动作越来越快，都快看不清手的影子，季无伦才微微吃惊。他也知道自己和她差距有点大，没料到她病时已是如此厉害，现在想想她平日里和他闹着玩时的退让，便有些不悦起来。

    不过此时先弄清出什么事了比较好，伤着了她估计又有的躺了。

    进了门还未开口喊停，花夕尘已经动了右手，正捏住了叶予心手腕，左手亦然。花夕尘笑着点了点叶予心右手手肘，轻声说起了话。季无伦又停住了，看着他们动作。叶予心只是点头，时而恍然，时而微笑。花夕尘教的极为耐心，不停摆弄着女子的手臂和手指。

    “……食指最是关键……”花楼主毫不避讳地轻点着女子指尖。对他而言，这样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同辈，几乎都可以当捡来的女儿看待了，何况这叶予心极招人喜欢。

    季无伦拍着手走过去，“虽然此时打扰两位不太好，但有些事，择日不如撞日，无伦虽是晚辈，但媒人总是做得的，不如就让无伦帮两位做个大媒？”

    “做媒？”叶予心先反应了，门外听到小厮的声音，也大约是吃饭时间了。走过季无伦身边，看着笑着的男人，叶予心无比准确地伸手在他身上点了两下，然后绕开他就走了。

    季无伦呆在那里，怎么也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快，想转头已经来不及，也不好开口求她，只看着还在房里的人。

    花夕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做媒人？好极好极。”这般说着竟笑着离去了。

    “花楼主，那夜明珠我已取下了。”季无伦背对着门喊了声。

    “在哪？”花夕尘的声音已飘至门口。

    “楼主只说取下，没说取回。”

    “所以你就把取下来的夜明珠给了烟雨楼的掌柜？”

    “是。”

    “好。”花夕尘听完了汇报，声音已不见了。

    那天，季无伦是在叶予心吃完午饭回来后，又待足了半刻，足足定了一个时辰才解开穴道。而那半刻钟，他就一直看着自顾自忙着自己事的女人，她竟也毫不以为意，就是不理他。

    又三日后，是八月十八。

    花夕尘在十楼给他们摆席践行。席间，叶予心已恢复如初，季无伦自是神采飞扬。

    临走，花夕尘递给季无伦一本小册子，说是自家的武功，有空看看也可。随意翻了翻，就是一本指法，看来那几日叶予心学的就是这个。都道是江湖奇遇有奇缘，的确不假。

    他却不知，叶予心所为，花夕尘已然知晓，这如赞扬般的鼓励，他才是沾了光的那位。

    “小叶子对婚事总是害羞，可花楼主已过了三十，一直未婚娶，其实是有想法的吧？”收拾起东西，季无伦旧事重提。

    叶予心扫了他一眼，“嫁人这种事，我总是比别人急的，可我更着急武功低微被人欺负。虽然如此，也不像有些人，为了练轻功，每日折腾着在两栋楼间往复，还几番落水，真是好个活宝。”

    果然，恢复如初的不止是身体状况，两人的斗嘴爱好也一并回来了。

    “那是，有位良人教你，总好过在楼间奔波的。”虽的确出了许多丑，可后来也发觉花楼主不过是给他个事做，顺便让他不荒废了武学。

    叶予心皱眉，看了一眼事不关己旁观姿态的花夕尘，走至廊边踏着横栏忽然一跃而起，直入对面烟雨楼的十楼。这一下季无伦也瞧得呆了，怎么说这也是十六七米的距离，就算是平飞，也没见一跃这么远的，何况也没什么借力和助力。

    “是踏空的道理，和踏水是一般的。”花夕尘看他惊讶，就好心解释。也算是气功的一种运用。但借水为力比借虚无的空气容易了不止百倍。

    “她…她……她是何时变得如此厉害的？”哪有人受了伤反而伤好后越发厉害的。

    花夕尘浅笑，看到女子上了对面楼顶，把夜明珠又安放了回去。

    “她在等你了，还不去吗？”这筵席，也该散了。

    季无伦这才知道，她是不愿对面道别吧，起身拱手躬身，“得前辈搭救恩赐，无伦终生铭记。”

    花夕尘只是点点头，其实他救的本不是他，也不需他道谢，只是，他早已不将她的事当做别人的事了吧。

    做媒？真是妙极妙极。
------------

12 第十二章

﻿    八月二十，叶予心和季无伦回到了曾经和季微倌碰头的那个小镇，询问被烧之后重建起来的客栈的老板，可有人留话给他们。

    叶予心想得果然没错，肖雨和微倌逃过一劫后，逃回到这里给他们留了话，说是打算迂回往西去。滇西肯定是目的地不错了，她和季无伦没有休息就追上去了。她本意是北上去一次上京，但怎奈“采花贼”仍然携带着季少的心上人，她也只得好人做到底，继续追。

    他们先南下了一段路，不过没有往杭州去，只是沿着西南方向，越发往西，最后在菜台这个小城，追上了行的不是很快的肖雨一行人。

    肖雨的脸色依然很苍白，叫实的下人好像也受了轻伤，微倌安然无恙。

    那日打听到他们消息，季无伦自是心情大好，直接冲过去推开了房间门，三人正在一起用餐。肖雨一直被追杀，会那样躲在房里用餐本无可厚非，只是微倌一个女子，实在也不算方便，好在还有第三个人。

    季无伦倒也没有特别介意，差点被实砍到的他竟然也轻轻松松避开了刀锋。叶予心微微安慰，这大少爷，看来也用了些心在武学上。此时是九月中，这一路他们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季无伦也处理了家中交代的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务。

    比如这次，问到肖雨他们的行程，就是用了另类的法子。

    那是进破庙躲雨的时候，三个贼头鼠目的男人窝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事，看到他们只扫了眼就继续说着，男人长得不错，女的也可以卖不少钱，至于那个大块头，弄点药敲晕了事……

    “几位好营生，不知可否也让兄弟两个入伙？”叶予心心念一转就问道。

    那男人这才仔细看了她，“细皮嫩肉的，是个娘们吧，入伙是不行了，若是你听话，也可少受些皮肉苦，恰恰凑足了人数去交货！”

    季无伦也只是浅笑着，拍了拍叶予心肩膀，“你们喜欢卖人，不限男女？我可不可以一起去？”那三人大笑起来说不错不错，说不定可多拿些彩头。

    这时候叶女侠才拍开肩上那只脏手，“我不喜欢被卖，但是我和家兄都喜欢人肉，只不知道人贩子的肉可也算的人肉？”

    她说时摸着下巴眼神锐利，眼中放光看着地上三人，笑了一下。

    这一笑本该是百媚生，奈何她眼里光芒太恶，嘴角扬起角度太邪，三人顿时打了个寒噤。季无伦咳嗽了声，又把三人吓得一跳，“是人身上长得总是人肉的，没的区别，反正也饿了，正可解馋。”

    无华宝剑轻轻出鞘，光华耀眼。说是无华，不过是剑身剑柄看来朴实，这的的确确是把憾世宝剑。

    三人吓得扑地求饶，这才误打误撞发现他们要去绑架拐卖的正是肖雨和微倌二人。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只不过那三人也不笨，听他们说要去寨里救其他人质，呵呵笑着带了路，只想着回了山里，人多势众，哪里抓不住两个喜欢吃人肉的疯子。

    可偏偏，这世上有些疯子，就是喜欢吃人肉，也没得死的那么容易。

    最后满山寨横七竖八倒着人，叶予心走到最初心怀鬼胎那人身前，啧啧着俯身看着他，“人肉很饱肚子，我是吃不了这么多，可每个人总是有些部位很好吃的，你知道我喜欢吃哪里吗？”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又瘦又没有营养，我……”那人呜哇哭起来，挣扎着跪伏着求饶。

    季无伦恰好也收工，过来捏了捏他耳朵，“这里倒不错，不用多少肉，有嚼劲就好。”

    那人生生被吓晕过去。

    叶予心和季无伦笑着下山赶到了这里，和分离一个多月的“友人”相聚。只可惜，肖雨不知道自己是被当做采花贼看待，微倌也不晓得他们为何还在一起。

    晚饭一起在房间闹了一场也就散了，算是庆祝重逢之喜。肖雨还直说错过了那晚的劫后余生之庆，很对不起季少和叶姑娘。

    那夜当然是各自回房休息，实在外面守护安全。

    房间顺序，叶予心是对着季无伦的，而斜对面是季微倌，季微倌对面就是肖雨。

    那夜恐怕没有人睡着。

    季无伦等没声音了就出了门，当然注意到实在角落里，只是也没办法避讳，敲了季微倌的门，带了她下楼。

    他们自然是要谈回家的事，即使不回家，那也是他们俩成家立业，双宿双栖的事。叶予心睡不着，就从窗口下了楼去院子里采风纳凉。

    肖雨正坐在唯一的亭子里，看到她漫步过来，不经意抬头看到自己。她的苦恼，他好似就明白了。

    “叶姑娘过来稍坐。”肖雨开了口，浅笑着，狭长的眼里带着温意。叶予心本不想理他，但有些事，逃避不是解决办法。第一次见面，季微倌和他搭讪时，他就是看着自己回答的问题，否则本不该说出自己的行程。

    第二次见面时，他也是看到她才决定不杀人灭口的吧，其实很多事情很明显，就在台面上，可是不揭破，好似也没事。

    上次分别时，他答应庆祝；今天晚饭时，他提起时的遗憾。那种小事，这个人恐怕并不该放在心上。就好像他的下属，不满她说要庆祝，也不满她和季无伦的忽然出现，甚至可能从最初遇到她们和他们就已开始了不满。

    “肖公子……”叶予心刚开口，肖雨就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浸去，褪成了浅淡的冷薄。他本不是个常笑的人，淡漠该是他的本色。

    “叶姑娘若是不愿与季公子分离，何苦追上来？”肖雨一言中的。

    叶予心饶是多么无忌，也红了脸微微薄怒了，“若是予心不追上来，公子可会回头去找我们？”

    肖雨看她脸色，倒了杯酒，“自然不会。”

    叶予心拉住了他的手，“重病在身就不该饮酒，晚饭时你属下不是说过了么。”

    肖雨手里的酒杯掉了下去，砸碎在桌上，他反手握住了女子的手，“你这是感激我么？感激我救了季微倌，感谢我照顾她这么久？谢谢我没有接受她的情感，反而让季无伦有机会得到她么？”

    叶予心挣了下。

    “还是你其实心里很恨我，恨我为何喜欢的是你不是季微倌，为何不答应和她在一起，好成全你和季无伦？”

    一字一句，如达心底。
------------

13 第十三章

﻿    翔庆三年。

    叶予心和季无伦挂在崖边的绿藤上，季无伦挣扎着往上爬，叶予心跟在他身边轻松地往上爬。

    “这山上哪有什么琳琅果，以后再不信你了。”季无伦抱怨了句，继续积蓄力量往上爬。他们本来可以走前山的路上山或者根本不用爬上这座山，绕过去就够了。可她说这山上有仙果，很好吃，延年益寿，人间难寻。所以他们在半山腰发现没路了，然后卡在了这样的崖边，可怜天不怜人，还下起了雨，渐渐下大了。

    叶予心偏头看着他，慢慢跟着他挪动，“谁让你信我的？”

    “你……好，那你干嘛跟着我龟速，快点上去拉我上去不好吗？”季无伦还不满的就是这一点，他已经从半山腰开始，爬了两个时辰了，她明明可以一跃而上，然后拉他上去的。

    “呵呵……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女声笑得的确是趣味十足，只不过这乐趣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

    季无伦感觉手都被割得发麻了，真不知道这女人究竟哪里觉得有趣了，偏偏她一旦感兴趣了就绝不会改变心意了。

    “啊……”短促的男声，叶予心脸色一凛，左手抓紧了藤条，转身去追下坠的人，却发现他脚还勾在藤上，不过也来不及了，叶予心右手抓起季无伦，攀着岩壁借着左手的藤条，一跃而上，两人就落在了山顶的平台上。

    “你……”叶予心还拽着男人胸前的衣服，恨恨说了句，甩开手背过了身。

    季无伦整了整半湿的衣服，“够了，只许你骗我，不能我骗你的么？”女人啊，就是这么个样子。

    叶予心撇撇嘴，也是，既然他料定了自己会救他，就是错在自己太心急，怪不到别人。“雨下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叶予心率先开路，伸手扒开路上的杂草树枝。不晓得若是微倌妹妹，他舍得骗么。

    走了不远，两人终于都湿透了，才看到一座寺庙。时间也差不多，出家人肯定会好心收留他们一晚的吧。敲了门，小沙弥带他们去见了主持。

    “庙小清贫，还请两位施主担待则个。空明，带季施主去西院，叶施主去东院较好，是外院。”寒暄过后方丈大师如此安排。

    “我们不能住在一处么？”叶予心看了一眼正要走的季无伦，眼底带了几分依恋。

    “女施主还是住在外院比较好，两位……总是男女授受不亲。”和主持对了个眼神，要带路的小沙弥回头说了句。

    季无伦扫了叶予心一眼，看了看昏暗中不怀好意的三五个光头，“大师，其实我们是夫妻，要一间房就够了，不会妨碍各位大师修行的，不如让我和内人一起住外院吧？”这算是合理要求，绝对合理。

    “佛门清净地，两位还是分开住比较好。”方丈大师起身抱歉地笑。

    叶予心又懦懦看了眼季无伦，“相公，你先送我过去好么？”

    两人无言跟着小沙弥往东院去，一路没看到什么类似机关的东西。叶予心憋着笑扫了眼季无伦，刚才她忽然叫他相公，季无伦腾的就脸红了，现在还有些没退。

    做戏做全套，季无伦在她房门外牵着她两手不放，小沙弥被两人的视线盯得识趣离去了。两人相视而笑，低声说起了正事。

    “看来这寺庙的确有些诡异，你要注意。”季无伦摸到她手心的茧子。

    叶予心撇撇嘴，“你晚上过来不？”季无伦微微笑着点了个头。

    季无伦走后，女子点了灯，坐在桌边出神。

    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多时间，七百多个日夜。那夜发生的事，她没有对季无伦说，季无伦也没有问过。

    只是白天的时候，季微倌和肖雨，还有那个叫实的用刀的下人，都已经消失无踪。就好像采花贼抢走了美丽的姑娘一样，只是季无伦好像早知道这个结果，也没有追究。叶予心微微叹了口气灭了灯，黑暗里，似乎听到他说——

    “我带她走，下次再见，你要如何还我这份情？”肖雨其实想的更多的，是下次是否还能见面，见面后又是何种身份，她会是什么身份，季无伦又如何……但她欠了他的人情她是不能否认的，哪怕无缘得见，她也欠他一辈子。

    只是肖雨，或是叫他霄凛，从没想过，自己会和季微倌变成什么样的关系，自己见到她又会是怎样的身份，自己是否还能找她讨回那份情。

    他从没想过，那次的牺牲，那样的为她着想，那样单方面让她欠下债，那样自私一厢情愿的让她负疚，会成为此生最大的失误，最错的错误，最痛苦最难受的遗憾。

    早知如此，他当晚是否会拉住她的手不放，而不是告诉她那句话，而不是放任她陪着季无伦。

    叶予心听到细微的声音，知道是季无伦，没有动。其实那时候，肖雨的情况不乐观，季无伦没有拉她一起追上去护送肖雨和微倌，估计是微倌对季无伦说了狠话。男人伤心了一小段时间，依旧会在很多时候茫然望着路面思念。

    “想什么这么出神，坐在这里不怕凉。”季无伦给她披了薄被，坐在桌边没有点灯，他们还在等对方行动，若是一直亮着灯，没人会大大咧咧进来偷袭的吧。

    叶予心歪着头晃了几下，“你说，微倌妹妹现在好么？”

    “她比你大。”季无伦就回了这么句话。

    那夜天快亮季无伦离开了，房里恢复单调，一夜无事。
------------

14 第十四章

﻿    第二天叶予心推说昨晚不小心崴伤了脚，睡了一晚才发作，两人要暂住两日。主持表示了极大的欢迎，看起来没怎么睡足的两位寺僧也乐着带他们用早饭，让季无伦陪着她慢慢恢复。

    其时正是十月底的金秋时节，山上枫树红了，落叶如火耀眼。

    叶予心在季无伦的“搀扶”下和他一起去散步。季无伦几乎是把她揽在怀里，因而两人靠得也近，确定跟着的人不敢靠太近必定听不到他们说话，叶予心才放小声说了句，“你走后我又想了想，山下的人说过，这寺不只吃女人，也吃男人。”

    季无伦脸抽搐了一下，她的意思他猜到了，就是猜到了才寒。他们这两年来也可说走遍了半个国土，基本上都是在北方一带游走，遇上不平事也一定会拔刀相助，只要她觉得有趣了肯定要插一脚。

    说来他们一次都没有犯过莽撞的错误，虽然她每次看起来都是胆大妄为地直入虎口，但总会调查清楚再下手，因而有些误会都冰释了，一些误解或是诬陷在她的解析下都清楚分明。季无伦有时候都会想，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些冤案，哪里来的那些有勇无谋的莽汉，还有好心做坏事的笨蛋。

    若是都如她一般处事……不过都如此，却也无趣了，这江湖就太过平静了。

    “想什么？觉得自己果真是天香国色，他们宁愿选你也不要我？”叶予心带着笑的嘲讽让季无伦回了神。

    瞪了怀里的人一眼，弱冠的公子浅笑着说，“夫人，如你所说，我就放心了。”

    叶予心愕了一下，很快回了神，“那今晚不如我过去你那边吧，让‘为妻’好好保护你。”

    男人笑着看着脸上微微红起来的女子，“好哇。”他求之不得。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听山下的人说，进这寺里留宿的男女，经常是男的当了和尚，女的失踪不见。他们本以为是做人口贩子的勾当，所以昨晚守在叶予心房里一夜，就为了等“寺僧”动手。

    今早撒谎说叶予心脚崴了也是为了留下来继续等，虽然他们不找理由对方肯定也会找的，比如他们后来说的，下过雨山泥松软不宜赶路之类的。

    当晚叶予心看时间差不多就悄悄穿过中庭去西院，到的时候刚过了初更，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还没进房就看到门外意图不轨的人们，他们大约有四五人，一个负责望风，一个正在门缝那边鼓捣什么，一个看起来是指挥，站在门边不远处看着执行的人，估计暗处还躲着一两个接应的。

    这种时候是该等季无伦中招了再出手，还是直接闯过去呢？叶女侠对此很有些考量，那个缩门缝的应该是在投毒，但肯定不是致命的□□。

    她还在想哪样比较有趣，门哐当被踢开了，季无伦瞥着正吹迷烟的人，“这么晚了，大师还没睡呢。”季少口未开而先笑，只是笑容只在嘴边而不达眼。

    叶予心看没的好戏看了，直接往躲着的一人那边掠去，季无伦也动手处理被“抓奸在床”的几人。收拾完转身，却看到她怀疑可能躲藏着的第二人正要敲晕季无伦，叶予心急急开口叫了句，“无用后面！”

    季无伦饶是听到了，也来不及，碰的被敲了个昏头转向。叶予心噗嗤笑出来，扑过去和那人斗在一处，的确有些手段，正是这寺里的方丈大师。

    “大师，您一个出家人，为何要敲晕我相公？莫不是有什么袖子断了的癖好？”叶予心略微占了上风，就开始笑话自家“相公”。季无伦还晕乎乎的，隐约听到了，只能咬牙躺地上想着，叶予心你给我等着。

    叶予心动作越来越快，点穴的功夫从花夕尘那里学到后就一直发扬光大，手法越来越准，也愈发凌厉。“中！”这句娇俏的女音落地，方丈就定在了原地。叶予心舒口气，果然很喜欢点穴这法子，不伤人又省心，只是不省力，要点人穴道比杀人还难。

    将为数不多的几位僧众聚集在做早课的大厅里，然后敲了院子里那口钟，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人。这庙小，和尚倒不少。来人有的震惊，有的呆滞，有的愤慨，有的懦懦的。

    “咳咳，你们可都是一伙的，专干拐劫暂住良民的勾当？”季无伦仍有些头晕，扶着岸台养神在，叶予心就当先问起来。

    人群迅速自发分成几拨，愤慨和隐忍的呆一堆，诧异地看着那一双男女，许是在想，师傅那种高人，怎么也被擒了，是不是妖女施了法术，要不要反抗试试。震惊、呆滞和懦弱的呆一起，犹犹豫豫你瞟我一眼我看你一下，就是不开口说话。

    季无伦轻声笑出来，在安静的厅里格外突兀，“小叶子，他们以为咱们要入伙，怕分赃少了他们的份。”

    叶予心瞥他一眼，“没人说话？那方丈大师总该是主谋吧，您老说两句？”

    “哼。”不能动的人哼气表示自己很气愤，很不想理她。

    这一哼，缩成一团的一堆人就一抖，但终于有个萤虫一般的声音开了口，“那个……其实我们不是和尚。”

    有人开口了，事儿就说开了。原来那些看起来像和尚的和尚其实并不是和尚，而是和她还有季无伦一样，路过的暂住者。他们都是住着住着变成和尚的，用的方法无外乎迷倒、囚禁、惊吓、“逼良为娼”。

    还有一些携女伴同来的，如表姐妹、未婚妻、妻子等等，就以女方的安全为威胁，迫令他们落发为僧，是非常直接的逼上梁山。

    “好好的有座庙，遮风挡雨，没的做这些营生，他们抓了你们，让你们干什么呢？”叶予心好奇。

    这下子每个人答案都不一了，有人说，让诵经念佛，诚心皈依，有人说让去后山找一种仙果，有人说让劈柴挑水侍奉庙里本来的几尊大神，不一而足。

    季无伦叹了口气，人声就静下来，“女人呢，弄哪去了，你们后来见过吗？”继续无人回答。

    叶予心踢了踢老和尚，看天也快亮了，又是一夜不眠，难得她精神正好。

    “……”老和尚沉默不言。另几个被季无伦打晕的都陆续醒了，和其他助纣为虐的小和尚站在了一起。叶予心和季无伦就朝他们那一群望过去，另一堆有女眷在他们手里的人也都急切看过去。

    “……杀了！”一个年轻小沙弥细声叫道。那边立刻沸腾了，有人冲过去揪住了说话那人僧袍。

    “不要动手，听他说先。”季无伦头不疼了，挥挥手走过去。

    小沙弥望了望厅里所有人，知道今日是逃不过了，低着头开了口，“都杀了，吃掉了。”

    一时间整个大厅就静悄悄，很快有人呕了起来，季无伦和叶予心脸色都变了。最近他们吃的东西，没感觉不是素菜啊？

    十来个人，加一个老和尚，抓了十多个人……吃了多少人，不知道。

    “你们也都吃了。”另一个和尚望着痴呆的那群，眼里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残忍。

    叶予心有些头疼，拍了拍桌子，“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好说，该怎么处置是官府的事，你们拿绳子把他们绑了，一起送交官府吧。”

    “不……小翠呢？小翠不会的……”估计是最后被抓的一个男人，长得斯斯文文秀气得很，冲过去摇晃着被点住的人。

    老和尚阴阴一笑，“你饿了三天后吃的那顿，不就是咯。”然后便是凄厉的笑声，和男人绝望的嘶吼。

    季无伦都有些不舒服起来，看清醒的几人陆续绑好了人，就送他们下山去了。

    转回去的时候，叶予心正坐在大厅的蒲团上打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

    “怎么了，难受？”季无伦在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尊佛祖。

    叶予心摇摇头，“只是感慨，这世上的东西，怎么都不如外表那么脏，总是让你无法预计。”看起来还算尚可的东西，剥去了外壳，更难以忍受。而外表看起来更美的东西，剥去了外壳，只怕更不堪忍耐。

    季无伦只是笑笑。

    下山时两人走正道，路边攀山长着藤蔓，上面结了果，呈碧青色泛紫红。叶予心摘了两个，递一个给季无伦，“好好品，人间仙果。”

    说时已经超过男人走到前面去了，季无伦走了个神就看她走好远了。擦了下咬了口，味美甘甜，果然是仙果。原来，这就是琳琅果。

    原来，她并没有骗他。

    有时候，你以为长在僻静处的珍奇，其实就在你眼前随手可得之地。
------------

15 第十五章

﻿    十一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颇大的小镇，那是通往嵩山少林的必经之地，不可避免地聚集了无数的江湖中人。

    这次十二月初一在少林寺开武林大会的消息大约是在十月开始在江湖上流传，作为半个江湖侠女，和半个混江湖的混混，叶女侠有一点点兴趣地来了。季无伦则是无所谓，内心深处有没有某种期待，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一路两年的江湖阅历，两人算不上资深老江湖，也可说不再是初出江湖的牛犊了。叶予心虽对武学一途没有过多精益求精的执着，但对有趣好玩的事儿却有着无限的精力和兴致。

    此刻他们正坐在一家小酒馆里相对唉声叹气。

    “无用，没住的地儿了呢。”这种时候，很难找到空房了。季无伦也苦着脸，只是心里腹诽没有抱怨，若不是她一路耽搁，他们不至于来得这么晚。眼见着已是夜色降临，酒店店小二正伺机打算打烊，估计暂时是没想着办法轰他们和另一桌出门。

    又过了一刻，另一桌起身付款离去了。小二哥就笑吟吟朝着他们走过来，“两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不？”

    季无伦付了银钱，长身而起，慢慢踱步往外去了，他还不晓得，若是再留片刻，那女人肯定会和小二哥耗上的。就算她真能让小二答应让他们住在关了门黑漆漆的酒馆里，他也不乐意。

    “别扔下我嘛。”叶予心过了一会才尾随出去，扯了扯男人衣袖，“其实我有个好去处，刚打听过了。”

    季无伦看着她，只是看着她，他等了有一会了，就那么站在夜色里，此时眸光反而更胜灯火。

    叶予心勾起笑，“别不信。我听说这里有家翠里香，花魁娘子是个方二八的美娇娘，同去如何？”

    这镇子虽小，但只要上嵩山少林的，莫不经过这里，因而竟变得挺繁华的。有了客栈酒楼，少不了烟花之地。

    “你是个女人。”季无伦的叙述平定无波，想来早已身经百多次考验，练就一身铜皮铁骨。

    “哦？哦。”叶予心挑挑眉，“去也不去？”

    男人勾起一抹笑，“去。”

    不去待如何？露宿街头？还不如露宿野外呢，至少不被人瞧着像是乞丐。

    说来叶予心仍旧是一身男装，虽则头发长长了，丝毫不影响她对男装打扮的酷爱。只是十一月了，扇子是用不着了，叶予心只得忍痛割爱。

    入得门去，灯火通彻，两人点头，意思是这地儿不错。几位姑娘在门口迎上他们时没有被正眼相看，赶紧跟了进去，而后里面也涌过来几位美女。也亏得人潮簇拥，叶予心微微让季无伦挡着她半边脸，只露个带笑的眼。她有些走神，刚才进门前隐约瞥见眼熟的人，声音都似乎很熟悉。

    “……你叫子淑，真是好名字；你是月清，不错不错，水里月清如许，好一张……”季少正应付着围上来的女子，身后又进了人，他们被挤进去，女人们也挤散开了。

    叶予心回头，就看到两个汉子拥着一个华服美饰的公子哥进了门，前面两人正开道，所以挤散了他们。季无伦觉得正好，就拉着叶予心往楼上去。听得身后老鸨迎上去，说着，“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小店蓬荜生辉。”

    “给我叫你们这最好的姑娘，我要最好的上房。”那位公子语气不善，听着心情很是不爽快。

    “那是那是。”老鸨说着溜一眼他身后两人，“这两位大哥可是也要找姑娘陪着？”

    “他们不必。”公子一言否决。想来那两人是随行护驾的，只能在门外听门里撩人之音。

    上楼进了包间，那位公子就离他们远去了，老鸨也已经扭着腰肢跟来了，“两位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是初次来吧？方才可见着喜欢的？”

    叶予心早拿过了季无伦的扇子，虽则不扇，但她一展开，遮住容颜只露双眼，倒也可遮点丽色，“我刚才见那月清姑娘眉目如画，端的是惹人怜惜，只不知有客人了没？”

    “咳咳。”季无伦递过两张银票，“这位妈妈，我们赶路累了，只是借贵宝地暂住一宿，您看可通融通融？”

    老鸨接过银票看了看，眼睛发光，这种不点名就拔毛的清客，她没理由轰出门，不由笑靥如花，“当然当然。”

    “无趣。”老鸨走了，叶予心嘴一撇，合上扇子，“她只当我们是有那分桃断袖的爱好呢，你不要你的名节啦？”她凑得极近，季无伦微微有些恼，推开她往床边走去，打算宽衣入睡。

    叶予心跟着他走，“今晚我睡床。”

    “理由？”季无伦早脱了外袍，在整理袖口，动作端的好看。

    女子眼角弯弯，“这红香软罗，锦被绣帘之所，我正好睡了沾沾——女人气。”最后那三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以往向来是他睡床，她睡横梁的，季无伦还真没想过要第二间房，况且为了互相照应着想，他们也总是能同住就同住的。两人都不是那么在乎礼法的人。

    “哦，我看未必能如愿吧。不如照惯例，比一比，谁胜谁睡？”季无伦自己提出来。叶予心扫他一眼，“你真以为我每次都会让你？”

    季无伦只是笑，那笑带着几分不可估摸。然后两人便动起手来，正斗得酣畅，听得女声叫了声，“你……”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叶女侠自是借此摆脱窘迫，顺便彰显侠义心肠。只不过身为女子终有不便，只拿着扇子跟在季无伦身后去瞧热闹去了。

    好巧不巧，这热闹中心的两人都是刚才见过面的，一个是那位公子，还有一个则是那清秀美貌的月清。他们出去时正看到月清被男子门口两名侍从拉住，那位公子跟出来后，扬手便给了月清一巴掌。

    “小骚货，还敢跑！”

    虽说是青楼女子，可也不该这般对待。季无伦上前两步拉住了月清，阻止男人带她进房，“这位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叶予心在后面半展着扇子瞧着，啧啧有声，真是好老的桥段，这样的事也被碰上了。也大约就是这样，季无伦教训了一顿那位公子哥，打了他两个下属，携了美娇娘回房。整栋楼瞧热闹的都瞧见了，以至于后来百口莫辩。

    那晚叶予心和月清姑娘睡床，季无伦在房里的软榻上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两人早早告别而去。
------------

16 第十六章

﻿    同一个夜晚的不同地点，小镇上最好的那家客栈的上房里，一身白衣的男子沉默不语，紫红色裙裳的女子咬着唇一脸委屈。

    “微倌，就算那人怎么不对，你也不该那般。”霄凛叹口气，语气已经转软。刚才听实汇报说少了一瓶“丹胆汁”，他就想到了刚才那件事。

    他们晚饭后去镇上散步，途中遇到登徒子，他不欲多纠缠是以伤了那人便作罢，岂料微倌用了那种沾肤致命的□□。

    “我…我只是……那种人死有余辜。”季微倌说着眼眶就红了，思及当时擦肩而过被那只手惊到时的恶心和反胃，她颇为委屈。

    霄凛又凝神看了她片刻，微微摇首，“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这样妄为。”

    季微倌摇头，“我……”

    “也罢，去休息吧。”漫漫长夜，他觉得如此难度，而有个人，将只剩这一夜时间，只不知那人可知晓，要如何度过？

    叶予心和季无伦上山的时间是在十一月二十五那天。

    “无用，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上山顶呢？”叶予心手里翻转着季无伦的扇子，颇为不解和郁闷。

    季无伦扫了眼桌边斜坐着的人，她那张脸十八岁后出落得越发精致了，柳眉修长，眼波似水，肌肤如冰胜雪，便是个黄口小儿见了她，也知道是个女人。哪怕她一直男装不离身，但少林寺的寺僧仍旧是好言请她住在半山腰。

    这次大会在山顶本寺内召开，带有女眷者暂住山腰的行馆。

    “哎，无用，你怎么不说话？不如你这把扇子送我吧，我以后专用来遮脸怎么样？”

    “免谈。”季无伦从她手里抢过扇子，“你就算是个男人，他们也不敢让你上山的，以免打扰佛门清净地。”

    叶予心微微愣了下，凑近了桌边的人，笑容一点点舒展开，从嘴角上延至眼际，“无用，你是在夸我貌美么？”

    季无伦站起身往床边走去，“我困了，你回房。”

    “喂，还没用过晚饭呢。”叶予心拉住他袖子，“你不是想在房里吃吧？那多没意思，去饭堂吧，差不多是时间了！”

    山腰的这间行馆颇大，从上空俯瞰呈日字型，中间开口前后相通，女眷在内院，男人在外院，夜间会关门，前后两院一般大，中有假山花石，小桥流水，倒也有几分趣意。

    正说着，就有小和尚来叫他们到饭堂用饭，叶予心便拉了季无伦去。

    饭厅很大，来的人不是很多，一些僧人正提着食盒或端着托盘去送饭菜，想来是送去给在房里用餐的大爷姑奶奶和公子小姐。

    “那个是天山派的秦大侠……”叶予心小小声嘀咕着，扫视着在饭堂的人。

    季无伦专心用餐，“小心不消化。”

    叶女侠撇撇嘴，听着某些人的寒暄，某些人的看似热情实则傲然……没意思，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不晓得少林寺的高僧是否真的与常人不同呢？

    可不要打破她这一份希冀。

    用过晚膳，叶予心说，乘夜色正好风正凉，去散步采风吧。

    十一月底的嵩山上有些凉了，好在山腰这处背风，反有些回暖的功效。院子里几株红梅打了苞，北风偶尔吹过，有几许唤人清醒的力道。

    “啊，抱歉……”貌似是不小心拍开门的叶女侠低着头退出去，走远了才对季无伦笑道，“居然在佛门清净地做那种事，不知道是不是更有感觉呢？”

    恰巧撞见别人在房里相拥互诉衷情，季无伦脸上微红，有些尴尬，她在做什么他知道，不过是想看看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是个耐不住无聊的人，素来又好动，便假借和他打闹，一扇扇撞开门，都是方才没去饭堂用饭的人。

    季无伦不禁同情那些人，早知如此，不如乖乖去饭堂让她提前参观了，也省却一番麻烦，还会不小心被她窥见隐私。

    前院靠进门的左边角里那进屋子极静，门口站了两个门神一样的下人。叶予心摸摸下巴，“无用，你去还是我去？”

    季无伦摇头，略微皱眉，“别人不欢迎我们，不如算了。”

    叶予心眼波一转，唇角带笑，“非也，没有难度的事，姑奶奶还不爱做呢。”说时人已经斜斜冲过去，一边笑着，“你追不上我的！”

    惯用语……季无伦伺机待动。

    门口两人显然是接过命令不允许人靠近，看到她闪身过来，两人其一攻了过去，叶予心叫了声， “你干嘛？”食指飞快取那人下盘的穴道。另一个人没料到她早有此意，脚下一动过去就飞身过去帮忙。

    季无伦暗叹口气，飞身到了门口，拍开门就呆在那里。

    叶予心看他傻住也是吃惊，正点住第一人，看到第二人返身手中银光闪过，而季无伦仍旧站着一动不动，暗地里狠狠踏了下地面，手已经摸上腰际，拼了断那人一条胳膊，她也打定主意救季无伦了！

    “住手。”熟悉的男声，柔和似风，清淡如水。

    下人拿着银针的右手顿在季无伦脖子后方三寸处，叶予心放在腰际的手也松开了，神色有些茫然。

    片刻回神跟着季无伦进了房，已是笑靥如花，“没想到他乡遇故人，不，早该想到的。”这么热闹的事情，她就是想着肖雨和微倌或许会来，才拉了季无伦来瞧热闹的。

    霄凛只是瞧着她，不自觉笑意盈上眼。

    叶予心看了看桌边的微倌，“微倌妹妹近来可好？”

    微倌似要起身行礼，叶予心抬手示意不必，看到季无伦还呆站在桌边，伸手按了他坐下。

    “出去走走可好？”霄凛淡然笑着对她说。叶女侠考虑一秒，点头，勾起笑。

    季无伦呆呆看着桌边的女子，根本没有去想，为何她这时这刻还呆在肖雨房里，也没有多余精力注意到其他。

    季微倌今年也是十八了，若说叶予心是太过清丽明秀，面如芙蓉，那面前的女子面色嫣红，红唇妩媚，端的似那桃李花开，美得不可方收。

    “无伦哥哥，我们好久没见了呢。”季微倌轻轻开口，拿茶壶为他倒了杯水。

    季无伦回神，自嘲一笑，她好像已经淡忘两年多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却没能忘记。她说，她需要个人的空间，想做自己要做的事，她知道他很关心她，但她暂时不需要他的帮助。

    “是了……”季无伦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妹妹从小就孤苦，但他其实知道的，她从来都是靠自己生存在那个家里，他能帮到的不多。可也因此，她总是喜欢找个人陪，从最初的园丁、看门的侍从，到后来他的好友，再到这次的肖公子……

    她从来不选择他的陪伴，也不依靠他。她想要他做什么，都会换种方式，用她自己的手段得到。

    “难得那片小叶子这么识趣，知道我们有话要说……”季无伦不自然地扯道。

    季微倌绽开一个如春日桃花般的笑颜，“无伦哥哥，你这话可说错了。”

    “诶？”季无伦纳闷地看着自己妹妹。

    “凛他可是一直对叶姐姐念念不忘。”微倌说时眼底就蒙了一层阴影，笑容也就变得苦涩了些。

    季无伦傻在那里。原来识趣的是他们么？

    院子里，走远去后，霄凛停步抬起左手伸出去，目光从手上抬起到女子脸上，“你这几年可出名了，我在滇西都听到了你的名号。”

    “是吗？”叶予心笑得明媚如朝阳，看了看男子修长好看的手指，伸出右手握住。

    “霄凛霄寨主的大号，叶予心近来也听说不少。”偏着头的女子没有松手，只是也没有握住。

    霄凛勾着唇只是笑，“你肯这般还情，既在我预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

    “非也。”叶予心感觉男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可不欠你人情。当初你带微倌妹妹走，欠你情的是那个百无一用。你说我对他有情，可我当时却没那种感觉。”

    “哦？”霄凛走近她比肩而行，鼻子里嗅到清淡香气，似夏荷。“那现在呢？你可有在这两年里发现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女子带着笑的声音响起，“你猜呢？”那眼睛笑弯了去，霄凛看得一痴，也就没有答。

    回神后男子也只是唇边勾着一抹笑，他此刻牵着她的手，觉得如此温暖如此舒服，手心浅浅的茧，让他生出几许怜惜。

    只不知暗处随行保护的实，却是冷汗涔涔。他家主子从小就有洁癖，哪怕是隔着衣服也不愿让人触碰，当然这和出身有关，可此刻却主动拉着一名女子……

    若他知道两年前那夜的景况，不知又当如何？
------------

17 第十七章

﻿    第二日清晨，季无伦起得很早，可能和房间里少了个闹他起床的人有关，到点了没人来闹，他还有些不习惯。出了房伸展个筋骨，就扫见梅花树上的女人。

    她蹲在树枝上，但仔细看去又没有真的踩着的样子，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看到他出门就站起身来，冲着他笑。朝阳在她背后从高高的院墙外洒进来，恰好洒了她一身，金光里女子笑容明媚诱人。

    “大清早在那里干嘛？”季无伦抬手遮住过于耀眼的光芒，但她落了地却没有刺眼的感觉了，就放下了手。

    叶予心绕着他转了一圈，“昨晚睡得可好？”眼角藏着一丝笑，带了些讽。

    “没有你在房里折腾，我自是神清气爽。”季无伦说得一点不心虚，弹了弹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可下一秒就被激怒了。

    “哦……原来和微倌妹妹重逢，你一点也不……”这话就没能说完，劲风袭来，两人就打上了。若说昨天是闹着去参观各间房里的人，今日大约是晨练的样子。

    “不许点穴！”“我偏要！”“不许偷袭要害。”“我喜欢！”

    大约是如此，半个多时辰后，季无伦抓着叶予心右手腕停下了这场比试的晨练，松了口气，“你昨天是想使腰上那东西的吧？”

    叶予心愣了下，他当时不是背对着么，怎么发现的，况且她并没有拿出来啊，“你说什么？”

    季无伦松了她的手，伸手环过她的腰，在腰际用食指和中指指尖轻叩了两下，“这才是你真正的武器吧？”

    男人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腰际，被人猛推开了也没察觉不对劲，看一眼转过头去的女子，这个事情他们同住不多久他就发现了啊，她至于这么激动么？不过他想问的好像也不是这件事，有些开不了口，就转了方向了。

    霄凛早起让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后，就出门随意走动，本想着她住后院女眷住的地方男子不便过去，就看到梅花树上飘下的仙子。越过假山树丛要过去打招呼，就看到他们在过招，因而暂避想等会。

    接着就看到了那一幕，女子脸上升起的薄红和恼羞成怒的表情恰好转向他，霄凛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酸。想了下，终是无法立刻面对她，就转身离去了。

    “昨晚……霄公子和你说什么了？”霄凛的身份季微倌已经告知他了，当然那份相思之情也一并。

    叶予心转头看他的认真神情，嘿嘿一笑，“怎么，你又打算给我做媒？”

    季无伦脸黑了下，“知道你不稀罕。”

    “不啊，我稀罕的，等着我告知你具体时间。”叶予心携着笑，眼角里溢出几分嘲讽。两人也就此散了。

    那几日打打闹闹，闲时叶予心就陪霄凛四处走动聊天，留另两人独守，日子也算是过得很舒坦。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在别院外面就可看到，一拨拨，有上山的，有住进别院里的。武林大会的日期，也逼近了。

    可这场盛典，他们终究是没能赶上。

    上山前一晚，霄凛约叶予心去望月，两人上了房顶，摆了两三坛酒，准备把酒言欢不醉不归的感觉。喝得差不多了，霄凛才看着脸上浮起红潮的女子说，“小叶子，此次武林大会后，你可愿随我回滇西？”

    “去干嘛？参观？嗯，我是还没去过，无用也没去过。”叶予心摇头晃脑的点头，转头对着他笑笑，又浅尝了一口酒。

    霄凛觉得天有点凉，热的酒也凉了下来，脱下披风帮她披上了，手就扶着女子的肩没有放，“不是。”叶予心等了好久不见他后文，人也被拉到他怀里，才抬头去看。霄凛没怎么喝酒，脸色微微发白，表情严肃认真。叶予心看了看那双眼，黑色慢慢转为冰蓝色，带了妖异的感觉，竟格外得美，格外得魅惑。

    “摄魂术？”叶予心在他怀里抬头凑近去看他的眼，本来松松的抱着的手就失了主体。

    霄凛苦笑一下，“不是。我……”他的眼睛本就是那个颜色，平时的黑色才是靠内力催动的。叶予心打了个呵欠靠在他怀里，好像打算就这么睡去了。

    霄凛伸手解了她头上的发带，长发披散下来，和他披着的一部分头发交缠起来，他俯身靠近她耳旁问，“嫁给我好不好？”

    叶予心在他怀里抖动了一下，没有反应。

    “你想去大江南北也行，想让季公子陪你也行，我在那里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什么也不会逼迫你的。”他只是想找她要个承诺而已。

    叶予心装睡也不行，装死也不行了，霄凛的口气是绝对认真的，她不可能这样敷衍一个对她好的人。睁开眼坐正了，叶予心揉了揉眼睛，抬头望了望天空，其实今晚没有月亮。想了片刻，她踌躇了一小会。

    “我喜欢和无用同路，喜欢和他打打闹闹，那并不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感情。至于你，我很喜欢你这个人，你比无用了解我，也比他体谅我，但是我并不想和你同路。”这么说完，叶予心看到男子脸色黯淡，比夜色还要黯然，冰蓝色的漂亮眸子也慢慢转成黑灰色。

    叶予心略有些不自在，她觉得面前这人是出山来遇到的第二个好人，至少对她从没使过心计，第一个是季无伦。若说是什么感觉，像是很久前就认识的朋友，他的体贴又像是哥哥一般的温柔。

    “滇西，我若是去了，一定会去看望你的。”女子歪歪头，露出一个笑容，带了些歉意，带了些诚恳。

    霄凛长叹了口气，“这算是鼓励我吗？”

    叶予心摇摇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在屋顶上走，“我不喜欢别人喜欢我，我也不喜欢我喜欢别人。”说完这句绕口令，她的人已经从屋顶飘落。

    霄凛握紧了冰凉的手，寒毒又开始发作了，但心里更凉，他拿起酒坛子开始灌酒，喝了一会觉得无谓，无奈叹了口气也下去休息了，只是难以成眠。

    第二天四人还是一起上山，实带着下属隔了点距离跟着。

    “你这人心真冷啊，就算拒绝别人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季无伦挨着叶予心对她说。今早碰头时发现她又绞短了长发，季无伦当即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现在就乐得取笑她。

    叶予心撇撇嘴转头看他，“本公子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性别！”既然上少林，总该让他们看看，其实是寺僧弄错了，她可是名符其实的男人。

    “噗……哈哈哈哈。”季无伦爆出一长串笑声。

    霄凛和季微倌默默看他们俩几眼，继续沉默爬山。

    半山腰时，遇到了迎面下来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们去路。

    “你们哪两个去过山下小镇的翠里香？”来人没开口，他身边的下属问道。

    这话一出，霄凛和季微倌纳闷，转头去看季无伦和叶予心，那两人正相视一笑。估计着是被打的公子找了老爹来报复？季无伦和叶予心同时这般想。
------------

18 第十八章

﻿    “庄主，就是他们俩。”一下人凑到中年男子身边指着季无伦和叶予心说道。

    那人他们俩都认识，就是当天跟着那位公子的下人。

    “你叫什么？”中年男人看着季无伦问了句，显然是无视了叶予心。霄凛微微诧异，抢先开了口，“尚庄主怎么会下山来，不怕错过了武林大会吗？”

    尚庄主转头看了看霄凛，“凤仙寨的霄寨主都能来武林大会了，尚某错过一次也没什么的。”

    霄凛看男人神色不善，身后跟着十几随从也是神情悲痛凶神恶煞，微微皱眉。滇西苗族是很少和中原武林往来，但尚启俊他是认识的。

    “晚辈季无伦，若是尚庄主是为在下教训令公子之事而来，无伦不会认错的。”含着笑，季无伦不卑不亢地开了口，虽也觉男人面色不善，但不过一顿好打，打不过顶多被讨回了去，论“理”字也是他们占了上风。

    叶予心眼眸转动，这尚家庄尚庄主年约五十过半，三十岁才得一子，因而宠溺过度，想来是要报复的。但尚启骏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打得响亮，以正直高义著称。尚家庄传到这一代已是第五代，约有近百年历史，是规规矩矩的武林世家。若论世家排名，排在其上的恐怕只有洛阳苏家一家。

    尚启俊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最绝的是赤手空拳那一套风魔掌，据说可杀鬼神。而家族流传的内功心法到他这一世能练得九成，也算是功德圆满。

    她这些思路转过不过几秒，已够尚启俊打量完季无伦，“报上家门。”

    尚启俊冷眼瞧着这年轻人文质彬彬，双眼明亮有神，显是处事豁达没有烦扰随身，容貌清俊，年约二十上下，身材颀长，不显胖不显瘦弱。一身白衣素朴但讲究，袖口长衫上都暗绣有淡红色冬梅，不细看倒也不显眼，烫了边的领子也很别致。

    “尚庄主若是要追究我们打了令郎的事，那是我让他做的，我是琅琊山的叶予心。”叶女侠忽然出声道。

    尚庄主看了她一眼，“兰心女妖叶姑娘的大名老夫近两年倒也听到过，只是出手教训老夫倒也作罢，何必做绝，杀我独子？这样做姑娘可顾念过江湖道义？”

    叶予心一怔，死了？怎么可能，那天季无伦不过随手教训了下，以季无伦的武功，怎么也不可能就把人给打死了！再说他们离开时不也没事吗？

    尚启俊也是觉得季无伦没那本事，所以转而怀疑他这位亦正亦邪的女同伴。江湖风传，叶予心好打抱不平，尤其是有女子被欺被骗的事情，她多半是不会袖手的。况且她甚喜抓采花贼，也算是为此事做了印证。

    那晚正是青楼女子之事，尚公子又好巧不巧撞上这样一个妖女，只能说他倒霉。

    “尚庄主此事可查实？”季无伦和叶予心同时问道。尚启俊身后那下人就看着他们说，“你们回房后，少爷说没心情叫人进去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我们进房，就发现少爷已经没气了，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霄凛此时也听出道道了，转头看一眼脸色发白的季微倌，出声道，“尚庄主可曾想，说不定令郎进翠里香之前便已受伤或中毒？”

    那下人看他一眼，又看到季微倌，大为惊讶，“是你们？！”

    尚启俊脸色难看地看了眼霄凛，听到他继续说，“其实对令公子投毒的是微倌，可是请您念在她一介女流，非江湖中人的份上，高抬贵手。”

    他这话未落，已有剑光闪过，季微倌高声叫起来。霄凛正暗自提气盯着尚启俊，若他发难立刻就要动手，没曾料想有人动作更快。季无伦看时看到了，可剑光耀眼，他武功低微也不及反应。

    叶予心纵身过去挡在了季微倌身前，伸手要取出袖剑挡住来剑，身后忽然被人猛推了一下，她飘身过来本未站稳，身体直直送到了剑尖上，好在踉跄了一下，剑穿过肩膀下方而非心脏。叶予心以掌挥开来人，扭头万分不解地看着季微倌，正看到她满脸惊恐地伸着手悬在半空中好似要推开来剑，保护自己。

    刚才那一下绝非自我保护意识地随意退档，力道也不像是季微倌该有的。她该是恨不得她去死吧。

    她想叹口气，终究没有，转头看着对面握着剑的女子，这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人爱。那位姑娘并非和尚家一道来的，想来是躲在暗处伺机偷袭。

    “小叶子！”“予心！”

    季无伦过去扶住了她，伸手点了她几个穴道，看到霄凛已经挡在了他们身前。回头看一眼自己妹妹，刚才叶予心那一眼他瞥见了，只是……咬咬牙，季无伦开口说道，“尚庄主，此事是在下一人所为，和家妹没有关系，霄寨主只是顾及和家妹的婚事才会护着无伦。”

    叶予心闭眼靠在他怀里调息了下，睁眼就看到霄凛正回头来看她，眼睛慢慢转为冰蓝色，心里一惊，“霄寨主……此事是我和无用惹的祸，你……您不要插手。”

    季微倌苍白着脸过去霄凛身边，“凛，此次我们上山，本就是求援，若是你受了伤回去，处境就更糟糕了，霄冷他肯定会借机……”霄凛瞪了她一眼，季微倌就噤声了。

    此事本就是她惹起的，方才他看的不真切但叶予心总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尚庄主，此事没有人说得清，霄某和季少还有……叶姑娘是朋友，不如您卖我一个面子，暂且搁下此事，待查清再作处置如何？”霄凛的眼睛仍旧是漂亮的黑灰色，尚启俊也安下心来。

    苗族人善毒，凤仙寨更是以此统领苗族，中原武林有传闻，宁得罪阎王，不得罪凤仙寨，更何况是他们的寨主。据说有被报复的江湖中人对人哭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死不超生，日日不得安宁，时刻不能放松……

    “那霄寨主可愿让尚某带您这两位朋友上府里暂住？”尚启俊自然也未打算就此和凤仙寨正面相对。

    可这说法与可以任意处置两人无何差别，霄凛眼眸微微眯起，“既然谈不拢，霄某得罪了。”

    “不要！”季微倌这次倒和叶予心有默契。

    “麻烦季兄带予心暂避。”霄凛已经动起手，说完这句再无言语。

    跟在身后的凤仙寨众人早已跟上来，此刻也动起了手。实看一眼因流血而脸色苍白的女子和因担忧自家主子而脸色发白的女子，忍不住叹口气，麻烦！
------------

19 第十九章

﻿    季无伦看一眼霄凛，他已经和尚启俊打得不可开交，只看到人影闪动，时有彩色的迷雾萦绕。扫一眼僵乱的局面，他低头看扶着的人，以眼神询问。

    “我们不能走。”祸是因他们而起，若不是他们恰巧打了那位公子，也不会这么巧合让霄凛被迫介入这件事。

    “你还好吧？”季无伦拿袖子帮她擦了下额上的汗，眼角扫到有人突围过来偷袭，无华出鞘，耀得人眼晕。叶予心被他挡在身后微微恍惚，这家伙，是保护别人的时候才会变得比较认真专注的类型吗？若说平时打闹她是让着他，那季无伦绝对是没有尽全力过。

    那男人懒散得比她还过之。

    其实，她现在也并非完全无力，只是受了伤，不能随便动内力，而一旦动手，就顾不上了。躲在男人身后的她其实很想笑，还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不过，不知为何，扬起的嘴角就带了几分开心的感觉。

    “啊……”女人的叫声，叶予心移眸看到实挡开了往季微倌而去的剑，定神看了两秒，叶予心敲敲身前人的肩，指了指那边，“我没事。”

    季无伦僵了一秒，微倌完全是不会武的，女孩子家学这些会被家里人视为怪异的，左手握拳考虑了几秒，直到看到又有人往微倌那边杀过去，他才忍不住点地飞身过去护住了看来较弱无助的女子。

    叶予心浅笑着点个头，手指扣上腰间肚脐下方，从腰带里抽出一把软剑。这才是她最上手的武器，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今天未必是那个万不得已，但倒下去的人，已经无法站起身，流出来的血，也不能流回去。

    冲进厮杀里的女人穿着青衫，似山间一抹精灵，飘忽而过，眨眼间，已有许多人倒下。既然决定动手，不如不要保留实力。

    霄凛带的人不多，此刻剩下的几人都在保存实力，毕竟他们的使命不是参合这种不讨好的江湖道义之事，而是保护自己的主子，对方没有太过分的杀意，他们就不必太费劲。

    季无伦护着季微倌还不算吃力，毕竟他们俩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事件中人，虽然季无伦心里清楚，霄凛所说必属实，是妹妹妄下了杀手。但他也实在不忍苛责，微倌很早就是这个性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此时在他身后死死攥着他衣服的女子，该是知道悔改了吧？

    会停下是因为霄凛和尚启俊分开来了，两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尚启俊看着手心不知在看什么，霄凛脸色越发白了。既然主事人都停手了，其他人也一一围绕在侧。季无伦回到叶予心身边，重新点住开始流血的伤口，眼里闪过沉痛，还闪过无奈，终究只是抱怨了句，“无理取闹。”

    她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事放心上，看她此时，脸色倒和霄凛差不离了。

    叶予心撇撇嘴笑了下，想做个鬼脸，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厉害，没能成功。季无伦伸手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往视线中心点看过去。

    “尚家素来与凤仙寨无仇，霄寨主不如赐尚某解药，带您的未婚妻离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两不相烦。”尚启俊冷着脸开了口。刚才一番生死相搏，此刻却说得云淡风轻，江湖恩怨，其实很好解。

    只是，年老丧子，而且是独子，今日这里没有人流尽鲜血，老人家是不会罢休的。叶予心靠在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尚庄主肯定此刻也明白了，下毒的要么是季微倌，要么是叶予心，季无伦和霄凛都不在考虑范围。

    霄凛看一眼季无伦和叶予心，“尚庄主的交换条件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霄寨主想如何？”尚启俊说着手掌缩回袖子里背到身后，叶予心瞥见掌心已经黑了，看来使毒凤仙寨的确是江湖之首。凤仙寨的传说已有三百多年，最初是一位女子所建，是为了保护苗族中的弱者，此后在江湖上被称为亦正亦邪的妖派。

    叶予心微眯着眼看了看白衣似雪的人，听说凤仙寨之人幼时就服食和试用各种毒剂，因而眼眸颜色会随着承受毒物的能力变成不同的色彩，冰蓝色是最接近至毒的颜色……虽然好看，可是，她微微心疼了。

    “放过在下那两位朋友，霄某自然将解药双手奉上。”霄凛说完咬了唇。寒毒又要发作了，刚内力耗损过度，压不住了，虽然是晴天，冬日暖阳当空，他却觉得树荫蔽日，越发冷了。

    实离得近最先瞧出来了，回头看一眼叶予心，女子点了个头，季微倌伸手去想要扶霄凛，没有敢动手，她也是知道他有洁癖的。

    “霄寨主太痴心妄想了吧？”他都放过他的未婚妻了，哥哥嫂子什么的，他们凤仙寨的人会当真吗？

    “难道尚庄主一条命不值他们两条命吗？”霄凛开口已经很难了，强忍着不敢让尚启俊看出端倪。

    叶予心让季无伦扶着她靠过去，此时正走近霄凛，看他回头，就笑了下，说，“够了。”这句话落，已经抬手点住他穴道，若是平时恐未必能得手，但此时他内伤发了却是轻而易举。再纠缠下去若是尚启俊动了杀意，一个都逃不了。

    实给了解药，深深看了叶予心一眼，鞠了一躬表示敬意，就随着剩下的人带着自家主子下山去了。剩下一男一女，有如砧板上的肉，只等人来分食。

    季无伦挡住叶予心，想了下刚才连回头都没有就离去的微倌，看来这世上，会和他共死的人，只有她了。“尚庄主信也好，不信也好，小叶子从不用毒，令公子之死是我一人所为。”

    “多说无益，去阎王殿讲吧。”尚庄主自己动手，掌风所到之处，裂风之声扫过耳旁，叶予心已经以步法绕过季无伦，伸手要去接来掌。她其实还有句遗言：若是我能接了这江湖传闻第一的掌法，以后我可就是第一了！

    眼前一花，叶予心看到穿着苍青色道袍样式长衫的人，那人正对上尚启俊那一掌，一起往前进了一丈多远。所有人都惊异于这场剧变时，对掌的人分开，碎掉的落叶打在旁人的脸上，划出一个个小伤口。

    忽然身子一轻，就被人携着倒飞出好远。等停下来，已是在一个山洞里。

    嵩山是一个山脉群，连绵数百里，是本国第二长的山脉，在这里藏人算是很不错的选择。

    “师父。”叶予心看到师父吐出一口血来。

    女人四十上下年纪，眉目如画，眼睛很大，此时定神看她一眼，只是骂了句，“疏于练功，勤于胡闹。”

    女人看着很严肃，尤其是说话时，但话音落，嘴角扬起一个很轻微的笑，就此闭上了眼。

    “师父！”叶予心的泪一下子落下来。不可能的，不会的！

    季无伦认真看着那位出手相救的前辈，慢慢灰败下去的脸色说明了很多，眼眶发酸，抬头看她那样子，不知如何开口是好，“小叶子……”

    叶予心抱着师父的肩膀，摇着的头停了下，看了他一眼，脸上泪仍在止不住地落，“季无伦，我师父跟我说，千万不要来参加什么武林大会，是我没有听……”

    她这还是第一次叫他全名，季无伦跪坐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继续说了下去。

    “师父都跟我说过了，不要来什么武林大会……师父明明在我下山的时候交代过，不要来武林大会的……”

    季无伦觉得无力感像是洞里的幽暗，吞没了他，头垂下，眼泪无声滑落。
------------

20 第二十章

﻿    那晚叶予心就保持那个姿势抱着自己师父哭了半晚，然后开始帮恩师整理仪容，季无伦就出洞就近找到了水源，回去后在洞外呆了许久才进去，看到她脸色惨淡，谦恭地跪着在帮师父弄头发。

    眼眶微微发酸，季无伦把水袋递给她，然后也跪在一边看着平躺似睡着的前辈。他虽然没有细问过，但也在偶尔交谈中听她提过，从小就是在山上长大的，师父虽然严厉，但也如母亲般温柔。

    叶予心帮师父清洗嘴角的血，偶尔抬手抹泪，慢慢开始说话，小声的，絮絮叨叨的，也不管他听见没有，好像也不是要说给他听，“师父以前有一个特别深爱的人，那个人是一位大侠，虽然师父不说他是谁，可师父却说过，他是在参加武林大会时，因为坚持自己认为对的观点，被群侠围攻致死的。我和师哥其实能猜到那是谁。”

    “武林正道都不屑和邪门歪道为伍，哪怕邪教中人做了好事，也不过被说一句，妖里妖气。师父应该是非正道出身，那人和师父相爱，自然觉得师父他们做事是没有错的，那是亲自认识之后得出的结论，他肯定要坚持的，所以无论被怎样逼迫，他都不肯改口。”

    “师父说啊，那时候邪教也是不屑参加武林大会的，因而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事情过去了传开来的时候。师父就离开了师门，找了个地方隐居，先收留了师哥，然后是我……”

    “师哥下山的时候，师父对他说，这江湖上最虚假的地方就是武林大会了，切记不要去参加。师哥是个很老实很听话的人，师父对他算是很放心的，交待了再三就让他走了。”

    “可是师哥终归还是去参加了，因为他喜欢的姑娘也去了，呵呵，师哥为了替那个姑娘出头，下山时被人暗算了。消息传回去的时候，师父只是说了句，不听话的活该。可是师父连着几个月都没怎么吃饭，也很少说话。”

    “我向来不听话，师父给我讲了一次又一次，我虽然觉得师父是偏激了，但也还是打算听话的。”叶予心咬着唇歇了歇，身体好像很虚了，唇都裂开了，“师父估计是不相信我会听话所以先来等我了吧，师父对我，是极好极好的……”

    此时她已经泣不成声，季无伦也随着一起磕头，那一刻只觉得，躺在那里的女子是那般伟大而崇高，或许她做的不多，但对叶予心和她师哥，绝对不少。这世上，每个人只要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也已经足够善良了。

    “我不该来的，可是我还是来了。什么好奇心，什么凑热闹，都去死……”这句话落，人已经栽倒下去，季无伦接住她轻轻抱在怀里。那一刻，他觉得若是稍微用力，怀里的人好像就会死去。她是那般脆弱，那么柔弱。

    所以这以后过了十年，过了二十年，他也永远记得那一夜，记得她睡醒来第一个笑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当时笑着说，“呀，新的一天来了。”眼底转着许多情绪，却一直笑着，就算看到沉睡去的师父，也只是笑着过去问了早安。

    是的，无论谁离去，新的一天，都永会来到。

    季无伦那时咬着牙，恨不得这日头就此不落下，永远都是今天，永远都是这一刻。他不知道她将来还要遭遇什么，又要如何，可疼惜得快要变成内疚。在很久之后，在他习惯她的极快速恢复能力之后，他偶尔还是想起那一夜，想起那天微弱亮光里的那个笑，那是他心里最深的温暖，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

    她告诉他，人，是一种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的生物。

    所以那天晚上，看到陌生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洞口，眼中发光的看着他们的时候，季无伦忽然觉得，此时再不可能发生更坏的事情了，所有的坏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位年轻人穿金边的锦服，自报家门说他叫南宫鸿，是来寻叶予心报仇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季无伦扶着叶予心出洞，站在阳光下，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红色的脏污，“你父亲的确是我所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要报仇我没有意见。”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之道，她虽然被称妖女，不代表她律人律己会用两种标准。不过，若是仇敌受伤了，她倒也未必要当场报仇。

    南宫鸿也只是剑眉拢起，看了两人良久，“带叶姑娘进去吧，季兄若无大碍，不如助鸿一臂之力。”季无伦笑着和叶予心对视一眼，扶了她进去然后拿了无华出去帮忙。

    应该是尚家的人先找来了，而且从他们口中还得知，尚启俊竟然也死于那一对掌，这下子怨结得更深了。

    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有人去通知了尚家其他人，因而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赶来了，南宫鸿剑法比季无伦略高几筹，但也渐渐力不从心了，眼看避不过的一剑，却有人帮他挡了去。南宫鸿诧异地看了眼季无伦，只听男人坦荡笑着说，“没道理让以德报怨的人为了我们的事受牵连。”

    那一剑伤在季无伦腰际，他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是一把无华，挑刺拨转荡剑护住洞口，好似那是他最后要做，只需要做的事。他的确是早已确信，这世上，愿与他共生死，他愿与之共生死的，就是里面那人了。

    那一刻，南宫鸿也为之动容，唇边勾起百年难得为人见的笑容，在这世上，若能得一如此知己，该是多么潇洒畅快的一件事。

    忽然又有第二拨人赶来围住了战场，僵持住的时候，季无伦靠在洞口边往里面看，只看见秋水般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笑望着他，那是信任与托付，无怨无尤的眼神，季无伦也就勾起笑。不论如何，他此刻是觉得，此生无憾。

    其实后来多少次又会想，若是就在那一天死去，会不会反而觉得安乐无憾。

    “各位且听老衲一言……”那位大师从山上走下来，声音洪亮低沉，在昏沉的季无伦耳朵里回响，他听不清字句，倒下的时候就听到她在叫，“无用，无用……”好了，可以就这么睡去了，等醒来，再寻她那娇美笑颜吧。

    黄泉也好，碧落也好，有子同行，已经足矣。
------------

21 第二十一章

﻿    那日分开后，实带着自家主子下山，走不久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想来是尚家派人跟来看看他们行踪以防万一。

    “实大哥，我们来此是为上少林求援，这样下山若是被霄冷的爪牙看到……”后面的话不说也其意自明了，实只是看着那个看来很柔弱的女子。

    然后他就如她所言，留两个人断后处理了尚家的探子，转头从另一条路上了山。

    霄凛在寺里住了有两日了，他醒来时就立即派人去搜山，只因尚家也来了人而且大规模在搜山。他听说是叶予心找了妖人帮忙暗伤了尚庄主，两人就此逃去了。但想来予心受了伤是跑不远的，尚家也明白这件事。

    从窗边收回目光，霄凛眼底是空茫的无趣，看不出任何情绪，担忧和痛苦都不在面上。门外实对微倌摇摇头，意思是主子仍然不想看到她，请她先回去。霄凛醒后就一直说不想被人打扰，除了见过灵台大师，就只有实送饭见过他。

    微倌再见到他是听说找到无伦哥哥和叶姐姐行踪的时候，说是看到尚家集结了许多人往后峰去了。当时霄凛出门去见灵台大师，求他下山阻止这场冤冤相报，一边派了自己人过去拖住尚家。

    她那时才想，他真的动了真心了。认识这两年，他一直是个冷情的人，见她不多，说话不多，很少见笑容，像是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是值得让他微笑的。可见到叶予心的他就好似变了个人，他爱笑，爱说话，而且一味维护她。

    就像是个被迷昏头的傻瓜。

    季无伦醒过来就是在少林的禅房里，简单古朴的房间，床边靠这个装无聊的女人，“你装死好久。”打个呵欠站起身，叶予心浅笑了下说，“我住隔壁，告辞了。”

    季无伦当时只是笑，看她走出去了，才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下了床腰上挺疼的，男人皱着眉去了门口，拉开门看到她还没走，好像在等他开门，就笑了，“想不到我们还不死呢。”

    叶予心就大声笑起来，四周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带了暖意。季无伦陪着也笑出声来，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季无伦赖在隔壁房里讲闲话，寺僧进来给他们摆午饭的时候，他正在问前天晚上他们是怎么得救的。

    “是灵台大师带我们上山的。”叶予心浅笑着靠在床头答。她的伤靠近心脉本就比较重，又不顾伤势乱动过内力，因而恢复起来更麻烦了。

    “可不是，方丈已经二十几年没下过山了，这次会去后峰，完全是因为霄施主去求情，你们两位可得好好感谢他。”一位小和尚插话说着，好似很不满这两个被救的当事人从不曾去感谢恩人。

    叶予心冷眼看了他一眼，“这话可是霄寨主让小师父转达的？”

    小和尚一看她脸色不佳，有些慌了神，“当然不是……我只是自己觉得……而且你都没有感谢我们方丈大师……”

    另一个小和尚傻了眼呆在那里，定是在想这人不识好歹，可也被叶予心震慑到了。

    “小师父莫怪这片小叶子，她只是开玩笑的，待会无伦会去拜见方丈大师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的。”季无伦这话把台阶摆下来了，两人摆完菜就走了。他先给她夹好菜去床边喂她，免不了开口说了句，“你明知道霄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见不得人胡说八道。”叶予心就着他手里吃着素斋，微微垂眸收敛怒气。

    季无伦顿了会没说话，就算是霄凛听见那话，估计也会生气的，可怎么也不会反应如她这般直接，“小叶子，你这脾气要改改。总有人是那样的，事事要介意要回报，连别人的事也恨不得自己沾点边……不止这样的人，这世上你见不惯的口无遮拦的人还多了去了，你也没必要太执拗……”

    叶予心低着头咬着菜，慢慢应他，“你说的是对的，我都知道，我会改。”

    “你是因为武林大会的事迁怒少林寺我也知道，但灵台大师的确于我们有恩，待会我带你过去谢恩，至于霄公子那里，你不愿去，我自去代你道谢也可以。”季无伦这话说得恳切，再递过勺子看她眼眶微微红了，又觉得说重了，“千万不要吓我，我最怕看到你哭了。”

    叶予心撇着嘴笑起来，这世上有一人肯如此好言相劝，总比身边只有溜须拍马共享乐的朋友是好多了去的。

    又几日后叶予心差不多可以下床活动自由了，就问起了南宫鸿和尚家的人，恩仇两清是江湖儿女该做的事，发生什么都不能避开。季无伦说南宫鸿早已自行离去了，至于尚家，听了方丈所言，都住在山腰处，说是等她身体大好了下山时再清算前仇。

    “对了，师父的遗体寺里安置在灵堂里了，要送回琅琊山安葬吗？”季无伦看她一直没问及，自己提起来。叶予心沉默了半晌好像刚想起来这么个事，笑了下说，“不了，师父肯定不喜欢颠簸的。师父常说，江湖儿女，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根，长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死在哪里哪里就是墓，火葬吧。”

    “好遗憾呢。”季无伦忽然语气很夸张地这么说。看叶予心纳闷地看他，他才眨着眼接着说，“我都没能有幸在师父门下修习，你可以好好嘲笑我了。”

    叶予心这才发现他刚才就一直是叫的师父，故作生气的拧起眉，“师父根本没收你入门过。”

    “你还当真笑话我啊？”季无伦似委屈至极。叶予心忍不住笑起来，他这般尊敬师父，自是发自内心的，想来师父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那些天霄凛也只是无言坐在房里，从窗口望着冬日景色，偶尔温杯酒，一人独饮。实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再私下里做什么。这次主子没有责怪，不过是看在那位姑娘面子上，而且好在那位姑娘自己没事，否则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实也不敢问，只知道他们住进来第二日，那位季公子来道谢，两人在房里倒是说了些许时候，还听见自家主子的浅笑声了，想来该是没事，但也不敢确信。

    而那日，季公子出门遇到微倌小姐，却一句话没说只是笑着点头行了个礼，好似路人。
------------

22 第二十二章

﻿    “你做什么大清早起来练武，现在才想到勤能补拙可是迟了。”叶予心靠坐在廊边，望着院子里练剑的人。

    季无伦剑式转缓，挽了个剑花，“好看么？”

    “好看。”叶予心点头，无华的剑气和银白色交辉相映，还当真如繁花迷人眼，“可是好看的都没用。”其实他悟性极高，简单的剑法稍加练习也看得出他有精进。他只是平时极懒，于武学一途，她和他都没有特别大的追求。

    季无伦只是笑了下收了剑式。他倒也没反驳，过去靠在廊柱上坐在了廊檐上，低头看趴在廊檐上的人，“等你大好了，好好教我吧。”虽则她也很少格外认真修炼，但一路上也杂七杂八结交了不少高人，学了各种武学，有趣的和好用的她更是格外用心，比如花楼主的点穴法，她从中自创出更适合女子使用的一套指法。

    叶予心侧着头抬高看他一眼，看来他是当真好学起来了。想来是这次让他意识到，一味凭靠她是不够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要自保？其实她隐约能猜到他是做什么，只是不想去想。

    季无伦看她沉默就也没说话，靠着廊柱望着天，他不过是发现，若是想要保护人，自己太弱了是不行的。而无论是她，还是那个人，他都必须让自己变强，否则真不如不在身侧得好，还会拖累人。

    “小叶子，同生共死的人若是太容易死掉了，自己也就活不长了，所以我决定让你活得好好的。”季无伦像是在沉思着，随口这么说了出来，也没低头去看。叶予心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最后只是趴下去轻轻吞下了叹息。

    哪怕他这么说，他最想要保护的人，也不是自己吧。虽然没有理由不开心，可是，她还是感觉到有些不愉快。

    又过了几日，季无伦去她房里的时候发现没人，想了下就没有去找了。

    那时，她正在霄凛房门口，和门口守卫的大哥大眼瞪小眼，当时实恰好不在，因而守卫大哥不太认识她。

    “霄哥哥，好可怕啊，你门口的人非礼我！”这句话忽然就那么平白无故的平铺直叙地说出来。门口的大哥一脸冷汗，然后门极其迅速地开了，霄凛的视线让守门大哥的冷汗倒流进了身体里，听到一声下去吧，就赶紧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叶予心就看着他笑，霄凛看了一会也无奈了，她实在不该那样开玩笑的。

    “我饿了，这里只有素菜吃，我们去山上打野味吧。”女人笑得自在，完全不记得山腰还有人等着要她的命。霄凛也笑起来，带上门说好。

    出门前找人拿了两坛酒，霄凛带着酒陪她去逛山。打了兔子她说兔子太可爱，打了山鸡她又说山鸡那么自由吃掉不好，最后去河里摸了鱼，将就着烤了两条鱼，非常香。看她吃得开心，霄凛也就不顾东西干不干净陪着一样吃得欢畅了。就着酒，吃完东西就有几分薄醉了。

    叶予心靠着他开始扬手念起诗词，“苍穹高不过天山，瑶池清难比碧泉。携剑过万里江山，烟波里美人如画，酒气里侠士似仙。我不欲登天，只求一生无愧心间。”

    这诗词没有格律没有对仗，好似只是她脱口而出，却自有一份她的心性和底蕴，霄凛笑着听着，那最后一句就直入心底，“我不欲登天，只求一生无愧心间”。这世上，能有几人做到如此，又有几人能无怨无悔。

    天色昏下来的时候，叶予心也不肯走，懒懒地说是困倦了，累极不愿动，撇着嘴眯着眼。“你背我？”

    霄凛看她真是半醉了，脸色如酒，笑靥带花，“伤口不会疼吗？要不我抱你吧？”

    女子只是摇头，霄凛也就依她了，背起来才觉得她好轻，听到她靠在耳边说，“以前在山上，我睡着了，师哥也会背我回草庐的。”

    霄凛已经听季无伦说过她师父的事了，此时听她如此说，心微微抽痛，紧了紧身后的手。慢慢往山上走，靠在肩上的头颅一晃一晃擦过脖颈，霄凛看她许久没说话，只当她睡着了，就开了口。

    “至少你师父和师兄都很爱护你，他们虽然陪你不久，但留给你的东西很多，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你。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亲人，吃过的□□比吃过的米饭都要多，没有死说不定是为了遇见你吧。”霄凛说得很淡漠，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已经是前世，他现在不过是说起别人的故事。

    “那晚眼见着你刻意撞过来，却像是定在了当地，笨拙的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不知为何，当时就是知道，你是安全的，没有带着毒，也没有带着药，不会害我，也不会杀我……只是没想到，却是这样困死我。”

    霄凛带着笑叹了口气，如此局面，岂不比中了必须按时服用解药的□□还要厉害，他时刻惦念着，时刻担忧着，却一直得不到。

    相交之后，才发觉，她真的如想象中那般，聪明睿智、自得自乐、善良而又自在，最喜欢的是那一直不变的笑容吧。第一次见时就是那般开朗明媚，如今发生了那么多她依旧是那样笑着，就好像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了，她依然会那样笑着。

    不会计算你，不会变脸，不会人前人后判若两人，不会伤害你。

    或许这些都无所谓，他只是喜欢她而已，非常简单的事情，喜欢看到她，喜欢陪着她，喜欢她提出的每一个提议，喜欢她做的每一件事，喜欢她，而已。

    “予心，我等你，如果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进门前，男人看着山门轻声说，也不顾她有没有听到。径自背着她进了房，房里有人等着，铺了被子带着笑。霄凛把她放到床上，脖子却没被放开。

    “霄公子若是定力够好，就陪她睡一夜吧。”季无伦笑说着打下帘子，“师父离世对她是个太大的打击，抱着她她会睡得好一点。”

    话音落时人已经去了门外，门扉合上。

    那一夜他也曾抱着她看她入睡，他自己却睡不着。梦里辗转落泪的人儿，实在是让人不忍。既然她拉住了，是故意也好，是不小心也好，也只有让霄公子委屈一下了。

    所以第二天叶予心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季无伦想杀了他平心愤。若不是他怂恿，霄凛绝不会抱着她睡一晚，绝不会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对你负责，更绝不会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霄凛好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更绝不会……

    绝不会，最后事情会发展成那个样子。

    下山的时候，和尚家庄的人狭路相逢，霄凛直呈真相说是下毒的是微倌，是受他自己指使，若要报仇直接冲着他来，微倌对此也供认不讳。另外，虽然予心的师父杀害了尚庄主，但自己也已经以命相赔，也算是两不相欠。

    失了家主的尚家此时正是要先休养生息的时刻，若是惹这样的大敌自然是不划算，因而也都默然不语了。

    在山下分开时，霄凛暗中问季无伦，他们是不是要送予心的恩师回乡，季无伦纳闷地摇头说已经火化了，骨灰随着风吹散了。

    霄凛看季无伦表情，他肯定是参与了的，可是她却没对自己提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霄凛笑了下说，“以后就拜托季兄照顾她了。”

    季无伦笑着点头，看了一眼远处独自站在一边等候的微倌，什么也没说，他相信霄公子不会亏待妹妹的。

    而叶予心当时正和实混在一起说些什么，老实木讷的实表情又尴尬又认真，有时又惊讶又无奈。对这位自家主子供着的菩萨，他着实跟不上节奏。
------------

23 第二十三章

﻿    他们下山后年关已经过了，喜庆的红纸只余了星点，山上终年清修，是没有春节这种日子的。

    和霄凛他们分道扬镳后，季无伦继续和叶予心踏上江湖路，依旧时不时受邀去抓采花贼。据说这些年来采花贼有所减少和收敛，和他们的大力追捕有着字面上的直接关联。

    季无伦是瞧得出她有些没精神，经常就只是跟在他身后看他抓人，偶尔帮个手。

    “小叶子，我们还没去过漠北吧，我哥在那边从军，恰好可以过去看看他，”季无伦给她夹了菜，怕她不信，又加了句，“我和大哥也五六年没见了吧？”

    叶予心瞟他一眼，这家伙意图也太明显了吧，大漠风光是容易让人心旷神怡，休整心情也算是好去处了。或许对别人并非如此，但对叶予心，季无伦觉得这法子再好没有过了。

    季无伦的哥哥在漠北边疆任职，职位是副将，算是辅佐主将的军官，经常都是主将身边最亲近的人。

    大漠风光的确与中原有异，还未出关外，已经看得到黄沙漫天，辽阔无边的旷野。夜间独栖一隅，燃着的火光从远处看来，是那么渺小，好像人也都微小了下去。伤痛和不可知的恐惧，也似乎轻了去。

    叶予心和季无伦到漠北的一路上也路过不少城镇，因而两人走得不快，约是在三月多到的军营，就住在了营帐里。军队里说是不接受亲属探看，女子不得入伍，但其实远在边关，很多规矩就淡了下去。

    虽说事关边疆大业，国土安定，可漠北已经很多年没有进犯过，现在又是国富民强的时候，因而军队里难免有些散漫了。叶予心还就此事和季无伦说过不满，军队就是该有纪律的地方，季无伦当时皱了眉，其实是赞同的，可也还是笑着带过了，“若是如此，我们住哪里？”

    她是可以随处躺下睡觉时修习内功，他可没有那种自我折磨的爱好。

    叶予心想想也是，就撇嘴没说什么了。

    但后来战事起的时候，叶予心却没有再提过军纪不整的事，毕竟那是将领的失职，而副将肯定是被牵连的对象。

    见到季有余是在到的当晚，男人有些严肃，不苟言笑地看了她一会就说，“我未来的弟妹？”叶予心瞪大了眼，他还真是随便，那可意味着就是季家未来的女主人，她没那么大志向。

    季无伦当时憋着笑给哥哥鞠躬行了礼，“哥哥觉得怎么样？”

    季有余像是考量了一会，盯着叶予心又打量了一会，“家世背景清白的话，你努力弄进门做小吧，以后别让她这个鬼样子了。”

    叶予心哭笑不得，季无伦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劳季大哥操心了，让我嫁给这个百无一用，下辈子还需要再修炼。”叶予心气也不是，臊也不是，最后就这么没礼节地顶了回去。

    “哦。”季有余点个头，脸上神情仍是不变的老成，若不是季无伦和她说过他哥哥只比他大两岁，叶予心都要怀疑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可是一个女人这么跟着你，是什么意思？”季副官转向自己弟弟。

    季无伦笑得极累了，揉着肚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没事，就当是我跟着她也没事的，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些的。”

    季有余默了片刻，看了看弟弟笑颜，又看看女子惊讶望他的面容，不知想了些什么，竟轻笑了下，“也是，礼法有时候也太不合情理了些。”

    这话让季无伦思索良久，在他哥哥走后，他托着下巴一个劲地想，直到叶予心确定他不是在逗她玩，开口问他，他才回答，“不太对劲，哥哥一向不笑的，而且哥哥最重礼法了，居然会说这种话，真是奇怪。”

    哥哥在家时他自然是见识够了，那些年难得回家，每年寄回家的书信，转给他的部分仍旧是食古不化的楷模。也就这么三年离家不见的时间，哥哥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转变？

    “是人都会变化的，你哥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沾染一点关外人的豪爽大气，也没什么不好的，睡吧。”

    营帐里打着地铺，他们睡一间，恐怕季副将也是因此才怀疑他们的关系的吧。其实他们俩不过是习惯了而已，哪怕明知道这里没有危险，也习惯了在一间房里。

    在边疆当差难免会到交界地去查岗，也会巡查，而当地居民也有和关外异国的百姓交换物品买卖的时间。军营里操练轮班都没太大意思，因而两天后，叶予心和季无伦去赶集，那日恰好季有余也当值。

    副将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季有余也没有特别关注自己弟弟和不是弟妹的女人。

    集市很热闹，关外的女子长相轮廓较深，面上有的蒙着轻纱，可能是有点家底的人家的小姐。边关的纱巾衣帛还有锦服都呈鲜艳的颜色，大红、深绿、暗蓝、墨紫……街上一眼望去惊人的艳丽，添了几分难得的性感。

    中原一切都从低调内敛，人人喜谦逊，着衣偏素色，还当真是难得看到那样景象，既颜色丰富，又不显得花花绿绿晃得人眼花，反而有些春日风光好，百花争妍的美妙感。

    “喂，你说我穿深蓝色会不会好看？”叶予心盯着那块颜色极深的蓝布，其实她很难想象，为何处处可见黄沙绿草的地方，却偏偏爱做大海颜色的布料。

    季少研究了下那个颜色，抬头四顾，恰看到一位穿水蓝色的番邦姑娘，“嗯……不会比那位姑娘穿着好看。”

    叶予心抬头去看，只看到一抹蓝色影子，但反而看清了姑娘身后的人，“那不是你哥么？”

    季无伦略为吃惊，仔细看去，果然是。可是哥哥怎么会跟着一位看来就是外邦的女子？是查出什么了吗，可有危险？

    还是……

    两人暗中跟上去，而那位姑娘和季有余就沿着往关外的路，慢慢进入了番邦领地。叶予心和季无伦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有些沉寂了，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

    私通外敌是重罪，但，那是他哥哥，有些事必须自己弄清楚。
------------

24 第二十四章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塞外风光正如诗里所写，不亲眼所见，是无法感受其辽阔壮观的。直烟与落日，也多数沾染了豪情壮志。

    “喝！”此时的叶女侠，正和一头畜牲较劲，束起的发式散乱了些，好在剪短过头发，现在也不长，没办法成女鬼的样子。

    季少蹲草地上望过去，啧啧有声之后终于开口，“小叶子你到底行不行啊？”

    另一边站了位大汉，说大汉也只是身形比较魁梧，年纪看着颇长的样子，但塞外男儿多数都较中原男子粗犷，他实际倒也并不大。男子紧张的看着马上穿淡青色衣衫的人，就怕她被颠下马来。

    叶予心在江南更南的山间长大，别说骑马，连牛也没骑过。

    此次出门尚未用到过这个交通工具，因而也就没有彰显她这个弱点。季少虽则生在杭州长在水乡，但家里丰厚，骑马这项公子哥必学的技艺，倒也没落下。

    “啊……”眼看要歪下去了，番邦汉子急得脸色发白，就要赶过去做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帮手。

    季无伦反应就快多了，本来离得远，但点地以轻功靠近，很快就扶住马上的人一起坐回了马背上。塞外的马匹很少装马鞍，对初学者来说难度是大了点。不过这位叶女侠生来就是个爱挑战高难度的怪物，又偏好对不安全的事产生奇特兴趣。

    牵住缰绳，季少很快控制住跳脱不停的马儿，两人离得近，他就在她耳侧问，“怎么样，有意思么？”那语气带了七分的嘲笑，三分的嘲讽。

    “哼，当然有意思。”叶予心靠在他怀里毫不客气地回答。

    季无伦笑笑倒也不说了，指导她重新握好缰绳，给她讲解夹马肚子和走马的技巧。两人倒是相处自然融洽，马下的人可吃了惊。

    男子是记得他们来时的介绍的，说是兄妹，但多半不是亲兄妹，又不同姓。这般亲密相处，可又否认有婚约一类的说法，只说是好友。可看他们相待，季少自然拥女子入怀，小叶子也无丝毫介意的样子……

    “羊奶好了，来吃晚饭吧。”帐篷那边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声音极大，听着就带了几许爽朗大气。

    帐篷边的女子扫一眼自家哥哥站在那里傻望着马上俪人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可以吃饭了，我都饿死了。”叶予心从马背上凌空跳下，看一眼呆着的男子，“哈三哥，一起走吧。”

    其实他不姓哈，他姓哈达图，只不过她说太长了不好记，就这么叫了。哈达图点头笑着把刚才的事丢到一边，随着她往帐篷走。季无伦端坐在马上看他们进去了，才从马背上慢慢翻身下来，唇边勾着一抹笑。

    她方才是故意的吧，因为他笑话她不会骑马，所以丢下他先走了。

    季无伦掀帐篷帘子进去，人都齐了，大哥看他一眼说了句，“关好帘门，再过会起风沙了。”季无伦应声说好，认真系好了带子。

    每晚到晚饭时候，风沙起时，人在对面都难辨，若是吃饭时风吹进来，那真是什么都废了。

    哈三哥和他们一起用饭，自己坐一边，季有余和刚才喊他们的女子坐一边，当然，季无伦和叶予心挨着坐。

    席间季有余和身边的女子互相帮忙倒羊奶和夹菜，季无伦闲极无聊也就帮叶予心夹菜，叶女侠眼珠子转了转就讨好地帮哈三哥夹菜，总而言之气氛很好。

    吃饱喝足差不多就该是回去的时间了，就算他们可以不走，季有余也是要回军营报道的。而知道实情之后，季无伦和叶予心都害怕事情穿帮，因而基本上也都是随行回去的。

    说来，哥哥会喜欢上一位塞外女子，季无伦是觉得很神奇的，但想到哥哥那晚说的，有时候礼法不合理那话，就知道哥哥是认真的了。

    那天他们看到的那位穿深蓝色衣裳的姑娘叫哈达图向蓝，寓意似蓝天宽广，似大海深碧的意思。季大哥把她叫秦苏，因为起初相识时，女子是这般自我介绍，季大哥也因此以为她是中原女子。

    知晓真相时两人已经情根深种，向蓝让季大哥自己选择，若是他放弃这段感情，她二话不说决不再见他；若是他愿意继续走下去，就不能介意她是番邦之人。

    中原男儿和番邦女子并非不能通婚，但很少有成功的，中原人歧视外邦，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容不下外来低级人种。而若是要成功，多数是男子入住番外，或是女子嫁入番邦。

    只是在季有余这里，还多了一个军衔官职的约束。军中是明文规定不得与番外女子来往的，以防泄露军机。这条规定说不上不对，甚至防微杜渐得很合理，只是并不适用于每个人。

    季无伦相信哥哥不会透漏什么军机，向蓝嫂子也无意了解什么军机。

    但那并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

    若是事情败露，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人怎么总把自己弄得那么复杂，你是这样，你哥哥也是这样。”叶予心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摸着下巴思考很深刻的问题。

    季无伦知道她指的是微倌，微皱眉想了下，坦然笑道，“等你身处其中，就会明白了。”

    人岂有自己困住自己的道理，但往往情不由己。
------------

25 第二十五章

﻿    转眼又是一年初夏，池里的荷叶绿了，荷花冒了花苞。

    新绿褪去，浓翠遮蔽了天地，放眼望去一片葱葱生气。

    季微倌靠在亭子里廊边望水发呆，水面上清风徐徐，吹起层层涟漪，她心里的人儿却似泛在水中——好看的眉，冰蓝色的眼，抿着自制的唇，想要触及的脸型。

    那是心中念着的人。

    可他总是不爱亲近自己，喜欢疏远自己。

    实在亭子里石桌边落了座，看女子慢慢回头，凝了好一会心神，才浅笑着走过来给他倒茶。实没有喝，不论是在哪里，不论是谁，他从没有被人毒死的打算。

    “主子自幼并非在滇西长大，而是在江南。”实等了一会看女子只是望着他，就自己从这里开了头。

    霄凛是上一任寨主的私生子，庶出。

    霄凛小时候从母姓，自小在母亲家中生活，但每日有人不远千里遣人至江南肖家下毒，第一个被毒死的就是霄凛的母亲。陆续死了两三人，肖家不甚其怖，终于将他送出家门，送到一处寺里养大。

    实是从小就跟着霄凛的，是上任寨主最信任的护法的儿子。

    因而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少年就开始了青灯古佛的日子。

    寺里依然日日有人死去，霄凛的眼睛开始变成奇怪的颜色。吃下去的□□有很多种，而且防不慎防，但多少次发烧多少次呕吐多少次生死边缘的徘徊，霄凛不知是憋着一口气还是命大，就是不肯死。

    方丈大师宽厚为怀，一直以各种方式相救，但寺僧难免诸多怨怼，他们主仆二人过得一直很凄凉。没什么人关爱，没什么人接近，没什么人宽容。错并不在霄凛，但他不死似乎已经成为一种罪过。

    霄凛十七岁那年，凤仙寨内讧，上任寨主离奇死亡，长老暂时控制住了局面，然而开始还只是暗中下毒的局面，变成明里派人来刺杀。从那年开始，他们开始逃亡。

    终于也有长老寻了来，说是上任寨主遗命，寨主之位是要留给霄凛的。

    这无疑把他推入一个更危险的坑里，看得出是一个陷阱，有人想要借无数人的手先弄死他，然后再继续自己的内斗。谁知他真能回到滇西，或者说赶到滇西，因为一系列复杂安排顺利接任了寨主之位。

    想来许多暗涌都在沸腾卷起，只看何日一切遮掩消失不见，又该有一番死生内乱。

    凤仙寨自五十年前一位寨主去世后，就一直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诸多内部分支分组，长老派也快压不住场子。

    若是再不能有一位霸气强权者上位重整，恐怕迟早是散乱成沙的局面，那几百年前那位先辈的心血，就完全毁于一旦了。

    “实，你说，凛会成为那个人吗？”微倌看实好半天没说话，开口问了句。

    实回神从水面收回目光看了看面前的女子，微微敛眸没说什么。

    “凛他不愿死，是有原因的吧？”微倌问了句自己比较关心的事。若是真的一直受到那种待遇，人的求生欲望会被打散的吧。

    实定神看了看她，他一向知道这个女人不笨，甚至很聪明，但这么直接问出来还是首次，若是识趣，他不说的她就不该再问。

    “主子有一位很喜欢他的姑姑，他也很喜欢那位姑姑。”

    本来他们是三人一起住进寺里后院的小破房子里的。日子虽然过得苦，可三个人相伴着，也总算过得去。霄凛是个很知足的孩子，能有个人疼自己，哪怕只是望着他，已够了。

    家里说他身上带着毒，从母亲死后，是没人敢碰他的，姑姑有时却爱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姑姑说，他长得很可爱，这世上没有别的孩子比他可爱。

    后来那位姑姑是死于毒，死前也曾对霄凛投了毒。霄凛说，姑姑是不知道的，肯定是不知道有毒才会拿给他，否则怎会自己也毒死。

    没有人说得清，是她毒霄凛没毒死，自己被人灭口，还是她无知的拿了有毒的东西给霄凛，自己也无意识中被毒死……

    霄凛只是自那之后，再不愿碰人，更不肯让人碰触。

    若说洁癖是一种自高自傲的象征，那他的洁癖，不过为着生这一个目的。其他的，实也不敢开口说，甚至霄凛自己都不会去想。那种背叛带来的伤害，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并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实没有说，曾看到主子去牵叶姑娘的手。

    微倌眼里的泪滑落，这不是做戏，她抬手擦了，哽咽着说了句，“恨不梦中相逢。”实的故事说得平淡，但想象当年，微笑着的凛面对那样的场景时，该是痛不欲生的吧。

    实微微唏嘘，她是真心实意，他也明白，不过，那和他和自家主子都是无关的。

    过了一会季微倌平复了情绪，“实，为什么你肯告诉我这些？”

    “与其让你去听不一定真实的传言，不如我自己告诉你。”实说完就起身点个头转身走了。他知道，她总有办法弄到消息的，那并不是个如外表看着般柔弱的女子。

    微倌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呆。她是觉得纳闷的，自己一向懂得服软示弱，在季家是很有效的，在这里也未必无用，但霄凛和实偏偏对她任何作态都无感，就算是真情流露也一样冷漠以对。是和小时候成长环境一样吗，见不得虚的东西？

    摇摇头想到年关时候和无伦哥哥还有予心姐姐告别的时刻，那时她站在一侧，像个外人一样，旁观无伦哥哥和凛道别，两人相谈合契。而离得近的地方，叶姐姐在和实耳语，不知说了什么，自己笑得无比开心，而实脸上也是真实的无奈和惊讶交杂一类的表情变幻，她还真是少见。

    那两人，是凭什么力量在短时间相处中，就和他们关系那么好的？

    想不到解答。
------------

26 第二十六章

﻿    还记得当初跟踪季大哥和那位姑娘到帐篷的时候，季无伦终于忍不住跳出去拉住了自家哥哥。

    “哥，私通外敌是重罪，你究竟哪里想错了？快跟我回去！”叶予心当时微皱眉旁观，倒真是少见季无伦那么急切的样子，那家伙心里，家人比谁都重要吧。

    季有余当时看看弟弟紧抓着他的手，衣袖都快被抓下来一块了，却仍是脸色未变地看着他而已，这急切丝毫未传达到他心底似的。

    开口解释的是那位向蓝姑娘，第一句是：我和你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中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惯会强调男子如何多才，女子如何美貌多艺。而塞外姑娘讲来，不过是寥寥几句，心意相通，情意相许，却反而多了去的真切，让叶予心也不禁羡慕起来。这样一对比，又有些好笑。若是放在中原，季大哥这般人，就显得木讷了些，若没有什么文治武功做铺陈，就似乎配不上任何一家的大家闺秀似的。

    可眼前那双俪人，又哪里比不过任何一对佳偶。

    季无伦起初是极力反对的，认为无论如何这都太不合情理了，家里是决不允许的。叶予心看他那样子倒像是和季有余调换了性格，冒出多少陈腐旧规来编排他哥哥。

    “那大抵不过我不回家，不见父母，娶妻是我自己的事，那个家早打算交给你的。”季有余大哥如此发言，堵死了季无伦的辩驳。

    季无伦因此有些懊恼，叶予心看不过，嘲讽了句，“你就好，若是微倌妹妹有一日答应你，你可还算是乱伦呢。”这话起初让季无伦大为恼火，但瞪着对视了几秒，季无伦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

    “也是，是弟弟愚钝多想了。只怕将来战祸起时，哥哥和嫂子不好抉择。”这就算是正当的考虑和警醒了，季有余和向蓝对视一眼，一起答，“不到那时，谁都说不准。”

    季无伦那番情急生乱让叶予心笑话了许久，次次斗嘴都爱提及：夫子有云，家国天下，齐家方能平天下。异番女子如何使家齐，又安能平得天下……季无伦每每因此被她笑得尴尬，最后忍不住动手，又觉得自己不够大气，真是气得想跳脚。

    只是好景不长，约是五月多时，集市上变得有些混杂，看得出有敌方的探子和前哨，超出了正规的人数。到五月下旬的时候，他们就再没去过向蓝嫂子那里，季大哥军中也忙了起来，时常召集他们开会。

    还记得那是五月二十七的那一晚，叶予心拉了季无伦去草地上晒星光。

    那夜漫天繁星璀璨，旷野有风，躺在草地上人疏散得想要永远沉睡去。叶予心不自觉吟出声，“生亦何苦，死亦何欢。”

    季无伦勾起笑，这话反着说别有一番意思。

    “浩浩苍天，有彼长天，星河灿灿，出其蒙荒。天府太阴，庇佑下世，紫微破军，耀我心神。”季无伦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慢慢吟唱道。

    真的是醉了。

    叶予心偏头看他眼里神采，竟觉得今晚的无用异发灵秀帅气，比之第一晚的谪仙之感更重了。这家伙，就是空长了一张好皮囊。叶予心这么想着阖上眼，当初是怎么会认为这人似月下谪仙的，只因那一袭白衣，只因那一头长发，只因那酒壶斜倚，只因那醉意阑珊？

    不明原因。夜色星辰使人迷醉，待醒后，不记。

    “无用，其实你们家派你来从军，该是更合适的。”他比有余大哥脑子精明，懂得人情打点，在军队这种地方，有实力有才干，再加一点小聪明，很容易出头露面的。

    “你这是夸我吗？”季无伦偏头看她一眼，微微发呆。看来真是女大十八变，从十六岁到如今的十九，他觉得这女人越发能去糊弄人了。

    头发渐长了，披散下来扑在草地上，竟惹的人想伸手去抚触。

    她是该嫁人了吧，可思及上次和霄凛重逢之时，她绞短的头发。季无伦转回头闭上眼暗想，这丫头究竟眼界要高到哪里去啊，霄凛那般人物也看不上眼。

    女子绞发一般是为了出家，但他身侧这位姑娘似乎与常人不同，总爱绞短了头发装男人。可上次那般，却是很分明的拒绝了霄凛，做得忒狠厉了点，不留情面和余地。季无伦不知晓的是，若不是那一夜他会错意让霄凛陪叶予心睡了一晚，她本也不用做到那么绝情。

    这人世上易纠缠人的那些烦恼丝，她是一根不想沾染上的。朋友在其仗义，相处自有一番乐趣。但那种过了界的情感，她是万般不愿招惹的。所以她说，不爱爱人，不爱人爱我，并非妄言。

    好半天，两人都没说话想着心思，似睡着了。

    夜风渐凉了，叶予心迷糊着开了口，“无用，大约是要打仗了，你要如何？”

    “你说，我哥会如何？”季无伦低声回答，似半睡了。

    叶予心睁开眼望着越发亮了的星子，“人世间事，我哪能事事猜着，再说了，你的哥哥，我怎么比你清楚。”

    “这世间有千万种人，但我为何没遇到第二个比你更聪明的？”季无伦也睁开眼转头对上那双比星星更亮的眼睛。

    叶予心撇撇嘴，“季无用你凭什么百般算计我，你说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了，您就放过我就不行吗？”

    “呵呵……”季无伦笑了，望着她的无奈，她口头上占尽了便宜，可为人太善良，做事总是吃他的亏的，“你若不肯被我算计了去，你大可现在离去，我又拦不住你。”

    叶予心气的就是这个，他是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肆无忌惮让她一次次出手帮他的！她究竟为了什么要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忍不住帮这个百无一用的笨蛋！

    上天啊，给她一个答案。
------------

27 第二十七章

﻿    孝景元年，新帝登基之初，七月十三，漠北边关告急，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到京师时，战争已然开始，再无回头余地。

    由不得求和，没得谈判，匈奴来势汹汹。

    开战后不久，七月底，向蓝偷偷溜到了军营，军队守卫严密，她当场被抓。

    据说审讯时她一言不发，将军大人是认为宁可错杀不可漏放，季有余开口说可能可以套问出敌情，请留她些许时日，反正不怕人跑了。

    季无伦和叶予心知道此事后略为心急，他们此时已从军营被请出，住在最近的小镇里。季有余和他们说此事时脸色森寒，季无伦没有问他心意，此时估计哥哥心乱如麻，说出什么话也当不了数。

    季大哥走后，叶予心和季无伦就本国新登基的新皇做了一番讨论，认为这位新帝魄力足够，此战天威自在，中土断无输的道理。既如此，叶予心说，战，既然遇上了，必参，人，既然认识了，必救。

    她起初说他算计自己，可到头来，决定要这般仗义的都是她自己。人非草木，何况草木，何尝不知感恩。她在这里这些日子，极喜欢那位季大哥和那位嫂子。

    叶予心选自己喜欢的事做，她负责救向蓝姐姐，助有余大哥和她私奔而去，目的地自然只得关外一途，国内永是通缉犯，不得超生。其实去番外未必不受人白眼歧视，尤其在兵乱之时，更要遭人诸多质疑敌意……

    不过，叶予心暗暗想，季大哥该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那晚她潜进军营，偷偷跟着季有余，看他进了囚犯的帐篷，想来他是申请了来审问向蓝姐姐。叶予心躲在暗处，帐篷里点着灯，只得那一个暗处。

    季有余看了向蓝许久，她是个文弱女子，何苦这般跑一趟受罪，被毁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见不到平日温雅笑颜。

    季有余没有开口，只是随着向蓝的话眼神渐变，从迷乱转为混沌，转为清明，转为通彻，转为坚定。

    “我想来见你，就来了，我想问你是如何想，你告诉我，我就明了。”向蓝先开口说，她依能露出笑容，“此后如何，由不得我做主，你若不要我，我反正是一死，不如你动手。若是我不来，虽不至于和你们中原女人一样郁郁而终，但此生此恨长存，我怕没一天开心日子，到死都不肯放过你，还要化作厉鬼来找你……”

    向蓝脸上滑下泪，“我不懂你们中原男子，什么天下己任首要，什么父母孝义为重，男女之情最轻……我只问你的心。”

    叶予心想，这一生，能如向蓝姐姐这般直接爽快，该是最畅快的事不过了。

    “我明白了。”季有余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然后笑容渐渐浮上面容。他伸手帮喜欢的人擦泪，“就算有罪过，也是我们一起，国恩我无以为报，家中有弟弟照看，便是和你同死，也算是全了我们的心意。”

    叶予心眼里朦朦胧胧，嘴角却不自觉勾起，向蓝姐姐此生遇到有余大哥，该是无憾了，才子佳人、遇人不淑的故事，在这边疆塞外，好像不是很吃香，唯有真正的爱慕倾恋合这一方土地。

    向蓝笑出声来，眼泪慢慢止住，有余帮她解了捆绑，她就扑上来亲他的唇，好似这是人生最后一次。

    “咳咳。”虽然这时候打扰大为不妥，叶予心还是这么做了，她可不想等到两人横尸当场再跳出来马革裹尸送回家去，让季大哥“荣归故里”。

    “叶姑娘？”“予心妹妹？”两人一起疑惑，季有余脸上已然红了，看来即使将死之时，人生来的脾气也改不了。向蓝倒是坦然，笑道，妹妹来送我们？

    叶予心笑得邪魅，“是‘送’你们，只是，是送你们出关去，不知季大哥可愿？”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边，季无伦带自己哥哥入营帐要求代哥哥参战，说是家中有急事找哥哥回去，他可以代替哥哥的职位。将军大怒，要去寻季有余来处罚，季无伦拦住了，只说且听自己一言。

    几位主将和副将有些见过他，想着不过是富家子弟，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季无伦展开边防图，一一指点，这些日子来他随哥哥去向蓝嫂子处，和叶予心也算是把实际地形勘探过，因而说来条理分明，细节充足。步兵排阵、兵法谋略，他并不比自家哥哥少，虽然演练或许没有过，但生活中处处可以用到，尤其在自己那样的家里。

    反间计和以退为进在家里用的最多，再有就是示敌以弱和虚虚实实。

    一条一条，一项一项，围着的将领们渐渐放松戒备、怒气和敌意，慢慢入神听着，一些可取之处就一起商讨细节，不可取的也直言否决，最后已然似在讨论应敌之策。

    决定最后决议已是夜深，待发现女犯人逃跑是天泛白的时刻。季有余的失踪虽有人怀疑，但季无伦的借口和季有余平素为人让几位首领也算是半信不信的。

    那天天亮后季无伦说回住处取行李来营帐住，因而回了租住的民宿，叶予心正等着他。

    “可安全了？”季无伦先问道。

    叶予心给他倒杯水，自己也端起水喝，“我才刚回来，你那边如何？”

    季无伦大口喝完茶水，“尚可，待会你随我入营吧。”

    叶予心眼神闪烁几秒，“也好。季大哥和向蓝姐姐应无碍，我送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在那边寻一个边境地方，两个番邦交界处诸多避讳，应该每个人都有秘密，也就没人在意别人的秘密了。”

    说做就做，两人喝完茶也不多说，叶予心就换了衣服，扎好头发，随着他进军营去了。
------------

28 第二十八章

﻿    这场战争持续时日不久，从夏到冬，过了十二月，战事就减缓了。天气寒冷，北方御寒困难此其一；体力人力消耗过大，两方损失惨重此其二；中土兵力相当，纹丝不动一步不退此其三。

    占不到便宜的战争，没人乐意持续个三五年搞到民不聊生，国不饱食。战争是为了谋夺更大的权益和好处。

    正如季无伦所预计的，翻过年到一月多近二月，快要春忙的时候，战事就接近尾声，两方谈判言和，讲定条款，而后偃旗息鼓。

    叶予心一路相陪，少发表意见，常看到季无伦款款而谈，也算得半员大将，上了战场，马上功夫当真是一门要命的本事。叶予心几次吃亏，每每季无伦拉她上马护着她，后来也教了她许久，总算是不会总被马儿踢下来要在马腿里滚着求生了。

    三月他们离伍，临去前收到哥哥短信，说是一切安好，家中拜托。

    烟花三月下扬州。季无伦和叶予心骑马急速回杭州。

    途径苏州时，两人去了风花楼，不巧花夕尘前冬在楼里暂住过，已经回去了。

    楼里小二隐约还记得是楼主贵客，安置了酒席在顶楼的雅座，算是给他们特权开了包厢。那里一般是花夕尘宴客的地方。

    上齐了菜小二退下去了，叶予心端起酒杯不饮，问一句，“我当时到杭州时，听闻季家许多家丁在外横行，家主不相管理，这可是家里给你出的题？”

    季无伦眯着眼望着江上水波，又一年春末夏初，再月余该是妹妹生辰了。

    “小时家里就那般纵容了，指望我将来收拾了好立威的。”季家从来没有白拿的东西，若是他拿不起，那父亲宁可那个家塌掉也不会给别人的。

    叶予心点个头，“那为何那时不加以处理，在你出门前若是处理得当，如今已无任何问题。”

    季无伦瞧她一眼，“如果有那么容易，如果可以，你当我不会做。”那时自己身边可找不出一个如她这般能帮自己的人，倒有一堆唱反调恨不能拉他下地狱的叔伯。

    “季大哥算是逃兵，如今你也轮不上封赏，可能季家有变了……”叶予心知道他这么急赶回家是为何，官商勾结自古有之，有余大哥虽笨，但占着那一席之地，季家就有法子在官场周旋，如今朝中没了人，若是生出任何事故，想害他们的人自然有千万种方式。

    看来由头可能就是季家为祸一方，奴仆恶势力猖獗此一条。既好用又真实。

    季无伦回头看她神色，脸色越发沉寂，“我想这世上千丝万缕，你都看得清。”

    “可要我陪你回去？”叶予心不由担心。

    都说关心则乱，上次季大哥的事是如此，这次季家的事，无论那是怎样一个家，那都是他唯一的家，唯一的家人们。

    季无伦低头一笑，再抬头时已如常，“不必了，这次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以后再不缠着你去抓采花贼了，若是有缘……再会吧。”

    叶予心端着酒杯有些发怔，撇撇嘴有些不乐意还有些不满，大约是有一种被人利用完就丢的感觉吧，但也知道，他此次回家，凶多吉少。只是，别人忽而说，此事不需麻烦你，是我自家事，好像又隔开了多大的距离。

    就算他是为自己好，叶予心也不太舒心。

    但当初，霄凛不带她和季无伦一路回滇西，为的也是确保她的安全吧，此后她是想明白了，可却没有今日之感。霄凛于她，究竟是同季无伦不同的，至于这情谊深浅的差异，叶予心也说不清。

    现在想来，当时霄凛放任季微倌对季无伦说了狠心的话，微倌想来是明白霄凛意思刻意为之，季无伦当想不到那许多，而她自己，当时些微是意识到了的，可也没有强求季无伦追上去……

    乱成麻的情况她似乎每次都是以自己的心情，想放置不管就当真放下没去想。

    自己是否也算不负责任，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上心努力，其他一律隔绝在外，而一旦自己想要帮的事他阻了路，又觉得别人不识好歹。

    想完这些叶予心眼珠子转了几圈，也罢，别人都说了不好要外人插手，一定要去的那不是帮忙是真的不识好歹，指不定他还当她去看笑话的。

    “也好，反正起初我去季家就没安好心，绕了一圈终于得偿所愿，我也无需去招惹晦气，说不定被你老爹抓到，还拉我下水，做那池鱼，吃亏事本公子就不做了。”叶予心没了食欲，丢了筷子站起身一抱拳，“那就后会有期了。”

    季无伦恰点个头，就看到她踏廊柱飘然而去。

    不自觉就回想起四年前，初到苏州时，她也是那般恣意而为，他还曾在这水里“游过几次泳”……像是隔了好久好远……
------------

29 第二十九章

﻿    又是一年夏初。

    都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早，三四月就开败了，再无艳色如彼者。

    可叶予心不就在这江南繁华烟花之地，发现了这一处世外桃源。这里气候偏冷，入了山来是遍野的桃花，一眼望去深红到浅水红，再淡的就似带了白色。

    叶予心走入林中，一路走一路看，就要醉了。从腰间拿下酒壶，找了个席地，就地坐下了。

    风吹过，还有些寒，她衣衫穿得薄了，忽觉林里林外两个天地。桃花飘落几片，不慎掉入酒壶里，叶予心忍不住笑了。

    偏这么小的口，也落进去了，可见得就是来为她泡酒的。

    低声吟了几句前人的诗词，叶予心摇头晃脑靠在一株桃树边，“想来今人再无更好词句……”即使见到如此美景，她居然无法抒发一二感想，像是文辞枯竭了一样。

    若是某个爱显摆的家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为她唱支小曲？

    叶予心摇着头，慢慢摇着摇着就睡去了。

    此间的主人倒纳闷，这人进了阵中，居然闲坐半日，而且恰坐在阵中唯一安全之处，可见是懂得阵法的，但却一直坐到下午，直至睡到傍晚，都不曾起身再踏出一步。

    看得天将夜了，主人家一来担心她夜里做啥勾当，加害自己，二来觉得这丫头有些有趣，见不得她着凉，就开了口，“姑娘可是来此有何事？”

    这声音隔着桃树林随风而来，飘渺浑厚，叶予心也大约醒了酒，睡了够，起身眯着眼望向林外，也不知方向对了没，就开口回道，“本来无事，借贵宝地打个盹，如今得见高人，倒叫晚辈舍不得走了！前辈可舍得给我二碗酒喝？”

    她本来心中坦荡，说来做来更是表里如一，林外的人因而也笑了，“只要姑娘瞧得起，这里一碗两碗酒倒不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叶予心笑得开心，慢慢又如进林一般摇摇晃晃踏着步子七扭八拐出了林子，那人正在林外等她。

    叶予心瞧见只是个年方三十过半的中年男子，长得仪态不凡，自有一种天生的雍容气度。

    “前辈家中可是有美眷在房，那晚辈叨扰岂不失礼？”叶予心眨着眼含笑问道。

    男子也笑起来，“虽家中内人在屋，倒也不是娇气人家养出的大小姐，她很好客，又有些泼辣，只怕姑娘见笑。”

    进的屋去，才发觉房里别有天地，不冷不热，正是隐居好地方。

    叶予心随意观赏，少不了赞几句，一时一位女子从内间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秦牧你可是贪新看上了这位姑娘？只可惜别人尚且如此年轻，配你岂非浪费了。”女子开口便是如此一句。

    叶予心忍不住大笑，“姐姐好见识，由此可见得我们该是早认识的。”

    “小妇人不巧是这位秦大官人的妻子，妹妹叫声秦姐姐也不错。”这名女子正是丽儿，她说时拉了叶予心过去，上下细细打量了，捏了捏腰身，“妹妹练武可觉得分外轻松？”

    叶予心笑笑问道，“予心久仰丽儿姐姐大名，没想到姐姐隐居于此，正是三生有幸。错过的那许多故事，姐姐可愿说与予心听？”

    丽儿含笑拉她坐下，“小孩子偏爱听那些情爱故事，岂不知江湖之大，自有许多热血儿郎的故事可学？”

    “嗯。”叶予心点头，“可姐姐能宽心至此，也是予心想要学习的。江湖上恩仇相报的事多了，倒不如听些真正有情有义的小情小义。”

    秦牧一时倒成了多余，打帘子出去帮她们温酒去了。

    由是流连月余，眼看八月过了，桃花是早不开了，叶子也早已茂盛，隐隐都闻到早桂的香味了。这里气候倒奇绝，夏日热得迟，秋日来得早，想来冬天也定然是可以冷得彻底，说不定能在这南方见到雪花。

    她还记得初北上时，见到第一场雪，乐了许久，好半天站雪地里想融成雪人儿，还被无用笑话了半天，说她小家子气没见识。她的见识可多了，只不如他，偶尔能得冬日入京去，早看惯了鹅毛大雪。

    重上路，叶予心仍旧在江南流连。

    九月路过杭州，听闻有户人家逼女嫁人，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女儿闹着自杀，传闻说为富不仁。偏传闻流言已起，谁家也放不下那个面子，硬是想把这个事儿给做实了，看谁人还敢说三道四。其实流言的好处坏处俱在于此，若无流言，是如此也便是了，女儿被摁了头或死了也便死了；但有了那些风言风语，每个人都好似必得做满了这场戏，做好看了，做完满了，否则不得善罢甘休。

    因而要自杀的越发真切了，真心相爱要抢亲的男子越发坚定了，要嫁人的父母愈发野蛮了，要娶亲的家里愈发坚定了，要娶妻的男子也不得放过那未曾蒙面的未婚妻了。

    何苦来哉。

    叶予心不觉此事需要插手，由得他们去编写一段传奇佳话也未尝不可。只是路过了，看见了，终究是不忍。虽然也晓得，就算那位姑娘如今嫁与心上人，将来也未必能安安乐乐白头偕老。毕竟，有了如今这许多坎坷，到时头脑清醒，许会埋怨，当初是如何那般自我迷惑。

    只是，忽而想到微倌妹妹，她对霄凛情谊该是不假，只不知这坚持，如今又得到什么果子。而另一人，说是不干涉她的陷在自己的情感里，但将来这一局要如何解，抑或已不用解，她居然都牵挂。

    十月未至杭州，已听闻季家惨案。

    十一月徘徊杭州郊外小镇，叶予心始终没去打听，季家可有活口。

    十二月入杭州过曾经之所，只余封条锁住的重楼。

    季家的家宅，就算是在杭州，也显得过大了，院墙也高过官府要求。那时没有官员追究，亦无人查问，如今一切落定，满门查抄，该是让不少人痛快淋漓。

    她起初，何尝不是打算入季府查探，只因听闻季府与诸多黑市黑道有关。所以那日将那采花贼赶入季府，却没想到害他因此身亡。她那日绕道从最偏的院落进去，本以为奴仆都该休息了，或那里是废园，不会有人……

    却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

    所以才在一片荒凉杂草中，觉得那人不似凡人的吧。

    只随他路过了季府，就已知道牵扯甚广，并非她可以一己之力拔除的，再者，季府的存在虽然正邪难辨，但已经有其必须存在的缘由。更或许，是觉得，季府还有那般好人，并不是各个无救。

    那时更危险的其实是她自己，他若不救，想来她活不过当晚。

    既然未来的家主说她无害，现任家主就此放过了她，叶予心是惊讶的，没想到无用他爹处事教子那么严苛，任何事都交由他自己负责。这一点倒有几分和自己师父类似，因而后来一同出门，才觉诸多地方两人很合拍吧。

    那几日她日日徘徊杭州街头，有一日居然下了雪，她不晓得是否是杭州第一次下雪，居然笑着抬头觉得眼里微微有泪。她想，他该是死了，否则怎么如何都遇不到。

    再低头，却看到雪地里，路边还撑着伞的那个小摊里，男子一身素布白衫，坐在桌边喝酒。他神色有许多颓废，眼里已无神采，嘴边常带的微笑也隐而不见，头发简单梳着，也不见打理，脸上微微泛红，可能是喝了酒。

    叶予心疑似做梦，竟有大梦不醒之感，脑子里回响起近几日那句一直响个不停的诗句：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上前几步，忽有热泪盈眶之感，而坐着那人，仍是一碗碗喝着酒，不见看到她。
------------

30 第三十章

﻿    叶予心站在摊外看了一会，收敛心神进去坐在了他对面。

    季无伦没有抬头，仍旧是倒了一碗酒，只不过叶予心在他之前伸手拿过去喝了。一口喝完才觉得酒早凉了，刚入喉还极凉，待入肚已开始烧灼。

    季无伦竟仍旧没有抬头看，拿了旁边酒坛子，直接用坛子喝，这结果大约就是喝完后趴桌上就不省人事了。

    小二哥过来桌前推他，“大爷，公子？您今日该不是又不走了吧？”

    叶予心看一眼小二哥，猜到季无伦大约是日日睡在这里，所以这小摊可能有几日没收摊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点碎银子放桌上，“没事，我带他走。劳烦小二哥了。”

    叶予心过去敲季无伦的头，“小二哥可认识他？”

    趴着的人无反应，叶予心略微皱眉。

    “公子…呀，姑娘吧？姑娘和这位公子是什么关系，若是没什么关系，还是不要理得好。小人不认识这位公子，以前见过许多酒鬼，但这位公子估计是新入这一行的，前些日子看他在那边酒肆买醉来着，后来才被赶出来的，许是没了银子。”小二哥指着斜对面一家酒楼如此说。

    酒鬼啊？叶予心含笑敲了敲那颗头颅，你可听见别人在骂你？“没妨碍，他是我亲哥哥。”叶予心这般笑说着，推着季无伦让他起来。顺手又给了小二哥一块碎银子，算是答谢他方才告知的情况。

    小二哥就望着叶予心发傻，想来是觉得这样两人怎么生成了兄妹，又忽而点点头，只看样貌倒是有几分像的。

    季无伦一直不动，叶予心有些恼了，可喝醉了的人不知为何特别重，她平时若用上武功，单手举起他也可以的，今日却拉不起来。叶予心遂揪着他耳朵说，“无用你给我……”本以为他是在装睡，可触手火烧一般的烫，叶予心脸色一变，扶起他探上他额头，竟然烫得都可以煮鸡蛋了！

    “无用！”叶予心着了急，拉起他背在背上，用了武功加蛮力，脚不沾地就往医馆跑去。想来他这些日子没一天夜里不是在露天随意趴着睡去，就算学武可以御寒，但终究是太冷了，今日又下了雪。

    叶予心在医馆住了数日，和医师熟了，日日泡在季无伦病房里，单人单间的极佳待遇。

    第三日时，高烧仍旧不退，只是成了低烧，季无伦迷迷糊糊做着梦说着梦话，轻声叫着妹妹。医师只当是叫叶予心，也没奇怪。

    “可当真是高热，身体一直如此发热，岂不烧坏人？”叶予心对医理不太通，但常理推断当是如此。

    医师是名二十出头的男子，淡笑一下答曰，“或因心火而起，伤在……用你们江湖人的说法，可以好比练功时急火攻心，走火入魔，这样说好理解么？”医师半路换了解答方式，只因这姑娘听不得什么脾胃肾心肺肝的专业用词。

    “就是说，郁结在心中，心病难解？”叶予心歪着头问道。

    医师依然是浅笑点头，“姑娘一点即通。”

    真没用啊，叶予心望着床上的人想，她怎的舍不得这么没用的男人，还巴巴望着他好起来再同他一起去游山玩水？

    一周后季无伦醒了，也没提要走，就这么继续耗在了医馆里。医馆里小厮来来往往免不了对他们指指点点，觉得大医师肯定是撞坏了脑子，要不就是被妖女挟持，否则怎会留他们住那么久？

    醒后他不爱说话，初认出叶予心时倒是笑了，同她说了两句话。叶予心不问他家中发生了何事，季无伦也没开口，只是常常走神，不容易清醒。

    这么过了大半月，季无伦身体已如常，平时也爱说话了，常在医馆里帮忙扶人送药，也算是做了些回报。叶予心说要走时，医师大人拿了许多瓶瓶罐罐给她，说是在江湖行走，伤药少不了，女子尤其，留了疤痕很难嫁出去。

    叶予心笑，你如此关心我，若我嫁不出去，定回来找你，彼时即算我身上有伤，你也不得嫌弃我。

    医师也笑，平素不爱笑，见着她却笑了多日，只是脸上微微发烫。

    这一路他们取道楚地，一路往北，向着京师而去。

    叶予心知道，他肯定有事情要去那里处理，这次的事，怪不到谁，可也可以怪所有人。

    他们行得不快，这一路季无伦爱练武，无华光华更盛，愈发和他本人相合，大有几分人剑合一的感觉。叶予心知道他心中苦闷，有诸多发泄不得的痛楚，也不常劝他，反而总爱陪他喝酒。他以前总说她是酒鬼，可她喝酒为的是心情，为的是享受，他此时却非如此。

    哪怕是嘴角强牵起的那丝笑，看入任何人眼里，也带了伤悲。

    叶予心想，一个男人成熟起来时，正该是如此模样，眼神变得坚定而深沉，笑容变得简单而明了。她还记得，当初遇到霄凛时，那个男子已是成人模样，再见依旧是那般，风霜已无法再雕刻那双眼，只因它已漂亮至极限。

    可季无伦现如今才真正清醒成人，倒看出几分本来骨子里的坚韧，叶予心偶尔托着腮望他，想他能骗多少痴心闺中小姑娘，因而发笑。

    只不知季无伦若知道她如此心思，是会冷笑还是会嘲笑？
------------

31 第三十一章

﻿    季无伦还记得回家当天的情形，那时朝里的人尚未到家门。

    家中乱成一团，奴仆各自逃窜而去，似早已准备好只等今日跑命而去。

    几位叔伯看他回来都喜笑颜开，即使是逃不掉的九族关系，跑不了的通缉命运，有个人来背黑锅当罪魁祸首总是好的。

    那夜他在夜深入父亲房内，父亲坐在桌边看账簿，盘算什么。

    季无伦拉衣摆跪下去，“孩儿不孝，父亲受苦了。”

    季父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坚毅如常，没有丝毫软化迹象。“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听说是你给你哥告了假替了他。”家中消息灵通，自然毫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季无伦叩首，听到声响。

    季父冷笑看着他，这孩子生来无用，心软又烂好心，不晓得又是为了啥护着他哥。但季家的人都是冷血的，从来不念手足长幼之情，否则他哥哥怎么舍得抛弃这个家，抛弃这个待他恩义无双的弟弟。

    “哥哥的事，是无伦一手促成，父亲不要责怪哥哥。也请父亲放心，哥哥此刻很安全。”季无伦抬头看着坐在桌边毫不动容的父亲大人，此生再有多少次，他能如此和他相对？

    哪怕是很少见他很少同他说话很少关注他，经常骂他无用的父亲，他心底也没有一丝怨意。他出生在这个家里，长在这个家里，这个家是如何模样他清楚，父亲的性格未尝不是上一辈的悲剧。

    季父看他一眼，“起来说话。”

    “是。”季无伦捡起衣摆起身躬身站在父亲身侧。

    这些年，他没有承欢膝下，是未料到哥哥的事，以为将来总有机会……可这机会，也往往稍纵即逝。

    虽说，他从小就不曾能抱着父亲的膝盖承欢。

    “家中如今情况你可都明白了？”季父直接问他。季无伦低着头点头，“回来时听管家具体说过了。”因而他也知道，外面的传闻还是夸张了些。

    季父点个头，“既如此，你作何打算？”

    季无伦抬头直视看过来那双眼，“无伦早过弱冠之年，这季家所有家业本已归在无伦名下，无伦会承担所有罪过。”

    他答得那么干脆，好似那些杀人欺凌的坏事都是他一人所为，好似他肩膀已宽到足够挑起所有重担。季父点个头冷笑，“说得好听。”他以为这次是什么荣耀，急着抢功？朝里定罪暂时是管束不严，律下之过。待不久后牵扯出季有余的事，恐怕变成了教子无方，纵子逃伍。逃兵固然是死罪，放纵之罪也不轻。

    再而后，查抄家门，会查出多少枝枝节节，就看来查的是哪一方的属下了。季家向来交往繁复，和朝里诸多流派都有往来，大家你犯法我也犯法几不妨碍。如今有外派的捅了这个马蜂窝，就看谁能争取到让自己方的人来查探，保全自己为宜，再而后肯定是季家和其他相关官员被捕被抓被杀。

    百姓高呼皇帝英明，某一派为民着想。又怎能知内里诸多乾坤，各人不过是各为其主。

    季无伦睡不着，起来开窗，听到屋顶有人敲瓦，上去看到坐着望月喝酒的人。

    那是春节过后的元月，天上有月，弯月。屋顶有雪，积雪。空中有白色，飘飞。

    落到酒碗里，很快融去，但方落入时，端的好看。

    季无伦看着碗里刚落入的雪花发笑，“好雅致，都不像你做的事了。”

    “是，合该是您这么有气度的公子做的，怎么，公子给我吟首诗儿唱首小曲儿，让小的乐呵乐呵？”叶予心递给他酒碗笑问。

    “嗯…”季无伦接过酒浅尝，甘洌清甜，“好酒。”

    叶予心点头不迭，“如今你可知道了，这酒里乾坤，自有说不出的好处。”

    季无伦浅笑，坐在她身侧抬头望月，孤月，无星，居然没产生寂寥感，“此生再不梦此时。”

    “那为了这一生一次的感动，干杯！”叶予心碰到他酒碗，大口饮尽。

    季无伦慢慢的喝，雪花慢慢的落，心境慢慢的沉淀，梦境慢慢的纾解。

    “小叶子，你知道吗……这世上，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亦没有不爱父母的子女。”男人眼里有光点闪烁，一下一下，耀眼得紧。

    叶予心转开头不看他，“我自然不知道，我是没有父母的。”

    “说的也是。”季无伦笑起来，眼睛愈发清亮，喝完了碗里的酒，又来找她讨。

    叶予心那刻心里发紧，却忽而觉得欢喜，像是有无数璀璨烟花绽放，她不能明了这种情愫，因而将之归于月色太美，否则她怎会不睡上这屋顶来？
------------

32 第三十二章

﻿    说是在离宫等他，可叶予心都跑遍了大半个皇宫，在这里呆坐半晌，他还不来，哎，没意思。

    许多人说，皇宫是皇帝住的地方，是世上最牢固密不透风的地方，可实际上，总有些门路进来的。偏僻的冷宫院落太多，内院外院太大，哪怕再缜密的巡视，对江湖中人来说，还是太容易侵入。

    叶予心去了趟御膳房，尝了一下据说是最好的厨子做的最好的吃食，却发现原来好吃的境界是分类的。一个人吃到美食固然是好吃，许多人都有的吃只是看着也容易知足，若是能与知己饮酒共食，大约是最容易吃到美食的方式。

    而后她不小心路过了御书房，在梁上看到皇帝陛下在批阅奏章。算起来皇帝陛下与她同岁，二十岁登基，如今翻过年来，也不过二十二。叶予心忽而有些同情他，看桌上的书案，不晓得他是不是得工作到夜深。似乎普通人家也不会如此辛苦，工作休息自然是有时间规定的。

    看来享受与付出总是成正比的。

    叶予心起了同情心，就想过要不要下去帮忙，最后还是放弃了。万一他赖上了她，一直让她帮忙怎么办？

    不过她要走时，皇帝陛下往这边看了一眼，顿了三秒，而后低头继续审阅奏章去了。

    这位皇帝陛下真是好人。叶予心想，他既然察觉到自己了，却因为自己没有恶意就放过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人。上一位皇帝陛下素来有冷血之称，早早退位当了太上皇，也不知去哪里逍遥快活了，留下这么个矜矜业业的儿子。

    好没意思啊，叶予心在离宫的大殿里踏正步走过来走过去，而后再头朝下挂在梁上荡了会秋千。

    约是子时的时候，离宫的门开了，园子里残败的枝条中，那人一身白衣进入门内，顺便带上了门。京城还冷着，雪下个不止，宫里自然是有人扫雪的，但离宫是一处废宫，因而积雪很深。

    “好冷。”季无伦搓着手和胳膊，而后是脸和耳朵。

    叶予心降落在他身前笑着看他，“呵呵，冻死活该。”

    季无伦笑了笑，“办完了，先离开这里吧。”

    “无华给我看看，可沾了血？”叶予心拿过那把剑，看了看，瞠亮瞠亮的。

    两人出了宫，找了处通宵不灭灯的酒楼。

    其实叶予心知道他没有动手，若是他要杀皇帝陛下，她当时就会帮忙的，可他根本没有去，所以她反而白去了。

    这趟京师之行，季无伦做了什么，她不清楚，她也不想知道。就如他以前尊重她一般，她选择相信和尊重他所做的一切。必要时候，她会不惜一切的帮忙。

    所谓朋友，不过是如此，再没有更好的法子。

    “小叶子你此后想去哪？我是随意，反正天大地大，一直是你带着我。”季无伦给她倒酒，知道这两日在宫里承了她许多情。

    叶予心撑着下巴想啊想，“嗯……我们从东海取道，然后走水路到南海，然后去海上漂游到小岛上去玩吧，听说极南之地有吃人的恶鱼，口有闸关那么大，一下子可吞食数百人。”

    季无伦笑，“你又是看了什么怪异志吧，不过故事书上写的，肯定有其来源，既然你想去 ，我舍命陪君子。”

    “干杯！”叶予心笑眯了眼。

    季无伦微微一笑，慢慢饮尽杯中酒，敲着杯沿唱起了小曲，却是一首祭歌。

    声音在风中飘散，酒楼里气温偏低，叶予心却在那歌声里睡去了，季无伦给她盖了件衣裳，靠在一边的墙上陷入了沉思。

    当初事发，父亲担下一切责任，家中叔伯各个也逃不掉。但河道的官员担心家中有人上京后抖出所有真相，出卖自己那一帮人，因而关了门说季家拒捕，全部格杀。他那时才明白父亲让他离家上京的心意，明里说是让他去投案，向皇上求情，放过其他人，实际却是为他求生。

    他离家已有四年，许多人都不明他的生死去处，因而他走后，父亲在家中为他和哥哥立了牌位，以此糊弄过官员。

    这也是他回家后父亲没让他在任何地方露面的缘故吧，哪怕是家中散去的奴仆，见到过他的也几乎没有，只有留下的几人见过，但既然他们愿意留下陪着旧主，自然不会告知他的事。

    父亲总是把什么都算得很准的。

    他会在半路得到消息，会立刻赶回家。

    叶予心在杭州听到的消息就只有，季家灭门之后，官府在乱葬岗随便把人埋了，不知什么人却挖出来一一葬回了季家祖坟，这事可真是蹊跷。

    自然蹊跷，若是好人死了，有人收尸不怪，可季家灭门，满城拍手叫好，有人料理后事就是大大的奇怪了。

    所以那时，知道他一定没事，只是无法安心而已。

    未见到时，如何也无法安心的。
------------

33 第三十三章

﻿    海岛上有打渔为生的渔民，村子里有结网晒鱼的住户，虽然的确有口大如穴的恶鱼，却也没有真的被吞食下肚去。

    叶予心和季无伦就这么在海上漂游了许久，在各个小岛间游移玩耍。

    再登上中原大陆时已是他们相识第七个年头的春天。一晃就过了一年有余，春花照旧开得烂漫。

    在江南烟水之地行了月余，叶予心才觉得身上没有了海水的气味，盐和鱼腥味也褪去了。只是她再次闻到衣袖上的花香时，终究是忍不住感慨了，“哎，有的时候嫌恶它，没有了居然怀念起来。”

    季无伦笑，拿剑柄敲她，“得了，少在那装疯。”

    “嘻嘻，容我装一回吧。”叶予心笑着斜倚在桌上，等着上菜。

    回中土后，终于能吃到正宗味道的饭菜了，因而两人持续对食物有些“惊为天人”。

    笑闹着吃完一顿饭，叶予心摸着肚子说，“啊，再吃一顿我就可以飘然而逝了，成仙去。”

    “想得美，天宫可不收你这种妖孽。”季无伦把她打回凡尘。

    叶予心笑笑，偏头看他一眼，“我们去一趟滇西你说好不好？”

    “怎么，想嫁人了？”季无伦推算推算，到夏季她就有二十三了，都快成老姑娘了。

    叶予心被堵了一下，贼笑着反问一句，“怎么，你怕你的微倌妹妹已经嫁人了？”

    她和季微倌同龄，若是她该嫁了，那微倌也该是时候了。

    季无伦果然脸色也沉了一下，所谓的小人不可戳其死穴，否则必自反，自作自受之谓也。

    “哎……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季无伦上马时感叹。

    叶予心比他动作快，翻身上马立刻回他，“谁要你养我了？”

    叶予心不知道的是，她那一语成谶。

    滇西地处西部，中有一大盆地，全年气候如春，冬暖夏凉，很适宜居住。周边则非如此，西部蛮荒，人口稀疏，少物资与人才，全年总有那么几个月缺水，又有那么几个月干旱。但即使是如此贫瘠的土地上，也依然住着许多的百姓，大家安土重迁，甘居此地。

    苗族大部分人都聚居在那一盆地之内，里面的汉人倒偏少。而凤仙寨恰就在这片世外桃源的绝佳之地。

    六月就入夏了，但寨子内依然是入夜有些凉薄，晚上需盖薄被。

    夏日荷花才初初打了苞，春末的花朵还未凋谢。

    季微倌又坐在霄凛最喜欢的石亭里看荷，可他今夜也没来。

    实踏着大步走过来，躬身请示说，“夫人，夜深了，回去吧。”

    “凛还在忙吗？”微倌抬头看过去，少女的青嫩褪去，化了妆挽起发的女子已为人妇，眉眼间都有了女人的妩媚。

    实犹豫了两秒回答，“是，今晚主子说可能晚点睡，夫人先行歇息吧。”

    季微倌自然知道他是不会睡的，即使要睡，也绝不会去她那里。自从那晚之后，他连见都不想见她，简直是深恶痛绝。

    连拜堂都省掉，直接纳进门的女人，居然还是正室夫人。

    女子微微勾起一丝讽笑，她既然那般做了，自然知道如今要承受这后果，可原来，过程仍是如此难熬，并不因你知晓而减轻痛楚。

    季微倌起身随着实往回走，轻声问，“他最近吃得好吗？”她问什么实都答是或者好，季微倌终于无趣了，也到了门口了。

    “你说，他何时才肯原谅我？”季微倌手扶着门回身看着实问道。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从去年到今年，都快满一年了，主子丝毫没有软化的意思。

    “该原谅时，总会原谅的吧。”实打了个太极，回了句不功不过的话。

    “呵。”他倒真会说话，从那件事后，他也没一次和她说过真心话，总是如此敷衍。

    一个人处在这般境地，大约早就因为羞愧而自行离去了，可她不是别人，她是季微倌。她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会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手。霄夫人的身份也罢，他的心也罢，她都会得到的。
------------

34 第三十四章

﻿    没过几日，季微倌早起看到很多侍女来来往往打扫整个宅邸，家丁陆续在搬进搬出许多东西，别院很快收拾好了。她这里竟然也莫名被重新整理了一次，换了一些新的家具，摆设和挂饰都换新了。

    他遗忘这个角落这么久了，忽而这么做让季微倌有几许猜疑，甜蜜之余又怕想错。

    寻隙叫住了实，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大事，为何府里那般忙乱。

    实看她带笑的脸微微低头，“回夫人，主子接到报讯，据说令兄和叶姑娘入了滇西境内。”

    季微倌脸上的笑意僵住，而后又放缓，原来如此。

    没过几日，霄凛就收到叶予心短信，入了盆地，觉得天气爽怡，若不嫌冒昧，她就带无用登门打扰了。

    霄凛虽然是嘱人收拾了院落，又在门上日日换了柳枝，更加严谨地开始查毒，可还有些别的事让他心难安。他和季微倌如今的关系，叫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如何面对季无伦。想到他们来时心情愉悦，知晓那件事后却不知会是何表情，霄凛就觉得心内苦涩难堪。

    虽然发了信，叶予心还是和季无伦又在盆地内各处逛了个遍，才最终决定登堂入室去吵扰霄凛。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入夜，夜色沉沉，守卫听她自报了家门，就说寨主久等了，请两位随着来。另有人去通报了，还没进大堂就迎上来接他们的霄凛。季微倌就在此时绕过来站在了大厅的门口，扶着门看着他们。

    她看到霄凛在笑，可能比以前内敛，应该是因为她的事无法坦然吧。叶姐姐仍旧是那般清丽的样子，好像蒙了尘也不会脏的白玉，笑容仍是当初的艳阳模样，夜色遮挡不住。微倌的心微微滴血，这才看到早已经看着她的人，是她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她一直以为他看不透自己，叶予心进家门那天她就第二天早上去告密，说府里有人对府中不利，可她的哥哥只当她是被迫说出来。其实那天她更觉得可笑的是，原来季府里没有任何秘密，养父既知道她偷情的事，也知道叶予心的事。

    直到她那次推了叶予心一下，季无伦回头看她那一眼，她才晓得，原来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怜悯她而已。换做别人恐怕会体会季无伦的良苦用心，觉得这样好男人，即使知晓你的狠毒仍爱着你，是真心实意。可季微倌从来性子硬，心冷，她容不得一点怜惜，她要的东西都是自己凭自己本事拿到的，她不要他可怜的施舍。

    “上次别后，已经快五年了……”霄凛看着叶予心如此说，眼底温存自然盈满，季无伦因而发笑，他当时还不晓得他马上会为自己妹妹鸣不平。

    叶予心勾起灿烂笑容，“好了，别说得像是生离死别过。”

    “可不是，这不是见着了么。”季无伦笑得促狭。

    霄凛点着头转身要带他们进客厅，“也是……”这一转身就看到大厅门口的人，看到他看到自己，季微倌就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无伦哥哥，叶姐姐，远道而来，我和凛招呼不周了。”

    叶予心微微拧眉，这话可是什么意思？回头看季无伦也呆在那里。季微倌为何忽然把自己当了主人家，即使是在此久住，也断没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霄凛不喜被人逼迫，他今晚也没打算扰了两位客人的心情，但她就是喜欢如此和他做对。哪怕他不做介绍的确是他小家子气了，霄凛也不愿在此刻大气了去。

    “凛，我吩咐实在荷心亭摆了酒，就在那里为哥哥和叶姐姐洗尘可好？”季微倌挽起的长发很说明问题，这个问话也符合妻子尊夫待客之道。

    季无伦脸色很难看了，叶予心反而勾起笑，“原来微倌妹妹和霄大哥结了连理，予心没赶上喝喜酒道喜，等会自罚三杯好了。”

    季微倌笑着拉了叶予心的手带着她往前走去，“叶姐姐太见外了，我和凛怎么会怪姐姐，只是还是蛮遗憾的。”

    叶予心笑着不说话，略回头看到身后两人脸色都不佳。

    这可奇了，既然是他自己要娶的妻子，怎会是如此态度？霄凛为人她一清二楚，季微倌的性子她也分明，略一思索，就大致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可谅解。

    但，再有什么不可谅解，已是夫妻，哪需有这样隔夜仇。

    荷心亭以前本不叫这个名字，上任寨主把这里称秋荷亭，因这里荷花秋日不谢。当然和天气还有这府里毒物甚多有关。但霄凛继任后，就揭了以前的匾额，写了荷心亭三个字。两边提了新的对联：藏云绿水间，有心似荷香。

    这对联取意双关，季微倌早先就看懂了的，婚后霄凛没撤下，她也没多言。

    这对仗叶予心和季无伦进亭前自也看到了，季无伦略微皱眉，叶予心倒是笑笑的满不在乎。

    如季微倌所愿，这场洗尘酒喝得极不快乐。季无伦总觉得霄凛薄待了自己妹妹，加之刚来时霄凛对叶予心的态度，他不自觉为微倌有些难受。霄凛本来不希望这么早告诉他们自己和季微倌的事，哪怕只是今晚，因而他自然也不开心。季微倌得偿所愿，却也没多少得意，这么做后，霄凛会更讨厌她她自然也知晓。

    这形形□□的人生，就是自己所在的红尘呵。叶予心勾着唇喝酒，望湖里荷花，都说香无百日好，色无千日艳……荷花倒可说不在此列，即使开败了，残荷在冬日也有着冬雪不及的清香。他把她比得太好了，她哪里有这么让人念念不忘的本事，她不过是个想前尘尽忘游戏凡尘的普通人。

    但她这番居身世外的态度和神色，反而让霄凛更着迷，她或许总是看不清，正是她那样清明自在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无伦哥哥，家中的事，微倌没有赶回去相助，实在不孝，哥哥能原谅微倌吗？”散场时季微倌才微微红着眼眶这般问季无伦。男子只是淡然笑着摇摇头，“不妨事。”她本就算不得季家的人，家里也没人对她好过……他，他也算不上对她好过。

    以前至少还可在家里保护她，从她出了门，似乎他就一直是多余的，他既不如霄凛可靠，甚至不若叶予心贴心。想来以后，他不该再多想了，妹妹已经得偿所愿，他能做的，不过是祈求霄公子对妹妹再好些，再好些。

    “予心，我安排你们一起住在别院里，房间是挨着的，你和季兄赶路累了，现在我带你们过去休息吧？”霄凛说时已准备开路。

    季无伦看了叶予心一眼，女子看着他点头微笑，他就开了口，“天色也晚了，霄公子去歇息吧，让下人带我们过去就好。”

    “无伦哥哥，你们不是一般客人，还是我和凛送你们过去为妥。”季微倌这次反而替霄凛圆了场，叶予心歪着头笑，这可真是一出伤人伤己的闹剧。

    他想要护着的人却护着别人，若是她一直不开口，这环要如何解？

    四个人上路，霄凛途中问他们，“季兄和予心打算住多久呢？”

    叶予心看一眼季无伦，没有答话反说，“无用，东西呢，快拿出来！”季无伦从怀里拿出一个面具，递给叶予心。叶予心笑笑地伸手给霄凛，“我入滇西看到很多奇异的风俗，又有许多好玩的东西，这个送给你的。”

    那是一个黑脸的面谱，神色凛然不可侵犯，霄凛纳闷地接过去。

    “呵呵，开玩笑的，只是霄大哥你脸色总是太白了，此次来，我和季无伦带了好东西，保管你以后气色好得不得了，当然，也不会发黑的！”叶予心笑笑地带过前面所有尴尬，又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珠子，“这个东西我是不太喜欢的，是你哥哥给你带的，我看恰好可做贺礼了，就不要说我们没有祝贺你们大喜事了。”

    季微倌道了谢接过来，看一眼自家哥哥，低头道谢。

    也就是说，在他病好之前，他们是不会走的？霄凛勾起笑摩挲着手里的面具，这该是她挑的。
------------

35 第三十五章

﻿    夜色沉迷，如墨汁染就，让人一味耽迷进墨色里。

    季无伦睁开眼，看到有人进门来，而后走近了，坐在了床沿。女子身形窈窕，长发披散在肩侧，在夜色里黑发亮如缎子，眸光似星点。

    慢慢地她俯近了，季无伦才看清那双眼，那张脸。

    这么晚了，她跑过来做什么！

    叶予心含着笑一点点俯身下去，直到快要抵着他的鼻梁才停住了。季无伦看着那双带笑的眼，姣好的面容如芙蓉般发着白玉色的光泽。他想伸手推开身上的人，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这可奇了，以往她一旦靠近他，他立时就推开她的，免得被蛊惑，这几乎成了直接反映，今日却像是被点穴一般僵死在那里。

    慢慢转了个角度，女子的唇碰到他的，季无伦猛然坐起身，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这是在他的客房里，门没有开，也没有叶予心。拍了几下脸，季无伦觉得这个事很难解，怎会梦见她，还是这种梦。

    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那句诗自然盈上心头：为谁风露立中宵。

    只是那人一直看着这边，却是看着另一间房，没注意到他，好似痴了。

    季无伦理解他，喜欢的人生活在自己的范围内，是很容易产生一种拥有的错觉。不过此时他不同情霄凛，就算他有什么理由非娶微倌不可的娶了，那结果已是如此，就该担负相应的责任。

    季少过去推开了隔壁的房门，忽然有种梦境都是倒着来的错觉。

    叶予心惊醒，听到动静就坐起身来，只穿着白色的亵衣。季无伦也没有套外套，虽然夜色凉，这里温度偏低，但反而舒服。

    返身关上门，季无伦去桌边点了灯坐在了灯光这边背对着门，影子就投射到门上。

    叶予心下了床坐他对面，拿茶杯给他倒茶，“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为微倌妹妹的事睡不着？”

    男子笑着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顺便拉着了她的手，“你过来坐。”就拉了她坐在旁边相交的凳子上。

    “做什么？”叶予心想，这人莫不是在梦游？他还几时养成了拉她的手的习惯，说话又放柔了。

    季无伦伸手帮她顺额前的刘海，“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的头发这么柔，以后别再绞了。”叶予心一阵发忪，他别是没睡醒吧！

    “还是绞了好，省的麻烦。”叶予心想退后一点，这男的该不是吃错药了吧，她下意识这么想。

    季无伦伸手□□她身后长发里控住了她后脑勺，微微俯身过去，脸略微挨到她肩窝，“好香。”

    叶予心确定他是发疯了，不过看了看左边门上的影子，大约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了。再听到门外有某种声响，她越发确定了。

    这男人有必要为季微倌做到这种地步吗，别人都嫁给他人了，他还真是好人做到底。不过……倒也不叫她讨厌，因而叶予心干脆靠到了他怀里，“无用你是来提亲的吗？是不是微倌妹妹觉得我们绝顶般配，所以遣你来呈情？”

    季无伦脸色微微变了下，这女人，她不记得自己没穿外套吗！靠在怀里闻到清淡的荷香，该是在荷心亭沾上的吧。季无伦沉下心来，觉得做得有些过了，心想，霄凛大约也走了吧，就松开了人。

    “下回要做这种事好歹提前通知我，否则穿帮了怎么办？”叶予心随手理了理长发，拉了拉衣襟。季无伦无语，她这不是反映挺快的吗。

    季无伦站起身要走，想了想回头说了句，“谢谢。”

    女子只是笑看着他，“要怎么谢我？”

    男人脸色沉了下去，本是看她帮了忙，难得说一次感谢，她居然这么刁钻起来。“你想如何？”

    门拉开了，院子里有个人从孔门走入，而后一直走过来。

    竟然还没走！或者说是走了又回来了，叶予心和季无伦都呆了下。照他们对霄凛的认识，对方并非这种喜欢纠缠的人。

    只有一种原因，感情已经渗到骨髓里，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

    叶予心反映极快，先开了口，“无用，今晚还是留下吧。”霄凛看看她，又看看季无伦，“你们……是我想的那样吗？”

    两个相反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无用是认真的。”“小叶子是配合我骗你的。”

    叶予心看一眼季无伦，他是发哪门子的好心啊！

    霄凛并没有因为季少的话释怀，眸子渐渐转成冰蓝色，看起来格外幽深难过。叶予心低了头，她竟是那么冷血可以一直骗他到底。

    “霄公子，无论你对小叶子是什么感情，如今你娶了微倌，就不该再放任以前的私情继续下去，否则无伦真会瞧不起霄公子的。”季无伦当先开了口。

    霄凛不说话，仍旧只是看着叶予心，她居然可以联合别人来骗自己，而且毫不眨眼的说谎。本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不会欺骗自己的人，可即使真的她欺骗了自己，似乎也没有怨恨。霄凛，你作践自己至此。

    那夜霄凛再无二话，就此离去，留下季无伦和叶予心面面相觑。

    叶女侠端起茶杯喝呀喝就是喝不下去，干脆放下了，“没想到骗人之后心里这么堵得慌的，真没意思，以后不做了。”

    “那是因为骗的是最相信你的人。”季无伦丢下这句话也出去了。

    叶予心哼了声，他存心气她是吧，让她睡不着是吧！再说了，起初是谁先来找她演戏的，她容易吗她！

    吃力不讨好！
------------

36 第三十六章

﻿    “姐姐…求姐姐成全！”季微倌含着泪，毫不犹豫就要跪下去。

    叶予心伸手拉住了，看身后荷花满池，勾起笑，当初她欲除自己而后快时，可想过有一日要这般求她？

    “微倌妹妹何必行此大礼，但凡有什么事，妹妹吩咐一声，姐姐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否则某个百无一用会说她欺负他妹妹的吧。

    季微倌抬手擦着泪，哽咽着说，“予心姐姐，微倌一生牵系在此事上，若姐姐不答应，微倌也没得活命的机会了……呜呜……”

    “妹妹怎说得这么悲戚。”叶予心抚着女子的背，带她坐在石亭内。

    石桌上是她来时，季微倌写下的那两句诗，正是这石亭门外的对联：藏云绿水间，有心似荷香。只那有心二字写得分开了来，有心这个和故意、刻意同意的词，就有了另一层含义。原诗的意思本该这般解读，像是藏了一朵云彩在水波之间，好让它带了荷的香味。说得是在荷花池里景致迷人，天上云彩倒映其中，将各处染了满满的荷香。

    分开来读，就别有一番意思了。

    她来了，季微倌就放了笔来求她，自然晓得她都是明白的。

    “那妹妹想让我做什么呢？”叶予心笑笑地问，似毫不在意。季微倌恨透了她这样的恣意姿态，好似所有纠葛都与她无关，所有人事都不在她心上。明明是她最在乎的人，明明她用尽了心神，可那人却把整颗心系在这样一个无心之人身上，任谁都恨不能咒她去死，咬她的骨肉吧。

    但季微倌不可能如此做，若是她伤害了这人，想必这世上她最爱的人和待她最好的人，都不会再原谅她，做得再巧妙，也无法成功。

    “实际上，我和凛婚后，从未同居过。”季微倌开口说了这句，看到叶予心讶异后也就了然的表情，压下心底的愤恨接着说，“求姐姐和凛把话说清楚，即算是姐姐要进门，微倌也没有异议的，只是，微倌无法再忍受这样无言的冷落。”

    叶予心微微凝眸，浅笑着散去眼底神色，哪怕季微倌真的有错，她也觉得霄凛做过了，“妹妹和霄大哥是何时成亲的呢？”

    季微倌抬头直视着她的眼，清晰无比地回答她，“去年七月十三。”到如今，已然要满一整年。

    叶予心反而低下头估摸着想了一会，又问，“霄大哥究竟为何会娶妹妹为妻？”既然她这般求自己相帮，总要让她知道症结所在。

    “……”季微倌踌躇着低头考量了一小会就抬起头坚定了眼神，“其实那晚是一个意外……”

    叶予心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长老担心寨主无心女色之事，又忧心继承人的事情，因而利用了无辜的一无所知的女子，下了药让霄凛做错了事，此后逼成其事几乎是顺理成章。而整个过程，季微倌一直是以受害者和无辜者的身份自居，霄凛也是被伤害者，而坏人则是没有任何人，只因出发点都没错。

    可能是结果让所有人不满吧，她既没有怀上霄凛的孩子，也没能得到宠幸。

    不过，用另一种比较清晰的理解，叶予心想，这个阴谋里面，季微倌应该是功不可没吧。否则霄凛怎会中毒，若是他那么容易中毒，早被人用各种方法毒死了。想来实是事先被调开了，否则该会另想办法，怎么也不会是如今情形，真无法想到当时的情景。

    那该是霄凛此生中一大耻辱吧，完全不受控制的局势，和被人追杀的局面比起来，应该是前者更让人泄气。

    是夜叶予心去找霄凛的时候，男人本来很开心。从那晚之后，他没有再去别院守夜，可也不知如何面对她，那几日她就和季无伦在寨子里四处游逛。

    等他们上了房顶开阔处，把酒言欢了一小会，叶予心才试探着问了句，“这么晚了，留微倌妹妹独守空房不太好吧？”

    霄凛隐约就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有些微抵触，但他既不想骗她，也不愿要她住口。内心里似火烤的煎熬，霄凛知道怎么说他都理亏，但不愿听到她说那种话，可也不能阻止她。

    看他不说话，叶予心有些犹豫了，踌躇着站起身，“那…那我先回去了，你快些去休息吧。”

    霄凛跟着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没能让她走，“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季微倌，你……”好残忍那句他没能说出口，他能说出那两个字是又发生了好多事之后。

    叶予心好似不经意挣脱了他的手，站在瓦片上甩着胳膊，“我不是很明白男女之事，可能……”

    她好半天没下文，霄凛才接了下去，“你也觉得我既然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就像季兄说的那样，就算是错也该一错到底？”

    这样不冷静的霄凛她很少见，哪怕是第一次客栈后院里握住她的手说出那种话，好似也无今日这般痛苦心绪。

    叶予心并非石头，也非草木，她看着男子碧蓝色眼珠子也有疼惜，她知道自己是喜欢这个男人的，但并非那种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她也并不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是他们最好的尺度。

    这次来滇西，本是为着怕季无伦相思难解，而且她也想来探望他。没曾想到了之后面对的是如此局面，若是他对微倌好，季无伦大约以后就了无牵挂了；而若是他真心待季微倌，她以后也会觉得安心不少。

    偏偏是这样一种更复杂的局面。

    “我并非和无伦有一样想法，你喜欢什么样人，对你自己的妻子如何，并不是我要管的事。”叶予心微微敛眉，眼底是清明的干净水色，“作为你的朋友，我认为微倌对你用情至深至真，作为微倌的朋友，我同情她的处境，仅仅是如此而已。”

    同情？霄凛冷笑一声，那个女人最讨厌别人的同情，但需要利用别人同情时总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别人同情她。

    “所以你看好这段姻缘是吗？”霄凛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脸上的神情那么遥远，“朋友”这个称谓有时听起来那般亲密，有时又那般生疏，生生把人隔绝在外。

    叶予心没有回答，若是他肯稍微回报，季微倌自然会少些兴风作浪，其实这未必不是一段佳话。可人很难这般低头，何况他心中又存了别的人，怎么肯如此妥协。但他希望她如何？支持他抛弃微倌，还是她委曲求全嫁给他填了那个寨主夫人的缺？她没有伟大到这个地步。

    霄凛细细看着她，修长的眉淡而带烟，眼睛笑起来会弯成饱满的月牙，小巧可爱的鼻子，樱唇总是泛着淡淡红色，一点也不艳丽，整张脸都含满了春夏之交的清新与柔美。不自觉就着俯低的身子碰到那双红唇，而后抱住了身前的人。

    叶予心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刚才一时失神，推开他已然觉得脸上滚烫。

    “予心……”叶予心转身已飘然消失，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霄凛后面那句话只能淡淡散在风里，“叫我如何放弃你……”
------------

37 第三十七章

﻿    叶予心回别院的时候，有人斜靠在她门口等她，夜色沉寂，男人微微启唇，“怎么，又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叶予心在夜色里看着他，回廊上没掌灯也没挂灯笼，只看到黑乎乎一团黑影，“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再怎么说微倌也是你妹妹啊。”她可是一大半承的他的情分。

    “我有叫你帮她吗？”季无伦从门柱上起身走过去，叶予心微微眯眼竟觉得像是从黑暗里看到他发着光走到光明，可分明四处都是黑色，只靠得近了看得清他的脸他的眼。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本以为他绝不会反对她帮季微倌的。“还以为是在帮你呢。”

    季无伦哼了声，“帮我？你那样对霄凛太残忍，你敢说你没有自己的私心？”

    叶予心愕了下听到男声继续说，“你不喜欢霄凛，可他对你太好，你又没办法对他好，所以觉得愧疚，你便想，若是他不再喜欢你，相处起来会让你觉得轻松，因而你才选择帮微倌的，不是吗？”

    这个人真讨厌，叶予心想，就算她私心里有这么想又怎么了，他何必要说出来，这么多年相识她想什么他一向知道得很清楚，为何在这事上不放过她，“有私心是人之常情吧。”

    “那此次帮霄兄疗伤，你可以自己来，我给你打下手，如何？”季无伦接着说下去。有时候，明白同样的痛苦，反而不愿见别人也那么难受。

    叶予心微微皱眉，再怎么也是男女授受不亲，不过她倒也无妨，慢慢凑近去看着那双眼，他是当真的？

    季无伦微微傻住，惯性推开她的动作居然做不出来，硬是看她靠得特别近了，呼吸相闻，而后立刻想到那个梦境，脸上瞬间有些发烫。黑幕里女子眸光似明月，脸颊如花，微微撇着嘴。

    见他一直没动作，感觉到温度有些升高，叶予心看着那双眼里混沌闪过的情绪，自己心跳也有些乱起来，微微退后了些。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推开她，真奇怪了，难道是因为微倌妹妹嫁人了他不需要再洁身自好了？“难道你就没有私心吗，让我给霄凛治伤？”

    “那你做还是不做？”季无伦收收心神，戏谑地问了句。

    叶予心勾起熟悉的笑，“自然要做，而且一点纰漏都不许出，你给我好好帮手。”

    第二天他们当真没外出，开始准备疗伤的事宜，而且那些事叶予心一点不让外人碰，除了季无伦，别说下人，连季微倌她也婉拒了，说是很多东西外行人来会出状况。霄凛看他们在别院里闹，只是去看了看，发现治疗室就用的叶予心的卧房，略微有些心绪不宁。

    话说第二日府里就有丫鬟在嚼舌根，说昨晚寨主去了夫人房里，因而房里的丫头和其他院里的就互相掐起来。有的在嘲笑外院的，说她们当初不肯去服侍夫人，以后夫人得宠了，有的她们瞧的。外院的则不示弱说以后会怎样还不定呢，小蹄子少在那里先翻了天。

    叶予心当时在那假山后面穷无聊，听她们吵得就要不可开交真的动起手，才绕过去咳嗽两声，“几位姐姐如此闲，可否帮我们院里拿些水果来，我们那位季大爷在闹脾气说水果不新鲜了。”

    几个小丫头于是鸟虫散，反而是季无伦很快被陆续送进来的水果蒙了头。

    这大别院自有大别院的生存法则，叶予心没有过经验，但却看得清。起初他们进门，她又和季无伦同院子，有些丫头暗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妻，因而都不太敢觊觎季无伦，但却又忍不住想要勾引。后来看她态度，大约都猜到不过是朋友，就有人忍不住要明了去挑拨一下。她自是乐得在一旁看戏，而且不亦说乎。

    季无伦则是自小生在这样环境里，自然应付自如，没有半点可挑剔之处，却偶尔怨她，本来好好的遮挡，她硬是不肯让他清闲点。

    这么准备了几日，叶予心也有些懈怠无聊了，镇日靠在廊柱上望着季无伦进进出出准备东西，清扫，感受室温，查看药品……“我说你干嘛揽这个辛苦活儿来干，不累么，来休息会？”

    季无伦瞪她一眼，还不是她那么懒，一件事不做他才这么累，她还理直气壮说什么要休养生息好静心为霄凛疗伤。“看我累不过来帮手？”看她没动，季无伦也放下东西靠在门边，“怎么，你舍不得他，不想快些做完了好走？”

    “呵呵，我自然舍不得，怎么会如你一般那么想离开微倌妹妹。”叶予心笑笑地顶回去。喜欢的人嫁作他□□，他自然不好过，不过她看他倒蛮平静的，只是急着想走。

    季无伦无语，最近斗嘴总是说不过她的，他既为妹妹的事不悦，又有些连带的同情霄凛，因而觉得这小叶子有时候当真是冷血得恼人，连带着她开玩笑时也怕了。他不愿太多碰霄凛软肋开玩笑，而她偏爱拿微倌来说事。

    “呵，心底里骂我冷血无情是吧？我才要说，您别当自己是多好的人，真以为我不晓得你那颗心是什么做的。”叶予心有些不开心，他不回骂就算了，脸色沉寂如第一次见微倌为她着女装时，他是真的反感她了。

    季无伦勾个冷笑，“我是什么样人我自然知道，你和我赌什么气。”

    叶予心勾起笑，也是，他又没得罪她，再说了，干嘛因为他的情绪惹得自己不开心，“那我再去看看哪位小丫头长得好看的，为你骗了来，你好好把握啊。”

    说时翻身下了座位已经到了孔门。季无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个女人！她究竟有没有把自己当女人！从他们知道微倌嫁人了，她就乐得看那些丫鬟对他示好，甚至故意总是招人来看他笑话，那算是什么恶趣味啊！

    其时，在他们看不到也不知道的角落，有人在密谋一件大事。

    “既然恰好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下手。”这是以前曾出现过的声音，狭长的眼是碧青色，在黑暗里幽幽发着邪光。

    “公子决定就好，我们自然不敢不从。”一位留着长胡须的明显是长辈的人恭敬地如此回答他。

    “……”

    深夜的密谋持续了不是特别久就四散了，他们还要先和某个人搭线，相信她能在无意中助他们一臂之力。

    而那时，叶予心正伏在桌上，看着桌中央的烛火。

    季无伦要出去了，忽然听到身后的人说，“今晚一起睡怎么样？”

    季无伦差点直接滑到，他知道她是说同房，不过他睡床她睡别处，但她说得清楚一点好不好！

    “怎么？”季无伦转身看她用下巴支起头，映着烛火的脸庞愈发朦胧而柔美。

    “我有些不安，明天就要开始……”叶予心直陈道。

    季无伦走回她对面坐着，“那你去休息，我在这里看着。”为了确保东西不会被人调换或者加料，他们才决定把她的房间当成治疗室的。

    看他一眼，叶予心不信的皱了皱眉，“当真？”

    他怎么这么没有可信度么？季无伦笑了下，看她走床边自然而然脱了外套钻被子里去了，吹灭了烛火，季无伦看她侧着头眼睛发着亮，自己先闭了眼。
------------

38 第三十八章

﻿    七月初三是滇西苗族的鬼节，这一天很多人会戴着面具过一整天，包括在田里做活，包括在街面贩卖，包括抱着坛子喝一整天酒的闲人。

    那些面具无一是可爱的清新的，都是青面獠牙或黑鬼刹心般震动人心神的。

    一名看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凑近去看街上一位小贩的面具，摸了摸尖牙，“做得真好真逼真啊，店家，你戴的卖我么？”

    她身后一点那位公子拉住了她，“店家少听她胡说，她不买的。”她买什么不好，硬要扒别人戴着的！

    女子听他这么说，回头看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算了，继续往前走。

    夜间住了店，小二也戴着那种面具，在夜里烛火不够亮了，看起来还真的很吓人。

    “我说小曲子，听说凤仙寨的寨主府邸就在这城西，咱们夜里去看看？”女子捧着下巴坐在桌边望着墙壁似发呆地说。

    陈曲看她一眼，她好好的白天不去，要深更半夜去做什么坏事？

    没等到答复，女子收神回头看坐在身旁的人，“我听说凤仙寨的现任寨主是个美男子啊，不晓得他戴了面具是不是还是那么好看？”

    陈曲耷拉下眼皮，“你要去自己去。”

    “那多没意思……”絮絮叨叨的话语持续了下去，女子的情绪似越来越亢奋。

    七月初三已是他们开始治疗后的第七天，一周一个疗程，配上从海岛上得来的药，估计过了今夜，霄凛体寒气虚的症状就会开始好转，以后只需要他自己再按时服药和调节，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当晚可以说是一个时间点，若不凑巧，叶予心和霄凛都可能走火入魔，因而府里加强了守备，任何人不得进他们的院子。

    门禁是从晚上用过晚饭开始的，那天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

    叶予心那几日有些劳神伤力，因而用过午饭有午休的惯例。霄凛自然不会再呆在她房里，不过那天下午他也没去季无伦房里休息，说是要去通知实加强晚上的守备。季无伦闲着无事也出了外院随处溜达。

    然后他发现霄凛在撒谎，或许他的确去通知了实，但他还去做了别的事。

    他看到微倌和霄凛在说话，离得有点远，他也没走近去，别人家的家事，他还没有偷窥的癖好。

    从季微倌求叶予心帮忙之后，到霄凛开始接受治疗之前，他都是在季微倌那里休息的。但每夜去得不早，也从未搭理过她，有时只是坐在桌边看书看一整夜。季微倌不明白他这样明显是假意答应叶予心让别人好过的做法是为何，若是他不愿理她，大可不来，何必这么来气她，一方面说着我是为了叶予心来的，另一方面又完全不理她。

    “凛，如果你真的不愿，那你可以休妻，我想清楚了。”季微倌说出这句话已经无以为继，低下了头，声音也哽咽了。

    霄凛微微动容，本以为她绝不会开口说这种话……不过再一想就明白了，此时他若是休妻，季无伦自然不会再和他来往，连带的予心也会瞧不起他，一下子就会失去三个人。一个有名无实的妻子，两位好友，而其中之一还是他爱慕之人。

    实在是好狠的计策，霄凛想明白了就只是冷笑，哪怕她装得再像，他似乎也能明白她的本意。这可能就是那么多年生存在那样欺诈的环境里所得到的教训，就算是口头上对你恭敬有加发誓效忠的长老，说着对上一任寨主的情谊，也有可能不过是为了引你上钩入套的说辞。他若是轻信过一句，如今早已没了命，他完全是自己一个人拼过来的，他不信任她，也不会完全信任实。

    就算是叶予心，骗他的时候不也那么干脆果断吗？

    “微倌你怎么这么说，我没有说过要休妻。”而且偏偏在今日喊他出来说这个，是因为予心他们今晚过后不多久就要离开的缘故吧。

    季微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讽笑，“凛……我并不是……我是说真的，我不会再纠缠你，恰好哥哥他们也要走，我可以跟着哥哥一起离开……”

    “哦…”霄凛收了笑意，就算她是真心实意，或者说她越是看起来真心实意，季无伦和叶予心就会对他越失望吧。

    她是要把他逼到必须对她好才过得去是吗？

    他们在僵持，季无伦在闲逛，而叶予心，当日也没能睡好。

    有人在床边弄醒了她，而后和她说了些奇怪的话，不过昏昏沉沉的她也没察觉，就和他一起查看了一下药品，让他晚上不要担心，让实留心其他人的动向。

    那个人，自然是霄凛。

    起初他只是看着床上的人，叶予心撑不住了才睁眼，穿了衣裳听他说要不要留下来，可不可以不走，叶予心都无法回答。明明说好的事情，他为何会忽然这么强势的请求，她猜不出也不想去猜。

    本打算喊季无伦过来，好歹缓和下气氛，结果那边也没人。

    下午的治疗还早，但霄凛说例行检查下药品总是好的，说不定丫鬟进来过。因而两人就看了下，也无异常。

    就是因此，晚上用过晚饭，再开始最后的治疗时，叶予心觉得有□□反噬，一瞬间觉得心寒如铁。

    她一直是穿着亵衣，霄凛则是□□着上身，是为了药性好吸收，也是怕内力输引时散热不好。

    她收回手看手心微微发黑的时候，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心如刀绞，怎会如此？既然只有她和季无伦……霄凛是病患自然不会自己加害自己……不会的！

    霄凛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大声叫出来，“霄凛，不要！”

    当时季无伦正在外面拦着季微倌，她说要进去。因为里面孤男寡女，她是刚听说季无伦是在外面守着的。本来第一天的时候季无伦也犹豫过，但在门里根本无意义，若是微倌推门而入他也来不及阻拦，相反，窗户是钉死的，若是他在门外，谁也进不去的。

    “出什么事了？让我进去，无伦哥哥！”听到叫声两人都急了，季微倌就要推开一直不肯退让半步的人，他第一次这么狠绝地拒绝她的请求。

    季无伦伸手点了她穴道，“没事的，我很快回来。”

    推开门闪身进去就看到霄凛和叶予心正手掌对着手掌，手心对着手心。如果没记错，不该是这样的状态。还没问就听到叶予心说，“快松手！”

    季无伦愣了下，看到霄凛转头来看着他，然后又转回去了。

    看来是霄凛用内力使叶予心无法分开手心，再看看霄凛就知道是中毒了吧，霄凛应该是想把所有毒素都吸到自己体内。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还是出错了。

    等霄凛松开手，叶予心脸上的泪已经滑下来，季无伦过去接住了霄凛，先开口说了句，“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

    叶予心含着泪看他一眼，她有什么好不信的，他若真想害死霄凛，刚才就可以动手了。

    “你带霄凛先走，我殿后。”叶予心说着下床穿衣裳，季无伦也帮霄凛把衣服穿上了。开了门一起看到还定在那里的季微倌，叶予心回头看一眼季无伦。

    霄凛已经昏迷，季微倌看到已经心神摇动，赶紧说，“带我一起走！”

    叶予心把她千刀万剐的心都有，还是没说什么。季无伦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终于还是说，“小叶子，麻烦你了。”

    等今夜能活着逃过这一劫，再谈以后不迟。叶予心解开女子穴道，带着她往外冲。
------------

39 第三十九章

﻿    “呀，好乱呀。”才到门外就发现横七竖八倒着死人，而门外的守卫虽然在节节败退，但仍是一步不愿意让步。说要参观寨主府的女子托着腮在院墙上看着下面的厮杀场面，这世上为了各种理由和原因而互相残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陈曲微微皱眉，这丫头也淡定过头了，虽说他们这一路江湖闯荡也见过许多血腥场面。

    “要帮哪一边比较好呢？”女子似乎很困扰，鼓起了腮。

    陈曲坐在她身边没有动，她又想做啥，折腾他去蹚浑水？不干了，这次他坚决不干了！

    不过忽然登上墙头差点把他们掀下去的人使得他们不得不加入这场混战了。

    “无伦哥哥！好巧！”女子拉住就要跃下去的男子，“我好想你的，你怎么没看见我么？”

    季无伦略顿住脚，或者说不得不停住，因为被人准确拉住了胳膊，而他还背着一个男人。转头看到水灵灵的小姑娘，季无伦眼里闪过感动，“清秋！麻烦你们了，小叶子在后面。”

    结果也就这么一句话，被叫清秋的小姑娘撇撇嘴，哼了声，似乎很不满，而后开始嘀咕，“真是的，好不容易重逢，他就不能说很想我吗？没意思，还麻烦别人做这么复杂的事……”

    陈曲从回头看着逃去的季无伦的姿势转回头，看着清秋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满，“那就下去吧，再迟就有人追上来了。”

    进院子里，两人鬼魅一般窜行着，而后看到已经被围困住的两位女子。

    叶予心带着季微倌时就开口说了，“我们是目标，引开人群。如果你想杀我，不要选在今天，否则你也逃不了。”

    季微倌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靠在她身后。

    哪怕叶予心最近几年武功也有精进，但要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顾前不顾后的受了一些伤。她不喜欢衣服被划破，尤其是有血渗出来，会显得格外脏。选淡青色就是因为很像是水墨山水的素色系，看起来干净许多。

    “啊，予心姐姐，还好吗？”清秋在外围罩着口对里面喊时，陈曲已经进去了，“没事吧？”叶予心看了他一眼，浅笑加深，“还好。”

    清秋因而也跳进包围圈，把季微倌接过来，“我带这位漂亮姐姐先行一步去追无伦哥哥了，两位慢慢享受吧。”

    说着就消失在风里的人让陈曲很想追上去逮住她敲两下，不过他没去追，当然，追上了也不敢敲她的吧。

    叶予心和陈曲配合很好，一如在海岛上差点被饿死时，那两位也是淡定得让人发火，她和陈曲尝试从海鱼里找出毒不死人的吃食。

    “不走吗？”陈曲看她往前门去，问了句。

    叶予心看了他一眼，还是陈曲比较靠得住，“去前门看一下实，带他一起走比较好。”

    陈曲想了一下来时看到前门的景况，嘴唇翕张，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说不定她要找的人没事？

    前门已经有人开始涌进来，看来最后失守的反而是这里，叶予心奋力想找出实的所在，却实在分辨不出来。陈曲跟在她身侧感受到女子的焦躁，因而更加谨慎逼退靠近的任何人。

    前面破阵的是三大长老之一的沈秋生，他算是三长老里面资历和功力都最深厚的，看到他才看到和他困斗在一起的实。只看背影也能看出实已经无以为继，应该是在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叶予心乍看到已经心惊，飞身过去接了沈秋生一掌，气息立刻就有些紊乱起来。刚才中毒后虽然霄凛很快将毒吸出，但毕竟还没有能恢复。再说，她也并非是那个年届半百的老前辈的对手。

    “实，你先走，我让无用带霄凛往东南方去了。”叶予心轻声对实说完，就要继续迎敌。

    实考虑了一下，没有离开反而也迎了上去，两打一。

    “叶姑娘你走吧！”实忽然合身抱住沈秋生，用力咬在了男人颈项。很快就看到血流出来，是黑色的。

    人群密集起来，看来是从各个地方杀入的人寻不到霄凛，都围过来了。

    叶予心看着缠抱住的两人，眼眶疼得厉害。陈曲见情况不妙，拉了她就走。

    还记得，上次分别时，她对实说，你家主子那个性子，很难管教吧？我告诉你几个秘诀，以后保管让他服服帖帖……

    当时她在那里胡说，实居然也一句句认真去听，表情丰富得不像是那个木讷的老实人。叶予心觉得很有趣，和他相处起来非常舒服，稍微有些可爱的感觉。霄凛不曾给她这种感觉，无用也不会给她那样的感受。他们都太过高高在上了，他们不会那般让她戏弄，也不会甘愿。

    她自然也没有去那样做的想法。

    捂着脸从床上坐起来，叶予心慢慢松开手，看到无伦就坐在桌边靠着桌沿看着她。

    霄凛还没有醒，微倌说是陪着他。叶予心松口气，晓得清秋和陈曲应该是去断后和引开追兵了。

    “下毒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我最后一次检查药品，是和霄凛一起，是中午午休的时候，他来找我……”叶予心沉默良久后倚着床这么说。可她怎样都不觉得，那个人会那么做。毕竟他有着自己的责任和身份，既然已经和那么多人斗了那么久，怎么会忽然放弃得到的一切……

    季无伦微微皱眉，“你午休的时间？”

    叶予心听他问得奇怪，转头看着他，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是她在做梦？然后她在梦里下了毒？那告诉她那是什么毒？

    季无伦起身过去床边坐下了，看着她浅笑，“那个时候，霄凛应该在后花园和微倌见面，我碰巧撞见了。”

    “……”叶予心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莫非真是她做了梦？

    “他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醒了，我看着他进院门的。”季无伦接着说。

    叶予心仔细想了那时候的回忆，他说的话就很奇怪，行为方式也有点，但是绝不是易容，虽然她困极了，但也不会发现不了……

    那个人，是谁？
------------

40 第四十章

﻿    霄冷坐在主位上冷冷看着厅内的两位大长老，而和他主谋的沈秋生竟然死在一个杂种手里。他不信面前那两人当时真的有尽力相救，却可以肯定他们乐见那场面。

    实是上任寨主身边最得力助手右护法柳如铭的儿子，他本名是叫柳殷实。护法一般只以代号生存在寨主身边，因而他父亲总是被称为铭护法，而实也一直是单字这么被人称呼。

    不管是否存在所谓的友谊，柳如铭陪同上代寨主而亡，实也为了霄凛尽忠至死方休。

    会为此动容的人自然不在此间。

    但护法一般不带毒、不含毒、不入毒。他们是整个寨子里最干净的人，因为会需要贴身保护寨主，所以尽可能让自己不受任何毒物侵害。可是实偏偏在唇齿间藏了毒，正是用牙齿咬断了沈秋生的颈部筋脉，而毒液渗入，导致抢救不及。

    宁死也要拖带一人下地府相陪，这样的狠劲，霄冷哼了声，只恨不能为己所用。

    另一边，叶予心正不知如何开口对霄凛讲，实的事情。季无伦对她说，清秋带了解毒的良药，虽则未必能解全毒，但至少可保命。霄凛本身对毒物有一定抵抗力，因而算是在一半胜算上又加了几分。

    另外，清秋给了他一块玉佩，当中写了个苏字，他交给叶予心看，女子翻过来看到流苏上方小小两个字——唯冬。叶予心握着那块玉如暖手般没肯放，好半天才问为何给他？

    “说是让我们往东南方去洛阳苏家，拿这块佩玉自然家主会相救。”季无伦看她神情似认识那物什，不过她没说也没再问。当初遇到清秋和陈曲时，她听说名姓就好似对他们格外感兴趣。这些年漂泊在外，他也听到不少武林前辈高人和后起之秀的名号，但那两位他倒并未觉得特别熟悉。

    隐约记得他为了家里的事去帝都之前，曾听闻那两位在京师的事迹，但多数归到了小孩子玩闹的份里，毕竟陈曲是当时的尚书大人陈大人的儿子。

    叶予心回了神就没把东西还给季无伦，暗暗嗔怪清秋的怪脾气。那丫头居然极喜欢季无伦，而且两人性子相合，每每让她和陈曲无语。不过，目前要面对的还是醒来的霄凛，还有以后要如何处置季微倌的问题。

    那个女人是个麻烦制造者，若是她单独跟着霄凛倒好，现在还加上她自己，肯定有的乱。

    季无伦随她一起去了隔壁房，霄凛靠在床头凝气，见他们进来就收了式，眼里慢慢凝出黑色的眸子。叶予心看微倌坐在房间中央的桌旁，直接过去坐在了床沿，“感觉如何？”

    霄凛笑了下，摇摇头，又抬首对着在桌边落座的无伦点头。

    “霄大哥家中可有亲眷长得格外似霄大哥？”叶予心没有提实，先问了句，若是真有人假冒，先辨别清楚为好，以后可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陷阱。

    霄凛只是看着她，如今他心绪浮乱，她怎不肯让他稍息。寨子里估计已然乱了套，但霄冷也未必就能担得起那个“家”。只是他若是想回去，怕是没个十年八载办不到，何况，他已倦了，不愿回去。

    形势已成如今这般，若能日日得见，他愿随她浪迹天涯。

    只怕她不肯。

    终究，还是让她不小心参合到家里那些惨烈中，上次那般留意没让她亲眼来看见，这次却是凑巧的赶在这时候。许是他们的到来，带来了机会吧？可他又能怨谁，是他想见她来的，是他未能将那里整治得更安全些。

    默了许久，霄凛启齿，“应该就一人吧，霄冷，他生得极像我，或者说极似我父亲。毕竟我们是兄弟，而我和他都被说长得和父亲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予心看他微低下头去了，似很累了，略微不忍，“他是你哥哥还是弟弟？”

    霄凛抬头看着她笑了下，“不知。”

    别人未曾同他亲近过，除了想杀他，那人和他并无任何瓜葛。

    叶予心觉得自己很可笑，忍不住勾了个自嘲的笑容，“也是……”霄凛看她那样子倒觉得自己方才做过了，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如何说，一时尴尬，看了看身边没看到实，微微怔愣了下大约也猜到了，就叹口气躺回床档上。

    “那他和你有何区别？应也不会神似到一模一样的地步吧？”叶予心努力回忆那天中午见到的人，可除了有些没睡醒的感觉……应该是中了迷药吧，所以总觉得头晕沉沉的。该死，她当时怎会没有察觉，一味的以为是霄凛就放任了自己的松懈。如果是季无伦她都未必会那般敷衍对待。

    霄凛仔细看着她，这世上应不会有人如她一般容貌性情，“嗯，他眼眸是碧绿色，相较来说，看起来多了几分女子的阴柔，眼略微比我狭长，丹凤上挑吧。唇也更薄，喜欢勾着浅笑，不过倒不如不笑得好，看着挺吓人的。”

    叶予心听着回头看一眼桌边两人，季无伦自是第一次听说，微倌倒似乎晓得。回头看霄凛带了一抹浅笑，忍不住也随着笑了，“这样说来，还是你生得好看些。”

    接着她就解释了一下为何他们会中毒，然后又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才回头示意季无伦带微倌出去。

    “对不起。”叶予心听门外声音远去了，才看着床上的人说。

    “对不起什么？”霄凛伸手插入她头发里，携了一缕到手心，终究还是会长长，任她想剪断这尘世凡俗情感，也终是无法的吧。

    叶予心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了下去，“实……和别人同归于尽了，我没能救他。”不止没能相救，反而是被救的那一个。

    霄凛伸手把她拉了下来，若是她一辈子不逃不避不躲不闪任他抱在怀里，他什么也不要都可以，他什么都可以舍弃。轻轻环住女子，霄凛闭了眼，实去了，以后，这人世的痛苦，他不再有，未尝不是好事，跟着他，何曾有过幸福快乐。

    叶予心微微有些僵硬，慢慢放松了靠在他怀里，听男子心跳由急速转慢转缓转平和。她知道他不是不伤心，哪怕他再怎么对自己说无事，也无法真的就这样接受的吧。而她，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被抱住时，究竟是她安慰了他，还是他其实是在安慰她？

    没有转换姿势，叶予心接着开了口，“我和季微倌是无法和平共处的，如果你一直这般对我……所以，以后待她好点，等安顿下来，你们要如何都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也不会因此瞧不起你……她本就配不上你。”

    最后那句叶予心说的极坚决。

    那个女人虽则有小聪明，但也很容易受人蛊惑，片言片语她以为自己处理得好，却总是着了别人的道。为何那日中午喊霄凛出去，为何偏巧不巧拖了那许久，为何毒发时她恰巧在外闹着进门？平日里也不见她来闹，偏生最后一日了赶来，可巧了！

    她相信季微倌也不希望霄凛中毒或是受伤，更不愿他被这样从寨中驱逐，以后要亡命天涯。可季微倌她总是有她的小算计，被别人掺了毒，就足以害人。

    只要有一丝破绽和纰漏，她都会察觉，只要当时能发觉，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

    实也不会有事，没有人敢杀害在任寨主的护法！

    实的死，寨中通报的是她和季无伦所为，当晚的暴动，对外公布的原因是察觉奸人欲加害寨主，而那个奸人，也好巧不巧就是她和季无伦。现在的说法是她和无伦掳劫了寨主及寨主夫人，因而对他们是杀无赦，追兵是为了“救出”寨主。

    当然，若是不小心在营救中让寨主为奸人所害……那自然没法子，寨里要重新选新寨主；而若是一直无法追到奸人，那也要在一定期限内重选寨主领导大家，以便营救前寨主……

    人啊，总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各种肮脏龌龊的事情的。

    理由只怕多不嫌少。
------------

41 第四十一章

﻿    春雨如丝，夏雨如泼，秋雨如棉，冬雨如冰。

    直似冷冽入骨，削肉剉魂。季微倌无眠，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人。他自是好梦，有叶予心同他说了那许久话，哪怕是实的离世，也无法让他真的伤痛吧。

    他们在合计些什么，她会不知？发生这许多事，哪怕现在霄凛撒手不管她，叶予心恐怕也会一言不发。而哥哥，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但至少哥哥会带着她吧。

    可霄凛如今什么也没做，无非是为了显得自己更加通情达理，他对她多好多坏，还有谁比她更清楚，可她能对谁言？

    七月仍是盛夏，若是去旷野，流萤四窜，立刻能想见情侣间该有的亲密与浪漫。

    可是她此时此刻心如刀割。

    她不曾期待过他受伤，也未想过走到如今局面。那日去找他，不过为的是临别之际，给他一些些暗示和压力。若他真要休妻，她自然也会随哥哥离开的，以后又要如何她自然有计较。但后来的发展让她觉得不安，听说他们一直是独处才会想去看看，恰好又撞见那样局面。她若留下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她怎么放得下他，他还受了伤。

    当她痛得肠子都疼了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想着念着的都是别个人。而那别人，又不知在何处偕同她的无伦哥哥游山玩水。这是一场实力悬殊而且无需评判已见分晓的战役，输的人一直都是她。越是在意，越是痛苦，越是爱慕，越是伤悲。

    怎么能忍受得了被他抛弃。

    搅着被单的手搅得发酸发痛，季微倌伏在床上低低哽咽着哭了起来，又怕弄醒霄凛，死咬着牙憋着。

    雨过后又是晴空万里，四人继续往洛阳去。尽量低调在一家路边小摊用饭时，棚帐有破洞，漏风漏阳光。小小的洞里漏下丝丝缕缕细细碎碎的黄色光亮，落在桌上，斑驳成明亮的温暖。

    季微倌给霄凛夹菜，问他可还合胃口。虽然霄凛可以自由行动，但余毒未清，因而身体比较虚弱，看起来倒像是叶予心和微倌初遇他时他的模样，带了几分苍白和脆弱。

    霄凛没说什么，夹了菜吃了，点头说尤可。微倌却在尝过后微微拧眉，“以后有机会，还是我做给你吃的好。”霄凛依然没有反驳，虽说会吃别人夹的菜，在他已经是破例了，否则除了一个人给他端茶倒水夹菜送汤他会来者不拒之外，其他人想都休想。

    叶予心私下偷偷看了看季无伦神色，他看起来倒是如常，估计很难受吧。本来是打算早点治好霄凛的伤，然后就和无伦一起离开，省得他日日见着这样场面伤心……岂料如今是这般局面，而且是她让霄凛待微倌好些的。虽说如果霄凛待微倌不好，季无伦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

    一种是酸意的难受，一种是怜惜的难忍，貌似哪种她都无法让他解脱呢。

    这情之一字，应该是陷进去的人就会痛苦吧。叶予心歪着头喝汤，棚帐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打在她脸上和汤碗里，浮出一层层的柔光幻影。

    是夜，他们歇息在一家小客栈。客栈极小，他们照例要了两间房，霄凛和微倌一间，毕竟别人是夫妻；叶予心和季无伦一间，他们是出于习惯。

    不过两人也都没睡，出了房对着院子里的空天井，天井里一口井，旁边堆放着店里还没洗的的碗筷和盆子，院子里还架了架子，是用来晒衣服用的，此时已经空了，唯余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破布。

    叶予心当着天井坐在了台阶上，季无伦无奈地看看她身边的位置，也坐下了。

    “最近不好受吧？”叶女侠侧过脸问身边的人，微倌最近越发对霄凛殷勤，不知是因为霄凛近来不太拒绝她，还是她真是刻意要让季无伦难受的。叶予心是觉得后者居多，自然微倌喜欢对霄凛好是毋庸置疑的，但总爱当着他们的面那样做，就多少带了炫耀和刺激季无伦的意思了。

    或许是想让无伦因为难堪和尴尬自己提出来分开行动吧，这样她也会随季无伦一起从她还有霄凛眼前消失。

    可她怎会忘了她哥哥是个血性男儿，再如何，这种关头，必然不会弃霄凛而不顾的。

    对季微倌的这种自救行为，叶予心有着同情，也有着一丝轻蔑。如果计算的如此清楚，总要让自己的喜欢值得某些回报，那样的行为让叶予心有些反感。因而反观季无伦，他的付出似乎清浅的看不见，但如蛛丝般每一根都为着那个女人而织出。

    他从未强求，从未硬夺，几乎是放任的旁观着。若说他不是深爱，叶予心是不信的，这么多年相处，他未曾忘记那个人。他们这些年认识的男男女女都不少，美女自不在话下，而对季无伦有心的美女也未尝没有，只是男子从未动过心。

    只因她知，他心里有了人，虽然不是整个盘踞他的心，但他愿分给别人的情感，都给了那一个人。

    有时候，她也会有些发酸呢。再如何，也无法胜过那样一个人，让她有些不愉快感。

    季无伦看她的脸笼在月辉里，浅浅勾起一抹笑，“怎么，如此担心我？”当初不是最爱拿这个取笑他。叶予心撇撇嘴看着院子里那一口井，没有开口。

    “其实……”季无伦忽然顿了一下，看她毫无知觉没理会，反而放开了胸怀，说了下去。

    其实，我从未想过和微倌在一起。不论有没有霄凛的存在，不论她会嫁给谁人，我从未想过，那个人是我自己。

    季无伦这番话说的叶予心纳闷不已，转头一直盯着他，看到他脸上神色淡漠，不觉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他的神情，杯盏在侧，斜倾恣意。

    若是没有发生哥哥那件事，我是打算在继承家业后，为微倌寻个好人家好去处，解散了季家，而后云游悟道去的。出家也可，俗僧也可，这红尘，我并无留恋。

    父亲说得对，季家的人天生骨子里流的血就是冷的。我从不爱我的家人，不爱我的父母，亦不爱我的大哥。我怜惜微倌，喜欢她不过是为自己寻个生存借口，而越发沉沦进那种人世情感里。人非草木，既然爱了，我就想，这一世，能为她做多少，就尽力而为吧。

    停顿良久后，季无伦续了下去，声音变得更为飘渺虚浮。

    可是家里剧变，本来想，就算一人抵罪救了家人，能救多少也算是值了。没想到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保护了我，虽然在我离家前，他就冷言冷语说了我的诸多打算。他一直晓得我无意继承家业，却仍然放任了我，现在想来，父亲对我是很纵容的……

    叶予心静静听着，这是不属于她和师父师哥的故事。那样的大家族有着属于他们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他生存在那里，自然是一路货色，她清楚得很。可是季老爷可以那般为了子女付出，他一直以为的漠不在乎又被粉碎成哪般？否则季家灭门后他的伤痛又该如何解释？

    她生长在山林间，和树木花草相伴，与鸟兽虫鱼为邻，她爱恋自由，最憎恶那种男女之情。可忽而自心底生出的喜悦，比看到昙花咋开咋凋还要来得快速直接。

    他对她讲这些，让她如此欢喜，她有些明白了。

    认真看着男子好看的眉眼，十八岁的清俊到如今的棱角，叶予心轻轻开口，“无用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你。”

    季无伦微微皱眉，看她笑着靠过来倚在自己怀里。

    “若我让你一世陪我悠游，你可愿？”叶予心眉眼含着笑，然后慢慢闭上，靠近男子怀里，听他呼吸心跳平稳如常。

    伸手抱住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发顶，季无伦心里荡起一抹温存，这么多年相陪，即使她不开口，他也未想过离开，何必如此问他。

    只要维持现有的关系，她去哪里，他必会同行的。

    夏天衣衫单薄，很快，女子温热的体温熨烫着他的胸口，闻到夏荷的淡淡香味，季无伦也轻轻阖上了眼。
------------

42 第四十二章

﻿    相思，古人口中深邃入骨的一种情感，她记得，自己也曾读到过那位姑娘的情诗，不知从哪流传出来，但可能已经面目全非。

    即便是被扭曲后的诉说，也让她觉得心肺俱伤。

    那样的一种情绪，究竟是如何才能从那般渺小的人之躯体孕育而出？

    她一向无法知，虽偶然也向往，但多数时候，都不想亲自体验。

    那一晚是如何说出喜欢，她已经不记得，不过好在无用那笨蛋也没当真，只以为是她配合来演给另两人看的好戏。

    因而，最近这月来，他们四人看起来倒像是两对夫妻。

    她看到微倌对霄凛好，就会刻意有样学样去伺候无用兄，不过看得出她是闹着玩而已，带了几分对微倌的讽刺。无伦什么也没说，她做什么他只是配合就是了，倒偶尔和霄凛交换个无语的表情。

    虽说目的地是洛阳，但一路躲躲藏藏，还偶尔要应付追踪者，走得极慢，经常还会往回退。等他们到洛阳进苏家已经是中秋节过了。

    看了佩玉，当时苏家的家主没说什么就让他们住下了，而后叫了叶予心去聊天。

    洛阳苏家当时的当家人是已经年满三十七的苏素，玉佩上镌刻的名字，是他不为人知的哥哥的名字。“姑娘由何处得来？”这么多年，从哥哥年满二十二叛姓离家，到如今已有二十一个年头。

    叶予心摩挲着玉佩，那个故事里的人们啊，似乎一直被大家惦记着，哪怕她根本没见过，不曾相识，却仍旧舍不下这一丝可能的牵连。

    “是一位叫清秋的小姑娘送给我们家无用公子的。”叶予心开口时却开了玩笑。

    苏素也微微勾起笑，他少时就与哥哥不同，天生带些随性和浅浮，“如此说来，这可是定情信物？”

    叶予心端起桌上的杯子轻笑浅酌，“自是。”苏家家丁少看来是得到证实了，刚才上了茶就立刻四处都没有人了。

    怎么说她家无用兄弟也长得人模狗样的，虽说不咋中用，但也配得起清秋小丫头的吧。再说了，江湖儿女，不过是投缘而已，清秋看来蛮喜欢无用的。

    “那姑娘要置自己于何地？”苏素接着问了句，也端起杯子悠然品起了茶。

    叶姑娘唇边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怎么苏大侠也觉得予心和那个无用很般配吗？”

    苏素看她神色得意，笑了下没再谈这个话题，不过有些想起自己那个小侄女。清秋和陈曲前两年路过洛阳时曾来家中作客，摆的是一副我不认识你们的架势，但清秋喜欢亲昵地叫他叔叔。

    既然住下了，叶予心就把霄凛的情况对苏素讲了，想问他当如何解决。

    男人听完沉思片刻后却说，苏家与你们无亲无故，断不能护着你们一辈子的，除非那位霄公子入赘苏家，否则你们迟早要离开，至于你们暂住期间能发生什么逆转形势的事，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那苏家可愿出手相助？”叶予心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男人成熟稳重但总含笑的面容。

    苏素点个头，“且请姑娘把玉佩留下，否则日后予取予求，苏某可没那么多给得起。”

    “……”叶姑娘饶是不舍，也无法，磨磨蹭蹭把玉佩还了，只觉得大大的上当。

    在苏家那场仗打得还算顺利，苏素那人看起来虽然不太可靠，做起事来还是很靠谱。霄冷碰了大钉子之后，曾冷语如此评判了这江湖第一武林世家——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世家，居然毒不死。

    苏家不知为何，藏药甚多，可能和某些家眷偏好医药有关。

    江湖风传，凤仙寨毒物天下第一，苗疆巅峰，但苏家这次的全身而退，让许多武林人士对此评判改观。这之后很多年，直到凤仙寨下一任传奇寨主诞生前，江湖百晓生都言，凤仙寨不敌洛阳苏家。而武林志上也如此记载，洛阳苏家一脉历时一百三十余年，百毒不侵。

    其时滇西的局势也有很大波动，由于凤仙寨内乱，诸多周边的小门派甚至滇西边境外中原腹地的大门派也试图将爪牙伸向那片桃源圣地。有的是为了扩大自己领地，而那些鞭长莫及者，则完全是轻视了凤仙寨，想要据那里为己有，作为旅居消暑的去处。

    霄冷一方面不愿放松对霄凛的追杀，另一方面还要应付周边的来扰，而霄凛偶尔会想，他是否愚蠢的忘了提防身边那些“同门”？

    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不好坐，何况霄冷暂时还未当上寨主，恐怕是想等着新年接替寨主之位。他当时在位时大家也不过图一个平衡，各方你不动我我也不会妄动，力图保证寨内安定和平，而滇西整个苗族也可生活无忧。

    既然霄冷下决心打破了这样的局势，将来的残局要如何收拾，他就该早些预计到，并且有足够能力处理。若非如此，霄凛微微眯眸，只怕他还活不过自己的寿命长度。

    在苏家过的重阳节是霄凛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节日的气氛和喜悦，苏家虽然对外仍在应战，但对内依是一片和气融融。苏家是个大家族，而且从来没有季家那样复杂人际关系，兄友弟恭，妯娌和睦。

    虽说规矩不是个好东西，但苏家的家风如此，也是苏家家规所成。从来教导他们的就是为自己所可为，所愿为。除了苏家大公子必须继承家业外，其他人并无束缚。而苏家从未有大公子妄图逃脱这样的责任，也就不会产生兄弟争权、谋夺家主之位的事情……一切都顺理成章。

    良好的家教，良好的楷模，良好的生存环境。哪怕苏家子弟刚出门时有时会显得幼稚无法接受江湖险恶，但处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对身处的江湖熟能生巧。

    那天过节，家中未满十五岁的少爷小姐聚在一起，父辈的聚在一起，家中各家的夫人聚在一起，连下人仆役也都是要返家的返家，留下的一起庆贺，因而他们这些个客人也少不得沾染了许多节日气氛。

    叶予心那晚也有些迷茫，似长大至今，未曾有过庆祝节日之事，只是想要庆贺的时候摆个酒，和师父或者师哥对饮，或是后来和无用还有霄凛举杯。未曾见识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那样自然而平和的氛围，那么圆满幸福的家族。

    只是重阳而已呵。

    季无伦看她在那里发呆，过去坐在了旁边，“怎么，嫌桂花酒不好喝？”

    因为家中长□□女一起，因而主要用的是这种酒，此时正是秋季，桂花百里飘香的时节。桂花酒香甜而味美，只是酒味不浓，挺适合老人孩子以及，女人。

    “无用，你们家也是这么过节？”叶予心翘着腿一下一下晃着，看影子来来去去。

    无伦看她脸上神情，应是想她师父师兄了吧，他自己不是也在思念死去的家人。

    “每个节日都少不了，不过庆祝的人大多是什么老板、大人，排场更大更奢侈，但开心的人更少……”

    哪里像是过节。
------------

43 第四十三章

﻿    师父曾经对她说过，有这样一种兵器，并不在兵器排行榜上，也为正道所不齿。那是一种箭，又不是单纯的箭，在肩头的尾端有倒刺，插入人体后，要拔出必须得划开伤口，否则生生拉出血肉，更为恐怖。

    这种箭其实在战场上很常见，不论是本国军队还是敌国军队，但丝毫不影响它邪魔外道的代号。

    叶予心觉得，有时候人心的痛，就如师父所说，像是倒刺扎入心里。但她现在是觉得，自己好似握着了一根两头都是箭头的箭，尾端都有倒刺。她握得那么紧，不愿意放开，可是箭却不肯配合，移动着想要逃离。

    往左移动是倒刺扎入小拇指后面的空隙里，握着拳头的小拇指脆弱而不堪一击，倒刺扎进去，扎进去，扎破了手心，扎破了小拇指和无名指的指腹，指关节的内部……往右移动是倒刺扎进大拇指和食指里面，这里空隙更大，大拇指侧边很快就感觉血肉模糊，似乎可以见到骨头。食指和中指也不安全，指腹被刮带下一层层的皮肉和血。

    它怎的就这么不肯安静待在自己手心里，非要这么死命逃出去。都说十指连心，这样无限度的左右移动，她渐渐疼得麻木而后再升华。她感觉若是一直握紧，总有一日，指头上的肉会被完全削掉，骨头是否能抓住箭头呢？

    她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这样执着不愿放开，她都不知道。

    她一向自诩逍遥，不爱被束缚被捆绑，为什么要自己去为了一个不可能而去困住别人，而去自己伤害自己？她不明白。

    为什么放不开手，为什么不想不愿不能放开手？

    她不想要这样的感情，也不想要这样的痛苦，更加不想要握紧手……

    若是可以，她什么都不想要，季无伦算什么，季微倌是谁，霄凛又是什么？她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亲是故是友是交？

    如果当初留在苏家，该有多好。

    叶予心坐在廊檐边的台阶上，靠着廊柱，微微歪头看着廊道里的红灯笼，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勾起的唇角，眼里慢慢盈满晶莹的星光。她慢慢放开紧紧握着的右手。

    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箭，没有倒刺，没有伤害，没有情感。

    季无伦和叶予心他们一行人是在十月初离开了苏家，再上路比以前要轻松许多，因而几个人也都放松心情了些。

    一方面霄冷在苏家受了挫，在寨子里也不好交代；另一方面听说滇西那边格局变得很混乱，有人试图取代凤仙寨在滇西的地位，成为统领滇西各派的至高者。这样的情况即使霄冷仍有心除掉霄凛，也有些力不从心了，更何况到洛阳再往里，深入中原腹地了，内地高手云集，难免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多生枝节。

    他们这么辗转在叶予心和季无伦前些年认识的一些江湖中人那里来来去去后，追杀的人已经像浮云越来越散了。渐渐的几乎没有了什么杀手，因而人也都慢慢放松了少许，开始商量起以后的安排。

    叶予心私下里问过霄凛，他说不想回去了，寻个地儿养好伤，若是她愿意，想和她一起去各地看看。当然，如果她不乐意，偶尔去看望他一起喝酒也好。

    叶女侠笑眯眯地晃晃悠悠地从他房里出来时，就看到等在外面的季无伦在不怀好意的笑。咳嗽了两声，叶姑娘长臂一伸，微微鞠躬，一派谦谦君子风度，“怎么无用美人在这里等本公子，本公子怪不好意思的，受宠若惊啊。”

    “得，您就一这样的主，亏得霄凛没看清，喜欢让你欺负。”季无伦转身就走，叶予心习惯性的跟了上去。

    “怎么，这么说，您不乐意让我欺负？”女声带着笑，偏头去看身边的男子。

    季无伦停步细细看她两刻，“要看情况。”

    “咦，没意思。”

    一路说笑着声音也就淡去了，笑声也模糊在空气里。

    季微倌站在霄凛门外看他们背影远去，心中酸涩无法压抑。哥哥最近看起来和叶予心倒真是特别好，出双入对的形影不离，又总是言笑不羁相处泰然。她不知的是，叶予心和季无伦相处本就是如此，所谓知交，是不需口头对过，就知道如何相待的那样两个人。

    十二月要春节的时候，季微倌提议办喜事，说看冬雪纯净，办婚礼很合适，顺便帮他们选了吉日。季无伦只是看看叶予心，笑了下，对霄凛笑了下。叶姑娘接过日期卦书仔细研究了下，眉头微微拢起看起来很是认真。

    最后撒开了书说，“嫁人真是好没意思啊，还要择日子，还要从夫从子，还要离家背亲，还要……”她还打算说她个几天几夜，就被季无伦一记偷袭打断了。

    两人闹着动起了手，季无伦挨近她时在她耳边小声说，“就算你那么不乐意嫁我，也不必编出这么多理由吧，有意思吗？”

    “谁说我不乐意嫁你了，那些理由哪一条符合我的吗？”叶姑娘笑着回他。她若是嫁人，岂会择日？难道会从夫从子？莫非要离家背亲？

    “你——”季无伦恼了，哼了声继续下了狠手。

    “你谋杀未婚妻！”叶予心谴责后也不留情地继续了比试，这几年过去，无用兄的武功见长，交起手来也不需要她太过谦让了。

    等什么时候真的比试一场吧？

    叶姑娘当时忽然有这个想法，又忽然想，不会有一天真的要兵戎相见吧？

    不过想想而已，转瞬就忘了。
------------

44 第四十四章

﻿    翻过年来的时候，叶予心忽然想起了和季无伦分离时曾经到过的那处世外桃源。她闲时对无用提及，问他可认识秦牧和陆明丽，季无伦自然是努力思索后摇头否决。这些年来，他们相伴，但他认识的人远少过她。一来她认识了就可方便了，他无需去做；二来他生性懒散，虽悠游于江湖，但并非乐衷江湖人事之人。

    叶予心看他一眼有些无趣，懒得再多说，闭眼靠在廊柱上似要睡去。

    她这番自得和惬意他见多了也不奇怪，只是，“喂，天还凉，睡这里指望谁怜惜你来着？”

    “自然……”闭着眼的女侠拖长音，而后睁开一条缝笑着勾唇，“没指望过你。”

    “哎……”季无伦真不知是哪辈子欠她的，伸手把人抓起来，拎回房里去，一边还念叨着，“我说你怎么就那么懒，又那么贪睡！”

    叶予心打个呵欠窝进被子里，看他认真掖好背角，“你没听说一个常识吗？”

    “常识？什么常识？”季无伦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嗯嗯…”含含糊糊哼着蹭了几下暖融融的被子，“蛇要冬眠啊，常识知道不？”

    “……”季无伦无语，她真当自己是动物来着，这女人！

    他们一路都往江南之地而去，一来冬天过了正是南方百花争妍的好时节，二来霄凛的伤未能完全治愈，现在虽不会经常发作，但反而变得无常。隔了好久有一次突然发作，霄凛自己不说，但听微倌的意思，以前应该没有这么厉害。

    这样听来，倒好像是，把许多次发作集中一起发作一次，因而人更加难受。

    叶姑娘对此事表现得很淡定，不过季无伦知道她很为此恼火，估计是内疚导致的吧。那丫头很讨厌欠人情，而现在又因为好心做了错事，她估计越发不悦吧。不过这种小事他也无需去管，她自然会好的。

    四人这次是穿过中原腹地从西往东南方去的，因而路过一些平时不太走的地方。他们进扬州前就路过一个叫雏凤的小镇，在那小镇上遇到几个看来是江湖中人的师兄妹，说来也不晓得是他们先得罪了别人还是的确是别人先冒犯了他们，反正最后差点动起手来。

    起初是因为那个师妹一直往他们这边看，微倌估计察觉到了，知道她在看霄凛，所以起了怒火故意讽了几句。叶予心本来只是觉得好笑，连路人的醋她都要吃，也没有特别在意。

    “你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觊觎你什么东西比我好吗？我看这位夫人也没有穿金戴银，哪里有值得我羡慕眼红的地方吗？”一位师妹奋起反抗，估计是指桑骂槐的太明显所致。

    叶予心笑盈盈地望着那边，倒引得某位师哥撞上她眼神时脸红了红。季无伦觉得虽然如今安全不成问题，但尽量不招惹路人为妙，就要起身打圆场。

    “姑娘多想了，家妹并无恶意……”他才说一半，那位姑娘就浅笑着似不再追究了。

    季无伦回个笑容要坐下用餐，微倌却起身回了下去，“说的就是你们怎样？穿金戴银的那是暴发户，妾身不屑戴，我家相公也无那种低俗眼光，会看上那样的东西。”

    叶予心真想鼓掌啊，果然不愧是季家长大的孩子，这种时候才能淋漓尽致的展现自我啊。

    季无伦看一眼自己妹妹，却看到微倌是真的生气了。若是起初是为了霄凛，这次该不是他火上浇油吧，因为对方明显是看在他面子上决定罢手的。叶予心觉得有趣也因为这一点，她这个正牌的季无伦的所有者都还没有发言，怎么就有人忍不住抢了她的权利。

    这一下那边四个人就直接逼近过来了，一位师哥开口说，“这位夫人何必咄咄逼人，五师妹和小师妹都对各位并无恶意。”

    “这位侠士说得对！太对了！”叶予心拍着掌站起身，早就拿过了身边季无伦的扇子，因而展开象征性扇了两下，毕竟还未过春初的春寒。

    那位没说话的师哥被她的动作和唇边的笑意，还有扫过的眼神弄得又低了头，更没话说了。

    季无伦在后面俯额，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其实我家嫂嫂只是不喜欢别人看我大哥，因为大哥脸皮薄，被人看久了容易脸色泛红，但他素来又身体差，喜欢发烧，这样很容易弄混，不易分辨病情，所以……其实也并不是我嫂嫂无理取闹各位看是不是这个说法？”叶予心一溜说了许多话，扫一眼微倌，微倌略顿了下，撇嘴坐下去了。

    “大哥，可是？”叶予心略微俯身过去轻声问。她这般举动，霄凛果然立刻脸上泛了红，正映证了她的话。

    “原来如此……”几个人都面色尴尬，呵呵笑着。霄凛忽然伸手环住了季微倌，把她的手也困在腰际。叶予心站起身时瞪了季微倌一眼，而后又和那几位侠士侠女打着哈啦，最后大家都笑得诡异地道了别。

    那几人就立刻离开了，每个人都脸色难看。

    叶予心坐下前看一眼季微倌，霄凛正收回手低声咳嗽，用右手捂着口。他坐在靠里，季微倌靠外，因而刚才肯定是看到微倌要做什么小动作才阻止的。叶予心都纳闷，这女人明明没什么本事，却心意坚定，下手狠绝，完全不给别人留生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虽然目前安全隐患不大，但处事仍是低调些好，对霄兄养病也有好处的。”在叶女侠开口前，季无伦就温和地开口这么说了，他还看一眼有些羞愧的微倌，然后视线扫回叶予心身上，她刚才可玩得不亦说乎吧。

    既让对方不得不承认是盯着霄凛看了，又化解了一段恩怨。因而别人走得又急又尴尬愧疚，即使明知道她说的理由荒唐，也没得抵赖和反驳。

    叶予心也回看他，两人倒看起来眼对眼，口对口，心对心。不过叶姑娘是在想，有必要那么护着你妹妹吗，她不过指责两句，哪有她骂别人来得狠。

    霄凛咳嗽完抬头看他们一眼，又转头看了眼微倌，示意她以后适当收敛，不要再任意妄为。顺便在桌子下伸手过去，微倌才慢慢摸出一瓶瓷瓶递给他。霄凛小声说了句，“以后不许擅自拿我的东西了。”

    微倌委屈的应了声，知道了。

    可若是那个别人要，他只怕给不够呢！
------------

45 第四十五章

﻿    安全隐患愈小，微倌也愈加爱闹腾了。不过她这样时不时折腾，倒也没出大事，反见得安全是越来越得到保证了。否则一旦闹起来，有追兵岂不是立刻发现他们的踪迹。

    其实叶姑娘也知道，微倌不过是知道定下来的时日近了，有些死里求生的自暴自弃。她倒觉得霄凛未必会真的抛弃微倌，是人都有三分情，霄凛并非冷感之人。

    若是真出了岔子要分兵，必然是霄凛同微倌，她同无用……这样只怕也未必不好，叶予心偶尔这般想想，不过这些也由不得她。若是世人皆由她，别人的人心生来是作甚的？

    只是，渐渐的，反而和无用亲近起来，许是装得久了，许是觉得他对待感情之事，正恰如其分，和自己心中所想相合。

    这日正是阳春三月过半，廊外阳光暖融融的安好。叶姑娘绕过回廊进了廊檐里，就望见靠在廊边睡着了的人。

    季无伦双腿交叠放在廊栏上，靠着廊柱，正睡在春光里。

    叶予心放慢步子走过去，就看到细碎暖阳里的面容。她止住步子细细地看，忽然就开始思索起一个问题。最初夜里见到他时，她是觉得极好看的，当时还想，许是她刚下山，见过的男人不多，又不关注。后来处久了，也的确无甚感觉了。可如今偏又有些移不开眼的感觉，看久了……于是有些心跳不稳。

    虽说如此，她还是凑近去认真看了个够。

    季无伦即使是睡死了，靠那么近一人，他也该醒了。呼吸相闻，季公子想睁眼推开她，否则似乎脸上要烫起来了。

    叶予心微微感觉到温度上升，偏过头轻轻闭上眼，碰上同样柔软的唇瓣。

    季公子猛然睁开眼，却只看到闭着眼的人。某个部位紧密相贴，但她倒也没做什么。近在咫尺，虽则她时常如此，但他总是立刻推开的。这时却仿佛定住，硬是瞧着那微翘的眉睫，肌肤细腻如雪，泛着浅淡的红色，碰触之处柔滑温暖……

    心跳得急乱了。

    感觉到她微微撇了嘴，而后又拧了眉，最后伸舌头出来舔了舔他唇瓣。

    叶姑娘站起身，抬头望着廊檐边的瓦片棱角。右手抬起，食指摩挲着下巴想啊想，想的很认真。然后叶予心甩开袖子大踏步走开了去，留下一直睁着眼的某人。

    季无伦握紧了拳头猛然坐直身子，脚踏实地转头盯着她背影。他想狠狠砸什么又没有地方可以打，一时又气又恼又羞。他怎么都觉得自己是被轻薄了的“良家妇女”，可奈何那登徒子就那么大大方方扬长而去了！

    若是她是逗他玩，也该回头看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吧，偏生也没有，这算是做什么！

    再有了，为什么他心慌成这个样子。气急了季少也一甩袖子起身从另一边绕过回廊回房去了。

    真是不可理喻！

    是夜，叶姑娘回房推开门，右手里扇子一展，人微微斜靠在开着的门上，“怎么，无用你已经睡够了回来了？”

    季公子正坐在桌边，回头看她一眼，门外月光如水，盈盈披了她一身。

    她那话丝毫不避讳，立刻就让季无伦想起下午发生的事，丢开手里的书，季公子微微有些面上罩不住。心里暗骂一句，这女人要不得，越发猖狂了。

    进去关门落了座，叶予心斜靠在桌上拿了茶壶给自己倒了茶，又扣过一个杯子给对面的人倒了茶。“怎么，在等我回来？”

    她自己端杯子喝了，叹口气似满足了，“我困倦了。”

    季无伦一直盯着她看，不料她居然冒出这么句话。然后她果真走床边往床上一倒，完事。

    季无伦真想拉她起来狠狠敲一顿，究竟是做什么，她又玩上哪门子的游戏了？

    床上仰天躺着的人微微睨个眼，翻过身支起头，“今晚一起睡，如何？”

    季公子扭头看她姿势动作，她分明是说同床的意思吧！喉咙里的茶水不知是如何顺进去的，否则岂不呛死他。季无伦就着手里杯子和半杯水，直接扔过去要塞住她的口。叶予心闲闲挥手接住了，正躺着喝完了，又丢回桌上。

    “不要就算了，何必动手。”说时打个呵欠，翻身朝里真睡去了。

    季无伦等了会见无反映，也猜不透她要做什么。起身过去看了，叶予心左手压在脸颊下，右手自然弯曲在身前，分明就是一女子睡姿。叹口气，无伦帮她脱了鞋扔地上，拉了被子盖住。又看了几刻那张脸，微微摇头，漫步往外走去了。

    开了门出来关了门，就看到妹妹从阴影里走到灯光下，望着他的眼神凄楚而迷茫。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竟是有些日子没去为妹妹担忧了，是因为方才闹得太过吗？

    季微倌却是在哥哥出门时看到他脸上的笑意，从眉梢至眼里，到微微勾起的唇线。说来哥哥虽则自小带笑，但少有真的开怀时候，可认识叶予心后，似乎常常能如此。

    而方才，好似从眼底深处，都浮现许多藏不住的轻松自在与惬意。

    最初在家中为予心姐姐化妆，哥哥似乎是当真不待见的。可如今无论姐姐如何妆扮，似乎哥哥和凛都待她始终如一。

    其实哥哥……
------------

46 第四十六章

﻿    那晚微倌和无伦彻夜闲谈，说起了少时在家中的事。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什么好事坏事都一起做过，说起有趣的，倒也解瞌睡。

    最后都相对无言，只望着天上那轮月茫然。是什么时候，他们都走到如今地步，家破人亡，她也嫁做他人妇，他也再无凄凉意。究竟是她看不穿，还是他运气太好，遇上那么一个煞星，硬是给他排除万难让他悟了道解了惑堪破了世态炎凉？

    第二日叶予心起得早，换了身装扮就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回头看季无伦打了水来给她洗脸。笑着过去看他呆着，一个千手打起，微微敛了裙裾，而后慢慢抬头，“小女子见过季公子。”

    季无伦看她那张玉颜抬起，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才微微皱眉惊醒，“做什么换回了女装？”她不止换回女装，还披散了长发，如今长发已经过腰及臀，直直的，黑黑的。季无伦想，以前第一次和她交手就发现她腰上怕痒，因而此后近身搏斗他总是占便宜。如今她披散了头发，以后对战时她又多了一个弱点了……

    叶予心站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好看么？”这是她本来那件衣裳，淡青色的裙裳和男子服饰有异，虽色泽相通。

    季无伦耷拉下眼皮，把水搁桌上，“洗吧。”这么多年没见她穿女装了，虽则一直晓得这是个女人，可如今好似忽然梦醒一般。长发披肩及臀的某人，可当真是个不输给自己妹妹的美人。

    叶予心过去捧水洗了脸，季无伦已经帮她把毛巾润湿了给她递过去。看她把毛巾丢进盆子里，季无伦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换水洗好了。

    “为何不用我洗过的水？如今才来嫌弃我，可迟了。”叶予心展开那把早已自己随身佩戴的扇子，象征性扇了两下。

    季无伦摇头往外去了，这女人真是够了，越发会欺负人了，他不过是忽然觉悟到男女有别怎么了，难道不能后知后觉？

    此后夜间季无伦再不与她同房，脑子里似乎总听见她说，一起睡……而后全身发麻，毛骨悚然。

    倒是霄凛对此有些诧异，略一思索，就仔细留意了下叶予心对季无伦的态度，但并无变化，他只当自己多心了。

    有一晚微倌倒是亲去予心房里对她利诱来着，说是既然喜欢哥哥，不如大家分开走便好，如今已无一起的必要。叶予心在黑暗里笑笑的，露出带笑的眼和亮亮的牙，“我喜不喜欢无用是我的事，你和霄凛的事是你们的事，根本没有混为一谈的必要。”若是想要利用她，除了她自己乐意被利用之外，休想。

    初夏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幽离这个小地方。

    算起来，逃难都快满一年了，叶予心想到这个自然而然想到，要不要庆祝一下。她的庆祝又难免是摆酒听无用唱曲一类的，因而她想的还是蛮开心的。

    正午时分，入一家店用午饭，店里一干人等都是普通老百姓，就一位特别突出。四人进门时就留意上了，都不觉多看了一眼。其实估计整个店里的人都对他多看过几眼，可那人偏还是骂了他们几句，“看什么看！仔细眼珠子找不见！”说时还抓住了身边的那柄长斧。

    叶予心就坐后细细思量了一下那样兵器，看起来是铁制的或铜制的柄，斧头是大半个月牙型，比劈材用的大了一倍有余。这样兵器在兵器谱上好像是排在前一百，或者是前八十？一般使大斧的不多，使这么制工精细的，应该寥寥无几，可她怎么就是想不起这人的名号！也难怪他对兵器如此看重，就怕人觊觎了一眼两眼。

    抬头扫一眼微倌，她刚才也没有敢回骂，估计是被镇住了吧。那兵器骇人还是其二，那人长得才吓人。

    光头和尚，喝酒吃肉，络腮胡子，一脸横肉，宽背大块头，微倌恐怕这半生都未曾见过这样魁梧粗犷人物，难怪她会怕。更何况别人脸上还有刀疤，脖子上一道深痕，说不定季小姐还以为这人是死而复生。

    莫非是师出少林，叶予心一个人兀自想着，听到霄凛轻声低语说，“早几年前被逐出师门的空寂大师。”

    叶予心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下，她想得正不亦乐乎呢。

    于是一行人拿了筷子吃饭。

    那边大块头吃完了喊了伙计来骂了两句推开了店小二大摇大摆走出门去了，没有结账。店主似乎也惹不起，赶紧喊小二收了东西去后院擦点药酒，只凑到门口望了眼那人去了，就缩回了柜台后面。

    若平时遇见，叶予心可能还会插个手，如今一来他们打不过人家，二来还有其他事情，三来别人店家都无话，怎好自找没趣，若在这里闹起来，指不定店家让他们赔，那可是得不偿失。

    不巧那晚他们投宿，恰又遇到了那人。

    虽不知为何空寂大师仍留在这小地方，但霄凛、无伦和予心都结结实实后悔了下午在这里闲逛的决定。本来是打算绕开这人，却偏生缘分太深，由不得你想绕开便能绕开。

    那晚临睡前四个人一合计，叶予心说今晚最好都不要外出也不要发出声响，安心度过为好。临走前叶予心和霄凛对了个眼神，就退出房去了。她和无用都有些怀疑，那人会不会是冲着他们而来，虽然暂时还无任何迹象。

    酒肉和尚空寂大师还俗后改名无空，任何人想请他做事必得重金礼让，各种好处相授，若他不满意开出的条件，极可能反杀死买家，夺其所有。找他做事也算是个高危险的决议，但他师出少林，于武学一途造诣极高，接下的活也少有失手。这人不图名利，江湖上名声极坏，他也照样我行我素，也算得是个真小人。

    为恶则恶得干净利落，也算是一方人才。叶予心只怕他是受凤仙寨所雇来杀霄凛，他们胜算可不大。因而她回房后和无用就先发制人以及按兵不动做了讨论，最后她还是上床睡去了。

    季无伦又不好留在房里，可出去又怕撞上什么不该看到的事，因而尴尬的坐在桌边发呆。

    黑暗里看到床边两颗明亮的珠子，知道她要开口，季无伦赶紧出言阻止，“不必了，我不困。”

    “呵呵，谁说让你睡了，我有些睡不着，你过来唱歌我听，小点声。”说过不要弄出声音的人是她自己，因而喊人过来耳边唱就变得格外合理。

    “……”原来如此。季无伦无语的挪过凳子，趴在床边给她唱小曲催眠，而后自己也伏在那里睡着了。

    的确不困的某人眯着眼发笑，伸手揉了揉某人的长发。男子留长发一般不过腰，到背部已是极限。凑过去轻薄了一下某人的那张脸，叶予心躺回床上翻个身想，一辈子能欺负这样一个人，也很不错。
------------

47 第四十七章

﻿    虽然不困，那晚叶予心还是睡着了，她本以为大敌当前，自己不会那么没轻重的。但是睡也睡了，她难道还和自己过不去，硬是让自己几天不睡？因而她早起后心情还不错，某人还趴在她眼前，这也是她心情不错的原因之一吧。

    只是要去吃早饭时出了点岔子，刚出门就有人从客栈里追来，乍看去很像是那位满脸横肉的杀人和尚……

    “……还我斧子！”说时迟那时快，叶予心腰间软剑出鞘，来人反映倒也不慢，抓过来的手立刻缩了回去，两方并无损伤。

    “这位大师……”叶予心笑吟吟开口说到一半发现那人手里没有随身带着自家的斧子，想到刚才隐约听见的那一声，微微呆了下扭头去看其他人。

    “少废话，还我斧子，否则叫你们都不得好死！”空寂大师毫无大师风范，开口已经不客气。

    季无伦略微皱眉去看自己妹妹，只见微倌一瞬间红了眼使劲摇头，他想来妹妹虽然胆子大，但也对酒肉和尚忌惮颇深，应不会做那种事。这可就奇了，莫非那人本就是专为找他们麻烦而来……但听小叶子说，酒肉和尚并不在意自己名声，那刻意找个由头来和他们过不去这个说法也说不过去。

    霄凛眼神深沉看了一眼季微倌，才在叶予心之前回了话，“空寂大师说的可是您随身带着的那把乾坤斧？”

    大和尚眼神横扫过来，伸手就欲揪住霄凛衣领，霄凛也不动就任他来抓，倒是大和尚自己住了手，“使毒的没一个好东西！”说时一掌当头劈下去。霄凛闪身后退躲开了，知道今日是避不开了。但看刚才情况，虽对方发现他藏毒用毒，但好似并不认识他，应不是专为了杀他而来。

    从昨日至今日，他们这两拨人的确太巧合了一点，也难怪空寂怀疑他们，所谓的百口莫辩大约是这般。霄凛一味退避，叶予心就提剑攻了上去，季无伦又看了看妹妹，拔剑从旁协助。哪怕对方没有拿着那五尺长的巨斧，他们三人一个中了毒一个武功不济还有一个也没有高明到哪儿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混战中霄凛一直护着穿女装的某人，叶予心颇为恼怒，正要让他莫要再太过刻意维护自己，就被人丢开了去，霄凛硬是接了那一掌。少林各路武功都有其修为，拳法掌法棍棒刀兵无一不精，空寂使大斧大约是学刀的，但深厚的内力自然是底子。这一掌他们三人本都无力硬接，更何况他还有毒在身。

    “霄凛！”“霄兄！”“凛！”三声同时响起，叶予心回头和季无伦对了个眼色。

    “不过是一把破斧子，我看着有趣，给你拿去卖了，你要如何？”叶予心开口这么说，季无伦也停下来笑起来，“还没卖到几个钱呢，小爷扛得可辛苦了，大师您好歹赔我点辛苦费？”

    这一唱一和，两人说着便往城西去了。

    “凛？你怎么样？”季微倌过去扶住了自己相公，急切地问。霄凛微微闭眼虚靠在她身上，养了半刻说，“我没事，我们快追过去吧，小叶子和季兄两人绝不是那人对手。”

    微倌咬着唇看他神情坚定，他究竟是放心不下谁她自然知道，可是如今他自身难保，去了还不是送死。“凛，叶姐姐说了，若是有意外，让我们先去万红山庄，他们稍后会来与我们汇合的。”

    霄凛狠狠瞪了她一眼，“若是他们无法全身而退，你又要如何劝我离开万红山庄？”

    季微倌脸上浮现红色，他竟是这样想她，至少她从未对他不好，总是想着为他，他却为了别人迁怒她……“哥哥和叶姐姐都是聪明人，这么多年江湖路，他们二人默契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若是……若是他们一直不来，我们便在万红山庄等一辈子又如何！”

    霄凛沉默不说话。默契两个字生生比内伤的胸腔还让人疼，他也确实对微倌太苛刻了些，他一向并非这么说话没轻重的人。

    “再说你此时跟上去，帮不帮的上忙还是一说，哥哥和叶姐姐必然分心为你担忧，我们去了那里大可找主人家帮忙寻他们，到时自可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要去的那处自然是叶予心提前想好了的退路，而那主人家，哪怕不是季无伦好友，也必然和叶予心有着三分情面，应不至于袖手旁观。

    这么一想，霄凛也觉有理，况自己方才那般凶她，心下有几分歉意，也就不多说，压下心里的担忧，望了一眼城西的方向，由着微倌扶他往下一个城镇去了。

    私心里，他只能祈求，叶予心在他们想到法子救他们之前，一定安然无恙。

    逃亡引开空寂的两人却没空思前想后，叶予心带着季无伦往城西去，自然有她一番计较。幽离是个小地方，而这小地方得名其实有个很传奇的故事，自然非江湖中人，非喜好打听偏门传闻的人不得知，所以季无伦并不知晓。

    “无用，城西有个幽离洞，据说是擅入者死，敢和我去参观参观吗？”她大声这么说着，在林间逡巡找寻那个山洞。无伦听她说的大声，料想只是传言未必当得真，不过是说给身后那人听，因而笑着大声答道，“无妨，人固有一死，去见识下也好。”他们如今后有追兵，前无去路，的确是“固”有一死了。

    空寂听得如此说，放开步子更快追上去。说来他毕竟不比那俩年轻人，虽内力深厚，但轻功远不如叶予心和季无伦轻灵飘逸，因而迟迟未能追上。那两人自然也非天生如此得天独厚，而是本着功力不深的缘故找某些高人讨教了这逃命的好功夫的，长进自然大些。

    “到了。”叶予心停步看到坡上那个洞门，藤条掩了大半，门口一块破败的牌子正写着：入内即死。转身看那人已然追来，看来想假装入洞都来不及，伸手拉过落了半步的无用，叶予心含笑说了句，“可怕？”

    季无伦差点被身后那人抓住，出了一身冷汗，此时随着她进入黑漆漆不见光的速死山洞，反而有几分惬意，“怕你不在。”

    既是两人一起，便死在一处无人收尸，怕也没什么可怕的。

    叶予心听他如此说，倒愣了下心底微微浮动，虽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却是觉得心里丝丝甜意暖意。

    这样便好。叶予心在心里想了句，而后立刻凄厉尖叫，“啊——”

    “啊！”随后的就是季无伦那一声。

    空寂站在洞外犹豫了一刻，那个传闻，即算他以前未听过，如今也想起来了。这地方曾有位隐居的高人名曰幽离，他擅五行八卦之术，精暗器密室打造，还有诸多谣传随身……

    只听得一片刀剑风声之后，洞中归于平静。
------------

48 第四十八章

﻿    初夏的风吹过，本该让人觉得舒适惬意，但地上几片孤叶飘起又落下，树叶落地后，空寂凝神松了松握紧的手。

    这个洞，怎么想都是不当进的，但他已经选择追他们二人，回去肯定找不到另两人了。这样他只能从进洞的两人口中得知乾坤斧的所在，他不信他们卖了，既然偷去，肯定有所图。只是他不知道，里面两人也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要偷那种鬼东西，而且又要怎么处理，又为什么会招惹了这位大师。

    静默了约莫有那么半个钟点，空寂聚集内力对着洞里喊了声，“我知道你们没死，快出来受死！”

    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空寂终于踏出了第一步，往里走了两步，立刻有风声传来，他早想好退路，马上就退出洞外，翻身闪过洞里射来的东西。站定后看到三根银针钉在有些距离的树干上，然后以针尖所在位置为圆心，树干慢慢变成黑色，死灰的黑色。

    “不管你们死没死，我就在外面等你们！”他过去查看树干，这么说了句，不过声音已不如刚才大。

    山洞里面自然是黝黑黝黑，银针射出后，叶姑娘料想外面的人暂时不会妄动，就慢慢摸索着和身边的人一起往里走。其实那银针能打那么远，而且在大和尚进洞不远就发出，自然是有人埋伏。再者，那剧毒，不用说是源自霄凛。季微倌猜的不错，霄凛不愿她碰的东西，他给了许多让叶予心防身。

    不过这也并不完全和私情相关，微倌的性格就让人不会放心让她拿着那些危险的东西。

    季无伦忍着笑跟着她走了很久很远，一边想着最好有第二个出口，一边觉得真有趣。这真字，为的是和身边这人在一起，好像无论多么危险多么惊奇的事，都会变得轻松而好玩。

    走了许久，也因二人留意机关，终于看到右转一个狭窄的只容一人的过道，又走过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叶予心看不见，但能感觉进入一个开阔的所在，空气流通比较冰凉稀薄。

    “把火折子吹着，外面看不见的。”她低声说了，又似喃喃自语，“这山洞倒奇特，走了这么远没听到一点水声，到处都很干燥，这么多年莫非没起过山火？”

    季无伦已经点着了火，看来这山洞内别有洞天，这里俨然是内室的样子，点燃壁边的烛台，整个洞府就通明了。

    叶予心四处瞅了瞅，回头对季无伦笑了下。无伦偏开头不看她，这样处境里，某人笑得太灿烂，显然他已经忘记自己刚才也是觉得顶有趣。叶姑娘为这次冒险下了结论，“看来传说中已经作古多年的老人家是真的存在，不过机关可能年久失修，中间出了故障，这样我们两个不知轻重的后辈才得以逃生，感谢苍天！”

    最后那四个字说不出的诙谐刻意，季无伦也就笑起来，“罢了，你就得意起来了。”

    在唯一一张看起来像是石床的东西上，叶予心随便挥了挥蜘蛛网就落座了，“我们先合计一下现状吧。”季无伦只好坐在了床边石凳上，点个头等她继续。

    叶予心一皱眉，这人，斜眼看他一眼，“你说。”

    季无伦为她的计较好笑，“好，我说。”依旧是如最初那般，略带些圆润的水乡韵律，“想来估计是妹妹偷了那东西，但她力气也不够大，不晓得是如何办到。那晚我们睡得很沉，可能是中了迷药，既然她搬不走，估计东西只是埋在客栈后院里……”

    他说到这里叶予心瞥他一眼，意思是谁让他说这个了。

    季公子真想叹气，她还真是，他不说她会不高兴，他说了她仍然不满意。

    “好，我废话了，”季公子认了错，继续说，“刚空寂说了，就算是我们死了，他也在外面等，那就看我们谁先饿死了……不过饿死太凄凉，还不如被劈死，被打死，叶女侠怎么看？”

    叶姑娘瞪他一眼，“愚，愚不可及。”说时从床上起身，开始在明亮的大厅里走动，“首先，即使我们此时告知大和尚，他也绝不会信，就算信了，我们也必死无疑。”空寂素来不是善与的主，这次被他们这般愚弄，虽他们非本意，但怎么也是百口莫辩的。何况他连买家都会因不满交易条件而杀害，何况陌路有隙的陌生人。

    季无伦笑着点头，坐在那里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动方向。她骂他愚笨也不是第一次，他如今倒也习惯了。

    “再有，我们俩都打不过他，他功力深厚，自然挨饿也比我们耐性好……不过，他未必有耐心等我们饿死，而且他戒心重，也不肯进来……”叶予心说到这里回头扫了男人一眼，好像欲言又止。

    “说吧，还有什么？”季无伦晓得她那性子，大约怕说出来反被他骂，尤其刚才他已经无言承受了她的嘲笑。

    叶予心哼了声，他那个大气的模样，“还有，这里既然真是那位老人家的墓穴，自然有那位老人家的尸骨，说不定……咳。”停了一会，她走回床边坐下，和季无伦膝比膝，“说不定这里有那位老人家传世武功流传，你猜……会吗？”

    男人眼睛发亮，凑近了些看微微有些不自信的女子，“呵，你脑子里的，必然是别人想不到的，但我信你。”

    于是一起开始找前辈尸骨，顺便拜祭，接着继续找武学典籍。这般度过一日，外面的人偶尔出声和他们交流沟通，但没有人回答。第二日叶予心回到角落里老人家尸骨前，摸着下巴跪着絮絮说，“老人家，我敬重您，您怎么不保佑我呢？”

    便是这时看到尸骨地下那本册子，偏生是白色的封皮，叶予心恭恭敬敬请出来了，拿给季无伦看。季无伦看了她发现的地方，笑道，“这位老前辈想法真是奇特，竟拿着武学而死，这样自己死后尸骨颜色可遮掩册子。”

    叶予心倒没说什么，只示意他翻开看。

    “怎么不自己学？”季无伦问她。叶予心笑了下，“给你机会超越我，不好吗？”她只是忽而想起曾经躲在他身后的那短短片刻，说不定以后可以多多尝试。

    季无伦微微皱眉纳闷后也不说什么了，就开始在床上盘膝修炼。

    叶予心继续在尸骨旁边搜寻，她大约明白这位老前辈的性子了，果然在尸骨身后那面墙发现机关，进去看到一个大酒窖。真好啊，这位老前辈还是同好中人的酒鬼。

    不过进去后太欢喜，不小心碰倒了空架子，发出很大声音。这下可好，外面必然知道了……果然听到外面大声咒骂之声……

    季无伦静心修炼，笑起来。
------------

49 第四十九章

﻿    季无伦用了三天时间来勘破那本武学秘籍的精髓，并且同期学习完毕。叶予心对他的速度无任何意见，只是做自己的事。比如和外面的大和尚沟通，告诉他其实洞里没有机关，比如以酒当饭，让酒香溢出洞去，迷惑某个同样挨饿的人，诸如此类。

    只是翻到最后一页，季无伦感觉已经全部学完，精神充沛的时候，发现一个不知真假的告知。

    那位老前辈写得浅显易懂，但是武功的确高妙，只是最后一页那句话，怎么看都有点玩笑的成分——

    修习此功，童男贞女最快，但修习完毕，男子需得三日内破除童子之身，女子需得终生保证守宫砂完好无缺。

    最骇人的恐怕是那句，否则立死无疑。

    季无伦哭笑不得。

    空寂在外听到架子倒地声音后，自然明了他们没死，但是否真的暗器坏了，他无法确定；再来他们在暗，他在明，他们若暗中偷袭，他进洞也很危险。这山洞易守难攻，空寂也颇多顾忌。

    叶予心就是针对他这种心理，架子倒后故意立刻去告诉他我们没死，洞里什么都没有，您进来寻我们吧。第三天又对他说，进来要留意，不要站直了走，最好是爬进来。第四天开了酒坛放在狭长的走廊那边让酒香飘出去，这可都是陈年佳酿，香气自不用怀疑。

    第五天她干脆什么也没做，就在洞里穷转悠。其实他们过了那个狭长的单人通过的长廊，就晓得这山洞没有第二个出口，但她也并不指望季无伦真的神功得成能够打得过外面那人。

    毕竟空寂年岁虚长，内功深厚，不是他们这个年岁的人可以轻易超越的。

    到第五天晚饭时间，季无伦端着酒碗无奈，笑得很是奇怪，偶尔叹气。叶予心还记得她起初弄出碗来拿酒洗时他说过可惜，眼里是对美酒的珍视，那此刻喝不下莫非是喝多了终于厌烦了，那她可无力解决，至多是有心无力。

    “怎么了，不合大少爷您胃口？”叶姑娘终于在几个轮回后败下阵来，发问道。

    季无伦放下酒碗，哪里有什么合不合胃口，和她在一起，挨饿的事情也不少了。尤其是家里倒台后，他们的路费都来路诡异，他只好随着她。露宿野外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这样一起困在山洞里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困境，何况还有美酒美人相伴……

    只是，那武学书上那最后一页那些话，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其实我已经学完了，虽无十成把握，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试，和外面那个人拼一拼。”季无伦想，若是积聚力量立刻出去一战，获胜后让她独活也可……只是到时候她知道了肯定气得要命，说不定追到地府都要去揍他，不划算。

    季公子因而很犹豫。

    “……”叶予心看他脸色，这是好事，他却无丝毫轻松模样，“怎么，担心微倌妹妹和霄凛那边出事？放心吧，万红山庄的陈庄主你也认识的啊，是个靠得住的老好人。”

    “咳…是，我知道。”季无伦看了看她壁灯下映照的偏了柔和黄色的面容。近几日苦了些，又没见阳光，都看出些苍白憔悴来，但容貌之美，他是不敢质疑的。

    或许这世上什么事什么人她都可以不在乎不介意，但身为女子，他并不认为她不知行为检点，会在那方面任意妄为。因而他不可能要求她做到那一步，但若是形势所迫，她只能做到那样，他也是不愿委屈她的……

    “我在想，我们不如明日就出洞一会那个大和尚，生死有命，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季无伦最终决定采取第一方案。

    叶予心微微皱眉，那个细微的角度使修长的眉毛带了几分怀疑和戏谑，但仍旧好看。“你刚学完，融会贯通都谈不上，何必急在一时，既然确信微倌妹妹不会有事？”他很少隐瞒，要么是不说，要么是直陈，这还真是首次的躲躲藏藏。

    那一晚也就这样过去，因为季无伦停止练功，就负责守卫，叶予心在外面收了几天了，换她在石床上休养。当然，她也没能睡着，估摸着是武学上的问题，就发现他把书籍留在石枕边，拿了随意翻看，到最后一页也就明白了。那一夜，自然无眠。

    她时而想，自己当初没有学，莫非是天定，又会想，那位老人家只是玩笑吧，哪有武学有这种要求和限定……但是也并非没有这种的，至少不得动情修行的武学是有的，要保持童子之身修炼的武功也不在少数……

    脑中杂乱不堪，她还分神想到，季无伦那样家底，他一直没有学会那件事，是为了季微倌还是为了早先预计好的将来出家当和尚或是云游当道士的打算？不过想到他竟然如此洁身自好，叶姑娘会忍不住觉得好笑因而偷笑起来。

    大户人家子弟长到一定岁数，自然会有家中长辈安排丫鬟教会他们这些事情，便是暗中收房里的丫鬟日日暖被也是有的。另外有些家教不严的家中子弟日日在外流连烟花之所也不少见，他们被称为纨绔。

    叶予心一方面想嘲笑他，一方面又对现状无力，若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虽然学习武功时慢了些，但不用担风险。现在虽然不晓得这条款虚实，但也不敢以命相赌。

    在洞中的第六日也是季无伦修炼完武学的第一日，他们讨论了一下书里的警告，当然是叶予心先开了头。其实结果是没有结果，叶予心拉着他不肯立刻出去相搏，但她也不可能开口说自己答应那种事。

    因此第七日是个节点，很关键。最后拖到季无伦感觉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他起身往外走。叶予心考虑了两秒快步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只是靠在他背上没有说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没有能出洞。那晚叶予心和季无伦都守在前面洞道里，看着前方黑漆漆的一片。

    其实进洞来是有东西的，叶予心走了不远碰到了刀剑，估计是倒挂着。所以她适时的尖叫了，季无伦自然是默契十足的配合了她。此后他们蹲身往里走，顺便弄响了所有的刀兵，听来才越发真实可怕。因而她告诫空寂的没有一句是不属实的，只不过站在对立面的人是绝不肯相信她的诚实的。

    翻过日头到了最后期限，又是傍晚时分，叶予心把所有剩下的酒都搬了出来，摔碎了一大半，留了五坛。她揭了盖子对季无伦说一醉方休……季无伦看着她的双眼没有动作，看她把酒坛摆在他面前。

    其实她想说的是酒后乱□□，可是他无法笑出来，无论那一次，发生任何意外，做任何冒险的事，从不曾是这次这样，需要做出这样的牺牲。若他爱她，他会娶她，不会心生任何不安。可事实他并未想过娶妻，哪怕是季微倌，也从不在那个考虑范围内。

    所以才复杂，他无法辜负她，但这以后恐怕也回不到最初，恐怕连同行都很难。既然是这样，反而不如直接死去，反正总是不会再相见……她何苦这么为他着想，不过是同行了一些年月的朋友，追根究底，不过朋友二字，义气也不是用在这种时候。

    三坛酒下肚，也就醉了，眼迷离，脑子空白，舌头都大了，脚下有些虚浮。

    叶予心也喝了两坛，面上红晕散不开去，也不起身就往旁边的人怀里靠去，喝多了把自己交给他也不是第一次，但这次，隐约知道是不同的。

    季无伦看着怀里的丽颜，伸手把人抱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哪怕送她回床上也不是第一次，但在酒醉后睡一张床上，是人都可以想到会发生什么了。何况她并非没有吸引人，尤其是换回女装之后，他也无法忽视她作为女子散发出的气息。

    石床夜里冰凉，可以提升内功，但做这种事就稍显不通情达理了，不过也没得选。底下的寒意入骨，身上的触碰似火。

    “嗯……”
------------

50 第五十章

﻿    “啊——”

    空寂听里面声音越来越大了，来回走了几次，里面仍旧断断续续传出撩人的声音。酒肉和尚自然也花心，女人玩过不少，也适度保持了对女人的尊敬。所以起初叶予心挡开了他，后来霄凛开口，他立刻就转而攻击霄凛，也是因为不屑和女人一般见识。

    总体来说，他还算是很疼女人的，不会虐待也不会亏待。

    “你们别装了，我是不会进去的！”空寂自言自语大声叫道，一个人在门口焦躁不安。

    进洞直走，然后绕过一个单人过道，就进到一间洞穴，洞穴很大很空，一张大石床就很明显。

    床上没有纱幔遮掩，两具躯体在黑暗中交缠。

    “嗯…哼……”叶予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不过它们从喉头溢出来，由不得她。只是刻意把声音放大可能是故意的，她知道外面的人武功高深，细微的声音也容易被听到，更何况本来就憋不住那些声音。既然如此，干脆放开了，外面的人反而因此会觉得她刻意，反而不敢进来。

    她其实是没喝醉的，应该说不可能喝醉的，她不知道身上的人是什么状况，但想开口让他退出去已经来不及，就感觉瞬间陷入白光里。

    慢慢清醒过来，叶予心想，其实如果怀孕倒也不坏，便也不计较了。松开缠住的腿，她决定放松后休息一下，腰很疼也很累，她想他等会自己会起来去外面守夜。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感觉身上的人又轻轻浅浅开始吻她，那里隐隐还有点疼，然后感觉慢慢刺痛又扩大，刚才停止的事情重新开始了。

    叶予心睁大了眼……

    空寂听到停顿的声音再次开始，还带了嘶哑的感觉，猛的停住脚步。

    “休想这样可以骗我走！我一天没拿到我的乾坤斧一天不会放过你们！”他说着停顿了一会，想着是否以后也照样可以找到他们，现在先解决自己的需要。可是魔音入耳，他又起了一股拧劲，暗骂着到时候抓到他们，女的一定要先奸后杀，看到时候她是否还能叫得这么真实这么动听！

    季无伦从没想过自己会沉迷于这样单调单一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学武之后产生了身体需要还是纯粹第一次接触就迷上这样一种事。不过有一个理由不知他是没想到还是刻意忽略了——或许只是因为身下的人，所以才会那么痴迷，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空寂在声音停下后调整了一段时间，忽然感觉有杀气从洞穴出来，立刻收敛心神准备迎敌。

    叶予心就是料到是持久战，到日暮的时候还是没分出胜负，或者说没有人死掉。所以她起初就不赞成季无伦在修习完毕后就出洞，就算他们碰巧能赢，估计也是两败俱伤，未必能赶得及让季大公子去找女人。

    还有叶姑娘也没想到的就是大和尚对她上了心，所以虽然她并未在几天内武功精进，却也没有受太多伤，她只以为空寂是有善待女人的习惯。

    夜幕降临的时候，叶予心觉得体力不支了，估计每个人都差不多，他们好歹还有酒喝，而空寂则是完全的滴水未进，最多是露水。

    季无伦看出来了，护着叶姑娘的同时发现大和尚眼里的光芒，他不知为何就能明白那种视线，心里越发揪紧了。

    “小叶子，你先走，快走！”季无伦推开身后的人，他本来只是不想输，现在是不敢输。

    其实发生昨晚的事，他对自己越发厌恶，只想着叶予心好。

    叶予心头昏沉沉的，伸手抓了下季无伦的衣服，“我不要走，你不许死。”

    那天过了子时，空寂没了气息。季无伦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明明很累，身上很多重伤轻伤，却睡不着，也不敢阖眼。叶予心爬过去看着他笑，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季公子，我都要崇拜你了，你太棒了！”

    季无伦微微叹气，她竟然装作昨晚没事吗，靠这么近，态度没有任何芥蒂。

    到第二天上午，叶予心去找了点吃食和水，回来喂某人。两人休息好已经是当晚了，燃了野火露宿野外了一晚，季无伦那晚靠着树干看着火光不说话，叶予心就坐在火堆边玩火，偶尔看他一眼。

    “呐，其实呢，什么事情都没有，是不是？”叶予心挪动到背对着季少后轻声问了句。

    季少不说话，看着身前几步的人，曾经一度那么亲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和并非自然的亲密……

    什么事情都没有？她还真是一贯得利害。其实她的性格他明白，她的底限他也知道，这次这件事，怎么都不可能当做没发生吧？

    更何况，他这样从身后看着她，和以前那么多次从身后看着她，根本是不一样的，根本是不一样的……

    至少，以前绝不会，绝不会……

    又一个黎明，他们回到了有人的地方，可是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让人恨不得加重伤势。

    他们听说，万红山庄出了事，似乎被仇家包围了，可能已经发生冲突，因为山下有人防守，山上的消息也封锁了。万红山庄较偏僻，临近的武林友人赶来也要一段时间，就比如他们赶过去也要一点时间。

    虽然伤还未痊愈，但季无伦坚持骑马，叶予心也没再劝，就跟在他身后，跟不上的时候才想，激发一个人的理由有千千万，她并不是唯一那个会让他努力上进的人。

    他们到万红山庄是和霄凛还有季微倌分离后的第十天的夜里。

    那一夜，是梦魇。
------------

51 第五十一章

﻿    叶予心坐在台阶上，这里的院子建在山上，宽敞大气。她记得上次来时喜欢绕着长廊散步，每隔几米挂着红灯笼，大红的，大而且红。今夜，也是如此。

    鲜红色，并不像是染料，像是……血。鲜血，刺眼。

    其实整个山庄都已经收拾整齐，除了没有人之外，这里并无任何可怖的场面。

    身后的房间里，季微倌和季无伦在一起，她只是坐在外面。

    叶予心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酸涩，这种时候，其实并不该认为季无伦过分，却在他示意她不要进去时，分明想恨他。

    就是坐在这里，也已经忍无可忍，不想离开，希望自己能离开。

    猛然听到清脆的声响，叶予心起身走到窗边，窗微微开着，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往里——偷窥。

    “说什么爱我，会保护我，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凛死在我眼前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糟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还说什么爱我！”有人歇斯底里。“为何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出现！”

    季无伦没有动作，微微抿唇看着面前的人，她说的都是对的，所以刚才那一下是他应该的。

    “我恨你我恨你……”季微倌泪流满面跪坐下去，却不敢去看躺在地上已经闭上眼的人。

    叶予心捂着口坐回刚才的地方。她觉得一切都太有趣了，是谁偷了乾坤斧让她和季无伦被绊住，是谁勾结了危险的人让霄凛和她遭遇这种事，甚至牵连万红山庄，是谁一次次推开季无伦，此时却好似他背叛了她。

    他们不过是在处理她闯下的前一个祸，她已经在为接踵而来的第二个抱怨他们。她以为季无伦是什么，他们前几天经历的困境她可曾了解考虑过？

    他却不反抗不反驳不反对，完全地承担了。

    或许喜欢的就是这么样一个人，虽然他是对别人那么深情。

    她当时坐在那里只是觉得如坐针毡，又过了许久季无伦出来了，站在她身侧，她以为他会坐下来和她说话，谈天，让她开解他。季无伦只是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就迈步走开了，留给女子一个像是无法面对她的背影。

    叶予心想，这是愧疚吗？他对季微倌的愧疚，和对她的这种，是不一样的吧。

    就是在他走后，她握紧双手感觉到倒刺徘徊的痛楚，她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却无法在这时候丢下他，他们。

    很久之后哭声止息了，季微倌失了魂一样从她身边走过，然后停步转身看着她笑，很恐怖的笑，非常吓人。

    叶予心站起身，长发在夜风里飞扬，青衫衬着红灯笼，异样凄凉。

    “他死了，他死了……你……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也是……”季微倌说着转身了，继续喃喃了句，“我们都是……”

    叶予心低头，抬手抚住额，如果允许她开口的话，她想说，她并没有期待这样的事，从来，以后，任何时候……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也不是……当然，并不完全是季微倌的错。

    事实上，叶予心进房陪霄凛度过了离世的第一晚，然后第二天安排了简单的葬礼，火葬，季无伦赞成，因为是叶予心的主意，按照叶予心师父的习惯。

    他只是想，霄凛无论何时，也不会拒绝小叶子的。

    季微倌完全不肯面对，也不肯去看霄凛的脸，直到火烧起来，她才疯了一样想要冲进去。季无伦拉住了她，叶予心冷眼旁观。一下子经历这么多，饶是她再乐观开朗，也没有了迁就别人的心情，除了某个人为了某种原因。

    霄凛离世了，他们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季微倌和季无伦是兄妹，而她，叶予心，什么也不是。

    或许本不该一起上路，却无法走开。季无伦也没有这种想法和企图，他不愿也不会开口，他也没有那个权力。

    重新上路后，叶予心说，无用，你右边胳膊有伤，应该认真对待，好好养伤。别人没有理会，也没有听取她的意见的心情。

    她不过是注意到骑马赶路时他的异状，当时是如何打败空寂她不太清楚，但他肯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她害怕自己猜对，他可能废了自己的右边那条胳膊。以后再不能拿剑，新学习的武功只用了一次，只用来救她。

    不过至少，值得欣慰的，他超越过她。

    又一个七月，季微倌满二十三岁，叶予心也只差一个月。

    他们相识，足足八年了，八年，说明很多，代表很多。

    这些日子季微倌一直旁敲侧击，说她不该在和他们同行，叶予心从各方面考虑，觉得她没有做错。如果她不走，微倌妹妹如何和她亲爱的哥哥发展关系，如何抚慰霄凛死后的空虚。

    曾经有一晚很想离开，在客栈的院子里来来回回绕圈，不肯承认自己的愚蠢。

    季无伦当时不知为何也出来，看到她。他们离了十米的距离，只是对视而已。他没有开口和她说话，从那一晚，似乎他就不在独处时候和她说话了，态度很不自然。

    想到他的表情和神情，叶予心的手顿了一下，微微苦笑然后接着倒酒。

    他是在苦恼还是在挣扎抑或在下决心呢？

    与其让他为难，不如让自己干脆。其实她本来是想离开的，从某个角度来想，她觉得自己应该也会希望离开，那样两个人。

    她不该期待他会给她什么，他给过很多，太多。

    季无伦站在亭子外面的路上，看她在亭子里。一个大酒坛，一个小酒坛，一个酒壶，一个酒杯。

    她把酒从大坛里倒到小坛，再从小坛倒入酒壶，再从酒壶倒进酒杯……然后端起来慢慢喝掉。

    她站着在，慢条斯理地倒。

    小坛一直是满的，酒壶也是，然后空出一杯的空间，用大坛里的酒填满。

    她微微带着笑，眼睛闪亮。

    他感觉喉头酸疼，他是那么喜欢她，喜欢她的开朗，喜欢她的自在，喜欢她的逍遥，喜欢她的任性。那么多的喜欢，却不是那样一种，不是她那一晚看着他时的悲伤，不是她转身离开前那个笑容的洒脱，不是那样一种。

    所以只能亏欠她，无法补偿。

    如果不是真的爱恋，都不配她。

    脚下却已经止不住，往亭里走去。

    “你在做什么呢？”脱口而出，笑容已经藏不住，她又在做有趣的事，虽然那么伤心。

    叶予心讶异地回过头，酒杯里的酒满满地溢出来。
------------

52 第五十二章

﻿    酒杯里的酒持续往外流，酒香四溢。

    季无伦伸手端过来喝了，轻声叹息般说，“好酒。”

    叶予心微微笑了下，从头开始倒酒，大坛、小坛、酒壶、酒杯。这次她自己喝了，抿抿唇，“师兄走的那次，我第一次喝酒，从我进山师父就埋好的酒，到十几岁来喝，真正是佳酿……”叶姑娘说时仿似回到了那个时候，声音变得飘渺，眼神也遥远，“师父当时看到我偷偷挖出来喝，只对我说，不会酒不懂酒就那样用坛子用碗干，一个人不止无趣，喝多了还容易醉……”

    季无伦只是静静听着，她很少说起她的过往，每次都是断断续续一点，有的是开心，有的是伤心，多数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凄冷。她的师父对她该是亦母亦师，可能是性格关系，总觉得很清淡。

    “那时候，师父教我，怎么喝酒才不是浪费，不过一个人……”叶予心没有往下说，不过一个人喝酒，怎么喝也还是不会有趣的。

    微风吹过，夜色沉寂。叶予心微微低头开口，“好晚了。”

    季无伦眼里闪过一丝沉痛，只是低头仔细看着她，看她喝了酒瞳仁明亮，似乎眼中闪着光彩，然后她低下了头去。

    可能出于喉咙里那种哽住的酸疼，季无伦伸手把人拉过来，低头吻上了那两片红唇。

    叶予心睁大眼然后慢慢闭上，然后沉迷，然后沉沦……

    猛然推开季少，叶姑娘退了两步看了他两眼，放了一物在桌上，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如果他要留，就开口，如果不是，做什么都是多余，更何况做这种事。

    季节仍旧是夏天，季无伦却感觉有北风吹过，刚才那一刹是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可能是从那一晚开始就产生的执念和妄念，一直深深植根在脑海里，在内心深处，偶尔萌动，就一发不可收拾。方才那一刻，真实感觉到自己的需要，想要重温那一夜的温暖。

    和妹妹重逢后，面对微倌时，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似乎也从未产生过那样的感觉，本以为自己绝无那样的思想……或许因为心底里已经认定了是妹妹吧，是这世上最后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现在霄凛突然离世，妹妹投注了那么多年的深情一瞬化为虚无，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抛下妹妹一个人。他知道小叶子也明白这件事，所以她只能走，她走得义无反顾。

    若是以前，没发生那种事以前，不过是暂时的分离，他安置好妹妹，再想法子和她联系，此后仍旧可以一起悠游江湖。若是以前，即便是因此分离而后再不相见有一次江湖相遇把酒言欢，也未尝不可。若是在以前，便是他此生和妹妹相伴终老，再不见她，也不会心内不安。

    只是为何，揪得心疼。

    心疼，想挽留，却找不到立场，也无法挽留。

    他不知道是那一晚让她产生了感情，还是她早就对他有情，但那一夜，隔着夜色，他看清了那眼底的无奈和惆怅，也在刚才看清了她的洒脱和自在。这样一份情，对她，究竟又有多深有多厚？

    季无伦拿了桌上的东西，坐下就着酒壶喝酒，很快酒壶干了，小酒坛干了，大酒坛也没剩多少。季无伦就那样伏在桌上睡去了，梦里，梦见了谁，无人知道。

    ----------终于轮到分割线上场了----------

    转眼就过去了两年，和妹妹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思念那个人。妹妹有时候发作，疯了一样说要去找霄凛；有时候又很正常，和他谈笑，说起以前的事，甚至有时提起那个人；还有些时候，妹妹失了心智一样，忘了霄凛也忘了所有，想要和他在一起。

    季无伦并非未怀疑过妹妹每个时候是否故意，但即使是故意，也只是她心里的一种发泄吧。太难受了，一定要疯癫一阵子，折腾得他一直向人赔礼道歉。有时候又平静下来，和他说说话，有时候想要成家，只是，他不愿意。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愿意的。

    从没想过，会和妹妹有除了兄妹之外的关系。即使开始是真的爱恋，也只是他单方面的宠溺而已，到后来，越发感觉是对亲人的珍惜。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无法做出那种事的。哪怕不考虑妹妹清醒后的反悔，他自己就不愿意了。

    起初的时候，还感觉她似乎还在身边，坐在窗台边对月独饮的时候，冬天里看着雪景的时候，爬上屋顶吹风纳凉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有个人在身侧，或陪着喝酒说话，或让他唱个曲，有时候，她也会唱给他听。

    还有很多神秘的故事，很多书上的传奇，她每次说到，都眼眸发亮，精力充沛，神态迷人。

    如今想来，当初，其实是有过迷恋。

    未自知而已。

    这一路上也遇到过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漂亮有丑陋，有好人有坏人。能够同行的不多，往往也不久。妹妹的病好似循环发作，他只能小心应对。说到倦乏也曾有过，也有感觉无力负荷的时候，只是终归是舍不下，放不下。

    想来此生和妹妹相伴，必无缘有以前那样轻松惬意生活，也无法参悟佛家和道家的自在。

    她那样的心性，该是无牵无挂才得到的吧？还是说，其实是他看不开？

    算算日子，他今年已经是二十八了。记得曾约定过，到他三十岁的时候，一起回江南风花楼，去找花楼主闲聊，据说那一年花楼主要退位给下一任，他们正好也可去凑个江湖热闹。

    不过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不知她去时，可还记得帮他带一句歉意，送一份祝福？

    不知，她现在在何方，又是否还记得，曾经和他这样一个人共同走过八年江湖路，其间有过诙谐快乐，也有过伤心断肠。

    从怀里拿出那一夜她走时留下的东西，细细看了。是她师父火化时留下的唯一一小瓶香灰，用装药的细瓷瓶装着，她本来一直挂在脖子上，后来留给了他。

    许是她看开了，许是留个纪念，作为他和她一起经历了师父的离世。

    多少次看着心烦意乱，想过埋掉或是扔掉或是让香灰随风而去，似乎仅有的一点牵系也就断掉了。

    却终是不忍。

    这么一个不忍，便留到了今日。

    或许是他太过念旧，对妹妹放不开，对她也依然如是。

    只不知若没发生那种事，他是否很快能忘记，想着，不过是个共过生死的朋友……
------------

53 第五十三章

﻿    叶予心和那两人分手后，初到了江南，回了杭州。

    路过苏州时去找了花夕尘，两人对坐弈棋时，花夕尘才似不经意问起那个喜爱给人做媒的人。叶予心手执白子，嘴角微翘，“被我抛弃了。”

    花夕尘便也不问了。

    重回杭州时闲逛发现变化颇大，而后去了相熟的医馆。当初收留她和无用的医师，如今已从大医师升为馆主，师父颐养天年去了。

    原来的大医师现在的馆主再次收容了小叶子，并且安置她住在自己隔壁厢房。小叶子晚间不睡觉爬屋顶上看月亮，大医师过去串门没见人，就听到上方有人叫他，退到院子里才见她，穿着单衣披着外套，长发翻飞，一瞬惊艳。

    “爬那么高做什么？”医师听闻江湖中人都可飞檐走壁，他是没这好本事，只好大声叫了句。平素他形象偏冷而少言，少有大声说话，哪怕呵斥也多是冷言低语，今晚可谓形象尽毁。

    叶予心托着腮的手放开，低头扫一眼他，收起眼底神色，轻笑，“你上来。”医师大人看看房梁立柱，摇摇头。

    只一个转瞬，他竟已如她一样坐在屋顶，而她就在身侧。医师狠狠抽两口气，明明坐得很稳却怕跌下去，伸手抓住她胳膊才放下心来。叶予心也就任他抓着，偏过头看他从发现自己在屋顶时的脸色惨白到松了口气后的面色微白泛着红润。

    这人也顶好看，叶予心想着，只是这个“也”字似必须有个前提，她想是刚才正在想着哪个同样好看的人。

    医师隔了会感觉手里温温的，鼻端一股幽香，松了手才说，“可吓死我。”叶予心只是看着前方天空笑，听他又说，“你回来可是没人肯娶你，所以要嫁我，我还未曾娶妻，若你肯，以后便也不会再有。”

    这人真直接，叶予心回头纳闷地看着他。

    “我师父说我半世也不会对女人开口，可我知道此时不说此生我都不会了。”医师眼眸清亮看着她。

    叶予心撇撇嘴，哼了声，“我就是知你死脑筋，特来开导你，本姑娘业已嫁人，你也寻个如花美眷，伴你共此余年吧。”

    于是两人就沉默下来。他仔细看了她半晌，微微叹了口气也抬头望月。

    爬得这般高来望月，似乎月亮又更近了些，便好似她背着那人冲进馆里时，一瞬间觉得那么得近。其实，离得很远的，无论是月亮，还是她。

    此后叶予心又北上去了一次京师，而后又往塞外去了……

    这个行程，似乎和某两个人不谋而合。

    季无伦和她分手后，起先妹妹说家中惨事发生她不在，一直未能去坟前尽孝，因而想回家一趟。

    而后，他们一路往北去京师小住了几月。

    其实阖家离世后季无伦虽曾身无分文，但季家祖辈即非短见之辈，加之季父早有所准备，身后倒不至于真的未留下财产。季无伦重逢叶予心时只取出一小部分，因他无意以前的奢侈与讲究，她本不是在意吃穿用度的人。

    那次回家却拿出大半，原因不言自明。

    他和微倌自是生活不愁，明知她不会至于生活困苦，却偶尔还是担忧。

    恍惚间似看到当年她睁着一双杏眼趴在肩头，一脸可怜地说，“无用，我好饿啊，请我吃天香鱼刺吧……”还一副口水就要流下来的模样。

    “自己去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穷我身无分文，不信你来搜！”说时起身两手抬起，还转个身，“你看你看，一毛不拔。”

    “一毛不拔不是这么用的……”无伦也只是次次无言看着她，最终无语，她不过是馋，想吃顿好的，每每一定要用这样可怜小狗的模样来求他，好似他多么吝啬多么一毛不拔似的。

    只是那样场景，已似前世才有。

    转眼又是两年。算起来，若没有分离，相识已足十年。

    “哥哥，怎么还没睡？”微倌敲门后推开房门看到他靠着窗在看外面。

    季无伦回头，微微勾个唇，“月色不错，无心睡眠。”

    微倌走过去他身侧微微靠在了他肩上，伸手挽住他胳膊，“哥哥是不是在想予心姐姐呢？”

    无伦侧过头看她一眼，浅笑不变，“她比你小。”

    “记得很清楚呢。”微倌也轻笑出声。

    这一刻，他忽而想起山寺里那一夜，他也是以这句话敷衍，可她却是陪着沉默，什么也没说。果然，人与人不同，而会愿意迁就他所思所想，在他真的介意时不再触碰的人，想来只有她。

    “你的生辰我也一直记得。”季无伦抽回手走到桌边坐下，他不知妹妹此时是何种心理状况，未分明时还是不要太亲近得好。

    季微倌也转身回走到桌边，站在无伦身侧说，“我今天还感觉在转角看到了叶姐姐，哥哥可看清？”

    这一路上，似乎总是隐隐看到那个人，她不习武，有时又觉是自己错觉，可后来又觉得很肯定那人就是叶予心。

    莫非这两年来她一直跟着他们？这个念头转过，季微倌眼神一瞬间凌厉，声调和话语也狠绝，“哥哥你一直都知道她跟着我们对吗！”

    季无伦抬眸看着身边站立着却似恨极的人，有时他都不明白究竟她恨的是叶予心，是他季无伦还是恨霄凛抑或恨季微倌她自己。

    他只是沉默没有应答。

    微倌见他如此反映，更加怒火中烧，眼眸已经发红，“我还有一个事一直想问你，其实凛没有死对不对？”

    她此言一出，季无伦霍然起身。

    其实他未尝没有怀疑过，过了半年的时候才从妹妹的悲恸里回过神，思及那几日小叶子的反映，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或许，霄凛确没有死。
------------

54 第五十四章

﻿    看看落在身边的用纸裹着的石子，叶予心愣了一会慢慢捡起来，把纸展平，就看到上面的文字：见一面吧。

    文字和手笔都简洁明了，干脆利落。倒显得她一直以来鬼鬼祟祟不够光明磊落。

    说是约见，却也没有说时间地点，叶予心在店里借了笔墨写了时间地址，让小二给人送上去，自己反出了店门扬长去了。

    他果真是知道的。这一路，她一直刻意和他们保持同样的方向和进度，基本上是在街上闲逛都能遇到，可是她一次也不曾遇到过他们，只因她不想不愿也不敢。

    小二把纸条送上楼，欲递给那位公子，却是那个小姐先夺过去看了。小二哥想到方才那位姑娘的交代，正要开口，那位公子摇了摇头，他也只好关上门下去了。

    季微倌看过了，看哥哥静静坐在一边喝茶，把纸条递给他。

    季无伦瞥了眼纸条上的文字，伸手接过来了，放在桌上。纸条上很简单写着一行字：我找到他的落脚处通知你。

    这意味着，约见的时间和地点都有了方向。

    “哥哥，你是如何知道凛没有死的？”冷静下来的微倌终于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无伦给自己倒了杯茶，从纸条上移开视线，“大约是和…予心分开后半年，脑子清醒下来了，就想起了霄凛葬礼的一些不合理。”

    霄凛既然是苗族人，按照苗族的规矩必然要送回家乡以乡俗下葬，哪怕因此招来霄冷报复或是凤仙寨追杀，她也不会为了图方便直接火葬，哪怕那是她想要的葬礼方式，可并不适合霄凛。至少，在她的逻辑里，对霄凛是不尊重的。

    可是她还是那么做了。

    而那一晚，她陪了霄凛的尸体一整晚，第二日却是急着筹备他的火葬仪式，不论从朋友之谊还是她的情绪走向来讲，都不太对劲。

    他那时一方面悲恸妹妹的事，霄凛的死，和她之间的关系也难以定论，当时头脑不清也就那么带过去了。现在想想，她那时还有心考虑他的事，考虑微倌和她的不合，完全不符合霄凛死了她该有的反映。如果死的人真是霄凛，她应该会比那时反映激烈很多倍，完全不会去想她和他的事了吧？

    若是死的人不是霄凛……

    叶予心还记得，那一晚是个噩梦，在进房门前，她已经痛苦不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好在进门后，反而给了她一线生机，虽然不至于让她笑起来，倒是松了一大口气，否则当时会不会撑不住她自己都说不准。

    霄凛对她的好她还不曾偿还一二，若他就此离世，还是在她就在近旁的情况下，她这一世内疚不会少于连累师父那一桩。

    她进去后起初也不敢看他，后来才勉强去看他的脸，看到并无太多损伤才略微安心，而看到那双眼的一刹那，才真的是喜出望外！那分明是双幽绿色的眼眸，可能是死透后过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成黯淡的墨绿色。

    她还清晰记得，霄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因而，这人不会是霄凛，绝不会。

    再推论季微倌可能是和不太熟悉的人合作，偷了大和尚空寂的乾坤斧，但是又没有如约把乾坤斧给那些人，反而埋在了客栈的院子里。那些人要么是霄冷或者苗疆那边的人，要么是救了霄凛的一伙人，看起来是前一种的可能性较大。或许季微倌根本没怀疑过那些人的目标是霄凛，真以为他们是为了乾坤斧追来。此后的发展就在季微倌预料之外了。

    或许她起初还为了照顾受重伤的霄凛而开心，因为那是她真的喜欢的事。可是出事时霄凛却救不了她，而她蒙受了那样的委屈，来救霄凛的人却也干脆，没有救她显然是为了让她相信死的人正是霄凛。

    只这一点，叶予心很是感慨，救霄凛的人她已猜到，必是少林寺那位灵台大师的人。想来江湖传闻灵台大师下山修行时曾与一位女子有缘，是真有其事，而那个传闻里的女子，恐怕十之八九就是霄凛的母亲。这个江湖，有太多谎言，也有太多美丽却被掩埋的真实故事。

    能为一个已故故人之子做到这种地步，当初是有怎样的深厚情感，叶予心不用去猜，更何况那位大师早已入禅多年。

    其实这两年曾刻意路过少林寺，夜闯入内也好，盗取秘籍也好，不过是去见那位大师，问了霄凛的去处。

    季无伦会北上而后往塞北去，她就知道他猜到了一些事。塞北其实不适合季微倌，这两年来她越发的虚弱了，可能不止是身体上的，精神很敏感脆弱。她有时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到季微倌发疯似的纠缠路人。

    而她会一路跟着季无伦，极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确信季无伦的右臂废了，而这一路无数次印证了这一点。他和季微倌在一起，不可避免遇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问题，但他从不曾拔剑，一次都没有。无华就只是摆设而已，徒增一些烦恼，招来一些追逐者。毕竟，无华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名的。

    至于这是否是她为了跟着某个人而自己找的借口，可能就只有天知道了。

    或许，花楼主也看出什么端倪了。

    “那哥哥你见到她，一定会坚决地拒绝她的吧？以后就只有我们在一起好吗，我去和霄凛见一面，道个别，休书他还没给我呢。”

    “哥哥你绝不会再让别人干涉我们的对吧？”

    “这样对予心姐姐也不好，会拖累她，以后我们就找个地方定居，我会乖乖不惹祸的，哥哥好吗？”

    ……

    季无伦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慢慢喝着酒。

    她说得果然是对的，若只是一个人喝酒的话，怎么也不会好过，哪怕相陪的人无法知心，也仍旧是一个人似的。

    妹妹是否真心为叶予心着想，是否去见过霄凛便拿了休书回来，是否以后会和他一起，是否会定居，是否会不再犯病，他都不知道。他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

    他也知道，如果和小叶子在一起，他会得到什么，会拥有什么，只是……

    是不是拿得起，是不是应该，他仍旧不知晓。

    一个有着太多不确定的人，却做出了一个坚定的决定。

    对与不对他不太清楚，只是，他已决定去做。

    叶予心看到他们进了寺里，才去到寺门口，等季无伦帮季微倌打听清楚霄凛的房间后，出来和她相见。他会说什么，似乎猜得到，又有些担忧。

    按照常理，季微倌恐怕会继续纠缠霄凛，而她和季无伦，似乎没有打扰的必要。即使只是回到以前他答应过的一辈子让她欺负，听起来也是不错的结局。

    叶予心勾起唇角。
------------

55 第五十五章

﻿    两年，期待已久的会面？

    准确来说，她一直从远处看着他，两年没见她的其实是他。

    季无伦从寺里走出来就看到坐在门口台阶上等自己的女人，背影那样熟悉，淡青色的裙裳随风轻拂，想得到她带笑的眼，忍不住在她身后勾唇。

    两年了，这一刻，无比轻松。

    叶予心没有转头，他似乎站了许久，才走过来，却不是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走到对面，站得笔直，低头看着她。

    叶女侠只好抬头，看到他表情的一刹那才僵了一刻，敛了笑容，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季无伦只是站着低头看着她，不过是两年没见，她似乎没太大改变，只是隔了很久，更清晰认识到面前这个人这张脸，其实无比出众。长发乌黑秀丽，眉温润眼明澈，肌肤胜雪樱唇带花。这个江湖太多不靠谱的传闻，居然都说兰心女妖叶予心剑术了得，惯会使计，阴险狡猾，尤其维护女性，却丝毫没说过她还是位长相媚人的大美女。

    “……”

    当时已经是九月，叶予心二十六岁生日也过了有一个多月。塞北冬天来得早，秋风吹过，沙尘也随之弥漫，遮住眼。

    “…嗯，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们？”季无伦先开口了，仍旧是居高临下，面色如霜。

    叶予心忽而很想笑，才两年不见而已，怎么感觉连他的声音都不熟悉了。微微点了个头，叶姑娘抬高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他选的距离不远，甚至是很近，就在她身前，这么近的人，这么熟悉，却怎么也不像是曾经相识十年的那个人。

    “我和微倌都觉得，你这样做…不太好，”季无伦微微笑了声，“你妨碍到我们了，所以，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着握了握左手里捏着的剑柄。这把剑也曾经在她手心里，她很喜欢，甚而着迷。

    叶予心感觉喉头有东西哽住，吞咽了一下，轻轻点个头。

    “我是说真的，我现在很好，”季无伦停顿了一刻，“你可能是做多了，有些事不必你管，我自己也会顾好的。”她完全没必要跟着他东奔西走，他一向是跟着她的兴之所至在各地游走，她这两年好像是本末倒置了。

    “嗯…我知道了。”他不用重复那么多次来表决心，这大约就是最初季微倌曾经对季无伦说过的话，听起来一切都是为你着想，尽力不想干涉你的生活，出发点是为了你，要求是不要影响我，结果是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妨碍我，不要再见面。

    她不明白他，她发现她一直就没有明白过他，更何况隔了这么久了。

    ----------想要翻身做主的分割线----------

    “这位施主，您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里面了。”小师父把季微倌送到门口，就双手合十告退了。

    整理了一下思绪，季微倌压下紧张和兴奋的情绪，敲了门。

    男人开了门，看到门口的人，然后呆愣在那里。

    季微倌没理他，自己进了门，帮他关上门。

    霄凛站在门口咬唇看着门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小会才走到桌边坐下，也没有问季微倌来做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这一刻他心里想着的，还是微倌恨极了的那个人，他在想，她真的很残忍，非常残忍，既然来找他，既然找到了他，却不是自己来见他，反而是让别人来见他，真的是，太过残忍。

    微倌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兀自整理着自己的喜悦和惊讶。

    “凛，我就知道你没事！”说时女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霄凛转头看着她。这个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爱恋着自己，可是他却根本像是不认识她。她在说些什么也完全听不见，只是有声音在耳边响来响去。

    “凛，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吗？你日常起居也需要人照顾的吧，我可以做得好的，我还是你的妻子对吗？”

    “我们离开这里，到江南去吧，如果你想回去，我也会陪着你，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的，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凛……”

    “你回答我呀，你和我说句话，凛，是我太急了吗？对呀，你刚见到我，还没反映过来对吧……”

    她说了有一会，霄凛才回过神，浅浅笑着说，“对呢，你还是我妻子。”说时抬起被她握住的手，她松了手，他把手放到那张脸上。魂牵梦绕的，从来不是这个面容，那人在他心里，比这好看许多。

    霄凛笑着起身，牵着她到床边坐下，手摩擦着水嫩的肌肤，慢慢一起倒在床上。一切都很像是这一生唯一有过的那一夜同床共枕，只是……

    床是寺里的单人床，霄凛压住季微倌的时候，从腰际摸出一把短匕首，猛然间□□了身下那个人的心口。

    “你毁了我这一生！是你…是你毁了我…这一生！这一生！”霄凛哑着嗓子低声叫着，匕首没柄而入，眼泪也随着落到手背上。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犯下那样的错误，不会失去得到她的机会，不会所有事情变成这样，不会被这样残忍对待，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霄凛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松开手呆呆坐在季微倌身上。

    手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这种液体其实也经常沾染，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霄凛看着双手发了好一会呆，忽然想到，其实，如果没有季微倌，或许根本没有那个第一次。那一个傍晚，她不会刻意撞到他，后来，她不会跟着季无伦来追自己，而后，不会有分离，不会有季微倌这样的牵绊，她不会来看自己，于是所有一切都是虚空。

    他将从不曾遇到这一世最想要的，他也不会犯下最大的错，不会得到，亦不会失去……可能季微倌才是他的起点也说不定，这个人生的开口……

    霄凛抽回匕首，苦笑着看着尖端滴下的血，又低头看一眼永远沉睡的人，这一世，她爱上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打败叶予心，又抑或只是爱上他这件事，他真的不清楚。

    右手扬起，自己心脏的位置绝不会找错，霄凛闭上眼，泪水已经停下。

    最后想说的，是当面责问她一句，为何对我如此残忍。可是真的见到了，可能又说不出来了吧。

    唇边扬起一个解脱的微笑，霄凛的右手垂直狠狠落下。

    ----------作者好心让它实现翻身做主愿望的多余的分割线----------

    寺门外，相对的两人依旧是静止。

    “为了说明决心，断得彻底一点比较好。”季无伦这么说着从袖袋里拿出细线串着的小瓷瓶。

    一直放在胸前的东西，为了这样的时刻，特别放进袖袋里的时候，还真是怕遗失呢。

    倒拿着开了瓶塞，少量的骨灰就随着尘沙消散在风里。

    直到这一刻，叶予心才惊讶得睁大了眼，一双杏眼圆润如月，端得好看。
------------

56 第五十六章

﻿    “叮”瓷瓶落地，摔得粉碎。

    叶予心下意识伸手去接，只是弹起来的碎片划伤手而已。

    “……”季无伦看她还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她低着的头顶。

    “…这个……”叶予心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还给你。”

    最初一直是将就着用季大少的方巾，后来终于有一次不小心撕破了，加上血迹也不容易洗去，忍无可忍下丢掉了。叶姑娘为此很不满，她自己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不过用惯了又喜欢上那种质感和颜色。

    此后在某个地方街道上看到一个小摊上卖的丝巾，季少看的时候还被她笑话，最后反而是给她而不是微倌选的一条手帕。

    挑选的理由自然是，她喜欢却不适合的天蓝色除外，那是他的方巾的颜色，挑来挑去倒是淡水红很合适，和她的肤色以及适用性来说，染了血迹洗淡了大约就看不出来了。材质较丝绢厚一些，自然不会像麻布那样，是很耐用的织法，用什么来形容，大概和真丝金蚕一类紧密的类似材质。

    因为她站起身来，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她只是曲着手臂伸出手而已，并没有伸直。未出鞘的剑柄挑过，手帕扬起，剑光闪过，无华出鞘，然后很快回到左手里的剑鞘里。纷纷扬扬的碎布从上方落下，叶予心握了握空空的右手，他还真是做得绝，也不怕剑气伤到她。

    从最初开始，他会冲进火里救自己时，她就知道，他是个做什么都做一百分的人，对你好时是这样，对你不好时也会是如此。不会有一丝虚情假意，也不会有一点过分强求。

    “从最初……”季无伦顿了一刻，“很高兴认识了你，前两年谢谢你，但是你看，其实我没有残废，是你多想了。此前的很多年，一起见识的这个江湖，我很喜欢。”

    叶予心点点头，眼前有些模糊，“季无伦，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救我的人，我因此特别恨你。我师父说，不要欠人情，一世还不清。可能在一起越久，我就越会因此恨你。既然…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季少点点头。

    “人能记忆的有限，我不求你一生不忘，只是希望在你离世的时候，在……”叶予心抬起右手做了个写字的动作，轻松笑着说着又坐回了台阶上，“在墓碑上写一行字：有一个人曾从我生命中路过。”

    那一笑，好像一直见到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就好像她抬头还没看到他表情时候的那个小叶子，自在、恣意、潇洒、自由。

    这又是什么游戏呢？季无伦也笑了笑，点个头，“好。”

    话音落地，人也绕过她进了寺里。

    叶予心坐在庙门口，秋风卷着黄沙，她想起万红山庄那一夜，吃吃笑起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淌。人生苦短，五十者稀。二八花样年华，百花绿叶丛中瞥见他，而后有聚有散，有喜有伤，有过拌嘴闹腾，也有九死一生。十年相伴，至而今，原是如此局面。让人无法不笑，只能发笑。

    说恨，她谈不上，说爱，她看不清，但心痛不假，酸涩不假。她低头任眼泪落入尘沙，心想，若十年前知有此一日，她可会愿在那一日，再望见他。

    只是对她而言，这至始至终都是两个人的事，她不会怨恨季微倌，也不会考虑到霄凛。

    更不会知道此时寺里那间房里发生的肮脏事情。

    季无伦没有敲门就嗅到血腥味，踢门进去手中长剑从左手中带着剑鞘飞出，击飞了霄凛手中的匕首。他低头看一眼血泊里的妹妹，拧起眉僵了片刻。

    床上的人和他一样傻在那里很久，才缓过神下了床坐到桌边倒茶水，却怎么也拿不稳茶壶。

    “对不起。”霄凛先开了口。季无伦收回目光坐到桌边用左手帮他倒了茶，自己连着喝了两杯才说，“是我不对。”他不该让妹妹来找他，至少，不该让妹妹单独来。只是那时一心里都想着叶予心的事，没有去考量。

    自然下垂的右手，仍旧不停发抖。今晚唯一一次用右手拔剑，已经耗尽所有力气。来之前可是练了好久，才能保持那么快的速度拔剑和回鞘，毕竟两年没有过了。

    霄凛慢慢喝了茶，才开始说话，“这两年旅居在这小寺庙里，本来也试着修身养性，以为自己多少有了点收获，看来只是因为和以前的人事隔绝而已。”

    这样的小地方，秋天就会开始起风沙，春天估计也来得很迟吧，平时生活估计也不会安逸到哪里去。霄凛住在这里可能和以前的生活反差很大，但相对来说，无伦认为他不会抱怨，也应该能接受。这次他硬是和妹妹来看他，还牵连上小叶子，真的是做得太错了。

    “真的很抱歉，这么突然打乱你的……”季无伦停顿了下，这件事导致这样的结局，他已经无法承担了，怎么道歉也无法挽回，包括霄凛受到的伤害，妹妹的离世，还有小叶子……

    霄凛摇摇头，“并不是在指责你，就算你们现在没有出现，也说不准多久后我会出去找你们的……曾经对她说过绝不会去追寻她，现在似乎做不到了。”最初的时候，如果她和季无伦没有追来，他的确不会回头，但是现在想想，原因恐怕是当时明知道她和季无伦不会不来。

    时间静悄悄地过，没有人再说什么。季无伦坐在床边呆呆看了一夜床上的死人，怎么也不能明白那就是自己妹妹。平静得像是自己也随之等到了解脱。

    这一次，他是准备留妹妹和霄凛一起的，算是这一世最后为她做的一件事了。以前他和小叶子总是插入其间，经历了这么多，他以为妹妹终于可以安然得到归宿。只是人心是如此难测，霄凛并没有如他所想般接受既定的事实。

    就好似他现在也不能接受，自己可能是想要丢开妹妹的想法。

    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为她找到归宿，再也不纠缠，而后寻求自己想要的孤独终老。

    现在他右臂已废，也不愿再拖累任何人，对小叶子的感情他理不清，也不再去理了。最初自己的梦想，不过是孑然一身远走天涯。

    可是这梦想，竟从妹妹的离世开始了。

    那几日的两人都很沉默。安葬了季微倌，季无伦又留了几日陪霄凛，此时的霄凛倒真的遁入空门了。季无伦见到他落发为僧，三千烦恼丝，是否他也该舍弃？

    临行那一晚，他确认霄凛再无寻死之意，安然离去前，霄凛赠了他一段离别赠言。

    “有些感情压抑太久，或会成魔，魔障日深，便堕魔道，一入魔道，万劫不复。”

    这番话，当时的霄凛在日渐萧瑟的秋风里已经有一些预感，而在三个月后，才真的爆发。

    那一夜，叶予心是如何离开的，他并不知晓，包括寺门口那一夜莫名多出的血迹，也已经因为寺僧打扫早已随风而去。
------------

57 第五十七章

﻿    那一个秋夜，叶予心一个人也没看到，只是坐了好久，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口里涌出大量鲜血，而后，背后的淡青色衣衫慢慢被血浸湿了。

    这算是她来见季无伦之前招惹的最后一个麻烦。有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定要跟着她，而后因为他自己的麻烦导致他俩被追杀，再然后他为了保护她因而受了伤。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自找的，只是过程中又变成了他救了她她欠了他人情。

    不论如何纠缠，她决定救回他一次，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忽然有人踹开房门，进来二话不说刺了她一剑。真是个鲁莽又直接的女孩子，因此叶予心也不是很讨厌她。

    所以这一晚来赴约，还是准备不够充分，连站起来也就那一次，后来一直都是坐着，仰视的角度，真不习惯。

    最后一次见面，一点也不完美，就如第一次见面一样，那时她也没站稳，还在他面前整理衣裳。

    不过以后都不会再见了，这些小问题也就可以忽略了吧。

    季无伦对这件事自然一无所知，离开塞北后干脆北上又去了趟更远的北边，去找寻离开多年的哥哥和嫂子。

    季有余和向蓝的生活如一般普通人一样，简单而低调，还带了几分刻意的隐居成份。季无伦在那边叨扰了小半个月，走之前才问了句，“哥哥，小叶子…有来过吗？”

    照理说，他以为叶予心比他先离开霄凛那里，这里又离哥哥这这么近，她没理由不来探望。

    季有余大哥微微皱眉，他还没问为何弟弟没带着自己弟媳，弟弟反而来找他要人。向蓝在他开口前回答说，“有来过的哦，不过你来之前恰好走了呢。”

    季无伦低落地点点头，而后也就灿烂笑着道别了。

    向蓝在他走后一直嘿嘿直笑，直到季有余问她刚才做什么骗无伦，她才冷笑了声说，“一看就知道是他欺负了小叶子，报复是理所当然的。”

    季有余因而后背发凉，一刹那惊讶自己娘子竟如此心狠。至于弟弟的悲惨或光明未来，让弟弟慢慢摸索去吧。

    这次南下，季无伦走得很慢。

    路过帝都时，又去了一趟皇宫，对自己说，只是去了解当初的决定是否有遗漏，是否正确，有没有可以补救的。可是这些，从这两年的政局就可以完全了解的，那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没有选择错误。

    究竟是为何去皇宫呢？

    在御花园里，皇帝陛下遣退了随从，坐在亭子里，轻声说，“你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季无伦从亭顶跌落，狼狈坐在亭子里的地板上，看到皇帝陛下哈哈大笑。作为皇帝，很少这么失仪吧？

    季无伦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找人，可是开口却成了，“你认识她？”

    皇帝陛下已经恢复到温文尔雅地笑，“她对我说，这世界上，一个人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是那么难。我用了十年时间，了解他并发现他也完全理解我，这是幸，却也是我此生唯一且最大的不幸。”

    季无伦呆了呆，好半天才说，“是吗，看来你们处得很不错嘛。”

    “那是自然，我都向她求婚了，你说我们关系能一般吗？”皇上这句话说时眼里带着戏谑，看到季无伦脸上僵硬极了。

    “你不是说她离开了？”季无伦忽然回想起来，回过神问道。一国之君的求婚，他差点以为这世上没人会拒绝。

    皇上点点头，微微勾唇，“她就是说了以上那番话，拒绝了我，否则你以为她和我交心的理由是什么，因为和我一起在这个亭子里喝多了？”她待了不过三日，日日在这亭子里看日出，看花开，看日落，看星月，而后离开了，从离宫那边，从她来的地方。

    “她是刚离开吗？有说过往哪去吗？”季无伦问完后才停住，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追上去啊，何必要问。皇上看了他一眼，也知道那神情代表什么，笑了下说，“我不欢迎你常住，没事了就早点走吧。”

    说完起身离去了，侍从在不远处又冒出来。

    又三个月后，季无伦路过曾经的吃人寺庙所在的那座山，看到仍旧长在上山路上的琳琅果，摘了一个尝了下，居然异常的酸，可是分明不是没有熟。

    因而路过少林寺山脚下的时候，去祭拜叶予心的师父的时候，忽然之间就忆起无数过往，导致根本夜不能寐。和霄凛在这里道别，曾经在山洞里的一夜，相濡以沫。

    那一夜在青楼留宿，他利用她腰上怕痒，赢了她。然后招惹了事端，最后明明没在一起的人，却还是因为微倌惹得祸，牵连纠缠在一起。

    像是被忽然的病痛打倒，季无伦莫名发烧难受了一个月，转眼就是夏天了，他们分离，就要满一年。

    越往南方走，只会更加难过。每一处，看到的每一个熟人，都认识她。不认识他的，也因为她而记得他，真是难堪的处境。和妹妹在一起时，那些人难道是以为认错人了吗？

    到杭州时，先去了曾经留宿的医馆，那天很巧合有喜事，说是医馆现在的馆长成亲。季无伦到的时候新娘下轿门，新郎抱着她进门，那个新郎和他认识的人好相像，而且他还和当初一般好看！

    莫名其妙打乱了别人的婚礼，抢了新娘子，揭了盖头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本来温婉的新娘子赶紧又盖好了盖头。

    “呀，抱歉，对不起，那个……”被打的人反而没有不高兴，向新郎道了很多歉就笑着要走。新郎官还认识他，笑说怎么不见他带着自己娘子。最后也留了他吃酒，只是没再问起他小叶子的情况。

    然后……到了这个地方，怎么看怎么有点眼熟。红枫林，在深秋还会红如血，可这里，初秋已然如此了，而且是江南的初秋，怎可能？！记忆中，谁对他说过，有个地方呢，春天特别长，夏天特别短呢……那个地方呢，住着一对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

    季无伦躺在枫树树枝上，酒壶里的酒倾泻而出。

    神仙眷侣，是怎样的呢？
------------

58 第五十八章

﻿    “相公，你说我们这是不是越来越不安全了呢？”清泠的女声不带任何埋怨口气地这么说了句。

    男子长身而起，笑笑地出了门去。

    这是一间山谷里的小屋，四面环绕着高山和树丛。正北边是一片梅园，东方接的是桃花林，西方则是红枫林，至于南边，是一大片大片的夏木林。

    这里时序有些特别，总是春天来得很早，秋天过得很长。夏日和冬季仿佛走得特别快，总是悠乎就过去了。所以他们有时来这里消暑或避开寒冬，然而有时又爱来这里看春景和赏秋。

    秦牧出了门就看到那人躺在树枝上喝酒，秋日的阳光漏下来，不知为何就觉得有几分故人姿态。

    感知到林外有人，季无伦一跃而起，踏着树枝往那边过去。

    秦牧看他清逸在树枝上踏行，觉得此人轻功不差，应是练过的。这里四面皆以五行八卦排列，桃花林是主水，上次那个小姑娘就是在那溪流边席地而坐。枫林主木，夏木林主火，梅园则是主土。主屋，毋庸置疑，是主金。

    “她来过这里对吗？”她曾经口中的有一个春日很长的地方，是这里吧。住着的一对情侣叫什么来的？

    枫叶随着秋风飘落，秦牧看看枫林，这男人很聪明呢，解不开五行八卦咒的话，就只在树枝上行走好了，这种做法。

    “有客人来了，进来坐吧。”丽儿开门迎客，三个人就进了家门。

    做了两个菜，拿了两坛酒，季无伦吃饱喝足后，发了会呆，而后回到最初的问题，“她在这里吗？”

    秦牧和丽儿对视一眼，沉默一会后，丽儿开口说，“你看不见吗？”这里并不大，至少人的气息可以清晰感受到。

    季无伦点点头又沉默发呆了一会，回神后忽然精神奕奕地说，“那她有来过的吧，我是说，最近两年……”说到这里季无伦沉默了，最近两年啊……分别有这么久了吗？

    看到他莫名的亢奋，两人再次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丽儿开了口，“有来过的哟，大约就这不久前的夏天吧，在夏木开始落叶之后不久就走了呢，而后枫叶开始红了……”

    “那她往哪个方向去的？”季无伦不等她说完就满怀希望地继续问。

    秦牧看了看自己妻子，对季无伦笑了笑，“其实我们今年是枫叶开始红的时候才来的，所以根本没有遇到她。”

    “哦……”季无伦点了头恢复低落的状态，过了一会猛然抬头看着丽儿，“那你们怎么知道她来过？”

    丽儿只是看着他笑了下，秦牧友好地摊开手耸了耸肩。

    季无伦也就笑起来。是啊，她怎么可能同时在那么多地方的，有时候在北边，有时候又在南方。遇到的每个认识的人都说见过她，都说她才刚走，可是无论他怎么追寻，就是遇不到。

    霄凛说过的话开始一一验证，压抑太久，真的会因此成魔。一开始只是想要向她道歉，自己对自己这么说。后来根本不再去想借口，只是想要找到她，看到她而已，遂而疯狂。

    就赖在秦牧和丽儿隐居的地方直到枫叶开始落了，梅园的梅树上的梅花开始打花苞的时候，季无伦终于就踏着梅园的土地离开了那个山谷。

    虽然是从北方出去，可是考虑之后，他决定下一趟江南，而后去海岛上晃荡个一年左右。

    就这样，去到海上还不小心遇到了风暴，很巧合在那条船上救了一位侠女。一起漂流到岸上安全了之后，那位侠女不知为何就决定跟着他，从此就开始了莫名的一路同行。

    这样在各个岛上漂流的日子，海风的味道重新回归到每一寸皮肤，包括牙齿缝隙都似乎填满了海盐。但是直到十个多月后他决定回到陆地，那位女侠也跟着他回来了，他还是没有遇到小叶子。

    这个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他有时候刻意去参与那些江湖聚会，她就没有去。他猜测她不会去而没有去之后，又会听认识的人说她有去过……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刻意而奇怪的没有能遇见过。

    敲门声响起，季无伦说了请进，就看到侠女推了门进来。虽说是同吃同住，但是并没有在一间房，只是一个客栈而已。

    “季大哥找我有事吗？”女侠带着几分开心和几分期待地问。

    季无伦从怀里拿出一块浅水红色丝帕，摊开在桌子上，“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侠女伸手去碰了下，“这个？丝帕吗？送给我的？”

    季无伦看到她拿过去紧紧攥在手里，曾经她也是那样，从怀里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而后，伸出来。

    “曾经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虽然是一模一样，可是终究不是这一块……你明白了吗？”虽然后来去了同样的地方买了同样的东西，一样是不会轻易破掉，一样牢固而实用。只是，不会再是一样的东西，不会成为曾经的东西。

    所以虽然是一样的，可是永远不会是同一个。

    女侠抓着手里的东西发怔，听到他又说，“这个就送给你了。”这算是道别的话语吧。

    季无伦往门口走去，听到身后的女声问，“那曾经的呢？”

    无伦回头看着女侠，“……被我划碎了。”随着这一句开了门关上门顺着长廊离去了。

    他和小叶子的曾经，他们的旧情，他们的所有联系，可能也就在那一夜被他划断了吧，用已经残废的右手。可能，还有那个握着丝帕的情谊，和她的……心？

    如果不是如此，不会她同时出现在万红山庄，又听说她在苏州风花楼吧，怎么会有那么多个叶予心的？

    孝景十一年五月，江南一个小镇，招徕客栈。

    柜台前停着四个棺材，大厅很宽敞，另一边放了有十多张桌子。大厅中央的柱子边有个小台子，一个穿着小二衣服的女孩子正在台子边讲故事。她看起来也就大约十五、六七岁的样子，梳着简单的少女头，穿着宽大的衣服。

    “……我当时站在窗外看到他被他妹妹打了一耳光，可是他都没还手，我就知道他这辈子是不会放弃他妹妹了，当时忽然心痛得无以复加……”她流着泪，感觉到有人进店，就抬起泪眼朦胧的头，看了一眼进来店里的男子。

    “我那时才确信我是爱上他了，因为心痛的感觉太真实了。虽然那次在回廊偷偷亲他，并且不觉得抵触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肯定是喜欢他的。那时我知道没有办法在一起，就离开他自己在各地闯荡，直到我来到这里做店小二。”那个女孩子说完这一句，才停下来，也停下眼泪，抬手擦着泪，不过捂着胸口。

    “她乱说！我和你一起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去闯荡江湖那么多年啊？”忽然有个男孩子这么说，“这个故事你都说了好几天了呢。”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散了。

    女孩子兀自擦着泪僵在那里，似乎是没有反映过来。

    刚才进店的男子这时走过去看着她，柔声问她，“你是听谁讲的那个故事？”

    女孩子转向他，看了看他的装扮，而后是他手里的剑，“这把剑，是叫无华吗？”

    季无伦笑着点了个头。

    “你就是那个人？你和你妹妹后来怎么样？”女孩子接着问。

    季无伦苦笑了声，“妹妹后来，离世了呢？你是听她说的这个故事是吗，是多久前听到的呢？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个方向呢？”

    “你妹妹死了，所以你来找她？你这个人未免太无耻了！”女孩子义愤填膺，十五岁的年纪，正是谈婚论嫁，喜欢这种爱情故事的年纪呢。所以十六岁的她，向往的，是那些传奇故事里的人们。这个店小二姑娘不也是如此，把别人的故事当成了自己，不能自拔。

    季无伦摇头否决，“我来找她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本以为离开她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但反而似乎完全迷失了自己的心呢。看不见，所以根本谈不上自由。

    “这个故事我是一个月前听到的哦，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阴暗的店里，她点着灯准备关门打烊了，她进门来。她带了她去房间，她开始给她讲故事。这个故事讲了好久好久，而最后一天，她讲的似乎是，那时，我的心痛告诉我，我是爱他的。

    那一夜也是个好黑的夜晚，只是没有下着细雨。

    “而后她就在夜色里消失了。”女孩子复述，“那是三四天前的事。”

    她说完看了看男子，看了看店里的人，看了看还没有离去的周围的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又看了看棺材和棺材之后的柜台，以及柜台里的老板。

    “谢谢。”季无伦站在那里呆呆看着柜台的方向发呆。

    三四天前？

    再有三四个月，他们分开就有三年整了呢。而这里，恰好是曾经遇到霄凛，和妹妹汇合的地方。
------------

59 结局（HE）

﻿    时间就这样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季无伦忽然动了，他很快地向着掌柜的走去。他还认识那个掌柜，起火之前和之后见过几次，后来也有路过这里。

    不过最后他是站定在了第二个棺材边，左手里的剑柄敲了敲棺盖，忽然伸手，两只手一起掀开了棺盖。低头就看到棺材里的人，季无伦唇角上延，整个人都飞扬起来。里面的人一开始就睁着眼，看到他之后倒是微微笑了下。

    忽然跃起的人，在棺盖还在空中翻滚时，就进了棺材里，而后棺盖稳稳落下来。

    “那个人…进去了棺材里面…哎？”店小二小姑娘对着掌柜指着棺材说。

    掌柜的只是笑笑，“没事，棺材里睡睡人也可以的。”

    棺材里些微发出些声音后也就安静下来。季无伦抱着里面的人一起调整成侧躺着的姿势，然后就看着怀里的人只是笑，一个劲傻笑，无声傻笑。

    “我很困呢，别吵我，我要睡了。”棺材里的人这么说完，就自发窝在某人怀里睡去了，似乎对这个姿势和睡法无比熟悉和满足。这个棺材是单人的，但也不太小，睡两个人尚可。季无伦也闭了眼假寐，偶尔睁开看看怀里的人，就笑着继续闭眼。

    半夜的时候，店小二姑娘举着油灯准备关了门去休息，忽然棺盖竖起来，两个人分别弹出来，而后棺盖又合好。

    “你是…几天前走了的大姐姐？”那个故事的来源处。店小二姑娘纳闷地看着身边的人。

    “是呢，呵呵，再见哦，小花。”叶予心说着挥挥手要出去。

    “小二，呀，小花妹妹，帮我们弄点吃的，再要一间上房。”季无伦笑笑说着坐到了桌边，然后看到门口要走的人又转回来坐下了。她睡了那么久，肯定很饿了吧。

    “一间房吗？”小二姑娘问着看了一眼老板，老板点头表示可以再做晚饭和开房间，她就去安排了。

    “只有这么多钱了，最后的。”季无伦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小花帮忙拿去找了剩下的钱回来，叶予心就接过去了。

    “你怎么猜到我是最近没钱才去睡棺材的？”叶予心喝着酒等饭，肚子已经开始叫唤。

    “然后夜里起来去厨房偷吃的对吗？准备这么过一段然后再去官府找些什么抓采花贼的事情做，再赚钱去下一个地方？”季无伦笑得极其开心，以前就算是刻意去官府那里做那些事，却也没有遇到过呢，他当时还纳闷。

    叶予心只是笑，那个故事讲到万红山庄那一夜，就再也无法说下去了。本来是故意晚上给小花讲故事，这样就可以逃订房间的钱，却无以为继。只好躲到棺材里，睡在里面的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已经死掉了，再也不想去想那个人，彻底绝望掉。可是竟然在这种时候这么巧合地遇到……

    两人吃完饭再一起去房间，叫了浴桶和热水。季无伦说他要一个很大的浴桶，可以两个人一起泡的那种。

    既然他喜欢，叶予心也就随他，让他服侍着洗了个澡，再而后被穿上亵衣放到了被子里，她似乎就又有些困了，可能人绝望了就会忽然失去力气。季无伦披着亵衣去插了门又吹灭了灯，才上来钻进被子里。

    “小叶子，我好想你。”说着就凑过去吻人的季无伦被推开了。她当时怎么会觉得这人似谪仙的，那一晚，脑子被风撞坏了吧。

    在棺材里就是因为某人发情才忽然醒过来的，当时真是不想理会他呢。这么说就很容易被原谅吗，她有这么好骗？

    “你看，今晚我们都没有喝多，如果你肯嫁给我的话，我就会娶你的哦。”季无伦讨好地说着，接着刚才的亲吻。似乎只有在她身边，才格外会容易冲动。

    差不多够了的时候，叶予心推推身上的人，“喂，那这几年都是怎么解决的？”

    “你没发觉我的银子都用完了吗？”季无伦压在她身上，蹭着她鬓发，笑嘻嘻说着。

    原来如此啊，叶予心想着，然后回神，“喂，先出去。”他都做了好几次了，应该是够了吧。简直像是禽兽一样，所以这几年肯定花了很多冤枉钱吧。不过如果他真的去那种地方，现在手里还有钱还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件事。“你如果真的很想我的时候怎么解决的？”她忽然对这个很好奇，这家伙大约是有洁癖的吧。

    “就是和大家一样解决的啊，那你要补偿我，至少一个月内，不许说不要。我根本就不适合禁欲系嘛。”季无伦无理要求道。

    “你出去先。”维持原判的某人。

    “不要，不这样都不能确认你是我的。”季无伦继续停留在刚才的姿势，感觉到她要挣脱，就压制了一下。“那要不你再说你爱我。”

    “谁要说。”叶予心看挪不开，也就放弃了。他也差不多够了吧，简直像个孩子。

    “那说你是我的。”季无伦继续要求。

    “才不是。”

    “那…就说你要我。”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

    “我不要。”

    “那我怎么可能放开你，想也别想了。”季无伦放弃般躺在那里看着她。

    叶予心想了想，伸出手来摸那张脸，他似乎在留胡子，是说过三十岁后就留胡子的，不过很好笑，又不是商人。

    “无用，我不会再离开你。”叶予心说完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和那一天一样，只是唇和唇相碰而已。

    也就是这之后一分钟，叶予心脸色僵硬了，一如从棺材里出来时。

    “笨蛋！你是在发情期吗！”

    “你说了那么煽情的话，自然，会有反映是很……自然的事吧？”季无伦笑嘻嘻的，“再一次就好。”

    “不要！”叶予心爆发地再次大叫道。

    “放心吧，等会我会抱着你离开的哦，明天来抱怨的人绝对见不到我们。”季无伦笑着说着，想到明天会给掌柜投诉的人们，忍不住更开心些，“而且等会你也会很喜欢不是吗？”

    叶予心皱皱眉。虽然开始是很不愿意，但是过程中的确很舒服，她又是一向不爱撒谎的。

    季无伦因而得意地笑了。她这一点的诚实让他很开心呢。

    结束之后季无伦帮她穿好衣服左手抱着她在屋顶上穿行，“对了，我右手真的残废了，你嫌弃吗？”

    “我似乎听说有人在练习左手用剑？”叶予心靠在他怀里，伸手从他腋下抱着他闲闲地问。她可不认为他是为了追求什么武学的更高境界。

    “因为无华啊，你不是很喜欢吗？”如果完全不能自保，无华会被别人抢走的啊。

    叶予心愣了下，而后喃喃说，“和无华比起来，你的安全更让我担心。”

    “什么？”季无伦在屋顶停下来，低头问她。

    “什么也没有。”叶姑娘动了动说。

    季无伦哼了声，“你不说我就当你刚才说爱我。”

    还是没有反映。

    “我们先回杭州，我去拿点钱，然后我们到西湖边上开家酒馆怎么样？”季无伦接着在出了小镇的树林里问道。

    “随意。”懒得动的人随口应。

    就这样，西湖边上多了家木棚子的小酒店。

    虽说卖价不高，而且时常免费，不过因为各种原因，还有点盈利，而不至于亏本。当然，此后又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这就留待以后吧。
------------

60 结局（BE）

﻿    南，还是北？

    季无伦选了个方向就离开了那家客栈。

    时间就照着本来的轨道一直不停歇地运行着，十年如一日般，人们朝出夕返，一辈又一辈的人就这么往下过着。

    季辰宇从出生至今都一直住在杭州家里，娶亲的时候曾经出去过，而后和妻子一起生活在家里。父亲在家修了个祠堂，从他成年后就出了家，一直吃斋念佛。至于母亲，他不是特别清楚。

    印象里，季辰宇觉得父亲是个奇怪的人，小时候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武师也请了几位。拜这样辛苦的童年所致，他倒是文武双全的。新婚的妻子知道自己相公这么厉害的时候，还取笑他了呢。毕竟，也不算是大户人家，却什么都不肯让他落下。最后他也只能把这些归于父亲的奇怪偏执。

    有了孙子后，父亲偶尔还会来前面院子里，含饴弄孙，大概说得就是这般。他和妻子也因此很高兴，竭力在那种时候回报父亲。

    父亲离世前几日，忽然对他说了好几次，要在死后的墓碑上刻上名字就好，然后要刻上一行字。这么过了几日，他又收到了父亲留下的文字的留书。

    父亲说过，他离世后，他可以带着妻子在国内四处走走，见识一下。

    这样由北而西再往南，最后往杭州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处风景很好的山谷。

    马车在山道边停下来，季辰宇接了妻子下来，当时，儿子也已经有六岁了。

    山谷入口处立着石碑，写着“琅琊山”，真是好名字。

    小儿子蹦蹦跳跳已经提前进去了，他扶着妻子在后面慢行。一路溪水环绕树丛，天然而自然，看到很多小动物，儿子都惊喜地高声大叫。

    “爹爹，爹爹，这里有爷爷的墓碑，快来快来！”儿子忽然在前面这么叫。

    季辰宇扶着妻子跳过溪水上自然生成的石头，慢慢走去儿子身边站定，一边还回答着，“这里不会有爷爷的墓碑的哦。”

    “相公……”妻子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他也仔细往墓碑看去。

    这么看来，还真有几分神似。季辰宇拨开墓碑前的杂草等，看到墓碑上简短写着：佛，我曾从一个人生命中路过，十载相伴，身死不忘。

    不知为何，季辰宇忽然觉得这之后可能还有着：奈何桥后，再不相见——类似这样的话。

    怔了一会季辰宇回头，发现妻子拿着帕子掩面在哭泣。小儿子牵着娘亲的手傻在那里，看到他回头就乖巧地问，“是不是爷爷又死了一次，所以娘又伤心了呢？”

    季辰宇过去摸摸儿子的头，对妻子说，“带他回车上吧，我在这里站一会。”

    看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了，季辰宇回头看着墓碑。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在他年幼时，一次次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而后轻声吟诗，有时还会唱曲呢。那种时候他就偷偷趴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父亲总是一身白色衣衫，有时披着外袍，在月光好的夜里，风吹过的时候，父亲的长发飘起，他总觉得父亲像是要飞升而去。谪仙一般的，白色，飞扬。

    有一次他偷偷靠近去，听到父亲喃喃自语，“…分明是仙子临世，我竟然当成了路人呢……

    ”

    父亲墓碑上写着的字，是“有一个人曾从我的生命中路过，分别之后，不敢相寻”。

    父亲的日记都烧掉了，只剩最后一页，那里写着：

    在客栈里听到那个故事，恍如隔世。忽然间明白她说起那个故事时，应该是已经彻底绝望了。我想那时我早就知道我爱她，可是这么迟才明白过来呢。我再也不敢去找寻了。

    她的自由，果然是不和我沾边才好的事。

    收养辰宇的时候，忽然想到她说要是生小孩，就要个男孩子，然后让他娶一个超可爱的小姐。

    辰宇有时候笑起来很像她，眼睛里的澄澈也是。

    小叶子，我似乎感觉到你去了哪里，我来寻你。

    季辰宇捂住脸。

    山谷里的风暖融融的，吹干了的脸上有些疼。感觉到有人在身后，季辰宇回过身向着妻子走去，过去小溪，搂住了妻子久久没有动。

    “那是…公公……”怀里的妻子没有问完这句话，就噤声了。

    季辰宇没有回答，过了一会笑笑地抚慰妻子，“我们会一直幸福地在一起的。”

    那是父亲的故事，可能是悲剧，也可能，其实他们俩人需要的，正是各自的安息呢。

    叶予心，卒年五十三。

    季无伦，卒年五十五。
------------

61 番外一

﻿    舞娘老板娘和玄衣贵公子

    孝景十一年夏，杭州西湖边上，凭空冒出个木蓬搭造的小酒馆，门口一面酒旗在西湖边上的湖风吹拂下，飘扬得很扎眼。

    “…既然今天大家都这么开心，那店家请客，大家随意喝。”这家酒馆常常可以听到这句话，因而附近的渔民，做工的下人，路过的旅人，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那里，一日日上演着各种有趣的事。

    不过今天天气热得吓人，整个店里空无一人。

    想想在这里也呆了有近三个月了，季无伦微微皱眉，她居然还这么安稳。每日虽然可以听到很多下层人们的故事，但终究还是有些单调了。

    他看着在酒坛边尝试调配各种酒的叶予心，听到声响，抬头看到一位姑娘走进来。只是怎么形容，那位姑娘可能是穿着过于华丽了，而且偏不像正常人家的姑娘。

    叶予心也抬头看了眼，笑笑地挑眉看了看季无伦，那意思大约是：你的孽债来找你了。

    季无伦耸耸肩，过去问那位姑娘想喝什么。女子看了他一眼，看看无动于衷的老板娘，问他有些什么。

    “这就很多了，女儿红、竹叶青、花雕、醉里生、温意阑……沉梦旧世。”季无伦为了显得品种多，编了很多奇怪的名称，包括最后一个。

    “那我要一坛沉梦旧世。”女子显然对最后一个名字印象比较深刻。季无伦一下子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最后应该说一个有的酒名的，他尴尬转头去看小叶子。

    叶姑娘把女儿红和花雕兑到一个坛子里，“这位姑娘大约要一壶就够了。”

    女子瞪了她一眼，酒上了，一壶，她要了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看着叶予心傲慢地说，“我会喝酒！”

    叶予心和季无伦一起点头，他们怎么敢质疑顾客。

    女子站起身去拿酒坛，一站起来，就悠悠忽忽发晕，然后整个人就一滩烂泥一样倒了下去。季无伦眼疾手快，恰好也离得近，就伸手扶住了。

    把女子弄到他们住的房间去休息，就在酒馆后面的小屋，这里是砖瓦的房子，季无伦纳闷地说，“居然有这种人。”喝的时候没事，站起来就立刻反映。

    “反正先让她休息一下吧，应该不会吐吧。”小叶子说完就率先出去了，季无伦赶紧随后跟上。

    季无伦出去的时候叶予心蹲在一堆酒坛里发呆。

    她在想，当初，是怎么看待酒的，为何痴迷，为何不再痴迷。那一天，如果他没有找到她，如果不是那么巧合，他怎么会猜到棺材里有人，而且还有个她。她没问过，但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如果他没有遇到她，她真的是放弃了，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待着，可能几年十几年后也就忘了，这所有的事。

    “在想什么？”季无伦走过去圈住了她。

    叶予心转过身摸摸他的脸，“胡子剃掉了一点不像是三十一岁的人呢，还是留着好了。”

    季无伦再次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为什么我感觉重逢后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没有初遇时候的默契，也没有之后的熟稔，更不提那段快要分离时看清的感情。这让他很不安，非常地不安。

    并不是在一起就万事大吉，他早知道。

    忽然听到门口风铃响，两人转头看到一位玄衣的公子正进门。

    “请问这里来过一位芳珍姑娘吗？”男子神色静然，典型的面无表情一类的人。

    芳珍，杭州乌舫里的舞娘，或许不是最美的，但是非常吸引人，尤其是舞起来时，没人能抗拒那种魅力。

    “我想我们并不认识这位姑娘。”叶予心踹了季无伦一脚，因为他在人前还动手动脚不肯撒手。

    “您要喝点什么？”季无伦跟过去问着，伸手环住了自己妻子的脖颈，却只换来叶予心狠狠的一拐子。他感觉受了很重的内伤，看来她是真的在和他发脾气，否则怎么下手这么狠。

    那人叫了一壶酒，季无伦继续跟手跟脚，这次抱住了她的胳膊，当然是为了保险起见。

    “晚上我们好好聊聊吧，一起。”季无伦要求道。

    叶予心抽回胳膊，“没看到我很忙。”

    这里的常客都知道，老板娘是完全的主子，老板是个可怜虫。

    “我进去一会。”耐不住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叶予心进了里间去看那位应该是叫芳珍的女子，其实芳珍并不很美，至少叶予心自认年轻时比她漂亮。那位姑娘可能胜在别的地方，或许是喝酒时的那种气势。

    床上的人呼吸很均匀，叶予心过去床边拉住她的手，看到手上的镯子，浅笑着说：“如果你爱一个人，最好不要以他也会爱你为前提，这样很容易伤害自己。我从没想过从他那里得到同等的爱，就像他当初对微倌那样。所以我不会怨恨，也不会因此觉得不满足。单方面的相思要求对方回报，可能这样想就是错的，这样去想，就会好过很多。”

    只是，人真的是很贪很不知足的动物。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着她，眼泪缓缓滑落。

    如果真是乌舫上的舞娘，那点酒怎么也不会醉的。

    她们俩一起出去，那位玄衣男子望着西湖已经很久了，此时看过来，却没有起身。

    “芳珍，我帮你赎身了，以后你可以自己……”男子淡然这样开口，依旧是神色漠然，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谁要你帮我赎身了！我自己也有银子可以赎身，谁要你帮我安排以后了，我已经想好一切了！”女子忽然爆发，拉住叶予心说，“老板娘，你们这里缺伙计的吧，我可以吗？”

    季无伦惊讶睁大了眼，他才不要，这是他们的二人世界！还没开口，叶予心安抚着那个女子说，“其实呢，我们是准备去一趟外地，有点急事，那等你赎身过来，我们教会你日常需要的，你就当一个卖酒的老板娘怎么样？等我们回来了再和你算钱，你赚的都归你也可以。”

    季无伦更惊诧，他们什么时候有急事要出门了？！

    不过小叶子决定了，也就是了。

    他们拿了芳珍一些银两做路费，店就交给她了，说是帮忙看店，完全是送掉了，而且是送给才认识不过半日的人。

    不过他们说是很急的事，却也留了一周教芳珍调酒，而且那一周，那位玄衣公子都来了，所以估计以后又多了个常客。

    只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很难娶一个舞娘进门吧。哪怕她变成了酒店的老板娘，还是太艰难了。
------------

62 番外二

﻿    江西夷陵俞县，时序四月，沿河的一个小县城，小到一眼望去，只有那么十来家民居。

    “这里看起来不错。”叶予心从树上跳下来，这么发表意见。季无伦伸手接住了她，叹了口气，她今年都三十岁了，不能丝毫考虑一下她的年纪吗，而且，“你忘记我右手废了吗，不能受力。”

    叶予心从他怀里跳下来，撇撇嘴，“我没让你接我。”就是这么回事，他让她摔到地上她也不会抱怨的。

    时间大约是傍晚，他们看到很多回家的农人，然后看到一个长得霸气的男人，带着个抱着琴的女子往一户人家走去。这实在和这个小县里的这个小村不相衬。他们去的那家人家和其他农家一样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两人推门而入，大门就开启了。

    叶予心看到很眼熟的人，没认错应该是陈曲，和清秋。

    于是清秋过来拉季无伦进门，叶予心也随之进门，如果没猜错，这里可能住着很多她幻想过的故事里的人。

    让他们一切随意，两人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院子很大，一男一女在对弈，刚进门的抱琴女子去找一位穿青衫的男人在另一边的石桌边说琴曲去了，清秋也跟了过去。叶予心微微眯眼，那两张琴，其一是太音吧，皇家的御用古琴，另一张是清秋的无直，近几年已经很有名气了。

    霸气男子奔过去弈棋的两人中那位女子那里，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两手捧着说，“微静微静，你看我找来了什么！”

    白衣的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白子，“是什么？”

    陈曲侍立在弈棋的另一人身边，季无伦想，那位大约就是几年前告老还乡的前尚书大人，陈曲的亲生父亲。

    手心摊开，是一只小兔子，微静微微皱眉，叫了声，“清秋。”清秋跑过来看到小兔子，伸手接过去摸着开心地说，“比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老虎还软还可怜呢，会很容易死吗？”

    “怎么你不喜欢吗？”霸气男子却没去理清秋，凑过去问微静。

    “这种东西她小时候就玩腻了，您不能有点创意吗？”这次发言的是陈传了，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讨好表情的男人。

    “陈传你……”男人压制了一下火气，转回去问女子，“微静你喜欢什么呢，你想要什么呢？”

    女子笑笑地说，“至少先让我下完这一局。”

    棋局继续下去，另一边，琴声悠扬响起，叶予心给了季无伦一个不要跟过来的表情，就走过去看着苏公子。原来，苏公子弹曲造诣也很高，故事里没有提及，看来清秋的琴曲也不是跟着她母亲学习的。

    季无伦盯着自己夫人，觉得她离做出无礼的事情不远了的时候，听到白衣的女子叫了声，“相公！”

    苏公子离开了叶予心的可侵犯距离，走过来自己妻子这边，然后大家都围过来，听到白微静说，“相公，他太过分了，你要和他下一局吗？”

    苏公子浅笑着看了一眼陈传，回答自己的妻子，“我也并不总是能赢的。”她如今反而越发开始娇纵了，可能和陈传搬来家附近住相关吧。

    陈传笑起来，“苏公子谦虚了。”

    “是你做过分了。”苏唯冬这句话是对前几日的总结，他们连着三日了，每日三局，微静一局都没有胜过。

    陈传微微笑着看着苏唯冬，他这些年也越发宠某个女人了。陈曲开口想说些什么，又没有开口。仿佛僵持住的时候，有人从房子里出来说是可以用餐了。

    因为有客人，所以在院子里摆了好长的长桌，盖上桌布，下面究竟是几张桌子没人知道。

    白微静左边是苏唯冬，右边是陈传，唯冬旁边是清秋，陈传旁边是陈曲，清秋拉着季无伦坐在了她旁边，再旁边就是叶予心。陈曲旁边应该是他母亲，再旁边是一位陌生女子，陈曲叫她三娘，大约是陈大人的三夫人。陈大人在任时，大夫人就因病去世了。

    叶予心旁边就是那位霸气的男人，此时正瞪着陈传，叶予心其实猜测了一些，而且他和现在的皇帝陛下长得有点像。

    用餐还算是比较安静，到一半的时候陈曲像是想起来问了句，“清秋你养过老虎？”

    “对呀，后来放生了，在北戴河以北的地方，以后有空带你去看。”清秋很轻快地回答。

    “以后…我都向苏叔叔提亲了，你什么时候才要出嫁？”陈曲这句话来得很突然，一下子每个人都停住了用餐。

    算起来清秋今年也大约是二十五了。

    “微静，为什么这种事没和我商量过，陈传家的小子凭什么娶清秋！”叶予心旁边的太上皇大人首先发怒了。

    白微静略看过来一眼，微笑着说，“这是苏公子该做决定的事。”

    “难道嫁给你们家，你儿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还有一个还三宫六院呢。”陈传讽刺道。

    “那就算……”靖驰顿了下，“反正不许嫁到他们家。”

    “这个由清秋自己决定比较好。”苏公子公正地发言。

    所有人视线都集中过去，叶予心却看着陈曲，她觉得陈曲一定是被清秋逼疯了，否则他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

    “予心姐姐，你把无伦哥哥让给我好不好？”清秋挽住了季无伦左臂探头和她说。

    叶予心笑出声来，“随你的意。”

    “诶！”季无伦赶紧抽出手抱住她，“夫人你不能这样抛弃我。”

    这出闹剧，叶予心伸手到袖子里搓了搓鸡皮疙瘩，还没回话看到陈曲拿出一块佩玉，“清秋，你不是和我换了定情信物，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这个东西真眼熟，叶予心看到清秋捂住脸低下了头，另一边白微静说着，“曲儿，拿过来静姨看看。”

    接过去看了看，白微静靠到苏唯冬身上说，“相公，似乎是我们失踪的定情信物呢。”

    “难怪找不到了。”苏公子笑笑地说着。

    “我不过是借去玩一下子，现在不是还你们了。”清秋抵不过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放下手冲那边回道。

    “玩一玩，看来苏家、陆家、秦家、花家，还有很多人，都因此很难过吧。”

    “娘，您说什么啊，这个东西有那么厉害吗？”清秋一脸我怎么不知道，亏大了的样子。

    白微静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陈传，他还一直没发话呢，陈曲求亲似乎也没问过他的意思。

    “其实这门亲事我也不太赞同。”陈传这么说出口，陈曲死死看着自己父亲。

    “对呢对呢，如果陈叔叔和我娘在一起了，那我和陈曲就是兄妹，陈叔叔你加油哦，我等你。”清秋很快意会到其中的真意了。她以后可以管陈叔叔叫爹，感觉还挺不错的呢，其实。

    “好，那如果爹你能让静姨点头，我到时候大不了和清秋解除关系，这样可以了吗？”陈曲忽然很认真地这么说。

    白微静看着陈曲脸色，想来这里正经人只有这一个，真辛苦，闭了闭眼说，“相公，我累了，我们歇下吧。”

    苏公子微微躬身就抱了自己妻子回房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家，清秋带了季无伦和叶予心去客房。说来叶予心也觉得有些困了，倒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院子里有人吵嚷，却是那位抱琴的女子和太上皇大人，清秋和陈曲正在解释什么。他们出去听了一会才知道，原来昨天夜里，苏家和陈家搬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几个是被剩下的人，当然，叶和季本就是过路，陈曲和清秋也只是暂住而已。

    “诗瑶，我们追！”靖驰这句话说得特别顺。

    在他们走后，清秋打着呵欠说，“还追啊，都几年了，真不腻啊。”

    “昨天谁在饭菜里下药了？”陈曲问她。

    “谁做饭谁下的呗，”清秋笑得很贼，“你娘好狠哦。”

    “才不会！”陈曲反驳她，脸已经气红了。

    叶予心想，再不脸皮厚点，陈曲这辈子也就一被欺负的命运了。

    “无伦哥哥你们和我们一起上路么？”清秋忽而过来问他们。

    “不了，看我家夫人想去哪里。”季无伦一副我很听娘子话的样子。叶予心兴致缺缺地说，“我恰好想和陈曲一路。”

    “那太好了！”清秋笑着叫道。

    陈曲和季无伦对了个眼色，他们现在忽然成了同一阵营，有了共同的男女性别差异的认识。

    这一路同行，只怕更痛苦了。
------------

63 番外三

﻿    虽说叶予心看似莫名地答应了清秋同行的请求，可是当晚她就拖着季无伦往西去了。

    “那疯丫头肯定是要带陈曲去看那只小老虎，我们跟去做什么。”叶予心对此的解释是这样的。

    季无伦因而吃吃发笑，在夜里听起来分外诡异。“夫人你真好，我就知道你只是假意应承。”

    叶予心看他一脸坦然，这人都不脸红的，难怪陈曲斗不过清秋，他却可以厚脸皮一直叫她娘子。

    这样一路往西，季无伦觉得似乎是要去少林寺的时候，终于不能不开口问一下行程安排了，虽然这一路他都只是尽心尽力自愿地充当跟班这样一个角色。

    “我们是要去少林寺吗？”季无伦细细看她脸色。

    喝粥的人抬头看着吃馒头的人，“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季无伦浅笑，伸手帮她抹掉嘴角边沾上的粥，“没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不想再去那里。”上次会去是为了弄清霄凛的去向吧。

    叶予心低头慢慢喝粥，看他也吃完了，认真看着他说，“霄凛现在在那里，我想我欠他一次见面交谈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做了这个决定，不过季无伦也只是浅笑着点头说，“是呢，他现在出了家，可能唯一还放不下的，就是没能最后见你一面，你的确欠着。”

    既然他没问，叶予心也就没多说，只是夜里同床共枕，季无伦背对着她彻夜未眠，叶予心半夜醒来感觉到他睁着眼看着空气。

    “在担心什么？”小叶子伸手抱住自己“相公”。

    季无伦回回神，当她是说梦话，笑了出声，“快睡觉。”

    把头抵在他背上，不知为何，就感觉到勇气和安心的感觉充盈满整个身躯。或许那些年来，她肆无忌惮的理由，反而是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可依靠也说不定。他们分离后，她几乎没做出多少离谱出格的事，在江湖上赢得了一个好名声。

    又一觉睡醒来，叶予心感觉他仍旧一动未动，轻轻呓语说，“你说陈大人和白姑娘都可以那样自然相处，我和霄凛是不是，也能够释然呢？”

    季无伦转过身，房间里微光已经明亮，帐子里些微一些光亮，他看到睡在里侧的妻子脸上的认真神色。除了对霄凛的事，除了遇到特别悲伤难过的事，她很少一副正经模样。听说妹妹离世的缘故时，她也和他一样自责了。那时的他们究竟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根本没有去考虑霄凛见到微倌的感受的，他们俩都不能知道。

    所以这样一份迟来的圆满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仍旧显得不够美好。

    季无伦轻吻她额际，“无论是怎样，我都陪着你。”

    十几年的相伴让他把她的陪伴习以为常，然后在失去后深刻体味到那种低落。哪怕最初分离那两年，他其实也一直能感知她在身侧。而此后的别离，空虚和寂寞让活着变得那么可怕。

    那年七月，有一男一女上少林参拜，从齐簏峰开始行大礼，三步一跪，五步一磕地上山。那一日还愿的人都沿着山路左右而行，看着他们的虔诚和肃穆。虽然并未磕出声响，但每一下都没有作假。

    到少林寺门口时，季无伦扶起叶予心帮她揉了揉额头，浅笑着抵着她额头说，“我第一次这么希望，佛祖可以宽恕我们，宽恕所有人，所有罪人。”

    叶予心泪如雨下。

    他真的明白，他真的懂，似乎隔了多少年，当初的相知也不会远离。

    他们一起进寺门，周围的人群攒动似乎都视而不见。到寺僧做功课的佛堂门口，叶予心和季无伦停在那里，看着在认真抄写经书的霄凛。

    霄凛回头看到日光下的两人，眼神动了动，仿佛是穿过了几个世纪，却不过是几秒后他站起身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我一直在想，你何时会来见我……”霄凛伸手抱住了她，抱得那样紧，“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夜你来看我，我就会这样抱着你，一辈子不放开。”

    叶予心没有动，只是听着他说话，他的语气比想象中平静很多，而抱着她的胳膊根本不含有□□。

    霄凛慢慢放开她，笑着说，“予心你一点都没变，只是瘦了。”

    叶予心呆愕在那里，其实看不开的反而是她吧，他是真的放开了。哪怕在其他寺僧面前做这种事，也可以坦荡依旧，那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所以可以空无。

    “刚才是你欠我的，此后红尘过往，我似乎没有牵挂了。”霄凛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往后山去了。

    在凉亭坐定，霄凛帮他们斟茶，清风拂面，分外舒爽。

    叶予心支颐看着他，而后偏头对无伦说，“我说你就不适合穿白色，你看人家穿僧袍都比你好看。”

    季无伦无言以对，她从一开始似乎就是这个评价。“你……”

    霄凛喝着茶笑得怡然，“好像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对季施主这样说，却从不曾当面夸过我。”她从头到尾，就只是和那个人斗嘴斗气才会提到他而已，他不过是个刚刚好的可参考物。

    “诶，是吗？”叶予心也猛然发觉了，她好像从来都是刻意停留在季无伦身上，无论说什么，都是对他，无论评价什么，都是冲着他去的。

    “所以可能一开始贫僧说的就是对的，那一晚在客栈后院分别时，我似乎是说中了所有故事的走向和结局。”霄凛看着远山和树林，声音飘渺地说着。

    叶予心笑着看着他，他的眼睛现在是自然的冰蓝色，那么魅惑人，可是为何，她真的从来都没有被迷惑过呢？

    季无伦对那一夜一无所知，看他们各自高深着，想来那位灵台大师得到霄凛这位高徒，应该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这么想着忽然脱口问了句，“如果小叶子有了孩子，以后他有麻烦来找你，你会……”

    霄凛看过来的眼神让季无伦停了话头，叶予心也好奇地看过来，这人还真是丝毫廉耻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霄凛开口说，“贫僧可能会如我佛，爱世上所有人，但如果是叶施主的儿女，贫僧相信我没办法不格外施恩。”

    “哈哈…”叶予心笑起来，甚而笑出眼泪来，“霄凛，我不论你现在是叫什么名字哦，但是如果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的话，你无视他就好了。”

    霄凛因为她在笑，感觉到空气都笑起来，也随着笑了，“那你让他不要来找我就好了。”

    如果是严重到了一定要找他的地步，无论怎样也一定会救的，就像那位大师一样。

    可能并不一定是偏执，只是牵系，如果只是挚友，佛祖会原谅的吧。

    又闲聊了一会，两人就双手合十念过阿弥陀佛然后下山去了。

    霄凛站在山门前送他们，傍晚起风了，衣袂翩然，看呆了还愿的一干女施主。可光头的和尚，是不会娶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