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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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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新雨刚过，一切都是那么清新、明丽，整个天地似被天上仙女用的香水泡过，香极了！牛儿在河边悠闲地啃着嫩嫩的青草，不远处，有一块光滑的巨石突出水面，石上，一个少年正埋头读书。

    “哞、哞、哞……”当少年在牛儿哞、哞的叫声中抬起头来时，红彤彤的夕阳已有一大半掉落在山那边的溪水里。

    该回家了，少年正要起身赶牛儿回家，忽然，他发现不远处，一位青衣老人正伫立在溪水转弯处，凝望着落日余辉下，泛着金光的清亮亮的溪水出神。

    少年一直沉迷在书中，不知道老人站在那儿多久了，不过看上去好象很有些时候了。从少年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清楚看到老人的神色。

    老人的神情时而落寞，时而欢喜；时而忧伤，时而又深情无限。

    多年以后，当少年长大成人，有了一定的阅历后，再回想起老人的神情，他知道一定是有位令老人刻骨铭心的美丽女子，就在这美丽的清溪河畔，发生过让老人无法忘怀的，美丽而又忧伤的故事。

    也许老人钟情的美丽女子就在老人伫立的地方等待过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情人，就在这美丽的清溪河畔枯萎、老去。

    也许，也许只是惊鸿一瞥，溪边的女子就已永远留在了老人的心头，但，等到老人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时，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

    少年还无从猜测伫立在夕阳余辉中的老人的心意，不知不觉间，少年走到老人身后，轻声唤道：“老爷爷，天快黑了，您不回家吗？”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望着渐起的暮霭中，一脸关切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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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机缘

﻿    “坐。”看着眼前一身穷酸气的儒生，广西巡抚苏旷臣微微撇了撇嘴，而后拉了个长音说道。

    “谢大人。”说完，张素元转身在下手位落座，神色间不见一丝局促。

    苏旷臣更加不悦，这个穷儒生好不懂得礼数，老师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张公子，你认识方老大人吗？”看在老师的面子，苏旷臣压下不悦，问道。

    “认识，晚生早年曾有幸聆听老大人教诲。”略微一愣，张素元随即就反应过来，在广西，方老大人只有一位。

    “方老大人是本府座师，他老人家曾交待本府照顾你，张公子，此番你进京参加会试，务必要去拜会老大人。”苏旷臣本就对张素元这样的穷酸儒生没什么兴趣，见了面后就更是腻味，于是三言两语便把事情交代清楚。

    八年前，在党争中失势归乡的方中徇重新出山，临行前特意交待苏旷臣，要他务必关照一个叫张素元的儒生。苏旷臣知道老师的癖好，方中徇交待他张素元的事后，他也打听了一下，对此他很不以为然，但老师既然交待了，他就得照办。

    虽是老师看中的人，但苏旷臣一向对张素元这样的寒门儒生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把张素元招到巡抚衙门，只是为了完成官场中例行的手续而已。如果张素元知道他中秀才成举人是怎么回事，那也就罢了，他见与不见都没有关系，但如果不知道，而他又没把话说清楚，那在老师眼里他就是个糊涂虫。

    打发走张素元后，苏旷臣立即来到他私人的银库中，他要冲冲晦气。在银库中，把金块银锭搬来挪去是他每天最快乐的时光，不论公务多么繁忙，他每天都得挤出时间来银库一趟，否则就睡不着觉。

    张素元，广西藤县人，其家亦农亦商。张家的家境虽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愁温饱。作为长子，不论农商，他从没有继承家业的打算。少时，张素元便胸怀大志，十四岁时应童生试，一举通过县考（知县主持）后，即以一首五言绝句《咏独秀山》明志：玉笋瑶簪里，兹山独出群；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

    通过县考后，张素元接着又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通过府考（知府主持）、院考（省学政主持），二十岁时成了秀才。三年后，张素元参加乡试，又是一举高中，成为举人，取得了进京参加会试的资格。

    为人慷慨负胆略，好谈兵，这是朋辈对张素元的评价。随着张素元长大成人，北方边乱渐渐成为帝国重忧，张素元的目光被吸引到了北方，从此他便以边才自许，每闻老校退卒，即去造访，与之论塞上事，事无巨细尽皆一一祥问。

    仕途，是张素元得以施展抱负的唯一途径，而要进入仕途，科举就是他唯一可以走的路。中了举人后，第二年就可以进京参加会试，如果高中，那他就有机会执掌兵戈，一吐胸中块垒。随着日期一天天临近，张素元心情之雀跃也就可想而知。

    省府桂林并不是张素元进京的必经之路，他来桂林是到主管一省学子事物的广西学政司拜别学政大人并办理相关手续以及官府给与应试举子的路费和驿马。

    拜见学政大人时，张素元就为学政大人对他的客气态度感到奇怪，及至听说巡抚苏旷臣要见他，就更觉奇怪，以苏旷臣堂堂府首之尊，见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干什么？

    拜别苏旷臣后，张素元心中百味杂陈，他相信苏旷臣的话，以苏旷臣的地位，完全没必要跟他说这种谎话。

    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离家时的兴奋之情已消失殆尽。

    “老爷，三少爷回来了。”管家方喜垂手侍立在方中徇身后说道。

    听到小儿子回来了，方中徇那双即便如春风一样微笑时也透着森森冷意的狼眼陡然柔和下来。小儿子方林雨是他的命根子，即便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加在一起，在方中徇眼里也及不上儿子的一块脚趾甲好看。

    一年前，儿子为了给师傅赤剑老祖扬离过七十寿诞而离京返乡。儿子是老朋友扬离的关门弟子，也是扬离钦定的赤剑派镇宗神器赤火离阳剑的传人。

    方家是个大家族，方中徇的侄子、外甥众多，但他却一直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方中徇常常觉得是不是他作孽太多，老天爷在惩罚他？不过幸好，老天爷不大愿意惩罚像他这样的人。五十岁上，他终于盼来想了半辈子的儿子。老来又得麒麟，搁谁都得当眼珠子，又何况是方中徇！

    在方中徇影响所及的一亩三分地上，方林雨自是成了永不落的太阳，说一不二。说来也怪，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方林雨却罕见地没有成为帝国纨绔大军中的一员，也没有承继父亲的无耻和无行。

    在方中徇眼里，儿子样样天下无双，但这天下无双，做父亲的却不是样样都喜欢。骄傲，对方林雨这样出身的年轻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反倒不正常，但儿子身上的傲气却越来越成了方中徇的心病。

    骄傲，让儿子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因为他本应出入的生活圈子中没人能入他的法眼，那个圈子的事他也没兴趣，也就自然不屑花时间来应付那般蠢物。骄傲会害了儿子的，方中徇为此忧心忡忡，他觉得要想改掉儿子的毛病，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儿子结交能让儿子折服的朋友。能让儿子折服的朋友，方中徇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当年他在藤县县学遇到的那个少年。

    想到那个少年，方中徇也随之就想起了少年的名字，少年名叫张素元。当年在藤县县学看到张素元的第一眼起，他就被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牢牢吸住了目光。少年身上有股奇特的气质，方中徇觉得，只要少年沉默不语，那即便身在众人的包围中，少年也是孤独的，但不经意间，少年闪动的眸光又炽烈如火，眼眸中充满了希冀和渴望。

    少年在希冀和渴望着什么？

    方中徇一生阅人无数，但他却从未见过什么人的目光能有如这个少年炽烈。及后，他又发现这孩子不仅勤学好问，而且提的问题也大都切中要害，有些问题提的更是突兀之极但又合情入理，有时就是他也感到难以回答，尤其是少年和他争论时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更令他印象深刻。

    方中徇从一介寒门布衣，到今天坐拥万顷良田的朝廷一品大员，四十余年间几死几生，靠的就是一双识人的慧眼方才走到现在。方中徇相信他不会看错，这少年将来一定很了不起。

    这些年，方中徇一天到晚都忙着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早把那个少年抛到了九霄云外，但儿子可比勾心斗角重要多了。张素元现在怎样了？方中徇本想写封信回去问问，可巧这时候儿子要回乡给老友杨离祝寿。

    临行前，方中徇嘱咐儿子，要他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张素元的年轻人，如果有机会，就亲近亲近，交个朋友。看着儿子不解的眼神，方中徇就跟儿子讲了几年前，那个在藤县县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年。

    对老爹的话，方林雨觉得莫名其妙，这都哪儿跟哪儿，您老人家有兴趣就有兴趣您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于是老爹虽苦口婆心，但儿子却根本没往心里去，不过虽没往心里去，但在家乡几次不多的应酬上，方林雨耳朵里还是灌进了不少关于这个张素元的事。

    看着儿子一仰脖，一壶茶水就见了底，方中徇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中徇问道。

    “甭提了！”用手背抹了抹嘴，方林雨说道：“寿诞结束的第二天，师傅就把我扔进了赤剑洞。整整七个月，就我一个人在洞里呆了整整七个月！那可真不是人过的。”

    “不是人过的，你不也过来了吗？你师傅身体好吗？”方中徇心中好笑，也只有老朋友还能让儿子吃点苦头。

    “好，身体倍棒，吃么么香。”方林雨随口答道。

    听儿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方中徇差点把口中含着的茶水喷出来，儿子这都是打哪儿学的。儿子艺成下山，方中徇发现不论谈吐还是举止，儿子都是一派江湖豪士的劲头，全无一丝贵家公子的气度。刚开始时，方中徇觉得很别扭，但现在他却只有欣喜。

    “见到张素元了吗？”茶水落肚，方中徇问道。

    一年不见，刚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热，老爹竟张口就问张素元，方林雨心中那个腻味劲就甭提了。心里气不过老爹竟这般看重一个山野小子，于是不孝子就想给老爹也添点堵，省得就他一个人难受，于是咧了咧嘴，不孝子说道：“父亲，这个张素元儿子虽没见到，可事却没少听人提起过，不过要说最有名的，还是有人赠他的一句诗。”

    “什么诗？”方中徇问道。

    “衣布尚怜天下士，高歌谁是眼中人。”不孝子曼声吟道。

    “衣布尚怜天下士，高歌谁是眼中人。”方中徇也轻声念了一遍。

    “您觉得怎样？”方林雨施施然问道。

    “这可有点过分了。”方中徇皱了皱眉头说道。

    “过分吧？”不孝子坏坏地笑着问道：“父亲大人，过分的还不只是这个，还有更过分的，您知道这句诗出自谁人之手？”

    看着儿子坏坏的笑容，狡黠的眼神，方中徇知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是谁啊？”方中徇也有些好奇。

    “顾忠信。”方林雨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轻声说道。

    一听到顾忠信的名字，方中徇的脸色立时就阴了下来。

    看着父亲大人陡地阴了下来的脸色，小人儿子刚才极其郁闷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方林雨知道老头子一旦回过神来，必定会大大申斥他一顿，于是趁老子正劳神的当儿，赶紧鸭摸雀动地冷锅贴饼子-蔫溜了。

    顾忠信是方中徇的逆鳞！这么多年来，顾忠信一直是扎在方中徇心上的尖刀，横在喉咙里的骨刺，切齿的恨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弱去。

    顾忠信曾是方中徇最得意的门生，他非常欣赏顾忠信的人品、才华，他对顾忠信有着知遇之恩。顾忠信从一介寒门学子到高官显宦，若没有方中徇的大力提携是断乎不成的，不仅如此，他还对顾忠信有救母大恩。顾忠信家境贫寒，其母曾患重疾却无钱医治，是方中徇出钱出人救得顾母一命。

    方中徇清楚，对顾忠信而言，他救顾母一命胜过救顾忠信自己千百次，但顾忠信依然背叛了他。为了一己之私而忘恩负义的事，他方中徇也不是只干过一两回，在他而言，这种事平常的紧，你来我往而已，若是别人他能报复就报复，不能报复就等机会好了，是决不会往心里去的，但独独对顾忠信，他却始终耿耿于怀。

    现今朝堂之上，方中徇最主要的敌人就是自命清流的西林党人，而顾忠信正是西林党人，还是所谓的西林八君子之一。西林八君子是指王易之、姜成化、窦先林、赵扑学，张君回、王硅酉、刘季风和顾忠信等八个西林党中最负盛名的人物，他们是西林党主要的创建者和倡导者。

    顾忠信虽不是西林党的创建者，但却是最重要的倡导者，是西林党的灵魂人物之一。

    方中徇与西林党的矛盾源自国本之争。

    正宫国母王皇后无子，所以就需要在其他妃嫔生的皇子中选立太子。神帝宠幸郑贵妃，想立郑妃所生的三皇子常洵为太子，而朝廷中的大臣们，则大都坚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认为皇后既然无子，那就应该立恭妃所生的皇长子常洛为太子，这才合乎祖制。

    郑贵妃是广西人氏，郑家也是当地名门望族，方中徇领军的桂党之中有许多人都是郑家的门生故吏，多受过其恩惠，方中徇更与郑贵妃的祖父郑西朋相交莫逆，双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和桂党自然就成了三皇子季常洵的坚定支持者，而反对神帝废长立幼最激烈的就是西林党人。

    儿子什么时候溜的，方中徇不知道，同样，方林雨也不清楚他的几句话对老爹的冲击有多大，如果知道，他是决不会说的。

    方中徇的心情极为复杂，许多年过去了，顾忠信依然是他的逆鳞，现在顾忠信竟又和张素元扯到一起，他是既惊且怒。惊怒之余，方中徇也深深忧虑着，怕自己养虎遗患，再养出一个顾忠信似的狼崽子。

    八年前，他见到的那个少年眼中有一股火焰，这股火焰让他觉得顾忠信远非其比，但他们给他的感觉却又何其相似！

    顾忠信如果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是因自身利害弃他而去，那他早就一笑置之，那会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但顾忠信非但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反而坦诚忠直，重情尚义，弃他而去是因什么他妈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一点扎了他的肺管子，让他恨不得把这个狼崽子锉骨扬灰才好。

    对张素元，虽然当年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也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儿子，他现在还想不起来。刚才听儿子说顾忠信和张素元搅到了一起，八年前那个少年就陡然在心里活了起来，眉目清晰得如在眼前一般。

    方中徇吃了一惊，因为就是天天见面的人，如果闭起眼来想他长什么样，也大都是模糊不清的，而在他心目中，能清晰若此的则只有儿子的形象可与之相比。

    顾忠信能做出这样的品评，足见他是如何推崇张素元。张素元留给他的印象是如此之深，顾忠信又对其推崇若此，两相印证，使得方中徇再不能以末学后辈等闲视之。

    今后该如何对待张素元呢？少年眼中的火焰又在眼前升腾，方中徇突然感到，不论他如何对待张素元，张素元都不是他和皖党，又或是顾忠信之流可以驾御得了的人物。

    不知不觉间，屋中的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方中徇已一动不动沉思了两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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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慈

﻿    帝京的九月，天高云淡，柔柔的微风，暖暖的秋阳，让沐浴其中的人们觉得他们依然是在五月的春光里。

    今年是帝国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全天下的举子几乎尽聚于昆京这一方梦幻之地。也不管是寒门学士，还是缙绅子弟，伏首十年寒窗下，一跃龙门天下知，期待荣华富贵，光宗耀主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迫切。

    在这大好秋光里，固然大多数举子依然窝在客栈里闭门苦读，不敢稍有懈怠，但也有为数不少的举子呼朋引友，成帮结伙，游荡流连在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青楼楚馆和帝京名闻天下的人文汇萃之地。

    城西，西铃大街，隶属于皖西会馆的君升客栈就坐落在帝京这条车水马龙，寸土寸金的黄金大道上。

    云历一六二八年九月十八日，张素元和二十几位皖西举子一路鞍马劳顿，终于抵达帝京，入住在君升客栈。

    张素元外貌清秀，气质儒雅，可性情却慷慨豪侠，极喜欢交朋结友。同来的十几个举子中，数他的衣着最寒酸，年纪也最小，但相处一段时间后，无论嫌贫敬富的势利眼，还是老成沉稳的谦谦君子，或折其风度，或畏其耿侠，总之，他在众人当中最负人望，最受拥戴，无人敢轻动其锋芒。

    白天，和几个相得的朋友游荡了一天，到了傍晚，张素元独自走在依然喧闹的长街上。

    毕竟是晚秋了，白日里暖暖的秋阳到了傍晚就渐渐变得有些凄冷，晚风中也涌动着肃杀的秋意。

    疏星朗月下，张素元安步当车，缓慢向督察院走去。

    儿子回来的第二天，方中徇就派人到主持会试的礼部查询张素元的情况，果然，举人名册上有张素元的名字。

    方中徇知道苏旷臣不会把他的话当放屁，更不会忘了让张素元知道是怎么回事。会试已经为期不远，张素元必会很快来拜访他。方中徇相信，张素元决不是个恃才傲物，固执迂腐的狷狂之徒，眼里能闪烁如此炽烈火光的人，其欲望之强烈和意志之坚定也必然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方中徇断定，张素元一定会来的。八年前那个少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方中徇真是越来越好奇。

    刚刚吃过晚饭，方中徇正在督导儿子的课业，他微合着双目，听着儿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诗云子曰的圣人言语。儿子不爱读书，这是另一个让方中徇颇为头痛的问题，他希望儿子读好书倒不是为了入仕当官，他方某人的儿子想当官还不容易，他是为了儿子脑袋着想才整天逼着儿子读书的。

    方中徇一辈子都是在玩人和被人玩中度过的，自然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所以即便儿子读书时如小和尚念经般有口无心，那也得念，其他任何方面他都可以放纵儿子，但读书这件事，不行！

    就在方林雨生不如死的紧要关头，救星来了，管家方喜来了。方喜附在方中徇耳边轻声说道：“老爷，您吩咐过的那个人来了。”

    方中徇知道张素元家境并不富裕，这从当年他穿的衣服就能看出来，要是看门的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张素元，别再要门包把人给要走了，所以他才特意吩咐过方喜。

    站起身来，方中徇对儿子说道：“林雨，张素元来了，走，跟为父出去接接。”

    此言一出，方林雨和方喜一时都呆住了，老头子这是怎么了？方中徇位高权重，年纪、资历更是无人可及，所以就算是内阁首辅到访，他顶多也只是在客厅门外降阶相迎而已，可瞧眼下这意思，老头子好像是要接到大门口去。

    方喜很快反应过来，于是赶紧奔大门跑去，他怎么也不能让老爷迎到大门口去。

    方中徇带着儿子在二门外站定，不一会儿，就见方喜陪着一个年轻人缓缓走来。

    拐过月亮门，张素元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位宽袍大袖的老人和一个英武剽悍的年轻人。

    “张公子，这就是我们家老爷，后面的是三少爷。”方喜在旁边低声说道。

    方中徇怎么出来这么远迎他？这是怎么回事？张素元心里大惑不解，他知道方中徇爱才成癖，喜欢提携后进，这在皖西学子中尽人皆知，但不管方中徇再怎么爱才成癖，再怎么对他青眼有加，可也不至于如此啊！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究竟他哪儿长的好看，能让方中徇如此待他？

    此次来拜访方中徇，张素元的心情相当矛盾。

    不管怎么说，方中徇都有恩于他，何况被人如此高看，任谁都会心存感激的，但被人如此施恩，又让他感到极其别扭。现在见方中徇竟在二门外迎候他，张素元虽不致受宠若惊，但心里的别扭劲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抢步上前，张素元跪倒在地说道：“晚生张素元拜见来迟，请老大人见谅。”

    上前一步，方中徇俯下身双手扶起张素元，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后说道：“八年前，素元年纪尚轻，今日再见，却已是儒雅伟岸的大丈夫，好！”

    随后，方中徇转过头来，指着儿子说道：“素元，这是犬子，你们今后要多亲多近。”

    张素元抱拳一礼，说道：“方公子，在下张素元，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方林雨也还了一礼，笑道：“哪里话来，小弟请大哥多多指教才是真的，这也是方老大人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方林雨看见张素元的第一眼就觉得特顺眼，所以一点也没有往日这个时候那幅爱理不理的神态，反而极其随和，而且还幽了自己老爹一默。

    张素元见方林雨长得天空地阔，气宇轩昂，极有男子气，本就很有好感，再加之对他又随和有礼，心情不觉大好，来时的别扭劲又消散了不少。

    “哪里，哪里，素元怎么敢当？”

    方中徇在一旁不觉一愣，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他虽希望儿子和张素元能够多亲多近，但也只是希望而已，儿子的臭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但现在看来，二人见面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素元，理当如此，你就别客气。来，里面叙话。”方中徇伸手让道。

    方中徇一双快眯成一条缝的吊三角眼中尽是长着慈祥亲切的目光，而在看不见的层层叠叠的大眼皮覆盖下的眸子里，则是冷气森森，似欲洞察一切的幽幽寒光。轻言淡语，看似不经意，心中却仔细听着每一句话，更没放过张素元神色间的丝毫变化。

    方中徇对张素元的态度，即视之如子侄，又以之为良朋。视如子侄，热情亲切而又自然得体；以为良朋，就不因张素元的地位、年纪而有丝毫轻慢。

    人情练达的文章，御史大人做的可是比笔下的文章不知要强了多少。五十多年的宦海沉浮，方中徇看过了太多的风云变幻。一个个显赫一时的权臣看似正风光无限，荣华富贵可保之永久之时，转瞬间，却是想做个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平头百姓都已痴心妄想。期间他亲身经历耳闻目睹的，权臣盛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世宗朝的严京和本朝的王居正。

    严京和王居正他们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于国家于万民，严京是大恶，是巨奸，主政二十年，流毒天下，身犯百死难赎重罪；王居正却是千古能臣，泽及苍生，唐人泱泱数千年正史，堪与比肩者也不过三两人而已。这是他们之间本质的区别。

    两人言行为善为恶虽别于天地，可结局却殊途同归，但虽殊途同归，可祸罪程度却又不可同日而语：恶轻，而善重极。之所以出现这种结果，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们操权形式的不同。

    严京是欺主，欺主，主居上而臣为下；王居正是压主，压主，臣居上而主为下。

    严京因子严世平获罪，世宗将严世平斩首，籍没家财，黜严京及诸孙为民，两年后，严京老病，死在一间早已荒废不用的墓舍里。

    王居正因宿疾痔疮复发，三个月即告病危，病殁任上。王居正病逝后，神帝下诏罢朝数日，赐谥文忠公，荫一子为尚宝司丞，并派锦衣卫护送灵柩至故乡江陵，可谓备极哀荣！但就在王居正死后不到两年，同是这位神帝，竟指斥王居正“罔上负恩，谋国不忠”，下旨追夺官秩，查抄家产，甚至要“斫棺戮尸”。王宅被查抄后，饿死家小十余口，长子敬修自杀，三子懋修投井未死，保存了一条性命。

    严京和王居正生前权势都曾盛极一时，但最终都落得个殃及自身祸及子孙的下场。他们的败亡，虽各自有其不同的客观因素，但他们却都有着相同的主观因素：他们俱都骄横、专断、偏狭，喜奢华，且好听阿谀之词。

    王居正主掌朝政之时，方中徇虽也在朝居官，官职也不算低，但仍属于名不见经传之辈。方中徇是支持王居正的政治主张的，但没有受到重用，所以王居正获罪后，他并未受到株连。

    王居正对方中徇的影响可以说无远弗届。王居正的风范、勇气、政经军略和霹雳手段，都是方中徇极为钦佩的，但他从中看到的却不是学习的榜样，而是他不可重蹈的覆辙。

    方中徇处世稳健，他失意时可以垂头丧气，但得意时却决不会骄横跋扈。待人不论是宽让还是狠辣，他都尽可能依循理性而不被情绪左右，对张素元的态度，当然也一以贯之体现着他的处世风格。

    其实对待张素元可以选择的态度无非就是两种：打压和继续施恩而已。是打压，还是结恩，方中徇对此的选择即容易也困难。容易，是因为在现实的考量下，结恩张素元是自然而然的选择，因为既然顾忠信如此推崇张素元，那以他的影响力，整个西林党势必会成为张素元强有力的后盾，那他打压的效果必将极为有限，而且如此做法，不仅将他以前的努力付之东流，更会将张素元推到西林党一边去，由可虑者，是与张素元结怨的后果，从王居正身上，方中徇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时可以强大到什么地步。

    这是方中徇决定善待张素元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却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促使他这样做的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是更重要的原因。

    方中徇和他领军的皖党同顾忠信和西林党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根本性矛盾，他们之间时刻都存在着妥协的可能，因为他们同是代表士绅和中小地主利益的政治集团，都与代表勋臣、贵族和大地主利益的政治集团齐、闽、江、浙四党有着根本性的利益矛盾。

    皖党和西林党之间虽然由于太子之争而导致矛盾激化，但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太子之争尘埃落定，皖党与西林党和解就是大势所趋。虽然西林党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实质上和他们没有任何的不同，不过都是为了保护和争取各自的利益而已。

    皖党和西林党有志一同，齐、闽、江、浙四党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这一点，方中徇看得到，他相信西林党中必定也有人看得到，只是他担心西林党激进得过了头，就会昏头昏脑，听不见理性的声音，看不清正确的方向。

    方中徇决定恩结张素元也是想先预伏下一枚棋子，希望张素元日后能成为他和西林党之间有力的缓冲。

    当儿子代他把张素元送走以后，方中徇独立中庭，披着清寒的月华默默沉思着。八年前，他一时兴起，交代苏旷臣照顾张素元，这是机缘吗？方中徇相信是的，今天和张素元见过面后，就更是如此。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头角峥嵘，才气纵横，堪称大才者，也不知凡几，但也只有一人让他自愧不如，望尘莫及，那人就是王居正。刚才，他竟从年仅二十四岁的张素元身上看到了王居正五十岁时的影子，他们之间固然有极大的不同，但又何其神似！

    从见面到分手，张素元的眼神至始至终都从容平和，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介寒儒，他方中徇是朝廷重臣而显露出丝毫的局促之色，仅此一点，便是千万人中也难得一见。

    方中徇清楚，张素元的表现说明他极其自信，也表明他无求，甚至也可以说不屑于求他方某人什么。如果张素元狂妄无知，又或迂腐固执，那自另当别论，但他显然不是，刚才的进退举止都表现得恰到好处，无一丝的不妥，这说明他的身心极其平衡。

    方中徇明白，人若汲汲于权力，就会缧于权力；若汲汲于财货，就会缧于财货；若汲汲于生死，自然也会缧于生死。人若过度渴求这些东西，脊梁骨自然也就挺不直，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但天下滔滔，如他者实是盈千盈万，不值一提。

    这就是人的格局。

    王居正的格局决定了王居正能做什么，他的格局也决定了他能做什么，同样，张素元的格局也决定了张素元可能做的。

    见到张素元之前，方中徇还担心张素元也可能和顾忠信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样成为西林党人，但在见过面后，他的担心和由顾忠信引起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他觉得张素元既不会成为西林党人，但也不会投身皖党，成为他的人，张素元就是张素元！但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怎样呢？会对儿子产生什么影响呢？

    如今，方中徇的一切决定都是以儿子为中心来考虑的，这才是他如此善待张素元的根本原因。方中徇在儿子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但随着儿子长大成人，他的忧虑也日甚一日。

    儿子万般皆好，只是一样，傲！儿子虽不喜欢读书，但在他的高压下，如今也是文采斐然，至于武道自然更不必说了，儿子于文武两途俱是一时之俊彦。

    儿子的确应该骄傲，只是骄傲的过头了，已经骄傲到了不通世故的地步。方中徇清楚，如果儿子不改弦更张，那他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而只能是本领越大，招的祸也就越大，而且他老了，还能照顾儿子几天？但如何能让儿子洗心革面呢？方中徇煞费苦心，却仍毫无头绪。讲道理已经晚了，想法子让儿子碰个头破血流？但却狠不下这个心，就即使能狠得下心，他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方中徇想到了张素元，但也只是想而已，并未存太大的希望。今天张素元来访，他心里也存了个万里有一的希望，希望儿子能和自己一样看重张素元，并进而让他们结成至交好友，若果能如此，那张素元就必能辖制住这个狂傲难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没想到，结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本是万里存一的渺茫希望竟真的成了现实，方中徇大喜过望，也就从这一刻起，他把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尽可能帮助张素元的既定方针更改为在他所能承担的风险范围内，竭尽所能地帮助张素元。

    方林雨自看见张素元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个比他大个两三岁的年轻人是那么顺眼，及至酒席宴上，两人竟是越谈越投机，反而把真正的主人晾在了一边。

    方中徇在一旁满心欢喜又饶有兴味地看着，心中第一次从功利之外，对张素元的态度杂入了他自己私人的感情。不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师门，张素元都是儿子第一个看得起，谈得来的朋友。方中徇相信，只要儿子能和张素元谈得来，那儿子就总有一天会如他尊崇王居正一样尊崇张素元。

    他当年没能追随王居正，既是因为没能得到王居正的赏识和重用，也是因为他个人的因素，但儿子和他不同。方中徇清楚儿子的局限，也清楚儿子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儿子走不了他的路，但可以走自己的路，当年他不能追随王居正，但儿子现在可以追随张素元。

    至于王居正和王氏族人至今仍蒙冤戴罪，方中徇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更明白，顾忌那么渺不可测的事而犹疑不定是极不明智的。人活着又有什么不是赌博呢？不这么做儿子就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这么做儿子就必定凶险莫测吗？一切都不见得，他为儿子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年轻时，方中徇也曾豪情万丈意气风发过，以为他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可笑。人类的智慧和变幻莫测的命运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人类是在，也只能是在鼠目寸光中活着，所谓的远见卓识也只不过是五十步比之百步而已。王居正如何，他能预见到自己的身后事吗？如果他能预见到，那这万里江山现在可能就姓王了。

    方中徇看得出来，张素元也是真心喜欢儿子，并非只是应酬而已。这也非是他老王卖瓜，自己夸自己的儿子，除了太骄傲之外，儿子各方面都是极出色的。儿子不世故，更没有高门子弟迂腐浅薄的成见，儿子也不象他那样卑鄙无耻，老奸巨滑，儿子是性情中人，这也是他希望儿子能追随张素元的主要原因。

    是夜，宾主尽欢而散。

    其后，在方中徇直接干预下，张素元于会试、廷试中一路高奏凯歌，中得二甲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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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喜讯

﻿    翰林院是帝国撰修书史、起草一般文书的普通文秘机构，每逢三年一届的廷试之后，朝廷都要从新科进士中擢其卓异者进入翰林院，张素元也是这一届进入翰林院的进士之一。

    翰林院虽是普通文秘机构，第一等的清水衙门，但其充任者多是精通经史、饱读诗书的进士高科之人，他们是帝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主力军。

    翰林们的社会地位极为优越，由科举而翰林，由翰林而至宰臣，这是帝国所有士大夫人生理想的三部曲。

    翰林是所有新科进士的梦想之地，但却不是张素元的，他并不愿进翰林院，他想立刻就投身到天高地阔漫天飞雪的泺东大地。

    翰林院的生活相当枯燥，张素元每天除了潜心研读兵书战策，就是盼望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日子早日到来。

    每年的立秋前后，朝廷都要根据全国各地官职的出缺情况，授予一部分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但自神帝因太子之争而消极怠工之后，三百年的朝廷惯例也就随之起了变化。

    神帝继皇帝位二十五年后，就开始了国本之争，为了对付臣子们雪片一样请立东宫的奏疏，神帝罢工了，生了气的皇帝从此再也不见大臣。也许是怄气，和不听话大臣们较劲；也许是没兴趣，实在懒得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总之，神帝除了一刻不延地批决事关矿税和他自己死后居所修建情况的奏章外，大臣们其余的奏章批决的很少。

    神帝把臣下的奏疏压个一年两载是常有的事，关于官员的任命，尤其是重要官员的任命，神帝不仅压的时间长，批决的就更少。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时间也不再固定，更不是每年都有，也许两年一次，也许三年一次，这得全看大皇帝何时心血来潮。

    中了进士之后不久，张素元拜会了吏部文选侍郎王怀远。张素元并不认识王怀远，他去拜会王怀远是受顾忠信所托。

    顾忠信也是广西人，曾官居至吏部右侍郎，但其后因国本之争被神帝削职为民，罢职后，顾忠信回到故乡。

    像顾忠信这样的人，一旦回到地方，偶尔到县学府学去讲学是免不了的，方中徇如此，顾忠信就更是如此，他去讲学不是偶尔，而是常常。

    广西水网纵横，水上交通极为便利，当地仕士林学子间的交往比中原地区要频繁得多，他们常常相约谈文论道，也长长呼朋引友，一同慕名去听某某名士讲学，张素元就是这样结识的顾忠信，是年，张素元十八岁，顾忠信三十六岁。

    顾忠信虽是南方人，却是北地的风貌，不论外貌还是脾性都是如此。顾忠信博闻强识，才华横溢，好谈国事，忧国忧民之心每每溢于言表，以“慷慨负胆略”来形容他也相当合适。与张素元结识后不久，受张素元的影响，原本对军略所知不多的顾忠信也开始对军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后亦“好谈兵”。

    张素元和顾忠信一见如故，两人遂成知己良朋。对张素元而言，顾忠信不仅是知己良朋，更如兄、如父、如师。顾忠信虽为天下名士，风骨、才学俱为一时之冠，但其为人却谦逊有礼，有长者之风，对张素元更是如此。开始时，张素元执弟子礼，但顾忠信坚辞不允，其后，他更以晚辈之礼亲到张家拜访。

    进京参加会试前，张素元特意绕道苏桥去向顾忠信辞行，临别时，顾忠信委托他送一封信，收信人就是吏部文选侍郎王怀远。当时，张素元也没多想，尽管顾忠信把信封了口有点奇怪，但从巡抚衙门出来后，他就起了疑心，及至拜会过方中徇，他就愈加怀疑，那封信是不是大哥拜托王怀远在会试时关照他？

    王怀远的反应证实了张素元的猜测，当他说是受顾忠信所托前来拜访时，王怀远对他极为热情，及至通名后，王怀远的热情立即就冷了下来。

    张素元知道这是因为方中徇父子的缘故。

    从遥远的边陲到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虽短短不过月余，张素元身上的土渣已径掉落了许多，从官场的种种黑暗，到党争的来龙去脉，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少。

    在帝京，这种事想不知道都难，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高谈阔论这些。天子脚下，百姓的政治热情是其他地方所无法想象的，而神帝又为这种政治热情提供了古今未有的生存空间：臣子可以公然骂他而不受惩罚。

    是西林党开启了“非君”的风潮，时人皆以“非君”为荣，称“非君”者为批麟君子，骂的越凶，名望也就随之越大，可以想见，皇帝都可以骂，那其他人挨几句骂还能有什么脾气？

    进士的名额，百分之九十都是内定的，这在官场之中尽人皆知，像王怀远这种级别的官员如果要想知道谁是因为谁而中的进士是相当容易的，何况他与方林雨交好更是活广告，别人想不知道都难。他原本想与方中徇和西林党都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但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便方中徇善解人意，有心成全他，但因方林雨也变得不可能。

    方林雨外表孤傲，内里却纯朴热情，和他老爹有着本质的不同，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兄弟，他不会因为不想与方中徇牵扯太深而疏远方林雨，同样也不会因西林党人的不快而冷淡兄弟。

    就因为起了疑心，张素元到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人是方中徇，而不是王怀远，因为这种不义的事既有方中徇做，那他就不愿让顾忠信牵扯其中。

    王怀远看过信后，眼中尽是揶揄嘲弄的目光，张素元至此再无怀疑。

    那一夜，星月无光，如墨的夜色就是张素元的心情。

    科举，不仅为国家录用了大量人才，而更为重要的是，科举是下层百姓向上层流动的唯一通道。虽然生民兆亿，而可以通过科举改变身份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就是这沧海一粟的希望却是国家稳定不可或缺的支柱。

    张素元理解顾忠信的心情，但就因为理解，他的心情反而更见沉重。顾忠信嫉恶如仇，却也要为他曲径通幽，可见大哥是多么无奈。科举尚且如此，那其它方面会好吗？只有更糟！

    在帝国的沉沉暮气中，张素元的观念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西山的枫叶又是漫山红碧，张素元已和方林雨约好，明日要去西山快马踏青秋，饮美酒，观山色，赏红叶。

    夜深了，张素元还在灯下读书。突然，一阵急掠的脚步声迅速由远而近，张素元知道这又是兄弟来了。这个时候能到他小小蜗居来的就只有林雨莫数，而且兄弟的脚步声，他也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方林雨疾步而行，到了门口也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大哥是从不关门的。推门而入，一见张素元就嚷嚷道：“大哥，有消息了。”

    张素元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弄糊涂了，什么就有消息了？看着脸孔涨红，虽是在夜晚也生机勃勃的好朋友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有消息了？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方林雨大笑着回答道：“我高兴，等不到明天。大哥嘴上不说，可小弟也清楚大哥心里盼的是什么。朝廷明天就要公布授予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了，您老人家榜上有名。”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张素元急忙问道：“那你可知大哥授官何地？”

    一听这话，方林雨一怔，不禁挠了挠大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道，我没问。一听老头子说大哥榜上有名，我就赶紧跑来给大哥报喜，想让大哥高兴高兴。要不，我这就回去问问，然后再回来告诉大哥？”

    “行了，别再麻烦了，明天不就知道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张素元说道。

    “那明天还去西山吗？”方林雨问道。

    “当然去，回来再看榜也不迟。”看着兄弟满脸希望的表情，张素元怎能说不？

    一听这话，方林雨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还担心大哥不去呢，那不就白准备了吗？大哥，要不我们再出去喝点，庆祝，庆祝？”

    “行了，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喝也不迟。”张素元说道。

    方林雨走后，泡了一碗清茶，张素元重又在书桌旁坐下。

    “时间既在须臾间飞逝，可须臾间的分分秒秒却又度日如年，一天天都是百无聊赖的日子，可一转眼，一年多的光阴就过去了，真快啊！”张素元深深地叹息。

    想着自己在帝京的这些日子，初中进士的喜悦和兴奋很快就淡去了，整天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尽是做些起草文书，编修国史的活儿，为此越来越苦闷彷徨，郁郁难平，现在好了，兄弟带来了让他整个身心都为之一畅的好消息。

    张素元很快就从最初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目前朝廷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皇帝突然转性的可能性极小，以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这次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的官职人数和历次相比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以目前翰林院进士人数之众和他本人资历之潜，此次朝廷授予翰林院进士官职的名单中本不该有他的名字，那他这次榜上有名，就一定是因为方中徇。

    张素元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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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霹雳

﻿    西山，美丽的西山，如火的红叶，清瘦的山溪，迎着阵阵秋凉，和大哥并肩傲立于群峰之巅，把酒临风，指点江山，这会是何等的风光！光是想想，也叫方林雨在梦中就笑歪了嘴。

    金鸡啼晓，万鸡合鸣，方公子依然酣眠高卧，丝毫也不受其影响，但老爹轻缓的脚步踏上屋前甬路的瞬间，他却蓦地醒了。

    睡意顿消的方公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哀叹着自己的苦命，老爹很多时候拿他没办法，但他有时候也拿老爹没办法。老爹什么事都顺着他，惯着他，但惟有读书这事寸步不让。

    七岁上，随师傅入山习武，这才脱离苦海。虽然老爹也请了个先生随他一同入山，但师傅比老爹更惯着他，先生又能有什么咒念。十年后，师傅让他下山回京，他就又跌入苦海之中。老爹随便查了查他的课业，便即震怒，此后和金鸡晓啼相伴的就是老爹的脚步声。

    自打给师傅祝寿回来，特别是结识了大哥之后，老爹就不再逼他，可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不理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的老爹，方林雨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他每天起床时那一套雷打不动的程序：闭着眼，屁股向下蹭，脖子往上梗，双拳紧握，四肢绷直，接着又伸直反扣着的双手向着上下左右四方伸了四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就全身放松，直挺挺地仰面朝天躺在炕上。

    早已在椅子上坐定的方中徇，看着儿子在老友扬离门下养成的臭毛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臭小子，等会就有你受的，这世上还有个你怕的人，你可能都忘了吧？”

    对儿子，方中徇的耐心早已磨练的炉火纯青。看着儿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这才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说道：“林雨，恭喜你。”

    一大清早的，有什么好恭喜的，老头子这么早来，又不像要逼他读书的样子，一定没什么好事。

    方林雨警惕地看着老子，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方中徇眼睛一瞪，申斥儿子道：“混帐东西，老爹恭喜你，能出什么事？快起来，洗漱完了再跟你说。”

    方林雨更不安了，不让下人叫自己，老爹亲自来，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如今态度又这般诡异，一定没什么好事。

    清晨，当许多人还在沉沉熟睡时，张素元就已经打扫好了院子。刚吃过早饭，方府的下人来告知他，说三公子今天有事脱不开身，不能陪张大人去西山了，我家老爷说，请张大人务必见凉。

    送走了方府的家人，张素元心中暗自好笑，既然是方中徇让人来告知他，那方中徇一定又强迫林雨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了。想到林雨的表情，张素元就觉着可乐，方中徇和儿子的关系，让他对方中徇的好感增加不少，能和儿子以这种方式相处的人，一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既然去不成西山，那还是去翰林院吧，虽然对贴在翰林院门墙上的黄榜，他已没多大兴趣。进了翰林院，张素元发现他还是来的早了点，除了庭院中数十棵高大的古槐树上啾啾的鸟鸣声，整个翰林院静悄悄的。

    张素元走进公事房，拿起昨天读的兵书看了起来，就像沉进梦乡一般，不一会儿他就沉进了兵书那浩淼激荡的天地中。突然，一个人旋风似的跑了进来，堆起满脸笑容冲着正沉思着的张素元喊道：“张进士！张进士！你的大名上榜了。”

    不用抬头看，也知来人是和他同科的进士张庭栋，张素元皱了皱眉，没有吱声，对于此公，他可是一眼就看到了骨子里。论其口才倒也算得上个人物，但谈到人品，就让人无话可说了，张庭栋是标准的势利小人和无行文人的混合体，是个一叶障目的蠢材。

    张庭栋凭借父亲张可丛的荫功一举及第，对这样的人，他自然讨厌之极，从不与之来往，可此公偏偏对他热情有加，弄得他不胜其烦，张素元知道，张庭栋的热情非是给他的，而是给督察院御史方中徇的，他和方林雨交好，那自然就与方中徇关系非浅，对于可以钻营的机会，张庭栋从不放过。

    张素元装做聚精会神读书的样子，没有理会张庭栋。张庭栋急了，跺着脚说道：“张进士，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黄榜就贴在告示墙，你的大名就在上面。”

    没办法，张素元本就没多少艮劲，不得已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张庭栋那张既写着讨好又混杂着得意的小白脸，缓缓说道：“张进士的大名怕也上榜了吧？依在下猜想，恐怕张进士的去处定是繁华富庶之地。”

    张庭栋理了理洁净挺括的衣襟，小脸微微上扬，得意地说道：“承蒙皇上厚爱，庭栋已配至西京任兵部主事之职。咳，没想到，我的笔头要用来起草军制，庭栋也是心有不甘啊，好在，西京是我朝陪都，总还算繁华些。”

    张庭栋极为得意，他知道张素元瞧不起他，但因张素元后台比他硬得多，所以不论张素元如何轻慢，他都不当回事，依旧不屈不挠地把热脸奉上，但他万没想到，这次朝廷授官他竟比张素元好得多。

    满腹狐疑的同时，张廷栋也越来越得意，因为他压了张素元一头。

    张廷栋并非天生就贱，没有不要脸就吃不下饭，事实上，张廷栋认为自己是大丈夫，他常以“无毒不丈夫”自勉，按他的理解，大丈夫不仅要对别人毒，更要对自己毒，不能对自己毒，就没资格对别人毒。

    每次不要脸，张廷栋都有着明确的目的，越恨就越要不要脸，直到有朝一日可以把让他不要脸的人踩在脚下，所以尽管得意，他还是把讨好写在脸上，所以尽管话未说完，张素元已起身离去，但直到张素元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中的两颗古槐间，他脸上的笑纹方才碎裂。

    张庭栋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吐沫，脸上细嫩的皮肉也一阵阵颤动，喉结突出地上下滑动，鼻孔急速地张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喷出了两道似轻似重的鼻息……。

    张素元刚刚转过古槐树，就见告示墙下已站着数十位翰林院的同僚，他们正唧唧喳喳地小声念叨，表情各异：有的略显丧气，一脸无奈；有是暗自庆幸，自己的钱没白花，踌躇满志之态立时就溢于言表；有的则随遇而安，背着手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似乎放在那里做官都无所谓。

    站在众人身后，张素元锐利的目光掠过黄榜的瞬间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张素元，云历一六二八年进士，一六二九年，授福建邵武县七品知县。”

    轻轻叹息一声，张素元转身离去，透过方林雨，他相信方中徇清楚他的志向，或许是方中徇认为时机不到，又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因为在别人看来，去邵武显然要比去辽东好得多。

    这里，张素元是多少有些失望，但比起兄弟方林雨来，他就幸运多了。陷身在老爹的魔爪下，脱身不得的方公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仍没想到打击会是如此之沉重。

    不知为什么，看着老爹在他身上来回旋转的亲切目光，方林雨觉得特别心慌。梳洗已毕，他并没有像素常一样随随便便地在老爹旁边坐下，而是如平日里，老爹盛怒时训斥他的样子，垂手侍立在一旁。

    看着儿子一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中徇也觉得好笑，儿子见到凤玉那死丫头时会是副什么鬼样子，真是很有趣，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点深沉永远都不会缺，神情依然如往日般不温不火。

    凤玉那小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就是方中徇也极为好奇，那丫头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长大了也错不了，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让他这个未来公公感到好奇的，不是凤玉的摸样，而是她的脾气。当年，凤玉才七岁，但脾气却坏得出奇，就是现在，方中徇想起来手指头还痒痒的。

    李凤玉是西北武林大豪金马牧场的主人李天风的小女儿，和方中徇老来得子一样，李天风也是老来得女，李家也和方家宠方林雨一样，李家和整个金马牧场都万分宠着直如天之娇女的李凤玉。自然而然，就如方林雨成了他老子的心头重忧一样，李凤玉也同样成了李天风的重忧，李姑娘天生的坏脾气，又加之家人没有边际的娇宠，风生水起之下，一切自然就都水到渠成。

    当年，方中徇携娇妻幼女履官至江西的途中不幸遭遇劫匪，下人马夫死的死，逃的逃，转眼间，虎狼群中就只剩下了他和娇妻幼女三人。看着劫匪盯着妻子的那一双双被色欲之火烧得几近疯狂的眼睛，方中徇五内如焚，万念俱灰。

    就在劫匪正欲强行施暴，方中徇仰天长嚎之际，正奉师命游侠江湖的李天风巧遇于此。李天风救了他们一家，方中徇对李天风的感激无可言表，两人又俱是豪气飞扬的英才少年，于是二人八拜结交，结成了生死兄弟。

    两人从此来往不绝，关系日深。渐渐地，方中徇的官越做越大，也就有能力帮助李天风在西北发展势力，而李家也会在方中徇需要时鼎立襄助，做些方中徇不方便做的事。

    方林雨降生的那一年，李天风万里迢迢从西北亲来帝京道贺。李天风的到来，方中徇极为高兴，兄弟俩闲谈之时，他得知兄弟的三夫人也已身怀六甲，不日既将降生。

    听说兄弟为了给他道贺，竟撇下即将临盆的弟妹，方中徇更是高兴，他们又都是老来得子，当真可喜可贺，一时兴起，方中徇就和李天风约定，生子为兄弟，生女就为夫妻。

    为这一时兴起，方中徇七年后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但什么都晚了，他能舍得让心头肉那么小就拜在老友扬离门下遭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李凤玉，这个方家未来的儿媳妇。

    浮想连篇的御史大人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儿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骄傲，如今儿子可再不是当年那个叫凤玉那死丫头欺负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小窝囊废了。

    如果凤玉这个死丫头还是那个臭脾气，那他们俩凑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子，方中徇很是期待，他已不为儿子担忧了，现在他不怕。虽然不懂武功，但听老友杨离讲，儿子是练武奇才，满师时就已有他壮年时的功力，现在所欠缺的只是经验和火候。

    对方中徇而言，只要打起来，儿子不吃亏，那他就不管了，虽然他也清楚，女人欺负男人靠的不全是力气，但凤玉那死丫头只要不是光靠力气欺负儿子，那就不管她今后怎么折腾，他都会看在兄弟的份上睁一眼闭一眼。

    方中徇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林雨，你妹子凤玉今天到。”

    “什么？”方林雨吃了一惊，老头子说什么呢，他那来什么妹子？但紧接着脑袋就哄的一声，大了，他想起了凤玉是谁。

    定了定神，方林雨笑了，开心地笑了。

    方中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儿子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了解儿子的感受，“林雨，来，坐下说话。”

    方林雨遵命坐下。

    “林雨，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凤玉妹子是爸爸为你定下的娃娃亲，凤玉是你的未婚妻子。”方中徇语重心长地说道。

    “什么？”还没有咽下的茶水一口喷出，喷出的茶水一点也没糟蹋，全喷在了对面老爹身上。

    “不行，绝对不行，我就是死也决不会娶那个野丫头的。”也不管老子正忙着擦拭脸上的茶水，方林雨面孔通红地嚷嚷道。

    擦干了身上的茶水后，方中徇又四平八稳地坐下，看着激动得在屋中来回走动的儿子，他一点也不着急，对付儿子这样的毛孩子，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折腾了半天后，方林雨终于平静下来，回到桌边坐下后，方林雨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父亲，孩儿不会娶她。”

    “好，好。”方中徇一反常态，没有摆出一点家长的威风，只是和蔼可亲地柔声说道：“林雨，为父了解你的感受，这事是我不对，当时太欠考虑，所以不会强迫你接受，但你也得把话听完。如果你觉得有理，就听，但要是你觉得不对，那也可以不听，你看这样可好？”

    听到老爹这么说，方林雨的脸色和缓多了。

    见儿子的脸色和缓下来，方中徇继续说道：“林雨，我们家与凤玉家的关系你知道点吗？”

    方林雨缓缓摇了摇头，于是父亲就象儿子讲述了那一段往事。

    方中徇讲完了，父子俩都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方林雨才开口说道：“父亲，李叔叔的大恩，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但报恩也不能这样报啊。”

    “你说得对，确实不必这样。”方中徇沉声说道：“为父当初为你和凤玉定下娃娃亲也是一时兴起，本没别的意思，那时你刚刚降生，而凤玉还没出生，但现在的问题是，亲事既然已经定下，那如果我们悔婚，为父可就太对不起你李叔叔一家了。”

    看着儿子低下了头，一抹笑容在老狐狸的唇边一掠而过，等方林雨又抬起头时，看到的老爹又是一脸的凝重。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方中徇又决然说道：“林雨，如果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为父就舍了这张老脸去和你李叔叔退亲。”

    说完，仿佛所有的力量都随之而去，方中徇一下子又老了十年，佝偻的身子显得更加瘦小。

    老狐狸沉痛地低下头，好像再也没有颜面抬起来，但就在头垂下的瞬间，眼角飞起的一抹余光还是把儿子不忍的表情尽收眼底。

    好一会儿之后，方中徇才又抬起头来，说道：“林雨，为父有个请求，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有什么话，您就说罢。”儿子低着头说道。

    真是比料想的还要好，方中徇心里好不得意，他知道，就是现在要求儿子答应婚事，儿子多半也会答应的，但事后却铁定得反悔，所以还是按计定方针办来得稳妥，只要消除了儿子的逆反心理，不再对凤玉过分排斥，那只要凤玉不至于太过不堪，再加之以凤玉的人样子，儿子终会接受的。

    “林雨，为父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不要一口回绝，希望你能和凤玉见见面，先交往一段时间看看，如果到时你还不能接受，那为父也就无话可说。”方中徇恳切地说道。

    能怎么样，他只有答应，想到将来，方林雨心里阵阵发冷，凤玉那野丫头可是个能谋杀亲夫的主，当年还只是个七岁的小丫头，掐、捏、推、揣，打耳光、扯头发就已经无一不精，就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却把他弄得遍体鳞伤好几回，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就数这事记得最清，现在想想都觉得脊梁沟发凉，真是个小妖精。

    昨天中午，天风兄弟的长子李权派人来送信，信上说，小侄此次来京购货，小妹凤玉也跟着来了，打算明日中午来给大伯请安。

    拿着信，方中徇陷入了沉思，儿子是什么人，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他自是清楚，而李天风是什么人，他更清楚。

    李天风了解自己的女儿，当然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兄弟这是试探他的心意来了，如果稍有怠慢，那这门亲事也就完了，思前想后，方中徇都觉得必须把儿子搞定，不能伤了兄弟的心。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一环紧扣着一环，轻飘飘的一翻话说完，儿子就被牢牢地套住。

    父子俩沉闷地吃完早饭，又一同边喝茶边等着客人的到来，百无聊赖中，管家领着一个人来了，方中徇定睛一看，正是昨天来送信的人。

    来人走上前来，跪倒说道：“老爷，大少爷传话给小人说，大小姐师门有事，急招大小姐回山，就不能来拜见老爷了，希望您能原谅。”

    一听这话，方林雨长长地松了口气，但在轻松之余，他竟感到非常失望，他心里其实也很好奇，也非常想看看那个当年把他往死里打的小妖精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看着儿子的表情，方中徇心中好笑，儿子那点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他这个老狐狸。

    都到中午了，方林雨这才“呀”的一声，想起了他和大哥今天的约会，就急急忙忙向外跑去。

    “上哪去？”方林雨回头看去，见老爹正站在廊檐下看着他。

    “我有事去找大哥。”方林雨答道。

    “回来，早上我已经知会过素元了，说你临时有事，不能去了。你过来，还有话跟你说，说完了你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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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远见

﻿    秋天了，毕竟是秋天了，帝京的秋日总是格外明丽，但也格外萧索。站在小院中，望着秋风中开始飘落的黄叶，羁旅游子的思乡之情刹时溢满胸中。

    门环响处，方林雨来了，兄弟的到来，略微驱散了张素元心头的落寞和忧思。

    “大哥！”一进门，方林雨就兴冲冲地喊道：“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看着方林雨兴高采烈的样子，张素元觉得奇怪，兄弟俩就要分别了，他怎么这么高兴？这可不象林雨素日的为人啊，微一错愕，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是为什么去邵武而不是辽东，这会儿也恍然大悟，只是这有点离谱。

    张素元非常高兴，刚才的落寞和忧思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于是他也笑着说道：“就这两天，办完手续就走。”

    看到大哥脸上明朗的笑容，方林雨反倒不高兴了，他板起脸责备道：“大哥，我们兄弟这两天就要分手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一句话惹得张素元哈哈大笑，他反问道：“林雨你不是比大哥更高兴吗？难道只许你高兴，就不许我高兴吗？这是什么道理，林雨你倒是说说看。”

    方林雨一窒，但马上反问道：“我高兴自有我高兴的道理，但大哥为什么高兴？”

    张素元还是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我当然也有我高兴的道理啊，怎么，不许我有？”

    看到方林雨有些着急上火，张素元不再逗趣，说道：“大哥高兴的道理就是林雨高兴的道理。”

    方林雨一听，立即晴空万里，他惊喜地问道：“大哥你猜到了？”

    见张素元微微点了点头，方林雨兴奋地说道：“知道大哥得偿所愿，兄弟我光替您高兴来着，还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刚才老头子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这才想到我们兄弟得分开了。”

    “伯父怎么说？”虽明知自己的猜测不会错，但张素元还是不由得问了一句。

    “当然是让我跟大哥去啊！”

    从方林雨的嘴里确实了自己的猜测，张素元心中很是感动，方伯父也真看得起他。张素元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值得方中徇这样的人如此高看？以前呢，多少还说得过去，可以解释为方中徇眼光长远，为了培植势力而广种薄收，可现在呢？这等于是把最衷爱的儿子交托给他，只是，他担得起这样的托付吗？

    “林雨，今个儿为什么不去西山，有什么开心的事吗？”张素元略带着揶揄问道。

    “嘿，甭提了……。”

    听完方林雨的讲述，张素元低头想了想，而后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林雨，凤玉姑娘或许是你的天作之合。”

    “为什么？”方林雨大瞪着眼睛，问道。

    “不为什么，你只要没事想想，你是喜欢绵羊一样的美人，还是喜欢老虎一样的美人就行了。”张素元笑着说道。

    挠了挠脑袋，方公子未置可否。

    “大哥，老头子说，晚上要你过去一趟，他要给我们饯行。”

    “好，好，你跟伯父说，我一定准时到。”这是入京到现在，一年多以来，方中徇向他发出的第一份邀请。

    刚入翰林院时，由于对方中徇素日为人的顾忌和不想介入党派之争，张素元不想与方中徇交往过于密切，但方中徇毕竟对他有知遇之恩，又加之有林雨这层关系，如果方中徇执意要他做出取舍，虽大违心意，但也别无选择。

    张素元一直为此而担着心，但他的担心显然多余，方中徇从未让他感到为难过，比如邀请他到家吃顿饭什么的，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方中徇也从没做过，张素元对此非常感激，这比对他的知遇之恩更让他感激。

    督察院，宽大幽暗书房里，方中徇独自一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几天，为了让张素元可以外放为官和凤玉这死丫头的突如其来，使得他不仅牢心而且费神，现在总算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方中徇觉得有点乏累，本想在张素元来之前，在太师椅上歇一歇，养养神，没想到却睡着了，醒来时，夕阳清冷的余辉耀得方中徇刚刚睁开的眼睛又赶紧闭上。

    “老了。”闭着眼睛，方中徇深深叹息着，这也是他决心让儿子随张素元外出历练的原因。

    老了，他不能看护儿子一辈子，让他无灾无难，他不放心把儿子托付给任何人，方中徇明白，只有儿子自己强大起来，他才能放心地闭上眼睛。这也是他让年仅七岁的爱子拜在扬离门下的原因，至于凤玉，只是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另一个诱因。

    儿子是块浑金璞玉，是个可造之才，可扬离这个老混蛋却只知道宠着儿子，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为人师，看他把儿子宠成了什么样！儿子回来了，却又成了心头重忧，都说自己的斧头削不了自己的把，可别人的斧头呢？

    方中徇找不到这样的斧头，天幸，张素元来了。张素元外貌虽清秀儒雅，但其为人却豁达豪放，有燕赵古风。张素元不仅给儿子带来了友情的欢乐，更把潜移默化的影响施加到儿子身上。他不再逼儿子读书，可儿子主动拿起书本的时间却愈来愈长，看着儿子一天天的变化，方中徇心中的天平也一天天向张素元倾斜。

    方中徇了解张素元的心思，所以他不做一点让张素元感到为难的事，一切都任其自然，但就在这自然里，他的目光却没有一刻离开过张素元的身影。张素元不知道，这一年里，他的一言一行都印在了方中徇的脑子里，方中徇冷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没有一刻放松。

    方中徇观察的，不仅是张素元的能力，同样重要的，还有他对儿子的态度。方中徇没有失望，正如他对张素元仁至义尽一样，张素元的表现也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方中徇越来越满意，压在张素元身上的赌注也随之逐渐加码，直至他让儿子随张素元同赴邵武。

    正直，忠诚，重情尚义，方中徇不属于这样的世界，但儿子却是，这是天性，他毫无办法。儿子的天性注定儿子是弱者，所以他必须为儿子找到可以让儿子成为强者的天空，他找到的就是张素元。凭儿子满身的武功和对张素元的赤诚就足以让儿子挣得自己的一方天下，方中徇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其他的，就只能交托命运去裁定。

    方中徇所看重的不仅是张素元本身的能力，还有他所处的，或者说即将要面临的时势。如果是在国本之争前，他是不会如此对待张素元的，至少不会让儿子随他去邵武。

    方中徇曾下工夫研究过，历史上那些一个个曾盛极一时的帝国是如何覆亡的，最后他总结出一个帝国覆亡的关键有两点：一是天下百姓普遍的无法生存下去，只有挺而走险，成为暴民，走上灭亡帝国的路；二是帝国的统治机构瘫痪，不能按照原样统治下去时，就会爆发执政危机。

    这两个因素互为因果，百姓无法生存，暴民自然增多，暴民增多到某种程度，统治机构自然就会瘫痪；同样，如果统治机构瘫痪，百姓自然越来越苦，百姓越苦，暴民自然就越多，而当这两个因素齐备时，帝国灭亡也就不可避免。

    朝廷现在就是处在统治机构瘫痪的状态。

    神帝为了掠财而私设的中使衙门架空了帝国由各级官吏主掌的行政机构，更加之神帝怠工，意气用事，使帝国的各级官吏缺职者几达十之六七。太子之争后，党争日炽。举目帝国，无因事而废人，皆因人而废事。

    帝国的统治机构实际上已经瘫痪，百姓生计日困一日，何况土地兼并之风自帝国建立之日起就没有断过，而今更是愈演愈烈。仅以他为例，父母原本不过只有十数亩薄田，但现在方家却坐拥万顷良田，这万顷良田是怎么来的，他自是心知肚明。

    若照此下去，不改铉更张，那帝国必将危矣。大乱将至，这就是方中徇的觉悟，这也是他看重张素元最根本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样的时势，张素元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又能如何！唐人数千年的历史，兆万的人口，一生都默默无闻，老死井市、乡野，随荒草埋没的英雄又何止千万！

    如果没有这样的时势，他方中徇又何独如此钟情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时势，那张素元这样的人物就非同小可，让儿子追随张素元就是他现在最正确的选择。

    让儿子随张素元去邵武，方中徇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这完全不同于先前儿子和张素元两人间的交往。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这也是验证，验证张素元对他方中徇的态度。先前，儿子和张素元交好，在外界看来，既可以是出于他的默许，也可以是儿子自己的事，与他无关。这种关系至多也只表明张素元和他关系较好而已，并不必然就表示张素元是他方中徇的人，但让儿子随张素元去邵武，情形就完全不同，这等同于他向外界昭告，张素元是他方中徇的人。

    张素元同意带儿子去，也就表明他接受了这样的关系，张素元一定清楚这件事的含义，不清楚的，只有那个傻小子。刚才看到儿子兴高采烈地回来，他就知道张素元给了他满意的交代，但他还是详细询问了他们之间交谈的细节。

    听后，方中徇很是欣慰，他知道张素元已经从心里接受他，接受了方家，不仅如此，张素元更为他解决了凤玉的事。张素元关于凤玉的话，他越咂摸就越觉得有理，儿子确是这样的人，而且有张素元在一旁影响着，他今后大可放心。

    游目四顾，方中徇觉得书房中满是老人垂死的暮气，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既讨厌自己，也讨厌这屋中的一切。也许只有在儿子面前，只有在儿子如太阳一般光明的笑容里，他才感觉不到自己身上垂死的老气。

    暮色里，方中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为儿子祈祷，父亲已经为你选定了追随的人，但也把你送入了无尽而莫测的危险中，儿子，你能挺过去吗？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这个曾让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老人腮边滚落。

    夕阳，日复一日地照耀着这苦难的大地；余辉，把班驳的树影散落在正伫立在树下，向着东南方向遥望的老人身上。

    儿子和张素元已经走了三十三天，每天这个时候，方中徇都会长时间伫立在树下，遥望东南。儿子，正在那个方向上离他越来越远。

    老了，每当方中徇转身离去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发出这声沉重的叹息，他没想到对刚刚离去的儿子竟会这般思念。十五年前，才七岁的儿子离开身边时，他也没有这般放不下。

    如今，什么太子，什么党争，什么权势，什么荣辱，这些都已经提不起方中徇的兴致。儿子走了，垂暮的老人对一切都没了兴趣，就是今天朝堂之上传来举国震动的噩耗，也激不起他的丝毫兴趣。不过，方中徇虽不感兴趣，但还是有很多人感兴趣，甚至还有人为此而兴奋的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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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祸起

﻿    云历一六二九年九月二十二日，黄昏，帝都昆京巨大阴森的城门随着十二声凄冷空落的钟鸣徐徐关上。

    残阳如血，天敌间一片血红。雄伟壮丽的帝都似被浸在奇异的血海中，一切都慢了下来。血色既明又暗，迷离而又妖异，整个帝都恍若鬼蜮，仿佛是千万年前就已存在着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阵阵秋凉掠过，片片黄叶漫天飘落。秋意肃杀，弥漫着整个天际。

    大街上如织如雨的行人都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如宿鸟投林般急匆匆向家中赶去。不知不觉间，本是热闹吵杂，摩肩接踵，车如水马如龙的大街小巷就变得冷冷清清。

    此时原本该逐渐热闹起来的茶楼酒肆，青楼楚馆，似也被这充塞于天地间的滚滚秋意打灭了精神，也如外面的大街小巷般清冷，全没了往日的神采。

    夕阳刚刚还似近在咫尺，此时却已远在天涯，渐渐没于天际。血色也由明而暗缓缓地淡去，黑暗又成了天地间的主宰。

    一灯如豆，点点的光亮从一个个院落，一丛丛屋宇散向墨染般无尽的神秘夜空，今夜无星也无月，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静寂。马蹄声由远而近，又迅即远去，一骑玄衣轻甲的骑士向着兵部飞马而去。转眼间，黑暗又无声地吞噬了马蹄声漾起的一点微波。

    山海关是帝国北方边陲最重要的关隘，是拱卫帝京的最后一道防线。关外帝国所属的关城有七十余座，土地面积更多达一十七余万平方公里，大约二百四十多万帝国子民生息繁衍在这片苍茫辽阔的大地上。

    在这片苍茫辽阔的大地上，不仅栖息着唐人，东北方，还有离人，离人又称箭月。

    世宗时期，帝国以‘顺者以德服之，逆者以兵临之’的策略收服了箭月所有部族，箭月诸部族先后皆宣誓归顺朝廷，效忠帝国。其后，世宗又以强横武力为后盾，把本已散为数十部的箭月又强分至八十余部，命每一部为一卫，封其酋首为督卫指挥使。

    帝国同时采取羁縻之策，拉拢分化离人。箭月每年都要向朝廷纳贡，然后朝廷再给予诸部酋首赏赐，当然赏赐的财物要比纳贡的财物多的多。

    为了进一步分化离人，宣帝时帝国开始允许箭月酋首纳贡后可以在帝都开市三日。所谓开市，也就是允许他们在帝京做三天免税的买卖。

    这件事对帝国来说只是小事一件，但对离人却非同小可。离人平日与帝国的边境贸易受到严格限制，数量上如此，种类上更如此。有些物资，如刀枪、弓箭、甲胄、农具等物资根本就是严禁贸易，而在帝京开市时，这些限制会有适当的松动，不仅如此，开市与边境贸易所获的利差往往有十几倍之多，所以每逢纳贡时，有些酋首的车队竟绵延数里，几近千辆之多。

    为了争夺有限的通关文牒（通关文牒是帝国允许离人带入关内多少货物的凭证，多有多带，少有少带。拥有通关文牒的多少，就是离人身分、地位和财富的象征。），不仅各部族之间互相争杀，就是部族内部的争杀也愈演愈烈。由此之故，箭月又从八十余部散为一百三十余部，帝国从而达到了分化削弱离人的目的。

    为了确保离人中不致出现挑战帝国威权，扰乱北方边陲平静的地方势力，帝国更采取挑拨离间、以夷制夷、断市和贸易封锁等种种手段来打击削弱离人的力量，有时甚至直接出兵来铲除那些不驯服于朝廷的部族。

    得益于这些方略的综合运用，尽管箭月内部各方酋首皆称王争长，互相战杀无日无之，甚至骨肉相残，强凌弱，众暴寡，盗贼蜂起，遍于山野，仍使得北方边陲保持了二百多年的平静。

    神帝季宏均登基后，情况慢慢起了变化，北方边陲保持了二百年的平静开始被打破。

    神帝，人如其名，神之极矣！神的让人无话可说。神帝贪婪成性，亘古未闻。神帝的贪性是从骨子里贪到毛孔，又从毛孔贪回到骨子里，期间又不知经过了几千万次的轮回，方才可以成就神帝现在的贪性。

    贪婪是人的天性，虽然神帝贪的有些过分，有些离谱，贪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但毕竟还可以理解，在人性的世界里，总还说的通，圆得过去，但神帝之所以神，却决不是因为这些可以理解，说的通，圆得过去的事。

    神帝之所以神，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作为人所根本无法理解，更无可解释的存在。不过，人虽不能理解，更无可解释，但也许神能，所以神帝才神。

    一般来讲，人要是能贪到神帝的份儿上，那这个人身上就必定有着远超常人的勤勉和干劲。贪婪是催人奋进的最强大动力，人越是贪婪，动力也就越大，但季宏均则完全背离了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规律。

    神帝懒，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懒，而是懒得无双无对，懒得亘古未闻。神帝的懒和他的贪达到了同样的高度，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成就了一种无比完美的境界。

    如此集贪、懒古今之大成于一身，不要说是身为皇帝，就是作为普通人，神帝也算得上是一位亘古奇人，会让后来者有高山仰止之叹。

    如果神帝只是个普通人，那他伤害的只会是他自己，至多还有他的家人、亲戚。人要是懒到神帝这个份儿上，那连犯罪都懒得犯的，所以季宏均若是普通人，那他最有可能的结局是饿死，但他却偏偏是皇帝，偏偏是有着一亿五千万人口的庞大帝国的大皇帝。

    也许真有天意这玩意儿，一心想要灭亡这个老大帝国，神帝竟又是帝国在位最久的皇帝，他做了四十八年悠哉悠哉的大皇帝。

    皇帝的身份，对于季宏均来讲是幸运的，因为这至少免去了他被饿死的命运，但对那一亿五千万和他一样的生灵来讲，却意味着无尽的灾难。

    神帝要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但更为怪异的行为还在后面。神帝贪财却不用财，除了修他的阴宅外，从不乱花一分钱。神帝既是搂钱的耙子，也是收钱的匣子。神帝搂是真能搂，攒也是真能攒。

    神帝死后，查点内库，竟有五千万两白银，二百万两黄金，另外还有八百万两银子腐蚀变质成了灰黑色粉末。

    神帝内库是如此丰盈，但户部掌管的国库却有着三百万两白银的亏空。当是时，辽东屡屡因欠饷而发生兵乱，臣下向神帝追要军饷，而神帝却宁愿银子白白腐烂，化成飞灰，就是不从内库往外拿一两银子。

    神帝不仅贪财，他还贪权，和贪财而不用财一样，神帝贪权同样也不用权。贪财而不用财，这样的人世上所在多有，不足为奇，虽然放在皇帝身上有点匪夷所思，但总还在人性的范畴里。

    神帝贪权而不用权，不仅自己不用也不许臣下用权，这就完全超出了人性的范畴，让人，只要是人就根本无从理解，无论怎样想，从什么角度想都不成。

    神到了极点的大皇帝让所有人都没了脾气，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那儿还有什么脾气。终神帝一朝，帝国六部皆无正职，仅由副职代行职权。十三省巡抚仅余四人在职，余者，朝中缺职者皆达十之六七，至于州、府、县、道，缺职者更众。

    神帝这些行为在稍有正常理性的人看来已是奇之又奇，但在神帝，这些都还不算什么，他还有更出奇的。

    神帝更创下了二十五年，一直到他死，除了太监不见任何朝臣的记录。神帝亲政至其蹬腿也不过三十八年，而云火大陆无人可望其顶背的第一强国，风雨飘摇之势，分崩离析之态便已毕呈。

    举国纲常日废，朝政日腐。影响所及，边地上至文无大员，下至贪鄙小吏，皆残民以逞。人人皆以搂银子、刮金子为第一且是唯一之要务。

    边关守将克扣军饷，虚领浮报，枉顾国家法令，明火执仗地盗卖军需物资予关外诸族。军官如此，士兵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为了不去打仗，士兵残马毁器，有的甚至自残身体。

    放眼整个辽东军务，十五万军队的实际情况是：甲是破甲，刀是钝刀，弓是废弓，马是驽马，兵是羸兵，军纪也自是废弛到了极点，战斗力自然也就不问自知。

    虽把聚敛财富的种种潜能都已开发利用到了极致，但大老爷们却觉得他们越来越穷。人类的贪欲一旦被激发，就会无休无止，不死不终。一位伟人曾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帝国有了神帝这样高山仰止似的光辉榜样，身为臣子的又怎好不尽起效由。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皇帝有皇帝的优势，臣子则有臣子的道道。紫星帝国的君与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不逍遥快活。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而从山根吃到山顶，从浅海吃向深海则是必然要走的路，差别只在于快慢有些不同而已。

    边关的老爷们，悟性无一不是上乘，没人是蠢材。与克扣军饷，盗卖军用物资齐头并进的是商业，也就是帝国为与离人贸易而开的马市。

    老爷们先从重税盘剥开始，很快就发展到暗夺，再到明抢，当然，期间偶尔打骂个把离人，间或误杀几个都是免不了的事。

    马市这只金鸡很快就不下蛋了，但不要紧，非常非常的不要紧，只要需求存在，市场就存在，这是经济规律，老爷们都明白着呢，于是诸位大老爷们又作起了独一无二的中间商。

    官老爷们辛辛苦苦作中间商所获得的小小收益也不过是此前马市收益的数十倍而已，老爷们不怎么满意也自是在情理之中，但就是这让官老爷们不怎么满意的小小收益却卡住了离人的脖子，离人的生活更是困苦，内部的杀伐征战也就更为激烈。

    于是，箭月统一就在主、客观上都具备了成熟的条件，所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位卓越的领导者，吉坦巴赤也就在这个时候长大成人。

    云历一五八六年，二十五岁的吉坦巴赤凭借祖上遗下的十三副甲胄，率三百族人开始于白山黑水间纵横捭阖，南征北战，历尽千难万险，费时三十六年，终于基本上统一箭月，建立了后箭政权。

    吉坦巴赤是幸运的，因为使他成为英雄的时势已完美地铺在脚下，而他也没有错过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管手中流过多少鲜血，脚下踏过多少白骨，也不管会为子孙种下多少灾祸，甚至让离人永远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吉坦巴赤都是幸运的，因为他尽情挥洒了上苍赋予他的智慧和力量。

    云历一六二八年，除了塔儿虎部和王台部，这两个力量最强大的部落外，吉坦巴赤基本上统一了整个箭月。

    此一时期，吉坦巴赤尽一切所能搞好与帝国的关系。吉坦巴赤亲手斩杀帝国最为憎恶的大盗克吉虎，并把克吉虎的首级亲自送到帝京，从而获得了帝国的极大欢心。他又不惜财货，贿赂朝中权贵和边地守将，由此到了帝国从政治、军事和经济上的极大支持。

    等到吉坦巴赤基本统一箭月，帝国才从大梦中稍稍清醒了些，但为时已晚。此时，朝廷方才严令吉坦巴赤不得攻打塔儿虎部和王台部，并派帝国军队帮助塔儿虎部和王台部守城。

    吉坦巴赤本不愿在此时与帝国开战，因为时机尚不成熟，但如果不清除帝国的影响，那他就不能统一箭月。在吉坦巴赤而言，统一箭月是他必须要实现的目标，而且在目前的形势下，还必须得尽快完成。

    箭月的统一还不稳固，还有许多人蠢蠢欲动，如果拖下去，那统一大业就极有可能功亏一篑，让多年心血都付之东流。于是，经过周密细致的准备，吉坦巴赤亲率三万铁骑奇袭他们进入帝国疆域的咽喉要塞——抚顺。

    一举拔下之后，又挥师与帝国援军激战竟日，几尽全歼帝国援军。吉坦巴赤由是信心大盛，休整一个月后，他又再度挥师南进，力克坚城沈阳。之后，又仅用一日，就攻克辽东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辽阳。

    于是，四方震动，辽东余下的三十余城更是兵不血刃，传檄而下。前后不过两月，吉坦巴赤歼灭帝国军队几达十万之众，使帝国在整个辽东的军事力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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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定帅

﻿    辽东兵败失地的消息在京师传开后，上下震骇，谣言四起，说什么整个辽东俱都陷于敌手，箭月铁骑已直逼山海关外，并有指日可下之势。

    人心之所以会如此动荡，是因为山海关对帝京的安危至关重要。山海关素有天下第一关的盛誉，但说它是天下第一关，固然是说它极其雄伟、险峻，但更主要的是说它的重要性，对帝京的重要性。

    山海关是帝国的北方门户，更是拱卫帝京最重要，也是最后的屏障。山海关距帝京不过四百里地，其间大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若山海关陷落，箭月铁骑则只需两日急驰就会直捣帝都城下。

    告急折报一道紧接着一道，雪片一样飞往帝京，但神帝却仍是一如既往地神。大皇帝不愧为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虽闻此等足以动摇国本的噩耗，也依旧不改二十几年不见朝臣的惯例，三天后，他只是打发前殿太监总管屠深雨代表他全权参赞军机。

    虽然庙堂里的诸位大人常被某些不法刁民和别有用心者讥讽为‘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以此来说明他们是如何昏庸无能。其实，此等市井无赖又怎明白庙堂之事。既然能居庙堂之高，便无人不是人老成精，老奸巨滑之辈。至于做不做事，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做聪明事还是做糊涂事，则完全是立场不同，见仁见智罢了。

    这不，一旦临此攸关身家性命、荣华富贵的大事，轻重缓急的道理大人们全都明白，所以皇帝虽不急，太监却急，于是朝堂上难得一见的一幕出现了。

    诸位大人完全出于公义，毅然决然地俱都放下‘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的金科玉律和行为准则。

    隶属不同党派的诸位大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达成共识：立即从各州、府抽调三十万军队组成北征大军，出山海关，彻底剿灭箭月，再令塔儿虎部和王台部出兵三万，千济出兵三万，配合帝国北征大军一同讨伐吉坦巴赤，务必一举解除边患。

    这本是许多年都未曾一见的完美一幕，但最后却还是由两个不怎么和谐的小插曲画上了句号。

    第一个小插曲理所当然的是银子的问题。

    谈到银子，在座的文武大员却不看本是掌管一国钱粮的户部检事张立本，反而都把目光投向了神帝的全权代表屠深雨屠大总管。

    谁都清楚，国库里是一两银子也没有的，有的只是欠帐，但皇帝的内库却充盈无比。没人知道内库里究竟有多少黄金白银，神帝自己也不清楚，他对内库里有多少黄金白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每天能放进内库多少黄金白银。

    神帝以稚龄即皇帝位，朝政皆由两宫太后执掌。两宫太后十分信任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居正，放手让他施为。王居正主政前后共十年，此一时期，政通人和，国富民足，太仓积粟，可支十年，国库存银竟达四百万两之多。

    四百万两，与神帝内库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但帝国当时一年的税入总共也不过四百万两。

    王居正病死任上，神帝亲政。自此，神帝对黄金白银的渴望就如银河倒泄，势不可挡。他增加各种捐税用以充实内库，有时干脆把国库中的银子直接搬进内库。神帝就如口渴的人喝海水一样，越喝越渴，越渴就越要喝。于是，矿税，这个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怪兽新鲜出笼。

    所谓矿税，就是神帝指派身边的太监为矿税使，这些矿税使随意指着某人的房产、田产、店铺，说地下有矿，那他就得交税，如果不交，那轻者掘地扒房，重者掐监入狱。

    总之，一旦有谁被矿税使照顾到，那此人十有八九得被逼得家破人亡。矿税为神帝聚敛了天文数字的财富，最高的一次记录是：五天，矿税即入神帝内库白银八百万两。

    看到众人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屠大总管反而双眼一闭，木然地说道：“皇上讲了，朕没钱。诸位爱卿俱是国之栋梁，要别图良策才好。”

    众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最后户部检事张立本有气无力地道：“那就只有加税了。”

    “加税好。”大总管木然的神情不见了，眼睛也睁开了，嗓音也更见锐利。

    众人哭笑不得，但也惟有点头同意，英明神武的大皇帝说得再明白不过，你们甭想打老子的主意，赶紧想别的辙吧。

    从往日的经验看，打神帝内库的主意纯粹是浪费时间，还是照神帝说的办才是正理。既然不能动皇帝老子的脑筋，那动谁的？动他们的吗，削减他们自己的俸禄？开玩笑！这不行，那也不行，所以想都不用想就只有动老百姓的脑筋，加税了。

    另一个不和谐的插曲是北征统帅的人选问题。

    这个问题可就麻烦了，它和钱的问题刚好相反。钱是缺，但如何弄钱好定；统兵的人选则是多，定却不好定。

    北征统率的人选之所以不好定，是因为谁都清楚，虽说箭月兵锋正盛，但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万人口，五六万军队，装备的精良程度也不可与帝国同日而语，至于人力、物力、财力就更是云泥之别。

    此次北征可以说兵马未动，胜券已是在握。大胜后，北征统帅除了台面上的种种好处外，还有着许多说不明道不尽的美事。这样的好事虽不想要？所以由谁来执掌兵权，各方俱是慷慨陈辞，据理力争。

    几天来，争了个天翻几次，地覆几回，可也没弄出个结果。

    最初的震动过后，人们很快就恢复了日常的生活，笙歌依旧，美人依旧，走马章台的豪门阔少依旧。

    瑞升行，是帝国最大的粮商商号；锦云楼，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胜地。

    丑寅之交，正是人们熟睡之时，对于那些被美酒和美人榨干了身子的，不知道是幸福还是悲惨的人士而言就更是如此。

    当马立承，瑞升行的少东家彻底清醒之后，也许昨夜酒喝多了点，立即就在身下宽大的锦缎褥上画了一副大大的地图。

    幽暗的烛光下，眼前是一个墨黑的人形，人形上唯一的生机就是一双毫无生机的冰冷眸子里偶尔闪烁的寒光。

    马少东已经死过去一次了，现在再想死过去也不太容易，于是他不得不面对，其时不面对也不行，因为脖子被人掐着，想低头都低不下去。

    “大、大……爷，您老要……什么，小的……一定给，没……二话。”好在已径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鬼，所以虽然哆哆嗦嗦，但总算可以说个囫囵话了。

    “真的吗？”黑衣人冷冷地问道。

    “真……的，真的，您老说吧，只要小的有的，您老要什么，小的给什么。”看来不过是个求财的，少东家毕竟是少东家，见过世面，于是说话底气渐足。

    黑衣人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退了半步后立定，而后像看着个死人似的冷冷地注视着马立承。少东家心里又开始发毛，突然，眼一花，黑衣人凭空不见了，马少东又差点死过去，脖子也再一次落入了黑衣人的手掌中。

    马立承刚睁开紧闭的双眼就又赶紧闭上，因为那双冰冷的眸子就悬在他的眼前。过了一会儿，感觉黑衣人的手掌离开了自己的脖子，马立承这才又睁开了眼睛。

    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在这种恐怖而又极端压抑的气氛中，马少东刚想再死过去，黑衣人突然说话了：“有件事要你去办。”

    “行，行，只要您老开口，让小人干什么都行！”极度的惊恐过后，马立承的嘴巴反而利索了。

    “你去……，能办到吗？”黑衣人压低声音耳语一番后，问道。

    “能，当然能。”马立承赶紧应承道。

    看着马立承眼中的疑惑，黑衣人冷声说道：“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许跟任何人说一个字，如果出一点纰漏，哼！”

    黑衣人冷冷哼了一声后，跟变魔术似的，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出现在手中。将短刀锋芒的利刃靠近马立承有点起皱的脸上，于是少东家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立时根根立起。黑衣人曲起中指轻轻弹了一下刀刃，随着金属清越的回声由高到底，缓缓散去，马立承的心脏也随之越跳越慢。

    短刀最后在黑衣人的手中化作碎屑，随着黑衣人手掌中流淌下的金属屑，马立承的心脏终于承受不住，再次昏死过去。

    “三哥，戏法变得真好，不过别把他吓死才好。”一个双脚倒挂在房檐上，身材曼妙之极的黑衣女子飘身落地后，娇嗔地说道。

    “死不了，快走！”黑衣人瞪了她一眼，说道。

    冲着黑衣人伸了伸舌头，黑衣女子率先腾身而起。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马立承悠悠醒来，刺目的阳光让他睁开的双眼又闭上。灿灿的阳光竟是这么亲切，马少东这次阖上眼睛不是因为阳光刺目，而是要品味幸福。

    “昨天一定是做了个噩梦，但这个梦也太真实了点，怎会做这么稀奇古怪的梦？”坐起身来的马立承依旧觉得奇怪。

    低头看了看躺在身边骚媚入骨的柔娘依旧沉沉睡着，马立承突然觉得怎么这么不舒服，妈的，谁他妈尿炕了？一定是柔娘这个骚狐狸，真他妈晦气！于是想也不想，抬脚就向沉睡中的柔娘踹去。

    马立承的脚并没有揣在柔娘身上，而是凝在了半空，他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没做噩梦，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马立承立即向炕边爬去，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趴在炕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金属碎屑，马立承这会儿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没有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好半晌过后，马立承起身下炕，胡乱擦了两把身子后就穿起衣服出门而去。马立诚并没有理会昨晚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子，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马立承知道柔娘一定是被点了穴，时间一到，自然会醒转，即便不醒，死了也无所谓，他现在哪有心情理会一个妓女的生死！

    蒸汽弥漫，马立承仰躺在一池热水中，呆呆地望着屋顶出神，他在思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实在话，马立承并不是纯粹的二世祖，他喜欢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不假，更在这个圈子里有着响当当的名号，但他懂得天高地厚，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楚天行是个什么德行，马立承再清楚不过，是个比他标准二百倍的二是祖，是二世祖中的典范。于文于武，说半拉子都太抬举他，一瓶子不满，半瓶子神晃，狂妄自大是楚公子的本色，不知道吃几碗干饭是三少的个性，但楚天行也不是全无是处，他也有他的优点。楚天行的长相极是俊美，嘴儿更是格外的甜，所以极得楚家老祖母奶奶和皇后姑姑的宠爱。

    黑衣人为什么要他鼓动楚天行这样的二世祖争北征军的统帅？马立承不愧是帝国最大粮商的儿子，他也不乏经商的天分，只要他想，也极善算计，于是他很自然地想到黑衣人可能是离人。

    马立承又进一步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和对他的影响。马立承知道，如果他按黑衣人说的做，鼓动楚天行争夺北征军的统帅，那楚天行这个傻二必定得入局，而楚天行也极有可能成功。

    楚天行是兵部侍郎，虽然他这个兵部侍郎只是挂个名，领份干饷的闲职而已，但那也是从三品的高官，绝对有资格做这个北征军统帅，更为重要的是，楚天行有强大的背景，看来黑衣人把什么都想到了。

    “该怎么办呢？”马立承陷进了沉思之中，他现在考虑的不是照不照黑衣人的话办，而是怎么办才能对他没有丝毫不利的影响。

    当马立承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比在热水中浸泡了一个多时辰的身子还轻松，他终于可以断定，这件事不会对他产生丝毫不利的影响。

    首先，若北征军因楚天行大败，朝廷追查到“楚天行为什么要争作北征统帅”这一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倒是楚家有这种可能，但那也得楚家有明白人才行；其次，即便楚家有明白人，想到要追查这个，但也必定不了了之，因为既查不明白，也查不下去。他们几乎没有一天不在窑子里大排筵宴，胡吃海喝，而这些人又有一个算一个，没谁不是酒懵子。等喝到糊了八涂，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只要稍微提个话，把火点起来就行，等到第二天醒来，谁还能记得昨晚谁说了什么？何况这些人不是高官显宦，就是富商巨贾的子弟，既使以楚家的势力，也不能对他们这些人用强，所以一切都万无一失。

    于是，在醇酒美人的欢宴上，本对国家大事莫不关心的楚天行也就偶然从狐朋狗友的嘴里听说了朝堂上争帅的事。

    为什么要争，打仗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于是自然有人说了，因为必胜，因为这是大象踩蚂蚁。接下来，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要是楚三哥当了这个什么北征统帅，那会如何如何风光，又会如何如何如之何。”

    如此一番撩拨过后，楚公子的万丈雄心已不可遏止。

    经过一翻复杂的暗中运作，楚天行终于如愿以尝，成了帝国三十万北征大军的统帅。第二天，朝堂上，前殿总管太监屠深雨宣读圣旨，任命兵部侍郎楚天行为北征大军的行军总管，统辖全军。

    云历一六二九年，冬十月三十日，北征大军誓师起兵。

    楚天行的二世祖朋友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送来了一块纯金制作的金匾，金匾上镌刻着四个篆体大字：神机将军。金匾在日光的映照下，夺人眼目，匾上突起的四个黑体大字就更显得神秘而肃穆。

    楚天行平日总是吹嘘自己的文韬武略如何如何了得，于是众二世祖也就投其所好，即送金子，又拍马屁。

    京城的二世祖自有天子脚下二世祖独有的风采，这可不是其他小地方的二世祖能比得了的，光是眼界就不在一个层次上。身为二世祖，特别是身为京城的二世祖，一般不肖拍人马屁，但不拍则已，要拍，那就要拍得坐坐实实，就要拍得山响，那才叫一个够味儿。

    众二世祖都想拍三公子的马屁，自然不惜重金，更请动了京城书法名家赵成之为之题写匾文，这就是京城二世祖的手笔。

    楚天行虽然自打出娘胎起，就拥有爵位和封号，后来又挂了个兵部侍郎的衔，领了份儿干饷，但正儿八景地当官，今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而且一出手，还就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那可是相当于前朝的天下督招讨兵马大元帅啊！

    楚天行的得意劲自非语言所能形容。昨个儿一整晚，三公子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戒自己，明个儿一定得稳住神儿，绷住架儿，千万不能让那帮家伙小瞧了他。

    楚天行看到金匾的时候，虽极为得意，但还能沉得住气，没忘了自己是谁，可当他知道匾是纯金的，登时就喜翻了心，什么绷不绷架儿的，全忘了，接下来，自然是丑态百出，洋象出尽，尽管如此，北征大军还是准时开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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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渡口

﻿    楚天行意气风发誓师起兵的当日，张素元和方林雨兄弟二人正在渡过黄河，向南进发。

    兄弟俩凭着船桅兀立，远眺着滚滚奔流万古不息的铁红色河水。来往渡船上的梢公正唱着嘶哑悲凉的船工号子：“你晓得天下红河几十几道弯哎？几十几道弯上几十几只船哎？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哎？几十几个那个梢公呦嗬来把船来扳？……”

    这边刚唱完，那边就接上调，“我晓得天下红河九十九道弯哎。九十九道弯上九十九只船哎。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杆哎。九十九个那梢公呦嗬来把船来扳。……”

    声音沙哑而粗犷，张素元仔细听了一阵，感到这苍凉的乐曲中，虽然没有家乡右清江的号子来得清澈婉转，但究其本色其实是一致的，无奈而悲壮。

    万古奔流不息的九曲黄河，千回百转，古道新道，变换不定，人的一生也是如此，命运就如河水中的粒粒泥沙，在抵达死亡的终点前，究竟会走过怎样的行程，没人知道。他的命运会怎样呢？望着滚滚奔涌的河水，张素元不禁感慨万端。

    到帝京不过一年，张素元已隐隐感到，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中多了些异样的东西，这让他很不舒服，所以才会在代表着历史沧桑的黄河上这般感慨。

    迎来送往的船只上，人们喧哗不止。突然，一个巨大的旋涡急速游来，不偏不倚，旋涡正好裹住船头。

    或许，船工正沉浸在号子苍凉的韵律中有所感怀，一个不小心，手中的船浆猛地失去了阻水，顺着水流的急势，竟漂上了水面，于是船头顺着水势立时掉头，打着转儿随着水流高低沉浮。

    渡船上下剧烈地颠簸着，都能听到船板间的榫卯传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船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失去了血色，人们惊呼起来。

    船老大站在船尾，死死地把住手中的橹，想稳住船身，但情急之下，用力过猛，“喀嚓”一声，稳舵用的粗大船橹一下折为两段，一段拿在手中，一段顺水飞去。

    “用船蒿，用船蒿！”船老大声嘶力竭地喊道。

    船蒿是用来撑船离岸的，长达两丈的细木杆子，此时一个船工踉跄着将船蒿抓在手中，但船颠簸得实在太厉害，他几次都无法把船蒿举起，恰巧在一旁的方林雨见状，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将船蒿夺了过来，随即塌腰下身，然后双手高举过头，猛地将船篙插向船尾的激流中。

    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手腕、脊柱、大腿，方林雨全身所有的骨节都在吱吱作响。方林雨和船篙凝固成了一张充满了爆炸力的巨弓！

    本是随着涡旋的水流激荡漂移的木船，此时却只是围着船篙原地打转，竟没有向下游冲去。船上的客人都惊呆了。好一会儿，一张张惨白惨白的脸又都有了少许血色，一棵棵旋到嗓子眼的心也都稍微往下放了放，可还没等他们的心回落到肚子里就又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们又一次更真切地听到了死神刺耳的狞笑声。他们听到了船篙咯吱吱似欲断裂前的声音，船篙眼看就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决于一瞬的危急关头，迎面而来的渡船上突然飞起一条大汉。横过十几米的空间到了船篙上方，大汉就如鱼鹰一般直直地插入了不知可以吞噬多少生命的激流中。

    咯吱吱的声音消失了，已经弯到了极限的船篙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缓过神来的船夫们这才拼命地挥浆，飞溅起的浑浊河水混着船工们的汗水一同汩汩流下。终于，那个巨大的旋涡渐渐远去，众人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就在方林雨卸去船篙上力量的瞬间，没入激流中的大汉破水而出，手持着船篙如天神一般挺立在船尾上。身高足有两米开外，有如铜浇铁铸般的大汉俯身轻轻放下船篙，放下船篙后，重又站直身躯的大汉灿然一笑，直如刀砍斧剁般的脸容竟于瞬间放射出太阳般的光辉，真诚而无暇。

    这大汉竟是非常的年轻！张素元和方林雨二人都看得一呆，心中都不由喝道：好一条大汉！

    随着大汉嘴角翘起，天空地阔的朗朗笑声就传到了众人耳畔，大汉抱拳一礼，向着方林雨说道：“兄台，真好功夫！”

    方林雨刚才聚力于船篙是为了撑住木船，不让它被涡流卷走，而没于水下的大汉也是聚力于船篙，但却是为了护住船篙，不使它折断。在与大自然的抗争中，人鲜有不尽全力者，也容不得你不尽全力。大汉和方林雨通过船篙的角力，就等同于是一场双方都毫无保留的生死较量，相互间功力的深浅自是都了然于心。

    方林雨既对大汉的仪容心折不已，又对大汉的功力十分钦佩，何况这些日子来，和大哥整天腻在一起，人也随和了许多。听到大汉称赞自己，方林雨赶紧抱拳还礼，也大笑着说道：“兄台，你也一样，彼此彼此。”

    听到方林雨毫不谦虚地受落了他的称赞，神色间没有丝毫忸怩，同时还回赠了他同样的称赞，大汉觉得很有趣，方林雨的率直也对了他的脾胃。

    就在大汉立身船尾，看见方林雨的瞬间，也同时看见了站在方林雨身边的张素元。大汉心中暗赞一声罢了，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个年轻人也同样极为不凡。

    大汉正要开口，和这两个看来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却让他一见投缘的年轻人好好攀谈攀谈，但却不得不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八九个船工在船老大的带领下，已跪到在他们面前叩谢救命之恩。好不容易把感激涕凌的船工们打发走，大汉挥手示意他乘坐的渡船不必管他，可以走了。

    津川渡，万里黄河上无数渡口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渡口。渡口旁边一块背风的洼地上也照例有一个用茅草为顶，草席作墙搭成的简陋小酒家。经营小酒家的夫妻俩以红土高原人的淳朴和热情招待着渡口上来来往往满面风尘的人们。

    船老大也随他们三人朝不远处的小酒馆走去。夫妻俩见船老大带着客人进来，赶忙端茶倒水热情地招呼着。

    “大妹子，把烧刀子，把你们所有的好吃食都拿出来。”船老大大声地吩咐着。

    四只大海碗里倒满了辣死人的烧刀子，船老大端起了海碗，说道：“俺是个粗人，但俺也知道恩人都不是凡人。俺们也没有什么能让恩人看得上眼的，俺就借这碗烧刀子，带老少爷们谢谢恩人了。”

    说罢，船老大一仰头，咕咚咚一口气就将满满一大海碗烧刀子一饮而尽。大汉一见，说了声“好！痛快！”，也把海碗端起一饮而尽。

    大汉喝得比船老大还快。看着二人喝酒的样子，张素元和方林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有点大眼瞪小眼的意思。兄弟俩平时也都喜欢整点，也基本可以归入有点量的人士，但要像大汉和船老大这么个喝法，他们就不仅仅是怵头这么简单。何况这海碗里的烧刀子，光是酒气就能把人冲个跟头，他们可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

    方林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冲船老大和大汉笑了笑。船老大每天迎来送往，这点眼力见怎会没有，他赶紧说道：“恩人，这烧刀子太烈，如果恩人没有酒量就不要喝了，会伤身的。”

    张素元和方林雨冲船老大歉意地笑了笑，但二人还是端起碗来各自喝了一大口。烧刀子辛辣的程度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想象，张素元还能免强忍着，但方林雨可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辣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船老大看得出恩人们有话说，他在这里久了不合适。船老大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恳切地说道：“小人虽不富裕，但这顿饭就让小人请了，好略表我们的谢意。”

    说完，船老大固执地看着三人。

    张素元站起身来，抱拳还礼道：“船家大哥，那我们就谢谢了。不过既然如此，那船资我们也不付了，您看可好？”

    “好，好，这样好。”船老大开心地笑着走了。

    看着船老大走远了，三人这才转身回到酒馆。坐定后，张素元向着大汉抱拳说道：“在下张素元，这位是舍弟方林雨，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怎样称呼？”

    大汉急忙站起身来，红着脸抱拳说道：“壮士之名，实不敢当，小弟董震云今日得遇二位兄长，真是高兴得很。”

    张素元也站起身来，伸手让道：“你我兄弟萍水相逢，千万不要拘礼，快请坐下说话。”

    二人坐下后，却见方林雨翻着眼睛，白着董震云说道：“没想到你五大三粗的，高人两头，粗人三圈，喝酒也豪气，说话却这么文绉绉的。”

    董震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素元看着尚带稚气的董震云，真是越看越喜欢。

    张素元和方林雨把董震云送到渡口时，就见船老大把满船乱烘烘叫嚷着的客人丢在一边不管，反而屁股下垫着一块石头在那儿望天玩。

    见三人过来，船老大急忙跳起，跑过来哈哈笑着说道：“恩人来得真是时候，俺正要开船了，来，您快请上船。”

    三人相互看了看，都为船老大这份细腻的心思所感动。船老大知道董震云原本是要到对岸的，所以他就一直等着，不管董震云今天到不到对岸去，他都要等出个结果来。

    董震云与张素元、方林雨拱手作别，兄弟俩目送着木船消失在苍茫的烟波间。

    晚上，劳累了一天的船老大收拾木船时，在隔板里发现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船老大浑浊的双眼，突然，船老大狠狠一跺脚，又正反抽了自己俩嘴巴子，混啊，一把年纪都他妈活到狗身上了，他竟忘了问恩人的姓名。

    疯了一般向酒馆奔去，看到老板娘，船老大急切地问道：“大妹子，你知道刚才吃饭的那三个客人的名字吗？”

    看到船老大如此慌急，老板娘迟迟疑疑地说道：“好象有一个人叫张素元什么的，我也只是约莫听到好象是这个名字。”

    “真是叫张素元吗？大妹子你能肯定吗？”老板娘的话音刚落，船老大就紧接着问道。

    老板娘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是，是叫张素元。不过是谁叫张素元，俺就拿不准了。”

    “啊，对了，俺差点叫大哥给追忘了，那两个年轻人托俺把这个给你。”说着，老板娘拿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又看到银子，船老大咕咚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这算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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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茶姐

﻿    快马踏青秋，这在北国清朗空阔的秋意中，是生命的爽朗和飞扬，而在南国同样空阔的天空下，暖暖的秋阳却会使人平添一份慵懒和温暖。

    方林雨正被南国的这份慵懒和温暖折磨着，他想仰躺在马背上，在温暖的阳光中闭上眼睛，就这么信马由缰地听任马儿自由自在地闲荡，但大哥却毫不理会他这份美丽的心情，几乎每天都加班加点地往前赶。没办法，谁让他是小弟，所以尽管不高兴，却也只得跟在后面纵马急驰，大哥太想早点当他的县太爷了。

    “大哥，歇一会儿吧！”遥遥望去，前面路边似乎有一个茶摊。

    “好吧，那就歇会儿。”是该歇歇喘口气了，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马和人一样，都通身是汗。

    兄弟俩在茶摊前勒住了马头。

    坐在树阴下，吃着江南甘甜的瓜果，喝着温温的清茶，方公子好不痛快，尤其是看着素面朝天却是无比美艳的茶姐走动时娉婷袅娜的身姿和过来倒茶水时似凝霜雪的皓腕。

    看着茶姐那似春水作成的身子，方公子眼中飞出一道又一道软绵绵的刀光，向着茶姐身前身后身左身右身上身下飘去。方林雨如此个看法，倒不是真起了什么色心，虽然二十大几了，他其时还单纯得很，之所以拉不动眼珠子，实在是茶姐太过美艳，天性使然而已。

    方公子没有欲念，眼里也就自然没有火光闪烁，可虽说如此，就这么个看法，在外人眼里，他也与登徒子无异。看到背过身子去的茶姐本是霜雪般洁白的耳根玉颈此时都布满了红潮，张素元轻咳了两声。

    方公子依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看了一眼茶姐后感叹道：“大哥，古人云‘越女天下白’，‘耶溪女如雪’，真是诚不欺我啊！大哥，江南的女子都是如此清丽可人吗？”

    茶姐的确艳色无双，难怪兄弟如此感慨，只是一想到那个七岁时就已不能用母老虎来形容的弟妹，张素元就忍俊不禁。

    看到大哥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林雨这才意思到了什么，象做了什么坏事被人逮个正着似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没地方放，脚没地方搁，眼睛也没个地方看了。

    张素元饶有兴味地看着兄弟的窘态，过了一会儿才笑着低声说道：“林雨，大哥在想，要是弟妹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有什么反应。”

    说罢，张素元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听大哥提到凤玉，方林雨反倒不难为情了，他现在是真有点担心，于是不由自主地四下望望。

    看到兄弟鬼鬼祟祟的神态，张素元愈加忍俊不禁，笑得更欢。

    “大哥，你是不知道凤玉那丫头片子有多利害。”方公子老脸一红，悻悻地说道。

    “凤玉小时候是个美人坯子吧？”听出了方林雨话里潜藏的爱意，张素元止住笑，问道。

    “是啊，那死丫头安安静静不说话时就跟玉雕的似的，但要发起疯来却能把人吓死。”方公子自己都不知道，他说得多么兴致勃勃。

    “当年的小美人如今一定是个大美人了，兄弟你一点都不好奇吗？”张素元笑着问道。

    听了大哥的话，方公子的心开始痒痒起来，当年就是因为他觉得凤玉太可爱了，于是总想摸摸人家姑娘的脸蛋儿，这才惹得凤玉见着他就往死里揍，是啊，凤玉那死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还真是好奇，但死鸭子依然嘴硬。

    “好奇什么？就算那死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但那个臭脾气谁受得了？”

    方林雨的那点心眼既瞒不过老狐狸，当然也瞒不过张素元这只小狐狸，张素元知道，方中徇虽没跟他明说，但让兄弟接受凤玉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也不点破，依然循循善诱。

    “凤玉小时候虽说凶的有些离谱，但现在大了也说不定变得温柔如水了呢，不都说女大十八变吗。”

    看着兄弟不屑一顾的神情，张素元又继续说道：“林雨，即便凤玉还那么凶，但再凶她也是个女人，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何况这样的女人往往更有味道，兄弟你将来是不是乐而忘返还说不定呢，兄弟，拍着胸口问问自己，你现在希望凤玉变得温柔如水好，还是继续泼辣点好？”

    “哎，大哥，你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还知道泼辣的女人更有味道，难不成大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方公子原本渐渐发软的脖子突然又梗梗起来，而且双眼也开始放光。

    “久经沙场的老将？”看着清清楚楚写在兄弟眼里的“道貌岸然”和兴奋劲，张素元不禁好笑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道：“林雨，大哥是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有没有道理。”

    大哥虽然虚晃一枪，但小弟显然不想放弃。

    “大哥的话当然有道理，小弟也肯定受教，不过，小弟刚才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吧？”小弟闪着狡黠的目光问道。

    “大哥一向谨言慎行，这兄弟你再清楚不过，大哥又怎会是你口中的沙场老将呢？”大哥说得相当委屈。

    “大哥的为人，小弟自是清楚，但男女情债和为人的关系不大，小弟觉得这更关乎缘分，缘分来了，那是想推也推不掉的，何况以大哥玉树临风，钟天地灵秀于一身的英姿，也本应是天下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说道这里，方林雨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看那边的茶姐，眼珠子是不是粘在大哥身上了？”

    听了方林雨的话，张素元不由抬眼看了看坐在兄弟身后的，那位美艳得异乎寻常的茶姐，却刚好迎上茶姐眼中电射过来的一抹凶怒之极的目光。

    面对如此凶怒的目光，饶是张素元的心灵修养坚如精钢，却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正在喝茶的方公子，也恰于此时被刚喝到嘴里一口茶水噎得直翻白眼。

    茶姐看到张素元抬起头来，瞬间就把凶怒到了极点的目光转换成温柔的春水嫣然一笑，然后贤淑地垂下欺霜压雪的粉颈。

    茶姐的目光深深印在了张素元心里，也使得他大惑不解，显然，茶姐的凶怒是为林雨发的，是为他刚才说的话发的。刚才说话时，林雨的声音压得很低，照理坐在远处的茶姐是听不到的，但她显然是听到了，这就说明一个问题，茶姐一定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

    张素元现在方才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茶姐胜清爽娇艳，实为万中无一的人间绝色，举止亦落落大方，在他们面前没有丝毫忸怩不安，如此人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靠在路边摆摊，以卖茶水为生计的普通茶姐？而且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更透着古怪。

    茶姐是冲他们来的吗？张素元无法断定，虽然他早就发现茶姐极不寻常，异乎寻常的美艳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茶姐眉眼间散发的勃勃英气和举止中的那份从容，但这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可茶姐凶怒到了极点的目光却让他感到奇怪，也终让他把茶姐和他们联系在一起。

    如此凶怒的目光，冷得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可他非但感觉不到其中有丝毫杀机和恶意，而且竟还从中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温柔和喜悦，这是怎么回事？可真让张素元百思不解，奇怪到了极点，突然，“李凤玉”三个字无端地浮现在了脑海中，于是，所有的疑惑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茶姐就是凤玉！张素元已可以肯定，以前林雨跟他说和凤玉少年时的往事时，他还多少有些不信，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怎会如此凶悍！不过现在他信了，就为那一抹可以凶怒得让他打寒颤的目光，他信了。

    林雨今后可有的瞧了！但他也相信，兄弟一定会沉醉其中的，他们会是一对欢喜冤家。张素元相信，既是因为他了解兄弟，也是为那一抹凶怒目光背后的淡淡温柔和喜悦。

    高兴之余，捉狎之心骤起，于是大哥开始使坏。

    “林雨，人在你后面，而你又没回头，那你怎么知道茶姐的眼珠子就是粘在了大哥身上，而不是兄弟你呢？”大哥悄声问道。

    于是乎，不知死之将至的方公子忘了自己原本紧追不舍的问题而得意扬扬地答道：“大哥，为大将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寻常事，何况小弟是大将中的大将，高手中的高手，小弟背后还有一只玄眼，能察人所不能察。”

    看着兄弟得意扬扬的神态，大哥强忍着狂笑的冲动接着问道：“那兄弟你察到了什么？莫非就是察到了有个人的眼珠子粘在了大哥身上吗？”

    说完，张素元微微撩起眼皮向茶姐看去，于是他再一次看到了茶姐那凶狠得可以杀人的目光，不过这次却是向他身上剜来。

    满眼都是笑意的大伯哥向茶姐轻轻眨眨眼，并朝方林雨微微努努嘴。

    茶姐愣了愣，又疑惑地看了张素元两眼，然后又垂下头去，突然，茶姐欺霜压雪的粉颈顷刻间就布满了似欲滴血的红云，头垂得也更低。

    方公子这时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看看大哥，又回过头看了看茶姐，可也没看出什么来。

    “大哥，怎么了？”小弟不安地问道。

    “什么怎么了？”大哥板起面孔反问道。

    看着兄弟狐疑的神色，张素元忍住笑说道：“林雨，我们早点上路，走吧。”

    “大哥！”

    “怎么了？”

    方公子悄悄瞄了茶姐一眼，而后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道：“大哥，结账时，我们一人摸一把茶姐的屁股就跑，您看如何？”

    “哎呦！大哥，干嘛踢我？”方公子话音未落，几乎是条件反射，张素元的脚就在桌子下面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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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

﻿    两匹健马带起一路轻烟绝尘而去，茶姐站在路边愣愣地遥望着斯人远去的天际出神。

    “小妹，别看了，没影了。”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粗豪的大汉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茶姐身后。

    “我想看就看，不要你管”茶姐娇蛮地说道。

    “好，好，三哥不管。”大汉哄孩子似的说道：“小妹，三哥看这小子虽不是纨绔子弟，但也平常得紧，依三哥看，这小子不够资格做我们李家的女婿，回去叫爹向方伯父退婚算了。”

    “退不退婚，是我的事，我自己会拿注意，三哥你别参合。”茶姐毫不客气地说道。

    “好，好，三哥绝对不参合。不过，现在怎么办，追上去吗？”大汉陪着小心问道。

    “为什么追上去？”茶姐冷冷地反问。

    “为什么？三哥看你挺着紧那小子的，所以要追上去啊，三哥这可全是顺小妹的意啊。”大汉嘴里说得委屈，眼里却尽是捉狎的笑意。

    “谁着紧那小子，三哥你别瞎说。”茶姐难得地在三哥面前红了一回脸。

    “好，好，小妹根本就不着紧那小子，那现在怎么办？就在这儿杵着吗？”大汉继续不露痕迹地打趣着妹妹。

    “三哥，你觉得还可以吗”这一次，茶姐的声音低低的。

    “什么可以吗，小妹你说清楚些，三哥不怎么明白。”大汉忍着笑说道。

    “三哥！”茶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好，好，小妹你先别急，三哥刚才是有些不清楚，但现在清楚了。三哥觉得这小子还算可以，虽然有些委屈了妹妹，但总还算过得去。”大汉赶紧陪着笑说道。

    “三哥，你认为那个姓张的如何呢？”茶姐有些困惑地问道。

    听小妹说起张素元，大汉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小妹，三哥听说林雨随张素元去邵武时，就奇怪方伯父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大汉肃声说道。

    “对方伯父的远见卓识，三哥现在想不佩服都不行。方伯父眼光独到，不仅看得清别人，更看得清自己。对林雨和张素元，方伯父都法眼无差，看得极准。林雨虽天赋良材美质，是块浑金璞玉，但毕竟是个公子哥，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生活很容易把他毁了，方伯父想必也是有见于此才让林雨随张素元去邵武的。”大汉轻轻摇头叹道。

    “小妹，有种人不知不觉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可以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三哥觉得张素元就是这样的人，林雨跟着他必会成人成器。”

    “那这个张素元很厉害吗？”茶姐轻声问道。

    “是的，非常厉害，这人身上好象有一股火，这股火会让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燃烧。”

    “三哥，小妹虽不关心你们男人家的事，但也知道爹爹、哥哥们和那么多叔叔伯伯的打算。三哥你说张素元这么厉害，那他将来不是会成为我们的生死大敌吗？要是这样，那三哥为什么不未雨绸缪，现在就杀了他呢？”茶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起来。

    大汉奇怪地望着妹妹，他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妹妹从小手就特黑，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但他知道妹妹其实心地善良的很。

    茶姐没有理会哥哥关切问讯的目光，继续说道：“小妹知道三哥和大家一样都想促成我和那小子的婚事，可方伯父是朝廷重臣，而我们却是要造反的，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爹爹和哥哥们都那么宠我，可为什么要这样？小妹一直也不敢问，所以才会那么闹别扭，小妹现在想知道为什么，能告诉我吗，三哥？”

    大汉怜惜地看着妹妹朦胧的眼神，心下懊悔不已，虽然比疼自己孩子更疼这个妹妹，但他却从未想到妹妹会有这样的心事。

    大汉探出手臂，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和妹妹一起遥望着暮色渐起的天际。

    “凤玉，我们确实都想促成你和林雨的婚事，方伯父虽是朝廷重臣，但他并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之人，和许多人一样，那边有利就会站在那边，如果形势使然，方伯父会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

    “小妹，大家虽然希望能结下这门亲事，但决不会有人给你除了希望之外的压力，一切都以你的心意为准，至于你们成婚后，将来形势的发展会不会给你带来伤害，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这一点，三哥希望你能体谅大家的心情。”

    看到妹妹朦胧的眸子重又亮如寒星，大汉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哥，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危险，小妹只要知道你们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至于将来，我才不去管呢。唉，对了，三哥你还没说现在就杀了张素元好不好呢。”

    听妹妹这样说，大汉的心情也好了，于是笑着说道：“小妹，他可是你未来老公最好的朋友啊，要是让你老公知道，那还了得！”

    “他是谁的老公啊，妹妹的心意还没定呢，何况就算他是妹妹的老公，别说是他朋友，就是那小子自己，要是伤害到我们家人，妹妹也得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茶姐不可一世地说道。

    大汉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戏谑地说道：“现在说得好听，三哥怕只怕将来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女生外相’可不是什么人随便说的。”

    “三哥！”茶姐娇嗔地说道：“不信，你就看着好了。”

    “信，三哥怎会不信？”大汉赶紧陪着笑说道。

    看着妹妹问询的目光，大汉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小妹，三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张素元？这可不像你啊。”

    “三哥，我有些怕他，他可真是个人精，跟个鬼似的！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茶姐低下头说道。

    “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汉惊讶地问道。

    “小妹也不清楚，照理说，没这个可能的。”茶姐疑惑地说道。

    “小妹，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大汉说道。

    “那小子背对我坐着，那个张素元坐在对面。那小子跟他说我的眼珠子粘在了他身上，他就向我看过来。小妹因为生气，也向那小子瞪去，和他的目光正好碰上，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三哥，你说他是不是跟个鬼似的，这样的人留着，小妹怕他会伤害到我们。”

    “小妹，你又怎么知道他清楚你是谁呢？”大汉问道。

    “他可能是故意捉弄那小子，引那小子说些让我生气的话，然后他就向我眨眼睛，又朝那小子努嘴。三哥，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大汉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他知道你是谁了。虽然三哥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杀他。”

    “这又为什么呢？”茶姐不解地问道。

    大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杀张素元，未见其利已先见其害，这样的事决不能做。”

    看着妹妹疑惑的目光，大汉又详细地解释道：“我们造反不是为了要当皇帝，而是要推翻这个腐朽透顶的朝廷，加之我们和方家的关系，所以我们将来和张素元成为朋友比成为敌人的可能性更大些，至少是在两可之间，因此杀他就未见得有利，但杀他的害处却显而易见，首先，不论我们能不能杀得了他，都得罪了林雨和方伯父，何况一代之才当为一代之用，这样的人不是谁说杀就能杀得了的，如果杀他不成，就徒然和他结下深仇。”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茶姐问道。

    听到妹妹这样问，大汉又戏谑地笑着说道：“小妹，这可是三哥一开始就问你的问题，现在怎么又问起三哥了？”

    见妹妹红着脸不吭声，大汉收起笑容说道：“凤玉，三哥建议你不要去找林雨，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先回家，然后向方伯父提亲，看看他的意思，如果没意见，那就把婚事定下来，但不要那么快结婚，然后看看形势发展再说。这样，你看可好？”

    “那就这样吧，三哥。我们赶快回家，我得要师傅教我更高深的武功。”茶姐痛快地说道。

    妹妹突如其来的话，又把大汉弄糊涂了。小妹练功算不得太懒，但也决谈不到不懒。小妹能有今天这么好的功夫，一半是天分，一半是有一个严师。小妹今天这是怎么了，竟要主动练功，见到未婚夫就转性了吗？

    大汉疑惑不解地问道：“小妹，你是怎么了？你不是不爱练功吗？”

    “刚才看那小子神凝气沉，功夫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小妹将来要是打不过他，那可不行，我要练更高深的功夫，非得压他一头不可。”茶姐理直气壮地说道。

    听了妹妹的话，大汉只有摇头苦笑。

    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又很快溶入黄昏渐渐浓起的暮色里消失了影踪。数声狗吠，几点人声，一所如画般宁静的小镇外，张素元和方林雨兄弟二人勒住了前冲的马头。

    小镇中有一家小客栈，客栈前堂是一间门脸的小饭馆，后面是两间睡房，兄弟俩就宿在了这里。客栈相当简陋，要是在往日，方公子怎么也得嘟囔上两句，但今天晚上，他的心显然没在肝上，简陋不简陋什么的自然也都看不见。

    茶香随着袅袅升腾的水气弥漫在不大的屋子里。

    “林雨，你觉得今天我们遇到的那个茶姐怎样？”张素元喝了口茶水后问道。

    过了好半晌，方林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中的粗瓷茶杯到底和他们家的细瓷茶杯有什么不同。

    张素元奇怪地看了兄弟一会儿后，就略微抬高了些声音叫道：“林雨！”

    “啊，啊，什么事，大哥？”方公子吃了一惊。

    “什么事？我问你今天我们遇到的那个茶姐怎么样？”张素元没好气地说道。

    “茶姐！”一听大哥提到茶姐，奇怪的表情又回到了方公子脸上。

    “怎么了，林雨？”张素元奇怪地问道，进镇子前还好好的，可一进镇里，兄弟就有点不正常。

    “大哥，我……觉得那个茶姐有点眼熟。”方林雨吞吞吐吐地说道。

    看来凤玉给兄弟留下的印象是多么刻骨铭心，否则林雨如何能从一个二十二岁美貌的大姑娘身上看到一个七岁小丫头的影子？

    “像谁？”绝不能说实话，否则就有得烦的，兄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像……凤玉。”方公子犹犹豫豫地说道。

    “你能肯定？”大哥煞有介事地问道。

    “不太能肯定，但刚才一进镇子时，突然觉得她特像凤玉。”方公子脸色开始阴转多云。

    张素元明白，这种事一旦出现在脑海里，那即便茶姐不是凤玉，兄弟也会越想越像，越想越觉得茶姐就是凤玉，兄弟有的烦了，但他该怎么说呢？不能再谈下去了，再谈下去，林雨非得怀疑到他身上来不可。看来凤玉还不想见兄弟，那暂时就没有暴露的危险，躲得一时算一时吧！

    “林雨，这种事多想无益，以后自然会知道。”大哥劝道。

    “大哥，她要真是凤玉可怎么办呢？”方公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么说，她要是凤玉你不喜欢？”大哥一脸凝重地问道。

    “不是，我是怕她听见我们说的话，要是听见那就惨了。”方公子愈加沮丧。

    张素元心中好笑，他知道兄弟现在不是怕凤玉脾气大，而是怕凤玉不要他，太阿已经倒持。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这种心情兄弟一生只有一次，不管将来是苦涩还是甜蜜，林雨都会有怀念这种心情的一天，也许它比醉心的幸福更值得记忆，更难以忘怀。

    “我们的声音那么低，她怎会听见？别瞎担心，大哥保证没事，你就放心吧。”大哥信誓旦旦地说道。

    月华如水，洒进了客房，在这如水的月华中，小弟翻来覆去地烙饼，而大哥呢，则早已沉入了梦乡，脸上犹自带着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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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恶霸

﻿    二十几日晓行夜宿，虽非间道飞马但也赶的很辛苦，方公子早就牢骚满腹，但也无可奈何。好了，终于到了仙雁山下，听店家说，只要翻过眼前的横涧岭就到了邵武地界。

    临近午时，兄弟俩在仙雁山下，横涧岭前勒住了马头。

    抬头望望天色，天际的卷云正一团一团重重叠叠地堆叠着，幻化着千奇万态的形状，阳光透过团团云朵的缝隙照射下来的同时，也给它们周围镶嵌上了道道绮丽的金边。尽管阳光依然灿烂而温暖，但翻卷的云团中已经能隐隐听到沉闷的雷声，看到稍纵即逝的条条金蛇狂舞。

    扭了一下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张素元是在山里长大的，他知道一场暴雨马上就要到了：“林雨，我们还得再快点，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前面全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快还能怎么快？大哥，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算了，早晚也不差这一天吧。”小弟无可奈何地建议道，因为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废话，准白说。

    “别废话了，兄弟，快点走吧。”果然，小弟料事如神。

    没有簇拥的随从，也没有鸣锣皂隶和抬轿的农夫，只有兄弟俩杂沓的马蹄声激荡回旋在寂静的山间，特别清脆响亮。逶迤百里的仙雁山在暴雨将至时，除了偶尔的几声虫鸣外，只有阵阵清风拂过面颊，很是惬意。

    群山大地一片静谧。

    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顺坡而下，进入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开阔地，兄弟俩都兴奋起来，特别是方林雨，更是兴奋得哇哇乱叫，好啊，他们终于看到庄稼了。茂盛的青豆秧上结满了成串成串的青豆角儿，片片油菜地的香气是那么诱人，秋麦的穗儿也已经饱满，回望山坳，竟是漫山遍野的野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好看极了。

    他们赶的太急了，竟忘了欣赏南国绝美的风光，管它呢，雨要下就下吧。兄弟二人勒住缰绳，缓缓地一路漫游着过去，转过一片桔树林，就看见一块界碑立在了树林边，碑上有两个古朴劲健的隶书大字：邵武。

    哦，终于到了，兄弟俩长出了一口气，一扫旅途的困顿，他们都喜欢上了这里素朴清新如世外桃源般的秀丽山川。

    有些料峭的山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拂过面颊，真是清爽到了极点。风停了，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了朵朵轻尘，但还没等它们升到它们本应升到的高度，就被接踵而至的瓢泼大雨打回到地面。

    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山川。起风了，也更冷了。

    张素元和方林雨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马上，凝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山川，他们沉醉在漫天风雨的浩阔天地中。

    “王记客栈”，出了桔树林不太远，就见路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小院大门的额匾上就歪歪扭扭地写着这四个字。

    看到有骑马的客人进来，客栈老板和伙计赶紧顶着漫天风雨跑出来招待客人，牵马的牵马，让客的让客。凡是骑马来这里的客人不是官差就是有钱人，所以店老板和伙计才会顶着雨跑出来，要是十里八村的土包子，在这样的雨天，别说老板就是伙计也不会顶着雨出来的。

    伙计去拴马，老板则热情地招呼着兄弟二人进了客栈。刚刚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张素元就是一怔，他看见了迎门立着的一块木板和木板后面一张娇嫩却全无表情的脸。木板上有字，虽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一瞥之间，“卖身医母”四个字就出现在心头。

    简陋的木板上，写着无奈和悲哀。

    木板后的脸，虽然娇嫩却苍白而木然，任由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钱治病也所在多有，这都没什么奇怪，但要女儿卖身为母亲治病可就有点新鲜了。即使母亲的病因此而治好了，那女儿又置病愈后的母亲于何地？她还能活吗？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做出这种事，张素元感到奇怪。

    “你是店主吗？”张素元问跟在身后的老板。

    “是，是，客官，这里的人当中，只有您二位是路过的，房间都空着呢。您二位当差，还是驿站递信的？”老板谄笑着说道。

    张素元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嗯，当差，到邵武。”

    “哎呀，真是贵人出门多遇风雨啊。天留客，真是天留客。虽说这会儿离晚上还有些时候儿，可您看这天儿，天留客啊！东首有间房宽敞，您二位快去换换衣服，都湿透透的了，千万可别着凉。”店主热情地说道。

    没理会店主的热情和关心，张素元问道：“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个姑娘和她妈妈是五天前到小店的，来的时候，她妈妈就已经病倒了。现在她不仅没有给她妈妈治病的钱，而且就连店钱也没有。您说，就我这小店，我就是想发善心，也发不起啊，是不是？”店主赶紧回道。

    “所以你就逼她们要钱？”张素元淡淡地问道。

    “小人就是逼她们要钱，她们可也得有啊，小人只是让她们离开小店而已。”老板毫不在意地说道。

    听了店主的话，张素元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叹息。店主的行为虽然可恨，但也合理，他虽然不屑店主的所为，但也怪不到店主什么，当然就更谈不到责罚。

    四周围观的人，瞧他们的装束全都是在附近田地里劳作，被暴雨赶来避雨的农人，他们脸上的神情或是同情，或是调侃，但更多的是漠然。看着这些农人的神情，那店主的行为就更不足为怪，张素元明白，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既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环境使然，有什么样的世道，什么样的人就多些。

    看那满地长势良好的庄稼，枝头挂满累累果实的桔树林和古风盎然的秀美山川，张素元原以为这里一定是个世外桃源般的人间乐土，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明白，想象永远都只是想象，虽然地处蛮荒，邵武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也许山高皇帝远，实际的情形更加不堪。

    就在兄弟不耐烦的连声催促中，张素元正要进房去换衣服，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杂沓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向着客栈奔来。方林雨也听到了马蹄声，但他没有在意，湿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得劲，要赶紧换掉才好。

    不知为什么，张素元觉得这些来人可能和这个卖身医母的姑娘有关，所以不自觉的就停住了脚步。张素元停得很突然，但小弟毕竟是高手中的高手，虽然紧随其后但也陡然停住身躯，没有撞到大哥身上。

    “怎么了，大哥？”方林雨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林雨，我们回去坐坐，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说。”张素元吩咐道：“店家，来两杯热茶。”

    方林雨知道，大哥这会儿是认真的，说什么最好听着。

    兄弟俩刚刚坐下，杂沓的马蹄声就在院中嘎然止住，紧接着，一群人冲进店来。围在姑娘四周指指点点的农人立时都作鸟兽散，纷纷躲避这群如狼似虎的猛人。虽然全是落汤鸡，但身前身后的百步威风仍让那些个贴墙而立的农人双腿打颤，吓得连恨自己为什么要进来避雨的念头都想不起来。

    威风凛凛冲进店里来的这群猛人，在邵武这块地面儿上，只要不是昧着良心说谎话，就没人能说不认识，就即便真没见过，但只要一见这阵仗，那就是傻子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范天霸范大公子麾下的勇士-四虎八金刚。

    在帝京，不管你的权势有多大，但再大也不过是权势薰天而已；但在邵武，范家虽然崛起不过三代，但权势却已不是薰天就可以形容的，因为范家就是邵武的天，自然也就用不着薰了。

    范家是崛起于范老太爷范中行手中，范中行是邵武的第一个举人，第一个进士，第一个作官作到知县以上的邵武人，范中行也是有帝国一代，方圆几百里之内唯一一个作到户部尚书二品大官的人。

    随着范中行的飞黄腾达，范家也由一个贫寒的农家成为现在拥有全县耕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豪门望族。范老太爷有三个儿子，但这三个不肖子却全无丝毫乃父之风。虽然范中行不惜金山银海为三个儿子运动，但不肖子们实在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范老太爷深知宦海险恶，仨儿子的表现终于让他明白，自己的仨宝贝都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肥羊而已，于是智深如海的范家老太爷心灰意懒之余，干脆就把儿子们都拢在身边过安乐日子。

    仨宝贝让范老太爷深感遗憾的还不只这些，更让他老人家深感气愤无奈的是，自己这仨败家玩意竟只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孙子，可便宜别人的骚货倒他妈生了不少。三枝守着一脉，使得范大公子一降生就比什么皇子皇孙更金贵千万倍，自然，范大公子的脾气也就可想而知。

    当范大公子知道女人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邵武的女人理所当然就都是他范爷的，只要他看得上。自然，范大公子的女人也跑不了他众多风骚美艳的姨奶奶、姨娘、姨婶和姐姐妹妹，表姐表妹等等等等……只要范大公子看得上。

    不比那三个和孙子同样荒唐的儿子，范老太爷毕竟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儿孙们如此做法总难免碰上个把不怎么开眼的死硬分子，于是不惜重金聘用了后来人们称之为四虎八金刚的十二位勇士来做孙子的保镖。

    今天也不例外，还是这架势，如旋风般卷进屋中的十二位落汤鸡猛人，把屋中央不管是人还是桌椅板凳什么的都统统扫到了两边后，这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恭候主人范天霸范大公子出场。

    张素元和方林雨坐的位子，由于靠着紧里面的墙根，所以范大公子的排场没有波及到他们，但即便如此，方公子的眼睛也已经立楞起来。

    刚才还在品头论足的人们此时全部贴墙而立，噤若寒蝉。张素元扫了一眼，发现店主、伙计也和其他人一样贴墙而立，丝毫也没有上前去维护一下自己利益的意思，他知道，这一定是来人积威久已，方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由于人们都贴墙站着，兄弟俩的视野就陡然开阔起来。小小的邵武竟也有如此威风的人物，张素元很是好奇，不由得注目细看。

    人墙之中走出一个红光满面、肥头大耳，净泡也足有三百斤的大胖子，这个大胖子不用说，自然就是范天霸范大公子。手提着滴水的马鞭，范大公子一步三摇又杀气腾腾地站在了卖身的姑娘面前。

    范天霸看着木板，鼻子里冷哼一声，肉球上的两条细缝中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用还在滴水的马鞭抬起姑娘一直低垂着的头，看着姑娘火一样仇恨的目光，范天霸毫不在意地冷笑两声，说道：“小贱人，我说呢，大爷我这几天怎么找你不见，拿你不着，原来是躲在这荒郊野店骗钱来了。”

    “贱人，骗着钱了吗？”说着，范天霸一脚踢飞了木板。

    姑娘刚要闪身躲开，但下巴已被范天霸用力捏住，动弹不得。

    “小贱人，大爷我看得起你，本想以礼相待，可大爷我万没想到你这贱人竟给脸不要脸，还他妈敢跑！你大爷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大爷我还以为这次被你这贱人给破了例，可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竟在这荒郊野店遇着你这贱人。小贱人，认命吧！”范天霸狞笑着说道。

    扫了一眼被踢飞的木板，范公子又轻蔑地说道：“大爷我还以为你这贱人是个什么他妈贞节烈女呢，既然想卖身，何不早说，大爷我有的是银子。看你，非得拖着个病歪歪的寡妇娘跑这么远，可结果呢，一溜十三招，费了他妈半天穷劲，还不是得回到大爷身边。喜玲，不是大爷我说你，你自己说，你贱不贱？”

    用手指托起喜玲光滑粉嫩的面颊，范天霸感受着指尖滑腻消魂的感觉，又不禁上一眼下一眼左右端详起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人来。那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撩拨着心火，欲启还闭的樱桃小嘴显露出纯真的神情，干这样的小妞最来劲，还有那吹弹可破粉嫩雪白的肌肤……

    此时，范大公子一扫刚才冷酷高傲的扮相，露出了哈喇子长又长的猪哥本相，就甭提多恶心了，以张素元的定力都不禁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当初一见喜玲这骚蹄子的那副美人坯子和扶风摆柳的骚样，范大公子就击节叫好，谁知这骚货竟然敢他妈不从！好吧，不从就不从，反正是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从与不从都是早晚的事。他范大爷也想雅一回，也来点柔情蜜意什么的，因为硬干他有点腻了，于是也就没有霸王硬上弓，可谁曾想，这骚货竟他妈不识抬举，跑了。

    范公子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他发下毒誓，从今而后，要再他妈整景儿，他范天霸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是畜生！

    一发现喜玲跑了，范天霸立刻撒下人马，搜遍了邵武全县的角角落落，他更亲自带人寻遍了县城里的妓院、茶楼、酒肆和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今天，他又带着四虎八金刚向着山外狂追了一百多里，但也没追着，不得已，懊丧欲死的范大公子只得回家。

    没想到，往回赶的途中又被浇成了落汤鸡，范公子那个晦气啊！只是更没想到，竟在这荒郊野店遇到了苦寻多日的喜玲！范大公子从未失望过，自然也就从未尝过什么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但今天，他明白了，今天，是范大公子记忆所及中最为兴奋的一天。

    “好标致的骚货啊！卖身医母，真是个孝顺女儿，大爷我喜欢。你说，你若早顺了大爷，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带银的，可有多美！你又何必东一头西一头的四处流浪，你那个骚寡妇娘也就不会病得要死要活的。放着一步登天的好日子不过，偏偏……，啊，你说你贱不贱。”

    一面嬉皮笑脸地作践着可怜的姑娘，一双爪子也不肯闲着，范天霸扳过喜玲的身子，轻薄地抚弄着那如花般娇艳的脸孔，一双色迷迷的醉眼向下流转，最后落在喜玲高高鼓起的前胸。

    由于气愤，由于憎恶，由于恐惧和激动，喜玲高高耸起的胸膛突突乱颤，虽隔着宽大的衣服，但一波波乳浪却如吹皱的春水般漾开，余韵更浓。

    此情此景刺激得范大公子全身火烧火燎起来，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说，大爷为你奔波了这么些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今天还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你说，你个骚货怎么赔偿大爷？”

    喜玲已经动不了了，嘴唇哆嗦着也说不出话来。

    范天霸抬起头来喝喊道：“店家，准备间上好的房子，大爷就在这里跟娘子圆房。”

    “范爷，房间早给您老准备好了，小的先在这里恭喜您了。”范大爷的话音未落，刚才不知躲在哪里的店主就已出现在了他老人家面前。

    范天霸斜着眼睛，不屑地看了看身子躬成九十度又不停胁肩谄笑的店主，说道：“老小子，大爷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倒是挺机灵的。罢了，看你这么孝顺，大爷我今天又高兴，就赏你个面子，大爷今天在这里的用度就权当是你给大爷我的贺礼好了。”

    说完就再也不理木在那儿跟神魂出壳似的店主，范天霸直起胖大的身躯抱起体如筛糠的姑娘就想往后屋走去，但就在这时，范天霸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跟他说的话，以至于一时间竟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慢着，这个姑娘本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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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出手

﻿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到众人耳畔的同时，一个懒洋洋的家伙也一步三摇地向范大公子身前晃来，这个懒洋洋自称本少的家伙自然就是方林雨方公子。

    自打一看见这个大胖子，方林雨就跟吃了苍蝇似的，心里就甭提有多腻味，多各应了。及至这个大胖子表演越来越精彩，他就更不爽了，这家伙浑身上下左瞧又看就是找不出一丁点的爱人肉。

    方林雨早就想出手，不把这个大胖子打个骨断筋折，他怎出得了胸中这口恶气？但大哥没发话，他就不能动。一年多的相处，方林雨做事时已经习惯听从大哥的命令，这既是缘于他对老爹的信任，更是缘于这一年来张素元的言行对他的影响。

    张素元从未让兄弟失望过，无论大事还是小事，都是如此。在不了解张素元的人眼中，他平静和愤怒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两样，但方林雨知道，大哥愤怒时是什么样的。大哥愤怒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眼神清澈而空洞，没有一丝感情，但至于愤怒的程度，他则无从猜测。

    “林雨，让他休息三五个月。”大哥如天籁般轻柔平静的声音终于来了。

    收到，于是长身而起的方公子就让范公子听到了那句难以置信的话。方公子的豪言不仅让范大爷愣住了，也同样楞住了四虎八金刚。这是怎么回事？终于反应过来的四虎八金刚愤怒了，在邵武的地面上竟敢有人对他们和公子爷说这样的话。反了，反了，真他妈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四虎八金刚抽刀的抽刀，拽剑的拽剑，蜂拥着冲上前来，今个儿要是不把这小子扒皮拆骨，那他们就是乌龟王八蛋！

    “站住！”四虎八金刚的背后传来了一声断喝。

    怎么了？大公子为什么要我们站住，难道大爷那根筋搭错了，要放过这狂妄的小子不成？这怎么可能呢，回头看着主人的奴才们蒙了。

    “退下，让他过来。”主人就是主人，命令总是这么简洁有力。

    范天霸已随手把美人丢在地下，看都不看一眼，耸立着肉山一般的身躯，昂然逼视着这个一步三摇走上前来的家伙。

    心火已经被美人撩拨得八丈高的范天霸，之所以能在瞬间就把刚刚还想揉碎的小美人毫不怜惜地弃如敝屣，是因为吃惊，因为意外。能让范大公子吃惊，感到意外的事真是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喜玲的逃跑让他吃惊，感到意外，也就格外动他的肝火，本来像喜玲这样的女人，真正动他心的也不过是“新鲜”两字而已。

    新鲜就意味着刺激，喜玲的逃跑使得她对范天霸的刺激性陡然翻升了千百倍，但即便如此，也抵不过眼前这个要和他争风的男人所能给予他的好奇和刺激。这样的事，范天霸长这么大可是头一回碰上。

    以前也有过几个不怎么开眼的死硬分子，但都还没到跟前就永远消失了。嗜血的欲望瞬间淹没了一切，所以他喝住了同样愤怒的奴才们。这是主人的快乐，不是奴才们的。

    逼视着已经站在眼前的方林雨，范天霸开口问道：“是你说要买这个贱货吗？”

    方林雨刚要开口，但嘴张到一半还没发出声来，范天霸胖大的身躯就已腾空而起，一记又高又飘的凌空大飞脚闪电般搂头砸下。

    这下子，还真让方公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三百多斤大胖子恶霸还有这么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量。虽然范公子的大飞脚又快又狠，虽然方公子抬起的手散散漫漫，但方公子的左手还是在脑袋被砸扁之前扣住了范公子的踝子骨。

    方公子的五指微扣，范公子的踝子骨粉碎性骨折。与此同时，方公子的右手也顺势摸上了范公子的肋骨。方公子摸着的五根肋骨变成了十九段，同时，范大公子也飞到一丈开外，砸碎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并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当然，动嘴的大哥和出手的小弟除外。主人杀猪似的嚎叫声终于惊醒了一时呆傻了的四虎八金刚这十二个忠勇奴才。事情发生得太快，刀剑也都还没还鞘，于是反应过来的四虎八金刚舞刀挥剑，呼号着冲上前来把这大胆犯上的小子围在了当中。

    冲上前来围住这小子，既是日积月累的惯性使然，也是奴才们必须尽的责任，但就在冲上前来的数步间，他们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就自然围而不攻，但这犯上的小子却不管那许多，于是方公子一圈溜达下来，刚刚还盛气凌人耀武扬威的四虎八金刚就变成了十二个蜷缩在地上展转呼号的可怜人。

    山间风雨阴晴的变化向来捉摸不定，刚才还肆意纵横的漫天风雨此时却已雨散云收，水静风清，阳光又灿烂如昔。

    看着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的恶霸豪奴竟遭人痛扁，屋里的众人固是痛快之极，但又想到这个性情乖戾暴虐的大公子日后极有可能迁怒他们，恐惧忧虑就又重压在心头，当然，这种心情以店主为最，何况弄坏的桌椅板凳那可都是钱呢。

    干完活的方公子就跟没事人似的，看也不看那些因他而痛苦不堪的人们就回到桌旁坐下。

    “大哥，小弟的活干得还算漂亮吧？”小弟得意扬扬地问道。

    “漂亮。”大哥微微一笑。

    此时，缓过神来的喜玲已经跪倒在他们面前，以头触地，连连扣谢救命之恩。

    “谢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喜玲哭着说道。

    哭着哭着，喜玲身子一震，猛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催促道：“二位公子，你们快点走吧，要是范家的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喜玲这话一出口不要紧，别人倒没怎样，可把店老板吓坏了，腿一软，顺着墙根就瘫软在地上。

    “姑奶奶，你说得倒轻巧，他们拍拍屁股走了，那我可怎么活啊。范家人撒邪火，最轻也得烧了我的房子。哎呦，没法活了。”店主心中哭道。

    看着善良的姑娘，张素元心中怜惜之情大起，柔声说道：“我们的事，你不必担心，什么范家不范家，还奈何不了我们。”

    看着喜玲犹疑的神色，张素元又问道：“你母亲怎样了，得的是什么病？”

    听恩人问到母亲，喜玲又不禁哭出声来：“妈妈早先就有哮喘的毛病，这几天更重了。”

    “店家！”张素元略微抬高了声音喊道。

    “客爷，您老有什么吩咐？”老板听张素元话里没有走人的意思，立刻就活了过来，天塌下来只要有大个儿顶着就行。

    “老板，你这就去请先生，一切的花费都由我出。”张素元吩咐道。

    老板龇了龇牙花子，有些为难地说道：“客爷，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附近根本就没有先生。要想请先生那就得去县城，可县城离这儿有三十多里，就是现在去那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沉吟了一会儿，张素元问道：“那你看，病人能不能坐车到县城去？”

    “没问题。”老板脱口而出，但迅即就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嘴咋就这么快呢？可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

    老板脸色怪怪的扫了一眼还在地上深一声浅一声呻吟着的众位英雄好汉，又不得已继续说道：“可能没问题吧，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老板在想什么，当然瞒不过张素元的眼睛。

    “我是本县新到任的县令，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本县自会处理，至于你这里损失的物品，本县也会酌情赔偿。”

    张素元原本以为他既表明身份，店主自会解除顾虑，但看店主的神色，他知道想错了。

    “老板，麻烦你套两辆车，马就用外面的好了。”大老爷礼貌地吩咐着。

    车套好了，两辆车上都铺了厚厚的褥子。张素元看了看老板，老板则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老板的心思，张素元明白，但他也没说什么。至于地上的一众豪奴，方公子命令断腿断脚的骑马坐车，断手断胳膊的在地上跟着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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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好奇

﻿    薄暮时分，张素元和方林雨护着病人压着豪奴到了邵武县城。

    看着眼前这座所谓的县城，方林雨甭提有多泄气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大哥任职的县城竟会惨成这样。把这个地方叫“城”实在是太抬举它，这里与其叫城还不如叫镇来得合适些，眼前的县城充其量也只是山外一个稍大些村镇的规模。县城不仅小而且还满眼的破败相，说它满目创痍有些过分，但要说死气沉沉则好象还轻了些。

    一行人在县城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极其缓慢地向前行进着。走的这样慢，是因为县太爷吩咐，说不可颠着病人。县太爷如此细心体贴，喜玲姑娘自是感激涕零，但却把范天霸送进了地狱。

    一路上，范天霸范大爷范大公子早已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形象给糟蹋得一塌糊涂，从粉碎性骨折那一刻起，范爷就一直专心致志地模仿杀猪时产生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范大公子虽然模仿得极其专心，但他实在是欠缺这方面的天赋，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是太有天赋，因为太难听了！

    方公子也真有些变态，竟蛮喜欢听范大公子发出的这种无以名之的惨叫声。就为了他自己的这口喜好，不仅让周围的人遭够了活罪，而且还破天荒地破了例，他第一次没有不折不扣地执行大哥下达的命令：他点了范天霸的穴道使其不能乱动，但却没点哑穴让大公子闭嘴。

    范天霸仰躺在马车上，他生平头一次憎恨起他这身肥肉来，身上那一层叠着一层，一层又压着一层的肥厚脂肪竟起到了极好的减震效果，使得疼痛局限在了他的神经强度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真他妈疼得刚刚好，虽然痛得锥心刺骨但就是不能昏死过去。

    范天霸此时最大的渴望就是能昏死过去，但这竟成了奢望。锥心刺骨的疼痛让范天霸忘了恨张素元，也忘了恨方林雨，但他却没忘了恨店老板，店老板在车上铺了这么厚的被褥，也是他不能如愿昏死过去的主要原因。

    世事变幻真是太过玄奥，店主知道，他把车垫得软软的，厚厚的，范天霸不会想到他一点好，但如果他不垫，那这个恶魔日后就铁定会因此而报复他。店主就是想避祸，想讨好范大爷，想让范大爷躺得舒服些，好日后别为这个来找后帐，才不得已忍痛铺了那么多好被褥。

    虽说人算不如天算，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但也实在怪不得店主，这太深奥了，以店主的智慧又怎能解开这样的难题。店主不明白，象范天霸这样的人，粘上就是一层皮，无论你对他好还是坏，只要粘上，这层皮就非脱不可。

    马车极其缓慢地行驶在屏城的石板路上，到了此时，范天霸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刚才走过的那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平坦土路，他以为就是地狱，但现在想来，那实在是天堂啊！

    邵武县城这条横贯南北的大路是又由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铺成的。当初铺路的时候，石头没有经过打磨，只是选用较为平坦的那一面朝上而已，又经过这么多年的人踩车压，路面就更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随处都是。

    马车行驶在这样的路上，那真是无一刻不在震动。这样的震动一般人当然不会在意，但范天霸则不然，他此时的神经敏锐到了极点，不会放过任何微小的震颤。如果马车以正常的速度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那范天霸立时就会痛得昏死过去，就算他再重三百斤也没用。

    马车本没必要走得这样慢，但车老板非常怕官，何况这位县太爷又厉害得邪乎，车老板就更怕了，他生怕一不小心颠着了病人，惹大老爷生气，于是速度自然就跟蜗牛大爷有得一比。

    真是太慢了，但再慢马车也还是动的，不论由高到低还是由低到高都咯噔咯噔一震一震的，范公子的感受自然也随之变化。平日里，即使路上人来人往，范公子在一众豪奴簇拥下纵马狂奔时，这段路不过转瞬即过，但现在，却如没有尽头般漫长。

    身受锥心之痛，却又偏偏不能移动分毫，范天霸没有死，地狱之火就已开始烧灼他的灵魂。看着范天霸一脸怨天尤人，死不改悔的神情，方公子开心极了，当他笑嘻嘻地转过头想发表一下他刚刚领悟到的心得时，却一下子怔住了。

    淡淡的暮色中，大哥的眼睛仿佛罩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散发着极度冰冷而又无比狂热的光芒。方林雨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这样的光芒，一股莫明的冰寒之意自心底倏然而起，也许这才是徇徇儒雅背后真正的大哥。

    方林雨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此时他方才明白，范天霸遭受的折磨早在大哥的算计之内，从没有阻止店老板在马车上铺被褥开始，范天霸的地狱之行就已经开始。只是，大哥他将如何处置范天霸，那里才是他地狱之行的终点，是死亡吗？

    方林雨心中充满了好奇。

    现在只是薄暮时分，但大街上已断了行人，要不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炊烟和几处偶尔闪动的烛光，整个县城就如荒郊野冢般死寂。

    他们这一行人扎眼之极，范公子的惨嚎声虽沙哑低沉了许多，但依旧惊人，他们本该引起轰动，万人围观才是，但却除了街道两旁门窗后面闪动的目光外，竟没一个人出来看看。

    张素元深深地叹息着，一个山美水美土地肥沃的世外桃源，有幸生长在这里人们本该祥和安乐地生活着，可眼前，这里却恍然如鬼蜮一般。

    整个帝国究竟有多少如邵武这样的地方，又究竟有多少如范家这样一家乐而让万家哭的豪门恶霸，张素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很多，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多。别的地方，他管不到，但这里，他为官一任的地方，他就一定要管。至于该怎样管，他现在还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就为了喜玲的那份孝心和良善，就为喜玲那满是愤怒、恐惧、无助的眼神，他也要还给邵武一个清朗的天空，至少也是一个没有范家遮着的天空。

    县衙到了，范天霸也已濒临崩溃的边缘，虽然没疯，但已经彻底虚脱，范大公子终于如愿昏死过去。

    立马在县衙门前，张素元眼眸中闪烁着清幽的冷光，凝神打量着眼前这座他即将开府治公的官衙。看着看着，张素元眼中的冷光不见了，暮色中，他竟笑了，无声地笑了。官府的衙门，他也见过不少，帝国县衙的格局大同小异，只不过有的气派些而有的寒酸些而已，但如邵武这么极端的县衙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县衙实在太破了！围墙是什么样子，已经不得而知，一切都已淹没在一层层一丛丛纵横交错的荒草下。大门是什么样子，也已经不得而知，翻卷的铁皮下是腐烂的木头和几个人可以并排昂然而入的大窟窿。

    破败，已经道不尽眼前这座县衙真实的情状。如果不是处在人烟相对稠密的民居中，那这里就必然少不了鸦飞狐绕的一幕，要是添上这一幕，那这里就是没落的大户人家遗弃多年的荒冢。

    看来邵武的县衙是安在他范家了，否则就决不会有眼前的情形出现，张素元心想。

    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方林雨，张素元在马上转过身，向着赶车的店老板问道：“店家，这里可有大一些的客栈？”

    听到县太爷垂询下问，店老板赶紧跳下车，屁颠屁颠地跑到大老爷马前，哈腰回道：“县爷，这里只有一家客栈，但规模和小人的差不多，容不下这么多人。”

    张素元略微想了想，然后吩咐道：“店家，你这就骑马去客栈，就跟店主说我要包下他的客栈，让他们先做些准备，而后，你再去把先生请到客栈。”

    “林雨，你给店家拿五十两银子。”张素元又对刚缓过神来的兄弟说道。

    手里紧紧攥着稍带些凉意的银子，店老板不知所措地看着县大老爷，这是给我的吗？店老板快晕过去了。

    “店家，你把这五十两银子给客栈老板，就说是我预付的定金。”

    什么！大老爷竟要用五十两银子包牛二那家破店，而且还是定金！牛二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这下可发了，我他妈真是命苦，也真他妈蠢啊，开店为什么不开在这里！听了大老爷的吩咐，店老板真是死的心都有。

    店老板骑马走后，张素元说道：“林雨，你把这些马栓在车后，我们去客栈。”

    “那这些个奴才怎么办？”方林雨不解地问道。

    “怎么办？他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大哥面无表情地说道。

    明白！方公子就是聪明，一点就透。飞身下马，方公子抻胳膊拽腿外带扁揣，转眼间，马上的车上的四虎八金刚就又全都回到了地上。方公子也真没人性，他不在意抻着的拽着的揣着的是不是人家的断腿碎胳膊也就罢了，他竟还把四虎八金刚好不容易剩下的几根好胳膊好腿也给弄断了。

    十数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之后，便只余下几声细细的呻吟声还在夜空中飘荡。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凄冷的月色中，马车缓缓折过头去，向着客栈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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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雷霆

﻿    牛记客栈是邵武县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在这里也算得上是一种垄断的买卖，但长柜牛二却没有从中得到过丝毫好处。

    牛二和王三是老相识，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老相识。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矛盾，只是性格使然。牛二朴实而倔强，王三懦弱而奸巧。

    当牛二看到王三这么晚登门时，大吃一惊是免不了的，他弄不明白王三为什么要上他的门，真是奇了怪了。在王三嫉妒得快要杀人的目光中，牛二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时，整个人都蒙了，别说五十两，就是十两银子，活了五十多岁的牛二也没摸过啊。

    牛二就在这种晕忽忽的状态中把县大老爷一行接进了店门，不一会儿，请的先生也到了。遵照大老爷的吩咐，先生诊治了喜玲母亲后又给范大公子接骨。范大公子的肋骨还好说，但他老人家的脚踝，先生就无能为力了。整个脚踝很均匀地碎裂成几十粒有三五个米粒大小的骨头块，这样地病症别说是他，就是大国手也一样束手无策。

    看着从来都不可一世的范大爷如今嗷嗷直学狗叫的惨样，先生心里的那个痛快劲无可言表，但神色间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接骨时更不敢有丝毫的不尽心。

    听到大哥吩咐先生给那个恶霸接骨疗伤，方公子虽然奇怪，但却毫不在意。大哥无论做什么都自有道理，不需要他这个小弟操心，听着就好，这就是方林雨的智慧。

    大哥虽没说什么，但方林雨知道范天霸完了，范家也完了，现在他不清楚的只是大哥将如何处置范天霸和范家。

    吃晚饭时，桌上只有一道大菜：鸡，而余下的就只有两碟咸菜而已，这么晚了，想弄别的也弄不到，就只有自家的鸡是现成的。

    店老板牛二虽然为人朴实，可他的老婆却很精明。以前的县太爷都是给他范家当的官，但自从大公子长大成人后，县太爷就是想给范家当官范家也不稀罕了。

    一县的父母官，在邵武却连狗都不如，范大公子根本就不鸟什么小小的七品县令，邵武的赋税就是缴他范家的租子，为什么要两事旁人来料理？

    看来这位大老爷想跟范家别别苗头，能别过自然再好不过，但要是别不过，那会不会殃及到他们？这是牛二老婆最担心的，可这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诱惑力又实在太大，大到可以让牛二老婆的担心降到最小的程度，以至于可以时不时地忘记危险的存在。

    下定决心忘掉危险后，牛二老婆最忧心的就是如何花掉这五十两银子。为了完成此一宏愿，牛二老婆当即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把以前视若眼珠子的五只老母鸡一下子全抹了。

    虽然男人们总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但牛二老婆的心眼可一点也不比那个奸巧的王三少，而且她还多了些王三所没有的正义感。牛二老婆恨范天霸和范家也是恨得钉钉的，但为了顾全大局，免得这个杀千刀的混帐王八蛋找他们家后帐，她不得不强压下满腔的憎恶和愤怒，以最谦恭的神态和千万分的小心服侍范大公子喝了一碗浓浓的鸡汤后又吃了两只烂烂糊糊的肥鸡腿。

    不知为什么，平时吃什么都不香的范大公子竟觉得这碗鸡汤和那两只肥鸡腿竟是那么好吃，只可惜他肚子里的油实在太多，就是想多吃些也只能对鸡兴叹，无能为力。

    晚饭后，兄弟俩对座闲谈。

    方林雨问道：“大哥，明天干什么？修那个破县衙吗？一个县衙竟能破成那样，今个儿真是开眼了。”

    “修县衙？你有钱吗？那可得不少银子呢。”张素元笑着问道。

    “我哪有啊！就那个破县衙要想修成个样子，没个千八百两银子根本不行。再说就是有，又凭什么我们出啊？”方公子极为不满地说道。

    方林雨是个大少爷，十指竖起全是缝，本身就是个拿钱不当钱的主儿，可这一路行来，大哥不是给这个三两五两就是给那个十两八两，也不知给了多少次，眼见钱袋子一天天瘪下去，方大少爷也终于急了，开始收紧钱袋子，严格控制大哥的花消。

    张素元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县衙是必须得修的，但不是现在，再说就是有钱，现在也不能修，更何况我们没钱。”

    “有钱的话，为什么现在不能修？”方林雨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一张很有用的牌。”一丝凌厉的眸光在张素元眼里掠过。

    “大哥，什么牌？对付谁的，对付范家吗？”方林雨更糊涂了。

    “林雨，范天霸如此嚣张而作为一方父母官治公的府衙竟破败到此等模样，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范家已经取代了官方来管制邵武，而要做到这一步，没人给范家撑腰，行吗？”张素元解释道。

    “那又如何，这和修不修县衙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我们动了范家，他们肯定不肯善罢甘休，但等到他们知道奈何不了我们兄弟时，后面撑腰的人自然就该来了，那时候就用得着它了。林雨，它与其说是一张牌，倒不如说是块破抹布，是块用来堵某些人嘴的破抹布。”张素元略带嘲讽地说道。

    方林雨明白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大哥，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等，等人来也等钱来。”张素元冷冷地说道。

    临近拂晓前的一刻，正在熟睡中的张素元猛然睁开了眼睛。迷梦的月色中，清幽幽的眸光闪烁了数息之后又消失不见，就在寒人魂魄的眸光消失的瞬间，方林雨也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大哥，你醒了吗？”刚一睁开眼，方林雨就马上问道。

    “怎么了，林雨？”张素元问道。

    “大哥，正有一对人马向着我们奔来，马上就要到了。”方林雨沉声说道。

    “一定是范家的人来了，走，林雨，我们去外面迎候客人，别惊着了喜玲他们。”

    山间的空气，尤其是夜间，特别潮湿，这也是兄弟俩最感不适的地方，南方可以说什么都好，就是这潮湿真让他们腻味难受得可以，虽然他们都是南方人。

    轻风拂面，兄弟俩就似走在如丝般散落的细雨中。他们没走出多远，狂奔的铁蹄击打着山石如急风暴雨的马蹄声就已经惊醒了沉寂若死的小城。

    在阵阵脆响的马蹄声中，附近门窗轻启的声音也无一遗漏地落入了兄弟俩耳中。远远望去，在高低转折的山岭间，在错落起伏的民房间，一条绵延数里的火龙正如风驰电掣的巨蟒蜿蜒而来。

    在一个高坡上，兄弟俩停住了脚步，片刻后，急如风火的长龙也停在坡下。高坡上，依稀的晨光中，两个孤零零负手而立的年轻人就如天上寂寞的神祗，冷然俯视着下界庞杂纷繁的众生一样，俯视着坡下乱纷纷拿刀握枪的数百人马。

    渐渐地，坡下的众人也感受到了从两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可言说的威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除了马蹄偶尔轻踏石面发出的几声脆响和数百只火把吱啦啦的烧灼声外，余音皆无。

    立马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人坐在马上就跟马鞍上立根竹竿似的，那叫一个瘦！从中年人勒住马头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抻着个长脖子，翻翻着两只比米粒也大不到哪儿去的小母狗眼，向着傲然孤立在高坡上的两人看着。

    终于，这人的两只小母狗眼使劲地眨巴了眨巴，接着扭了扭酸酸的脖子，而后又朝地上吐了口粘痰，这才回身问道：“麻秸，打伤你们抓走天霸的，是不是就是他妈这俩兔崽子？”

    “是，是的，没错，三老爷，就是这俩小子抓走大公子的。”躺在担架上的麻秸赶紧龇牙咧嘴地说道。

    中年人瞪圆俩小眼，又运了会气，然后才用马鞭指着兄弟俩喝喊道：“你们他妈俩兔崽子给你三老爷听好，赶紧把我侄子天霸给放了，那算你俩小子聪明，如果他妈胆敢说半个不字，那三老爷我今个儿就他妈让你们开开眼，知道知道什么是马王爷三只眼，让你俩兔崽子长长见识，尝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张素元已经从喜玲姑娘口中知道了范家大致的情况，眼前这个能把吊死鬼气个好歹，自称三老爷的中年人一定就是范中行的三儿子，也即是范家的全才，集阴、损、毒、辣、坏五德于一身的坏种范同雷。

    这个家伙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还是如此嚣张，可见范家人已经横着走惯了，现在他们就是想人模狗样地走几步，也不会了。

    “本县在此，你这刁民竟敢嚣张至此！你等明火执仗拿刀动枪，难道想要杀官造反不成？”张素元厉声喝道。

    “什么他妈本县不本县，少他妈来这套，三老爷不吃这个。想吓唬你三老爷，小子，下辈子吧！你们他妈楞要装什么大半蒜，想充个大人灯什么的，到他妈别的地儿去，这里的一亩三分地，爷爷我说了算。今个儿说好的便好，说个不好，爷爷我他妈就是宰了你俩兔崽子，还他妈不跟捻个臭虫似的。”范同雷吐沫星子横飞，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兔崽子们，你们说三老爷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啊？”范同雷得意洋洋地看着坡顶上的两人。

    “是，就是这个理儿。”数百人高举着火把和刀枪齐声喊道。

    “林雨，劈了他。”张素元微笑着说道。

    方林雨早就气炸了肺，恨不得将这个不说脏话就开不了口的吊死鬼挫骨扬灰才解恨，但听了这话，还是禁不住稍微打了个愣神，接着就心花怒放痛快到了极点，大哥就是大哥，痛快！

    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就在范同雷惊愕至极的目光中，由他的头顶心劈入，再经由脊椎，一直到尾骨，而后剑尖再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上挑，于是，就跟一段被从中间劈开的破竹竿似的，两片干瘪的身子就掉落在马身两边。

    飞掠过近五丈远的空间，干净利落地干完活后，在马背上轻点一下就又气定神闲地站回了原来站立的地方，方公子那叫一个痛快，爽！

    躲在门窗后窥视的人们和坡下那呼号叫嚣着的数百人全都被这势如奔雷逐电的雷霆一击惊呆了，在他们眼里有如魔神一般的三老爷竟被人劈成了两半！此时，他们还没有解恨或者恐惧等样的感觉，他们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范家的人怎么会轻轻飘飘地就让人杀了，范家的人也可以这样死吗？他们眼中的世界就在这瞬间坍塌了小小的一角，一缕缕一丝丝希望的光芒渐渐在他们犹疑的目光中闪烁，闪烁，越来越强烈地闪烁着。

    当众人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高坡上那两个如神祗一样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当依稀的晨光不再依稀，东方的天际又喷薄着无尽光芒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的人或丧魂或落魄，当然，更多的人是怀着希冀开始了他们新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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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忐忑

﻿    范家堡，县城东南三十里处的一座城堡，一座完全具有军事意义的城堡。险崖峻岭，青山叠翠，围起了一块约有五十平方公里大小如世外桃源般的肥沃土地。沃土中央是一个高高凸起的大丘陵，范家堡就坐落其上。

    范家堡的城墙完全是用长三尺宽一尺厚也是一尺的规整青石砌成，城墙高三丈三尺，城基宽三丈三尺，城顶宽一丈一尺。如此坚固如此规模的城堡，只要人力充足兼且防御得法，那它就完全可以抵挡得住千军万马的攻击。

    “范中行那老家伙是不是老糊涂了，他们家是不是钱太多了没处花？这么个山沟里屁大点的地方，修这样坚固的城堡干什么？有什么用？”方林雨看得大惑不解。

    “范中行不是老糊涂了，是他们家坏事做得太多太过了。虽然子孙们不知道害怕，但那个老东西知道。他们家也不是钱多的没处花才修得这么坚固，而恰恰是因为不需要花什么钱，所以才修得这么坚固。”一旁的张素元解释道。

    “哦，我明白了。石头这里到处都有，是现成的，那筑城所需的就只是开采、搬运、堆砌而已，而这一切只要有人力就可以。这里的地差不多都是范家的，他们自然可以驱使佃户白白出工出力，那也就是说，筑这座城堡范家几乎用不着花什么钱。”方林雨摇着头说道。

    “就是这样。”张素元点了点头说道。

    他们是尾随范家那些丧魂落魄的家丁来到范家堡的，他们到范家堡来既是因为闲来无事，同时也是因为好奇，兄弟俩都想见识一下喜玲姑娘口中的范家堡究竟是个何等模样。喜玲说，范家堡前后差不多修了近二十年才完工，期间也不知累死了多少人。

    兄弟俩立马在距范家堡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看着。四周是锦山秀岭佳木葱茏，而眼前的范家堡却如根根白骨垒成的祭坛。望着范家堡金碧辉煌，宏伟壮丽的庄门，张素元觉得它就象一只妖兽的血盆巨口，也不知吞吐过多少鲜血和白骨。

    范家堡，范中行的卧室内。

    就在张素元和方林雨兄弟俩立马眺望，感怀良多的时候，仰躺在床上如一具干尸般毫无生气的范家老太爷的喉咙间忽然咕噜一声，忽忽悠悠的一口气终于吊了上来。清醒过来的范老太爷真是可怜，眼泪眼屎共鼻涕哈喇子同流淌，手爪脚爪与瘪唇狗油胡齐哆嗦。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之后，范老太爷的一双狼眼就又放射出幽幽的寒光，虽然老了，眼睛早已混浊不堪，没了昔日的神采，但幽幽的寒光却更冷更毒更吓人。看着木立在床前，完全不知所措的大儿子范同飞二儿子范同相，范老太爷不禁气得闭上了一双狼眼。

    “废物，真是他妈的废物，我他妈上辈子缺了什么德，生了这么俩废物点心。”范老太爷心中不歇劲地怒骂着。

    可再怎么废物，再怎么不中用，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呀，范老太爷象所有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一样，气愤过后就惟有深深的叹息而已。

    “范槐。”范老太爷有气无力地叫道。

    “老太爷，小的在。”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哆哆嗦嗦地凑上前来，他是范家的管家，有个外号叫‘犯坏’。

    “范槐，说，你把小三儿遇害的经过给我说说，不过你他妈给我记住，不许漏一个字也不许添一个字，明白了没有？”范老太爷又恢复了不少，说话也渐渐有了些劲道。

    听完了范槐的述说，范老太爷的眼皮久久没有撩起。屋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范槐的胖脸上浸出的汗珠也越来越多。

    “范槐，那个县令叫什么名字？”老太爷的金口总算开了，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老……老老太爷，小的不知道，小的这就去问。”范槐的胖脸上汗都成流了。

    “算了，范槐，你立刻拿上一万两银子，去见知府王大人，你把刚才说的再跟他说一遍。”范老太爷吩咐道。

    看到范家堡紧紧关着的两扇朱红色大门缓缓开启，十几匹驮着重重背囊的健骡鱼贯而出，张素元微微一笑。

    “林雨，我们回去吧。”

    “大哥，那些背囊里装的一定是银子，这帮家伙肯定是去送礼的，那我们不如就扮一回强盗，抢他奶奶的一把？这回修县衙就不愁没钱了。”方林雨兴致勃勃地建议。

    “主意是不错，但现在不行。”大哥给小弟火炭似的心浇了盆凉水。

    “为什么不行？”小弟不满地反问道。

    “因为时候不对，林雨你想，如果我们抢了他们，那还得我们自己破案，本来这也没什么，但现在我们有更大的买卖要做，不能节外生枝。”大哥耐心地解释。

    “什么大买卖？”小弟的兴致又来了。

    “什么大买卖，明天你就知道了。兄弟，看戏有看戏的门道，太早知道结局就没大意思了。”戏谑声中，兄弟俩飞马扬鞭绝尘而去。

    又是一个清晨，又是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清晨。一缕缕洋洋洒洒的炊烟，在似有还无的晨风中款摆着婀娜的身姿，尽情地展现着她们最初也是最后的绚烂和洒脱。

    小城人的眼光亮了许多，但依旧忐忑，所有人的目光都躲躲闪闪却又无法遏止地关注着牛二这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

    虽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泛着寒光的狼眼冷飕飕地盯着自己，但牛二的脊背还是不知不觉地挺得越来越直，一颗只长着几根灰发的秃头也扬得越来越高。

    “老爷，知府王大人已经过了沥水街，就快到门外了。”高头，刚刚重新上岗的邵武县马快班头高扬海躬身禀告大老爷。

    来得倒是不慢啊，现在辰时刚过，这位王大人就到了，他老人家这得天不亮就动身才行呢，抬头看了看天，张素元心中叹道，这都是银子的力量啊。

    师爷鲁进直、马快班头高扬海和八个马快，众人都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位带给他们希望的县太爷。他们不知道这位刚到邵武两天，却一出手就惊掉了邵武人眼珠子的县大老爷有没有足够的后劲，能不能顶得住，毕竟官大一极压死人，更何况大的还不是一级，而且还是顶头上司。

    师爷鲁进直混迹官场多年，一辈子都是靠给人当师爷混口饭吃，但却混得一直都不怎么得意。年纪大了，心气更是渐弱，情形也就更为不堪，最后实在没辙了，只好落叶归根，回到家乡这清得不能再清的清水衙门当个清得不能再清的清水师爷。

    虽然做的是清水衙门的清水师爷，虽然范家不把他的衣食父母县太爷当盘菜，虽然如此如此，但他的生活还是邵武普通百姓所无法想象的；虽然基本上没什么油水可言，但就靠那份微薄的薪俸，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是可以保证的。

    本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精神，鲁进直这个师爷虽然当的实在不怎么舒心，但日子毕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但自从县太爷一狠心变卖了全部家产，终于另谋高就之后，鲁进直也就和在衙门里混饭吃那些人一样光荣下岗。

    鲁进直的老婆老早年就因病故去了，也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而后的这些年，混得又不得意，总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颠沛流离地混来混去，所以也就没什么心思再成个家。

    鲁进直本就没什么积蓄，一辈子又只干过师爷这一个行当，所以下岗后就一直坐吃山空来着，再加上吃惯了，嘴馋的毛病想改也改不掉，于是乎，一年多下来后，如今终于到了快揭不开锅的境地。

    这几天，鲁进直一直磨蹭着不愿走，但不愿走也不行，再呆下去就得饿死。没想到就在这时，春雷一声震天响，咱邵武来了个张素元。

    当鲁进直一听说新来的县太爷不仅抓了范天霸，而且还劈了范同雷这个三孙子，他就知道暂时不用背井离乡受人白眼了。新来的县太爷抓了范天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劈了范同雷性质就不一样了。机会来了，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鲁进直深以为然。

    鲁进直不是不担心新来的县太爷能不能斗得过范家，因为范家毕竟财雄势大；也不是不担心三年一过，县太爷拍拍屁股走人后范家铁定会找他来个秋后算帐什么的，补办些手续是必然的事，但一想到出去后定会享受到的片片白眼，老鲁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为了在新来的县大老爷面前搏个头彩，鲁进直当即就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县衙以前的捕快牢头衙役，对他们痛陈厉害，晓以大义。他头一个走访的人就是马快班头高扬海，拖家带口的马快班头高扬海三十多岁，为人老成持重，顾虑自是比鲁进直要深重得多，但就这样他也没能架住鲁师爷的如簧巧舌。

    鲁进直知道他说服不了高扬海也就说服不了其他人，而要想说服高扬海当然最好是消除他的顾虑。鲁进直没这份能耐，所以也就不说什么宽心的废话，他只是讲事实，摆道理。他只是说，如果他们不能在县太爷最需要人的时候出现，那县太爷站稳脚跟后就会另招新人，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下岗。

    看着面黄肌瘦，病歪歪的老婆和三个可以吃得下一头大肥猪，大脑袋小细脖怪模怪样的孩子，高扬海终于狠下心肠同意了鲁师爷的意见。

    鲁进直和高扬海等人看着县太爷的目光很快就由忐忑不安变成了疑惑不解，这位温闻尔雅的县太爷怎么看也不象个刺头儿，可他为什么还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知府大人这可说话儿就到，难不成我们大老爷就打算站在这儿迎候他老人家第一次见面的顶头上司？

    正当众人更加忐忑更加不安又外带着疑惑不解的当儿，就听这位叫人琢磨不透的县太爷对他那个总是一会儿笑模滋，一会儿莸蔫头搭了脑的兄弟说道：“林雨，你先去屋里避一避，呆会儿等我叫你你再出来。”

    张素元带领着师爷鲁进直和一众衙役刚刚在客栈门外站好，就见百十号人马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尼大轿，转过二十几米外的街角，纷纷嚷嚷地缓缓向着客栈而来。

    时间刚刚好！虽没有接出八里地的恭谨，但也算不得失礼，也让人挑不出毛病，众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气，县大老爷可真会掐时间。

    县太爷年纪虽不大，待人态度也和善，但却自然而然就有那么一股威仪，让人为之慑服。不过短短一夜的辰光，本是顶着壮士一去兮不复归的悲壮气概，抱着万一的心情来临死之前最后赌一把的鲁进直，此时已是千一百一，信心大增。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老鲁的心也越来越热，潦倒窝囊了一辈子，老了老了也许还有自己风光的一天。只要活着，就可能有奇迹发生，这句话，现在最得鲁师爷的心。

    众人都知道，县大老爷和知府大人今天会面的结果将决定他们今后的命运，至少也是张大老爷任期内他们的命运。众衙役和师爷鲁进直一样，心在愈来愈热的同时也愈发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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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歇火

﻿    知府大人松松垮垮的仪仗在离客栈约摸还有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仪仗前面的二十名带刀护卫陡然精神一振，一溜多少有些夸张的小碎步过后，二十名护卫一边十位雄赳赳气昂昂地按刀而立，真是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经过这一番排场之后，绿尼大轿方才落地。在差人掀起的轿帘下，大轿中斯斯然走出一位五十多岁面相很是富态的大老爷，这位大老爷当然就是宣阳知府王鼎山王大老爷。

    王知府虽然名字起的响亮-鼎山，但对这个名字他实在有点亏心。无论鼎山之心，还是鼎山之骨，王大老爷是一样也没一样，但要因此就说他是个大赃官、大贪官，那倒也言过其实，太冤枉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竟有一句极端愤世嫉俗的话弄得整个帝国无论贤与不肖是妇孺皆知。“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究竟是哪个缺德鬼想出这么埋汰人的话，帝国的清官们愤愤不平，这是仇富！

    王鼎山也是不平者之一，因为他虽是知府，但却将雄心严格限制在了知县的档次上，三年搂十万银子，他就知足了。虽然老婆有事没事总是讽刺挖苦他人熊货囊，嘲笑他不合时宜的陈腐观念，但他还是顶住了枕头风的巨大压力，一直坚持原则不动摇-坚决向清知县看齐。

    知府大人既然一直坚持着如此严格的做人做官原则，所以素日行事自然也就不为己甚，多少总要给旁人留些余地，但既然是当官，自然也就免不了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烦恼，做些刮剪地皮的事也就在所难免。

    虽然在所难免，但王知府也绝不做刮地三尺这样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就是实在逼不得已，他也只是轻轻刮那么一两尺而已，所以说呢，蚊子腹内刮油脂，鹭鸶腿上剪精肉的事，王大老爷一向深恶痛绝，从来也不做，但对天外飞来的横财，那可就是两回事了。

    来者不拒、越多越好、悉数笑纳就是王知府对横财的态度，这不，昨天就飞来了一注横财：一万两银子。

    昨个儿晚上，大老爷的官儿虽然没升，但知府夫人却觉得夫君底下的家伙陡然间大了些，弄得她好不舒坦。

    昨天，当听范槐说完事情的经过，知府大人知道范家这头肥得不能再肥的超级大肥猪终于拱门来了。对于范家，王鼎山也是恨在心头口难开。范家是宣阳这块穷乡僻壤上排头一位的大财主，论财论势，其他大大小小的财主加在一起都无法望范家的顶背。

    俗话说的好，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世间的事说穿了就这么简单，实力决定一切，在宣阳这块地面上，他王鼎山无论是当客，还是作主都大不过范家。虽然范家不至于象欺侮邵武县令那样欺侮自己，但范家也远未尽到一个他治下的乡绅应该尽到的本分。

    范家劣迹昭昭，如果想整治范家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那是很容易的事，但王鼎山行事稳重，冒险的事他从来不做。王鼎山没什么宏图大志，能做到四品皇堂知府就已经心满意足，余下的，他只想平平安安作官，平平安安搂钱，最后能平平安安回家颐养天年而已。如果他真和范家治气较劲，那一定是两败俱伤之局，而且伤的最重的一定是他而不是范家。以范家的骄横，他丢官罢职是轻的，弄不好小命都得混没。

    王鼎山自己虽不愿亲身犯险，但他一直都热切地希望着，什么时候能突然蹦出个楞爹来和范家别别苗头，那他就可以浑水摸鱼，暗里好好阴范家一把。当然，这样的楞爹最好的人选就是邵武知县，因为想要一个小民百姓就把范家的水搅浑，那简直是天方夜谈。

    可接连两任的邵武知县却一个赛着一个让他失望，两人一个比一个熊，一个比一个囊，最后这位竟还没任满就让范家给熊跑了。真是窝囊啊，王鼎山可怜失望之余也深深地蔑视他们。

    邵武上缴的赋税越来越少，王知府虽然一向大度为怀，但也不能不感到深深的屈辱和无奈，看来他是奈何不了范家了，正当王知府心灰意懒之时，范槐竟带着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拱门来了。这可真是喜从天降！王鼎山一面差人去省城打探这个张素元的背景，一面把这个喜讯告诉他亲爱的老婆大人。

    老婆大人的脸上自然更是花儿朵朵，王知府兴奋之余竟鼓起神勇把一向如狼似虎的老婆侍侯得跟个绵羊似的，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虽然还没见过面，对这个张素元也是一无所知，但王知府对他这个下属的印象真是好极了。王鼎山平日意淫时，想象中的楞爹形象也比不过这个张素元来得生猛。这位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一到邵武就做出这样的事？王知府好奇极了，这也是他起了个大早赶到邵武的原因。

    张素元虽然思虑深远，断事极准，但今天也断错了知府大人这么早赶来的原因。见到知府大人走下轿来，他赶紧抢上几步就要行以大礼。

    王鼎山本就心情爽极，以他的心思，即便张素元长个猪头他也一样喜欢，何况眼前的张县太一脸斯文儒雅，一见之下自是更觉顺眼，结纳之心自然就更强。

    见张素元要行以大礼，王鼎山也赶紧抢行几步双手扶起张素元。既然为上者要倾心结纳，那为下者还有什么好说的，五十多岁的知府和二十几岁的知县竟携手揽腕向着客栈内走去。

    师爷鲁进直和一众衙役不知吉凶祸福如何，也都跟在后面进了客栈。

    分宾主落座后，他们分别摒退了衙役，这时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张素元拱手说道：“下官不知大人到来，多有疏漏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那里，那里。张大人，你我同在这蛮荒边陲之地为官，理该多多照应才是。我看张大人也是个直性人，那些繁文缛节还是不讲的好。”王鼎山随和地笑着说道。

    听王鼎山这样说，张素元倒有些吃惊，这和他想见到的那个刮剪地皮的赃官形象相去甚远，他感到无论这个王知府贪与不贪，这个人都很好相处，于是他也就笑道：“要能这样，下官当然求之不得，那就请恕下官无礼，有什么说什么了。”

    “如此最好不过。”王鼎山说得极是诚恳。

    “下官虽初到邵武，但也不该在此恭候大人，想必您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吧？”张素元果然不客气地问道。

    “当然知道。”轻轻叹了口气，知府大人神色间虽略显无奈，但却没有丝毫的尴尬之色。

    “那府台大人今日到此，想必也是受人所托？”

    见张素元问的如此直白，如此咄咄逼人，王鼎山心道，这家伙果然是个茬子，要是他再有个硬靠山的话，那范家这出大戏可真就有的唱了，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个张素元太过厉害从而危及到他自身的利益，对这一点，王鼎山倒不怎么在意。

    张素元就是再厉害，根子再硬，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县令，还管不到邵武地界以外的地儿，他王鼎山至多也不过是不插手邵武的事而已，何况邵武的事他本来就插不上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外甥打灯笼-照舅罢了。

    只要张素元能和范家斗下去，那他就必定有利可图，这不才刚刚开始，范家就送来的一万两银子，那可是他小半年的收入啊。只要他们斗下去，那这样的美事就不会少了，这样一来，插不插手邵武的事也就无关紧要，但如何拿捏其中的关系，让他们斗而不破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知府大人的这番算计，饶是张素元聪明绝顶可也想不到其间的万一，经验和阅历毕竟不是凭着聪敏就可以完全弥补的东西。

    “哈哈哈……，张大人真是聪明绝顶，一猜既中，本府这么早赶来当然是受人所托。”哈哈一笑，知府大人回答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知府台大人有何训示，只要下官能办到的就一定照办。”张素元淡然一笑答道。

    王鼎山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了，以张素元出到邵武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相信张素元一定是个很有背景的人物，而再以他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来推断，那他身上怎么也该带些少年人的轻狂才是正理，但这个张素元问话虽然直白，虽然咄咄逼人，可言语间却无丝毫少年人的轻狂之意，神色更是淡定从容。

    一个少年得志又有着一定背景的年轻人就能有这样的修养实属不易，想到此处，王鼎山决定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说话一定要分外小心，他既要获得尽可能多的好处，同时又要交下张素元，至少也不能得罪他。

    未曾开言先是重重叹了口气，七情上面的一番做作之后，王鼎山这才语调沉重地说道：“张大人，对邵武和范家你一定都已有所了解，你也一定会认为这完全是由于我的纵容，范家才会如此嚣张，邵武才会弄成今日这般境地。”

    看到张素元眼中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知府大人又轻轻叹口气，神色一暗继续说道：“张大人，也难怪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邵武毕竟是在我王某人治下，我当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我不否认，也否认不了，不过，张大人，我也有我的难处。范家的豪横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本府到任之始，范家的气候早就成了，早就是尾大不掉之局。我也不怕张大人笑话，我虽是宣阳知府，但范家从来就没拿我当过盘菜，我这个知府当的窝囊啊！”

    知府大人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张素元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不明白一个堂堂的知府大人为什么要跟他这个下属说这样的话。事情看来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特意为这位知府大人准备的牌看来没什么用了。

    在没有弄明白知府大人的底牌之前，张素元觉得不能急着出牌，于是顺着知府大人的话茬，他问道：“那大人您为什么不治一治范家，杀杀他们的气焰？范家的势力再大，可怎么说也是在您这一亩三分地上，再怎么嚣张也不能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吧？难道他范家还想要造反不成？”

    张素元的最后一句话听得王鼎山心咯里噔一下，这位爹是随口说还是有意的，如果随口说的也就罢了，但要是有意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如果张素元就是个年轻气胜的公子哥，那他也不至于往心里去，但以张素元表现出的沉稳干练，既说出这样的话就不能不让他好好思量思量。

    张素元不会不知道，范家虽然霸道得出格，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偏僻小县的土财主而已，他们造的那门子反！但如果这个爹是蓄意如此而他又有强硬靠山的话，那给范家扣上个谋逆的帽子也是相当容易的。

    要是范家真坐实了谋逆的大罪，那他可就惨了，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捞着好处的小事，而是屁股底下的椅子和肩膀上的吃饭家伙能不能保住的大事了。要是在他的治下出了这么大的逆案，而他多年来竟一无所觉，那至少也得办他个失察之罪。

    饶是王鼎山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想到此处，胖脸也不禁有些发白，额上也渗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王鼎山神色的变化没有逃过张素元的眼睛，但他不明白知府大人为什么会有这般变化，他说什么了？

    略一思索，张素元随即就明白了王鼎山神色变化的原因。他是无意说的，但王鼎山身在局中也就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不管王鼎山心中打的什么算盘，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抓住了这位知府大人的罩门。今后只要是必要，那就在这方面加深加深知府大人的印象，那他指向那里知府大人就会打向那里，而要想加深知府大人的印象，那就自非林雨老弟莫数。

    “张大人，范家是嚣张跋扈得过分，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土财主，他们能造什么反。老弟，你太抬举他们了。”知府大人故作轻松地说。

    张素元没有答腔，反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知府大人更毛了。

    “张大人，难道……您还有什么别的看法？”知府大人都有些结巴了，言辞间也不由自主地愈加客气。

    “没什么，噢，王大人，您看我这记性。”张素元边说边轻轻拍了拍脑门。

    这一下可不要紧，张素元突如其来地转换话题差点没让王鼎山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怎么了，张……张……大人？”知府大人一紧张就更结巴了。

    看到王鼎山的情绪已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张素元知道这个王知府不过尔尔，也难怪范家会嚣张到如此程度，看来他说自己这个知府当的窝囊也是真的。

    “有一个朋友早就该介绍给您了，您看这一忙，下官就给忘了，来人。”张素元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马快班头高海扬已立在了二位大老爷面前躬身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高捕头，去把二爷请来。”

    当张素元跟知府大人介绍说，这位刚刚走进屋的，懒洋洋笑模滋的公子哥是他的结拜兄弟，也是督察院御史方中徇方老大人的三公子方林雨时，王鼎山的身子这回是真的如面团般软了，乘兴而来，准备大展一翻拳脚的知府大人此时再无一丝贪念。

    当知县大人向他请教该如何处置范天霸和范家时，知府大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秉持公断。王鼎山说，范天霸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范家谋逆一事还有待查证，千万要慎重。

    张素元也是见好就收，于是话锋一转，他极为诚恳地说道，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出此下策，但那就要看范家会不会做人了，如果他们明白事理，那不仅谋逆一事好说，就是范天霸也可从轻发落，但他们要是不怎么明白事，那先不说谋逆这等诛灭九族的大罪，就是范天霸在定罪之前会不会病死牢中他也是不敢保的。

    张素元跟他说这种话其实相当不礼貌，张素元这是公然通过他向范家索贿，而且张素元的威胁不仅是对范家，同时也是在变相威胁他，这摆明了没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但王鼎山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这点细微末节，何况这跟本不算什么，只要张素元有这个实力，那别说是瞧不起他，就是当面掘他八辈祖宗，给他俩大嘴巴子，揣他级脚又算得了什么？

    王鼎山宦海沉浮多年，和良心一样，他也早已把自尊心下放到胳肢窝掏厕所去了，所以这一席话听在耳中，知府大人就如六月天喝了碗冰镇的冰糖莲子羹，爽，爽极了，从脑瓜顶一直爽到了脚底板。

    知府大人舒爽的同时，贪念也如沉寂的地火般复炽，他想，就是跟在张素元身后喝汤那也能喝得肥肥的，王鼎山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断言，张素元早在来邵武前就已经了解了邵武和范家的情况，知道要想在邵武弄到大钱就只有朝范家伸手，因为别人都太穷了，就是往死里榨也榨不出来多少。

    张素元到邵武后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否则又怎会没说几句话就把人给劈了，想到这，知府大人一哆嗦，心中的贪欲之火也弱了许多。最后，当他听到眼前这个斯文秀气、徇徇儒雅的张县太轻声慢语地说出他想要的数目时，见惯风浪的王大老爷还是震惊到了极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时，差点一头栽倒就此死过去。

    现在王大老爷只有一个念头，没见过大海的浩瀚就不知道江河的渺小，没见过高山的伟岸就不知道山丘的低矮，能让方中徇方老大人看上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自己真是个井底之蛙，看来今后做人的原则也该改改了，老婆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鼎山听张素元说，范家得出十万石米、十万石面外加十万两银子才能了结这件事，少一个米粒都不行。

    离开邵武后，阵阵山风中的肃杀秋意终于吹灭了王大老爷心中的最后一丝火焰。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王鼎山已经没有心情移驾范家堡，去拿捏什么关键让他们斗而不破了。王鼎山知道他已经出局，虽然他仍有能力参与其中，但却没有这样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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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 连环

﻿    当范槐把张素元的条件带给范中行时，他老人家又死过去一回。老太爷见到三儿子被人劈成两半的尸体时，一口气没上来死过去一回，那是疼的，而这一次却是气的。

    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三天内死过去两回，这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肯定就趁机回姥姥家歇马去了，但范中行就是范中行，和上次一样，生命力超强的范老太爷又一次扼住了死神的咽喉，他要继续勇敢顽强、不屈不挠地面对命运的暴风骤雨。

    范老太爷清醒过来后马上作出决定，接受张素元提出的条件。范老太爷和王鼎山不一样，他不怕那个小兔崽子凭空扣下来的大帽子，因为不光就他张素元一个人长着嘴，他范某人的嘴也不是光进不出，没用的摆设。

    范中行怕的是孙子不明不白死在张素元手里，一句话没说就把儿子劈了，现在都放出话来，那他要是不答应，孙子铁定没命。要是孙子死了，那即使日后能把这个小畜牲千刀万剐又有什么用，孙子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看这个王八蛋的所作所为，是个十足的狠茬子，为了范家的千秋万代着想，范老太爷可是一点都不敢赌，更不敢有丝毫的意气用事。

    虽为了孙子的小命逼不得已答应了这等剜心挖肉般的苛刻条件，但范中行毕竟老谋深算，目光看得长远，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无穷无尽的麻烦，他并没有轻易就答应，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范中行托知府大人带话过去，银子和粮食范家如数照付，但也请知县大人高抬贵手，能网开一面，今后若有为以前的事而告范家的状子请一概不要受理。

    张素元答应了，但要求范家必须即刻支付银子和粮食，不得拖欠。这可有点难办，粮食倒好说，都是现成的，可一下拿出十万两现银就有点困难了，范家从里到外划了个遍也不过凑了六万两左右。

    没办法，范老太爷于是想请知县大人宽限些时日，可知县大人传下来的话差点没让他老人家又死过去一回。县大老爷说，没有银子不要紧，范家不是有那么多地吗，可以拿地顶银子。

    地可是命根子呀，没了地他范家还有什么？于是虚火直往上窜的老太爷命令变卖抵押范家在各地开的买卖铺户凑银子。粮食和银子都交齐的那一天，孙子天霸给人抬了回来，范中行派往各处活动的人此时也都陆续回来了。

    孙子回来了，范老太爷既心疼又高兴，但外出活动的人带回的信儿却几乎如出一辙，基本都一个意思，都让他忍忍，忍过三年等张素元期满走人后就好了。范老太爷失望极了，但也无可奈何，银子并不总是万试万灵的，没人会白痴到就为些银子而去为一个满屁股屎的乡绅和朝中大佬级人物论论短长的。

    没办法，无论斗势还是斗力，范家都不是对手，范老太爷只有心上插把刀——忍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范中行早就忘了“忍”字怎么写，但如今老了老了却又不得不把这个字重新拣起来，这其间的郁闷和屈辱又怎是一个“忍”字了得？但不忍又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了孙子，老太爷只得低头，郁闷呢，郁闷！

    范老太爷每每感到极度郁闷之时，就用退一步海阔天空来开解自己，虽然这有点自欺欺人，但要不这样，一个一辈子都心高气傲的耄耋老人又怎能挨过如此黑暗的岁月？无可奈何的范老太爷不得不暂把爪牙藏起，不得不退一步息事宁人，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是以弱势一方的意志为转移的。

    范中行虽也算得上是个老狐狸，但几十年一成不变的生活早已让他的脑筋僵化、枯萎，他至始至终也没有对整件事作过全面分析，他只是以为来了个死要钱的主儿，所以一直都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他觉得范家损失的已经太多，可在别人眼里却还只是微不足道，刚开个头而已。

    邵武的百姓都关注着这位抓了范霸天，劈了范同成的知县大老爷接下来会干什么，但他们却丝毫也没有奢望这位新来的大老爷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他们心中并没有这种本该自然而然就产生的愿望，他们只是希望能压一压范家的气焰，让范家别那么欺负人就好。

    当县太爷传下令来，说要把从范家堡拉出的一车车米面全都无偿分给他们时，邵武的百姓懵了，那可是二十万石米面呢！要是真按大老爷说的全分了，那每家能分多少啊！

    只三天工夫，二十万石米面就全都井然有序地发放完了，米面是按照每家的人口和有无土地以及拥有土地的多少分配的。

    张素元对这次米面的发放工作非常之满意，他是用‘迅速、有序、合理’这六个字来作为总结评价的。这下，师爷鲁进直稀稀拉拉的几根狗油胡可就全都朝天了，因为此次米面的发放全是由他一手安排的，丝毫也不干旁人的事。

    邵武百姓的反应就和当初主动投效张素元的那几个衙役的心情没多大不同，饥饿使他们忽略甚至忘记了所有可能的危险和根深蒂固的恐惧。

    时隔不久，县太爷竟又给他们发放了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下，邵武百姓禁锢了不知有多少年的心终于活了，他们开始希望能在张大老爷治下过上新的生活，但仍然没人敢到县衙来申冤。

    就在范家对张素元的所作所为瞠目结舌之时，他们完全意料不到的又一波打击悄然临头。粮食和银子刚刚发放完毕，范家人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们就又听到了这位灾星县太爷颁布的新命令。

    县太爷下令，从即日起开始清丈全县的土地。此令一出，范老太爷当即就又死过去了。这也难怪，因为清丈田亩之后，随之而来必然就是照章纳税，要是这样，那范家还有活路吗？

    帝国律法，皇亲和勋臣都有极大的特权，他们不管拥有多少土地都可以全部免税。大官僚士绅的特权虽不能向皇亲勋臣看齐，但依照他们各自的品级也各有一定的免税额度，但实际上，他们也和皇亲勋臣一样，不管有多少土地其实都是免税的，只不过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而已。

    神帝初年，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居正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推行一条鞭税法也就是要除此弊端。

    当时纳税的官田数量约在九百万顷上下，在王居正亲自主持下，多清丈出的田亩数为三百万顷左右，而实际上，这也只是官僚士绅瞒报的土地当中极小的一部分，查出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但就是如此，七年之后也成就了“太仓积粟，可支用十年”这一唐人历史上少见的盛况。

    在邵武，范家占着的百分之七十多的土地完全不纳税，而更有一些中小地主和拥有少许土地的自耕农挂靠在范家名下以逃避缴纳国家赋税，因此邵武上缴的税负自然也就少得可怜，几近于无。

    邵武上缴的税负历来是少了些，但出的徭役却多。所谓徭役，说白了就是白干活没钱拿的差事。帝国徭役实际上又分为公役和私役两种。公役是为国家出的，而私役则是为皇亲勋臣和官僚士绅个人出的。公役还好说，因为至少可以混口饭吃，时间也有个一定，而私役则是随时随地，食宿往往还需自理。

    在邵武，老百姓为范家出工出力，食宿自理就绝不是往往而是次次。范家才不管你住的远不远，饿不饿，穷棒子们就是要死也得死在他范家的工地上。

    清丈田亩的工作理所当然还是由师爷鲁进直全权负责。鲁师爷早就想明白了，得罪他范家一次是个死，得罪他一百次也不过是个死，所以就干脆得罪他个够。鲁进直一接到大老爷的命令就风似风火似火地干了起来，很快，清丈田亩的工作就顺利结束。

    清丈的结果是，按规定范家只有千分之一左右的土地可以享受免税的特权，其余的，自然都得照章纳税。

    看着邵武缴上来的一车车粮食和一驮驮银子，知府大人的嘴丫子都咧到后脑勺上去了，就是在睡梦中都会笑出声来。这也难怪知府大人会如此高兴，因为张素元给他解决了大问题。

    税负完成多少，历来都是衡量一个官员政绩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而今在神帝治下就更被提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王鼎山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要能在知府的位置上多坐几年，尽可能地多搂些银子他也就心满意足，但要坐稳宣阳知府这个位置，那每年要上缴的税负怎么也得达到一个起码的底线。

    宣阳本就不怎么富裕，再加之又有范家这等横霸一方的豪绅恶霸，所以每逢春秋两季上缴税粮税款的时候，王鼎山都得焦头烂额一回。如今张素元竟凭空给他送来了这么多钱粮，使得他再也不必象以往那样着急上火，而且还有不少余头可以供他中饱私囊，摊上这样的美事能不让知府大人梦里都笑咧嘴吗？

    王大老爷虽不致乐得手舞足蹈，但脸上的笑纹在鲁师爷眼里就没消失过。

    鲁进直是此次粮款交割的负责人，当他向知府大人转达了大老爷想以税顶役，免去邵武百姓所有徭役的要求后，王鼎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个穷乡僻壤缺的是粮，是钱，但就是不缺人。

    多少年了，邵武的新春佳节从来都是两重天，从来都是范家堡的喜庆映照着普通百姓的悲惨。

    张素元到任后的第二个春节，邵武仍是两重天，但却正好翻了个个。全县锣鼓喧天，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但唯独范家堡依旧愁云惨淡，没有一丝节日的喜庆。

    到了这个时候，范老太爷的心态已经调整到位，一连串的打击已把他的思维方式从数十年养成的惯性思维中解放出来。范中行如今已经没有了先前王八钻灶坑-憋气带窝火的感觉，虽然他恨不得把邵武所有人和那些拿钱不办事的混帐王八蛋统统都锉骨扬灰，但现在他顾不得这些了。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范中行僵化的脑筋终于开窍，他终于认识到了问题严重性和其中所蕴藏的危险。整件事的脉络都理清的一刻，范中行也由骄横跋扈的范老太爷变成了个为子孙安危日夜忧虑的可怜老人。

    张素元初来乍到就打了孙子，劈了儿子，他又惊又恨，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因为斗势斗力，他范家都不是对手，不忍不接受现实又能如何？张素元跟他要银子，他不奇怪，但要粮食，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张素元收了粮食和银子，又答应不咎既往时，他虽然憋气窝火，但并没觉得范家有多危险，他觉得他们至多也不过是忍三年而已，但当粮食和银子进了那帮穷棒子的口袋时，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当清丈田亩的命令再下来时，不对劲就变成了恐惧。

    张素元究竟要干什么？范中行此时已大致预感到将会有什么样的厄运降临到范家头上，只是张素元会走到那一步，他还不清楚。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一片一片侵夺着范老太爷原本极度旺盛的生命力，他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银子一旦失去效用，他范家不过是人家菜板上的鱼肉而已。

    春节刚过，大管家范槐又给老太爷带来个炸肺管子的坏消息。范老太爷这次倒没死过去，但也喷出一小口黑血，可真把他给气着了。

    范槐说范家所有的佃农都要求减去三成地租，否则他们今年就不租范家的地了。反了，反了，全他妈反了，这一定又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小畜牲使的坏。一个堂堂的帝国官吏竟鼓动穷棒子威胁地方上的乡绅！这他妈还有没有王法了？再也不能忍了！但说归说，他不能忍也还得忍，范老太爷好不容易压下满腔怒火，又忍了。

    范中行明白，今时已不同往日。以前，穷棒子要是不租种他家的地就只有饿死或是逃亡他乡，可而今那个小畜生有了他赎孙子的二十万石米面和十万两银子做底儿，就完全有能力在后面给那帮穷棒子撑腰。

    要是在以往，他范某人完全可以与想这样干的穷棒子治治气，大不了也就损失一年的租子而已，而且这还可以在以后多加租子把损失加倍找回来，但现在他治不起气了。赎孙子用掉的粮食和银子就已经抽掉了范家的一根房梁，四处打点活动和去年上缴的地税又抽掉了一根，要是今年收不上来租子，那到时候拿什么来缴地税？

    即使拼了老命挨过今年，那明年呢？那个小畜牲一环套一环，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怕他不就范。忍吧，惹不起就忍吧，忍吧，好在有王鼎山这个混帐王八蛋作保，张素元那个小畜牲也答应了不究过往，只要他范家多加小心挨过这三年，等小畜生一走人，他范家不就又可以作威作福，到那时再他妈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知死活，忘了天高地厚的穷棒子，吃我的，拿我的，全得十倍百倍给我还回来，他还就不信了，象小畜生这样的县官，还能他妈再来一个？

    范老太爷虽这样宽慰自己，但不安、忧惧的心情还是越来越重。拿承诺当放屁，他自己就是活教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又怎会安心？毕竟上了年纪，又接二连三受了这么多打击，老太爷终于一病不起。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呢？范家人现在整天不干别的，就是掐着指头数日子，盼望着三年时间最好一觉醒来就过去，可这时间这东西就是他妈不随人愿，它总是逆着人的性子走，你越想它快，它就越慢，你越想它慢，它就越快。过得真是慢啊！范家老少度日如年。

    秋天了，终于又到秋天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秋天，范家人提心吊胆地挨过了第二个年头，可秋收刚一结束，范家人一直揪着的心就又悬了起来，因为县太爷差人把大爷叫到县衙去了。

    他们都知道，此去准没好事，一家人心惊胆战地等着，日头往西偏的时候，大爷总算回来了。众人看着大爷蔫头搭了脑满面愁容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怎么了？众人焦急地问道，但素日豪横狠毒的大爷此时却成了八脚也踹不出个扁屁的熊货，最后还是跟着去的范槐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县太爷，也就是那个小畜生说，县城连道意思意思的土墙都没有，可为什么范家要修造如此坚固的城堡？而范家堡要是一旦被歹人占据，那就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范家必须得在入冬前拆掉城墙。

    范家真正能拿个正经主意的，其实也只有范中行一人而已，但他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随时都有蹬腿的可能，照理说是决不应该跟他说的，但现在老太爷的儿孙们就跟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哪还顾得上老头子的死活？

    当儿孙们趁着范老太爷清醒的当儿，告诉了他县太爷的拆墙令时，就听他老人家嗝的一声，这回可是真的死过去，再也回不来了。范老太爷在最后回光返照的一刻，终于明白范家完了，他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恨走了。

    既然范中行走了，那他老人家的儿孙们也就成了真正的孙子，除了逆来顺受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别的了。要拆掉庄墙，自然得需要很多人，但范家却再也不能白白驱使那些穷棒子，他们现在也得花银子雇人干活，但当开始雇人时，就又出了一个让他们目瞪口呆的问题，那帮穷棒子竟开出天价，一个他们已经付不起的天价。

    一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县太爷定下的期限，他们不敢违背；一边又是又穷棒子开出的工钱，他们付不起。范老太爷的儿孙们并不全都是榆木疙瘩，也有人想到可以去山外雇人，但大管家范槐的话却立刻就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范槐说，到山外雇人也不比这便宜多少，何况县太爷既然蓄意要这样做，那他就会有很多办法来阻止他们去山外雇人。就在范老太爷的儿孙们不知如何是好，急得要上吊的时候，师爷鲁进直登门了。

    当鲁师爷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又人五人六地在软软的太师椅上坐下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美，他就是做梦也没敢想他鲁某人还会有这么风光的一天，真是附骥尾可游青云！活得长点就是好啊，什么事都能经着，鲁师爷心里发着感慨。

    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多么不可一世而今却完全不知所措的脸，鲁进直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惜福，他要牢牢把握住在大老爷麾下效力的机会，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对这位大老爷，鲁进直佩服得那是无可无不可。大老爷人虽年轻，但待他们却极谦和，完全没有一丝他这个年纪的人难免会有的浮躁和轻狂。大老爷人长得比大姑娘还秀气，为人又那么谦和，但做起事来却一板一眼，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又狠又毒。

    鲁进直觉得谁要是惹怒了张大人，那准是上辈子没做好事，缺了大德。刚一开始，他也不可避免地存了点歪歪心，也想借机搂点养老钱，但这种心思很快就自动自觉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范家人听这个洋洋得意的糟老头子说，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要范家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土地来抵偿工钱的时候，范老太爷的儿孙们全懵了。

    当张大人传下令来，每家每户，不管男女老少至少都要出一人来范家堡扒墙时，出乎所有人预料，邵武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向着范家堡拥来。

    张素元和鲁进直都以为让邵武百姓摆脱对范家的恐惧绝非易事，更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做到的，下这样的命令就是出于要拖所有人下水的不良动机，但他们都低估了革命群众中所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和热情。

    看着漫山遍野黑压压拥挤不动的人群，范家人吓傻了，鲁师爷麻爪了，他是此次扒墙工作的总负责人，但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呢？最后，在县大老爷的鼓励下，鲁师爷当场拍板，先前的命令作废，现在只要特别精壮的小伙子和手特别巧的大姑娘小媳妇。

    小伙子负责扒墙，大姑娘小媳妇负责端茶递水，做饭做菜。

    入选的兴高采烈，小伙子跟放二踢脚似的咳嗽着，大姑娘小媳妇则脸红红地抿嘴浅笑；落选的垂头丧气，心中羡慕的要死。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可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求之千载都颠扑不破的绝对真理。大姑娘小媳妇那红红的脸蛋儿和时不时飞过来的盈盈秋波，再加上管够造的白米饭大饼和那一大碗又一大碗的五花肉，使得范家积二十年之功方才建成的城墙让他们只用十六天就给夷为平地。

    范家象征着财富、权势、威严的城墙没了，范家的败落之象已毕现无疑，大老爷会就此收手放过范家吗？除了方林雨，鲁进直是唯一清楚大老爷绝不会就此收手的人。

    鲁进直当了一辈子师爷，察言观色是时时刻刻都要用心体会的头等大事。重新上岗一晃儿就两年多了，鲁进直对大老爷某些方面的认识已经相当深刻。

    大老爷生活简朴，自律极严，为官不仅体贴下属，更惜老怜贫，是位难得一见的好人，好官，但另一方面，就跟大老爷不喜欢银子是真的不喜欢，不在意享受也是真的不在意一样，大老爷的狠毒也是真的狠毒，狠的纯粹，毒的没有杂质。

    在鲁进直看来，就是放范家一码，范家也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衰落而再也没有机会恢复昔日的权势，因为范家没了可以顶门立户的人物。现在就连他都觉得范家挺惨的，但大老爷可不这么看，大老爷认为，范家只要有地有银子就有机会，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范家从此没有丝毫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

    鲁进直也觉得大老爷的想法在理，但要他来做，他却永远也不能像大老爷做的那么绝，虽然他恨范家恨得钉钉的。鲁进直觉得，不论范家惨到什么份儿上，大老爷都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的。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会有如此决然的心态？鲁进直觉得不可理解，但也因此更坚定了他的决心，就是像大老爷学习，决不做一件亏心的事，至少在大老爷治下得这样。

    鲁进直尽心尽力，不折不扣地办着大老爷交待下来的每一件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快班头高扬海进来告诉他说，范槐已经陪着范天霸去宣阳城了，于是高扬海骑马，鲁师爷坐轿，带着四个捕快一行人尾随着范大公子前后脚进了宣阳。

    自打荒郊野店巧遇张大人和方公子后，范爷的脾气已经变了很多。打瞎子，骂哑巴，揣寡妇门，刨绝户坟，抢男霸女等项业务，范爷不得不暂时全部歇业。范爷原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如今赋闲在家，自是极度郁闷，但再郁闷他也能忍了。

    扒城墙时，大公子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民的力量，之后就更不敢炸刺了。范爷如今每天都提了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屋前屋后院里院外神窜，郁闷呢，郁闷！

    范槐是看着公子爷长大的，他见大公子越来越郁闷，心疼极了。以前大公子是个多么朝气蓬勃的孩子，可如今都快憋屈出病来了，最后范槐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眨巴眨巴小绿豆眼偷偷跟大公子说，要不小的陪您老去府城散散心？于是范爷散心散进了宣阳，自然也就散进了妓院，最后更顺理成章地散进了赌馆，于是范老太爷数十年巧取豪夺横征暴敛方才积下的万贯家财，只不过一夜光景就被别人巧取走了。

    张素元看也不看放在面前足有一尺厚的田契、房契，对鲁进直说道：“鲁先生，请您再辛苦辛苦，把范家所有的田地都酌情分下去，另外对于范家人也不要太过苛刻，不论男女都分给他们一份口粮田，至于范槐，答应的就给他。”

    至此，张素元到任两年零三个月后，奴役屏城百姓近四十年的范家彻底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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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章 离别

﻿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守望相助，随着范家的湮灭，古朴淳厚的民风又回到了这个边陲小县。

    七月流火，县衙后院的大槐树下，方林雨正在一张竹榻上高卧，雷鸣般的鼾声此起彼伏，和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旁边一张竹椅上，张素元正埋首读书，春节过后，他这位县太爷就再没升坐过大堂，三班衙役一应人等也都闲得发慌，最后干脆就留两个值班的，其他人全部放假。之所以这般清闲，是因为百姓以对簿公堂为耻，更视因琐事而麻烦大人为忘恩之举。

    邵武，达到了圣人无讼的境地。

    已是申时，天空中骄阳依然似火，偶尔吹来的阵阵微风中带来的也不是凉爽，而是热浪，张素元觉得有点口渴，他放下书，倒了一碗凉茶。饮食起居，他向来不在意，所以喝茶也是牛饮一类，为的只是解渴而已。

    放下茶碗，张素元转头看了看兄弟，心里好生羡慕。林雨是活在当下的人，吃得饱，睡得着，生气的事亲眼看见了才会生气，至于忧国忧民这等士大夫胸怀那更是提也别提，和兄弟不沾边。

    一年前，一个因残疾而退伍回乡的士兵把北征惨败的消息带到了这个闭塞的山中小县。张素元听说之后，亲自登门，详细询问了士兵所知道的一切。听完士兵所言，张素元既怒且忧，他所忧所怒的都是一件事，朝廷为什么将关乎数十万将士生死的军国大事当作儿戏？每每闭上眼睛，他就仿佛看到了那数十万儿郎因朝廷昏庸，将帅无能而一个个惨死沙场，和那一个个儿郎背后无数老母弱子的斑斑泪痕。

    每每看着兄弟无忧无虑的睡态，张素元羡慕之余，都不禁要问一问自己，他什么要如此固执？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他为什么不能像兄弟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就是不能，张素元知道这种事他永远也放不下，如今心中的忧怒依然和刚听说时一样分毫未减，每想及此，他都会变得烦躁。

    张素元站起身来，向院外走去，他要去看妻子，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只有妻子能带给他宁静。

    县衙西面不远处，有一处邵武最漂亮的院落。这里是张素元到任后不久，以官府的名义出资修建的县学。

    邵武的县学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这里与其叫县学，倒不如称为私塾来得更恰当些，因为这里的学生都是蒙童。

    到任后，张素元发现邵武不仅没有县学，而且全县竟连一所私塾都没有！没有县学他不奇怪，但也万没想到连私塾也没有，这令他更为震怒，这也是张素元没有走正常程序惩治范家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他而言，一刀杀了范天霸等人显得太过仁慈。

    稚子朗朗的诵书声胜比天籁，张素元烦躁的心绪瞬间宁静了许多，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是为老人和孩子存在的，他看不得老人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但更看不得小儿无暇的目光中的惊恐和渴盼！

    站在院墙边，看着妻子美丽的容颜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张素元的整颗心变得宁靖而安详。结缡五载，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早已成了妻子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妻子博学而聪慧，但这对缓解心头重忧一点帮助也没有，团聚的喜悦中依然是如影随形的苦涩。

    老家广西藤县与邵武相距不远，安顿好后，张素元就派人将妻子接到了邵武。当时，县学一切就绪，已然开课，但美中不足的是缺先生。邵武，先生不能自产，只能去山外聘请，但要请全合乎要求的先生，一时半会也不太容易。妻子到来后，有一天吞吞吐吐地跟他说，能不能让她暂时当几天先生救救急。

    这事虽有点匪夷所思，但张素元依然答应了妻子的请求。其后，妻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开朗，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张素元也大为高兴，于是几天就变成了日日。

    婚姻，是老天爷注定的缘份！张素元和妻子叶明慧的婚姻在当时很少见，他们表面上依然是禀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先对上眼的。

    叶家不是藤县本地人，是后迁来的。叶明慧的父亲叶高城也是举人出身，但却屡试不第，后来萌生退意，遂以教书为业。叶高城在藤县开了一所很有名的私塾，张素元的幼弟素鹏也在这里就学。

    有一次，张素元去接小弟下学，偶然看见了叶明慧，从此接送素鹏上下学就他一人包办，一来二去，两人都成了对方眼中的大绿豆。

    想着和妻子间的种种趣事，张素元不觉嘴角微微翘起。

    一群又一群的大雁，一波又一波的飞来，飞来屏城，飞来美丽的镜月湖畔。随着高远晴空中的声声雁鸣，一个金灿灿的秋天也来到了屏城，来酬答农人们日复一日，终年不息的辛劳。

    悠悠千载，千载悠悠，这一方承载着人世间最强韧生命力的土地上也承载着太多的苦难，她不知灰飞烟灭了多少王朝，逝去了多少年代，又变幻了几多沧海桑田！

    人世间的风云朝成暮散，千变万幻，但那些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对土地的感情却世世代代从来也没什么变化。土地，是他们的父母，也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像恭敬父母一样恭敬土地，他们也像爱护孩子一样爱护土地。

    丰收，是农人最大的喜悦。金黄金黄的稻米溢满了邵武每一户农家的仓房。看着这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粮食，邵武人本应喜悦，本应幸福，但现在，却没人感到喜悦和幸福。

    本是根植于生命中的喜悦却反而更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忧伤，充满了依恋，充满了不舍。张大人要走了，赐给他们这一切的张大人就要走了。邵武的天塌了，邵武人的心也碎了。

    东方，乌蒙蒙的微光正一丝丝升起，缓缓地散向四方八极幽远无尽的苍穹。一分一秒，逐渐向上升腾着的光华一点一滴地蚕食着黑暗笼盖下的大地。黑暗又回到了它生息的地方，光明重又主宰了世界，它唤醒了万物，带给了大地勃勃生机。

    金鸡晓啼，随着第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星空，原本沉寂的天地陡然间就万分热闹起来。或高亢，或低沉；或婉转，或直锐；或明丽，或粗豪，千种音色万般韵致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争妍斗艳。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这是生活的态度，也是气象。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是张素元一天生活的开始。

    一夜无眠，张素元身着一袭灰色的粗布长衫，伴着划破夜空的第一声金鸡晓啼走到了院中。今晨一如往晨，一下一下，他缓慢而又决然地轻轻挥动手中的扫把。

    地上，点尘不惊，普普通通的扫把在张素元手中一下一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轻轻挥动中，他的意志由粗铁炼成了精钢，狂傲和浮躁则由高山化成了平地。

    听闻北征惨败的一刻，他真想抛开一切，立刻就投身到北疆的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之中，现在终于可以走了，国难需良将，张素元相信他很快就可以去北疆大地亲身感受天地间的肃杀和激荡。

    院外，星空下，微风中，师爷鲁进直、班头高扬海和县衙里的所有差役都默默肃立着，等候着；县衙外面，晨光里，薄雾中，长街上肃立着黑压压的人群，人们都无声地饮泣着。

    今日今时，邵武万屋皆空，小到躺在母亲怀抱里熟睡着的吃奶娃儿，长到得要家人用担架抬来的百岁人瑞，这一天的这一刻，他们都来到了张大人即将要经过的路旁，他们要最后再看一眼张大人，这是他们可以表达感激和尊敬的唯一方式。

    星空寂寥，长街肃然，百姓都在等候着那一扇他们永远也不希望开启的大门开启。

    门，终于开了，当张素元抬脚迈过门槛的瞬间，长街上的人潮霎时就如滚动的波浪般由前而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站在石阶上，一瞬间，张素元的双脚有千斤重，他的心颤抖了，这一幕他早就想到过，但它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心底的某些东西不由得轰然倒塌，勃然盈满的泪水冲掉了眼眸上的点点尘迹。

    惩治范家，泽及百姓，自己没有留下一分一毫，怎么看都是一位不畏权势，洁身自好，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真的是以爱子的心怀来爱护这一方百姓的吗？张素元知道他不是的，他踩的是不平，他的愤怒也是来自不平。

    这一刻，张素元明悟了自身的偏狭，知道他背上了再也卸不下的包袱，但这包袱中也有他的幸福和生存的意义。在邵武三年，他知道让百姓安居乐业是何等容易，但在现实中却又是何其难得，这是为什么？

    张素元想起了一位大野心家见到皇帝出巡时的盛况而发出的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现在，他也一样，他也和那位大野心家一样知道了今后该如何做他的大丈夫！

    无言地走下石阶，张素元接过邵武父老敬上的叁碗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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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烦忧

﻿    回转帝京途中，张素元的归心比之方林雨尤甚，要不是为了顾惜妻子，必定早行晚宿，也必定使得方公子的怨气比来时更甚。抵达陪都南京时，张素元听说了神帝驾崩和大皇子季常洛登基为新君的消息，及至到达山东、河北交界处的德州，他又听说景宗登基刚满二十九天即爆毙而亡，现在的皇帝是景宗的长子季由校。

    随着离帝京越来越近，传闻也愈发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对红丸、移宫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张素元虽确定不了真假，但无风不起浪，他一方面感到极其厌恶，但另一方面，沉闷多日的心情也为之轻松了一些，他又看到了一线生机。

    途经南京时，张素元拜会了工部提举赵怀诚。赵怀诚和他是同科进士，两人在翰林院时相处的还不错，去拜访赵怀诚，是想打听一些确切的消息。酒席宴上，赵怀诚一言点醒了他这个梦中人，张素元终于意识到他对范家的处置扎了多少人的肺管子，他的仕途可能因此而走到了终点。报效沙场，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肉和筋骨；造福黎民，而今也已成为他平生抱负，但这一切却可能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明朝：南京官品秩，俱同北京，故南京又称陪都。）

    离开南京后，张素元的心情一直极为沉郁，但为了不让妻子忧心，他没有露出丝毫异色。渡过长江后，途中所见村庄和城镇的景象已远不如江南，江北大地多是一具具羸弱的身躯和一张张满是菜色的脸。张素元一方面对此极为痛心，一方面又强烈感到这是他的机会，这是他突破邵武事件影响的机会，他看到了地下奔流的地火，现在又听闻朝局如此动荡，如此荒诞不经，他感到成功的机会越来越大。

    带着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时隔三年又四个月之后，张素元又伫立在宏伟壮丽的帝都城下。凝望着这座举世无双的巨大都城，张素元一方面心中忐忑，一方面又涌动着越来越旺盛的斗志，全身的热血也开始随之沸腾。

    站在帝都脚下，虽然听到的传闻依旧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但对时局的变化张素元也已有了大致清晰的了解。

    新君德宗季由校登基已两月有余，西林党挟拥立之功已全面接掌政权，他们一方面热火朝天地排除异己，无论贤与不肖皆一视同仁，与此同时，他们也不遗余力地收寻过去被排挤丢官去职的西林党人，一时间所谓众正盈朝，气象为之一新。

    顾忠信此时也已回朝为官并身居要职，手握重权。

    西林党虽全面掌权，但一来时日尚短，二来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所以西林党虽卯足劲来打击异己，但也并没有伤到敌对势力的筋骨，只是暂时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而已。

    齐、闽、江、浙四党的要员纷纷去官离职，但方中徇和皖党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张素元以为这或许是顾忠信居中斡旋的结果。

    清楚了京中局势，张素元也就知道了他即将要面对的局面以及该如何应对。

    顾忠信和方中徇是他此番摆脱邵武事件的影响，达成宿愿的两根支柱，他必须首先取得他们的支持并在他们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忠信家无恒产，一向对豪强兼并土地深恶痛绝，兼之为人刚直善断，急公好义，他们又相处的极为相得，感情深厚，张素元觉得他要取得顾忠信支持，问题应该不会太大。

    对于方中徇，张素元则就没那么多自信，虽然他和方中徇的关系要比顾忠信复杂得多，但正所谓君子交以义，小人交以利，方中徇正是标准的小人，利在则交存，害来则怨生。他在邵武的作为不仅和方中徇的根本利益和观念水火不容，而更为严重的是，如果方中徇不改初衷继续支持他，那就得面临内外两方面的巨大风险。

    张素元虽没信心说服方中徇，但也不是全无希望。从赵怀诚那儿得知，邵武的事是一年多以前传到南京的，那么传到京城的时间也该差不多，但方中徇并没有即刻派人召回林雨，这就是他的希望所在。

    方中徇对他的支持，和顾忠信一样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张素元清楚，他做的事在台面上虽无可指摘，但在很多人眼里却尤甚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如果方中徇和顾忠信公然支持他，那必将引起一场政治风暴。

    齐、闽、江、浙四党对他的恨意最深，但他们正受西林党排挤，这种时候不会强出头，最多也只是随声附和而已，暂时可以不予考虑。

    顾忠信和少数几个可能支持他的西林党人面对党内强大的反对力量必将是苦撑之局，如果方中徇和皖党此时与反对力量合流一处，那不论局势怎样发展，他都不可能出头，所以说服方中徇，就是入京后他必须得尽快完成的任务。

    张素元清楚，即便一切尽如所愿，顾忠信和西林党内少数开明人士支持他，而他也能说服方中徇，方中徇也能成功压制住皖党，但这也只是尽人事而已，他还要听天命。如果没有天命，一切仍是枉然，而天命，就是辽东的局势，辽东局势一日稳定，他便一日不能出头。

    奇怪的局面造成了奇怪的心情，张素元扪心自问，他希望辽东局势大好，还是大坏？

    随着熙来攘往的人流，三人牵着各自的马匹缓缓走进了帝都。

    都察院内，此刻也是人来人往，极是热闹，但御史大人方中徇这会儿却清闲的很，他正一个人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就在这时，一声轻响，管家方喜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老爷，小的恭喜您，三少爷回来了。”方喜躬身在方中徇身边轻声说道。

    什么？方中徇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瞬间就清醒过来，儿子回来了吗？方中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溜小跑地向着门外踉跄奔去，但到了门边，他又猛然收住了脚步，于是出现在廊檐下的方中徇就又是素日那个高深莫测，总是一脸漠然的糟老头子。

    怎么回事？儿子至少也该和方喜前后脚进屋才对啊，方中徇心头不禁有些纳闷。没等他回过头去瞟一眼方喜，就听方喜在身后说道：“老爷，是一个出去办事的小厮看到了三少爷和张公子他们，才赶紧回来报的信儿，小的想这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三少爷可能马上就到了。”

    果不其然，方喜的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了儿子那胜比天籁的宏亮嗓音。任是这位御史大人心黑如炭墨，血毒似蛇蝎，但在这一刻，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溅起了点点水雾。眼底的泪花模糊了儿子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迷蒙了儿子那渐行渐近的身影，一瞬间的真情流露，方中徇成了个平凡老人。

    使劲瞪了瞪眼睛，然后又放下那层层叠叠堆积着的大眼皮，于是刚才霎那间流露出的真情和因这真情而来的软弱就又都隐在了针芒似的寒光后面，方中徇又成了那个朝堂之上让人不寒而栗的御史大人。

    儿子黑了，也更壮实了，虽然眉眼依旧飞扬，但眼神深处却有了秋水般的沉静。昔日让他忧心之极的骄狂，如今在儿子身上已看不到了，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儿子山一般伟岸的身子，终也有了一颗山一般沉凝的心。他法眼无差，张素元果然没让他失望，儿子是块浑金璞玉，张素元就是琢儿子成器的人。

    邵武的事，方中徇知道的时间要比张素元估计的早得多，张素元不知道，虽远在万里南疆，但方中徇冷峻的目光仍始终追随着他，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当邵武的事在京城传开后，方中徇立刻就受到了来自皖党内外的巨大压力，但他依然故我，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方中徇能如此坚持的原因就是儿子的变化，但他的心也始终在动摇。

    政局的变化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方中徇就面临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新君是个目不识丁的无知小儿，西林党于此时全面掌控朝政，可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切有利的条件，西林党完全有可能把帝国重塑一新，若是如此，他选择张素元就得不偿失，也不再有这个必要，但如果西林党做不到这一点，帝国没落也许就是明天的事，那张素元就是他唯一的选择，即使要为此背负莫大的风险，他也在所不惜。

    随着张素元返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方中徇的烦忧也随之一日重过一日，张素元到京之日，就是他必须做出抉择之时。是朋友，还是敌人，非此即彼，没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如果他选择放弃，那张素元就没有一丝机会，至少目前如此！

    他该如此抉择呢，方中徇心中没一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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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 时局

﻿    越过儿子壮硕的肩膀，方中徇看到张素元正疾步向他走来。儿子一定是飞跑过来的，否则张素元不会落后这么远，想到这，方中徇心中又滚过一阵热浪。

    和儿子一样，张素元也变了，虽然清秀如昔，但三年前眉眼间的锋芒又柔和了许多。

    德宗季由校登基后，方中徇一天比一天不安，因为政局一天比一天稳定，他想放弃张素元的想法也一天比一天清晰，方中徇知道，他在为想放弃张素元而不安。

    看着拜倒在身前的张素元，方中徇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该如何抉择，听从现实，还是追随感觉？

    接风的晚宴上，气氛轻松愉快，融洽又亲切，但除了方林雨，座上的另两位对这融洽又亲切的气氛后面隐藏着什么都心知肚明，所以二位该说的说，该问的问，该流露的流露，分寸拿捏得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晚宴结束后，方中徇和张素元谁都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要接着谈下去的意思，于是客人爽爽快快地告辞，主人也不惺惺作态地挽留。这一点，正是张素元对方中徇抱有好感的一个重要原因，对有些人在有时候故作姿态是必要的，但对有些人则无论任何时候都完全不必。方中徇一生行事，虽然缺德的时候多，积德的时候少，但这人不讨厌，仍不失为一个男人应有的风范。

    西蕖门外的馆驿巷里，有一座非常气派的院落，这座院落是朝廷专门为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员准备落脚的地方。毕竟是天子脚下，馆驿里的设施非常完备，就是比之京城最高级的旅店也未见得逊色多少。

    整整三天，张素元足不出户，就和妻子在馆驿里舒舒服服地呆着，虽以七品县令的官职，他还不够资格享受比较高级的服务，但就这些他都觉得太奢侈了。

    现在馆驿里住的，几乎清一色都是跟张素元一样来京候审的县太爷，要是在以往，他这个时候住进来，馆驿里应该没什么人了，因为都到了这个月份，朝廷审察县太爷的大计工作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就是还剩几个没完，那也是像他这样道远的，但今年的情况却不同往年，此刻的馆驿里，县太爷多得就像是大夏天茅坑里的苍蝇，一片一片的嗡嗡乱窜。

    放眼整个帝国，不，放眼上下五千年，放眼古往今来所有的朝代，可能还没有过像帝国现在这样，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帝国三易其主，两个皇帝驾崩，两个皇帝登基。

    县太爷们既然有幸赶上了这种千载难逢的事，那就自然免不了要多受些煎熬，因为先前费尽心思花钱托人走门子作的铺垫，现在全他妈白费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小虾米又怎会不受波及？

    这些帝国的栋梁只得自认倒霉，只得重新打起精神，一切重头再来，可缺德就他妈缺德在这，以前常有提着猪头找不着庙门的时候，但现在他们却是提着猪头站在庙门外，就是不敢往里进。

    形势太乱了，他们经不起再一次的损失，所以诸位大老爷万般无奈之下，就只能窝在馆驿里糗着，等着局势进一步明朗，于是这个素日相对冷清的地方，如今就成了京城里一个谣言最大的策源地和传播地，京城上空吹过的一缕微风，经过馆驿之后也会突然加速成为狂暴的飓风席卷四方。

    一晃，张素元在馆驿里闷了四天。第一天，心似油烹；第二天，他可以勉强看得下书去；过了第三天，张素元吃得饱，睡得稳，信心大增。

    张素元清楚，不论方中徇如何选择，都会给他一个交代，方中徇越晚找他，就说明决心越难下，而他也就越有信心说服方中徇。这几天，林雨没来找他，张素元知道，方中徇在没想好，没有下定决心之前是不会让林雨来见他的，林雨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晴雨表：如果兄弟自己来馆驿找他，那就说明方中徇已经下定决心继续支持他；如果方家的下人来找他，那就说明方中徇要在和他谈过之后才能作决定。

    张素元料定，来找他的一定是方家的下人而不会是林雨，而这个下人也一定是大管家方喜。方中徇做事的风格，他很清楚。方中徇做事谨慎，没跟他谈过之前是决不会表态支持他的，同样，方中徇既便选择放弃他，也决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轻慢他，所以来请他的人一定是大管家方喜。

    张素元没有料错，住进馆驿的第六天上午，方中徇派人请他来了，来人果然就是大管家方喜。

    酒宴已毕，方中徇陪着张素元来到书房落座。茶水是方林雨亲自端来的，之后他也离开了书房。

    诺大的书房内，只有书案上的一盏孤灯燃着，恍惚幽暗的烛光也只照亮了书案左近的地方，方中徇和张素元则都隐在了昏黑的暗影中。

    张素元现在已大约知道方中徇为什么如此超越常理地看重他，和他一样，方中徇也看到了地下奔流的地火。方中徇设了一个赌局，在他和未来之间。方中徇在他身上投下了筹码，并因为林雨的关系而提前加大了筹码，但现在还远未到不可逆转的地步，方中徇仍可随时抽身而退，放弃赌局。

    方中徇和他是极为不同的两个人，在很多方面都截然相反，但有一点他们又是绝对一致的，他们都是冷静的现实主义者。政治，就是利益的选择，在他们的层次上，已无所谓恩怨，算盘珠子决定一切，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方中徇不要放弃赌局，并继续加大筹码，虽然风险比之以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方中徇和张素元相视一笑，他们明白彼此都清楚其中的关节，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说实话会更愉快些。

    沉默了一会儿，张素元先开口说道：“伯父，素元年轻气盛，做事不知轻重，让您老为难了。”

    张素元如此开门见山，开口第一句就点出了问题的实质，这多少还是让方中徇有些意外。儿子回来的当天晚上，他也不管儿子累不累，抓着儿子一直谈到了天将破晓。儿子真是懂事了，他只是稍微点了点，儿子脸上便没有了不耐烦的神色。

    事无巨细，张素元在这三年里的所言所行，方中徇都向儿子问了个遍，和以前得到的信息两相印证，他的心又向张素元倾斜了不少，又反反复复考虑了四天后，这才向张素元发出了邀请。

    “素元，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想。”方中徇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又略微沉了沉，他接着问道：“素元，你对当今的时局有什么看法？”

    张素元知道到正题了，此番谈话的关键不是向方中徇展现他的才华，而是要使方中徇相信时局的走向是乱多于安。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不论他的才华如何惊人都无济于事，方中徇都必定要放弃他。

    造化弄人，张素元心中苦笑不已，他本一心要经国济世，却得希望辽东大败于先，现在又要力证政局不稳，天下动荡于后。虽然他的这些想法既不会使辽东大败，更不会使政局不稳，天下动荡，但心情总是怪怪的。

    突然，张素元心中一震，现在迫于形势，他就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将来他会不会也迫于形势而把想法付诸行动？

    定了定神，张素元说道：“伯父，素元知道的消息尽是道听途说之言，既不敢确定真伪，又怎敢妄言朝政得失，所以想先请伯父简略介绍一下政局的变化情况。”

    “这个自然。”方中徇点头说道。

    神帝死后，太子季常洛登基，是为景宗。景宗登基后，皇宫里发生了一件极为荒唐的事。

    帝国体制，皇宫有外廷内宫之分。外廷有皇极殿，内宫有乾清宫，这两处都是皇帝、皇后专用的宫殿。神帝垂危之际，郑贵妃借口侍候神帝住进了乾清宫，新皇登基后，郑贵妃应即刻搬离乾清宫，但她却赖着不走。

    郑贵妃这种毫无意义的泼蛮之举，方中徇大不以为然，他曾委婉地劝过，可这女人竟然给他脸色，于是一气之下他就再也不管郑贵妃的事。

    景宗生性懦弱，郑贵妃不仅害死生母王氏，更对他屡屡加害，但他不仅没有胆量追查当年郑贵妃对他的迫害，反而处处以先皇为借口，优待郑贵妃。郑贵妃窃居乾清宫，季常洛毫无怨言，登基后，他依旧住在身为太子时住的慈庆宫内。

    对郑贵妃的要求，不管有理没理，景宗无不照办，即便郑贵妃要求成为皇太后，他也遵命予以加封，最后只是由于此事太过荒唐，大臣们极力反对，景宗不得已方才收回成命。

    虽然景宗如此大度为怀，但郑贵妃却不这么认为，怕新君挟嫌报复，因此旦夕谋划，她采取了两方面措施：一方面，郑贵妃勾结季常洛宠幸的李选侍，请立李选侍为后，李选侍也投桃报李，请立郑贵妃为皇太后；另一方面，郑贵妃收罗了八名绝色美人，又命人为她们制就轻罗彩绣的衣服，再配以光怪陆离，价值连城的明珠美玉，薰香傅粉后，送与新君受用。

    郑贵妃对他如此恩宠，景宗感激涕零，对礼物欣然笑纳。景宗旦旦而伐，日夜宣淫，更兼之春药摧神，如此不过数日，便龙体欠安。

    郑贵妃指使她的亲信，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御药房的崔文生以掌御药房太监的身份向景宗进“通利药”。所谓通利药，是将大黄、石膏等类开入方剂制成的泄药。医家有言，不足者补之，有余者泄之。景宗旦旦而伐，日夜宣淫，哪儿还有余物可泄？

    景宗服药之后，顿时腹痛肠鸣，大泄不止，一日一夜，下痢至四十三次，接连数日，就害得这位大皇帝气息奄奄，支离病榻。

    鸿胪寺丞李可灼此时向景宗进言，说他有仙丹红丸上呈。中午时分，景宗服下一颗红丸，感觉尚好，傍晚，再服一颗，次日五更，景宗驾崩。

    新君不明不白死了之后，群情汹涌，到了这时，郑贵妃也怕了，于是不得不勉强移居慈宁宫。郑贵妃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跟进了乾清宫，但依然不是什么皇后娘娘，而是一位选侍。

    季常洛自神帝四十一年皇太子妃郭氏死后，就没有再立妃子，身边只有才人、选侍、淑女侍候，其中有两名选侍，一居于东面，一居于西面，故分别称作东李、西李。

    东李地位较高，西李比较受宠于季常洛。季常洛将长子季由校交由西李抚养，二子季由检则由东李抚养。

    入住乾清宫的选侍是西李，西李与郑贵妃关的系极为密切，她想借助郑贵妃之力进封皇后，但自季常洛暴毙、郑贵妃被迫移宫后，她意识到：要保住荣华富贵，就要紧紧抓住皇长子季由校。

    西李和郑贵妃一样，都是有野心的女人，但也都没什么政治头脑。西李平日只知恃宠而骄，所以既没有与那个朝廷重臣搭上线，更与宫内势力很大的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极为不睦。

    西李这些动作当然瞒不过刘安，刘安很快就知道了西李的算计，于是他出具揭帖，遍投朝臣，说：“选侍欲拥立东宫，仿前朝垂帘故事。”

    揭帖投出后，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是西林党大臣陈濂，陈濂以“天下岂可托于妇人！”为号召废掉西李，而随陈廉之后同声附和的也多是西林党人，于是帝国政局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局面：一向主导朝廷政局的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局了，诺大的朝堂之上就只剩下西林党与内廷相争。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罕见的局面，根子是在季常洛这个短命皇帝身上。季常洛满打满算也只当了二十九天皇帝，若再刨去吃喝玩乐的时间，那他作为皇帝处理政事的时间自然就少得可怜，但少归少，终究还是有的。

    登基伊始，季常洛便颁下三道为人称道的诏令：第一，免除肆虐天下的矿税；第二，发内帑一百六十万两补发辽东将士的薪饷；第三，打击压制神帝朝专权的齐、闽、江、浙等代表豪门权贵利益的党派势力。

    景宗颁下的最后一条诏令直接导致了这种罕见局面的出现，这一纸诏令虽不能伤及这些党派的根本，但也导致了他们一批主要的官员被撤换，又加之事情来得突然，使得他们跟本没有活动运作的时间和空间。

    这种任何人都始料不及的局面，使得帝国政局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西林党和太监刘安里应外合，他们很快就成功拥立东宫太子季由校登基继皇帝位，是为德宗，西林党和刘安也各得其所，张素元抵达帝都之时，西林党人已经全面接掌朝政大权，而刘安则全权统领内监系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太监。

    “伯父，当今圣上是怎样的人？”方中徇简略介绍完后，张素元问道。

    “景宗一向不为神帝所喜，连带皇长孙德宗也被牵累，直到神帝死后，德宗才开始出阁读书，但未及一月，景宗又爆亡，所以德宗几乎目不识丁。移宫之时，德宗被李选侍和大臣们抢来抢去，形如木偶，毫无主见。”方中徇微一沉吟，答道。

    “伯父，素元听闻，新君登基二月有余，西林党人已全面掌控帝国军事、政治、文化、监察和人事大权。”

    看着方中徇微微点头，张素元继续说道：“素元还听说，这两个多月西林党人多忙于两件事，一是起用大批失势的前朝党人，二是排除异己，打击宿敌。起用党人，不分贤愚，排除异己，同样不分贤愚，凡不合口味，皆目为异类加以排斥。西林党内部又以乡里为界，分成许多小团体互相争吵，为争富贵而尽相倾轧。据素元所知，西林党人的精力和才智都消耗在党内党外的派系斗争中，以致时至今日仍未提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治国方略。”

    “伯父，素元道听途说的这些消息都确实吗？”顿了顿，张素元最后问道。

    听张素元如此说话，方中徇心下一股寒气倏然而起，他知道张素元已经把他里里外外都看透了。要是在以往，别人看透他隐秘的心思，方中徇不会冒冷气，但会觉得极不舒服，可在张素元面前，他脊梁沟虽泛着丝丝冷气，但心中却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方中徇明白，他的心已经倾向了张素元。

    数十年如临深渊的宦海生涯，方中徇早已养成了理智决定一切的习惯，但在张素元身上，他的心却一再出来干扰他的决定，而在这一刻，感觉更是强烈至极。优柔寡断的人往往受感觉的影响极大，但他们最后不是错过决断的时机，就是跟着别人的意见走，但像方中徇这样的人一旦被感觉抓住，反而更易决断。

    就在这一刻，方中徇决定，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就不改初衷，继续支持张素元。

    “情形确是如此，素元，你看政局将来会如何变化，西林党能否有所作为？”心中有了定见，方中徇便直奔主题，直截了当地问道。

    见方中徇问的如此直截了当，张素元心中大喜，以方中徇的城府，决不会因为想尽快结束谈话才问的如此直接，问的如此直接只能说明方中徇着急，他着急想知道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着急，因为方中徇的心靠向了他，张素元信心大增，回答的也就愈加从容。

    “伯父，素元以为如今已到了政局的转折关头：安而愈安，乱而愈乱。西林党若能有所作为，政局当会一步步走向平稳，但如若不能，那政局必将更加纷乱。”

    方中徇明白张素元的意思，西林党的机会太好了，只要措施得当，那必将如西林党素日所言，可以补弊起废，廓清天下，这也是他难于决断的根本原因，但如果西林党错失良机，抓不住机会，那党争势必更加激烈，纷乱也就自不待言。

    “伯父，目前乱象既可以看作西林党掌权伊始的必然现象，但也可从中看出西林党中尚无人可以横空出世，独掌危局，而今后政局的走向端看西林党能否平息内外党争，能否施行明智务实的政策，不过小侄以为西林党要做到这些并不不易。”

    听到张素元说西林党不大可能使政局走向平稳，方中徇的精神立刻为之一震，他知道张素元不会因为想说服他就不着边际地信口胡扯，张素元言必有出，一定有他的道理。

    “伯父，您一定知道，王居正曾说过好人做不得好官。所谓好人，就是做事要合情、合理、合法，而所谓好官，就是做事要利国利民，但实际上合理不一定合情，合情也不一定合法，合法更不一定合理。官场之中，做事要想合情、合理、合法，又要利国利民，这种两全其美的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西林党自命清流，什么是清流，清流就是立身清正的好人。西林党在野之时，这样没什么好，但一旦掌握政权，这样的人却很难能做成什么事，但西林党的中坚却恰恰多是这种人，他们身上的束缚太多，所以很容易被小人所乘所累，小侄料想，目前政局之所以如此混乱也多是为此。”

    张素元一番话说得方中徇心花怒放，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在局中，关心则乱，他一直没想到这点。按捺住心中喜意，方中徇沉声问道：“素元，那你觉得西林党全无机会吗？”

    “这倒也不是，如果西林党中有王居正似的铁腕人物，那西林党必定可以成功，伯父，据您看，西林党中目前有这样的人物吗？”

    “没有。”方中徇想都未想就答道。

    “那西林党就还剩下最后一个机会。”张素元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机会？”方中徇不禁惊讶地脱口问道。

    “皇帝。”

    “皇帝？”方中徇略一转念，跟着就明白了张素元的意思，至此，他心中再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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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 忠己

﻿    德宗今年已满十七岁，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通过两个月的观察，方中徇现在别的不敢说，但“昏庸”两个字他还是敢拿脑袋担保。

    如果西林党有王居正似的人物，那无论有什么样的皇帝，西林党挟此威势，都无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行的脚步。而今，西林党没有王居正似的人物，德宗又懦弱昏聩，如果西林党不能将德宗牢牢掌握在手中，那德宗就必为他人所掌握。

    西林党若能将德宗牢牢掌握在手中，时间长了，党内众多立身清正的慷慨之士必能慢慢扩大影响，并最终形成不可逆转之势，从而将国家带上正轨，但西林党若不能将德宗掌握在手中，那以西林党中坚分子的清高迂阔，西林党则最终必将被掌握德宗的势力击垮，这就是张素元所说的，皇帝是西林党最后机会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中徇已经明白张素元没有明说出来的意思。张素元认为西林党成事的机会微乎其微，西林党空有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但最终不能成就一番功业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清高迂阔”四字。政治，又怎有“清高迂阔”的容身之地！

    见方中徇已明白他的意思，张素元也就不在多说，他最后总结道：“新君年幼无知，这对西林党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因为容易掌控，坏事同样是因为容易掌控，不过是容易被别人掌控而已。”

    “西林党与其他势力争夺权力的斗争也就是争夺皇帝的斗争，这场斗争非此即彼，没有第二条路，谁掌握住皇帝，谁就是胜利者。如果西林党不能像王居正那样，施以非常手段，将皇帝压住，那西林党就必将输掉这场权力之争，但以西林党的清高迂阔，又怎会像王居正那样对君皇施以非常手段，所以素元以为西林党必定无力廓清天下，今后政局也必定更加纷乱，是吗？”方中徇心情大悦，笑着问道。

    “就是如此，伯父。”张素元苦笑着答道。

    昏黑的光影中，看着张素元嘴角残留的苦意，方中徇的脸色渐渐淡了下来，心中也暗自叹息。年轻时，他虽也痴迷富贵，却又何尝不是一腔忠君报国之思？但是现在，什么忠君，什么报国，别说和儿子，就是和利益比起来，这些他妈都是狗屁！

    方中徇了解张素元的心思，忠君和忠己之间的两难选择，张素元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今天，张素元既然可以为了说服他而选择忠己，那么今后也必定会如此，这也是他肯冒着巨大风险支持张素元的重要原因。

    看着方中徇眼内柔和的目光，张素元知道第一关总算过了，但心中却殊无欣喜之意，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都沉默不语。

    良久，方中徇打破沉默，开口问道：“素元，我们今后该当如何？”

    听方中徇说“我们”，张素元不觉一笑，他也不清楚方中徇到底是睿智还是糊涂，总之，这就是他们的缘分，或许，这就是命运。

    “伯父，我们目前只能等。小侄一时有欠考虑，种下今天的局面，在如今的形势下，即便伯父鼎力相助，而我也能取得顾忠信和西林党一些开明人士的支持，但这些都还不足以克服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所以素元觉得目前我们只有等待，等待机会，等待形势发生变化。”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变化？”方中徇淡然地问道。

    “辽东！”张素元沉重地说道。

    “如果辽东战事一直平稳，那素元打算如何？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一抹得意的笑容在方中徇的老脸上一闪而逝。

    “是的，伯父，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机会出现为止。”张素元答道。

    “素元打算如何等下去？”

    “那就请伯父帮小侄在京城左近安排一个差事，越小越不起眼越好，只要小侄不出头，就不大可能有人留意我。”

    “素元，你希望辽东大败还是大胜呢？”沉默了一会，方中徇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张素元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他在提到辽东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可方中徇非要把这层最后的窗纸捅破。他明白方中徇的良苦用心，方中徇一旦下定决心站在他这一边，那方中徇最担心的可能就是他在忠君和忠己之间的选择，因为在他们这种层次间的争斗，不要说选择错误，就是因之稍有犹豫都可能万劫不复，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张素元想辩解，但任何辩解在这个问题上都苍白无力。

    张素元低垂着眼帘，他没有看到方中徇眼内闪过的满意神色。方中徇现在已经完全放心，他知道张素元在任何时候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方中徇没说什么劝慰的话，他知道任何言辞对张素元都没有意义。灯花闪烁，方中徇陪着张素元一起沉默着。

    良久，良久，当张素元抬起头望着他的时候，方中徇这才开口说道：“素元，伯父问你的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张素元沉声答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方中徇轻声说道：“素元，你可能不必等太久了。”

    “什么？”张素元的眼睛一亮，但迅即又黯淡下去。

    “素元，你了解辽东目前的形势吗？”方中徇问道。

    “不清楚。”张素元答道。

    于是，方中徇向张素元大略讲述了泺东近年来的形势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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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形势

﻿    三年前，楚天行统三十万大军北征，楚天行于溃逃的乱军中被人射杀，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北征惨败之后，河东之地，除沈阳、辽阳、开城、铁岭之外，全部沦陷敌手。及此手足无措之际，朝廷重臣又都想起了赵烈廷。

    赵烈廷，江夏人，神帝二十五年乡试第一，次年考中进士，曾任梧州推官，后提升御史。神帝三十五年，赵烈廷巡按辽东，他见辽东有很多空旷的土地，就建议朝廷驻军屯田，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下令在辽东诸部推行。

    当时辽东驻守的将士经常袭劫离人屯寨以劫掠邀功，往往引起战端，为了杜绝战端发生，赵烈廷主张对离人以防守为主，多筑城堡，建立巩固的防线，与离人维持和平友好的局面。在辽东数年，赵烈廷杜绝馈赠，核实军费，按劾将吏，严肃风纪，使辽东局势趋向好转。

    赵烈廷绝代将才，勇略无双，但性格刚烈，不能下人忍事，得罪了许多朝廷大员，后被因事罢官，贬为庶民。

    国难思良将，北征惨败，楚天行丧师，朝廷又以为赵烈廷熟悉辽东事务，启用他为大理寺丞兼河东道御史宣慰辽东，不久又提升为兵部侍郎兼右都御史全权经略辽东。

    赵烈廷接受任命还没来得及出京，开原失陷的消息就传到京师，他即刻上书，指出河东为辽东腹心，开原又为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赵烈廷建议朝廷尽快派遣将士，备刍粮，修器械，整军马，收复失地，朝廷众位大员早已六神无主，自然对他表示支持，并赐上方宝剑加重他的权限。

    赵烈廷刚出青云关，铁岭又告沦陷，沈阳及各城堡军民纷纷逃窜，数百里内，炊烟断绝，人人都以为辽东必不可保。于此紧要关头，赵烈廷顶风冒雪，兼程前进，他一路考察民情，召集流亡，修缮战具，严肃军纪，斩逃将王文鼎，刘裕介，萧青磊等人，用他们的首级祭祀死难烈士；诛杀贪官陈伦，罢免贻误战机的总兵官李士祯等。

    利用暂时休战的机会，赵烈廷督励将士造战车，治火器，疏通战壕，修缮城池，做好御敌准备，如此数月后，辽东战局就有了转机，赵烈廷于是上书朝廷，把召集来的十几万军队分布在源河、庆阳、抚云、三岔儿堡、镇江各城堡之间，小警自卫，大警互援，首尾相应，并挑选精锐士兵组成游击部队，深入敌后进行骚扰，使敌疲于奔命，不得安宁，然后等待时机，以图进取。

    赵烈廷招抚流亡，修缮城池、器械，整顿军伍，终使辽东局势稳定下来，但他的脾性依然不改，又得罪了不少朝廷重臣。

    神帝四十四年，离人进攻濮河，帝国损失七百余人，濮河失守，于是朝中有人籍此机会对赵烈廷大肆攻击，上奏他：军马不训练，将领不部署，人心不归附，滥用刑法……接着又弹劾他：出关一年多，漫无规划，以致濮河失守，隐瞒军情不报。接着，新仇旧恨汇在一起，反对赵烈廷的人汹涌而出，御史江三元罗列赵烈廷“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并且声言，不撤掉赵烈廷，辽必不保。

    神帝此时已是百病缠身，但人之将死，其心也变，神帝开始关心起他的江山社稷来。神帝亲下诏旨，收缴上方宝剑，罢黜赵烈廷一切官职，以袁丰泰代理赵烈廷经略辽东。

    吉坦巴赤见赵烈廷去职，以为有机可乘，便一点也不给神帝和朝中诸位大员的面子，数月间，连陷沈阳、辽阳，袁丰泰自杀，其间五十余城亦不战而下。

    沈、辽失陷的消息传至京师，朝廷大为震恐，阁臣刘聪经愤慨地说：“设使赵烈廷在辽，局面决不至此。”

    神帝这时候又想起赵烈廷，对罢他的职深感悔恨，于是将当初攻击赵烈廷的官员尽皆贬斥，并再度起用赵烈廷为辽东经略，又提升王祯化为辽东巡抚。

    赵烈廷自故乡到京后，上疏朝廷说，他主张恢复辽东必须用“三方布置”的战略，即：广宁用步兵及骑兵驻守，在辽河沿岸建立城堡，形成坚固的防线，用以牵制敌人；另外在天津、登州、莱州置水师，乘虚而入，从南面向敌人进攻，以分散敌之兵力，动摇敌之后方，离人为保巢穴不失，必得回兵救援，如此泺阳易复；最后，要在山海关特置经略，节制三方，统一事权。

    辽东局势岌岌可危，加之此前神帝刚刚贬斥了曾诬陷赵烈廷的众多官员，朝廷一众大员也就不敢再瞪眼扒瞎，不懂装懂，于是赵烈廷的主张顺利得以通过。朝廷任命赵烈廷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坐镇山海关经略辽东军务。

    赵烈廷请赐上方宝剑加重权限，并请调兵二十万，兵马、军械、刍粮责成兵、工、户三部筹集供应，他还提议重用辽人参赞军事，以争取辽人支持。

    神帝答应了赵烈廷的要求，为示恩宠，赵烈廷离京前，神帝赐他麒麟服一，彩币四，命文武大臣陪同宴之郊外，并从京营中选调五千兵马护送。

    袁丰泰自杀后，朝廷曾任命薛永国经略辽东，但他病不任事，一切都委托王祯化代为执行。王祯化掌权后，在辽河沿岸设置六营，每营设参将一人，守备二人，规划地盘，置兵分守西平、镇武、柳河、惠山等城堡。

    赵烈廷到任后，企图改变王祯化的军事部署，但遭到王祯化的抵制，于是他上奏朝廷，认为辽河沿岸各城堡容纳不了大军，分营驻守会使兵力分散，若敌人轻骑直攻一营，会引起一营溃诸营俱溃的连锁反应，局面将不可收拾。

    赵烈廷主张，辽河沿岸只驻少量游兵，这些游兵轮番出入，使敌人琢磨不定，自辽河至广宁当多置烽火，便于传递消息，西平诸堡只需驻守少量兵马，作为传烽哨探之用，而大军当置于广宁。大军若置于广宁，广宁距辽阳三百六十里，敌人不可能短时间到达，若敌人有什么动静，我军会预做防备。

    一如三方布置战略，无人胡搅蛮缠，赵烈廷的正确主张又得到了朝廷的认同，朝廷命令王祯化按赵烈廷的部署执行。王祯化接到命令后极为不满，他将所有军务都甩给赵烈廷，自己则只管领兵，赵烈廷也只能徒呼奈何。

    名义上，赵烈廷的职权在王祯化之上，但经略、巡抚平级，何况经、抚互相制约是朝廷一贯的策略，所以赵烈廷管不了王祯化。赵烈廷感到无奈的还不只如此，实际上，他可以直接指挥的军队只有四千，而其余的都掌握在王祯化手中。

    每有援军到来，王祯化都冠之以“平辽”的番号，这引起了辽人不满，辽人并未反叛朝廷，何用来平？赵烈廷到任后，认为“平辽”二字伤害辽人感情，他命王祯化将“平辽”改为“征北”，王祯化虽遵命改正，但内心不服，于是经、抚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

    此一期间，王祯化遣都司许文龙深入辽东袭扰离人，但屡遭离人阻截，无法立足，于是南略广鹿岛，后又辗转进入皮岛。许文龙立足皮岛，招募逃亡千济的辽人袭取了东江，把离人的势力逐出鸭绿江南岸，王祯化以之为奇捷，上奏朝廷，大肆吹嘘。

    对袭取东江之役，赵烈廷极不以为然，他认为许文龙孤军深入，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对离人发动进攻打乱了三方布置的军事部署，它不仅不是奇捷，而是奇祸。

    近一年多的时间，赵烈廷和王祯化今天你一本，明天我一道奏折，各说各的理，互相指责，矛盾早已公开化。

    “辽东目前的局势大抵如此，赵烈廷的策略是积极防御，以守为主；王祯化则绝口不言守字，素元，你以为辽东前景如何？”方中徇介绍完后问道。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并没有把话说完，如果形势仅是如此，那他不会说不必等太久的话，显然，目前一定是王祯化占了上风，而方中徇不看好他，所以才会这么说。

    张素元并没有点破，他知道才华需要展现的时候一定要展现，但没有必要时就得藏拙，这是个浅显的道理，但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尤其是所谓的聪明人。

    “伯父，听您所言，素元觉得王祯化缺乏起码的军事常识，为人又骄狂自大，如果由他主政辽东，辽东必危，但有赵烈廷大人坐镇山海，王祯化尚不至肆意胡来。”张素元老老实实地说道。

    方中徇对张素元是越来越满意，他一直都在找机会不着痕迹地考验张素元，刚才他没把话说完也是如此。方中徇知道张素元一定可以猜出他没说出来的话，张素元也果如他期望的那样，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话说得含而不漏，没有丝毫的卖弄。

    张素元会演戏，他方中徇更是行家里手，这套业务他熟得简直不能再熟，于是郑重其事地摇头说道：“东江之役后，王祯化已完全占据了上风。许文龙的获胜，使朝中很多人以为可以籍此机会，向离人发动全面进攻，一举收复失地。王祯化日前上书说，蒙厥古虎墩兔部有四十万军队可以为他所用，他认为只要大军渡过辽河，河东百姓必尽响王师，依靠蒙厥古虎墩兔部的四十万大军，并有投降离人的叛将李永芳作内应，可一举荡平后箭，他还扬言，明年春三月便可以高枕而听捷。”

    “伯父，赵大人有什么意见？”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赵烈廷当然反对，他说首先应该做到兵马、器械、舟车、刍粮无一不备，而后克期齐举，方可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他仍然坚持应加强广宁的布防，稳住辽河以西的动荡局面，然后再向东步步推进，稳扎稳打。”

    “伯父，现今西林党主政，难道就没有明白人，而任由王祯化将军国大事以儿戏为之吗？何况，素元听说赵大人也是西林党人。”张素元不解地问道。

    “素元，现在西林党一党独大，他们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顺者为党，逆者为贼，赵烈廷性情刚直，他得罪起人来当然也不会管对方是不是西林同道，如今朝中大臣多认为他傲慢跋扈，不好共事，所以多数人袒护王祯化而诋毁赵烈廷，而且主掌辽东军务的兵部尚书张鹤鸣一向与赵烈廷不睦，又对王祯化非常信任，所以他对王祯化的请求多以特准，而对赵烈廷的请求则多置障碍。”

    又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张素元心底滚过，他原本一门心思杀身许国，但此刻他才深切地感到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今后他处在赵烈廷的位置，他该如何应对？

    “这么说，朝廷已准了王祯化的计划？”张素元问道。

    “是的，张鹤鸣已将辽东大军尽归王祯化麾下，赵烈廷现在只是徒有经略虚名。”方中徇也轻叹一声，答道。

    沉默，他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梆声，子夜的梆声飘飘渺渺地传进屋来，张素元知道他该走了。

    “伯父，我想去一趟辽东。”张素元说道。

    “很好，你确实应该去亲自看一看。”方中徇赞许地点点头。

    风灯阴森幽暗的光影中，站在廊檐下，方中徇目送着儿子陪着张素元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身影。儿子呀儿子，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即便再有千条理由，他也不会在目前的情况下公然支持张素元，但为了儿子，他却必须这么做，为了儿子，赌就要赌全套，绝不能三心二意。

    儿子的个性纯真率直，但却生在动乱的年代，而他又垂垂老矣，所以让儿子追随张素元就是他为儿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得听天由命了。

    方中徇想起几个最亲近的手下对他没有表态放弃张素元而大惑不解的神情，不由得一笑。他们以为张素元就是王居正的翻版，而且张素元行事手段之激烈、毒辣，王居正又远非其比，何况他现在尚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如果张素元当政，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土地是所有人的命根子，没了土地，那他们还有什么？

    方中徇了解他们的心思，但却不能把话挑明，而且就即便挑明，他们也不见得能理解。他的目光越得过家中那万顷良田，土地算什么，土地是君王的根基，但却不是臣子的，对臣子而言，权力，只有权力才是一切核心中的核心。

    不管什么人掌权，都总要有人享尽荣华富贵，如果张素元掌权，那儿子就是头一排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物。到目前为止，他还并没有在张素元身上压上身家性命，但这一天是早晚会来的，现在他只是希望哪一天到来的时候，张素元可以让他的选择容易些。

    刚才，张素元并没有问他，今后他们应当给外界呈现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几乎全在他身上，所以主导权完全在他。张素元虽然没问，但他也已交待清楚，一切照旧，如果没有必须要面谈的事就不要见面，有什么话通过儿子转达就可以了，此次去泺东，儿子也一样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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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兵败

﻿    十月末的天气，京城就已高天寒透，冷风刺骨。天空有些阴霾，无一丝星月的光辉洒下，在漆黑死寂的长街上，张素元一个人踽踽独行，他的心情依然郁闷。

    戍守辽东和造福黎民原本应该是统一的，但如今却在他身上产生了深刻的矛盾。为了去辽东，为了投身沙场，平灭边患，他得希望政局混乱，辽东大败，虽然他的希望还不会对局势变化产生丝毫影响，但如果有一天形格势禁，为了出现某种他希望的形势，那他会不会把希望变成实际的行动？

    张素元已没有信心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清楚，有了初一，就极可能接上十五，也许这就是王居正说的好人难为好官的本意，他此刻方才真正体会到王居正说这话时的无奈，也许这是所有想有所建树的人共同的无奈。

    张素元原本打算赴泺东之前先去拜会顾忠信，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愿面对顾忠信正直坦诚的眸光，虽然很失礼，但也没办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无法在人前挺直身躯。

    鹅毛大雪下了又下，但却不见开化的日子，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京城的长街之上全是尺许厚的积雪，人踩车压，积雪已如大地一般坚实，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走在积雪铺成的路上。

    年终岁尾，还有十几天就要过春节了，但京城里却不见丝毫的喜庆气氛，天色刚刚暗了下来，街上就断了行人，除了时不时一队队锦衣禁军奔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诺大的京城就恍若荒冢般凄冷、死寂。

    云历一六三三年岁末，帝国消亡的钟声再一次鸣响，立国三百余年的老大帝国的都城第一次宣布戒严。

    王祯化败了，广宁丢了，辽西的广大土地已任离人驰骋，十数万将士再一次在离人的铁蹄下忍恨折戟，关外数百万唐人将不得不在异族的奴役压榨下过活，山海关成了帝国最后的防线，除了山海关，帝国再没有可以阻挡箭月铁骑的要塞堡垒。

    迎着呼啸的北风，走在肃杀的寒天中，张素元的心情极是落寞，他相信，以帝国目前的国力和周边的局势，想要平灭离人依然不难，但要摆脱昏庸的皇帝和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小人掣肘却难如登天。

    此次去拜会顾忠信，虽然对会面的结果他很笃定，但事不关己，关心则乱，他的心依旧忐忑。

    一个半月前，张素元带着兄弟踏遍了辽西所有的山脉河流、要塞堡垒，并尽可能详尽地绘制了地图。他并没有渡过辽河到辽东去，因为目前已没这个必要，他和离人即将对垒的战场是辽西，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情况都不会有根本的转变。

    王祯化必败，张素元没离京时就可断言。经、抚不合，统帅愚蠢，将士怯战，士气低迷，以如此军力对阵与之情况完全相反之敌，又焉有不败之理？在辽西，他亲赴战地，观察过两次王祯化指挥的军事行动后，他知道离王祯化大败的日子不远了。

    半个月前，张素元回到京师。回京后，通过方林雨，他对战局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在兵部尚书张鹤鸣和一众对赵烈廷心怀不满的大臣鼓动下，德宗同意了王祯化的请求，并赐尚方宝剑以重其权限，至此，王祯化更视赵烈廷如无物。王祯化将关外十四万大军尽聚广宁，他先发兵袭取通州，但没有成功，而后又对离人发动多次进攻，但也都无功而退。

    赵烈廷见王祯化多次碰壁之后依然轻敌燥进，不知改悔，便上书朝廷，他认为：屡进屡退，敌已窥尽伎俩，于我不利，应当回兵布防，严守辽河防线。

    王祯化不服，也上奏朝廷，说愿请兵六万，一举荡平贼虏。此时，辽河封冻，广宁一带百姓认为离人定会渡河来攻，便纷纷向内地逃亡，张鹤鸣以为辽西局势不稳，要求赵烈廷进驻广宁。

    赵烈廷不同意，他上书朝廷说，朝臣谓臣应出关，然臣与抚臣相距二百余里，若臣一出关，敌即围广宁，又复截臣于道途，则朝臣以为如何？朝臣以为经略一出足振人心，但经略可用之兵不足五千，徒手之经略出关，朝臣以为如何振奋人心？况臣驻广宁，桢化又驻何地？

    赵烈廷虽说理入骨，但语带讥讽，怨怼之意甚浓，当然讨不了好。在朝廷的强令之下，赵烈廷不得已出关。

    得知赵烈廷出关后，吉坦巴赤即兵分两路。一路正面突袭王祯化，并在两侧夹击，形成包围；一路奔袭山海关，骚扰后防，乱其军心。

    一触即溃，兵马死伤无数，王祯化立时魂飞魄散，此时心中除了一个“逃”字就再无其它。吓破了胆的王祯化逃回广宁后，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再也不敢出战。

    此一役，损失兵马三万之众。

    当天夜晚，王祯化的亲信爱将孙得功散布谣言，说离人已逼近广宁，并准备了大量干柴油脂，要把广宁化为焦土，一时间人心大乱，一城百姓俱要出城南逃。趁着城内大乱，孙得功于是乘机打开城门，放离人进城。

    只身逃出的王祯化半路遇到赵烈廷后，两人率五千兵马翻山岭、走小路，方才避过离人另一路大军逃回山海关。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骇，京城当即开始戒严。

    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张素元不用透过方中徇，他自己想想也能知道个大概。知道消息后，他没有立即就去拜会顾忠信，他又忍了三天。

    从辽东回来后，张素元并没有回到馆驿去住，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猫了起来。他知道，以顾忠信的古道热肠，极有可能去馆驿找他，但他不想在辽东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前去见顾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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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公心

﻿    吏部，帝国堂堂的六部之一，掌管着百官的升迁荣辱，在实际统治帝国亿万兆民的百官眼中，吏部是第一等森严之地，但如今，吏部府衙虽依旧堪称宏伟，但实已破败的不成样子。

    霉迹斑斑、黑不溜秋的院墙当然不能不缺几块砖少几块瓦，也自然就更不能没些个可供小儿嬉戏出入的豁口。原本朱红色的堂皇大门虽还没有见天的大洞小洞，但堂皇之气已荡然无存。大门的外形和颜色既然与它血脉相连的院墙风貌配合得刚刚好，那大门上方的雨檐当然也不好标新立异，雨檐上的瓦十存其一。

    作为管理帝国所有官吏的最高机构，吏部竟全无一丝它本该拥有的恢宏气象。吏部已经整整空置了十三年，自上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吏部就再无新主人入住。

    任何没有主人的地方，破败都自然不可避免，吏部虽然尚没有破败到靠铁将军把门，但也已门可罗雀，极少有人光顾。

    顾忠信，作为这座空了十三年的府衙的新主人，他自个儿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荒唐吗？当然荒唐，但仅仅是荒唐吗？

    每天进出吏部，看着那些破砖烂瓦，顾忠信即便心宽得可以跑马，却也不免时时马失前蹄。

    接受任命，到达吏部的第一天，顾忠信就有一股强烈的愿望，他要把吏部从里到外整修一新，但愿望却也只是愿望而已，至少目前是如此，至少目前他不能整修吏部，原因当然是因为钱，因为没钱。

    顾忠信并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实际上他非常俭朴，他也极其厌恶权贵豪门和官僚士大夫之间越演越烈的奢靡之风，但每天看着吏部破败的样子，顾忠信一天比一天更堵心，让他堵心的不是破砖烂瓦，而是从破砖烂瓦中透出的那股在整个帝国到处弥漫的破败之气。

    入京伊始，吏部的破败虽让顾忠信感慨，却并不堵心，他原本就是抱着补弊起废、廓清天下的宏大志愿而来，因为破败，所以需要他来立新，但现实却和他预想的出入太大，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出入也在一天天随之扩大。

    天降机缘，此番西林党由在野清流一跃而至全面执掌朝权，在朝堂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齐、闽、江、浙四党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而皖党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根本不敢迎他们的锋锐。

    就在胜利的欢呼声中，西林党与齐、闽、江、浙四党和皖党的党派斗争宣告落幕，但以乡里为界的党内派系之争却又随之而起，而且倾轧之激烈，手段之卑下，比之以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恶逆耳，收附会，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恶习；异己者虽清必驱，附己者虽秽必纳，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原则；为争富贵而相嫉轧，这是党争千古不变的本质。

    西林党虽自命清流，但也没能跳出历史的轮回，顾忠信和一些清醒的党人虽痛心疾首，但却无可奈何。他们清楚齐、闽、江、浙四党的势力在朝廷内外盘根错节，岂是如此容易清除的？齐、闽、江、浙四党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被暂时压制住了手脚而已，而皖党亦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他们都在伺机而起。

    外患未清，内争却已如麻。国内国外，党内党外，情形莫不如此，此情此景，顾忠信又怎能不一天比一天堵心。

    内部的争斗使西林党人原先提出政治主张根本得不到执行，别说执行，现在就是连基本的共识都无法达成。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虽无事不让他堵心，但顾忠信却并没有气馁，他也不容自己气馁，事情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

    三天前，传来广宁兵败失守的消息，满朝文武大臣全都束手无策，就更别提有谁愿意挺身而出，主动去辽东收拾这副烂摊子。

    兵部尚书张鹤鸣倒是主动恳请视师辽东，但他却不过是想藉此逃避罪责，如今的情况下，朝中总要有人为兵败失地负责，所以张鹤鸣的如意算盘自然就打不响。

    对于赵烈廷的主张，顾忠信是完全支持的，但朝堂之上，十次有九次，有理的都说不过没理的，尤其是这种军国大事。

    许文龙侥幸获胜，原本垂头丧气的衮衮诸公一下子就变得信心百倍，以为可以一举就荡平酋虏。朝廷最终采纳王祯化的主张，这些人、这种心理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掌握无数人生死，决定国家政策的就是这些干国栋梁吗？

    书房之中，顾忠信负手而立，凝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楹联。这副楹联是西林党的创始者王易之书赠给他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帝国的书院不下两千余座，每座书院中都有不少楹联，但在这数以万计的楹联中，却惟有西林书院这一联最动他的心。说得多好啊，仅仅简简单单的二十二字就说出了他们这些人的心声，道尽了他们所矢志追求的道义和良知。

    西林党掌握朝政已经三月有余，人们都称此为“盛举”，说什么“西林势盛，众正盈朝”，但真的是这样吗？朝政有什么根本的转变吗？想到此处，顾忠信不仅摇头苦笑，但苦笑之后，他又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满朝衮衮诸公皆慷慨激昂，能言善辩，但谁又可堪重用，能挑起收拾辽东残局之责？顾忠信心中的第一人选仍是赵烈廷，但老将军现已是戴罪之身，至少目前绝无可能重掌辽东军务。

    辽东兵败失地，如果赵烈廷无罪，那就是朝廷决策错误，那就是朝中大臣愚蠢，当然，皇帝的面子也没什么光彩。皇帝是永远不会错的，所以赵烈廷就一定有罪。

    赵烈廷有什么罪呢？他身为辽东最高统帅，却致经、抚不合，导致军务废弛，无论如何都是统帅失职，难辞其咎。如果赵烈廷听从朝廷命令，及早出关，那广宁就不会失守，铸成如此惨败。

    想到一个个义正辞严的朝中大员如今全都忘了当初他们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迫不及待地给赵烈廷罗致罪名，顾忠信心中愤慨，但却无可奈何，他帮不了赵烈廷。

    赵烈廷既然不能脱罪，那到底谁去辽东收拾残局呢？想来想去，顾忠信都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最后他想到了自己。

    入京三月有余，他从在野清流一跃而为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更身兼太子太傅-帝师这一重责，可谓位极人臣，但他却没能丝毫推行他的政治主张，目前也看不到有很快可以这样做的希望。

    皇帝完全没有学习的兴趣，皇帝的兴趣全在斗鸡走狗、欢宴淫乐和木匠活上，他这个帝师有名无实。与其在这里空耗精神，倒不如去辽东收拾残局，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实事。

    顾忠信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虽粗通军事，但也只是粗通而已，他并不适于接掌兵部，但他不适合，那谁又适合呢？帝国立国三百余年，接掌兵部的又究竟有几个真正精通军事？顾忠信不仅摇头苦笑。

    他若接掌兵部，他的职责不是指挥战斗，不是制定军事战略部署，他的职责是选拔人才，并信任他们，支持他们，这是他能为辽东赢得的最好局面。顾忠信知道他也可能选错人，信错人，但他知道他会完全秉持公心，完全以国事为重，由于帝国和离人战争潜力的巨大差距，公心与私心就几乎可以决定战场上的胜负。

    离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战场上击败过帝国，也没有可能在战场上击败帝国，他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帝国完全是败在自己手里，败在没有公心。

    能够立身在庙堂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糊涂？如果前方征战的是他们的兄弟，保卫的是他们的家园，他们还会如此草率吗？顾忠信相信，如果是这样，那即便他们不懂军事，他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这已不关乎军事，而是关乎常识。

    想到人才，顾忠信自然就想到了兄弟张素元。激昂的言辞，渊博的学识，沉稳的举止，和眼底飞腾的烈焰，当年年仅十八岁的张素元立刻就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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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 转机

﻿    张素元在邵武惊世骇俗的作为，顾忠信是击赏之极的，但在击赏之余，他却越来越为此事忧心，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标志着张素元仕途的终结。兄弟惹怒的人太多，就是西林党内和他政见相近的同仁赞赏的也少之又少。

    入朝两月有余，时间虽不算长，但也足以使顾忠信清楚地认识到西林党的现实，认识到所谓“西林事盛，众正盈朝”的本质是什么。西林党中如他一般真正秉持为国为民理念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因此西林党和权贵豪门之间的争斗就纯粹是利益之争，是既得利益者和后进者之争。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间的斗争虽然在客观上于国于民有利，虽然能多少缓解一些帝国日趋激烈的各种矛盾，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矛盾，并不能实现他振废起弊，廓清天下的志愿。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的利益在本质是一致的，所以他们认为张素元的作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应有的尺度，也就是说，这也同样威胁到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对张素元和方中徇的关系，顾忠信虽感到奇怪，但却没有丝毫不满。对方中徇，他虽不齿其为人，但老人对他的恩惠，他永远铭感于心。对于当年背弃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和救母大恩的老人，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他对当年的抉择毫不后悔，但他也无法不对方中徇深感歉疚。

    内心深处，顾忠信对方中徇一直是极为尊重的，但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恩的关系。对方中徇的所为，他虽很不以为然，但在某些方面却仍不能不深感佩服。老奸巨滑，八面玲珑这些就不用说了，顾忠信对此虽望尘莫及，但他还不至于佩服这些东西。方中徇让他感到由衷钦佩和羡慕的，是对人的态度和看人的眼光。

    方中徇只要想笼络某人，那就会做到极处，对其体贴入微，周到之至，即使让人明知是怎么回事，也不由得不对其感念之至，而方中徇看人的眼光，更是精准之极，由不得他不佩服。至于他，可也算不得方中徇走眼，因为他这种层次的选择已经超脱了世间一般意义上的恩仇利害。

    方中徇对张素元，对一个普普通通山民子弟的态度，再一次印证了老人有一双识人的慧眼。方中徇让儿子跟随张素元去邵武的举动，就更让他叹为观止，望尘莫及。在他看来，给方中徇的这个决定冠以‘智慧’两字绝对恰如其分。

    数日之前，顾忠信偶然见过方林雨一次，虽没来得及交谈，仅仅点头示意而已，但他已吃惊非小。他发现方林雨变了，方林雨从一个异常孤傲，不知天高地厚的豪门子弟变成了一个沉稳练达的男子汉大丈夫。

    顾忠信清楚，方林雨身上之所以会有这样惊人的变化，原因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素元的影响。据他自己的观察，再加之以方中徇父子的佐证，两相印证之下，顾忠信相信他不会看错，张素元必将成为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材。

    因邵武的事，张素元的名字最近一年来时常萦绕在耳畔，不过却多是诋毁谩骂之辞。在野之时，他不知如何帮助张素元，及至立身庙堂，位尊爵显之后，他发觉他仍是束手无策。

    顾忠信知道张素元这个时候应该在京城里，但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及至看到方林雨的变化后，他才猛然惊觉，他必须得处理好张素元这件事。等到广宁兵败失地的消息传来，他也有意接掌兵部后，张素元就成了他心头第一件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西林党掌权二月有余，他也已从入京时的满腔热忱，以为可以立扫天下污，转变到现在明白世事非易，张素元的事当然更在此列。

    西林党的党见和排斥异己的劲头犹甚于齐、闽、江、浙四党，也就可以想见他们对张素元会是个什么态度，而犹可虑者，除西林党外，朝堂上的其他重臣也必然不会因为西林党的不容就对张素元青眼有加。

    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这本是帝国党争的纲领性原则，但如今却用不到张素元身上的，因为他的行为虽不违法，但却触犯了朝堂上几乎所有人的禁忌。

    埋没张素元这样的人才实在太过可惜，何况如此人物未必甘于雌伏，劲使不到这里，就会使到别处，这对如今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帝国而言就更不是什么好事。

    见过方林雨后，顾忠信曾打发人去馆驿找过张素元，但却没找到，下人回来说张素元只在馆驿住了一宿就走了，之后就没谁知道去哪儿了。

    三天前，广宁兵败的消息传来后，顾忠信觉得这是让张素元出头的绝好机会。国难当头，既然大老爷们都不愿出头，那还不许别人挺身而出吗？大家都是饱读诗书，通达事理的仁人志士，不会这么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

    这是多好的机会，可他却找不着张素元，兄弟到底去哪儿了？顾忠信心急似火，方中徇父子肯定知道，可他又不好去问。就在顾忠信心情烦躁的当儿，差人进来呈上一张帖子。

    看着书案上的拜帖，顾忠信心头一阵厌烦。刚进京的那些日子，来拜访的人真是川流不息，其中虽不乏朋友同道，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搞得他不胜其烦。

    开始时，碍于面子，还多少应酬应酬，但如此一来，势头就一直有增无减，没办法，最后实在没辙了，于是就管它什么面子不面子，眼皮一耷拉，全免了。此后，来给他添堵的仁人君子明显减少，但还是有些择善固执到了极点的圣人门徒，时不时会来看看吏部的门缝是不是宽了些。

    打开拜帖，顾忠信瞟了瞟，但随着“张素元”三个剑气飞扬又圆润通达的隶书大字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立时就定在了上面。真是太好了，素元你来得不早不晚，真是太及时了，人人都争当缩头乌龟之际，正是兄弟一飞冲天之时。

    瞬间的惊喜过后，顾忠信随即轻轻拍拍额头，心中骂道：“糊涂，素元他这哪是来得及时，他分明就是掐着时间来的。”

    想通了其间关节，顾忠信浑身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原本他就担心方中徇可能迫于皖党内外方方面面的压力，会放弃张素元，要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素元暂时就绝无可能出头。

    如果方中徇一旦选择放弃，那他就不可能在一旁看着张素元冒起，他一定会全力打压。方中徇如今虽事事退让，但顾忠信清楚方中徇的实力，齐、闽、江、浙四党的大老纷纷去职，而他却依然稳如泰山，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的支持。

    顾忠信从未听说过方中徇和刘安有什么关系，但刘安在关键时刻明显支持方中徇，如果方中徇动用刘安的关系，那兄弟就不会有任何机会。

    以兄弟的聪慧，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如果觉得前途无望，那即便就是因为礼貌，素元也早该来拜访他。兄弟早没来晚没来，恰恰是今天来拜访他，这说明素元是在挑选拜访他的时机。

    为什么要挑选拜访他的时机，这说明兄弟有信心一搏。兄弟的信心来自何处？方中徇当然是第一块基石，至于他，顾忠信相信兄弟早就把他算计好了。

    他是关心则乱，因为事情明摆着，他就是没看明白，一直也没想透其中的关节奥妙。前些日子，都察院报上来的考评中，唯一没有素元的名字，当时他还在心里画魂，不明白方中徇到底什么意思。现在看来，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方中徇一定早已预见到王祯化会在近期大败，而且很笃定，否则报上来的考评中不会没有张素元的名字。方中徇连该走的过场都懒得走，可见他的信心到了什么程度。方中徇有这样的能力吗？顾忠信很是怀疑，他觉得方中徇如果预见到辽东局势不妙，这很正常，但如此笃定就很不正常。

    不问可知，能给方中徇如此信心的一定是兄弟，而素元这时候来找他，也一定是他们商量好的。兄弟少时即有志于军旅，值此辽东局势一溃千里之时，朝廷急需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干才，兄弟命不当绝，正逢其时，所以想去辽东是必然的。

    素元想去辽东，他所面临的困难即使兄弟自己想不到，方中徇也一定想得到的。一个是青年才俊，一个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两人在一起必定把所有有利和不利的因素统统都考虑清楚了。

    顾忠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做人，他还是比不上方中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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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三策

﻿    放下拜帖，顾忠信转身出了书房，急匆匆向大门走去。

    “咚！咚！咚！……”，跟在后面的差人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腿脚也远不如来时的轻快，因为他兜里刚刚多了五两银子。

    那个来求见大人的年轻人除了秀气得跟个大姑娘似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很普通啊，可看大人的样子，却是要去大门亲自迎接，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哎呦，这回可做蜡了，差人在后面跟吃了苦瓜似的龇牙咧嘴地走着。

    在一般人眼里，面带微笑站立在门廊里的年轻人，除了俊朗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衣着简单朴素，眼神沉静平和，就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学子而已，但在有些人眼里，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特别的地方。

    年轻人太从容了，它既不是骚人墨客的名士风流，也不是大将军八面威风的沉雄气度，它只是一种淡淡的从容，这份从容落在一般人眼里也就是瞅着顺眼而已。

    顾忠信不是一般人，他自然看得出张素元的不凡之处。兄弟变了，不过五年时间，当初那个神飞气扬、挥斥方遒的热血少年正平和地看着他，没有激动，也没有疏离，仿佛他们刚刚分手后又遇到了一起，一切就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恰到好处。

    就在顾忠信略一楞神的功夫，张素元已抢步上前，大礼参拜：“大哥，一向可好？小弟拜望来迟，还请大哥见谅。”

    扶起张素元后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顾忠信这才说道：“兄弟你确是来得晚了点，但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来，里面说话。”

    说罢，两人携手揽腕，肩并肩向着书房走去。

    在一旁呆呆侍立着的差人早就蚂蚱眼睛-长长了，我的妈呀，敢情这位是大人的兄弟啊，这下可完了，要是把差事给混没了，老婆得怎么收拾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咕咚一声，这位刚才还两眼望天，趾高气扬的门官老爷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早过了吃饭时间，顾忠信命人在书房中只摆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围碟。三杯酒落肚，两人各自说了说别后的情况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素元，我曾打发人去馆驿找你，馆驿的人说你只在馆驿住了一晚就退房走了，我也不好找林雨问，刚才我正想着如何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说完，顾忠信是笑非笑地看着张素元。张素元老脸一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顾忠信必是猜到了其中的关节，但这种事解释起来也无趣的很，于是只好装着听不懂，该说什么就继续说什么。

    “大哥，邵武的事您也一定有所耳闻，素元想将一身所学上报朝廷，下安万民，但一时气盛却几近自掘坟墓。小弟以为再无出头之日，正心灰意懒之时，却偶然从方大人那里知道了辽东战事的详情，素元觉得朝廷如此举措，辽东局势必将不可收拾。”

    “大哥，您知道素元早年即有志于军旅，于今尤是，而今辽东恰值多事之秋，此正是吾辈舍命报效国家之时，素元又怎愿错过！因此进京的第二天，小弟就去了辽东，察看了辽东的山川地理和战略态势，若素元真有可以报效沙场的一天，也好心中有数。”

    “大哥，如此竭尽所能，若素元仍不能见容于庙堂，那时就是要走也可走的心安，无愧一身所学，生平之志。”

    听了张素元如此一番慷慨激昂的话，顾忠信却似丝毫不为所动，也根本没有理会话里所关切的问题，反而沉着脸问道：“素元，你如何看待辽东局势？”

    略微沉吟了一下，张素元答道：“大哥，以素元浅见，辽东局势可有好、中、坏三种发展趋势。好，山海关一线，加固城防，先以坚城固守，而后则以袭扰和逐步向前推进防线并举，一点一滴蚕食离人的战力，消耗他们的物力；同时，西抚蒙厥，以绝离人取道蒙地突入关内之危；远援千济，以使箭月无尺寸之援。苟能如此，不数年或可令离人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顾忠信惊疑地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张素元淡淡一笑，解释道：“离人荣于战阵而耻于耕作，也不善耕作，为其耕作者皆为逃亡或被其劫掠的唐人，而且北人耕种不如南人精细，何况战乱频仍，因此粮食一向不能自足，不仅如此，离人日常所需器物皆不能自产，所以离人所需的粮食器物多自劫掠或购自帝国。北地盛产狐裘、貂皮和山参，这些东西贩来帝国可获巨利，离人就可以此换得他们需要的粮食器物等必需品，但貂皮山参这些东西却于离人自身没什么大用，如果断绝商旅，那用不了几年，离人的生活必将困苦不堪。”

    “离人生活困苦，对内，自会加重对唐人的盘剥压榨，唐人逃亡反抗者必将日渐增多；对外，离人势必大肆劫掠，而可供离人劫掠的地方有三处：向南，突入关内劫掠，西面，是蒙人的势力范围，东面则是千济半岛。以离人目前的力量，他们不可能突入关内劫掠，也不会蠢到与整个蒙人为敌，所以可供他们劫掠的地方就只有千济半岛。”

    “如果我们现在就未雨绸缪，帮助千济做好防御，那离人就不可能轻易达到目的，而且这样一来也会增加千济对离人的戒心，今后势必会更加倚重帝国，而不会首鼠两端。如果一旦形成此一态势，离人进退无路，必将举止失措，各部酋首终将离心离德，吉坦巴赤历尽千难万险建立的后箭政权自会分崩离析，离人势必争附帝国以求富贵，从而再度陷于以前互争雄长，强凌弱，众暴寡的乱局之中。”

    张素元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让顾忠信茅塞顿开，忧心大去，但他还是有些不解，问道：“战事一起，商旅不早就断绝了吗？”

    “大哥，事情怎会如此简单！”张素元苦笑一声说道：“离人和我们的商贸就从未真正断绝过。”

    看着顾忠信难以置信的神色，张素元解释道：“与离人正常边贸时，利差就有数十倍之多，只不过多是进了地方官员的口袋，如今战事一起，地方官员和奸商互相勾结，利差就更是惊人。除此而外，离人也通过蒙人和千济与我们贸易，但这其中也多是唐人奸商取道蒙地和千济与离人交易。”

    叹了一口气，张素元继续说道：“表面上，与蒙人、千济的贸易除了政治上的意义外，对我们的经济无足轻重，好像下一道命令就可以做到，但实际上这关乎着许多大人物的切身利益，决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

    顾忠信明白张素元的意思，如果朝廷真有可以切断与离人贸易的能力，那只要把这种能力的十分之一用之辽东，辽东又何至于一败再败！

    张素元怀疑朝廷的能力，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忠信又比张素元更怀疑。经过这两个多月的所见所闻，顾忠信明白，今天站立在朝堂上的人虽大都换了新面孔，但新面孔下的心却不是新的。

    如果他在朝堂上提出张素元的方略，就一定会有各种稀奇古怪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冒出来反驳他，从以往的经验看，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就即便万里有个一，皇帝吃错药准了他，那做起来也一定还不如根本就不施行来得好。

    明明是不必用兵就可以轻而易举平灭外患的大好事，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这到底是为什么？

    “素元，坏又如何呢？”顾忠信的心情更加郁闷，他知道只有中间的情况是可行的，所以先问坏的。

    “坏么？”张素元苦笑一下，放低声音说道：“坏则离人如附骨之蛆，将帝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于唐人从此沦为胡虏。”

    听了这话，顾忠信不禁笑了笑，说道：“素元，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这怎么可能呢？”

    张素元清楚顾忠信的意思，叹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世上又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顾忠信依然觉得这话太过不着边际，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于是接着问道：“素元，中又如何？”

    “中就是好的一部分，战场只局限在泺东，与离人进行战略相持。”张素元答道。

    “那前景会怎样？”顾忠信问道。

    “前景？”张素元又苦笑一声，说道：“若始终由我主政辽东，不受朝廷掣肘，那素元有信心十年内尽复辽东，平灭离人。”

    张素元主政辽东是早晚的事，但不受朝廷掣肘那是想都不要想，想到此处，顾忠信也不禁低头苦笑。

    “素元，你认为我们连战连败的结症到底在哪里？”

    “所托非人。”张素元略带嘲讽地答道：“对兵事一无所知之人竟为三军统帅！如王祯化之辈，小胜即不知世上尚有“危险”二字，败则丧魂失智，望风而逃，何况此等宵小之徒尚且以锋镝之地为名利之场而多行苟且之事，如此统帅，又有何战不败？”

    顾忠信心头愈加沉重，他知道将不专兵，兵不私将，武将将兵，文官将将，这是帝国兵制，至少目前谁也改变不了。这一刻，顾忠信已铁了心，张素元是文官，是进士出身，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把张素元推倒辽东前线。

    看着低头沉思的顾忠信，张素元知道目的已经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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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机会

﻿    张素元知道拜访顾忠信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完，今后就只能听天命而已。

    对于西林党，张素元一直都很好奇，帝国的体制使得皇权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所以西林党的出现就难免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作为读书人，在如今这个小人皆真小人，君子则未必是真君子的年代，如顾忠信这般赤诚为民，旷达务实的绝对不多，从顾忠信身上，他可以评判出西林党最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于是，张素元问起了一个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大哥，我对西林诸公一向敬重，也仔细拜读过众高贤的文章，其中许多观点俱是亘古未有之言，直令素元有耳目一新之感。西林诸贤首倡的‘非君’之风，如今已成席卷之势，上至高官重臣，下至升斗小民皆习以为常，茶楼酒肆，街谈巷议，随处可见可闻，至于窦先林先生提出的抑尊分权之议，就更是开天辟地之论。如今世人皆言西林势盛，众正盈朝，素元不知现今西林众高贤打算如何落实窦公的‘抑尊’之议？”

    听到张素元转换了话题，顾忠信微微愣了愣后说道：“人力有时而穷，只靠君主一人之力又如何能管理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窦公提出的抑尊分权之议势在必行。”

    “那你们想什么时候，又如何来实行抑尊分权？”张素元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自从知道抑尊分权之说，这四个字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君权神授他不反对，但皇帝不论对错都永远正确他却早有疑义，如今多历世情，他发现一切祸乱的根由都源自帝国登峰造极的集权体制。

    大的集权体制里必然套着一层层小的集权体制，这种层层叠叠地的集权体制禁锢着帝国的方方面面，使一切都在慢慢僵化，并最终失去活力，这就是帝国的现实。虽然他对抑尊分权深以为然，却对能否实现不抱任何希望，即便西林党突然掌权，他的看法也没什么变化。除非西林党中有王居正似的铁腕人物，否则就绝无实现的可能，但虽说如此，他还是很好奇。

    “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做，还不是时候。”顾忠信不假思索地答道。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这种事不趁君权弱的时候做，难道还要等到君权强的时候做不成？一时间，张素元也大惑不解。

    看着张素元不解的眼神，顾忠信解释道：“这得等到当今皇上长大成人，能够乾纲独断才行。”

    什么？张素元觉得不是他听错了，就是顾忠信说错了，二者必居其一。世间又有哪一个皇帝如果不是为势所迫，能够容忍在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他够不着的地方？西林党那一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老夫子怎会如此幼稚？就即便他们是这样，可顾大哥是个多么精明干练的人，他怎么也如此？

    “素元，不论推行什么样的政策都绝不能违逆君皇的意志，我们绝不能做无君无父之人。”顾忠信理所当然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素元再也无话可说，他对西林党将来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也知道了个大概。像顾忠信这样的西林党人，他们清廉自守，砥砺节操，为心中所持不畏刀斧加身，但这些人又为什么如此迂腐？升斗小民都清楚的道理，他们却为什么双目如盲？他们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何谓君子治国多误国，张素元今天是开了眼界。

    对张素元的问话，顾忠信也没往心里去，一带既过，他的全部心思仍在辽东，而张素元也没心思再问别的，于是接下来的谈话自然全都围绕着辽东。

    天空是如此的黑暗，大地是如此的静寂！天空的黑暗千百倍地加深着大地的静寂。张素元喜欢这样的静寂，穿行在夜幕中，他觉得轻松愉快。一波三折，又峰回路转，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很快就会拥抱他的宿命之地：辽东。

    第三天晚上，顾忠信派人将张素元请到吏部。

    整整三天，国事千头万绪，但诺大朝堂就只决定了一件事：将王祯化、赵烈廷一并收审问罪。

    三天来，顾忠信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但这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急，而是气的。赵烈廷原本有功无罪，他给朝廷的上书早已指出辽东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危险，后来事态的发展也完全证明了他预见的正确。

    赵烈廷无罪，朝中许多大臣就有罪，所以赵烈廷必须有罪，这点顾忠信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非得要致赵烈廷于死地不可，这点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顾忠信原本不想出头力保赵烈廷，因为朝廷即便不给赵烈廷定罪，他也不可能马上就重回辽东。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赵烈廷有罪无罪，而是他和张素元能否执掌辽东军政大权，所以他不能为了赵烈廷而树敌，何况这件事若深究下去，矛头必然得指向皇帝，他的计划也就必然横生波折。

    顾忠信原以为即便给赵烈廷定罪，最重也不过削职为民而已，但堂上堂下，一众西林党军政大员却都把赵烈廷往死路上扣。为了张素元的事，他就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他原本就没认为事情会一帆风顺，阻力肯定会有的，但也没觉得会有多难，毕竟国难当头，难道连这点岐见都放不下吗？

    书生意气，书生意气，顾忠信只能这样感叹，他没想到阻力竟会如此之大！他不明白，人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各自反对的原因是什么，但就是不说真正的想法，反而找出各种千奇百怪，有的根本就是完全不着边际的理由来反对破格启用张素元。

    两件事交织在一起，顾忠信终于忍耐不住。顾忠信的突然爆发，使得一些原本就反对给赵烈廷定罪的西林党人反应更加激烈。一番激烈的交锋后，双方都认识到他们必须妥协，否则就得两败俱伤。

    妥协的结果是赵烈廷如何定罪压后再议，至于张素元，则给他一个廷对的机会，最后结果如何，要由皇上决定。所谓廷对，就是给张素元一个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发表意见，并接受质询的机会。

    对这样的结果，顾忠信虽不满意，但尚可接受，因为不管最后如何给赵烈廷定罪都已无关乎辽东战局，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张素元推到辽东前线。只要张素元有站在朝堂讲话的机会，那凭他的胆识和才华就一定会给皇帝和那些持心公正，忧心边患的大臣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再辅以他和一些西林重臣以及方中徇和刘安的鼎力支持，此事就已胜券在握。

    方中徇和刘安是什么关系，顾忠信并没有问张素元，一来张素元也不见得知道，二来问此等隐私已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这是官场中的大忌。顾忠信当然不是讨人嫌的人，就连他最好奇的，张素元是如何说服方中徇的他都没问，又何况是这等大忌！

    太和殿外，张素元已经站立了一个多时辰，神态依然如故，安然而从容，没有丝毫的焦急和不耐。他知道给他廷对的机会只是西林党内部妥协的结果，而对像他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也只有在朝仪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顾忠信才会提出让他觐见的请求。

    就在初升的朝霞把太和殿，这座紫禁城中最堂皇的建筑耀得如神话中琼楼仙阁的时候，张素元听到了值日太监那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凄厉喊声“张素元进殿”。

    大殿之上，当张素元像一只渺小卑微的蚂蚁一样，离上面皇帝的金漆雕龙宝座尚有八丈远的地方跪下身躯的时候，一阵浓烈的厌恶自心底猛然而起。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中弥漫的又是什么样的文化？这个社会一面强调男儿膝下有黄金，却又同时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磕头虫。

    强压下心头越来越浓重的厌恶，行完了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张素元匍匐在地等候皇帝的吩咐。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这位皇帝陛下是不是因为起的太早，这会儿正在雕龙宝座上补回笼觉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沙哑低沉但依旧锐利的太监的吩咐声：“张素元，陛下让你起来回话。”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愣，因为像他这种品级的官员能在金銮殿上跪那么一跪都是莫大的荣耀，又怎能站起身来回话？缓缓地站起身，头虽依旧低着，但眼角的余光也已将宝座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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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章 廷对

﻿    一把雕龙镏金的大椅高置于七重台阶上的玉台中央，宝座四周，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直抵殿顶，正上方是用以避火镇邪的金漆蟠龙吊珠藻井。

    宝座上端坐着的年轻皇帝虽然身材瘦小，长得也其貌不扬，但一双眸子还算灵动，有那么一股机灵劲。

    宝座旁边侍立着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张素元知道刚才说话的就是他，而此人也必然就是此次拥立新皇德宗登基的最大功臣刘安。

    井市间的传言，对刘安的口碑很好，说他为人比较正直，和西林党走的很近，此次西林党掌握朝政能如此一帆风顺，固然是得益于拥立之功，但若没有刘安在内廷鼎立襄助，西林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刘安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重权。帝国有二十四监，司礼监冠于二十四监之首，领东厂、内书堂、礼仪房、中书房等。司礼监由掌印太监统领，负责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极大，这个位置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是沟通内廷和外廷之间的桥梁和通道。

    张素元不明白，刘安为什么对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如此礼遇？进殿之后，皇帝一直没说话，刚才也必定只是示意刘安让他说话，依照常理，刘安至多会让他抬头回话，根本就不会让他站起来。不仅如此，刚才一瞥之间他竟看到刘安看他的眼神很温和，完全不似现在这副公事公办，一脸木然的神情。为什么呢？因为他是顾忠信推荐的人吗？要是果真如此，大哥与刘安关系非浅，那大哥还至于为他这么着急吗？

    “张素元。”就在张素元低头思索的时候，高踞宝座上的皇帝说话了。

    “微臣在。”张素元低着头躬身答道，他发现德宗年纪虽然不大，说话的声音却有气无力，似乎身体不怎么好。

    “张素元，方才顾爱卿举荐，说你虽官小职微，却忠贞体国，如此朕心甚慰。顾爱卿说你素习军略，有胆有识，可堪大用，但也有的臣工恐你年轻识浅，有负国恩，那你今个儿就在这儿说说，让诸位爱卿评评是不是那么回事。”

    “谢陛下隆恩。”张素元躬身一礼后说道：“陛下圣明，臣虽官卑职微，年轻识浅，但辽东边难，臣一直忧心于怀，有朝一日若能杀身国难，是臣之荣也。”

    “陛下，臣期期以为不可。”话音未落，班列中颤颤巍巍走出一位动一动就好像要掉渣的老头子。

    什么就以为不可？这话不但德宗糊涂，满朝文武糊涂，张素元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什么了就不可，还期期以为不可，哪跟哪儿？

    “老爱卿，你以为什么不可？”德宗好奇地问道。

    “陛下，张素元开口即言杀身，这是大大的凶兆啊，故老臣才以为不可。”撅着下巴上没剩下几根的山羊胡子，老家伙神气活现地说道。

    张素元转念间就已想到了此人是谁。通过方中徇和顾忠信，他已把如今朝中主要人物的姓名、年纪、出身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昨晚，顾忠信又详细跟他说了西林党中谁反对他，谁又支持他，所以他很容易就把眼前的老家伙对上了号。

    老家伙名叫张盛祥，是西林党中反对他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位。张盛祥是神帝朝有名的批鳞君子。帝国称批评皇帝的言辞为批鳞，官僚士大夫纷纷以此为荣，其中佼佼者，世人称之为批鳞君子，从神帝朝蔓延至今的非君风潮就是至此而起。

    听了这话，德宗都觉得老家伙倚老卖老，胡搅蛮缠，而张素元呢，虽然他的修养很好，这会儿嘴角也不自觉地往旁边使劲。

    “老爱卿，张素元只是表明他忠君爱国之心而已，这没什么不可以，如果等会儿有什么具体问题，那会儿再问吧，但就不必在这些言语末节上挑毛病。”德宗不耐烦地说道。

    张盛祥仗着拥立之功常常倚老卖老，德宗早就有点厌烦，可老家伙偏偏就没个眼力见儿，有事没事总想拱一鼻子。

    张盛祥仗着老眼昏花，脸皮一向比城墙还厚三尺，但对皇帝的脸色变化却越老越敏感，虽然总忍不住往前蹭蹭，但往后缩的劲从来也没慢过。这会儿见德宗脸色不善，张盛祥一张瘪嘴嘎巴了几嘎巴，终也没敢再说出什么，就讪不搭地退回了班列。

    德宗皇帝虽也忧心辽东战事，也对堂堂帝国竟几次三番败于蛮夷番邦感到气愤，但对这么早起来参加早朝，又这么久地商议朝政渐渐感到不耐，如今张盛祥这个糟老头子出来一搅合，他反到来了兴致。

    “张爱卿，你对辽东局势有何看法？”德宗来了兴致，称呼也跟着变了，不再直呼其名。

    “陛下，臣于回京述职途中曾转道去了一趟辽东。”

    “啊！”听张素元说他竟不顾风险亲自去了辽东，德宗的兴致更浓了，听得也就更仔细，这个张素元真是个大大的忠臣，只是不知他喜不喜欢木匠活，要是喜欢那就更好了。

    “陛下，今广宁失守，关外即无凭险可守之地，离人可随时陈兵关外，但臣一路所见，山海关一线的长城早已年久失修，城垣多有损坏，兵士也甲兵残破，士气萎靡，若离人于此时扣关突袭，则形势危矣。”

    什么？山海关要是没了，那我这儿不也危险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人跟朕说过？德宗虽不大关心国事，受的教育也不多，但这等常识性的东西他还是知道的。

    看着皇帝扫过来的目光，大臣们有的坦然以对，有的则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如木雕泥塑般站着，根本不接皇帝的目光。

    坦然也罢，不接也好，这都是有福之人才能做的，但主管军需的兵部侍郎唐学却没有这样的福分，他既不能坦然以对，也不能装傻闷着。

    看着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万般无奈，唐学出班跪倒奏道：“臣唐学蒙陛下隆恩接掌军需司将近月余，臣已查明，山海关一带的城垣和兵甲的情况却如张大人所言。”

    唐学老于世故，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而且更向皇帝表明他是多么勤勉和尽职。怕皇帝忘了，唐学特意指出他当这个兵部侍郎还不到一个月，这些责任自然轮不到他来负，可虽然不到一个月，但他还是把什么事都弄得清清楚楚，没有辜负皇帝的厚望。

    其实，这些情况哪是唐学查明的，上任的这些日子，他应酬都应酬不过来，那还有时间顾得上这些烂事，但他知道，张素元决不会无的放矢，也决不敢在这种场合说谎，另外就是张素元不说，山海关的情况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所以顺竿往上爬是不会错的。至于接下来皇帝必然要问的，诸如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上奏之类的问题，应付起来就更是小儿科，容易的很，而且皇帝自个儿也很快就会不吭声。

    内书房积压的奏折没有壹千也有八百，从来就没谁真正看全过，写这类奏折以前都是例行公事，到日子就抄一份呈上去，哎哟，这些日子他兴奋的都有些昏头了，把这事给疏忽了，这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一个副作用，管事的差不多都换了，新接手的自然也就不大可能清楚这些环节，回头得赶紧补上，当然呈上的日期得往前提提。

    果然，接下来演练的自然就是帝国朝堂上司空见惯的一幕。皇帝问，为什么不上奏？臣下自然回答，上奏了；皇帝自然接着问，既然奏了，情况为什么还这样？臣下自然也接着回答，没钱。

    到了这时，就自该管钱的人出场，虽然没记错的话，他昨天才说过，但今天需要，今天也还得说。一串串枯燥的数目字过后，大臣们的目光自觉不自觉的就会往皇帝身上聚集，他们谁都缺钱，谁都想钱，但谁都没辙。

    帝国人都知道，解决缺钱最好最快最应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皇帝的内库。内库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历朝历代每个皇帝都有，它是皇帝自个儿的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但皇帝能有多少不时之需，所以大都只是应景，规模也就自然很小。到了神帝这儿，内库的意义就有了变化，它不再只是小金库，它已成了神帝的小棉袄，贴身又贴心的小棉袄。

    景宗登基后，他对神帝的小棉袄倒是不怎么在意，登基伊始，他就拿出一百六十万两白银补发欠饷并犒赏前线将士，但好人不长命，登基没几天，他老人家就倒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德宗成为皇帝后，小棉袄就又变得贴身又贴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一篇也就自然揭过。唐学虽然应对的滴水不漏，但他心里却并不好过。皇帝是永远不会错的，但事情既然出了，就总得有人有错，不用说，错的自然是臣子，所以在皇帝心里，他永远是有责任的。

    不愉快的一篇揭过后，皇帝又紧张地问道：“张爱卿，那据你看，帝京现在很危险吗？”

    “陛下勿忧，帝京目前尚无危险。”张素元断然答道。

    听了这话，德宗悬起的心又放回肚里，浑身轻松了许多，没危险就好。

    “陛下，臣在辽东听闻，离人目前正忙于迁都，酋首吉坦巴赤和一些王公大臣因此而产生矛盾，又加之因储位之争，吉坦巴赤不久前斩杀了长子赤善，使得离人内部动荡不安，何况广宁新胜，离人又抢占了大片土地，这也需要时间消化稳定，故此，臣以为离人不可能于此时犯我山海。”

    张素元波澜起伏的讲述，终把德宗皇帝的心牢牢钩住，这也是他事先就定下的策略：先之以惊，后之以安，如此方能引动德宗皇帝少年人的心性，那他后面的话，德宗皇帝就会容易听进去。

    德宗觉得张素元讲的比那些死板板的大臣跟他说的可有意思多了，要不就把他留在身边，没事听他讲讲故事一定很有意思，要不干脆把唐学换了，让张素元当这个兵部侍郎也不错。

    德宗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继续问道：“张爱卿，那你认为今后该当如何？”

    “陛下，方今之计，应当趁离人无意南侵之时，抓紧时间加固山海一线的防务，同时募集新兵，整军备武，如此方能永保帝京昌泰，如若朝廷没能抓住这一时机，那山海危矣，帝京危矣！”

    “陛下，臣有本奏。”张素元话音未落，就见班列之中走出一人跪倒在地，高声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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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山海

﻿    德宗原本正在兴头上，正要继续问下去，但这当口却被人打断了，心中极是不快。德宗低头一看，见是荣华殿大学士方以哲跪倒在玉阶之下，心头不快立时就淡去了许多。

    方以哲官封荣华殿大学士，更是当今三位阁臣中最年轻的一位。

    阁臣，人们素尊之为阁老，可见既身为阁臣，就必是些年高德劭之人，至于德劭不邵，那是见仁见智的事，尚不怎么好评判，但年高不高却是有目共睹。

    方以哲能以四十出头的年纪就贵为阁臣，也就自可想见德宗皇帝对他的恩宠到底如何。方以哲之所以受到如此恩宠，既是因为此次拥立新君登基的行动中他冲在了最前列，为前为后，出力很多，也是因为他才华横溢，聪明绝顶，说话办事总能整到这位少年皇帝的心坎里。

    此次，顾忠信提出要破格启用张素元，方以哲心里是极其反感的，不过虽然如此，他却也并没有直接出面，挑头反对顾忠信的提议，他最多只是打打边鼓而已。就为了个张素元而得罪顾忠信，得罪方中徇，甚至还有刘安，方以哲认为完全没这个必要，他倒不是怕，如果有必要，得罪他们也就得罪了，但若没有必要，那这些人就轻易得罪不得。

    小土疙瘩想踢就踢，爱什么时候踢就什么时候踢，那都无所谓，但大土疙瘩就不行了，踢大土疙瘩脚会痛的，如果没有必要又怎能让自己脚痛？这是方以哲做人的原则。

    方以哲明白，顾忠信、方中徇和刘安三人既然联手，那张素元就是挡不住的，他虽不能顺水推舟送个顺水人情，但也绝不能做吃力不讨好的傻事。不过虽然如此，但他也不希望张素元顺顺当当地就窜上来，那样他的心会受不了。方以哲原本打算看一出好戏，他在适时出来敲敲边鼓，那会多有趣，但没想到不单他不傻，谁都不傻，除了老梆子张盛祥出来碰了一鼻子灰外，竟再没人出来发难。

    方以哲此时已然明白，今天不会有人跳出来给他当免费的枪使，让他看哈哈笑了，这些人堂下虽总是成帮结伙地胡搅蛮缠，但他们却没谁会跟皇帝玩这个，他们虽没他聪明，但也没有蠢到他希望的程度，别看他们私底下反对的要命，但要是皇帝金口玉牙说张素元好，那他们也会跟他一样说好的。

    看不成哈哈笑，方以哲心里憋得慌，又眼见着德宗兴致越来越高，对张素元的印象也越来越好，他是个什么心情就甭提了。心里虽愈来愈怒，但方以哲还是决定忍了，这个时候亲自跳出来太不明智，首先是扫了皇帝的兴，同时也触了顾忠信等人的霉头，尤可虑者是张素元小嘴吧吧的，他未见得就一定说得过，要是反而让他妈这小子给他弄个烧鸡大窝脖，那他可就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带窝火，现他妈大眼了。

    劝诫人，不论是劝自己还是劝别人，看后果都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但再好的方法却也不见得总是有效，都总会有失灵的时候。方阁老虽一再给自己看出头的后果，又一遍遍跟自己说忍耐，一定得忍耐，但人终究不是泥做的，总有个火性，又何况是他方以哲，正青云直上，胆气跟火气都最盛的时候。

    瞅这架势，方以哲是越看火越大，越听脑门子上的横纹就越粗。这些话都是他方以哲以前嚼剩下的，可他嚼这些的时候，德宗皇帝却蔫头耷拉脑的没什么兴致，听没听见他说什么都是个疑问，但为什么张素元这小子他妈嚼的时候就精神百倍，兴趣十足呢？

    方以哲不敢腹诽皇帝，就自然把怒火跟妒火都浇到了张素元头上。妒火催着怒火，怒火又烧着妒火，两股火纠缠在一起，可把这位年轻的阁老烧了个不亦乐乎，烧得小鬼在方大人的后脑勺一个劲地吹冷风。

    当膝盖触地的一霎那，方以哲也跟着清醒过来了，但晚了，他已经骑到了老虎背上。既然骑到了老虎背上，那就怎么也得说两句，但该说什么呢？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做了阁老的人，眼珠一转，方以哲立时就有了主意。

    “方爱卿，起来说话。”德宗虽然不快，但语气依然和缓。

    “谢主隆恩。”诺大的朝堂，能让德宗皇帝说出这句话的也没几个，方以哲的心情马上平衡了不少。

    方以哲站起身后，德宗问道：“方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

    方以哲躬身奏道：“陛下是少年英主，张大人是青年俊才，臣躬逢其盛，也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以为陛下抛砖引玉，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昨天晚上，德宗费时七日，用金丝楠木制作的水车终于完工。水车极是精巧，惹得众人交口称赞，德宗对自己的手艺也是非常满意，昨晚的好心情一直没退，今天也带到了朝堂上。德宗本对三六九的朝议非常厌烦，但一直没退的好心情今天偏巧又遇到张素元言辞便给，表情生动，让他不知不觉来了兴趣，现在让他一贯看着顺眼的方以哲又出来凑热闹，他的兴致更浓。

    “好，好，你们说，朕听着，然后给你们评评，看谁说得好。”德宗皇帝兴致勃勃地说道。

    “臣遵旨。”说完，方以哲转回身对张素元一笑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张大人以为然否？”

    张素元一听，心中冷笑，这家伙够阴的了，他知道方以哲接下来要问什么，方以哲定要问他广宁新败的原因是什么。广宁失败既有体制上的必然原因，也有主观上的偶然因素，两方面的因素一旦同时存在，失败就是必然的结果。

    文官将将，武将将兵，死生之地却由外行裁夺军机，只此一条，胜败已定，楚天行、袁丰太、王祯化如是。

    将不专兵，兵不私将，使得为将者不了解手下的士兵，也就根本不能如臂使指地指挥军队作战，而士兵对统领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军也势必缺乏信心和感情，这两方面都必然导致战力的极大损失。

    经略名义上节制三军，实则不然。经略和巡抚的品级一样，两者平起平坐，谁都不是谁的下属，若经、抚之间有矛盾，就得由皇帝来做最后裁决。

    既然朝廷设置经、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那经、抚之间的关系也必然得以此为脉络，对经、抚人选的任命当然有意无意也得以此为准绳，总之，经、抚之间可以没有大矛盾，但决不可没有矛盾，要是二位相处融洽，那二位中的某一位，或者干脆谁也甭抱怨，二位都换换地方。

    这是辽东接连溃败的根本性原因，至于主观上的偶然因素就是皇帝和朝臣当时当下的看法对前方战局的影响。

    照理，他应实话实说，希望皇帝能够采纳忠言，革除弊政，同时也能为他一向尊敬的赵烈廷老将军洗清罪责，但时非其时，地非其地，人非其人，一切皆非，所以这些话是决不能说的。张素元明白方以哲之所以这样问他，目的就是希望他实话实说，要是他真的顺着方以哲划的道走，那卷铺盖回家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素元想起方中徇对方以哲的评价，方中徇说方以哲阳为谦恭实为谄媚，雍容揖让而暗伏杀机，且志大才疏，是个如假包换的伪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至理名言，下官怎敢不以为然，大人言重了。”

    张素元心中好笑，想使坏直接来就行，又何必非得卖弄一句废话？方中徇评他志大才疏，看来也是不虚。心中岁觉可笑，但脸上却是隆而重之，没有丝毫的轻慢。

    班列之中，方中徇微合着双眼，他听到方以哲的问话时，心中也是一惊，但听完张素元的答言后，大眼皮下的眸子里已全是笑意。能人真是样样皆能，张素元越来越合他的心意，当直则直，当弯则弯，直是真直，弯也是弯的恰到好处，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看场好戏了。

    “是吗？”方以哲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后，继续问道：“广宁兵败失地，陛下龙心甚忧，不知张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愣，而后满脸狐疑地问道：“广宁兵败，陛下早已圣心龙断，王祯化贪功冒进，赵烈廷有负圣恩，致令经、抚不合，又延宕朝廷敕令，失地之罪难逃，难道方大人对此还有什么疑惑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方以哲立时傻眼，他知道打错算盘了，张素元决不是顾忠信之流可以任他欺之以方的正人君子。

    对今天的廷对，只感到高兴或只感到愤怒的人都极少，多数人的心情是百味杂陈，极是复杂，他们既为方以哲吃鳖而大是爽心，同时又为张素元平步青云而堵心。张素元这小子真他妈走了狗屎运，竟从七品县令一跃升至从四品的按察司佥事、山海关监军。

    对于顾忠信提请他要巡边辽东，德宗皇帝大喜过望，登基三个多月来他最感头痛最觉心烦的就两件事：一是辽东，二是读书，如今一朝齐去，心情之舒爽自非言语可以形容。

    德宗皇帝任命顾忠信取代张鹤鸣接掌兵部，巡边辽东，督师蓟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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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叹息

﻿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时隔三月之后，张素元又一次驻马关前，他终于如愿以偿，投身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宿命之地。

    望着如铁雄关，张素元容颜肃穆，但眼眸却如高悬空中的太阳一般，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如果有人这一刻对上张素元的目光，那他的神魂必然为之一夺，因为夺目的眸光中既有着无可言说的狂热，同时也有森森杀机。

    看到这样的目光，没有人会怀疑其中蕴含的意志和决心，也没有人会不相信这个人想做的事会做不成。

    与张素元并马而立的方林雨并没有留意到大哥眼中放射的光芒，他的心情同样激动，同样兴奋。与张素元朝夕相处已四年有余，不知不觉间，方林雨的心态已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师门时听到的那些大英雄大豪侠可歌可泣的故事每每让他热血沸腾，但如今想来他却觉得可笑，方林雨觉得可笑的不是那些大英雄大豪侠，他觉得可笑的是他自己，江湖中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如今在他看来像是小孩玩的过家家，现在只有跟在大哥身边，只有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上，他才会觉得热血沸腾。

    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刚刚猛地窜起来的男儿热血也自动自觉地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继续给方公子的柔情蜜意腾地方，瞬间的出轨过后，可爱的凤玉妹妹又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方公子心头。

    转头向四周的群山望去，方公子如春水般温柔的目光慢慢掠过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松枝，掠过裸露的山岩上幻化出的张张笑脸，最后凝定在了一片积雪中的点点绿意。

    看着俊伟如山的兄弟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张素元一点也没觉得好笑，他只觉得温暖，兄弟幸福，他也幸福。

    一回到京城，方林雨就缠着方中徇，非要老爹立即就去凤玉家确认婚期不可。方中徇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当真大喜过望，详细询问了儿子后，又把张素元请到都察院确认了一遍。

    心里托底后，方中徇反倒不肯答应儿子的要求派人到兄弟家去敲定婚期，因为他知道兄弟很快会派人来的，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果不其然，大年刚过，李天风就派长子李汉雄来给他拜年，同时也敲定了婚期。

    离京前的饯行宴上，方中徇突然提出来，要方林雨在军中不能担任任何军职。方林雨大惑不解，当然得问为什么，以及他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他梦寐以求的大将军。方中徇没有解释，只是要儿子听大哥的安排。

    张素元明白方中徇的意思，他在辽东决不会一帆风顺，起起落落是免不了的，如果林雨不担任正式的军职，那他万一有难也就不会连累到林雨。方中徇让林雨听从他的安排，是说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掌控局势，什么时候才可以安排林雨的官职。

    张素元能理解方中徇作为父亲的苦心，但方中徇话中的深意却让他极为不安。什么叫完全掌控局势，他当然清楚，这种话方中徇决不会明说，但希望他走什么样的路却也已清清楚楚点了出来。他会顺着方中徇希望的路走吗？张素元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无论如何他都决不会任人鱼肉。

    顾忠信此番并没有和张素元一同前来，因为初掌兵部，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要熟悉，要考虑要定夺的事情也太多，不是一时三刻就能上手的，再者，巡边辽东，督师蓟辽，并不是说他就是战地最高指挥官，他可以常到边地巡视，但他的岗位仍在京城兵部。

    赵烈廷获罪罢职后，朝廷几经商议，最后以江西布政使柳学臻为辽东经略，总理辽东军政事务。柳学臻自然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也和其他众多难兄难弟一样，八股文章作的花团锦簇，但却无一丝真正的胆气、才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迂腐念头。

    接到任命后，虽然一步登天，官阶一下子从正三品跃升至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但柳学臻却体如筛糠，可把他吓坏了。辽东兵祸起至今日，做过辽东经略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自杀的有，被杀的有，丢官罢职是最轻的。

    圣旨已下，柳学臻再不愿去也得去。

    柳学臻和王祯化是同一类人，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又总以为自己做的就是最正确的决定，他们都是一方面胆小如鼠，一方面又极度偏执。两人既然是同一类人，做事的风格也就自然雷同。

    如果把两人的处境调换一下，那柳学臻必然如王祯化一样以为胜券在握，轻敌冒进，而王祯化呢，也必然和柳学臻现在的想法相同，保险第一，除了龟缩在山海关一心想求个平安之外，也就再想不起还有别的。

    到任后，柳学臻见张素元办事干练，对他很是倚重，不久即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宁前兵备佥事，主管位于山海关外二百里处的宁远、前屯和华觉岛的一切军政事务。

    到达宁远后不久，张素元就同柳学臻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柳学臻主张“拒奴抚虏，堵隘守关”，并奏请朝廷确定在关外八里铺筑城。

    所谓“抚虏”，就是用金钱收买蒙厥人对付离人，而所谓“堵隘”，就是在山海关外八里处的八里铺再修一座关城。

    “抚虏”之策，王祯化就曾大用特用，但结果却是蒙人不仅不对付离人，反而帮助离人对付他。“抚虏”之策，即便朝廷也和柳学臻一样双目如盲，也已不可能再被采纳，因为动即百万两之巨的金钱朝廷说什么也不会再拿。

    “抚虏”之策虽不驳自消，但“堵隘”之策的危害却又千百倍于“抚虏”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在关外八里处再修一座关城于山海关的防守有害无益，因为没有丝毫转圜缓冲的余地，新城一旦不守，反而会对山海关的防守造成困扰。

    不仅如此，若按柳学臻所言于八里铺筑城，定会造成的巨大浪费不说，更为重要的是丧失了时机，因为若于八里铺筑城，便不能如张素元所想在战略要地宁远筑城，而一旦吉坦巴赤反过手来，抢先占据宁远，那辽东局势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张素元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反对无果，他便直接上书给内阁首辅叶瑾高和兵部尚书顾忠信。

    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自此，柳学臻将张素元恨之入骨。

    叶瑾高不明情况，难以决断可否，于是顾忠信遂提出巡边辽东，实地考察后再作决断。抵达山海关后，顾忠信当即巡视山海关及柳学臻主张筑城的八里铺。

    尚没有与张素元面谈，顾忠信自己就否决了柳学臻八里铺筑城的主张。

    “柳大人，若八里铺新城筑好后，你想把山海关的四万守军调到新城吗？”

    柳学臻在奏请于八里铺筑城的奏章中提到要以四万人驻守新城，所以顾忠信才有此一问。

    “不是的，顾大人，应当另募四万新兵守城。”柳学臻答道。

    “柳大人，筑关八里之内，新城背后就是山海关，那关前的陷坑地雷是为敌人设的，还是为新兵设的？若新城可守，那山海关又何必再置重兵？若不可守，四万新兵溃逃城下，敌兵尾随而至，柳大人是开关放他们进来，还是把他们关在城外送给离人呢？”顾忠信的语调渐渐冷峻。

    “顾大人，下官将在左近的山上建三座营寨收留溃兵。”柳学臻鬓角眉梢渗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

    顾忠信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后，厉声责问道：“将士尚在前方守城拒敌，柳大人却要事先就为他们准备好溃逃后避居的营寨，难道这不是在教导前方将士若见势不好就马上溃逃吗？而且，溃兵可入，难道尾随之敌就不可入吗？”

    柳学臻被顾忠信问的哑口无言，但仍固执己见。至此，顾忠信对柳学臻不再抱任何希望，第二天他就到了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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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论势

﻿    辽东西部多是丘陵山地，只有临海的地方有一条狭长平原，它是辽东通向关内的唯一陆路通道，这条通道被称为辽西走廊。

    山海关是辽西走廊的终点，也是关内最后的屏障。宁远位于辽西走廊中部，地势险峻，是辽西走廊上的唯一咽喉要地。

    站在宁远残破的土墙上，遥望着远方风烟中飘缈的辽东大地，张素元和顾忠信心中同样都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大哥，辽东战局的变化不仅朝廷觉得匪夷所思，吉坦巴赤也同样如此。离人的力量原本微不足道，他们开始也不过是想争取些利益而已，但不断出乎意料的胜利使他们的野心逐渐膨胀，吉坦巴赤迁都沈阳就是明证，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辽东。迁都沈阳，证明了吉坦巴赤的胸襟和气魄不次于任何英雄豪杰，如果朝廷不思改悔，继续长此以往，那未来形势如何发展将无可逆料。”

    “大哥，守住宁远不仅对山海关的防卫至关重要，它也是我们今后复辽的根本所在，这已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不做好宁远的防卫，那至少辽东将再无朝廷插足之地。”张素元面无表情地说道。

    “形势真的悲观至此吗？”顾忠信沉声问道。

    张素元没有回答顾忠信的问话，依然自顾自地说道：“大哥，辽东如此惨败，现在看来也未见得全无是处，如果从全局着眼，这甚至是件大好事。”

    “素元，何以见得？”顾忠信惊疑地问道。

    “大哥，如果用小火慢慢煮一只青蛙，那青蛙必死无疑，但若用猛火，那水骤热之时青蛙就会跳出去，从而逃过死劫。帝国就是青蛙，而吉坦巴赤就是生火的人。现今帝国遭逢如此惨败，不论如何昏聩都不可能不察觉到危险，所以来自朝廷的掣肘必然会减少，我们的战略也就相对容易施行。”

    “大哥，如果吉坦巴赤懂得收敛，采取蚕食之策，让实力随着胜利的扩大而同步增长，那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机会。吉坦巴赤接连大胜，突然占据如此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他一时却无力消化，这才给我们留下了机会。吉坦巴赤也一定知道占据宁远的重要性，但他目前却有心无力，大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张素元最后决然地说道。

    “素元，宁远守得住吗？”沉默良久，顾忠信问道。

    “大哥，现在已不是能不能守得住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守，因为宁远若失，那我们就只能坐看吉坦巴赤安安然然地整合辽东，如此此消彼长，不出数年，即便山海关依旧稳如磐石，可它拱卫帝京的作用必将大为削弱。若形势一旦发展到吉坦巴赤平定千济和蒙厥，那时山海关守与不守还有什么意义？若等到吉坦巴赤将千济和蒙厥完全整合到麾下，那时帝国将面临何种局面？”

    “大哥，扼守住宁远，我们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始终威胁辽东，可以始终存在打破吉坦巴赤战略规划的机会和能力；但若宁远不守，不出数年，几乎就必然会出现一个足以与帝国真正分庭抗礼的强大帝国。”张素元最后总结道。

    张素元一番话说完，顾忠信心中再无疑虑，他明白，以帝国的情势而言，张素元话中的“几乎”完全可以去掉。

    回到京城，顾忠信向德宗和满朝文武陈述了辽东防卫的战略布置和其中的成破利害，并奏请德宗追加军饷，以招募新军，修筑城防。关于泺东的人事问题，顾忠信请朝廷调回柳学臻，他说柳学臻胆气早丧，为人又极偏执，不堪用在辽东这等关乎帝国存亡的重地。

    顾忠信的陈请，德宗一一照准，其他朝臣也没谁蹦出来反对。

    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顾忠信很高兴，他知道这固然是由于皇帝给他这个老师面子和他在西林党中的威望的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张素元说的危机感，因为如果朝廷中有很多人感受到了危机，那这种普遍性的危机感就会反过来压制那些不出来搅局就浑身不得劲的人士。

    调回柳学臻，朝廷虽然达成了共识，但派谁接替柳学臻却又成了个难题。到了这种时候，帮派的作用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但这次的目的却不是争，而是推。有人推荐某大员，某大员意气相投的朋友就会挺身而出，本着大义灭亲的精神痛陈此公的种种不足，如此争论数日，满朝已无一人可以信赖。

    德宗皇帝本不大爱生气，但看着满大殿的废物，他还是给气个不轻，此情此景，顾忠信再也忍耐不住。

    “陛下，天下既无可信之人，那莫不如将辽东交给不可信之臣下，臣愿提督辽东，请陛下恩准。”顾忠信愤然说道。

    顾忠信并不愿此时就亲自提督辽东，他的顾虑当然和满朝衮衮诸公不同。辽东有张素元足矣！他去与不去都关系不大，而他在与不在京城则关系甚巨，至少他可以把来自朝廷掣肘的影响降到最低，但如果去了辽东，他就起不到这样的作用，但目前的形势已由不得他不去，很明显，别人都在等他这句话。

    果然，顾忠信一出，大殿上压抑的气氛立时一扫而空，德宗皇帝当然也笑颜重开。德宗当即传下诏旨，命顾忠信以原官总督山海关及蓟镇、辽东、天津、登州、莱州诸处军务，可以便宜行事，不受朝廷节制，并批给他八十万两内帑。

    抵达山海关后，在张素元的陪同下，顾忠信详细勘查了山海关的兵员、粮草、器械等一应情况，后又接连数日与诸将探讨对策。一切都心中有数之后，顾忠信这才与张素元单独详谈。

    在张素元面前，顾忠信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不再掩饰心中的焦虑和担忧。山海关名义上有七万守军，但光老弱病残就有四万之多，余下的所谓三万精锐也是衣残甲破，刀枪一碰就断，火枪开火时，枪管爆裂的至少也得占到七成，军心士气都低迷到了极点。

    看着顾忠信的满脸忧色，张素元一笑说道：“大哥，不必忧虑，只要朝廷不再掣肘，三两年内恢复辽西，与离人隔河对峙还是有可能的。”

    顾忠信惊疑地看着张素元，他以为听错了，虽然他知道张素元决不会拿这种空口白话来安慰他，也更不可能是脑袋让驴给踢了，在这跟他吹牛。

    “大哥，您不必惊讶，我一说您就清楚了。”张素元说道。

    “素元，你快讲讲是怎么回事。”顾忠信急切地问道。

    “大哥，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能把赵烈廷将军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坚壁清野以为体，乘间击暇以为用的主张贯彻始终，就是恢复整个辽东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张素元说道。

    “这我也明白，但我们有这个时间和能力吗？”顾忠信有些迟疑地问道。

    “大哥，我们当然有。”张素元笃定地说道：“吉坦巴赤将麾下的军力分成八部，称为八旗。定都沈阳后，他将辽东的土地都分给了八旗兵将和唐人大臣。离人进驻辽东后就住在唐人家里，不仅吃唐人的，喝唐人的，还将唐人当作奴仆任意欺凌。连年征战，又加之天灾不断，粮食自然歉收，入冬后吉坦巴赤竟然下令杀尽家中没有存粮的唐人，光是新近投降离人的孙得功一人就杀掉了数十万唐人。”

    听着张素元渐渐冰寒入骨的声音，顾忠信也不由得将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大哥！”张素元冷冷一笑，继续说道：“吉坦巴赤如此做法，又怎会不激起遍地烽烟？虽然无碍大局，但我料想吉坦巴赤一年半载也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南侵。吉坦巴赤这样做不仅表明他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更表明他已经老了，再也不复当年的雄心和睿智，如今的吉坦巴赤必定骄狂跋扈，难纳忠言，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尚不敢言必胜，又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是，骄狂固执的老人。吉坦巴赤一辈子走的太顺了，如果不知道珍惜，那就注定得倒大霉。”

    张素元冷冷的声音听在顾忠信耳中，就如六月天的冰水浇熄了他心底的怒火。

    “素元，话虽如此，但我们自身的问题又该如何处理？即便吉坦巴赤给我们创造再好的机会，但我们自身的问题解决不了也一样没有用处。”平静下来的顾忠信问道。

    “大哥，只要朝廷不掣肘，我们的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只要遵照赵烈廷将军的方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您首先要校阅核实驻军，淘汰不合格的军官，遣散老弱残兵，用节余下来的军饷救助辽东难民，让他们屯田为兵，这样既可解决粮饷又可解决兵源问题，也就初步实现了赵烈廷将军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战略部署；同时，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筑城宁远。大哥，宁远新城筑好，兵员和军需物资配齐之日也就是辽东大局初定之时。”

    张素元言辞之间虽有那么一股让人不得不为之信服的劲儿，但顾忠信心里依然不太落挺，他的责任太重，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

    “如此，宁远就一定能守得住吗？”顾忠信不安地问道。

    “大哥，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城好筑，装备好置，但军队的战斗力却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训练出来的，我们和离人这方面的差距没有数年时间是不可能从根本上得到转变的，不过虽然如此，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如今的形势是我们取守，离人取攻，只要把握住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以我之长迎敌之短，只要处置得当，我们凭借坚城利炮就完全可以让离人不能越雷池半步。”

    虽然张素元话说得如此笃定，顾忠信心中的疑虑却依然如故，并未因之而稍减分毫，但疑虑归疑虑，他筑城宁远的决心已定，因为正如张素元所说，如今已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守！

    “离京时，礼部右侍郎徐诚启大人建议我说，驻守边关最好的防御武器就是西夷人造的大炮，他要我多多购买。我见识过大炮的威力，对徐大人的话深以为然，我已经委托他代为接洽西夷，先购买二十门红衣大炮以解燃眉之急。”顾忠信转了个话题说道。

    “徐诚启？就是那位撰述西人著述，提倡实学思想的徐诚启大人吗？”张素元问道。

    “是的，就是他。徐大人对西人的思想，特别是西人的火器非常感兴趣。”顾忠信目光里流露出钦佩之意。

    张素元对徐诚启所知不多，他只知道徐诚启因支持西方传教士而屡遭贬斥，他还知道徐诚启与西人合译过《几何原理》六卷，自己也编撰过一本《农政全书》，可惜这些书他都没有看过。

    “大哥，我听说徐大人因支持西人传播西夷教义而屡遭贬斥，是这样吗？”张素元问道。

    “是的，前礼部侍郎沈鄢等人说西夷教义暗伤王化，为患叵测，奏请朝廷拆毁西人教堂，递解西人教士出境。徐大人为此作《辩学章疏》上书朝廷为西人申辩，但他却因此而被贬官为民，此番辽东战事连连失利，朝廷这才重新启用徐大人，让他研究西人练战、练守之术。徐大人认为守城端赖火器，西人火炮可为我用，因而开办兵器场，购买西人大炮。”顾忠信答道。

    “徐大人所言甚是。火器之威非刀剑可比，如果我们能善用火器，离人即便再骁勇百倍也将不堪一击。”张素元点头说道。

    “素元，现在军中配备的火器已经不少，但为什么我们大战小战竟无一胜呢？”顾忠信不解地问道。

    “大哥，现在军中配置的火器是不少，但无论火器如何厉害，如果不能发挥功用，那又有什么厉害可言？火器只有经由训练有素的士兵之手才能发挥作用，何况如今的火器质量极差，施放时枪管、炮管极易爆裂，所以士兵轻易不敢使用。”

    张素元虽是就事论事，语调中也无一丝激愤，但顾忠信依然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无奈和愤怒。一切军需物资实际上都是地方上提供的，什么时候提供，数量多少，质量如何，存放这哪里，这些军方没有丝毫参与的权力，只能听之任之。

    “素元，火器今后我们自己造。”顾忠信叹息一声说道。

    自己造，说说容易，但钱从何来，而且朝廷会答应吗？

    “是的，大哥，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不论如何困难，我们都要这么做。”张素元平静地说道。

    “素元，宁远筑城不是三个月两个月就能完成的，吉坦巴赤不会不知道宁远的重要性，他真不会来破坏吗？”顾忠信提出了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

    “离人小人乍富，兴奋的劲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过去的，以辽东目前的形势和吉坦巴赤本人的变化来看，新城筑好之前离人不大可能腾出手来攻击宁远，而且就即便他们不想让我们筑诚，但在目前的形势下，他们也绝抽不出多少兵马，所以只要我们布置得当，筑城一定可以顺利进行。大哥，据哨探回报，辽东不堪离人残暴的唐人大都逃亡到许文龙处，许文龙如今的实力已不可小觑。离人尚无水师，所以奈何不了栖身皮岛的许文龙。大哥可以命令许文龙加大对离人后方袭扰的力度，尽可能多地牵制住离人的力量，使他们更加无力也无心南顾，这样一来，就会更加稳妥。”

    听完张素元的话，顾忠信终于放下了心事，他暗自庆幸，帝国重文轻武，却先有赵烈廷，后有张素元如此精通武事的文官，看来辽东必能光复，帝国定可中兴。

    看到顾忠信的脸色宽了下来，张素元又说道：“大哥，我之所以如此自信，先前说的那些还不是根本原因。”

    张素元的话总是让他惊疑不定，但最后也总能让他信服。听了张素元此番突兀而起的言辞，顾忠信虽依然如以往一样吃惊，但这次他却不用张素元解释，转念间，他也明白了张素元话里所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辽东的军官？”舒心的笑容浮现在了顾忠信脸上。

    “正是，辽东的军官虽也良莠不齐，但也有不少身经百战的慷慨男儿。每次战败，几乎都有中、高级军官战死沙场，战败后，自觉愧对父老，愤而自杀者也所在多有。大哥，这就足证军中有许多浩烈男儿，他们才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如果我们善加引导，使将士归心，那数年之后，我们不需坚城、利炮，只凭手中刀枪就足以追亡逐北，平灭边乱。”张素元神采飞扬地答道。

    耳中听着激昂的言辞，眼中看着飞扬的神采，顾忠信心中大慰，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今后不论要面对什么样的艰险，他都要保住张素元。

    顾忠信相信，兄弟将来必是一位能以一身进退而使举国为之进退的风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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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雄关

﻿    一夜长谈之后，顾忠信全盘采纳了张素元的建议，他第二天即传下将令，任命张素元总领宁远、前屯、华觉岛的一切军政事务；任命副总兵赵明教驻守前屯，参将李胜之驻守华觉岛；任命副总兵祖云寿、参将郑学峰协助张素元戍守宁远。

    选用赵明教、李胜之、祖云寿和郑学峰四人随他镇守宁江防线，张素元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李胜之素席水战，为人沉猛谨慎，是驻守储藏军需物资的华觉岛的不二人选；祖云寿为人正直豪迈，作战勇猛，对待手下将士有如兄弟子侄，极其亲厚，在辽东诸将中最受拥戴；郑学峰举止文雅又不失男儿豪气，为人精明干练，多谋善断，张素元对他印象极好。

    四人中，赵明教是唯一令张素元大费思量的人物。当初在袁丰泰手下效力时，因为驻守之地地势狭小，一听说袁丰泰兵败辽阳，赵明教立刻弃城而走，但他也并不是落荒而逃，而是走走停停，等听说前哨关城安然无恙时，他又连忙率部返回。

    朝廷为此要治他的罪，幸亏赵烈廷力陈辽东正是用人之时，方才得以保住他的军职，但也因此由总兵降为副总兵。广丰之役，王祯化大败，赵明教时任副总兵守备前屯，赵烈廷曾飞骑令他率部接应广宁溃师，但他却一再拖延，致使赵烈廷不得不从山海关直接调兵，这时他才装模作样地派兵从旁策应一下。

    由于赵烈廷、王祯化都很快被朝廷治罪，于是赵明教又逃过一劫。对这样一位人物，张素元当然不会放心把宁远的后门交给赵明教驻守，但他巡视前屯时，却意外地发现前屯这个弹丸之地被赵明教整修得风雨不透，绊马索、扎马钻、陷坑、暗壕纵横交错，密织如网，不仅如此，张素元还发现赵明教手下的士兵对其非常信服。

    把前屯的防卫做得如此之好，这说明赵明教很有才干，只要认真做事就能把事做好，但这仍不足以打消张素元的疑虑，因为毕竟是非常时期，万事都得谨慎，让张素元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士兵对赵明教的态度，他明白士兵对将官的信服决不是小恩小惠可以办到的，它只能是来自将官素日的一言一行。

    能让手下将士如此信服，这就足以说明赵明教绝不会是个胆小鬼，他屡次三番地违抗上峰将令或许只是不愿让手下将士无谓地牺牲，如果遇到可以用他的人，那他或许比任何人更能竭死效命。

    赵明教是这样的人吗？如果是，张素元相信他就是可以让赵明教竭死效命的人。

    抵达宁远后，张素元雷厉风行，即刻开始修筑城墙，与此同时，招募收容难民垦荒屯田。张素元规定，农具、粮种由官府提供，田中所得官民各半，如此，宁远四周遂成乐土。

    随着垦荒屯田的难民日渐增多，宁远修筑的进度也越来越快。

    到任伊始，张素元即把宁远的各项事务俱都责成专人负责，分派完毕后，除了月中月末的核议外，就来个大撒把，不闻不问。

    张素元每天都和士兵难民生活在一起，同吃同睡同训练同干活。

    如此做法，为张素元招来了许多非议，虽然众人都很钦佩他，认为这个官和别的官不一样，但他毕竟是前线最高指挥官，他更应该做的是呆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做他该做的事。

    张素元毫不理会众人的非议，依然我行我素，顾忠信对这些风言风语也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两个月后的核议会上，张素元斩杀了两个中饱私囊的校尉，将不负责任的六个将校降职，罚主管的将军六个月薪俸。

    此一举措，全城肃然。将佥事大人素日的做法以及核议会上明察秋毫的眼光和雷厉风行的手段放在一起想，张素元一举赢得了麾下众将士的尊重和敬畏。

    十一月，寒风渐起的时候，一座千古雄关就已耸立在辽西大地的群峰之间。

    六月末，顾忠信离开山海关前往蓟镇、天津、登州、莱州一线巡视，十二月初，他刚刚回到山海关就听说宁远新城已完全竣工。

    顾忠信都没顾得上过问一下山海关的事，就急冲冲奔宁远而来。顾忠信很好奇，在不到七个月的时间里，张素元究竟能筑成一个什么样的宁远？

    走在宁远坚实的城墙上，顾忠信的心踏实了许多，他现在毫不怀疑，辽东的局势一定会顺着张素元的话走下去。

    宁远外城高三丈三尺，雉堞高六尺，城基宽三丈，城上角道宽二丈四尺。外城内还有内城，内城高与外城相同，内城和外城间有四条宽道相通。

    城墙上的炮台间隔三丈的距离，北面十八座，南面十座，东西各六座，合计共四十座炮台。炮台的底座全是巨大的青石砌成，每块重量都至少在五吨上下，完全能承受住数百斤火药的冲击。

    城墙的外层是一块快方方正正的青石相互交叠向上垒成，光滑如镜。护城濠沟宽五丈，深三丈，沟底密布着三尺长的竹钉，壕沟里注有一丈深的水。

    如此一座雄关，顾忠信相信，若由张素元驻守，那天下间一定没人可以攻的破。踩着脚下的雄关，看着张素元淡然勃发的英姿，看着一众信心百倍的将士，看着农人一张张润红憨厚的笑脸，压在顾忠信心头的阴云消散了不少。

    此番巡视边关要塞，返回途中顾忠信曾取道回京述职，在拜见德宗皇帝时，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太监，一个取代了刘安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大太监-秦桧贤。

    皇城中浓烈的阴鸷乖戾之气压得顾忠信喘不过气来，离开皇宫后，他才知道这个秦桧贤到底是何许人也。

    德宗皇帝有个乳母姜氏，姜氏极有心计，当她被选为皇长孙季由校的乳母时，她就把季由校当作了安身立命之本。姜氏对季由校百般疼爱，使得这位皇长孙不管是个吃奶娃儿，还是贵为一朝人王帝主，都离不得她。

    姜氏的苦心没有白费，季由校登基后即刻就封她为奉圣夫人。德宗大婚时，姜氏出宫不过三日，少年皇帝就已耐不住思念之情，赶紧又把姜氏接回宫中。

    姜氏人极妖媚，淫荡入骨，德宗登基时她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虎狼之年，而德宗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如何架得住姜氏的狐媚手段？

    秦桧贤就是姜氏的对食。所谓对食，是太监和宫女互有好感的就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相互照应，彼此慰籍，好打发宫中孤寂的岁月。

    姜氏淫而狠，秦桧贤阴而毒，二人勾搭在一起后，秦桧贤就开始飞黄腾达。搬倒最后一座大山刘安后，秦桧贤就独揽了宫内大权，而后又开始向宫外发展势力。

    掌握朝政大权的西林党人对此却毫无办法，他们采取的唯一对策就是笼络秦桧贤，希望他不要干预朝政。

    顾忠信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妥，但他也没有别的良策可行。离开京城后，顾忠信的心情极为沉重，直到这会儿，站在宁远城头，他的心情才轻松了不少。

    顾忠信没有跟张素元提这件事，因为提了，徒然使兄弟心生烦忧外就没有任何好处。

    鹅毛大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时快时慢地飞舞盘旋而下，山连城，城连山，远远望去，迷蒙于天地间的宁远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兀立在苦难的辽东大地上，为她羽翼下的生灵撑起一方平安的天空。

    呼啸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从宁远的上空掠过。听着凄厉的寒风呼啸，张素元凝立院中，任凭片片落雪抚上脸颊，化成水滴，又滑进衣领间。

    抬头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张素元的心情沉重而愤怒，这是他到任后的第二个冬天。

    筑城宁远的举动，让关外流离失所的唐人看到了一线希望，虽然这希望是如此渺茫，但希望就是希望，汇聚到宁远的难民越来越多。

    激增的人口虽为修筑宁远提供了充足的人力，但随着寒冬的来临，他们却又成了宁远的负担。

    顾忠信从山海关的储备库中给宁远调拨了一部分粮食和冬衣等急需的物资，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

    押运物资到宁远的偏将岳可刚给他带来了顾忠信的一封亲笔信函。信中，张素元知道顾忠信奏请的二十四万两军饷已毫无指望，不仅如此，今后宁远的一切所需都得靠他们自己想辙，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顾忠信告诉他，柳学臻上书朝廷说，与其将银两用在宁远无用之地，倒不如整修山海关至京师一线的防务来得牢靠。用在宁远根本就是打水漂，离人一旦来攻，宁远还不是得拱手相让。

    宁远是守不住的，若死守宁远只能是白白损兵折将，稍有军事常事的人都知道，宁远是孤悬关外的一座孤城，宁远的地势再险要，城修得再坚固都是没有用的，因为离人若困住宁远，封锁海道，雄关就立成死地。

    柳学臻还在奏疏中旁征博引，他写道：“善治家者，必先修房屋，而后藩篱；知植树者，必先植根本，而后始及于枝叶修剪。以关门而论，今日之辽东兵微而将少，军需匮乏，粮饷无着，人心摇动，如此之形似堂奥未修，根本未植，臣不敢谬言以欺圣，断言山海可守。臣以为今日虽断不可有忘宁远之心，但却实不能有修宁远之事；文武诸臣当有志于关外，而应实固精于关内，待脚跟立定，方是图谋关外之时。臣此虑者，是计天下之安危，而非一隅之安危也。”

    想着顾忠信信中所言，怒火自心底勃然而起，直视着灰暗的天空，张素元幽冷的目光似欲刺破苍穹！他的愤怒并不是为柳学臻而发，柳学臻还不配让他愤怒，因为如柳学臻这等小人所在多有，不足为奇，这样的话柳学臻不说，也自有赵学臻、吴学臻说。让他愤怒的是，事关万千将士生死的战略大计竟可朝令夕改，视如儿戏。

    将近两年的时间，张素元已与麾下将士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将士们或许还不到可以为他舍生忘死的地步，但对他而言，任何威胁到麾下将士生死的人或事，都会在霎那间激起他心中无边的愤怒。

    无法排解胸中的郁闷和愤怒，张素元独自一人漫步在漫天的风雪中。伫立在北城的箭楼上，遥望着雪烟中北方起伏的群山，张素元浑身的热血渐渐开始沸腾。朝廷掣肘又如何？朝令夕改又如何？就是靠自己，他也要把宁远插在辽东的大地上！

    沸腾的热血激荡着无边的愤怒，激越的啸声缓缓地由张素元身边向四周荡去，啸声如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压着一浪。

    随着啸声刺破寒风，在天地间回旋激荡，先是尾随在张素元身后的卫士缓缓跪倒身躯，接着就是在箭楼四周戍守的士兵。祖云寿、郑学峰、岳可刚……，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北城下，他们仰望着箭楼上须发飞扬，有如九天神祇一般的统帅，都不由自主地伏首于地。

    啸声中，张素元渐渐物我两忘，最后完全沉浸在自己奇异的心绪里。啸声什么时候停的，张素元自己并不知道，当又听见寒风呼啸，他这才发觉雪已住，云也消，太阳惨淡的光芒又照耀着宁远的群山万壑。

    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头跪着的人群，张素元双眼含着热泪缓缓地跪下身躯，向着众人拜了三拜。当所有人又都挺立在大地上，张素元沉声说道：“父老们，我们将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我们缺少粮食。缺少粮食的不仅是士兵，还有那些今年没来得及种上地的难民。”

    沉默，只有呼啸的寒风在沉默中穿行。

    “大人，我们信任您和您手下的士兵，我们宁可自己挨饿，也不会让保护我们的士兵挨饿，我们家捐献供给十五个士兵过冬的粮食。”一位须发苍然的老人高声说道。

    粮食，辽东人看得比生命还要贵重的粮食，如今一家家一户户都几乎倾仓而出。在众人一声声捐献的声浪中，张素元忍着泪水悄悄地走下城楼，他不想说谢谢，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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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雄师

﻿    看到随运送红衣大炮的车队一同进城来的方林雨，张素元愣了愣，随即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方公子依旧兴高采烈，毫不理会大哥恶毒的飞眼。

    方林雨的婚期定在今年五月初五，由于近期不大可能有什么战事，所以临行前他曾下了死令，让兄弟最快也得过完年回来。看到与兄弟并肩走过来的一条轩昂大汉正向他注目微笑，于是张素元赶紧走上前去，抱拳拱手问道：“林雨，这位兄台是……？”

    还没等方林雨回答，大汉抱拳拱手说道：“张大人，在下是凤玉的三哥，李汉昌。”

    张素元一听，赶紧撩衣就要跪倒，大汉一见赶紧双手扶住他，说道：“张大人，千万不要如此。”

    “三哥，你不让素元磕头也可以，但也不能再称我为张大人。三哥，你我各退一步，这样可好？”张素元诚挚地说道。

    大汉注目良久后，慨然说道：“好，就依兄弟所言。”

    李汉昌知道，张素元作为前线的最高指挥官，凭什么要给他一个平头百姓磕头？张素元这个头不是磕给他的，而是磕给妹夫的。他同时也知道，张素元意出真诚，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如果张素元做作，那这个头就不是磕给妹夫，而是磕给方中徇的。

    李汉昌现在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方中徇下如此重的注，如果张素元的能力和品性二者却一，方中徇都不会如此决然地把命根子交托给张素元。

    李汉昌指着面前驶过的一辆辆马车说道：“素元，这是三哥的一点薄礼，望兄弟笑纳。”

    看着大哥疑惑的目光，方公子得意地说：“冬装一万套，粮食十万石。”

    “素元，这本是伯父的意思。伯父托我代办这些东西，但守土卫国，人人有责，三哥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于是就揽下了这份顺水人情。”李汉昌微笑着说道。

    “大哥，老头子知道你很困难，所以也让我带来了两万两银子。”

    锦上添花时时有，雪中送炭刻刻无，张素元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城外三里处竖立的数百个木桩大都被击断，这是宁远两个最熟练的炮手打了十一次空炮后取得的成果。

    看着这一炮之威，城上所有人第一次对能否守住宁远有了坚实的信心。

    张素元已询问过随红衣大炮同来的工匠，知道红衣大炮比帝国自造的大炮不仅射程远很多，而且威力也更大，另外，红衣大炮发射三十次左右，管口才见红，才需要用凉水侵渍降温，而帝国自造的大炮发射十五次左右就得不停地用凉水降温，否则炮管就会变软。

    张素元又把每门红衣大炮都亲自做了测试后，方才命令将十门红衣大炮全部安置在北城，其余炮位安置的都是帝国自造的大炮。

    张素元如此布置，是因为北城外的地势平缓开阔，离人若来攻城，北城必是离人的主攻方向，而其他三面的地势相对狭窄险峻，帝国自造的大炮足以应付。

    抚摸着冷硬的炮身，张素元感到了其中的坚实和力量。

    由于地方上供给的火药不仅数量远远不足，而且时间也没个一定，为此张素元早在宁远筑城伊始就建议顾忠信多多储备火药，但效果却远不如人意，因为即使朝廷批准了顾忠信的奏请，地方上的拖拉扯皮任何人也无可奈何。

    红衣大炮运来后，火药就成了张素元心头的头等大事，因为不仅要在战时准备充足的火药，就是平时也需要大量的火药共炮手练习使用。从林雨口中，张素元早就知道李家是大商家，经营着很大的买卖，所以他就自然把火药和李汉昌联系到一起。

    此后，隆隆的炮声时时震撼着宁远的大地。炮声，给大地上辛苦劳作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信心。

    俗话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无能尚且如此，那若主帅根本就是无知、糊涂、瞎指挥，情况又会如何？辽东的将士们很不幸，他们一次次用生命见证了情况会如何。

    当张素元成为前线最高军政长官的时候，又一个白面书生就是所有将士的看法和心声。渐渐地，张素元将他做事的务实和细致，断事的果决和分明，虑事的缜密和深远一一呈现在将士们眼前，他首先赢得了所有中高级军官的敬畏和信赖。

    张素元素日对普通士兵极其友善，士兵们无不感到佥事大人不是做样子，而且就即便是做样子，他们也会感激涕零，何况佥事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是真心关心他们的疾苦。佥事大人常常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筑城，一起种田，一起训练，整天摸爬滚打在一起。佥事大人没有丝毫的官架和官威，他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的朋友。

    佥事大人虽平易近人，但亲切中却自有一股无人敢迎其锋锐的威仪，士兵中没有任何人，即便是油得不能再油的兵痞也不敢对大人有丝毫的轻慢。

    佥事大人平日待他们很宽容，即便他们犯错，触犯军纪，大人也从不责骂处罚他们，大人和他们讲道理，指出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不对，但佥事大人也不是在所有事上都宽待他们，祸害百姓和训练达不到大人的要求时，大人就决不宽待。

    祸害百姓的事人人痛恨，因为他们就是百姓，他们当中又有哪一个没被欺凌过？训练的严苛，他们也都理解大人的苦心，这是在救他们的命，平时训练严苛一分，战时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看着将士们日渐归心，看着士兵们一天比一天粗壮灵活的身躯，张素元虽然也高兴，但他知道要想带出一支钢铁雄狮，他还要走一段漫长的道路。

    什么是钢铁雄狮？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将士们能百分之百地发挥出平日训练的水平，只有在无论多么险恶的条件下，将士们跟着他都有必胜的信念，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钢铁雄狮，只有到那时，他才算是一位合格的统帅。

    张素元最敬仰的一位前辈，一手荡平痿寇的天才军事家陈继光认为，一个士兵如果在作战时能把平日所学的武艺用上10％，就可以在格斗中取胜；用上20％，就可以以一敌五；要是用上50％，就可以纵横无敌。

    张素元知道，这种考虑丝毫也不是出于悲观怯懦，而是战场上白刃交加的残酷现实，所以决不能姑息部下，也决不能姑息自己，所以他要求士兵作一丝不苟的训练，那怕伤筋断骨也在所不措。

    张素元非常敬仰陈继光，但他也决心一定要超越陈继光，因为他面对的敌人要比当年的痿寇强大何止千百倍！张素元决心要带出一支纵横不败的雄狮劲旅，所以他不仅严苛地训练士兵，而且他同时也严苛地训练军官。

    张素元以陈继光编写的《练兵实纪》为基础，系统地教授所有军官的军事知识，他要求军官们必须逐条逐条地记住。张素元向军官们声明，无论立有何等战功，这都是今后晋升官阶的先决条件，因为他不能把士兵的生命交在一个老粗手里。

    军官们大都是粗通文墨的老粗，可以想见，他们会龇牙咧嘴到何种程度，但在张素元的威逼利诱下，也不得不捧起书本用心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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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 阉党

﻿    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张素元觉得内外的条件都已成熟，是到了带领将士们出外历练的时候了。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振奋士气，壮大声势，二是可以堵一堵朝中小人之口，为顾大哥争取一些说话的权力。

    张素元目前还不打算收复辽西失地，不是他不想，而是时候不到，他的准备仍不充分，就是此番带兵出巡，他也必须避免与离人大规模作战。张素元知道离人布防的情况，目前辽西并没有多少离人，他出奇不意带兵出巡，吉坦巴赤根本来不及调兵堵截，所以他一定可以漂漂亮亮地达到振奋士气的目的。

    云历一六三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张素元在取得顾忠信的首肯后，携大将祖云寿、李胜之，率水陆兵马一万五千东巡广宁。

    辽军陈兵在广宁城下，吓得广宁主将，吉坦巴赤的侄子济尔哈朗闭门不敢应战。此举极大地振奋了军队的士气，而后，张素元率军从容远去。

    历时十三天，张素元率军东巡广宁，谒西镇祠，历十三山，抵右屯，最后经由水路泛三叉河而还。

    不久之后，张素元因此次出巡大长国威而晋升为兵备副使，右参议。

    春节刚过，张素元即与顾忠信商议，为了巩固辽东防线，决定分兵遣至锦州、桃山、锦山、大凌河、小凌河，所到之处即修城池，屯兵驻守。

    一年之后，各处城池、烽火俱都修缮已毕。此后，难民云集，土地得以开垦，兵员得以补充，张素元成功向东开拓疆域二百余里，几尽复辽西旧地，宁远反成内地。

    就在辽东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京城之中却已戾气冲天。人心不足蛇吞象，秦桧贤轻而易举独掌内廷大权后，当然不会就此满足，他秦某人的胸襟岂是一个小小的内廷就能装得下！笑话，瞎了兔崽子们的狗眼。

    狗眼，自然是兔崽子们的，兔崽子们也自然就是掌握朝政的西林党人。

    对以秦桧贤为首的内廷太监逐渐干预朝政，西林党的对策是笼络群阉，劝告他不要干预朝政。如此做法无异于与虎谋皮，虽可悲可笑，可哀可叹，但这却是众正盈朝的西林党人的唯一对策。

    秦桧贤摸清了西林党对他的想法后，兴奋得连放十八个响屁，又连蹦带窜地折腾了好半天才算缓过劲来。此后，秦桧贤理所当然地更加有恃无恐，但两天的新鲜劲一过，他就发现无论怎么上窜下跳，他都不过是一个太监而已。

    虽然皇帝在手心里攥着，虽然西林党迂腐懦弱，但他却是个太监，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虽然他这只癞蛤蟆美丽无比，但再美丽却也还是癞蛤蟆。秦桧贤知道，光靠目前的势力还不足以让他这只美丽无比的癞蛤蟆风风光光地吃天鹅肉，他一定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秦桧贤从不怀疑他能否吃到天鹅肉，对他而言，能否吃到天鹅肉早已不是问题，如何吃到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他秦某人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那么一股狠劲，就是凭着这股狠劲，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才能走到今天。

    每每想起当年他为一屁股赌债所迫，一咬牙，手起刀落进宫当了太监的事，秦桧贤就无不为之而深感自豪，这是他自信的源泉。

    有道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他老人家自个儿费脑子，正当秦桧贤绞尽脑汁思谋对策的时候，齐、闽、江、浙四党的人来了。当年，他们被一顿从天而降的雷烟火跑打了个懵灯转向，清醒之后方才发觉，昔日的琼楼殿阁已是可望而不可及。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齐、闽、江、浙四党中自然不乏俊杰，他们一旦认识到已无法与西林党争锋，便即开始千方百计与之和解。

    热脸贴冷屁股，这点思想准备俊杰们自然是有的。贴一次你不热，那贴十次你热不热？贴十次你还不热，那贴一百次你热不热？这就是俊杰们的决心。

    虽然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死皮赖脸，但俊杰们认为这是识时务。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也是俊杰们的决心。

    俊杰就是俊杰，想到就要做到。此后，俊杰们付出的努力比他们打算付出的要多得多，但结果却比他们预想的最坏结果还要坏得多，因为锅里的肉就这么多，西林党人自己都还不够吃，又怎能分给别人，更何况是齐、闽、江、浙四党这些昔日的生死大敌！

    西林党既然对俊杰们而言是铁板一块，没有丝毫缝隙可以容他们进入，那俊杰们也自然不会在西林党这一颗树上吊死，于是齐、闽、江、浙四党与群阉合流一处也就是必然得发生的事，于是一切就都水到渠成，西林党的败亡已经不可逆转。

    秦桧贤虽奸狡阴毒，但政治斗争中云谲波诡的谋略他毕竟还无知的很，如今有了齐、闽、江、浙四党的帮助，他这才如虎添翼，有了横扫西林党如卷席的能力。

    在俊杰们的指点下，秦桧贤暂时藏起爪牙，闷头培植势力，他们首先把兵权抓在手中，然后逐渐在各个部门把自己人安插其中。

    就在秦桧贤和齐、闽、江、浙四党组成的阉党紧锣密鼓地加紧布置时，西林党诸公却以为秦桧贤听说听劝而满心欢喜，于是就更加起劲地提携同党，大搞党内派系斗争。

    等到死党遍于朝廷内外，秦桧贤觉得时机已然成熟，于是他就把手伸向了帝国的权力中枢-内阁，他要把他七十三岁的大儿子高守仁安插进内阁为次辅。

    高守仁当然是秦桧贤的干儿子，否则即便他再如何了不起也绝生不出比他自己还大二十几岁的儿子。

    高守仁也曾是个人物，不仅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字也写得龙飞凤舞，早年做过江西总督，这几年因西林党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得志，又加之上了几岁年纪，于是不得不在家闲着。

    虽然上了几岁年纪，虽然须发也随着年纪变得如霜如雪，但虎老雄心在，他的心依然数十年如一日，火热滚烫。本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精神，高守仁的一双老眼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京城的风云变幻，他还要瞧准机会，再跃龙门。

    终于，高守仁的目光落在了秦桧贤身上。当机立断，瞧准之后，他当即带着儿子高行义跪倒在秦桧贤面前说道：“大人，小人想给您当个儿子，好在您膝下承欢尽孝，但小人的年纪实在大了点。大人，小人的心愿虽无法达成，但就请让犬子当您的孙子吧。”

    秦桧贤虽然已经无耻到了极高的境界，但听了圣人门徒高守仁的一番高论，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高守仁以他的无耻赢得了秦桧贤的信任，在秦桧贤的心目中，老家伙的无耻目前稳居第一，所以他把阉党目前在朝中最高的官位给了高守仁。

    西林党此时方才大梦初醒，但已无力回天。

    张素元在辽西初步实现他的战略规划之时，也正是秦桧贤大杀西林党人之际。

    京城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张素元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其实他知道的要比顾忠信早得多也详细得多。秦桧贤掌握内廷之后，方中徇就不定期地把京中发生的大小事务都写信告知他。

    方中徇这么做并不是张素元要求的，因为没这必要，京城发生的事无论他知与不知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化，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直接的影响，因为他不是顾忠信，他还不够级别。

    张素元明白方中徇这么做的心思。形势的发展正一步步印证着他当初的预测，方中徇如今必然不会再对西林党抱有任何幻想，对帝国的走向也必然更加悲观。方中徇对西林党不抱希望，但也不会投向秦桧贤。如秦桧贤这等阉宦得意时肆无忌惮，但他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一旦失宠于皇帝，或是新君登基就必遭灭顶之灾。

    如果说方中徇此前或仍有首鼠两端之心，那现在一定已完全站在他这一方。方中徇如今最担心的不是形势如何变化，而是他对形势变化的态度，因为他毕竟不是个利字摆中间，道义放两旁的枭雄或小人，如果在关键时刻他一时糊涂，或许仅仅是稍稍犹豫就可能受制于人而万劫不复。

    方中徇这么做就是警钟长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要做傻事。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变故一旦临头他会毫不犹豫吗？这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有顾忠信在他身边。

    云历一六三七年五月八日，张素元率部再次出巡，离开宁远尚不过百里，顾忠信帐下的中军官就已飞骑追至。

    看过中军官呈上的书信，张素元大惊失色，信中说，顾忠信要以巡边为名转道入京觐见皇帝，故辽西一应事务交由他全权处理。

    张素元当即传令回师，略作布置之后，他即带着方林雨和三千铁骑疾驰而去。三天后，在榆林道张素元终于赶上了顾忠信。

    兄弟二人立马在高岗之上，张素元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您此番进京有何打算？”

    “大哥想面见圣上，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顾忠信沉声答道。

    “大哥，皇上会听您的劝吗？”张素元苦笑一声问道。

    “素元，听与不听是一回事，劝与不劝是另外一回事。”顾忠信长叹一声，说道。

    “大哥，小弟料想您这次根本就见不到皇上。”张素元也轻叹一声，说道。

    “怎么可能？”顾忠信转过头惊疑地问道。

    “大哥是仁人君子，自然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对秦桧贤及一众阉党您却是以君子心度小人之腹，大哥，您此番带兵入京，秦桧贤他们会怎么想？秦桧贤一定会以为您入京是来清君侧的，您想他又怎会让您顺利进京？他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的。皇上如今形如秦桧贤手中的傀儡，如果他蒙蔽皇上，抑或干脆假传圣旨不许您入京，那大哥打算怎么办？”张素元沉声问道。

    良久，顾忠信一脸决然地说道：“素元，不论如何，大哥都要试一试。”

    “大哥，您这么做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惹祸上身。此前秦桧贤笼络您，被您一口回绝，他就已经怀恨在心，若再有此事，那他今后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陷害您，必欲除您而后快。”张素元无奈地劝道。

    “素元，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国尽忠，死则死矣，又何惧之有！”顾忠信慨然说道。

    张素元难过地摇摇头，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建议道：“大哥，凭您手下的八千兵马和小弟的三千铁骑，我们倒不如直入京师，以清君侧。”

    顾忠信震惊地看着张素元，稍后才肃容说道：“素元，为人臣子者永远都不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忠君爱国，不忠君又何谈爱国？素元，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

    看着旌旗渐渐远去，张素元无奈地摇头叹息。

    事情果如张素元所料，秦桧贤听说顾忠信要带兵回朝，吓得魂胆俱丧，他跪在德宗皇帝的御床前痛哭失声，最后德宗连遣三道飞骑逼得顾忠信不得不半途而返。

    事情过去后，秦桧贤想除掉顾忠信的心已坚如铁石。顾忠信一年一年动不动就百八十万两地要银子，但他妈却一点也没有上贡的意思，他心里的火早就窝着呢。

    虽然想起顾忠信，秦桧贤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但他也并没打算现在就动顾忠信，这一来是因为朝里的事还没完全摆平，二来是因为德宗皇帝非常信任他这个老师。可谁曾想顾忠信竟要给他来个什么清君侧，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顾忠信如此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那也就别怪他秦某人翻脸无情！

    还没等顾忠信折返山海关，京城中就已谣言四起。

    顾忠信不经宣召，无故带兵回朝是想以清君侧为名发动政变，想挟天子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顾忠信入辽卫事以来，日耗国库银两数千却一直无甚建树，而且稍不满意就挟兵自重；顾忠信不思进取，一心想效仿赵烈廷，专等离人养精蓄锐后来饱餐一顿；更有甚者，谣传中还有人怀疑顾忠信是不是与吉坦巴赤有什么默契，为何他戍辽以来竟毫无战事？

    一人传虚，百人传实，秦桧贤深知其中三味，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他便指使监察御史王兴文上书弹劾顾忠信。

    王兴文上书说，自顾忠信戍守辽东以来，军费年年增加，但却不闻一丝大败离人的捷报。据他所知，顾忠信将相当一部分军费用于招募流民，但这些流民却只能作苦力之用，战时则毫无用处，所以顾忠信有冒领军饷之嫌，应予以撤职查办。

    此时秦桧贤虽大兴冤狱，杀了不少西林党人，但朝中仍有许多西林党人在职。尽管西林党人身上有很多缺点，但他们之中确有很多人铁骨铮铮，丝毫也不畏惧秦桧贤的气焰。

    吏部尚书崔承志见王兴文颠倒黑白，立即上书反驳，他言道：顾忠信到任不过数年，前后修复大城九座、堡铺十五处。练兵十一万，立车营十二、水营五、前后锋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盾牌等合计数百万，拓地四万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边民转忧为安，不再有背井离乡之苦，如此功业，有目共睹，试问边患起至今日已十年有余，又有何人能够与之相比？

    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争论异常激烈，但不论如何激烈，大主意最后都要皇帝拍板。德宗对双方的争论不感兴趣，他依然很信任顾忠信，顾忠信到辽东这几年，辽东就不再给他添堵，只要辽东不给他添堵，他就会一直信任顾忠信。至于秦桧贤说顾忠信心怀不轨，意图政变什么的，德宗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不当回事儿，这种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

    德宗对争论的双方不置可否，他只是下旨嘉奖顾忠信，赐他蟒袍一件，舆、伞、器仗各一。皇帝以实际行动结束了这场争论，秦桧贤对此自是无可奈何，但他对顾忠信和西林党人的恨意也因此更趋疯狂。

    虽然目前奈何不了顾忠信，但他还是可以给顾忠信准备很多小鞋穿的，他指使户部采取公文旅行的方法延宕下拨给辽东的军饷，不仅如此，他还要户部今后凡是调拨给辽东的粮食一律以霉烂的米面代之。

    顾忠信对德宗皇帝的信任极是欣慰，但不久之后，随着赵烈廷那颗被传首九边的头颅的到来，欣慰之情即刻就荡然无存。

    看着木盒中眼眶似欲瞪裂，栩栩如生的头颅，顾忠信欲哭无泪，张素元则满腔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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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章 抗命

﻿    转眼间，又过了半年，秦桧贤苦等苦盼的机会终于到来。山海关总兵马云龙听信一个被离人俘虏又逃归的文官刘启强所言，以为佐州空虚且囤有大批物资正等待转运。

    是时，顾忠信正在前线巡视，马云龙以为战机稍纵即逝，就没有请示顾忠信而自作主张，他派遣前锋副将陆前江和参将柳信海领兵强渡柳河，直袭佐州，结果中计遇伏，折损四百兵卒和六百余具甲胄器械。

    秦桧贤闻知此事大喜过望，立即指使党羽揪着不放，于是谩骂诋毁之辞铺天盖地而来。兵科给事中罗忠其上书大骂马云龙，说他一旦登上将军之坛，须具表仪，全无纪律，贪秽之形大著，而启用马云龙的顾忠信更是信非其人，所伤实多，为今之计，惟惩贪将以正法纪，究明得失以儆效尤。

    工科给事中顾启宏上书参劾马云龙名为大将军，实乃真罪孽，他还说马云龙本无将才，只因善于钻营，才被顾忠信一手扶上将坛。

    此时，秦桧贤又已捕杀西林党百余人，他的党羽爪牙已遍布外廷，所以朝中再无人敢为顾忠信进一言。德宗皇帝看到每天都有这么多攻击顾忠信的奏折，他也烦了，于是就下旨说马云龙调度失宜，轻进取败，军法俱在，令其戴罪立功。至于顾忠信，德宗倒是很念旧情，他说顾忠信身膺重任，督抚道将，守绩实著，惟闻日夜劳心，朕心何安？准拟回籍修养，加官荫子，行人护归一如旧典。

    临别之时，顾忠信严词拒绝张素元让方林雨率五十名卫士护送他返乡，但张素元却丝毫不为所动，最后顾忠信也无可奈何。

    顾忠信去后，接替他为辽东经略的是礼部侍郎高行义，也就是那位变着法想要给秦桧贤当儿子的高守仁的狗子。

    虎父怎会有犬子！高行义的无耻理所当然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即便秦桧贤麾下人才济济，每个人都将自身无耻的潜力无不发挥到极致，但高行义依然鹤立鸡群，高出众人一头。

    高行义无耻的一个杰出范例就是奏请朝廷，请将大字不识一个的秦桧贤配祀在文庙里的至圣先师孔子旁边。此议一出，众高才无不望尘莫及，叹为观止。高行义也因此成了秦桧贤的心肝宝贝，对这个孙子疼爱有加，此次肥差出缺，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高行义这个大孙子。

    到任后，高行义自然不能继续顺着顾忠信的套路走，因为这不仅显不出他高某人过人的才华，而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会落人话柄，说明他们对顾忠信的指责是错误的。

    不顺着顾忠信的套路走，那就只要前进和后退两途。前进，收复辽东，和离人刀枪相见，这种事高行义是想都不会想的。既然不能前进，那就只有后退一途，他高某人要守就守得彻底，决不三心二意，要是把辽东所有兵马都集中在山海关，那守他个三年五载就决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山海关在他任上不出毛病，那飞黄腾达就是注定了的。

    对于高行义弃守关外的企图，边关诸将自是极力反对，但不论众人如何苦劝，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却都是对牛弹琴，毫无用处。面对众人越来越激烈的情绪，高行义的嘴也越撇越歪，等到嘴实在歪不上去了，他就请出尚方宝剑，然后断喝一声违令者斩，于是众声皆息。

    看着鸦雀无声的大厅，高行义很是满意他的虎威，但就在他洋洋得意的当儿，却猛地听到堂下有人厉声说道：“经略大人，张某虽不才，但也是圣上任命的宁前兵备副使，大丈夫生有处，死有地，下官就是死也要死在宁前，如此方可报答圣上隆恩。”

    说罢，张素元看也不看高行义就转身拂袖而去。

    张素元如此枉顾尊卑，不仅公然抗命，而且也丝毫不给高行义面子，在外人看来一定是他愤怒之极所至，但实际上，他心头怒火虽高有三千丈，却也还远没到可以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张素元如此做法，是因为对付高行义这等鼠辈就只能如此！像高行义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会进十步，你退十步，那他就会进一百步，但若你能让他心生畏惧，那即便他把你恨到骨子里，他也不会轻易动你。为守宁远，他就不得不如此，为守宁远，就是真的需要杀了高行义，他也在所不惜，总之，不论如何，宁远都必须得守！

    看着张素元拂袖而去的身影，高行义原本蜡黄的刀条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干瘪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那高行义的目光就足能杀死张素元一万回，但人才就是人才，虽然让张素元气成这样，可他还是忍了。

    高行义知道德宗皇帝很器重张素元，秦桧贤也让他设法拉拢，但这都还不是让他如此忍气吞声的根本原因。不知为什么，看到张素元厉声说话时的目光，高行义脊梁沟就不自觉地直冒冷气，他觉得如果继续坚持己见，张素元可能真会杀了他。

    出于种种考虑，高行义决定先忍下这口恶气，如果能借吉坦巴赤之手除去张素元，那就再好不过，于是他命令关外诸城镇、哨所拆除一切防务，所有军民人等务必于一个月内全部撤返关内。

    此令一出，难民盈野，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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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章 绸缪

﻿    回到宁远的第二天，张素元就接到高行义向前线传下的撤退命令。

    帅厅内，气氛凝重而沉寂，诸将跟随张素元已有数年，他们都清楚守卫宁远的重要性，也都明白张大人的脾气和心思，他们知道张大人一定会死守宁远，他们也愿意追随张大人一起死守宁远，但愿意是一回事，信心就是另一回事。

    宁远这几年在张大人的整饬下已森严如铁桶一般，只要张大人坐镇宁远，那宁远就一定是离的人埋骨之地。

    平郊野战，宁远诸将知道他们目前还不是离人铁骑的对手，但如果只是守城，那他们无不信心百倍，而且他们也相信，他们不久就可以与离人铁骑争锋于旷野，并一定能战而胜之。

    他们信心的来源既是张大人，也是顾大人，若没有顾大人在背后鼎立支持，那张大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这不顾大人刚走，新到任的经略就彻底推翻了原先卓有成效的战略，过两天难民必将潮涌而至，宁远震动可期，军心、民心动摇可期。不仅如此，显然，若吉坦巴赤发兵攻打宁远，高行义必不会援助宁远一兵一卒，一箭一矢。

    在如此形势下，虽有张大人坐镇宁远，他们的心又怎会不凝重？但张大人不说出撤兵二字，就没人敢说，这既是畏惧，更是羞于启齿。

    帅案后，闭目沉思的张素元脸容平和得一如往日，但诸将却觉得大人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无可言说的凝重和肃杀。张大人已经沉思了很长时间，但却没人觉得不耐烦，更没人觉得大人是在故作深沉，他们都在等待大人的决定。

    张素元并没有让麾下众将等得太久，睁开眼睛后，他朝众人歉意地笑了笑，便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地写了一张布告。

    布告写好后，张素元对郑学峰说道：“郑将军，请将布告贴出去。”

    接过布告，郑学峰略一扫视就惊讶地问道：“大人，如果您将实情全部告知百姓而后任由他们去留，那宁远就会成为一座空城。”

    张素元看了看面前一身肃然的将军，心中赞叹郑学峰不愧是个儒将，话说得极其含蓄而得体。郑学峰话中所说的实情不是指高行义撤军的命令，而是指他决心死守宁远的事。难民到来必使宁远人心动摇，如果再告知百姓他决心死守，那百姓会留下多少，他心里一样没底。

    如果宁远成为一座空城，那只靠一万多军队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宁江的。战时，准备食物、照顾伤员和运送守城物资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宁远兵力本来就不足，如果还要分出军力做这些事，那宁远之战的结果不问可知。

    郑学峰的意思是不必明确告知百姓他决心死守宁远的事，那因犹豫不决而留下来的百姓一定会有很多，一旦离人兵临城下，到时百姓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按郑学峰的想法做是很稳妥，但张素元想的更深。宁远得失不仅关乎他一人的生死荣辱，更是唐人与异族生死较量的转折点，所以宁远决不能在他手上失去。

    张素元知道守住守不住宁远，普通百姓和军队一样重要，二者缺一不可，只有将他们全部调动起来，守住宁远才有希望，所以如何对待百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思之再思，所以即便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得不放手一搏。

    “郑将军，宁远将是一座孤城，我们将不会得到任何援助，所以只有将宁远的每一个人都发动起来，只有我们大家众志成城，如此才能击退离人，守住宁远。”张素元向着郑学峰，也是向着大厅中的所有人说道。

    “辽东百姓对离人畏之如虎，若离人来攻，城内百姓必然骚动，如果安抚不住就必得动用军队强制弹压，那结果会如何？倘若如此，则宁远可能等不到离人攻城就先被失去理性的乱民淹没。”

    “守卫宁远，没有百姓的支持绝对不行，但若百姓成为乱民就更不行，所以我决定事先就晓谕全城百姓，让他们自己选择。”

    看着诸将疑惑的神情，张素元略带嘲讽地说道：“过些日子，涌向关内的难民一定很多，经略大人想必无力安置，我想难民会有一部分进入关内，但也会有人回头，毕竟故土难离。宁远百姓这几年的生活富足安定，他们虽同样惧怕离人，但要他们一下子就下决心离开，重新过逃亡的日子，这显然不大可能，在他们犹豫的日子可能就会有从山海关返回的难民，那时他们就会了解逃亡后的境况。”

    “郑将军，你多派些口齿伶俐的军兵下去，要他们务必和全城百姓讲清楚成破利害，这样离人来时就不至于太过恐慌，局面也就好控制些。”张素元并没有进一步深说，但人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是，大人，末将一定把事情办好。”郑学峰心悦诚服地躬身答道。

    “祖将军！”张素元喊道。

    “末将在。”祖云寿站起身来，躬身叉手说道。

    “祖将军，你拿我的大令即刻到华觉岛去，然后尽可能多带大船赶往前线抢运一切物资，其中又要以大炮、火药、箭矢、粮食为先，有拦挡者你也不必管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张素元命令道。

    祖云寿领命退下后，张素元又命令岳可刚负责扣下所有运往山海关的辎重。

    一切安排已必，众将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大人不仅思虑深远，做事更雷厉果决，他们守住宁远的信心大增，但大人如此做法，经略大人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也都为此大为不安。

    看着众将忧虑的神色，张素元一笑散帐，他清楚，此次不论是与吉坦巴赤的较量，还是与高行义和朝中阉党的斗争将都要靠宁远之战的结果来决定。如果守不住宁远，自是一切休提，但要是成功守住，今后辽东的局面就将为之彻底改观。

    如果守住宁远，高行义不战弃地罪一，不援罪二，必然是获罪去职的结局，即使阉党要保高行义也是保不住的，而他在辽东的地位定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巩固，甚至进而可能总揽辽东军政大权，还有最为重要的，是朝廷可以从此结束关于战守的争论，从今而后将没人敢像高行义这样不战而弃地。

    众人散去后，张素元仍坐在帅案后沉思，他在担心一件事，他在担心高行义，他担心高行义把他抗命的事上报到朝廷。如果高行义上奏朝廷，则朝廷必然会下圣旨要他遵命行事。

    如果抗旨不遵，那即使最后守住宁远，也必为日后埋下无穷的祸患，为辽东今后的局势平添变数。思来想去，张素元都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冒任何风险也比公然抗旨不遵要好得多。

    想到此处，张素元轻声喊道：“来人。”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五六岁，相貌及其普通的士兵就躬身站立在帅案前。

    张素元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而后把纸递给士兵，士兵看过后双手一搓，淡淡的青烟中，一张纸就化成了点点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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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章 决定

﻿    宁远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又过了两个月，转眼间，寒冬已至。

    正如张素元所料，百姓的情绪渐渐稳定，不论穷富，没多少人舍得下用血汗开垦出来的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的生活。

    帅厅内，张素元仔细听着坐探的报告，他知道宁远很快就要与吉坦巴赤的无敌雄狮对垒争锋，这样的机会吉坦巴赤决不会放过，与前几次相比，这次就更如白捡的一般。

    张素元相信，刚听到这样的消息，离人从上到下肯定没人会相信是真的，他们肯定得怀疑这是不是帝国的诡计，因为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张素元估计吉坦巴赤从听到消息到调动军队，转运粮草，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是肯定不行的，因为吉坦巴赤此番南来一定会发倾国之兵，被他和顾忠信关了四年的老虎一旦出笼又岂会小打小闹？何况又是如此做梦都想不到的天赐良机！

    张素元知道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完毕，就会即刻南侵，他决不会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天气转暖的时候来攻，因为他一定怕形势有变。

    想到此处，张素元心中苦笑，所幸吉坦巴赤老了，如果他和年轻时一样小心谨慎，善于审时度势，那他只需占据帝国弃守的城池并始终对山海关保持一种威压的态势，那宁远还能坚持多久？在如此形势下，朝廷的一道圣旨就会使他们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所幸吉坦巴赤老了，所幸吉坦巴赤的目标是山海关，所幸吉坦巴赤看不起小小的孤城宁远和他张素元。

    坐探退下后，张素元又沉思良久，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是枕戈待旦，以己之长击敌之短，而吉坦巴赤则被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骄狂自大，此番更是以己之短攻他之长，此役未开，他已有七成胜算在握。

    顺路走久了，如果不知戒惧，那就必定得摔个大跟头，小至个人大到一个国家都概莫如是，今次他定要叫吉坦巴赤在宁远城下饮恨折戟，在他手中结束不败的威名。

    “来人！”

    张素元传下军令，调前屯的赵明教和华觉岛的李胜之来宁远，他要在战前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对所有重大问题都要作出决定。

    帅厅内黑压压坐满了人，今天在座的不只是将军，还有直接负责管理粮食、军械、医务等后勤工作的各级官员。

    帝国的等级制度极其分明，但张素元却不管这一套，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每次升帐议事，不论官职大小他都给配备一个座椅，今天也不例外。

    点名过卯之后，张素元命坐探将吉坦巴赤秣马厉兵的情况向着众人讲述了一遍。

    坐探讲完退下后，张素元沉声说道：“如今的形势不用我多说，想必大家都清楚，如果吉坦巴赤一旦率军来攻，宁远即是孤城困守之局，我们若想守住宁远，除了众志成城之外别无他途，所以我拜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中不管有什么话都请尽管说出来，只有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守卫宁远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说到这，张素元顿了顿后问道：“对目前的局势和离人的动向，大家有什么看法？”

    “大人，照探子所言来看，离人军队、粮秣调动的规模和速度都非比寻常，看来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停当就会立刻南侵。”祖云寿率先开口说道。

    “祖将军，现在天寒地冻，极不利大军攻城作战，前方弃守如今两月有余，吉坦巴赤若要在寒冬中进兵，那离人早已兵临城下，所以我觉得吉坦巴赤会在来年春暖花开时发兵，离人大规模调动兵马和转运粮草想必也是为此而做的准备。大人，从离人调动兵马和转运粮草的规模来看，吉坦巴赤一定志不在宁远，他一定是想一举突入关内。”大将满雄说道。

    满雄是蒙厥人。早年因贵族争斗，相互间残杀不已，又加之连年干旱，弄得水草不生，于是大批蒙厥人逃入辽东，落地生根。满雄就是这些蒙厥人的后人，他早年加入军旅，后因作战勇猛而屡立战功，他也从普通一兵逐渐升迁至山海关总兵。

    顾忠信主政辽东后，对满雄极是倚重，离职前，他将满雄调至宁远。

    看着满雄得意洋洋一副想要他夸奖的神态，张素元一笑说道：“满将军所言甚是，吉坦巴赤确实志不在宁远，但祖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离人极有可能在近期就会兵临城下。”

    不理满雄满脸的不服气，张素元继续说道：“诸位将军，不管离人近期来攻也好，还是明年春暖花开时来也罢，总之我们都要按离人明天就来来准备，容不得半点大意。”

    “赵将军。”看到前屯守将赵明教神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张素元叫道。

    “末将在。”赵明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

    “赵将军，坐下说话。”

    赵明教坐下后，张素元说道：“赵将军，若有话想说，一切请但说无妨。”

    “大人，若吉坦巴赤不强攻宁远，或强攻一旦遇挫就改而采取围困的策略，以目前的形势看来，如果山海关不出兵援助的话，那离人很容易就能切断宁远和前屯及华觉岛之间的联系，从而把宁远变成一座死城。”赵明教担忧地说道。

    帅厅中本就极为严肃的气氛因赵明教的一番话而愈加肃穆，众人担心的原本只是能不能守住宁远而已，而今却又新增了这么一种更要命的可能。

    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张素元见诸将大都眉头紧锁，最后他将目光落在郑学峰脸上。郑学峰的脸色虽和众人一样凝重，但眼神却平和而坚定。

    “郑将军，你对赵将军的看法有什么意见？”张素元问道。

    “大人，末将以为吉坦巴赤最有可能的做法还是强攻，他不大可能采取长期围城的策略。”郑学峰拱手说道。

    “为什么？”张素元紧接着问道。

    “大人，对吉坦巴赤而言，目前局势是他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诚如满将军所言，吉坦巴赤一定想要一举突入关内，而吉坦巴赤若要突入关内，就必须先拿下宁远，因为离人现在尚无力两线作战，更何况宁远还是离人运输给养的必经之路，所以他们不会越宁远而不顾，直接去攻打山海关。”

    “郑将军，这不更说明吉坦巴赤一旦攻打我们宁远遇挫，他就极有可能采取围城的策略吗？”满雄大大咧咧地问道。

    “满将军，一旦攻城受挫，吉坦巴赤不大可能停下来转而采取围而不打，准备长期围困的策略。吉坦巴赤一定怕时间拖下去情况会起变化，因为一旦朝廷改变态度，那吉坦巴赤就将功亏一篑，所以他必将倾尽全力攻城，直到分出胜负为止。”郑学峰微笑着说道。

    看着诸将的问答，张素元心中很是高兴，他是故意引导众将这么做的，这是他一贯的做法。这是一种学习，在帝国以文统武的体制下，将军们几乎没有发言权，所以也就自然不需要具备什么战略眼光，将军们只要听从文官的命令领兵打仗就可以了。如此数百年下来，军中有战略眼光的将军反而远不如赵烈廷和他自己这样的文官。

    面对这样的局面，张素元很是痛心，所以他一方面想尽各种办法督促麾下的将军们学习兵书战策，一方面也利用各种机会，就像今天这样启发开导他们。

    “啪、啪、啪。”张素元轻轻拍了三下手掌后说道：“郑将军说得极有道理，只此一点，吉坦巴赤长期围困宁远的可能性就已几近于无。”

    顿了顿，张素元又说道：“郑将军说得虽极有道理，但还不够全面，吉坦巴赤不会长期围困宁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看着众人满脸疑惑的神情，张素元继续说道：“吉坦巴赤这几年是如何对待唐人百姓的，我们没人不清楚。如此做法对一个有雄心大志的统帅而言是极其愚蠢的，这说明吉坦巴赤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骄狂、刚愎，如此自然难纳忠言而只会任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吉坦巴赤自起兵以来，大小数百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生平未尝一败，而以他如今的性子，势必更加不能容忍任何微小的失败，所以他不撞南墙是决不会回头的，宁远之战必将如郑将军所言，在见个真章前，吉坦巴赤决不会回头！”张素元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着众人心悦诚服的目光，张素元轻松地笑着问道：“诸位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如何抵挡住离人数日的强攻，守住宁远？”

    “是，大人。”众将相互看了看后齐声答道。

    “诸位将军，这是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我们今天要把所有相关问题都作出决断。”

    随后，张素元在充分听取众人意见的基础上最后拍板做出了一系列的决定。

    第一，赵明教依旧驻守前屯，而华觉岛上所有的人员物资三日内都要撤进宁远。

    对于这一决定，诸将都极为困惑，因为大人的解释明显前后矛盾。照张大人所说，宁远之战将是攻守间的激烈对抗，胜负将在数天内决定，故此，宁远的所有布置也都是依此来进行的。

    众人都清楚，宁远本就兵力不足，而按大人的思路，将前屯和华觉岛的兵力都集中在宁远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大人他却只集中了华觉岛的兵力。

    对此，大人的解释是，为了以防万一，同时也是为了牵制离人的军力，驻军前屯和华觉岛依然极为必要，只是由于目前天寒地冻，华觉岛一带的水面已结成厚厚的冰层，使华觉岛失去了天然的屏障，而离人一旦攻城受挫就极有可能或出于泄愤，或出于诱使宁远救援的目的而攻打华觉岛，虽说可以凿冰阻敌，但略一疏忽就极易为敌所乘，故此这才决定从华觉岛撤军。

    张素元的解释让众将半信半疑，很是困惑，因为不论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想牵制离人军力，驻军前屯都没有什么用处。双方军力的对比太过悬殊，吉坦巴赤有充足的兵力，他完全可以截断前屯和宁远的联系而全无顾忌地攻打宁远，所以说赵明教统领的兵马放在宁远比放在前屯要有用得多。

    众将虽然对张素元的解释很困惑，但他们都非常清楚一点，那就是如此明显的道理，他们想得到，张大人更没理由想不到，张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所以他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对这一决定最感高兴的当然非赵明教莫属，因为前屯显然要比宁远安全多了，但临行之时张素元对他的一番交待却又使他一个头两个大，因为张素元无论交待给他什么任务，他都不想也不敢违背。

    对于张素元，赵明教是非常感激的，他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但张素元依然让他独挡一面。张素元为人极其精明，用他绝不是出于糊涂，赵明教明白，张素元之所以用他既是出于自信，自信可以用他，同时也是出于信任，信任他可堪一用。

    赵明教清楚，这一次将是他的关口，如果他再像以前一样偷奸耍滑，那如若张素元不死，他以后就得有多远躲多远，要想活命，就永远也不要在张素元面前出现。

    第二，命令总兵满雄提督全城，并兼管南城防务，副总兵祖云寿负责北城防务，参将郑学峰负责东城防务，参将李胜之负责西城防务。

    第三，命令守备左长组织城内壮民，战时封锁各个巷口，有异动者立斩；守备朱虎城统领督战队，战时有无令下城者立斩；通判金中越负责组织百姓准备食物，运送物资等项；医官李青山负责组织百姓运送和护理伤员。

    第四，命令城外所有商民务必于三日内全都迁入城内，并焚毁城外一切房屋、树木，一定要彻底做到坚壁清野，一根草刺都不许给吉坦巴赤留下。

    张素元安排的极为细致，甚至细致到医官究竟准备了多少用于包扎伤口的纱布。

    “大人，若吉坦巴赤一旦发兵，必会有难民涌到，到时应如何对待他们？”张素元命令刚刚发布完毕，祖云寿站起身来问道。

    听了祖云寿的问话，张素元一愣问道：“祖将军，还会有难民吗？”

    “大人，总有人故土难离，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祖云寿苦笑一声答道。

    “大人，即便没有难民，吉坦巴赤也会制造一些难民的，一来是给我们添麻烦，二来是要把奸细混在难民中，沈阳、辽阳、广宁都是这样丢的。”郑学峰也站起来说到。

    沉吟了一下，张素元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置难民于不顾，但如何安置难民则必须做到迅速、稳妥，对此大家有什么意见？”

    “大人，可以实行联保制，最少以三户相互熟识的家庭为单位，让他们互相作保，这些人一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此一来剩下少部分无人作保的难民也就便于监视了。”郑学峰说道。

    张素元心中暗暗点头，他同意了郑学峰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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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章 利斧

﻿    沈阳，虽不是辽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它却是辽东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

    吉坦巴赤定都辽东曾几易其地，先是定都辽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辽阳，而后又在辽阳东面另筑新城，随后又弃新城不用并最终将都城定在沈阳。

    吉坦巴赤当初决定将都城由赫图阿拉迁至辽东，曾受到麾下诸大贝勒和各部酋首的激烈反对，但他迁都的决心没有因此而受到丝毫影响。

    吉坦巴赤迁都的决定既是形势发展使然，也是他顺应历史发展的结果，如果此时仍不迁都，那吉坦巴赤和他麾下铁骑再骁勇善战也不过是一群四处劫掠的悍匪而已。

    沈阳，历朝历代，从来都没有成为过辽东的军政中心，如今又屡遭战火，城垣、房屋大半倾颓，吉坦巴赤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做出了迁都沈阳的决定。

    迁都沈阳，比之当年决定迁都辽东遭到的反对更强烈，因为诸臣贝勒有更充分的理由反对。当时，于辽阳西南建造的新京已基本完成，如果弃置不用，那将造成多大的浪费自不待言，况且战火天灾连年不绝，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此时迁都势必又得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对这些因素，吉坦巴赤不是没有考虑过，他也为此而顾虑重重，但在综合考量了辽东的历史、地理、社会、自然、政治、军事、民族、物产、形胜与交通等方方面面的因素后，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迁都沈阳。

    吉坦巴赤向诸臣贝勒指出，沈阳是形胜之地，西征帝国，由督尔鼻渡辽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厥，二三日可至；南征千济，可由清河路以进；况且浑河、苏克苏浒河位于沈阳上游，伐木可以顺水而下，用以治宫室，为薪材，其量不可胜用；适时出猎，山近兽多；河中水族，亦可捕而食之，此天赋形胜之地，我辈断不可弃！

    迁都沈阳，既显示了吉坦巴赤的勃勃雄心，也表明了他拥有高远的战略眼光，但凡事有利有弊，从苦寒之地迁到繁华富庶的辽东后，离人从上到下由吉坦巴赤至普通士卒就都一心沉迷在享乐之中。

    吉坦巴赤定都沈阳的本意也是雄心勃勃，想要以此为据点征战天下，并吞八荒，实现他征服帝国的射天之志，但在迁都沈阳后，吉坦巴赤却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骄狂自大，刚愎自用，并一改先前恩养唐人、信任唐人的政策。

    吉坦巴赤不仅肆意杀戮唐人，更纵容离人对唐人奸淫掳掠，从而激起遍地民变，唐人对离人的反抗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等到吉坦巴赤逐渐稳定住局势后，举头南望，辽西已被顾忠信和张素元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他们已看不到丝毫机会。

    大殿上，范文海默默地思索着。

    吉坦巴赤以前对唐人官员的话一向比较尊重，但到了沈阳之后情况就变了，已从信赖转为怀疑、排斥、歧视，就连吉坦巴赤的孙女婿，对他忠心耿耿的降将李庆芳都因直言进谏而一度将其革职，拘其族人。

    如今，唐人官员无不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就连他自己，很多话也是说一半留一半。不仅唐人官员如此，就是各大贝勒、八旗高官也都惊惧不已，各自三缄其口，以免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大贝勒代善被废去太子之位，二贝勒阿敏遭汗伯父训斥，三贝勒莽古尔泰的母亲大福晋无辜被休，四贝勒皇天极受责罚银。

    执政贝勒中，斋桑古、德格类、济尔哈朗、岳托、硕托皆受到不同程度的训斥，内部纠纷之多，争夺之剧，使吉坦巴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最后只好宣布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八旗高级将领，如督堂、总兵官扈尔汉、阿敦、乌尔固岱、巴笃礼、大巴什克额尔德尼、达海等也都或杀或拘，波动也不逊于诸大贝勒，使得群臣无不畏大汗莫测之威。

    吉坦巴赤成了孤家寡人，不明下情，难辨是非，搞得民不聊生，百业凋敝，逃徙满路，田园荒芜，粮谷奇缺，物价腾贵。

    听着回荡在大殿中的得意之极的阵阵笑声，范文海心中不觉冷笑一声，蛮夷就是蛮夷，吉坦巴赤虽然很了不起，但站在更高的层面看，其实还相当无知，如果没有像他这样的唐人为吉坦巴赤出谋划策，那即便吉坦巴赤的军事才华天下第一，即便离人铁骑的战力称雄宇内，他们也不过是流窜于山野间的一群匪类而已。

    迁都沈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不是他在背后力谏，那吉坦巴赤是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那离人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开阔的格局，在他看来，迁都沈阳是吉坦巴赤争霸天下具有转折意义的基石。

    对于今天的局面，范文海此前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但一旦成为事实，就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范文海清楚，离人取得的一连窜辉煌胜利虽然原因很多，但其中决定性的因素是帝国朝政的腐败所致，对于这一点，离人当中至少吉坦巴赤原本是清楚的，但如今就连吉坦巴赤也已把这一点忘得干干净净，于是自然而然的，离人上下有志一同，都认为胜利完全是汗王的英明和儿郎们的勇武所致，当然随之而来自然是离人从上至下，包括吉坦巴赤在内，把帝国和唐人都蔑视到了极点，这也吉坦巴赤后来改变对唐人态度的直接原因。

    诸臣粗蛮，不知戒惧尚情有可原，但若吉坦巴赤也如此，那离人的命运就只能拜托帝国朝政比之先前更腐败千百倍。

    帝国此番出人意料的大撤退，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明所以，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吉坦巴赤和众臣大喜的同时也把对帝国和唐人蔑视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没人把宁远和张素元放在眼内，没人把张素元抗命死守宁远当作一回事，他们的目光都越过了宁远，越过了山海关，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帝京，但就因为张素元意外抗命，使得宁远的胜负已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它将是关乎辽东整个战略态势的决定性战役，但如此重要的一场战役，离人却从上到下没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

    吉坦巴赤如今既不知己更不知彼，虽然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但已经凶险莫测，而且力量对比愈悬殊，一旦失败的后果也就愈严重，影响也就愈深远。

    范文海对此只能无奈地叹息，迁都沈阳后，吉坦巴赤刚愎自负，不再把唐人放在眼内，三年间，兵马不练，甲械不休，将帅怠惰，卒无斗志。

    心死的一刻，仇恨就是范文海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灭亡帝国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为了灭亡帝国，他选择了离人，选择了吉坦巴赤，从而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离人的生死存亡范文海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离人只是他手中的一柄斧头，一柄用以砍倒帝国这株枯树的斧头。他想要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帝国覆亡，他就只有尽其所能磨利离人这柄斧头，他不能让离人失败，但现在却无能为力，因为除了四贝勒皇天极外，离人上下就没人听得进他的话。

    刚一听到高行义退守关内的消息，范文海大为错愕，但在把全盘局势考虑通透后，他不免大为感叹，感叹造化弄人，感叹天机莫测。

    高行义匪夷所思的弃守决定看似愚蠢之极，实际上也是愚蠢之极，但因为吉坦巴赤刚愎自用，不纳忠言，高行义愚蠢之极的举动却反使离人的命运变得凶险莫测，吉凶难料。

    此番出兵，不论胜败都得不偿失。

    如果攻打宁远失败，辽东将重成双方对峙的局面，而且形势会朝着不利于离人的方向发展，因为经此一役，足以证明张素元是一位卓越的统帅，从而受到辽东军民的拥戴，而且朝廷也必然对他大加倚重，所以形势的发展势必不容乐观。

    如果攻克宁远后又乘势攻占山海关，突入关内，那就极可能到了决定帝国和离人双方生死的时候。是时，帝国极可能发倾国之人力、物力与离人一决生死，面对这种决战，离人凶多吉少。

    范文海认为，帝国一日有调动全国人力、物力于辽东的能力，离人一日不能全面整合辽东和蒙厥，这种决战就必须避免，这是双方力量对比所决定的，所以目前还远不是与帝国做这种生死决战的时刻，任何这种可能都必须竭力避免。

    这种力量对比的现实，吉坦巴赤和离人都在接连不断的巨大胜利中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这就是离人目前和今后最大的危险所在，也就是说，最大的危险是来自吉坦巴赤自身。

    大象虽然老了，虽然身躯臃肿，虽然精神萎靡，但一旦觉察危险临头，其力量也绝不是一头凶猛矫健的狼所能直接抗衡的。吉坦巴赤老了，早已不复当年的英明和睿智，也许是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范文海心中一边默默地念着四贝勒皇天极的名字，一边默默地思索着。

    正月初五，祭拜过天地后，吉坦巴赤亲统十三万大军誓师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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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沉重

﻿    随着数千难民涌入，宁远百姓再一次骚动起来，但这次人们很快就平静下来，也几乎没人离开宁远，逃往他处，因为人人都已清楚离开家园的后果。如果他们逃往离人统治的地区，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离人杀死；如果他们逃往关内，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饿死，所以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宁江。

    帅厅内，张素元正坐在帅案后沉思，他刚刚巡视各处回来，回来后就坐在帅案后思索准备工作是否还有什么疏漏，那些地方还需要做些改动。

    随着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在心头敲响，兄弟方林雨飞扬的神姿就出现在脑海中，张素元豁然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看着兄弟昂然挺立的身躯，一抹泪花在张素元眼底一闪而过，真是太好了，兄弟回来了。

    “大哥，伯父伯母和嫂子现在前屯。”方林雨坐下后的头一句话就让张素元大吃一惊。

    “林雨，你们怎么没一起过来？”沉了沉，张素元问道。

    “这是嫂子的意思，嫂子想征询一下大哥的意见。”方林雨答道。

    张素元清楚明慧的意思，妻子兰心慧质，外表柔弱，内心却极刚强，在如今的情势下，如果只是她自己来，妻子决不会征询他的意见，但父母既然同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妻子不管怎样焦急，若让二老置身险地，那就不能不征询他的意见。

    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父母没来也就算了，但既然来了，他就不能不把父母接入宁远，如果不这样做，他还有何颜面面对麾下将士？也好，就让一家人生，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处，这总好过父母闻知噩耗后伤心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

    看着大哥凝重的神情，方林雨的心情同样沉重，大哥会做什么决定不问可知，令父母置身险地，大哥的心情如何他也可想而知。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于是方林雨笑着说道：“大哥，半路上我遇到了三大舅子和一些江湖豪杰，他们听说大哥即使抗命也要坚守宁远，都很佩服，都要来帮大哥守城。”

    一听这话，张素元精神为之一振，他知道江湖豪杰虽武艺高强，但毕竟人数有限，又加之不习军旅，使得他们在千军万马的战阵间用处不大，但在守城时情况就大大不同，这些人能起的作用必定非同小可。

    “林雨，他们有多少人？”张素元问道。

    “大约有一百人左右，他们都是三舅哥的部属和朋友。”方林雨答道。

    张素元先前见过兄弟的三大舅子李汉昌一次，李汉昌留给他的印象很好，他拜托李汉昌买火药的事，李汉昌也办得滴水不漏。他曾听兄弟说过凤玉娘家在西北经营马场和做买卖。

    张素元虽不清楚凤玉娘家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但他肯定凤玉一家决不是什么安善良民。李汉昌虽是昂藏男子，但长袖善舞，为人很是圆滑，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部属就不一样了。

    上次随李汉昌同来的人多是西北大汉，他们差不多人人身上都有浓重的杀气，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就是比之他麾下的几位大将也不逊色多少，张素元清楚，这种杀气，如果不是杀人无算，日日都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是断不会如此的。

    对李汉昌的背景，张素元并不在意，他知道如今的帝国，很多地方的人都已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倒毙沟壑，就是铤而走险，奋起抗争，舍此无他。

    想到这，张素元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林雨，真是太谢谢三哥了。”

    看到大哥的脸色依然沉重，方林雨又接着说道：“大哥，此次随小弟同来的还有一人，不过她却是来向您兴师问罪的。”

    听了这话，张素元一时大惑不解，看着大哥迷惑的神情，方小弟不禁大为得意，因为他能让大哥迷惑不解，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大哥，您的弟妹，小弟的老婆，凤玉也来了。”方小弟得意地说道。

    “凤玉怎么来了？“张素元皱着眉头问道。

    “大哥，现在老头子眼里只有宝贝孙子，至于凤玉在不在跟前已毫不打紧，所以凤玉要来，老头子也就没反对。”方林雨眉花眼笑地说道。

    “林雨，顾大哥怎样了，一路都顺利吗？”被方林雨一路打岔，这会儿张素元才问道他最想问的问题。

    “大哥，您还别说，秦桧贤这个兔崽子还真干得出来，他还真派刺客来刺杀顾大哥，但那帮小子全让兄弟我和三舅哥给宰了。”方林雨眉飞色舞地说道。

    看着大哥依旧忧形于色，方林雨安慰道：“大哥，您别担心，我已经拜托师傅让他派人保护顾大哥。”

    听兄弟这样说，张素元这才忧心稍去，低头想了想后说道：“林雨，你这就回去，然后等到明日午时你们再进入宁远。林雨，还有一件事，你去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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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忠义

﻿    在众将的陪同下，张素元站在南城城上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士兵，今天，宁远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站在了南城下空阔的广场上。

    “兄弟们，离人就要来了，离人要来抢夺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财物，离人要来焚毁我们的家园，要来杀戮我们的父母、兄弟，要来淫辱我们的妻女、姐妹，离人要来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

    张素元清冷、激越的声音随着料峭的寒风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万人一面，每个人的脸容都是一样的凝重、肃穆。

    “兄弟们，你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关外的人也有关内的人，也许你们当中有人认为离人离你们的家乡还太过遥远，但兄弟们，不是的，离人与你们的家乡，与你们的父母兄弟，与你们的妻女姐妹其实已近在咫尺。”

    “如果我们败了，你们有谁会认为只凭一座山海关就能挡住离人南下的铁蹄？兄弟们，如果宁远失守，我们身后的万里长城就是一道无用的摆设！兄弟们，如果我们败了，离人就会突入关内，离人就会把在关外做的一切搬到关内，搬到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姐妹都得在离人的铁蹄和刀枪下呼号。”

    “兄弟们，我们都是堂堂七尺男儿，你们愿意看到离人的铁蹄践踏你们的家园，残杀你们的亲人吗？”张素元厉声问道。

    一浪高过一浪如怒涛般的呐喊声卷向天地四方，冷天寒地中陡然间就充满了男儿的热血和豪情。

    “兄弟们，你们都是令素元为之骄傲的热血男儿，此战过后，我们当中会有许多人血染沙场，所以为了即将战死沙场的兄弟，我们就更不能原谅贪生怕死的逃兵，我已传令山海关总兵和驻守前屯的赵明教将军，令他们抓到逃兵一律立即处死。”

    “兄弟们，贪生而恶死是人之常情，但如今的情况是要想生就得拼死守城，只有守住宁远，大家才有活路，这不仅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我和我父母妻儿的唯一生路。”

    “兄弟们，为了表示誓死守城的决心，大人他特意派人接来了父母和夫人，开城！”祖云寿须发飞扬，高声喝喊。

    随着两扇厚重的铁门吱呀呀地开启，一行四百余人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走进城中。车门轻轻打开，看着双亲花白的头发、泪水涟涟的眼眸、哆嗦的嘴唇，张素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转瞬间就打湿了衣襟。

    不能承欢膝下，罪一；父母为他日夜忧心，罪二；让双亲置身险地，罪三。他身为人子，对此却什么都不能做，而只能把满腔愧悔压在心底。

    一个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久久没有抬起，张素元身后的众将也不由得都慢慢跪下身躯，广场上的万余将士也随后如波浪般跪下，泪水打湿了无数征衣，无声的饮泣汇成了感天动地的赤子悲情。

    强压下心头的悲痛，张素元站起身走上前去，抓住母亲颤抖的双手说道：“母亲，您和父亲先回府安歇，待孩儿处理完公务再给二老请安。”

    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驶入内城看不见踪影，张素元这才面向依然跪着的将士，他知道将士们跪的不是他张素元的父母，将士们跪的是他们自己的父母。

    人或无子女，但谁人没有父母？此战过后，将有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但最后张素元却只是说道：“兄弟们，大家都快快请起。”

    将士们全部站起身后，方林雨走上前来跟张素元说道：“大哥，我给您引荐一位朋友。”

    张素元跟着兄弟向着刚刚进城的四百余人走去。

    “大哥，这位是金商林金兄。金兄是山东人，此番出关是为迎父丧。金兄一到山海关就听说大哥抗命死守宁远，于是金兄就率三百族人赶来宁远助大哥守城。我们和金兄是在半路上遇到的。”方林雨指着一位面容朴实，年纪在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介绍道。

    “大人，小人金商林和三百族人愿为宁远略尽绵薄。”说着，金商林就要撩衣跪倒。

    张素元赶紧抢上一步，双手扶住金商林说道：“金兄和诸位壮士如此忠义，素元真是无话可说，来，诸位壮士，请大家随素元登城。”

    城头上，一众将官和四百余新到的壮士环伺在张素元左右。

    “兄弟们！”面对城下万余将士，张素元放声说道：“义士金商林到山海关来，本是为迎父丧，但他听说宁远有难，就立即率三百壮士兼程赶来。宁远现在是什么地方，他们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当中必定有人再也回不到故乡吗？他们本不必来，但他们来了，他们来慷慨赴死，他们来舍身国难，他们这是为什么？”

    张素元的厉声怒喝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刚刚还肆虐呼号的寒风此时似乎也慑于这充塞于天地间的浩然之气而变得俯首帖耳。

    “兄弟们，看看你们眼前这些义士，如果还有贪生怕死之心，那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有何面目面对皇天后土，面对父母妻儿，面对父老乡亲？”

    “不是！不是！……”怒涛再次席卷天地。

    “诸位壮士义行，素元感佩之至，请受张某一拜。”怒涛平息后，张素元转回身来对众义士说道。

    随着张素元跪倒的身躯，城上众人也全都跪倒在地。

    金商林惶恐地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大人快快请起。”

    “金兄，素元今天跪的不仅仅是金兄和诸位壮士，素元跪的是金兄和诸位壮士身上我华夏男儿的血心义胆！”

    “兄弟们，素元今天该不该跪这一跪？”张素元头也不回地高声问道。

    “应该！应该！应该！”沉默了片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兄弟们，宁远有你们和这些壮士众志成城，我们能不能打败离人，守护乡土？”

    “能！我们一定能！”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经久不息。

    这一刻，所有人的热血都在心头激荡，没有人再畏惧死亡，每个人心中有的只是杀身成仁的渴望；这一刻，即使魔神降世也阻止不了他们走向胜利，他们可以死亡，但决不会失败。

    将这四百余位忠勇男儿招待安顿完毕，大地已如墨染。呼啸的寒风中，张素元和方林雨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大哥，我见到了佘兄，他让我转告大哥说一切平安，他三日后回宁远。大哥，您让佘兄到哪儿做什么？一切平安又是什么意思？”方林雨不解地问道。

    张素元明显地打了个沉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林雨，大哥不想让朝廷的圣旨到宁远来。”

    看着兄弟大瞪的双眼继续说道：“佘兄说一切平安就是告诉大哥朝廷并没有派人来。”

    “大哥，您抗命要死守宁远的事是半路上遇到的三大舅子和凤玉告诉我的，但我并未听凤玉说起朝廷争论过大哥抗命的事。如果有的话，凤玉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跟我说，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方林雨忧心地问道。

    “这一定是高行义想借离人之手杀我，所以他才没有把此事上奏朝廷，但等他一旦得知离人发兵就会立刻上奏的，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大哥就不得而知了。”张素元淡淡地说道。

    “这个王八羔子，等有一天要是落在咱们手里，看我不把他扒皮拆骨，点了天灯！”方林雨恶狠狠地咒骂着。

    一灯如豆，张素元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妻子，乌发如云，云中是一张艳若桃花的脸庞。

    妻子神态忧郁而沉静，即便欢好过后沉沉睡去时也是如此，忽然，一串泪珠自妻子眼角晶莹而下。

    轻轻拭去妻子腮边的泪滴，张素元心中隐隐作痛，这都是为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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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章 缜密

﻿    正月十八，上弦月，微风。

    借着星月清冷的辉光，立马在高坡上的吉坦巴赤将宁远城尽收眼底。城头上灯火全无，静寂无声，只有将士们身上的盔甲偶尔反射着星月的闪光时隐时现。

    看着夜幕中如怪兽一般高高耸立着的宁江，吉坦巴赤的心第一次沉了下来，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也许他小看了张素元，小看了宁远。

    “范先生，这个张素元何许人也，竟敢抗拒主帅的命令？”吉坦巴赤头也不回地问道。

    “汗王，微臣除了知道顾忠信对张素元极为倚重外，其他的都不甚了了。”范文海心中一阵冷笑，但脸上神色如昔，没有丝毫的变化。

    吉坦巴赤此时心中也不禁有些悔意，范文海给他出过不少好主意，但定都沈阳后他却越来越不信任唐人，当然也包括范文海。范文海原本掌管刺探帝国情报的坐探系统，但定都沈阳后不久，他就剥夺了范文海的权力。

    悔意在吉坦巴赤心头一闪即逝，没派坐探又如何？不了解张素元和宁远又如何？宁远不过是一座孤城，难道还能挡得住他十三万箭月儿郎的冲击不成？笑话，这绝不可能！

    “禀汗王，二贝勒阿敏已兵驻西城。”

    “禀汗王，四贝勒皇天极已兵驻南城。”

    “禀汗王，三贝勒莽古尔泰已兵驻东城。”

    一匹匹健马飞奔而来，转瞬又急驰而去。

    “传令，距北城五里扎下中军大营。”吉坦巴赤低沉的声音向身边的将士传达着统帅无尽的豪情。

    吉坦巴赤原本没把宁远放在眼里，以为取宁远也就是大军一走一过的事儿，他之所以没有令前锋大军走马取宁远，就是不想放过一个敢于抵抗他的唐人。他原打算一旦兵围宁远就士不解甲，马不卸鞍，立刻攻城，但在观察过宁远后，突然心生忐忑，觉得应该慎重一些，这才临时决定兵马、粮秣、攻城器械全部到位之后再开始攻城。

    吉坦巴赤虽觉得应该慎重，但依然没把宁远和张素元放在眼内，对胜利依然没有丝毫怀疑，所以他也依然没有采用围城围三的兵家惯用战法，这也就使得张素元压在赵明教身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卸去了八百斤。

    旭日初升，霞光艳艳，耸立于城中央的钟楼上，张素元和一众将领凭栏远眺着四方黑压压的离人营寨。

    “大人，吉坦巴赤使者求见。”一名小校跪倒禀道。

    “郑将军，你立刻下去安排……。”沉吟了一下，张素元转回身吩咐道。

    由于城门都已用土石堵死，所以箭月尊贵的使者不得不乘坐城上垂下的吊篮进入城中。

    帅厅内，张素元看过吉坦巴赤的劝降信后，气得三把两把就把信撕了个粉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厉声说道：“吉坦巴赤老匹夫太也无理，竟敢小视我堂堂天朝，你回去告诉吉坦巴赤，不错，宁远孤城一座又兵微将寡，但本府将誓与宁远共存亡。”

    “大人，您为什么要让士兵换上单薄的棉衣，又为什么让老百姓在城中乱跑？在这个兔崽子面前演戏有什么用？”使者退出去后，满雄大大咧咧地问道。

    “满将军，你说吉坦巴赤为什么要四面围城？围城之后，他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攻城？”张素元问道。

    “吉坦巴赤四面围城当然是想把我们连锅端，至于他问什么到现在还不攻城……。”满雄挠着大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满将军，吉坦巴赤之所以没有立刻攻城是因为他看到宁远后心生疑虑，从而改变了心意，看来他是想等兵力、粮草和攻城器械全部到位之后再攻城。”张素元说道。

    “诸位将军，吉坦巴赤虽心生疑虑，但他依然没将我们放在眼内，这从他兵围四城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吉坦巴赤撤去南城之围而攻宁远，则宁远必然危矣，所幸吉坦巴赤瞧不起我们，依然一心想打到关内去，因此本府可以断言，吉坦巴赤一旦准备好后就会即刻攻城，诸位将军，只要吉坦巴赤倾尽全力攻城，胜利就有八成是我们的。”张素元平静的声音里充满着必胜的信念。

    “大人高见！”众将闻言尽皆拜服，他们都知道宁远的准备工作是何等的充分，而今百姓和士兵的士气又是何等的高昂！

    自打知道离人兵围四城，全城军民在短暂的骚动之后就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因为谁都清楚如今的形势，要想活着就得打退离人，守住宁远，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诸位将军，吉坦巴赤既已心生警觉，我们就可能面临一个重大危险。吉坦巴赤攻城受挫后，也可能改变策略，准备长期围困宁远。这种可能性虽说不大，但也始终是存在的，素元之所以演这场戏，就是要尽一切可能让吉坦巴赤觉得，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会取得胜利，直至拖到局势发展到不可逆转的地步，离人攻城不下就只有退兵。”

    众将对张素元虑事的缜密已无话可说，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张素元命令所有将官从即刻起必须吃住都在城上，并要抓紧时间轮班休息，当然他自己就更不会例外，城墙附近的民居也早已腾空，供守城将士就近休息之用。

    天上，红云如火，白云似棉，风流云动，在骄阳的映照下聚散离合。

    正月二十七，辰时。

    立马高坡之上，感受着风流云转，吉坦巴赤望着坡下肃立着的，随他转战四方的无敌雄狮，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缓缓举起手中天王杵代替军令，吉坦巴赤一字一顿地说道：“儿郎们，攻城！”

    身边的大贝勒代善一挥手中的飞虎令旗，随着“咚！咚！咚！”震天的战鼓声如爆豆般响起，喊杀声就如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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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 攻城

﻿    城中高耸的钟楼里，张素元如泰山般端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虎皮大椅后端然肃立的就是张素元和方林雨称之为“佘兄”的男子，男子两旁分立着传令官和一众侍卫。

    祖云寿站在垛口后看着一字排开的数百辆楯车越来越近，心中虽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祖云寿是辽东人，他与离人征战十数年，对吉坦巴赤的战法知之甚深，他知道眼前的战车并不是离人为攻城而专门准备的器械。

    楯车是在旷野作战时，吉坦巴赤用以对付帝国火器的器械，在旷野打仗时，吉坦巴赤多采取楯车与步骑相结合的“结阵”方法，就是在阵前排列楯车，车前挡上半尺厚的木板，上面裹上生牛皮。楯车后面是弓箭手，再后是一排小车，专载泥土，用以填塞帝国军队挖掘的沟堑，铺平道路。最后一层，才是八旗铁骑，人马都披重铠，号称“铁头子”。

    帝国军队在发动进攻前，往往先发射火器，炸伤对方后再出击。火器威力无比，远非人力所能抗衡，但火器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就是放完一次后需要时间填充火药，离人据此想出了破解火器的战法。

    每逢旷野对阵时，离人先推出楯车抵挡火器，因此伤亡很少，等帝国军队装药续发的间歇之时，楯车后面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紧接着，骑兵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击，张开左右两翼，向帝国军队猛扑，霎时就能把帝国军队冲得七零八落。

    离人进入辽东以来，采取这种战术，每每奏效。如今，面对宁远的坚城利炮，努尔哈赤也没有改变战法。

    战前，张素元就时时与众将讨论吉坦巴赤会如何攻城，以及该如何应对，如今他麾下每一位将军都可以说成竹在胸，所以现在他才可以安然端坐在钟楼上，鸟瞰四方。

    祖云寿一面想着大人的交代，一面观察着楯车已推进到的方位。

    张素元战前早已明确交代过他们，如果吉坦巴赤想以楯车作掩护填平护城濠沟，则大炮轰击的重点就是楯车，他们必须尽一切可能迟滞离人填平濠沟，并在此基础上大量杀伤离人的有生力量。

    随着祖云寿一声令下，黝黑的炮管中喷射着死亡的烈焰，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随之而起的就是狂潮般的呐喊欢呼声。

    炮弹的落点极准，几乎每颗炮弹落地的误差都不会超过十米的范围，随着一声声爆炸声，那一辆辆看似坚不可摧的楯车就如玩具般被抛上半空，而后散落四方。楯车如此，离人士兵也就可想而知，每一颗落在人群中的炮弹都会催走数十个魂魄。

    炮弹落点之所以如此精准，既是因为平日不惜大量火药训练的结果，主管炮营的校官张明泰更是功不可没。

    张明泰两年前还是一名普通的大头兵，被选为炮手后，他迅速成为宁远最出色的炮手，不仅如此，他还向张素元建议，根据平日测试的结果，以城外地形地物作为参照物，绘制出大炮在什么方向、以什么角度发射后，炮弹大致可以落在什么地方的示意图，如此一来，仅就宁远而言，炮击的准确度就不成问题。

    对他的建议，张素元大为击赏，同时，张素元还发现张明泰不仅为人精明干练，而且一身功夫也非常棒，于是就破格提升他为校官，主管炮营。

    一颗颗炮弹无情地收割着离人的生命，一如他们手中的钢刀收割唐人的生命。

    随着炮弹的炸响，离人士兵在稍微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悍勇就被瞬间激发出来，他们也不管还有没有楯车掩护，推着装满土块的小车的士兵疯了般向前飞奔，弓箭手也一样，边奔跑着边向城头上射箭。

    躲过炮弹和弓箭的两重绞杀后，终于冲到护城濠沟边的离人往往连人带车栽进濠沟里，而没有栽进濠沟里的离人也几乎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成了刺猬倒卧在沟边。

    离人扔下近两千具尸体后，收兵撤退。

    钟楼之上，观战的张素元一直深深地叹息着，无怪乎吉坦巴赤可以纵横数十年未尝一败，有如此悍勇的虎狼之师又怎会轻易失败？

    张素元觉得他此前的估计太过乐观，现在看来，宁远攻守的胜负最多也不过是五五之数，生死只会悬于一线之间，虽然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但毕竟双方兵力相差太过悬殊。

    张素元传下军令，命除少数守城的将士外，其余立刻吃饭睡觉，他知道经此一役后，吉坦巴赤今后只会在夜间攻城，钟楼，他今后也不必再来了。

    高坡之上，一直观察着战况进展的吉坦巴赤，眉头越锁越深，他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炮火，他心头的悔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些情况本是稍微留意就能探知的，但他对此却始终一无所知，他真是轻敌了，虽然即便知道此事，他攻城的方法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作为一名卓越的统帅，吉坦巴赤知道他不应该有这样的疏忽。

    “范先生，你怎么看那些大炮？”吉坦巴赤转回身问道。

    听到吉坦巴赤只问大炮而不问战局，范文海心中轻叹一声，他知道吉坦巴赤虽已有所警觉，但攻城之心未变，必胜之念未摇，如果此时进言建议撤去南城之围而只攻北、东、西三面，吉坦巴赤也未必会听得进去，但不论听不听得进去，吉坦巴赤心中都难免会猜忌他是不是明知宁远守不住而想藉此放城内唐人一条生路。

    连这种话都说不得，自然也就更别提建议撤去四城之围而只屯兵北城，以威压宁远，来坐等朝廷和宁远发生内变。如果吉坦巴赤能采纳他的建议，就极有可能兵不血刃占领宁远，从此形成对帝国无可逆转的战略优势，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这种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说了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只会增加吉坦巴赤对他的猜忌之心。

    “汗王，微臣也是第一次见到威力如此巨大的大炮，但所幸这种大炮宁远城内似乎不多，据微臣观察，刚才开火的大炮最多不超过十门。”范文海躬身答道。

    “范先生观察的真是细致。”吉坦巴赤赞许地点头说道。

    “阿玛，这种大炮不仅威力巨大，而且炮弹落点也是精准无比，所以就即便如范先生所言，宁远只有十门这样的大炮，但对我们的杀伤也是极为严重。”一旁侍立的大贝勒代善忧心忡忡地说道。

    “确实如此，范先生，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减小大炮对我们造成的杀伤？”吉坦巴赤诚恳地问道。

    范文海心中冷笑，但他也不能不帮吉坦巴赤，如果吉坦巴赤惨败在宁远城下，则势必将无限期地拖后他灭亡帝国的时间，所以尽管对吉坦巴赤有千般不满，但他还是得尽全力帮助吉坦巴赤。

    “汗王，据微臣所知，炮火威力越是巨大，则炮弹的落点也就越难把握，但刚才所见却正如大贝勒所言，炮弹不仅威力巨大，而且落点精准。汗王，这显然不合常理，所以微臣推测，炮手可能是以城外的地形地物作参照物，如此才能让炮弹的落点精准无比。”范文海说道。

    “哈！哈！哈……！”范文海话音未落，吉坦巴赤就已仰天大笑，脸上的凝重之色也一扫而空。

    “范先生，你这一语胜过千军万马，也救了无数儿郎的性命。”吉坦巴赤畅快地说道。

    看着眼前如老狮一般的吉坦巴赤，范文海心中轻轻一叹，吉坦巴赤虽变得骄狂刚愎，但慷慨豪迈的男儿之气却一如往昔，无人能及。

    两天后，吉坦巴赤以五千伤亡为代价，终于填平南、北两城的护城濠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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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 落寞

﻿    正月三十，酉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夜空无星也无月，今夜是一个月中最黑的一夜。

    北城箭楼里，张素元端坐大椅上，他知道今夜就是决战的时刻，只要能挨过今明两天的血战，胜利就已在望，只要能挨到初二，离人虽悍不畏死，但士气一而盛，再而衰的道理，离人即便再骁勇也不可能例外，惨重的伤亡也必将大大打击他们的士气，何况天上只要有一丝星月的光辉，大炮就又是收割离人性命的死神镰刀。这个道理他明白，吉坦巴赤也不可能不明白，所以胜负必将在两天内决出。

    战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有些完全无从预测，但有些是可以的，如吉坦巴赤可能借着夜幕攻城，这种情况张素元当然不会遗漏。当初，炮营总管张明泰向他建议以城外的地形地物作为大炮发射的参照物时，他即提出了敌人若在暗夜攻城时的问题。

    根据张明泰的建议，张素元下令在四城边上分别挖四个一米方圆、丈许深的圆洞，然后在洞中埋下特别为此烧制的圆缸。

    这种特别烧制的圆缸不仅形状特别，而且材质也与一般的缸不同，当然，不论是形状还是材质，选择的标准都只有一个，就是监听的效果，当初为了烧制这几口缸，张明泰费了多少心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后张明泰又奉令在军中挑选了十六名耳音特好的士兵加以训练。

    为了慎重起见，张素元又在来助他守城的武林高手中筛选了四位具有伏地听音功夫的人负责监听工作。战前，张素元最后一次亲自验证监听的功效，以确实到底可以达到什么程度。验证的结果让他非常满意，千军万马的行动不管如何隐秘，只要抵达一定的距离就绝瞒不过监听人的耳朵。

    张素元命他们务必要反复训练，以尽可能准确地从声音里确定离人的数目和大致的距离、方位。

    “禀大人，离人已经出动，现距城四里左右。”传令兵躬身说道。

    “挂灯！”端坐在大椅上，张素元锐利的目光直射进漆黑的夜幕里。

    随着张素元的命令出口，各种颜色的灯号在城下并排竖里的八根高杆上此起彼落，惊天动地的轰鸣也随之开始摇撼着四野苍穹。

    一颗颗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成千上百的离人殒命。短暂的混乱过后，离人不再慌乱，甚至连呐喊声都没有，人人都只是泼了命般向前冲去。

    数十辆楯车接连重重地撞击在城墙上，楯车前面探出的巨大尖刺深深地刺入城墙中，轰鸣声中，城墙一丝丝龟裂。

    推车的士兵一震之后，就赶紧钻入车中，但十亭又有七亭永远留在了宁远城下，他们都被城上如雨般倾下的滚木擂石轧成了肉泥。

    钻进车中的士兵立刻扔下刀枪，拿起锹镐就开始发疯般地顺着城墙的裂纹挖城掏洞。

    车顶上一尺厚的木板挡住了滚木擂石，为挖城的士兵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但木板却没有挡住随之而来的浸满火油和装满火药的棉被。隐身在城洞中的离人有的被烧死在往外逃的路上，但更多的死时手中依然握着锹镐。

    城上城下，箭如飞蝗；城下城上，命如草芥。

    不管生命如何殒殁，朝阳依然在升起的时候升起。伴着依稀的晨光，是战场上袅袅的青烟，战斗依然在继续，但离人已是强弩之末。

    城外的高坡之上，吉坦巴赤怒视着弹丸之地的宁远，他在为将士的死亡而愤怒，他更为没有攻下宁远而愤怒，这是他的耻辱，莫大的耻辱。

    吉坦巴赤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两万铁骑，这才是他倚之纵横天下的不败雄狮，整整一夜，他们都在等待城墙塌陷的一刻，但这一刻他们却一直都没有等到。

    吉坦巴赤咬了咬牙，缓缓举起天王杵命令道：“收兵！”

    离人潮水般退去。

    “范先生，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吉坦巴赤沉着脸向身边的范文海问道。

    “该当如何？该当退兵。”范文海心中说道，但他却不能这么说，以前没说，现在就更不能说，他知道吉坦巴赤不是问他别的什么，而是问他如何攻城。

    攻城至今已有四日，离人已至少有一万五千人伤亡，在昨晚的攻城战中，吉坦巴赤又死了两个孙子和一个侄子，所以吉坦巴赤没有碰得头破血流，不到他无力攻城的时候是决不会退兵的。

    经过昨晚一夜的大战后，在范文海看来，吉坦巴赤败局已定，不论最后能不能攻下宁远，吉坦巴赤都已经败了。

    如果吉坦巴赤决心不计代价，那毫无疑问，他最终一定能攻下宁远，但这样的结果却毫无意义，吉坦巴赤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范文海发现帝国守军防守的从容不迫，而这就充分说明了宁远主将张素元已经把战时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作了预测，并为之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如此，如果张素元能做到这一步，他也必然会想尽办法激励城中军民的士气。

    范文海相信张素元一定能做到的，何况离人这几年对待辽东唐人如此残忍暴虐，张素元就更有条件做到这一点。如果张素元成功激发起城内军民誓死守卫的决心，那吉坦巴赤攻陷宁远后得付出多大的伤亡？

    如果付出巨大的伤亡后攻陷宁远，到时吉坦巴赤不仅无力驻兵宁远，而且辽东唐人的反抗也势必更加猛烈，因为这十三万兵马是后箭的倾国之兵，如果伤亡过半，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后果，最糟糕的后果是宁远玉碎的精神和离人惨重的伤亡都必将极大地鼓舞帝国朝廷和军民的士气，以此为契机，辽东的战略态势必将完全改观。

    如果现在退兵，至少还能保持高行义来之前的局面，但吉坦巴赤却决不会同意他的意见，看来灭亡帝国的时间必将无限期地往后推迟。

    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范文海落寞地答道：“汗王，请您立刻传令多伐树木，要尽可能多地建造楯车和投石车，然后在夜晚攻城时继续冲击昨晚已挖出坑洞的地方，冲到城下后，要在坑洞里多放火药，同时利用投石车猛击同一段城墙，只有多弄出几个豁口才能保证一击成功。”

    “范先生所言甚是。”吉坦巴赤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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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章 耻辱

﻿    一夜的激战过后，人人仿佛都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轮回。

    由于兵力不足，所以后备兵力极少，尽管已经激战一夜，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将士需要不眠不休继续在城上戍守。

    张素元无言地在一个个昂然挺立的士兵面前走过，他俯身为甲带松了的士兵系上甲带，他在士兵壮硕的胸膛轻轻打上两拳，他又眼含着泪水轻轻拍拍士兵的肩膀……。

    张素元在阵亡将士的遗体前默默哀立，张素元含泪轻抚着将士们的伤处，张素元在城头上每一个将士面前无言地走过，至始至终，张素元没有说一句话，因为言辞太过苍白，因为他无话可说。

    张素元并不清楚，将士们从他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是感激，是骄傲，是关爱，是信赖；张素元同样不清楚，他麾下的将士从他的目光里获得了多大的力量，使得这些纯朴的农家子弟陡然成长为天下间最勇敢的士兵，他们都愿为张大人竭死效命，与这个意愿比起来，生死已无足轻重。

    城外，军帐之中，吉坦巴赤正接见张素元派来的使者，使者呈上了张素元的亲笔信，信不长，前面是几句客套话，但接下来的寥寥数语可真扎了他的肺管子。

    张素元在信中写道：“……老将纵横天下久矣，今日见败于小子之手，岂非数耶！”

    吉坦巴赤征战四十余年，其间大小战不下千百，但不论情况如何险恶，他都未尝一败。吉坦巴赤本就是傲视天下的不世人杰，性情极是刚烈，数十年长盛不衰的战绩更使他骄傲到了极点，他不在意死亡，但却不能接受失败，何况又是在双方军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吉坦巴赤知道张素元给他写这封信是为了激怒他，他决不能让那小子如愿，于是压下心头怒火淡然一笑说道：“贵使者，请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将，此战未必你赢，本王将再次攻城。”

    范文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叹息，他对吉坦巴赤的心性早已洞若观火，虽然吉坦巴赤表现得很有风度，但却已经坠入张素元的算计中。

    张素元想必十分清楚，虽然离人攻城屡屡受挫，气势必将大不如前，但离人兵力充足，完全可以轮番攻城，而他却必须时时刻刻都要动用全部力量守城，如果吉坦巴赤不计伤亡和他比耐力，则宁远必然不保，所以速战速决就成为他最好的选择。

    速战速决虽然是张素元最好的选择，但选择权却不在他手中，所以他必然要想方设法促成这种情况出现，而要促成这种情况出现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自然就是激怒吉坦巴赤。

    范文海不用看张素元写的信，他也知道写的重点是什么，因为他要是和张素元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写的。张素元的信显然已千百倍地加强了吉坦巴赤对胜利的渴望和决心，胜负将决定于今晚。果然，张素元的使者退下后，一支支大令就如风火雷电般传下，吉坦巴赤命令，降将李庆芳攻打东城，降将孙得功攻打西城，四贝勒皇天极攻打南城，大贝勒代善攻打北城。

    吉坦巴赤成立四支督战队，他严令众将，不论是将官还是士卒，没他的命令后撤一步者，皆杀无赦！

    南城，张素元正在满雄、方林雨、李汉昌的陪同下检视南城的防务。

    南城外的地势虽较东、西两面开阔、平坦，但依然不能用楯车攻城，攻击南城的唯一方法就是云梯。因为这样，南城的城墙基本完好无损，但战斗的激烈程度却丝毫不逊于北城，而且伤亡也更重于北城。

    张素元料想，如果他的激将法奏效，那今夜就将决定生死。吉坦巴赤一定会利用兵力上的优势不眠不休地从四城同时发起进攻，以耗尽宁远的军力，使他抽调不出足够的兵力防守北城。

    吉坦巴赤显然不会指望靠着从云梯上强攻突入的兵将决定战争的胜负，因为若可如此，攻城战就决不会打的如此惨烈。

    北城一定是还吉坦巴赤的主攻方向，因为只有通过北城，离人的精锐铁骑才能长驱直入，才能最终决定战争的胜负。由是之故，张素元把方林雨、李汉昌和大部武林人士都布置在南城，而将相对多的军力布置在北城。

    突然，阵阵哭声、喧嚣声由远及近传入众人耳畔。众人不由得都扭回头向城下看去，就见数千百姓正向南城聚集。

    “禀大人，五位士绅求见大人。”一名士兵禀道。

    “带他们上来。”张素元的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看着张素元突然变得异常凝重的神色，众将不由得都紧张起来，因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大人的神态举止总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他们从未看到过张大人的神色如此凝重！

    “你们要见本府，到底所为何事？”看着跪倒在地五位士绅，张素元和颜悦色地问道。

    “大人，百姓听说北城城墙破裂，都认为宁远定然不守，而一旦城破，离人必定得屠城泄愤。大人，我们听说吉坦巴赤战前曾派人下书，劝大人献城投降，大人，请您怜惜城中数万无辜百姓，不要再抵抗了。”一位士绅义正词严地说道。

    张素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内的寒光一闪而逝，而后就闭上双目，静静地站着一语不发。张素元眼内的寒光虽一闪而逝，但那位刚刚还义正词严，吐沫星子乱飞的士绅却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

    良久，张素元转过身去，走到城墙边向下看着已经聚集了近万人的广场。

    看到张素元站立在城墙边，广场上的百姓霎时全都跪了下来，哭声、哀求声瞬间大作。

    看着城下的众生百态，张素元的脸色愈发惨白，这一幕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他和将士们舍死忘生保护的就是这些人吗？

    贪生怕死，他可以理解；为了苟活而没了骨头，他虽不能原谅，但也可以理解。可这些人呢？现在即使投降，他和一些高级军官或可保全性命，但士兵和百姓却必遭屠戮，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对他们而言，守住宁远和希望投降后离人能放他们一条生路，都同是万里有一的机会，但他们为什么不选择扬眉吐气地活着，却非要选择像狗一样卑贱地活着？

    面对敌人的屠刀，他们这些人的唯一反应就是瑟瑟发抖地伸出他们的脖子，兔子急了都咬人，但有些人却偏偏就是不如兔子！

    这是耻辱，这是深入骨髓的耻辱，因为这是一个民族的耻辱！但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压下胸中无边的愤怒，张素元烈焰般的目光射向遥远的天际。

    “来人，将这五人枭首示众。”张素元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回荡在悠悠的天地间。

    随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城下，城上城下陡然间死寂无声。

    “如果你们发生骚乱，如果你们不尽心守城，那你们的生命将被屠戮，你们的妻女将被奸淫，你们的财产将被劫掠，这就是唯一就结局。”

    “如果离人攻入城中，你们要怎么做？是看着离人奸淫你们的妻女，劫掠你们的财物，然后伸头等着离人的刀砍来，这是你们要做的吗？”

    “如果不想，那就回去尽你们的心力帮助守城；如果城破，那就拿起一切可以杀人的东西然后像一个男人那样死去。”

    说完，张素元看也不看城下跪着的一万多人就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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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章 胜利

﻿    随着夜幕降临，死神的欢宴又已开始。

    城外，吉坦巴赤就如一尊杀神立马在高坡上，呼啸的寒风将无尽的杀机带向天地四方。

    宁远城头无一丝的光亮，一切都掩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吉坦巴赤心中突地涌起一阵不安，以他的目力，宁远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恍惚间，吉坦巴赤忽然觉得宁远熟悉之极，仿佛与他血肉相联；霎那间，宁远仿佛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仿佛存在了千年万年，漆黑的夜色中，宁远仿佛是大海中沉浮的怪兽，而他，却是溺水之人。

    猛地摇了摇头，吉坦巴赤想把突然而来的莫名思绪抛开，以前无论战况多么险恶，他心中除了求胜的信念就再无其它任何杂念，但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老了吗？

    吉坦巴赤定了定心神后命令道：“放红色信炮。”

    随着红色信炮在夜空中爆开，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就从东、西，南三个方向传来，紧接着就是隆隆的炮声震得地动山摇。

    一个时辰后，又一枚红色信炮在夜空中爆开。随着一块块巨石砸向北城，喷吐着火舌的大炮也把一具具投石车炸得粉碎。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具投石车，二千多健壮的躯体就都成了炮火的祭礼，而换来的是三十多米城墙的松动。

    投石车虽然没了，但城头上的大炮依旧喷射着催魂的烈焰，随着战场上奔突的楯车和蜂拥前进的将士，吉坦巴赤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决定胜负的一刻终于到来。

    城上投下的无数支火把把城下照得如白昼一般，离人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每一丝进展都要用无数生命来换取。

    一架架云梯立起，一条条生命消亡。

    挖城的士兵挥汗如雨，因为快一霎那就会为自己多赢得一线生机，楯车顶上的冰块已渐渐融成了冰水。

    随着数声巨响，城墙被炸塌了三处，其中一处更长近二十米。

    烟尘散开后，震天的欢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这欢呼声、呐喊声就是吉坦巴赤进军的号角，两万铁骑如一股狂飚瞬间就卷到了城下。

    城中是什么？当然是鲜血的盛宴，每一个突入城中的箭月儿郎对此没有过丝毫的怀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突入城中后先不必理会内城，他们就在外城和内城之间冲杀，务必全歼外城的守军。

    对汗王的命令，箭月儿郎当然得不折不扣的执行，但这一次他们却不得不放弃，因为他们执行不了，因为他们遇到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屏障-城墙，同外城一样高大的城墙。

    转眼间，七千余吉坦巴赤最钟爱的儿郎就都拥挤在这狭小的空间中，随着一支支火箭划过夜空，箭月儿郎想畅饮鲜血的地方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地狱，成了火焰的地狱。

    如雨的利箭射向拥挤在城下的铁骑，一颗颗炮弹更侵夺着无数继续向前涌来的儿郎的性命。

    看着城内突兀而起的冲天大火，吉坦巴赤的心一下冷到了极点，他此刻才猛然意思到他败了，不管能不能攻下宁远，能不能杀尽城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败了。突然，一颗炮弹落在马前，于炮弹炸开的瞬间，吉坦巴赤已在马背上飞身而起，虽然身形疾若电闪，但他依然没能逃过命运的劫数，一块弹片嵌在了他的额头上。

    退兵了，离人终于退兵了，在举城雷动的欢呼声和痛哭声中，宁远迎来了破晓的朝阳。

    城楼中，虎皮大椅上，张素元依然坚守在他的岗位上，即使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他也依然端然独坐。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已说清做好，于是战时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做一根定海神针，一根定将士们心的神针，只要他坐在城楼中，将士们自会舍死忘生。

    胜利了，终于胜利了，命运并没有完全站在离人一方，命运还是给唐人留下了一线生机，今后他不必再面对朝廷关于战守的困扰。面对着巨大的胜利，面对着今后豁然开朗的局势，张素元心中却殊无喜意，这既是因为伤痛阵亡的将士，也是为他下令砍下的五颗人头，但更是为他心头的不安。

    “佘兄。”张素元回身轻声叫道。

    “大人，您有何吩咐？”佘义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佘义，是张素元在邵武从范天霸手中救下的喜玲姑娘的亲大哥。佘义幼时得遇异人授其玄功，少年时路见不平，失手打死人命，从此不得不亡命天涯。三年前，佘义回到家乡，正好赶上母亲病危，佘母死前交代儿子有机会一定要报恩。

    当时喜玲已经出嫁，佘义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就来到宁远，说明身份后，张素元也很是感慨，他问佘义想干什么，佘义说他别无所长，唯一身武功还算差强人意，所以想作他的贴身护卫。

    佘义成为他的贴身护卫后，张素元很快就发现佘义的功夫极棒，虽然没有比试过，但他觉得佘义的功夫比兄弟林雨还要棒得多，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佘义为人极是谨慎干练，佘义很快就得到了他的信任，不到三个月，他就命佘义作他的侍卫长。

    “佘兄，你出城去看看离人是不是真的退兵。吉坦巴赤退兵退的很突然，使诈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我们也不能不防。如果离人使诈，此行就很危险，一定要千万小心。如果离人真的退兵，就极有可能是吉坦巴赤出了什么意外，若真是如此，就设法确认，但没必要冒险，观察观察，听听风声就可以。”张素元叮嘱道。

    到处都是喜极而泣的将士和百姓，张素元和众将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跪倒在地，视他们为再生父母。

    张素元并没有放任将士和百姓狂欢，虽然现在是寒冬腊月，但如此多的尸体仍可能引起疫病，而且为防不测，城墙也必须立即修复。

    看着两道阻断离人铁骑的生死屏障，众将无不对大人的深谋远虑叹服不已。当初筑城之时，对大人命令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空地上全部铺以各种规格的青条石和石板，众人大都心有微词，虽然这样做很好看，但未免太费人力、物力。

    经过昨日的激战之后，如今他们方才明白大人深远的用意。事先准备好的滚木擂石用尽后，他们就可以就地取材，以城下铺地的条石、石板作擂石之用，而且因为有这些铺地的条石、石板，阻断离人铁骑的两道近千米长的城墙才有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建成。

    距墙体一丈的距离内，张素元命令不许放置引火之物，所以大火过后，大火并没有对墙体造成太大的损害，条石和石板依然可以再用，依然可以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如果需要，它们还可以成为索命的利器。

    中午时分，当负责清点阵亡将士数目的校官向张素元汇报清点结果时，他不仅呆坐在帅案后，久久无语。

    相对而言，伤亡并不算大，将士阵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伤四千零七十三人。这样的伤亡，比张素元战前预想的要好得多，他不是为此而发呆，让他发呆让他难过的是义士金商林和他带来的三百壮士竟全部战死，无一幸存。义士金商林和三百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壮士与昨天砍下的那五颗人头，两相对照，无比的骄傲和极度的耻辱同时拥堵在心头。

    第三天黄昏，佘义回到宁远，他禀告张素元，离人突然撤兵是因为吉坦巴赤为炮弹弹片所伤，但伤势如何却不得而知。

    听闻吉坦巴赤果如它所料，为弹片所伤，张素元心头再无一丝胜利的喜悦，他有的只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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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章 奏报

﻿    知道吉坦巴赤改弦更张，不再执行恩养唐人的政策的那一刻起，张素元就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吉坦巴赤能够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因为不论吉坦巴赤是怎样的军事天才，他麾下的儿郎又如何骁勇善战，也不论其余的所有政策多么正确，只此一点，离人就最终难逃败亡的结局，这是离人的数量所决定的。

    当离人突然全线撤兵，张素元就几可断定是吉坦巴赤出了问题，如今佘义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再无任何侥幸可言。

    攻城时，张素元已见识过吉坦巴赤众多的子侄，他们无不是英气飞扬的青年才俊，如果因吉坦巴赤的突然暴亡，离人为争王位而陷于长期的纷争，自然再好不过，但若离人顺利选出继承人，情况就极不乐观，能统御如此众多豪杰之人必是盖世人杰。

    吉坦巴赤的继承者因为没有吉坦巴赤的权威，今后行事一定会极其谨慎，不大可能再如吉坦巴赤一样意气用事，若他能够反思吉坦巴赤政策上的错误，从此善待唐人，信赖倚重唐人官吏，情况就相当危险了。

    此次宁远之战，与其说吉坦巴赤是败在他张素元的手上，倒不如说是败在吉坦巴赤自己手上，就因为吉坦巴赤残暴对待唐人的错误政策方才使得宁远众志成城，他方才可能于千难万险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佘义回来的当日，张素元即修下本章，奏报朝廷。在奏章中，他详述了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与宁远，宁远与山海关，山海关与京城互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提请朝廷立即挟大胜之威，恢复被经略高行义主动放弃的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

    张素元还在奏章中恳请朝廷补发拖欠的军饷，并请在宁远建造忠烈祠，用以纪念阵亡将士及激励后来者为国效命等等。

    对于战绩，张素元最后只写了寥寥数语，他只写了毙敌三万，击伤酋首吉坦巴赤，奏章中，他就连“击败”两字都不用，他用的是“击退”，所以呈给朝廷的自然就是奏报，而不是捷报。

    洋洋万余言的奏章中，张素元只字不提他和将士们的功劳，丝毫也没有邀功请赏，居功自傲的意思，但话里话外，他却把经略大人高行义扣到了死地。

    首先，张素元说明弃守外围防线是战略性错误，接着他对经略大人不发一兵一卒援助宁远感到不解，而后又恳请朝廷补发欠饷。

    据张素元所知，自从高行义接任辽东经略以来，朝廷不仅不存在欠饷的问题，而且还是大发特发，当然，绝大部分军饷虽出了户部，但却没有出京城一步，大部分军饷从户部出来后拐个弯就被拉进了秦桧贤和高行义的府第。

    既然朝廷没有拖欠军饷，那自然就是高行义自己拖欠将士们的军饷。

    每一条罪责都按律当斩，高行义又何况是三罪归一。

    杀不杀高行义，张素元毫不在意，高行义这种人如过江之鲫，杀不盛杀，还不值得他费心，但举手之劳的事他也不能不做。

    高行义虽是顶头上司，但张素元现在依然顶山海云关监军的头衔，有可以不经过高行义而直接上奏朝廷的权力，但他也不想太过轻慢经略大人，于是一事不烦二主，张素元命向朝廷呈送“奏报”的校官也顺便给高行义送去一份“捷报”。

    在送给高行义的捷报中，张素元一反给朝廷的奏章写法，他不仅把战况描写的极为详细，更特别说明他们是在多么艰苦的情况下才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并建议经略大人立即发兵收复锦州和大、小凌河防线。当然，捷报中也不能不提到欠饷的事，他还说请经略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他在给朝廷的奏章中已恳请朝廷尽快补发欠饷，他觉得因为宁远新胜，朝廷一定会恩准的。

    张素元这是诚心再给高行义添点堵。

    派往京师呈送奏报的是张素元新近提拔的校官王孝义，王孝义为人精明干练，临行之时，他又特别交待了一些事。

    收到宁远的捷报，高行义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瘫软在拔凉拔凉的地上。高行义虽然不要脸，但不要脸能不要到他这个份上，就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高行义是不要脸这行中的状元。

    天下间不要脸的人多了，但为什么偏偏高行义能成为状元？其中当然是有道理的，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和其他行当没什么两样，聪明绝顶的头脑，刻苦钻研的干劲，要想成为个中魁首，二者缺一不可。

    对和他无关的事，高行义一般反应较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愿有什么反应，但对和他自身厉害相关的事，那他的反应就如雷鸣电闪，什么举一反三，反三举九，全都一边玩去。可想而知，高行义看到张素元的捷报后的反应，神志略一恢复，他立即跳起来，就跟变魔术似的，瞬间就准备好了纸笔墨砚。

    书信写好后，他命人骑青云关最好的马上路，要不眠不休直抵京师，高行义不知道，就是这一点也早已落入张素元算中，所以也就注定不能如愿。

    张素元这样做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他只是在开玩笑，让秦桧贤多少闹点心。

    信使被他急如星火地赶走后，高行义就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他现在那个悔啊，恨不得狠狠抽自己百八十个嘴巴才解恨，但他的手却一丁点的力气都没有。

    高行义早就知道德宗皇帝对张素元青眼有加，临离京城前，秦桧贤也命他设法拉拢张素元，高行义由此就对张素元嫉恨在心，正好张素元抗命要死守宁远，他也就顺坡下驴，没有坚持，他就是想借离人的刀杀了张素元，以免日后张素元会在秦爷爷面前跟他争宠。

    如果张素元抗命之初，他就奏报朝廷张素元抗命之事，那朝廷一定会严令张素元放弃宁远，张素元敢抗他的命，难道还敢抗朝廷的命不成？如果早早上奏朝廷，那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困局。

    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高行义如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哭着，高行义不是孩子，所以他丢的也不是糖果，他丢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他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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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章 事败

﻿    走了秦桧贤的门子，王晋之王大老爷于顾忠信之后成了兵部的主人。

    自古道门随主人风，主人多大的派头，奴才的派头就有多大，而且只高不低，所以尽管王孝义一个劲说自己有紧急军情上禀，但四个门兵因为看不见银子，咽不下这口气，更重要的是不能坏了规矩，于是就一直和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在门口干耗，反正离换岗还有两个多时辰，耗吧，看谁能耗过谁？

    和四个门兵比起来，王孝义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这个土包子和别个土包子又有点不同，这个土包子横！

    还没耗多大功夫，王孝义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看着四个门兵，王孝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奏报往台阶上一放，然后转身就走，扬长而去。这下四个门官老爷可毛了，还没等他们拿定主意追是不追时，王孝义转个弯已不见了踪影。

    四个门兵这才意识到今天有点装大了，于是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就去给大老爷呈送奏报。当看到捂着腮帮子，顺着嘴鸭子流血的兄弟从二门连滚带爬向他们跑来时，剩下的三位这才知道不是装大了，而是装得太大了。

    “怎么样？”三人哆哆嗦嗦，胆战心惊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找去！”捂着腮帮子的兄弟带着哭音喊道。

    找去？说得容易，上哪儿找去？只有交待完公事，然后凭兵部的凭证方才可以入住馆驿，这小子现在可能窝在一个小客栈里睡大觉，也可能正逛大街呢，这一时半会儿的叫他们上哪儿给大老爷找去，哎呦，可要了亲命了！

    毕竟是手眼通天，刚刚日落西山，四个三孙子就点头哈腰地侍立在土包子左右。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大馆子广德楼，既然最有名，当然也是最贵的，王孝义已经在这儿神吃海喝俩时辰了。

    当王孝义吃饱喝得，迈着方步从广德楼出来的时候，跟在身后的四个门官老爷脸都绿了。

    当王晋之看完张素元的奏报时，第一个感觉是以为自己在做梦，而后就是谁在跟他开玩笑，接着就是张素元虚报战功，两刻钟后，他才可以比较理性地思考这件事。

    反反复复，仔细询问过王孝义后，王晋之知道他不是在做梦，于是打发走王孝义后，这位王大老爷赶紧拿起张素元的奏报，一刻也不敢当误，立即就风是风火是火，奔秦桧贤的府第赶去。

    自从听闻吉坦巴赤举倾国之兵困住宁远，德宗皇帝就吃么么不香，干啥啥没劲，就连他最喜欢的木匠活也提不起兴致来。德宗并不清楚前线是怎么回事，至于宁远丢不丢，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反正宁远丢了，还有山海关，只要守住山海关，不让八旗兵过来就行。

    德宗为之焦虑不安的是山海关，因为他知道山海关若失守，离人铁骑转眼的功夫就能打到京城。

    当他的心头肉，比他只少了一千岁的九千岁屁颠屁颠地跑来，趴在地上告诉了他宁远大捷的好消息时，德宗皇帝当即龙颜大悦。

    亲自看过王晋之的奏章后，德宗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突然不知哪根筋错位，皇帝陛下竟提出要亲自批阅奏章，而且话音未落就抬起龙臀朝内书房走去。

    一路颠着小碎步，服侍在软轿旁的九千岁一个劲地嘬牙花子，他没想到德宗皇帝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虽说皇帝陛下现如今已能大致看懂奏章，但偶尔看的也都是他呈上去的奏章而已，像今天这种事可是从来也没有过，所以他以前根本就没整理过内书房的奏章。

    送到内书房的奏章根本就没人看，那些奏章唯一的用途就是给虫子当粮食，他的人呈上的奏章都会由小太监直接交给他，这也就是说内书房的奏章都不是他的人递上来的。

    看着皇帝陛下渐渐发白的脸色，九千岁的嘴里不禁阵阵发苦。

    “秦爱卿，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弹劾高行义没有援助宁远一兵一卒？”德宗沉着脸问道。

    早在德宗刚一起驾，秦桧贤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虽然昨晚上他刚刚收到十个大木箱，但对他的决定却没有丝毫影响。

    “陛下，奴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奴才知道陛下日夜忧心国事，所以奴才一看到王晋之的奏折就赶紧跑来给您报喜，至于内书房的折子奴才还没来得及看，所以也就不知道这档子事。”九千岁匍匐在地说道。

    看到德宗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又试探着问道：“陛下，奴才这就去查个清楚，您看可好？”

    看到德宗点头，秦桧贤刚要退出内书房，这时德宗又开口说道：“秦爱卿，你把张爱卿的奏章给朕取来。”

    听了这道口谕，饶是这位九千岁千灵百巧，心里也不由得阵阵发紧。

    看完张素元的奏报，德宗面前的桌子就翻了，殿宇之中，除了怒气冲冲的皇帝陛下也就再没人站着。

    “陛下息怒，请听奴才一言。”秦桧贤趴伏在地，连连叩头说道。

    收拾干净，德宗重又落坐之后，秦桧贤跪在地上奏道：“陛下，高行义有负圣恩，罪在不赦，当处极刑，但他是奴才保举的人，所以奴才也应同罪，请陛下一并处罚。”

    看着老泪纵横的秦爱卿，德宗对他的信任本就无以复加，如今自是更深一层。

    “秦爱卿，你是为朕分忧，又有何错？这样吧，就将高行义枭首示众，抄没家财，其家人男为官奴，女为官婢。”德宗柔声说道。

    “陛下圣明！”秦桧贤感激涕零地频频叩首。

    “秦爱卿，朕打算加封张素元为辽东巡抚，你看如何？”德宗问道。

    “陛下圣明，奴才也以为这样再好不过。”秦桧贤知道这件事他挡不住，而且离人也真太吓人，有张素元在辽东挡着离人也好。

    “秦爱卿，你这就拟旨，并命张素元尽快把功臣表呈上，一并封赏。”德宗吩咐道。

    “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秦桧贤已经退到殿外，刚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听到德宗叫他回殿。

    “秦爱卿，朕突然想起王晋之的奏章，他为什么没有据实奏禀？他是不是与高行义有什么牵连？”德宗生气地问道。

    “陛下，据奴才所知王晋之和高行义之间没什么关系，刚才王晋之呈送张素元的奏报时曾对奴才言道，他没有提及高行义的事是因为知道陛下一直忧心辽东战事，他身为臣子一直想为陛下分忧，而今天佑帝国，宁远大捷，陛下好不容易可以宽下心来，他身为臣子又怎忍心让陛下在此时为高行义这等恶徒分心，所以他想等陛下心情平静之后再奏报高行义的恶行。”秦桧贤躬身说道。

    听到秦桧贤这么一说，德宗皇帝的脸色平缓下来，但他仍对此事觉得不怎么舒服，于是说道：“既然王晋之如此想为朕分忧，那就让他去做辽东经略。”

    “陛下圣明，王晋之可当此任。”

    德宗如此处置可以说正中秦桧贤的下怀，王晋之是他的人，如此一来他的手就可以继续伸到辽东，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经略、巡抚平级，名义上经略统领一切，但实际上却互不隶属，至于谁掌握的权力更大，那就端看个人的能力，以张素元其人其势，王晋之肯定压不住他，何况张素元如今圣眷正隆，所以王晋之现在到辽东去多半是靠边站的局面。这可不行，如果这样，王晋之去不去辽东还有什么用？眼珠一转，秦桧贤立时就有了主意。

    “陛下，张素元如今立下不世之功，今后就应让他放手而为，奴才以为王晋之到辽东后应当大力支持张素元，所以依奴才浅见，就让张素元主关外事，而让王晋之主关内事，这样经、抚分工明确，即能减少不必要的摩擦，更能让张素元专心关外，奴才浅见，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德宗本就对九千岁的话言听计从，何况这番话怎么听都有理，于是欣然照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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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忧虑

﻿    衙门还是那个衙门，但随着衙门里坐着的人不同，衙门的风光程度往往就会有很大的差别，有时甚至可以差别到迥然相异的程度。

    吏部依然是吏部，依然是帝国管理百官的机构，但崔明修的吏部却和顾忠信的吏部绝不可同日而语。崔明修的吏部绝对是帝国立国三百年来最风光的吏部，无论是外是内，是名是实，都是如此。

    吏部之所以如此风光，当然是因为崔明修，因为崔明修崔大人是九千岁麾下与高行义齐名的并蒂双花。

    高行义因想出将秦桧贤配祀文圣庙的绝世创意而一直压着崔明修一头，直到崔明修想出奏请皇帝加封秦桧贤九千岁的盖世创意才扳回一城。

    这两天，崔明修夜不能寐，白天也是一眼不眨，一直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本寄望于万一而暗中派人递上弹劾高行义的奏章竟真的起了作用，这真是天意，是天意让他除掉高行义这个王八蛋。

    这次不仅除掉了大敌高行义，也连带着除掉了高守仁这个老王八蛋，当初没发迹时他没少受这个老王八蛋羞辱，今次高守仁虽在第一时间与高行义这个不孝子断绝了父子关系，但还是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士跟拖死狗似的给拖走了。

    客厅中，崔明修坐卧不宁，浑身上下依然火烧火燎，正在这个时候，差人送来一张拜帖。

    崔明修有个好习惯，不管他官多大，对于来给他送礼的人从不怠慢，不管他心情好还是坏，只要时间允许，这项业务他从未当误过。

    虽然久经沙场，但看到来人递上的一张万两银票，崔大人的双眼顿时毫光闪烁，而且此人说事后还有重谢。

    人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他崔某人却是好运连连，天意！绝对是天意！为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竞给他送上如此重礼，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宁远一战，经过德宗皇帝大加褒奖之后迅速发酵成空前大捷，本来称之为空前大捷也是名副其实，但朝廷重臣把张素元的奏报鼓捣成空前大捷却绝不是因为它名副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要顺着皇帝的龙意。

    张素元的奏报之所以能在一众朝臣的手中如此顺风顺水地成为空前大捷的最大动力其实是因为利益！

    加官进爵是庙堂里的衮衮诸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头等大事，但若无机会，那想也是白想，因为朝堂里不是玩过家家，干什么总要有点名目，何况是加官进爵这等大事！

    于是乎，当传旨太监抑扬顿挫地宣读皇帝的恩赏圣旨时，宁远众将在心里骂骂娘也就在所难免。

    宁远众将骂娘倒不是因为皇帝封赏了那么多和宁远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朝廷大员，这种事本来就天经地义，他们有什么好骂的？他们骂娘是因为腿麻，圣旨太长了，何况与他们真有关系的也只不过最后寥寥数语。

    “……迁封张素元为从二品辽东巡抚，加兵部右侍郎兼督察院右佥督御史，追封祖父张即水兵部右侍郎，右佥督御史，加封父亲张居义兵部左侍郎，右佥督御史，荫一子为锦衣卫正千户世袭，赏银四十两，锦丝两匹。”

    张素元跪在最前面，听着一长串一长串的加封名单，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张摇头晃脑得意非凡的脸。这种事他听过很多，见过也不少，他知道这正如狗咬人不是奇闻，人咬狗才是奇闻一样，如果加恩旨不是这样那才奇怪。

    道理，张素元虽比谁都明白，但他毕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他毕竟还年轻，总还有那么点油梭子发白-短练的劲，所以听着听着，心底不禁怒火暗生，当他听到圣旨中对金商林和三百义男只是予以嘉奖，赏银三十两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抖动着。

    “升赵明教左都督，荫一子本卫千户世袭，赏银三十两；升满雄右都督，荫一子本卫千户世袭，赏银二十两；升祖云寿、郑学峰总兵……”

    由于愤怒，张素元并没有留意到传旨太监接下来的话，但当他听到太监高声说张素元及宁远诸将谢主龙恩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震，一脸讶然地抬头向传旨太监望去。

    陡然溢满心中的疑虑让张素元的神智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不再愤怒。

    巡抚大人和煦的笑脸、温婉的言辞和丰盛的酒宴都没有这位让一路不避风寒，前来传旨的太监大人一直紧绷着的脸有丝毫和缓的迹象。

    行前，当张素元托他转交给九千岁一颗千年老山参和给他自己的一千两银子时，太监大人那张越绷越紧的大白脸终于如春风化雨般开了笑颜。

    送走了传旨太监后，张素元坐在书房中思索着。

    自打认识到了圣旨中的问题，这件事就一直重压在他心头，虽然经过一夜的冥思苦想，但依然没能理出个头绪来。他给朝廷的奏章中，满雄功居首位，赵明教位居次席，但朝廷的封赏结果却是赵明教第一，满雄第二，把二人给掉了个个。

    这一颠一倒看似不经意，但其中蕴藏的巨大危险张素元霎那间就想个通透，但他到现在却仍没想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偶然的，如果不是偶然，那就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朝中有人帮助赵明教，二是赵明教本人花钱运动的，三是有人要往他身上钉钉子，要挑拨他和满雄的关系。

    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赵明教朝中有人，他早就升上去了，不可能这么多年在参将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第二种可能性更小，赵明教不是这种人，张素元无法想象一个如此爱护麾下将士的人会做这种事，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赵明教作这种事并不划算，因为他本有大功在身，实在没必要再花钱运动。

    前两种可能性，张素元基本可以排除，他现在已可断定这一定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对付他，只是是到底何人所为，他却想不出一点头绪。满雄是他麾下头号大将，虽然将帅不合是军中大忌，但若只是一个满雄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忧虑，他如今最忧虑的是暗中对付他的人和此人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因为对此毫无头绪，所以他才更加忧虑。

    照理说，如今朝中最有可能想要除去他的人应该是秦桧贤和阉党，因为他不是秦桧贤的人，更因为他是顾忠信一手提拔起来的。除了秦桧贤和阉党，张素元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但他却可以断定这件事不是秦桧贤和阉党所为。

    首先，他虽不是阉党，但目前和阉党也还没有什么矛盾，所以秦桧贤和阉党不大可能于此时就开始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再者，即便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秦桧贤和阉党必欲除他而后快，他们也几乎不可能用这种手段。

    离间他和满雄并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也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甚至终他一生都可能不起作用，可一旦时机成熟，这步预伏的棋就极有可能成为一把插在他背心上的尖刀，让他防不胜防。

    为了对付他，秦桧贤和阉党绝无可能有如此深远的思虑，再者，他们就即便有这个眼光，也没这个必要，因为秦桧贤还不可能如此看得起他，而且，就为对付他，秦桧贤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心。

    张素元几可断言这决不是秦桧贤和阉党所为，但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这一计看似简单，施行起来也容易，但就在这至简至易当中却能达成最好的效果，而且更妙的是可以不留任何痕迹，让他无从追查到底是什么人所为，如果他所料无误，此人必定是这么做的，因为换作是他也必定如此。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满雄必定对他心生怨恨，而且他还无从化解，此人不仅暗算了满雄，更明算了他，让他明知是怎么回事，但却不得不顺着此人画下的道走，因为他今后在有些地方势必不得不对满雄有所防备，而且即便是正常的安排，因为心节已在，满雄也极易对他心生猜忌，所以也就必定使得满雄与他愈加离心，这也是此计最阴最毒，当然也是最高明的地方，这一计只有用在满雄身上才有效，暗中对付他的人也必定看透了这一点。

    此人心机如此之深，身后的势力也必定非同小可，但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什么要如此对付他？

    会不会是离人搞的鬼，张素元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最后也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照吉坦巴赤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来看，离人做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就即便他们想做，也不大可能想的如此深远，更何况离人新败，吉坦巴赤刚死，离人此时必定为争大位而忙得焦头烂额，根本不可能顾及到这种事。

    就在巡抚大人想得头痛欲裂之际，酒席宴上正上演着一出碟盘横飞，汤水四溅，肘子肥鸡乱飞的龙虎斗。

    昨天因为有传旨太监在，满雄强压下满腔怒火没有发作，如今传旨太监已径走了，满雄也就再无顾忌。

    张素元是很了不起，和袁丰泰、王桢化之流完全不同，他也挺佩服的，但再了不起，守城最终还是得靠他和将士们浴血奋战才行，再说张素元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偏袒赵明教而压他满雄。

    既然张素元对他不仁于先，那也就别怪他满雄无义在后，虽然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张素元如此做法实在令人寒心。

    酒席宴上，满雄闷头喝了一阵闷酒后就对赵明教怒目而视。

    虽然无意间占了天大的便宜，但赵明教对满雄却没有丝毫的歉疚之意，反而因为占便宜的对象是满雄，他的高兴劲更因之而增强了千百倍。

    赵明教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虽然巡抚大人一直对他很器重，但他还是不大相信张素元会做这样的事，因为这不是巡抚大人做事的风格，但若不是巡抚大人的原因，那怎会发生这种事？

    赵明教虽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和张素元不同，他没有因这件反常的事而有丝毫的不安，他有的只是痛快。

    赵明教虽然平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虽然心里的痛快劲无可言表，但他也并不想因此就对满雄有所容让，因为无论如何满雄都必定将他恨到骨子里了，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何况他也不想与满雄这个蒙厥鞑子和解，所以也就没有任何必要退让，于是，帝国最出类拔萃的两大骁将此时却如两只正斗得起劲的斗鸡般，红头胀脸地相互怒目而视。

    看着赵明教冷冷的眼光中的嘲弄之色，满雄的一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于是自然而然的，一团黄糊糊的东西自满大将军酒气四溢的口中喷出，呼啸着奔赵明教脸上贴去。

    虽然有点喝高了，但大将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仍在，更何况赵大将军正直眉瞪眼地瞅着，所以这枚带点臭味的暗器自他耳边一掠而过，吧唧一声摔在墙壁上。

    粘痰虽没有亲到赵明教脸上，但已和亲到没有区别，因为这是莫大的侮辱。

    对这样的侮辱，赵明教并没有立刻反击，因为在这种场合下，两人要是来个对决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何况事情虽然是满雄挑起来的，但如果他不忍耐，要是和满雄一般见识的话，张大人一定会怪罪他的。

    看到暗器走空，满雄的怒火更盛，于是随着掀翻的桌子，杯盘碟碗，连汤带水，什么烧鸡扒鸭子、四喜丸子八喜果子，都一同向赵明教涌来。

    看着如飓风刮过的酒楼，张素元的脸色一如平常，但渐渐地，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因为楼顶上的两人仍在激斗。

    两人打起来，张素元并不奇怪，这他早就预料到了，依满雄的性子，不打那才叫奇怪，但他站在这里已有一会了，赵明教看到他来已想退开，但满雄却依然不依不饶。

    满雄的性子固然憨直，但却绝不傻，否则又如何能成为辽东军中独当一方的头排大将。

    满雄对他有意见，甚至心怀怨恨，他都能理解，也没有丝毫怪罪之意，但满雄现在却是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已逾越了应有的界限。

    “弓箭手，准备！”就在弓箭手准备的时候，张素元冷冷地看着仍在楼顶激斗的两人。

    “放箭！”随着张素元的命令出口，箭雨如潮而至。

    看了看两人分开后狼狈万分的样子，张素元一语不发就转身离去。

    张素元前脚刚在书案后坐定，赵明教后脚就跟进了书房。

    “大人，末将有负大人厚爱，明教知错了。今后不论满将军如何启衅，明教一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不会让大人为末将劳心。”赵明教跪倒在地诚恳地说道。

    看着赵明教，张素元心中暗叹，赵明教屡犯军规，违抗上峰命令，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其中虽难免有运气的成分，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为军中头排大将，不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能跟他说这番话都是很难得的，心中对赵明教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明教，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起来说话，今天本抚心中烦闷，你先别走，陪我喝两杯。”张素元邀请道。

    看着桌上的酒菜，赵明教不由得咧了咧嘴，虽然他早就听说大人生活俭朴，但还是没想到会俭朴到这个份上。

    一碟花生米、一碟老咸菜、一碟红萝卜条、两块豆腐，外加一碗大酱，这就是巡抚大人招待他这个大将军的酒菜。

    赵明教咧嘴倒不是因为这个，张大人请他喝酒就是没菜他也会甘之如饴，他咧嘴是因为大人的生活实在太简朴了，请他喝酒尚且如此，那平时是什么程度也就不难想象了。

    “明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清楚吗？”三杯酒落肚后，张素元随意地问道。

    怎么，大人这是在向我示恩吗？但这也太过不合常理，如此做法实在得不偿失，大人怎可能如此糊涂？

    赵明教的脑袋飞速地转动着，突然心头一跳，莫非大人是在怀疑我背后做的手脚？

    赵明教转念间就打定了主意，他决定有什么说什么，因为这是和巡抚大人相处的最好方式，在张素元面前耍小聪明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大人，明教也糊涂着呢，明教觉得大人即便对满将军有天大的不满，即便对明教再看重，大人也不会做这种有失公允的事。”赵明教郑重地说道。

    赵明教并没有把话说得很直白，他并没有向张素元发誓保证说这决不是他捣的鬼，用不着这样，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大人一定会相信他的。

    和张素元之间这种无可言传的信任，赵明教也说不清是那一天有的，但自从对这种信任确认无误后，他就对张素元死心塌地。

    “明教，你和满将军以前有什么过节吗？”果然，张素元转换了话题，没再多说一句。

    张素元早就察觉到满雄和赵明教两人有点不怎么对付，但也没在意，因为身为武将难免有粗豪的一面，相互看不对眼也是常有的事，算不了什么。现在他从赵明教口中证实了赵明教与此事无关，那也就是说，必然有人在暗中跟他斗法。

    此事一旦确定无疑，满雄和赵明教二人以前的关系就成了关键，如果此前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他和满雄之间就尚存一线生机。

    听了张素元的问话，赵明教老脸一红，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赵明教的神情，张素元心中一叹，他极可能得失去满雄这员虎将了，此计至此才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暗中算计他的人也极可能清楚满雄和赵明教的关系。

    “明教，有可能和解吗？”为了免去赵明教的尴尬，张素元问了一句废话。

    赵明教感激地看着张素元说道：“大人，不大可能。”

    当南城守备前来请罪，说大将军满雄无令出城，他没有拦住时，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

    满雄是一位难得的虎将，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以满雄的性子，再加之以撒种子的人撒种后当然不会放任不管，他和满雄将来的关系如何发展殊难逆料。

    满雄性子粗豪，常常居功自傲，更觉资历比他深得多，所以平日言词间往往对他这位顶头上司不大尊敬，常常逾越上下间的礼数。

    满雄是辽东军中唯一一位对他逾越礼数的将军，虽然这些小节不会影响他和满雄的关系，但心里还是难免偶尔会感到些许不快，如今满雄离他而去，他虽感到极为可惜，但心中也不免有那么一丝轻松。

    看着赵明教歉疚的眼神，张素元淡然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张素元已然知道王晋之是怎么成为辽东经略的，他也清楚王晋之是何许人，满雄见到王晋之后，他和满雄的关系就更无转圜的余地，不管今后形势如何演变，不管他和满雄表面的关系是好是坏，满雄都将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大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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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章 后悔

﻿    青云关，经略府。

    新任辽东经略王晋之端坐在帅案后，正眯缝着双眼听着满雄发牢骚。

    满雄满脸倦容，双眼也布满血丝，似乎没有休息好，但几杯茶落肚后，声音却依然如洪钟般响亮，震地帅厅嗡嗡直响。

    “王大人，朝廷怎能如此赏罚不公？赵明教原本就比我低一个品级，此番宁远大捷，我满雄的功劳更远在他赵明教之上，这是宁远所有将士都有目共睹的事。朝廷如此封赏，又怎会不寒了将士们的心？”满雄一面说着，一面脱下身上的盔甲，露出道道伤痕给王晋之看。

    听着满雄的牢骚，王晋之面沉似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绝对是一副莫测高深的统帅模样，让人摸不到丝毫边际，此时的王晋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在九千岁秦桧贤面前那副卑躬屈膝，胁肩谄笑的样子。

    表面上，王晋之虽让满雄看不出他的丝毫心意，但实际上，经略大人的一颗通红通红的心却一会儿似在滚油中烹炸，一会儿又似在冰雪中瑟瑟。

    自从这件事尘埃落定，王晋之可以说无时无刻不是在嫉妒、憎恨的煎熬下度过的。深入骨髓的嫉妒和憎恨的对象有很多人，一切比他好的人都是他嫉妒和憎恨的对象，但对所有人的嫉妒和憎恨加起来也比不上他对张素元之万一。

    王晋之腹有诗书，胸藏锦绣，做任何事都是有充足理由的，他对张素元刻骨的嫉妒和憎恨当然也是如此。俗话说，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万事都总有个源头，如果张素元俯首听命，不装大人灯，也和其他人一样撤进山海关，他也就不会按九千岁的授意写那道倒霉奏章，自然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宁远大捷，人人都他妈升官发财，乐得合不拢嘴，却只有他倒了他妈八辈子血霉，从有权、有钱、有面子，里面三光的兵部尚书一下子成了里外不是人的辽东经略！

    这个辽东经略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这十几年来，出任辽东经略的没他妈一个有好下场，但这倒还是其次，最让王晋之窝火的是他这个辽东经略已完全不同于高行义的辽东经略。

    高行义担任的辽东经略，那是军、政、财权一把抓，好处大大的，但他这个辽东经略却是有名无实。

    张素元默默无闻时尚不把高行义放在眼内，如今平地一声雷，一下就他妈抖了起来，成为帝国风云一时的克虏将星，自然就更不会把他放在眼内。

    虽然九千岁英明神武，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让他主关内，张素元主关外，但如今的形势却必然是关外为主而关内为辅，那他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但担当的风险却未减分毫，这就是令王晋之最感窝火的地方，新仇添上旧恨，王晋之对张素元的憎恨自然也就刻骨铭心。

    他王晋之因张素元如此倒霉，但张素元呢？他一个小小的兵备副使却陡然就成了一方封疆大吏，辽东巡抚！

    如果张素元要是一直呆在地方上，现在能捞个道台当当就已经撑破天了。他当年从知县熬到巡抚用了多少年？整整三十七年，用了整整三十七年啊！如此一番对比，又如何能不让王晋之妒火中烧！

    对于满雄所说的朝廷封赏不公，王晋之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因为那道倒霉奏章，以后的好事已没有他参合的份儿。

    王晋之觉得只有两种可能，朝廷才会如此封赏，一是张素元偏袒赵明教，二是赵明教花钱了，但不论有多少可能，现在对他而言都只有一种可能，只有张素元偏袒赵明教这一种可能。

    对于满雄这等罔顾上下尊卑的粗鲁武人，王晋之自来讨厌之极，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需要满雄。

    满雄是辽东头一员猛将，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满雄的谋略肯定比不上张素元，但也是能够独挡一方，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兵战凶危的道理，王晋之比谁都明白，只是远在京师之时，兵战凶不凶，危不危，打胜还是打败，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不同了，这已是直接关系到他的老命保不保的大问题了，谁知道离人什么时候会兵临城下？为了老命着想，他也要把山海关的防卫做好。

    要把防卫做好，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是绝对不行的，而满雄当然就是他的不二人选，何况若是将满雄收在麾下，还可以大大增加他同张素元这个兔崽子抗衡的本钱。

    “满将军，朝廷如此封赏当然有失公允，但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满将军就没想过吗？”王晋之慢声细气地问道。

    “当然想过，朝廷封赏如此不公，原因不是赵明教背后使了银子，就是张素元有意偏袒。”满雄气哼哼地说道。

    王晋之心道，满雄这家伙倒也不是个实心的笨蛋，多少还有点脑子，看来跟他说话也得注意点，不能信口胡说。

    “满将军，本经略觉得你性格豪爽，是个火爆的脾气，想必你已经当面问过张大人了吧？不知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王晋之试探着问道。

    听了这话，满雄不禁挠了挠头，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做的有点冒失，怎么也该先问问张素元，听听他怎么说才对，不该一怒就这样离开宁远。

    看到满雄气焰渐落，王晋之知道满雄没有当面质问过张素元，虽然依满雄的性子，这有点奇怪，但没问更好，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满将军，朝廷研究封赏之时，本经略已调任辽东，所以老夫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老夫在京为官多年，官场中事也多少知道点，据老夫所知，赵明教要是想做到此事，没个三万五万银子是断断不行的，满将军，你看赵明教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王晋之阴阴地问道。

    他和赵明教当初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这个王八蛋有多少家底他还不清楚，赵明教就是凑个万八千的银子都得砸锅买铁，何况是三万五万？看来就是张素元偏袒赵明教没错，这小子能说会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像他，平时跟张素元没大没小的。

    看到满雄领会了他的意思，王晋之心中得意的一笑，而后关切地说道：“满将军，张素元如此公然偏袒赵明教，虽说做的有些过分，但在官场中这也不算什么，常言不是说吗，朝里有人好做官，军营中也同样如此。满将军，你为人刚正不阿，而赵明教却巧言令色，所以说，你的功劳虽然有目共睹，但这样的结果也不令人意外。满将军，心字头上一把刀，老夫劝你还是忍忍吧，张素元如今正如日中天，被朝廷誉为克虏将星，现在只要是他的奏章，朝廷无不照准。满将军，你说，你现在要是和张素元对着干，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王大人，张素元的功劳还不是我和兄弟们拿命换来的。不错，没有张素元，也就不可能有宁远大捷，但如果没有兄弟们舍死忘生，也同样不可能有宁远大捷，所以张素元怎能如此赏罚不明，寒将士们的心？”王晋之话音未落，满雄就腾地站起身来，涨红着脸大声说道。

    王晋之抬手示意满雄坐下说话，待满雄喘着粗气坐下后，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满将军，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你是聪明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吧，何况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所以满将军你也不必太过郁闷。”

    看着满雄依旧气哼哼地不说话，王晋之不由得撇了撇嘴，问道：“满将军，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满雄一愣，这才意思到他一时负气离开宁远的后果。

    宁远是回不去了，想到这，满雄立时意兴阑珊，心头极是怅然，满腔怒火也霎时跑得无影无踪。

    张素元即便对他有千种不公，但在张素元手下做事打仗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痛快，满雄头脑清醒过来后，他知道朝廷里像张素元这样的人凤毛麟角，今后他不大可能再遇到。

    看到满雄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王晋之更是得意。

    “满将军，张素元如此待你，摆明是不信任你，瞧不起你，而你此番负气离开，也挑明了你对张素元的不满，所以宁远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去了。满将军，老夫麾下正缺少你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如果满将军无意他往，老夫有意让你留在经略府统兵，不知满将军意下如何？”

    “这……”，满雄迟疑了一下，他现在脑袋都木了，根本想不到这些。

    “满将军，你就不必犹豫了，今后你就是老夫麾下的大将，老夫不懂军事，所以统兵的事就由你全权处理。满将军，此事就这么定了，老夫这就表奏朝廷。”不待满雄分辩，王晋之赶紧把满雄扣死。

    真是骑虎难下，满雄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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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 妙计

﻿    辽东的经略和巡抚品级等同，虽然双方权力大小往往因人、因势而有很大不同，但在有些方面，权限一直都还是固定不变的。

    经略或是巡抚，不管多么强势，不经对方同意，都无权调动对方麾下的兵将，若要强行调动就必须奏请朝廷，由朝廷下旨定夺方可。

    太监王丙元和江上庆是随着朝廷调动满雄的圣旨一同抵达宁远的，他们既是朝廷的传旨官，也是新到任的监军大人。

    对满雄的调离，张素元心情复杂，但对于二位监军大人的到来，他却喜出望外。

    三天前，张素元接到了方中徇的信，知道方中徇已经完成了他托付的事。

    未到辽东之前，他自以为对朝廷和国事都已看得很透彻，当时他只是一心杀身许国，平灭边患，但到了泺东之后，心境已不可避免地慢慢随之起了变化，至于今日，内心的变化已是天翻地覆。

    张素元清楚，他现在戍守边关已与当初杀身许国的心情完全不同。当初，无论他的心情多么迫切，其实辽东的一切都还与他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他的整个身心都已融在了辽东大地上，所以心境自然也就不同以往。

    看着寒风中将士们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直的身躯，张素元骄傲、痛惜、羞愧之余就是无边的愤怒，堂堂的诺大帝国，为什么竟拿不出不过达官贵人几顿饭的钱来为边关舍死忘生的将士们缝制棉衣？

    棉衣尚且如此，其他也就可想而知，将士饷银，朝廷已欠了五个月。

    看着辽东唐人，无论男女老少，那一双双慌恐无助的眼神，张素元每每痛彻心肺，彻夜难眠。

    虽在辽东已有数年之久，张素元见过的离人也不是很多，但每一个离人却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离人眼中的仇恨和杀意往往令他不寒而立，他也因此明白了离人虽不过区区数十万之众，却为什么能搅得帝国周天寒彻。

    仇恨，拥有兆亿子民的庞大帝国为什么就容不下数十万离人？对此，张素元只能无奈的叹息。

    在辽东，每一天都能看到听到刺痛他神经的事，在这日复一日的刺痛中，张素元的心境慢慢变化着，不知从那一天起，他心中滋生了想要改变这一切的念头，至于要如何改变，时至今日，他心中仍然茫无头绪，虽茫无头绪，但他明白一点，如果没有力量，一切都不过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而已。

    力量，一直都是张素元日思夜想的东西，但力量的内涵如今已有了变化，无论是眼前与离人争锋，还是将来他要做的事，他都必需拥有强大的力量。

    自从不再单纯地想收复辽东，平灭边患的那一刻起，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打败离人就不再是张素元心头的头等大事。力量，自从动念的那一刻起，他便更加千百倍地渴望拥有力量，但他心目中的力量却不是世人眼中所谓的权力和财富，也不是更具体些的，他手中掌握的军队数量和战斗力的高低。

    张素元如今渴望拥有的，是他心目中可以真正决定一切的终极力量。所谓终极力量就是威望，就是他在辽东军民中的威望！

    不论由什么人执掌辽东军政大权，也不论他身在何地，官居何职，只要他张素元回到辽东登高一呼，辽东不论军民人等皆能不计生死地愿为他竭死效命，只有做到这一点，他才能进退从容，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张素元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不知道他在辽东还能呆多长时间，满雄的事一发，他心里就更没底，所以也就更急迫。

    张素元清楚，辽东所有的问题，不论是近的，还是远的，关键的关键就是银子，没有银子，万事皆休。朝廷，是越来越指望不上，他每回奏请的银子，朝廷打的折扣越来越大。

    动念的那一刻起，张素元就根本没想过要靠朝廷解决财政上的问题，因为即便朝廷可以解决军饷的问题，他也不可能因此就得到他最想得到的，辽东军民的心。

    张素元清楚，所谓威望，所谓民心，虽然其他因素也很重要，但根本的根本还是他能为这方土地，和栖息在这方土地上的民众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好，还是坏？希望，还是绝望？只有跟着他，胜利才能无所不在；只有跟着他，生活才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安稳。只有把这种信念根植在辽东所有军民的心底，他才算成功，才算拥有了可以决定一切的终极力量。

    张素元清楚，他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开始时，他是有心无力，宁江之战后，情况终于有了转机，虽然条件仍不成熟，但他至少可以开始谋划。

    要想完全实现计划，张素元知道有两个先决条件必须具备。

    一是要取得朝廷，也就是要取得秦桧贤的信任，至少也得让这个死太监不干涉他的行动。

    二是得设法赶走王晋之，使他完全掌握泺东的军政大权。

    当然，要想赶走王晋之，取得秦桧贤的信任就是必须的，所以目前关键的关键就是要想方设法取得秦桧贤的信任。

    送礼是行不通的，一旦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个无底洞，他是没有能力填满的。若送礼不行，那又该怎么办呢？这几个月他为这个头都大了三圈，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王丙元和江上庆两位监军大人的到来，使得整盘棋顿时活了起来。是夜，张素元不仅大排筵宴，盛情款待二位监军大人，更在夜深人静时差人给二位大人送去了两千两雪花白银。

    张素元的举动让王丙元和江上庆大感意外，他们早就听说这家伙是个刺头，难剃得很，临行时，九千岁也让他们俩小心些，军中不比地方，让他们行事不要太出格，轻易不要与张素元弄僵。

    说实话，一千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根本算不了什么，但由于来时想法不多，所以好事一旦临头，高兴劲自是非比寻常。

    对他们而言，银子不银子的倒还其次，重要的是张素元的态度。如今这就表明张素元即便和其他的官儿不一样，但至少也会对他们小心维护的，既然如此，今后张素元给他们的孝敬自然就不会少了。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趟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却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美好！

    二位监军大人本就喝得晕晕乎乎，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情之美，自不待言，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送银子的人前脚走，张素元后脚就把负责宁远治安的守备左长叫到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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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章 龙虎

﻿    王丙元和江上庆抵达宁远的那天，正好是宁远大捷结束五个月的日子。在这五个月里，辽东局势的变化，张素元总体上是满意的，但就在这满意中，他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不安，是来自离人内部的变化。当初知道吉坦巴赤被炮弹击伤的时候，不安就开始在张素元心中孕育，但那时的不安中尚有巨大的希望。

    两个月前，噩耗传来，吉坦巴赤伤重不治而亡，张素元一直担心的第一件事终于发生。半个月后，张素元担心的第二件事成为现实，皇天极波澜不惊地承继汗位，成为后箭政权的第二位汗王。

    听到这个消息，张素元心中的失望和不安同时达到了顶点，他原本期望离人为争王位来一场龙争虎斗，最好兵戎相见，闹个四分五裂，诸王贝勒各据一方，但结果却是他最坏的预想成为现实。

    知道吉坦巴赤受伤后，张素元一直密切关注着离人内部形势的变化，他十分清楚吉坦巴赤死前离人的权力构成情况，所以对皇天极如此顺利、迅速地成为离人新主而倍感震惊和不安。

    皇天极如此顺利、迅速地成为离人共主，对张素元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此人必定非同小可，皇天极若没有极其高妙、圆熟的政治手腕就断不会如此。

    半个月前，张素元知道了皇天极登基后颁布的一道诏令，诏令中说，废除吉坦巴赤施行的将人分成等级，对唐人大加歧视的政策，从今而后对唐人将实行“编户为民”的政策，不论是本地唐人还是各地流亡而来的唐人皆一视同仁，俱都编入保甲，对于新开垦的土地给以印信执照，永准为业，不仅如此，皇天极还在诏令中宣布，离人和唐人今后将分屯别居，互不相扰，这就使得唐人今后的生活状态将与过去无异，至此，张素元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而去。

    张素元知道，离人目前虽是八旗共治的集体领导制，但以皇天极表现出来的手段和眼光，这种局面很快就会结束，皇天极必定可以兵不血刃地将王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今后他将面对的必定是一头雄狮统率下的众多虎狼。

    皇太极给张素元带来了空前的压力，时不我待，使得他想尽快达成目标的心情更加迫切。

    张素元心中有多焦虑，没人清楚，他强制压下心中几乎不可遏止的冲动，他必须等待，在取得秦桧贤起码的信任之前，他必须等待，他不能在这之前做任何逾越常理的冒险。

    张素元这时的处境很尴尬，虽然为势所迫，他不得不与秦桧贤虚与委蛇，但对这种事他心中实是反感到了极点，何况，如果与秦桧贤牵连过深，而一旦秦桧贤倒台，他则必遭牵连，为世人所唾骂，所以在他心目中，与秦桧贤的关系最好能不着痕迹地维持在一种相当微妙的程度上，既维持在秦桧贤虽对他有疑虑，但尚可容他的程度，如此一来，与秦桧贤牵连的程度必可降至最低。要想做到这一步，本来难如登天，但灵机一触，于是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通过王丙元和江上庆，他可以轻而一举达成心愿。

    张景海、赵灵成二人分别是王丙元和江上庆身边的亲信太监，此番他们随主子一同来到宁远。

    王丙元和江上庆对这趟差事是打心里起腻的，极不情愿来辽东，因为战地凶危，谁能管保他们一定就平安无事？更何况张素元还是个大刺头，而且行前九千岁特意交待他们，他们可以进言，但不必强力干涉张素元的行动，轻易不要与张素元起冲突，他们惟一的任务就是严密监视张素元的一举一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大可能有多少油水可捞。

    主子的心情虽然不佳，可奴才们却不一定也这样，张、赵二人就是如此，他们都才二十郎当岁，受够了禁宫中的冷清和森严，能换换环境，能出来看看新鲜就够他们高兴的了。

    出宫之后，二位太监中的后起之秀一路甩着膀子横晃，他们可比主子威风多了，可好景不长，一到了辽东地面，主子就严令他们偃旗息鼓，乖乖地跟在身边，不得造次。

    转眼间，到宁远已半个多月了，二位后起之秀也已把宁远的套路大致摸清楚，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张素元和其他的官儿也没什么不同，既然给主子送银子，拍主子马屁，那还敢对他们怎样？于是二位的膀子又不免慢慢颠了起来。

    巡抚衙，书房。

    听完左长的一番话，张素元大为吃惊，他没想到左长还有这样的才能。他当时交代给左长的，只是想让左长收集一些情况，但左长不但据此就猜出他的心意，而且还制定出如此暗合他心意的计划。

    左长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猜度出他的心思已经让他吃惊非小，但对左长能制定出如此暗合他心意的计划就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他的心情。

    左长制定的计划远远谈不到有多复杂和精巧，只是左长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就说明左长不但准确把握到了他心思的细微之处，而且左长对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的看法也必然与他相同，否则左长就不可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

    军中真是藏龙卧虎，这是他张素元的幸运，也是辽东百姓的幸运。

    看着巡抚大人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目光，左长浑身发毛。

    看到左长脸上不安的神情，张素元开心地笑着拍了拍左长的肩膀，说道：“左将军，做的很好，这件事本抚就全权由你处理。”

    说到这，张素元微微打了个沉儿，而后说道：“左将军，你看可否如此……。”

    “大人，这件事末将也想过，只是不知大人心意如何，所以没提。大人，若能如此，那就再好不过，您看是否可以这样……。”左长兴奋地说道。

    左长一番话说完，张素元觉得他已不必再为这事操一点心，全交给左长就行了。

    看着巡抚大人欣慰、喜悦的目光，一阵热浪在左长心头滚过，如果一辈子都能在大人手下做事，他左长此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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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章 生祠

﻿    巡抚衙，帅厅。

    处理完日常公务后，张素元正要宣布散帐，此时帅案旁端坐的监军大人王丙元细声细气地开口说道：“张大人，且慢！”

    虽非疾言厉色，但语气听起来也相当不快，张素元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恭谨地询问道：“王大人，不知您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件事本监军不甚清楚。张大人，如今天下各州、府、县、道无不遍立九千岁的生祠，以感念他老人家为天下苍生所付出的一腔心血。张大人，本监军一到山海关就听说王经略早已动工修建九千岁他老人家的生祠，如今已届完工，不知张大人对此做何打算？”

    虽然抵达宁远才不过半个多月，虽然半个多月的时间对于想认识一个人来讲是多么微不足道，但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位监军大人也已对张素元有了基本的认识。

    张素元完全不同于他们曾见过或者是听说过的任何官员。

    张素元的生活极其俭朴，在他们看来，张素元都已俭朴到不能用寒酸来形容的地步。在富丽堂皇，威严肃穆的官衣下面，是大补丁连着小补丁的内衣，他们听说张素元穿的内衣不到实在缝不上了是决不会丢掉的。

    这虽有些不可思议，让他们难以置信，但他们知道这是事实，他们的眼光都很毒，他们只要略微留意一下张素元衣领间的布色就可以判定真伪。

    本来，他们觉得像张素元这样的人是不会拍马屁，给他们送礼的，但张素元偏偏就送了，可既然送了，那张素元在他们面前就算不像其他官似的奴颜婢膝，对他们胁肩谄笑，但至少也得毕恭毕敬才是，可张素元对他们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卑不亢。

    张素元的举止如此矛盾，这让他们很困惑，他们琢磨不透张素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虽然如此，但他们也清楚，张素元不是在他们面前摆样子，张素元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好官。虽然到宁远只不过半月有余，他们对张素元也已极为敬重，不过敬重归敬重，他们也决不会因为敬重就当误到正事，因此不论他们对张素元敬重到什么份上，也丝毫不会影响到银子和九千岁在他们心中的位置。

    修建生祠，就是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如果张素元不为九千岁建造生祠，那不论张素元送他们多少银子都没用，张素元就是他们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敌人，这不仅是他们的意思，这也是九千岁本人的意思。

    修建生祠与否，是九千岁和他老人家麾下所有徒子徒孙区分敌我的基本标准，张素元的位置虽然特殊，但也不能违背这一标准。

    他们本想等张素元自己提出来，可左等右等就是没信儿，所以王丙元今天才在帅厅中提出来。

    自从动念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他都要把辽东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张素元就特意叮嘱方中徇，务必把朝中发生的大小事务都要及时、准确地告知他。

    对此，方中徇自然心领神会，事情或急或缓，或轻或重，老狐狸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张素元想知道的和该知道的消息从来也没当误过。

    全国各地争相为秦桧贤建造生祠的事，张素元早就知道。这件事的荒唐程度，纵横古今，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以与之相比。

    不论是朝中重臣，还是封疆大吏，无人不以争当秦桧贤的亲信甚至于干儿义子为荣。他们都如此，就又遑论其它的虾米小官。

    这些人并不是市井无赖，更不是无知村夫，他们几乎都是进士及第的圣人门徒，但就是这些圣人门徒却硬是把秦桧贤这等目不识丁的刑余之徒、跳梁小丑给生生扮成了至神至圣的大圣先师，如同日月乾坤一般的存在。

    给秦桧贤建造生祠的始作俑者是浙江巡抚潘汝桢，潘汝桢在奏章中说“东厂秦桧贤，至圣至神，中乾坤而立极；乃文乃武，同日月以长明。……万民戴德，感同神恩，公请建祠，用致祝厘。”

    对潘汝桢的奏章，德宗皇帝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德宗为此下旨说“据奏，秦桧贤心勤为国，念切恤民……宜从众请，用建生祠，着于地方营造，以垂不朽。”，并为秦桧贤的第一座生祠赐匾“普德”。

    从潘汝桢建造的第一座生祠起，不过一年时间，帝国各处，秦桧贤的生祠蜂起。

    这位九千岁的生祠眨眼间就从地方建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建到了帝陵，不仅如此，生祠的规模也日益宏大，秦桧贤的金身自然就更加奢靡。

    河道总督薛茂相在凤阳皇陵边建的生祠，张素元听说汉白玉为墙，大理石铺地，瓦用琉璃，秦桧贤的金身是用极品檀香塑成，眼耳口鼻手足宛转一如生人，肠腹则以金珠美玉充之，发髻内空一穴，饰以四时花朵。

    对于秦桧贤以一目不识丁的流氓之身而窃据帝国朝政大权，张素元可以理解；对于建造生祠如此荒诞不经之事，他也可以理解；对于帝国出现百八十个潘汝桢之徒，他还可以理解，但对于潘汝桢之徒遍及整个帝国的事实，他却无法理解。

    从建造生祠这件事，张素元认识到实际统治帝国的整个士大夫阶层已寡廉鲜耻到了极点，他们已经不可救药！他的决心也因而更加坚定！

    听到王丙元在帅厅内，当着众将的面公然向他质问此事，张素元心怀大畅，事情果然按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太好了。

    从方中徇的信中，张素元知道王、江二人算是秦桧贤手下为人相对沉稳些的太监，秦桧贤之所以派他们来也是这个原因。

    秦桧贤是如何交代王、江二人的，张素元也能想出个大概，见面之后，与方中徇信中所说两相认证，他知道方中徇所言无虚，‘相对沉稳’四字用在他们身上恰如其分。

    他超越常规地大排筵宴，盛情款待二人，更在当夜就送去两千两白银，就是为了打消王、江二人的顾虑，尽可能地恢复他们原来的本性，在其他官儿面前什么样子，他希望他们在他面前也是那个样子，如此，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在他给方中徇写信，告知方中徇他的计划后，他丝毫也不担心计划能否实现，因为给他指派太监作监军这种事，只要稍微给秦桧贤提个醒就必然水到渠成，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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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 迷惑

﻿    张素元担心的是监军的人选。

    如果来作监军的太监深沉狡诈，他的计划虽也能施行，但付出的代价必然要沉重得多，不仅如此，他的计划极可能因此横生波折，平添许多莫测的变数，而且日后也可能给他带来莫大的麻烦。

    如今，王丙元不在私下跟他商议此事，反而在帅厅上公然质问他。这话显然是带着气说的，王丙元肯定是在气他没有先他们提及此事，所以也就不愿在私下里跟他好言好语地说。

    相对沉稳的太监初来乍到他这一亩三分地仍如此嚣张，那他们素日为人如何也就自可想见，压在心头的最后一块石头既随之落地，王、江二人果如他所愿，庸才而已，一切按原定计划行事即可。

    眼角余光闪处，侍立在帅厅门边的佘义正悄然退了出去。

    “哎，王大人，不瞒您说，本抚一直都为此事彻夜忧心，但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后，带着浓浓的歉意地说道。

    “张大人，你这是何意？”江上庆不解地问道。

    “二位大人，你们或许有所不知，高行义任职辽东经略后，他没有给过宁远一两银子、一粒米。此次大捷之后，朝廷下拨的军饷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以前的窟窿都堵不上，何况重修被离人夷为平地的大凌、中左和锦州三城更是一刻当误不得，为此本抚不得不冒着激起兵变的危险拖欠将士们的军饷，至今已拖欠了四个月之多。”张素元无奈地说道。

    关于军饷的事，王丙元和江上庆虽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个大概。

    顾忠信时期，九千岁一方面消减辽东的军饷数额，一方面采用公文旅行的方法拖延军饷的发放，拖到最后大都不了了之。高行义时期，朝廷用于辽东的军饷猛增，但以他们最保守的估计，其中也至少有百分之七十进了高行义和九千岁的腰包。高行义获罪后，因九千岁对张素元还不托底，所以他老人家对辽东军饷的控制极其严格。

    他们知道张素元所言不虚，但虽然知道，他们依然对张素元的态度相当不满，难道缺钱就可以不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建造生祠了吗？难道缺钱就可以成为张素元推委搪塞他们的理由吗？真是岂有此理！

    “张大人，你这是在责怪朝廷吗？你是不是说因为没钱，所以就不能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建造生祠？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等到你什么时候有富余钱了，什么时候才能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建造生祠？”王丙元面沉似水，连珠炮似的质问道。

    “王大人，您误会了。”微微欠了欠身，张素元一脸郑重地说道。

    “二位大人，对于如此关乎国体的大事，本抚的心情和你们一样，恨不得马上就把生祠建成，以表达宁远军民人等对九千岁他老人家的敬仰和感激之心。不瞒二位大人，本抚早已拟好奏折，早就想奏请朝廷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在宁远建造生祠，但实在令素元汗颜，因为没钱，这封奏折不得不暂时压在手中。”

    说着，张素元自帅案上取出奏折递与王丙元。看过张素元递上来的奏折后，王、江二人的脸色立时就顺畅了许多。

    “张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一定要等朝廷的军饷到后才动工建造吗？”虽依然是质问，但语气已和缓了许多。

    “不是。”张素元摇头说道。

    看着二人困惑的目光，张素元心中一笑，继续说道：“二位大人，宁远缺钱不假，但也不是说就绝对拿不出银子来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建造生祠，只是前方军情实在紧急，不能稍有当误，所以本抚才不得不忍痛延期。这样做虽出于不得已，但实在是有愧于九千岁他老人家，所以这种事决不能再有第二次！本抚此前为纪念阵亡将士，曾奏请朝廷建造忠烈祠，听说朝廷为此下拨的银子不日即到，所以本抚想用这批银子为九千岁他老人家建造生祠，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随着巡抚大人的话音落地，二位监军大人一直阴沉的脸色立时放晴，他们对张素元的态度相当满意。

    他们觉得张素元毕竟还年轻，还不太通达官场中事，如果他把为九千岁建造生祠的奏章早点呈上去，那银子不银子的，还不是九千岁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看来张素元毕竟毛还嫩点，但这也好，以后他们只要稍加点拨，那银子还不得嗖嗖地往他们口袋里跑啊！

    舒心呢，二位监军大人越想越美，脸上的笑纹也就自然越来越浓。

    看着王、江二人脸上浓浓的春意，这位毛还嫩点的巡抚大人虽笑容依旧，但眼神却越来越冷，只不过两位监军大人目前还无法领略，所以笑容依旧灿烂。

    堂下一直旁听着的众将，对大人的言辞越来越困惑，他们大都不理解大人怎能说出这种离谱的话？

    宁远虽是险地，但也无碍它成为辽东商贾云集、百货辐辏之地，大捷之后更是如此，所以宁远地虽险，但决不闭塞，何况新到任的经略王晋之王大人在山海关干的鸟事，他们就是想不知道都难，对于生祠是个什么玩意，众将也就自然不会摸不着边际，都清楚的很。

    刚开始，他们以为张大人跟两个死太监虚与委蛇是为了向朝廷要银子，虽然大人的话未免有点那个，和大人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严重错位，根本就对不上号，但他们还是理解大人的难处，要不是被逼得实在没辙了，大人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是啊，辽东目前百废待兴，那儿都需要银子，就是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士兵们已经四个月没开饷，可他们呢，一年还是两年，他们都懒得记了。

    在张大人麾下，众将就是再难受，如今也已没人会往贪污的方面动脑子，他们这样既是不敢，更是不齿。之所以不敢，是因为危险性太大，大人的眼睛好像无处不在；之所以不齿，是因为往日习以为常的事现竞在让大人搞得比老婆偷汉子还丢人。

    众将相信，张大人到达辽东后，可能没为自己花过一个铜钱。大人每天吃什么，穿什么，他们都是亲眼所见，而更让他们感动的是，大人竟让二位老人家每天和他吃一样的东西。

    大人不吃，当然不是因为没钱，更不是就缺那么点鸡鸭鱼肉。大人不吃，是因为吃了就对不住比他过得更苦，活得更累的将士们。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张大人一家在前面站着，所以他们即便扎脖也会挺着的，这也既是宁远能于千难万险中摇摇晃晃挺过来的根本原因。

    如若大人说两句走样的话就能弄来银子，当然没人会反对，但大人的话却越说越走板，众将也就跟着越来越困惑。他们有点搞不清楚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当听到张素元竟要挪用建造忠烈祠的银子来修建什么他妈九千岁的狗屁生祠，众将无不怒火暗生。

    就在众将眉眼间怒火渐起的当儿，他们也都在霎那间感觉到了大人身上的森森冷意，于是他们也都在瞬间清醒过来。众将明白，不管他们理不理解大人的所作所为，但他们相信大人最终是决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众将清醒过来后，对大人虚心向两个死太监请教有关辽东的军政大计也就见怪不怪，他们现在都是以好奇的心情来等待接下来必定要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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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章 偷鸡

﻿    王丙元和江上庆此刻的心情自然和堂下众将不同，他们此刻的心情已远非一个“美”字所能包容。他们虽对张素元所问的问题既不懂，更不感兴趣，但他们何曾参与过军国大计，自然也就更别提有什么人会就军国大计征询他们的意见，更何况此刻向他们征询意见的还是帝国的克虏将星，一方诸侯！

    只此一点，他们就已经飘飘然，然飘飘，何况还有生祠和银子的事打底，他们自然就更不知其所以然了，就在二位监军大人美得一路胡说八道的当口，帅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听到外面越来越响的喧哗声，张素元转过头来不悦地问道：“外面何人喧哗？不知本抚正和监军大人商议军国大计吗？”

    “禀大人，左守备求见。”一名中军躬身回道。

    “让他进来。”沉了沉，张素元说道。

    此时堂下众将再无怀疑，大人如此装腔作势，一定是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大人的戏码显然是给两个死太监准备的，但到底是什么呢，众将更加好奇。

    “左守备，外面何事喧哗？”左长见礼已毕，张素元沉着脸问道。

    “大人，昨夜有个士兵偷了百姓的一只鸡，末将不知如何定夺，还请大人示下。”左长躬身回道。

    “左守备，本抚早已明令擅拿百姓一物者斩，而且本抚也已授你全权执掌军纪。左守备，你可否解释一下，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本抚示下？”张素元寒着脸问道。

    “大人，偷鸡确是犯了死罪，但其中另有隐情，这件事末将无法定夺，还需大人亲自定夺。”左长硬着头皮说道。

    张素元看了左长两眼，然后说道：“好吧，将人带上来.”

    看着走进帅厅中的偷鸡贼，众将无不愕然，他们都认识这个偷鸡贼，他怎会偷鸡？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偷鸡贼名叫江成久，江成久是军中的普通一兵，虽是普通一兵，但在宁远却大大有名，几乎可以说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宁远守卫战中，江成久屡屡中箭，箭浅他就直接拔出，箭深则扭断箭杆，就是这样，江成久一直坚守在城头，直至离人退兵，而他自己几乎血尽而亡。

    战后，江成久一直昏迷不醒，江成久的生死牵动着宁远所有军民的心，江成久已经成了宁远军民玉碎精神的代表。五天后，江成久恢复意识，宁远举城雷动。

    江成久怎会偷鸡？大人是什么意思？众将看戏的心情大减。

    “大人，江成久的同营兄弟王凉山病势垂危，他非常想喝鸡汤，所以江成久才去偷鸡。”看到张大人的目光望向他，左长赶紧说出事情的始末缘由。

    听完左长的话，张素元默然良久后问道：“江成久，王凉山如今的病势如何？”

    “大人，今天早上死了。”江成久含着泪说道。

    “江成久，本抚对不住你们，但军法无情，你可知道？”张素元同样眼含着泪光，沉声问道。

    “知道，大人，小人触犯军令，让大人蒙羞，小人甘愿就死。”江成久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虽是演戏，但江成久一个赳赳武夫能演得如此声情并茂，张素元还是大感吃惊。

    当初，左长提议用江成久是正合了他的心意，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同意。震慑王、江二人，同时整肃军纪，江成久是最适当的人选。左长如此提议，初衷也就在此，但除此而外，他还有别的考虑。

    张素元清楚，众将一定会看出端倪，这种事瞒不了他们，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与众将明说，所以用江成久必定可以达成与众将明说，让他们配合差不多的效果。

    此前，张素元惟一的疑虑就是江成久能否演好他的角色，让王、江二人和宁远军民人等不起疑心，现在看到江成久几近完美的表演，心中疑虑顿消。

    此事过后，江成久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隐姓埋名，而他也正需要一批干才为他暗中做事，此人智勇兼备，今后必将是他的绝好助臂。

    看着跪倒在帅案前的江成久，张素元心中既高兴又心酸，高兴是因为人才难得，心酸是因为他觉得对不住这些舍死忘生的兄弟们。江成久偷鸡是假，但所说的却是实情，类似的事必定每天都在发生着。

    堂堂兆亿之众的庞大帝国竟然让为国浴血奋战的十数万将士缺衣少食！这种荒唐事虽令人悲愤莫名，但却无可奈何。张素元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取得秦桧贤的信任，安排好将士们的生活就是最直接的原因。

    安排好将士们的生活不仅是出于长远战略上的需要，也是他自身感情的需要，所以现在和江成久虽是演戏，但也不全然是演戏，他心痛兄弟们的疾苦，江成久又何尝不是！

    默然良久，张素元起身离座，走到江成久跟前俯下身去，伸出双手扶起这个被他誉为战神的昂藏男儿。

    江成久望着大人的目光，他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不知不觉间，江成久又跪在了张素元身前。

    “起来！”这一次，张素元没有扶起江成久，而是直接命令。

    待江成久挺直身躯后，张素元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拿酒来，本抚要为江兄弟送行。”

    “大人，念在事出有因，请您饶过江成久。”一旁的左长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恳求道。

    见张素元不语，左长挺直身躯高声说道：“大人，朝廷拖欠将士们的饷银已达四个月之多，不仅如此，兄弟们每天吃的粮食大多已经霉变，而且如此竟尚不能果腹！大人，只此一件，末将以为就不应将江成久处以军法。”

    左长的话音未落，呼啦啦，除了帅案旁端坐着的二位监军大人，堂上堂下，不论是将军，还是中军，全部跪倒在地为江成久求情。

    “大人，左将军所言甚是，如果就这样杀了江成久，定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末将恳请大人三思。”祖云寿率先说道。

    祖云寿也和众将一样，此时已是疑信参半，但不论真假，这个情都要求的，因为若是假的，他们求不求情当然无所谓，但若万一是真的，那这个情就必须得求。

    就在众将此起彼伏的求情声中，张素元敬了江成久叁碗酒，而后，他直视着江成久轻声说道：“江兄弟，和诸位将军告个别吧，本抚就不送你了。”

    说完，张素元转回身回到帅案后坐下，但把脸转了过去。

    江成久又跪倒在地，分别向四方磕了四个头，然后说道：“小的谢过诸位将军，小的请诸位将军不要为难大人了，不论什么原因，军法就是军法，如果大人因小的坏了军法，那小的也无颜面苟活世上，请诸位将军成全小的。”

    说完，江成久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听完江成久的话，众将俱都默默无语，他们都是亲自带兵的人，知道因为欠饷和缺粮，士兵们的怨气已经越来越大，如果放过江成久，那此类事件今后必将层出不穷。

    一时间，帅厅内如死一般沉寂，就在这时，巡抚衙外忽然人声大作。

    “禀大人，百姓听说江成久偷鸡犯了死罪，都要来求见大人为江成久求情。”中军回禀道。

    听了禀报，张素元转过脸来，他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江成久好一会后，方才说道：“江兄弟，本抚但有三寸气在，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你就放心地去吧，至于外面的百姓，你自己去说吧。”

    江成久出去后，众将请示巡抚大人，他们都要去为江成久送行，张素元点头同意。众将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帅厅外一阵喧哗，紧接着就是几声没有人味的惨叫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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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章 震慑

﻿    “外面怎么回事？”听到外面越来越清晰的惨叫声，张素元不由得沉着脸问道。

    话音未落，刚刚随江成久一同出去的左长又进了帅厅。

    “大人，适才有两人当街公然调戏妇女，被巡街的军兵抓获，但他们说是监军大人的侍从，所以值日校尉不敢当误，马上就把二人压来巡抚衙，请大人定夺。”左长看了看二位鸭子腿，偏要拧着劲坐着的监军大人后，躬身说道。

    听了这话，张素元的神情愈加凝重。

    “把他们带上来。”张素元沉声命令道。

    看到被两个牛高马大的士兵跟拖死狗似的拖进帅厅的俩小太监，张素元也不禁有点吃惊，因为二位的模样未免太惨了点。

    二位不愧是难兄难弟，腮帮子此刻都跟刚出锅的戗面大馒头似的，看得出来，这显然不是三五个嘴巴子就能造成的效果。二人的眼睛也一样，一边红一边青，而且也都到了不下点狠心就甭想睁开条缝的程度。

    二人的体形虽是一个偏胖，一个稍瘦，但由于捆他们的绳子细点，勒的再狠点，所以形象也没差多少，胳膊都成了麻花。张素元知道一定是这俩兔崽子太过嚣张，否则不至于如此，因为他事先特意嘱咐过左长，让他约束部下，不要太过分。

    正要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见一直稳如泰山的二位监军大人已欠身离座，朝堂下疾步走去，于是他也就闭口不言，静观事态的发展。

    王丙元和江上庆走到二人面前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正有一声没一声学狗叫的两个猪头三。

    好一会儿，王丙元才迟迟疑疑地问道：“你是小海子？你是小成子？”

    “公公，正是小的，正是小的，公公救命，救命啊！”二位猪头三猛然听到亲人的声音，登时来了精神，带着哭音一声连着一声叫道。

    二位监军大人确认无误后，猛地站起身来怒视着张素元，质问道：“张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王八蛋，竟敢把我的人打成这样？张大人，本监军要求你立即查办，务必严惩不法之徒。”

    听到他们的质问，张素元原本无比凝重的脸陡然间沉如寒冰，眼内泛着金属色泽的幽幽冷光有如实质，射入王、江二人的心中。

    就这一瞬间，王丙元、江上庆原本润红的脸色就已变得惨白，再无半点人色，背后的内衣也已湿透。张素元眼内的寒光留存在世间不过电光火石的光景，但王丙元和江上庆依然跟傻了似的，呆呆地站在哪儿一动不动。

    好半晌，二位监军大人终于缓过神来。看到二人回过神来，张素元站起身来，语气和缓地说道：“二位大人，先请回座。待本抚把事情断清问明，而后再作处置，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王丙元、江上庆虽说已回过神来，但依旧晕晕乎乎的，好像做了一场梦，张素元前后变幻的态度反差之大令他们如坠云端，一切都似幻似真。又过了一会儿，二人总算彻底清醒过来，虽然心里依旧怪怪的，但对现实的世界已可以做出正常的反应。

    此刻，张素元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团雾，而雾里边是什么，他们更是一点谱也没有，原以为张素元和其他的官一样，都在他们手心里攥着呢，但如今，他们心中已对张素元怀有本能的畏惧。

    看着二人如木偶般回到座位坐下后，张素元知道一切顺利，大功已告成，但演戏要演全套，余下的收尾工作同样不能有丝毫马虎。

    “王校尉，当着二位监军大人的面，你把经过从头至尾详细说一遍，记住，不得有半字虚言。”张素元冷意森森地命令道。

    于是，一场不算激烈的辩论过后，虽然俩小太监始终嘟嘟囔囔地说是那个女的先勾引的他们，但已无碍事情的定性。

    对这个结论，二位监军大人基本没什么意见，俩孩子啥德行，他们自是比谁都清楚，但没意见归没意见，只是如何处置，他们却不能不在意。抛开彼此间的感情不说，单是面子问题，他们也不能让张素元把俩宝贝宰了。要是真给宰了，他们今后还怎么在皇宫里混？但如何能把俩宝贝保下来呢，他们却没一丁点主意。

    偷支鸡，张素元都给宰了，那调戏妇女还好得了吗？王丙元看了看江上庆，江上庆又看了看王丙元，二人都憋气窝心，但已没谁敢在张素元面前无理搅三分。

    正当二位监军大人不说难受，可想说又不敢说的当儿，张素元转过头来征询他们的意见。

    “二位大人，两位侍从虽然当街公然调戏妇女，但所幸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何况他们已被众人责打，所以本抚决定不再另外处罚，就将他们交由二位大人严加管束，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张素元谦恭地问道。

    王丙元和江上庆以为他们听错了，这怎么可能？张素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啦？他们开始难以置信，接着就心花怒放，头也就自然点的跟拨浪鼓似的。

    “大人，毕竟是他们调戏妇女在先，所以挨打的事还请二位大人海涵一二，这件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就当是给本抚一个薄面。”张素元接着低声说道。

    他们还能说什么，虽然张素元谦恭的态度让他们恍惚间觉得张素元还在他们的手心里攥着，但稍一迷糊，跟着就清醒过来了。

    当张素元宣布了处理决定后，左长当即跪倒在地，说道：“大人，江成久的死罪还请大人三思。”

    显然，谁都听得出来左长话里有话，既然巡抚大人如此处置调戏妇女的俩太监，那江成久就绝不该死！

    一听这话，张素元的脸当即又沉了下来。

    “本抚主意已定，尔等不必多言，退下！”张素元沉声喝道。

    “大人！”，左长长身而起，向着张素元昂然说道：“大人，您处事如此不公，叫将士们如何心服？又怎能不令将士们寒心？大人，末将以为，要杀就一起杀，要留就一起留！”

    左长话音未落，堂下众将皆站至左长身后，一个个佩刀悬剑，怒目横眉，请求给江成久一条生路。

    到了此刻，即便脑子再苯的人也知道这十有八九是演戏，因为巡抚大人反常的太过火，而聪明如祖云寿、郑学峰之流此时也已差不多把这件事给想了个通透。他们知道，众将之中至少左长是知情者，所以他们一见左长的作派，当然也就清楚了这场戏应当达到怎样的效果。

    看着堂下众将一张张阴沉、凝重的脸，张素元心中不觉轻轻叹息一声。

    为了计划顺利实施，也为了今后不至真的出现像今天这样令他为难的状况，他必须震慑住两个太监。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在意，但用这种手段整肃军纪，他却极不情愿。只是目前已到了军纪非整肃不可的地步，他必须防患于未然，绝不能让将士们在这种事上枉死。

    张素元极其反感以‘术’来统驭这些和他同生共死，血肉相连的兄弟，所以明知瞒不过众将的眼睛，也不愿和他们明说，他觉得心中有愧。

    瞬间的感慨过后，张素元收拾起心情继续演戏，于是刚才令二位监军大人魂胆皆丧的森森杀机又充斥着诺大的帅厅。

    堂下众将虽明知是演戏，但大人的一怒之威还是令他们不好消受。

    张素元双目寒光闪烁，逼视着众将说道：“二位监军大人的侍从不属本抚辖制，他们当街公然调戏妇女触犯的是民法而不是军法，所以江成久触犯军法当死，他们触犯民法罪轻，二者不可一概而论。”

    张素元的话说完，众将依然横眉怒目，因为这种说辞明显是强词夺理。这一点即便是强词夺理惯了，以至不大知道什么是强词夺理的二位监军大人也知道张素元是在强词夺理，是在拿大屁股压人。

    众将和张素元依然无言地对峙着，直至托盘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放在了帅案上。

    就在这无比压抑、肃杀的气氛中，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终于确定了他们对张素元和宁远的整体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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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 香饵

﻿    监军府内，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相对无言地喝着闷酒。这都已经第三天了，但他们还没能从那一刻的震骇中完全恢复过来。

    二位虽没有明说，但都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的。他们在一起也有小三十年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们都认识到两点：第一，他们绝不能触怒张素元；第二，张素元在宁远并没有绝对的权威，他们也得小心那些赳赳武夫，出了事，张素元也不一定总能罩得主他们，总之一句话，他们在宁远得悠着点，凡事小心，时时谨慎。

    这样的认知不可能是愉快的，对他们而言就更是如此，但好在他们都年纪一大把了，虽然倍感压抑、气闷，却也不会意气用事。

    这就是他们相对无言喝闷酒的原因，但除此而外，他们还有一个烦恼不知该如何解决，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给九千岁他老人家写他们的第一份工作汇报。

    说坏话吗，张素元做的说的可都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来的，对九千岁更是恭敬有加，他们基本上挑不出什么毛病，何况若九千岁因他们不实的小报告而怪罪张素元，张素元必然得迁怒他们，而这却是他们万万也不想面对的，但不说坏话就等于说张素元好话，这样他们又实在心不甘，情不愿。

    正在二位监军大人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一刻，张素元到访。

    再次见面，张素元虽依旧谦恭有礼，但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的底气明显大不如前，拘谨了很多。

    残席撤下，重新排摆上张素元带来的，他从宁远最大的酒楼观海楼定做的酒菜。

    三人落座后，张素元对侍立一旁的佘义吩咐道：“本抚要和二位监军大人商议些事情，你去门外守候，没有二位监军大人和本抚的话不许旁人靠近。”

    听张素元这样说，王丙元也令屋中侍候的小太监离开。

    一干人等都退出去后，张素元欠身离座，对着王、江二人扫地一躬说道：“二位大人，本抚本该早来拜望，但奈何事起突然，本抚不得不离开宁远，今天午时方才赶回来。二位大人，贵属下被打，本抚却没能严惩打人者，实在愧对二位大人，还请二位大人看在军中不比地方，多是些不懂礼数的粗鲁武人面上，海涵一二。”

    慌慌张张随张素元站起身来的二位监军大人又被张素元这番话送入了五里雾中，正如他们现在本能地畏惧张素元一样，他们也本能地不相信张素元的话，但张素元语出真诚，他们又看不出丝毫破绽。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张素元的所言所行对他们而言无不是似是而非，他们对此真是烦恼无比，但烦恼归烦恼，既然已把小心谨慎确立为他们在宁远的最高行为准则，那说话办事通情达理就是基本的功课。

    “张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那俩兔崽子原本死有余辜，是大人您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我们代他们感念张大人都还不及，哪里还会责怪您。张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又是一番客套之后，三人重新落座。

    “二位大人，本抚此来，一是致歉，二是有事相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张素元郑重说道。

    听到张素元说有事相求，二位监军大人精神不禁为之一振，但随即神情一暗，又恢复了常态。以往他们要是听人说有事相求，无不精神大振，因为他们同时也听到了黄金白银那无比亲切的呼唤声。对他们而言，这些都早已习惯成自然，此刻听到张素元说有事相求，他们的精神也自然得震一下，意思意思，但他们也随即就认识到说这话的人是张素元。

    “张大人，有什么话请尽管说，不管我们能不能办到，一定尽力而为。”王丙元信誓旦旦地说道。

    看着二人的神色变化，张素元心中一笑，他之所以此时才到监军府来，就是要给他们些时间平静平静，现在看二人的言谈举止，头脑已相当清醒，他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多谢二位大人，本抚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来，本抚敬二位大人一杯，干！”

    酒杯放下后，张素元接着说道：“王大人，江大人，你们到宁远的日子虽不多，但大致的情况想必都已经知道。大捷后，关外形势巨变，辽东如今可以说百废待兴，只要我们抓住这一时机，整个辽东的局面必将全然改观，但所有这些都需要钱，需要银子。二位大人，俗话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本抚也就不说那些场面话，咱们今个儿有什么就说什么。本抚想请二位大人作引见人，今后只要九千岁他老人家旦有所命，本抚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了这话，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相互对了对眼，而后王丙元说道：“张大人若有此等心意，九千岁他老人家定会深感欣慰，但不知张大人需要九千岁做些什么呢？”

    “银子！辽东的军饷今后还需九千岁他老人家鼎力相助。”

    看到王、江二人眼中闪烁的嘲弄之意，张素元全当没看到，继续说道：“二位大人，辽东今后的军饷本抚要拿出三成，交由二位大人全权处置。”

    张素元此言一出，王丙元、江上庆悚然动容，他们震惊的不是三成军饷，他们震惊的是张素元说这三成军饷全权交由他们处置。

    他们知道高行义任职辽东经略时，辽东的军饷至少有五成进了九千岁的腰包，所以张素元要拿出的三成军饷并不算多，但张素元的意思是他不管他们怎么用这些银子！

    王丙元、江上庆二人就是再笨，他们现在也知道张素元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要拜在九千岁门下，以身为他老人家干儿子、干孙子为荣的官儿不一样，像张素元这样的人是不想与九千岁有什么瓜葛的，既然如此，张素元也就不会在意他们把银子是给了九千岁，还是他们自己私吞了。

    离京之时，九千岁交待给他们两个任务，一是监视张素元，二是拉拢张素元，既然九千岁想拉拢张素元，也就自然不会想在张素元身上刮多少油水，那么，那么……。

    白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对王丙元、江上庆这样胸无大志的太监而言，银子远比权力可爱，因为权力是五月花、六月雪，而银子则是一年四季，分分秒秒都贴身又贴心的小棉袄。

    银子太可爱了，可爱得多少都是少，此时，二位监军大人心中就如藏了一千只小耗子，四千只小爪子同时在挠他们的心肝肺。

    看着两位监军大人渐渐充血的眼睛，张素元心道成了，只要他们贪念一起，这二位也就成了他手里的面团，怎么捏怎么是，全随他的意，至于军饷，他也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拿走。

    一番虚头八脑的场面话后，张素元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笑，说道：“二位大人，本抚还有一事相商，望二位大人能体谅一二。”

    “张大人，有话尽管说，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江上庆热情地说道。

    “二位大人，虽说九千岁如今在朝堂上一言九鼎，但背不住还会有不开眼的家伙，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本抚觉得还是将军饷先运到宁远，然后再转运回京城为好，虽然费点事，但这样做稳妥，不知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张素元这话正中王、江二人下怀。京城中到处都有九千岁的耳目，如果那三成军饷不运出京城，他们又怎敢私自吞下这么多银子？他们刚才想说又不好开口的就是这个，如今听张素元这么一说，他们可谓忧心尽去。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余下的自当尽在不言中，屋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融洽而和谐。三人轻松愉快地闲聊了一会儿后，张素元又抛出了一个更香更大更诱人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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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买卖

﻿    酒宴的气氛融洽之至，二位监军大人完全恢复了先前的精神和活力。

    “二位大人对将来的局势有什么看法？”看着难抑兴奋之情的王丙元和江上庆，张素元问道。

    “张大人，我们懂什么，这种事要我们说不是班门弄斧吗？”王丙元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

    “是啊，这种事理当张大人讲，我们听才是。”江上庆也跟着附和道。

    “二位大人，你们知道宁远缺粮缺饷，但如果我们一味向朝廷要粮要饷，势必会让九千岁劳心，而且也会引起大臣们的猜忌，让九千岁他老人家为难。”张素元也不再客气，直言说道。

    “那怎么办？”王丙元不解地问道，而江上庆也疑惑地看着张素元，他们实在跟不上张素元的思路，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二位大人，如果我们自己能设法解决一部分粮饷，那就必然会减轻压在九千岁他老人家肩上的担子，本抚觉得这也算是我们孝敬九千岁他老人家的一点心意，不知二位大人以为如何？”张素元诚恳地征询道。

    这是什么屁话！张素元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二人跟死鱼似的呆呆瞪着他看的眼珠子，张素元诡秘地一笑说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这其中的好处可比军饷大多了。”

    咕咚、咕咚，王丙元、江上庆都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吐沫，喉结痉挛似的不停地嚅动着，什么，比军饷的好处还大？

    “张大人，此话怎讲？”二人的眼珠子此时俱都光华闪烁，他们原本对张素元关于将来局势的话毫无兴趣，但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兔子，耳朵都直直地向上竖着。

    “屯田、经商。”张素元简捷地说道。

    “张大人，你详细地说说。”二人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二位大人，屯田所得照例可由我们全权支配，朝廷不会插手；至于经商，我们得瞒着朝廷偷着干，所以收益自然更是我们自己的。”

    王丙元和江上庆虽说不上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但对有关银子的事却向来极为敏感。他们知道关外的黑土地有多肥沃，而且由于连年战乱，现在这些全是无主的地。如今张素元已经恢复了锦州和大、小凌河的防线，前线和山海关之间绵延达四百余里，这是多么大的一片土地啊，如果张素元真有此心，他们就将是帝国最大的地主！

    二位监军大人同样知道关外出产的人参、皮毛有多珍贵，有多值钱，如果真能如张素元所言，三成军饷确实是九牛一毛，和这个根本没法比。

    “张大人，你说怎么干？若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张大人尽管开口。”王丙元热切地说道。

    “是啊，张大人，你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无不照办。”江上庆也跟着附和道。

    “二位大人，你们知道，宁远至山海关之间虽然绵延二百里，但南面是山，北面是海，中间宽不过四十里，所以这一地区虽然安全，但土地有限，不可能大规模屯田。目前，我们若想大规模屯田，就必须向锦州以及大、小凌河一带大量移民，但这有个前提，就是必须修保证安全，而要想保正安全就必须筑城练兵，但筑城需要时间，练兵更需要时间，所以要想现在就开始屯田，最可行的办法就是与离人谈判！”张素元最后断然说道。

    张素元最后一句话让二位监军大人直嘬牙花子。

    “张大人，朝廷上下对这种事的看法你不知道吗？”王丙元有点无可奈何地问道。

    “本抚当然知道。二位大人，这件事和你们完全无关，若有差池，全由本抚一人承担，决不会牵连他人。”

    顿了顿，张素元放低声音继续说道：“二位大人，我们若想把买卖做大，就必须与离人谈判。”

    王、江二人相互看了看，他们都明白对方的心思，这样的机会去了就不会再来，何况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凭什么不做？

    “张大人，您是干大事的人，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王丙元慨然说道。

    而后，三人就在酒桌上，花了大半个时辰，字斟句酌地写好了二位监军大人呈给九千岁他老人家的第一份工作汇报。

    密札送出五天后，张素元的奏章也随后到了京城。

    洋洋洒洒的奏章中，通篇没有一个“谈判”、“议和”的字眼，张素元很清楚，朝廷是决不会喜欢这两个词的。自宋以降，几乎不问情由，凡在外族军事压力下主张议和的人，全是投降派的罪名，及至于今日，这种观念早已成为唐人的心理定势，若有敢冒大不韪者，就难逃一顶“唐奸”的帽子，由是之故，数百年来，在唐人与外族的军事斗争中，杀身成仁者众，而敢言谈和者，几无！他现在这样做，就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于公于私，他都不得不如此。

    与离人接触，他不能落人话柄，必须奏请朝廷，只有朝廷准了，他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但如果他直言奏请朝廷准许他与离人谈判，那即便秦桧贤心里想支持他也无济于事，所以他在奏章中只是说，与离人接触是为观其离合向背，以定征讨抚定之计。

    果然，奏章送走半个月后，朝廷照准的圣旨就到了宁远。

    自从关于辽东的通盘计划在心中成型后，张素元就一直在留意寻找和离人接触的合适人选，但思来想去宁远都没有合他意的人。

    说来也是天从人愿，就在奏章送出后不久，祖云寿的舅舅李昌之来宁远探望祖云寿的老母亲。

    偶然听祖云寿提到他的舅舅是山西五台山的喇嘛，张素元心中一动，因为离人举国崇佛，尊信喇嘛，于是他当即就在祖云寿的引见下拜会了李昌之。

    一谈之下，张素元发现李昌之厚重旷达，博闻多识，确是他与离人谈判的合适人选。

    当张素元恳请李昌之作他的信使时，李昌之大为震惊，他深知张素元这样的人能置名节于不顾而如此作为是何其难得，此诚所谓慷慨赴死易，忍辱负重难！

    李昌之慨然允诺，何况佛家慈悲为怀，若能就此消弭兵祸更是无量功德。

    与李昌之的反应不同，祖云寿一听之下却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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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章 探路

﻿    祖家世居辽东，虽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是官宦世家。祖云寿与宁远一般的将官不同，他深知这件事的后果，他知道即便大人是在朝廷授权下行事，那大人作为和谈的主使者和执行者，在大人亲手平灭离人前，这件事随时都可能成为朝中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攻击大人的利器。

    祖云寿也和左长以及几乎宁远所有的高级军官一样，对张素元的感受已犹如弱子之依赖父母。十余年的惨痛经历，他们都深知张大人能来到辽东对他们和辽东所有军民而言是何等的幸事！

    追随在张大人麾下，他们不再蒙受屈辱，他们不再有欲哭无泪似的无可奈何的愤怒，他们和手下的将士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主帅昏庸而随时随地都可能枉死在异族刀下，不仅如此，追随在张大人麾下，他们可以尽吐胸中块垒，从军以来，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畅快！

    祖云寿虽是武将，但他并不嗜杀，相反，他厌恶杀戮，所以即便手握刀柄，他也不希望有鱼肉可以供他一试刀锋，但不知自那一天起，他希望终其一生都能追随大人争战天下！

    祖云寿对张素元的安危去留早已看得重愈生命。

    对大人想要与离人和谈的事，祖云寿一方面为此而惊惧；另一方面，他也大惑不解，他不理解大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在他看来，与离人和谈的唯一好处就是可能拖延一些时间，但充其量也只是可能而已。

    离人和帝国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和平可言，除非离人缴械投降，像从前一样作帝国的顺民，和平才有可能，所以大人即便与离人和谈成功，也只是表面上的成功而已，一旦机会到来，又或时机成熟，双方谁也不会把这个当回事，现在之所以罢兵不战，并不是要什么和平，而只是目前谁都没这个能力而已。

    既然如此，祖云寿就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虽然心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祖云寿毫不怀疑，这种事他能想到，大人也必然能想到，大人这么做就一定有大人的理由。如果大人想告诉他，大人自会说的，但要是不想说，如果他问了，会让大人为难的。

    祖云寿的神色变化当然逃不过张素元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心中对祖云寿的信任又进一层。

    圣旨传到宁远的第五天，张素元请李昌之为使者，命左长为都司随从，以参加吉坦巴赤的百日祭为名前往沈阳，为初步的和谈探路。

    沈阳，于皇天极承继汗位的当日被更名为盛京。

    虽然吉坦巴赤没世尚不足百日，但盛京的景象已为之一变，街上人流如织，买卖铺户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虽然人人脑后都缀着一根辫子，但是唐人还是离人，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根辫子就是生活在后箭的唐人必须付出的代价，后箭大汗皇天极在昭告中说，只要有这根辫子，生活在后箭的唐人将比生活在帝国的唐人安乐祥和千百倍。

    皇天极即汗位后不久，即颁行新政，善待唐人。

    新政颁行不过数日，皇天极就亲自下令斩杀数十个敢于顶风而上的离人，虽然这些人大多不过是些贵族豪门的家奴而已，但引起的震动却非同小可，自此，风气一新。

    毗邻皇宫的熙和大街，大学士府。

    刚刚吃过午饭，范文海正闭目养神，这时宫中来人传旨，招他立刻进宫见驾。

    自宁远兵败，吉坦巴赤身受重伤后不久，范文海即与四贝勒皇天极一拍即合。吉坦巴赤死后，经过一番复杂巧妙的纵横离合，皇天极脱颖而出，兵不血刃地成功承继汗位。

    奉召到大政殿议事的还有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他们三人和皇天极在吉坦巴赤在位时，地位相同，同称四大贝勒。吉坦巴赤去世后，皇天极就是被他们推举登上汗位的。

    由于皇天极登上汗位是他们相互妥协的结果，而且四人各自掌握的实力都差不多，所以皇天极虽贵为汗王，但并没有太大的权力，别说他没有帝国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比之吉坦巴赤，也远远不如。

    皇太极没有独断的权力，遇事必须共议，三大贝勒与他平起平坐，他只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实际上同他们一样，不过是一旗之主而已。

    范文海知道，皇天极并不满足盟主那样的地位，如果皇天极满足，那他也就不会选择皇天极。如今他和皇天极整日思谋的事情当中，如何削夺其他三大贝勒的权力就是其中一件，但这事有个前提，就是绝不能因之而大损国力，所以必须慢慢来，绝不能着急，必须等机会。

    “范先生，张素元派人来参加先王的百日祭，你看他这是何意？”见到范文海进来，皇天极问道。

    “汗王，张素元派来的是什么人？”范文海躬身问道。

    “范先生，坐下说话。”

    待范文海坐好后，皇天极这才说道：“是一个叫李昌之的喇嘛。”

    “汗王，张素元是来试探口风的，他想和我们和谈。”略一思索后，范文海肯定地说道。

    “和谈？笑话！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跟他们谈个鸟？”脾气暴躁的莽古尔泰愤愤地说道，他一直对吉坦巴赤的死耿耿于怀。

    大贝勒代善是个老好人，他支持双方罢兵休战，和平共处，对于现在的状况他心满意足，所以他支持和谈，但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却是极端的主战派，他们根本就不想和谈。

    看着三位兄长的争论告一段落，一直默默不语、静静听着的皇天极于是问道：“范先生，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汗王，和谈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什么？你说什么？有百利而无一害？”莽古尔泰立楞着眉毛质问道。

    “三贝勒，难道您会被一纸和约挡住您和儿郎们前进的步伐吗？”看着莽古尔泰愤怒的目光，范文海继续微笑着说道：“三贝勒，我们和帝国所谓的和约，就是有用的时候就有和约，而没用的时候当然就没有和约，如此，三贝勒，您说和谈对我们还能有什么坏处呢？”

    会议在莽古尔泰震天的狂笑声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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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章 对策

﻿    玉书房，清冽的茶香溢满其间。

    终于确定了张素元遣李喇嘛来盛京的用意后，皇天极当即将范文海召到玉书房。

    “范先生，张素元是什么意思？”皇天极紧锁着眉头问道。

    对于与帝国谈和，皇天极以前不是没动过心思，而且他是真心想和谈。连年战争使得土地荒芜，耗尽国力，虽然取得了一系列空前的胜利，但离人也是苦不堪言，胜利并没有给离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

    皇天极清楚，除了像三哥莽古尔泰这样极端的好战分子，绝大部分离人，就连他自己在内，对目前的现状实是心满意足。如果帝国能够承认后箭目前的疆界和他的地位，如果帝国能够重开贸易，他就愿意罢止兵戈，并承认帝国的宗主国地位。

    皇天极的这种心思在与范文海的一次彻夜长谈后基本打消，范文海详细跟他讲了帝国对四方夷狄的态度和双方的战略态势。

    皇太极相信范文海的话，因此他也就琢磨不透张素元的意图。如果和谈是假，张素元借和谈想达到什么目的？

    皇天极问的，其实也是范文海一直都在琢磨的问题，他也同样琢磨不透，摸不着边际，他对帝国的了解远非皇天极可比，所以就更是困惑。

    如果是高行义之流，他会一笑置之，认为不过又犯了一次浑而已，但对张素元，他却不能这样想，张素元这样做必有深意。

    “汗王，微臣也想不透。”范文海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范先生，如你所言，和谈就必然是假的，张素元这样做唯一合理的目的就是想拖延时间，但他不会想不到这样做是多么得不偿失，那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皇天极并没有因范文海一句想不透就放弃了追问。

    见皇天极如此追问，范文海清楚皇天极的心思，皇天极是在婉转地问他，和谈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皇天极这样想很自然，因为只有如此，张素元的行为方才解释得通。皇天极毕竟不是他，还不可能真正理解高傲和自卑混杂在一起形成的帝国心态有时可以愚蠢到何种地步！

    “汗王，微臣虽还想不通张素元这样做的理由，但微臣可以断言，张素元决不会跟朝廷直言说他要和我们谈判，这一定是他背着朝廷自己决定的。”

    看着皇天极疑惑的目光，范文海继续说道：“汗王，这件事很容易查证。”

    “范先生，莫非你在朝中有够分量的朋友吗？”皇天极有点迟疑地问道。

    “不是，汗王。”范文海微笑着答道。

    皇天极自幼即天资聪颖，兄弟中无人能及，但对唐人这些弯弯绕，很多时候他都摸不着一点头脑。

    “汗王，查证微臣的话对错并不重要，但验证和谈的真假却是必须的。”

    范文海的话正对了他的心思，皇天极知道范文海同样是在委婉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汗王，朝廷上下都极注重形式，如果您坚持以后箭国主的身份书写给朝廷的国书，微臣料想，张素元是决不会转呈给朝廷的，他一定会退回国书，要求您重写。汗王，如一旦微臣所言无误，也就足以证明和谈是张素元自己决定的。如果您依旧坚持，那就连这种形式上的和谈都不可能继续下去。”范文海最后断言。

    “范先生，如果本王退一步，那你看有没有和谈成功的可能？”沉思了一会儿，皇天极问道。

    “汗王，除非您打算退回赫图阿拉，否则就没有可能。”范文海郑重地回答道。

    “范先生，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皇天极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谈，当然要谈。汗王，我们虽猜不出张素元的用意，但显然和谈对我们有利无害，而且我们将来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对付张素元。”

    “范先生，此话怎讲？”皇天极饶有兴趣地问道。

    “汗王，您是如何看待张素元这个人的？”范文海面容严肃地问道。

    “范先生，本王原以为宁远之败只是由于先王一时轻敌所致，但在听过细作打探回来的消息后，本王始觉张素元此人极为厉害，不可不防。”沉了沉，皇天极方才说道。

    “汗王，今后我们和张素元对垒争锋，您认为胜负将会如何？”范文海的脸容愈加肃穆。

    “三七开，我们是七。”皇天极嘴边掠过一抹傲然的笑意。

    “汗王，您如何作此论断？”范文海眼内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范先生，宁远之战，张素元坐拥坚城利炮，而先王却依然沿袭以前固有的战法不变，此战又焉能不败！本王已传令地方，加速铸造火炮，今后再战，张素元将不会再专拥火炮之威。目前张素元麾下总共不过六万兵马，而且战斗力更远远不能和我们相比，虽说帝国兵多，调兵容易，但要训练出卓绝的战力却非一日之功，没有数年日夕苦练根本不可能成事。范先生，你说张素元可能有这么多时间吗？”皇天极末了调侃地问道。

    “没有。”皇天极听不到范文海心底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范先生，这还不是根本，根本在于帝国和我们吏治的不同。帝国朝政日益腐败，而我们却日渐政通人和，一天比一天更强大，所以张素元纵有天大的本领，此消彼长之下，他又能耐我何？”皇天极最后傲然地说道。

    范文海不能承认皇天极说得很有道理，但皇天极不明白的是，他说的道理却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成立，在某种极特殊的情况下，他的道理就不成立，张素元就是这种极特殊的情况。

    皇太极军略上的才华虽比不上吉坦巴赤，但却具有极高的政治天赋，这一点远非吉坦巴赤可比，作为一国的君主，政治天赋与军略上的才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所以皇天极比吉坦巴赤更适合作君主。

    皇太极不仅具有非凡的政治天赋，更难得的是心胸如海，只要该容、可容，那就不论是什么人、什么事，他都容得下。此次承继汗位，如果没有这份如海的心胸，他就不可能取信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自然也就绝无可能兵不血刃地登上汗位。

    皇太极自幼熟读经史，对唐人文化知之甚深，但他毕竟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缺少时时耳濡目染的熏陶，所以尽管天资高绝，又勤奋刻苦，但还是不可能如他这般全面、透彻地理解唐人文化。

    皇天极不可能理解数千年薪火相传、不绝如缕的文化对唐人的影响。民众平时看似一群蝼蚁，逆来顺受，任人予取予求，但只要出现真正的领导者，那这群蝼蚁就会成为可以荡涤天地的巨大力量，尤其是在保家卫国，抵御外侮的战争中，更会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皇天极掌权后，在范文海的建议下，授权他建立一个独立的谍报系统，专门负责刺探帝国的各种情报，于是张素元在宁远之战前后的种种细节很快就汇总在范文海的案头，使他对张素元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

    范文海觉得张素元可能就是这样杰出的领导者，如果他的感觉没错，张素元是，那就决不可力敌，所幸皇天极不是吉坦巴赤，他可以畅所欲言。

    “汗王，微臣和您的看法正相反，微臣觉得张素元是七。”范文海肃声说道。

    范文海的话音未落，皇天极脸上的傲然神色倏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脸上也并未浮现出丝毫怒色，他此时和范文海的脸色一样沉静如水。

    于是，范文海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看着皇天极将信将疑的神色，范文海很是欣慰，他原本就没指望皇天极相信他的话，但只要皇天极将信将疑，引起重视，那就算达到了目的。

    “范先生，倘如你所言，我们是不是应该即刻进兵，不给张素元丝毫喘息的机会？”

    “不行，汗王，如今的形势已经变了，宁远不再是一座孤城，这样的消耗战我们打不起，而且进兵千济，解决粮食问题已经迫在眉睫，当误不得；再者，蒙厥林丹部内乱，这是我们收服他们的良机，同样不可错过，在处理好这两件事前，我们最好避免与帝国冲突，所以不论张素元打的什么算盘，我们都要跟他谈，我们也需要拖延时间。”

    “范先生说得极是，哦，对了，范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呢？”皇天极一笑问道。

    “汗王，如果微臣不幸言中，张素元不能力敌，那就只有智取，我们只有找机会借帝国的手把张素元赶出辽东，当然，若能够借刀杀人就再好不过。”

    “范先生，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样的机会呢？”皇天极追问道。

    “汗王，张素元背着朝廷与我们谈判，是授人以柄，这件事将来必定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利器。”

    “范先生，我们又该如何利用这件事呢？”

    “汗王，这件事只是我们对付张素元的一个契机，若要成功赶走他，还需要别的因素和时机，但这些却大都是我们无从着力的，目前我们只有等待，等待机会出现。”

    看到皇天极眼内失望的神色，范文海劝慰道：“汗王，种子种下，却并不一定就会发芽，但若不种下中子，就永远不会有发芽的一天。汗王，既然种下了种子，就要耐心等待，时机到了，我们自会知道。”

    “范先生，本王该如何回复张素元呢？”皇天极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于是暂且放过，问起了眼下就要处理的事。

    “汗王，很简单，礼尚往来而已，我们和张素元走得越勤，来往的越久越好。”范文海一笑说道。

    “本王知道先生的意思，就这么办。”皇天极也笑着说道。

    六天后，李昌之和左长回到了宁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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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章 东风

﻿    巡抚衙的一间密室中，暖烘烘的火炕上，一只面盆大的尖锅放置在一张矮腿八仙桌上。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汤水滚沸，满屋子浓香四溢。锅旁并排放着四把锋利的短刀和四支肥嫩的羊腿。

    在张素元的一再坚持下，盛情难却，李昌之不得已在首位坐下。张素元相对而坐，祖云寿和左长分别在左右首陪坐。

    “大师，素元用这等酒菜为您洗尘，实在惭愧，还请大师见谅。”张素元带着些许歉意说道。

    “大人，哪里话来，俗话说什么样的酒菜迎什么样的客，大人豪迈，喇嘛虽老，但一腔豪气未老，这些酒菜对极了喇嘛的脾胃。”李昌之豪爽地说道。

    老喇嘛的两句话说得屋中的气氛登时浓烈起来。

    简单地说了说经过，而后，李昌之从怀中掏出蜡封的文书，递与张素元。张素元去掉蜡封，取出皇天极的回函看了看，然后递给李昌之，说道：“大师，皇天极通篇都写得极为诚恳，言辞处处都透着真诚和解的意愿，但却惟有一点不妥。”

    信很短，李昌之扫了两眼就看完了，但他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看着李昌之不解的目光，张素元跟着解释道：“大师，您看这称谓，‘大箭国大汗致书张素元先生大人’。皇天极对素元虽极尽尊重，但在朝廷看来，这就是将后箭与帝国并列，这个朝廷断不会答应。素元如将这封信转呈朝廷，必定要碰个大钉子，所以仅凭这称谓，就转奏不得。”

    “大人，这个贫僧倒不曾想过。不过正如信中所写，和贫僧交谈时，皇天极确是极其诚恳，贫僧看不出他有丝毫虚与委蛇之意，所以会不会是皇天极也没想到这个？”大喇嘛疑惑地说道。

    “大师，要是如此，当然再好不过。”张素元一笑，说道。

    “大人，要不向皇天极遣来的两名使者详细说明原委，而后遣回，请皇天极另写回函？”李昌之建议道。

    “大师，如果让皇天极的使者回去说明原委，是不是显得我们缺乏诚意？”张素元略略皱着眉头说道。

    “大人，既然如此，贫僧就再跑一趟。”大喇嘛慨然说道。

    “大师能去，当然最好，但您年事已高，素元怎好让您再历风霜！”

    “大人，无妨。别说贫僧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有病在身，如果大人需要，贫僧也愿往。为了辽东万千百姓尽些绵薄之力，是贫僧莫大的功德。大人，如果没别的事，贫僧明天就动身”

    “大师，用不着这么着急，您好好休息休息再走也不迟。”张素元笑着说道。

    一个月之后，先前随同李昌之来到宁远的后箭使者纳吉方又独自做客宁远。

    纳吉方给张素元带来了一封皇天极的私函。函中，格式虽作了修改，开头没有了大箭国的字样，但口气依然强硬，没有明确双方的关系，张素元对此依然不能接受，于是回复道：恕难奏报。

    如是，双方信函往来不断，半年后，皇天极终于彻底改写格式，并提议天字最高，帝国皇帝低天一字，箭国汗低帝国皇帝一字，帝国诸臣低箭国汗一字，地位作了让步。

    皇天极虽然作了很大的让步，但张素元还是不能将这样的信转奏朝廷，因为在朝廷看来，皇天极的先人吉坦巴赤原本不过是帝国臣子家中的奴仆，至多也不过是帝国所封的边疆小吏，这样的人怎能越级直上与皇帝比肩，而且仅仅是左右之差？

    能不能将皇天极的信函转奏朝廷，张素元并不在意，能转奏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不能转奏也无所谓，因为不论能不能转奏，事情的本质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半年来，张素元与皇天极之间的信使往来不断，对此他既不刻意隐瞒，也不大事张扬，一切都任其自然。

    和谈的细节，张素元对王丙元和江上庆两个太监毫不隐瞒，更通过他们将和谈的事全部密告秦桧贤，但对朝廷，他却至今没有奏报。

    时至今日，张素元觉得应该向朝廷报备了。在这种事上，他不能太过被动，不能让人质问得哑口无言，他得始终都站在理上才行，但他仍不能向朝廷明言和谈的事，还得模棱两可的讲才行。

    张素元命左长带着自己的书信陪同皇天极的使者纳吉方同去沈阳。他暗中交待左长，命左长在快要呆不下去的时候就全权代他与皇天极商谈互市的事，总之，原则只有一个，托，能拖一天是一天。

    张素元知道，皇天极出兵千济已五月有余，他估计战事应该差不多结束了。

    千济数千年来，几乎都是唐人帝国的属国，向来受到帝国的保护，但时至今日，帝国已是泥菩萨过河，再也无力保护千济。

    皇天极出兵千济，并不是要灭掉它，因为千济相对离人而言，并不是个小国，虽然离人有足够的实力灭掉它，但要成功统治千济却需要大量的兵力，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得如此，但皇天极却既没有兵力，更没有时间，因为帝国仍时时刻刻在威胁着他们的生死存亡。

    皇天极出兵千济只是为了迫使句丽人签定城下之盟，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解决粮食问题，二是解除后顾之忧，所以句丽人打了几次败仗后，很快就会签定城下之盟。

    皇天极出兵千济后，千济即刻向帝国求援，于是朝廷降旨命张素元驰援千济，但锦州及大、小凌河一线目前正争分夺秒地抢修城防，根本没有余力援助千济，于是他只好应付一下了事。

    皇天极一旦从千济抽身，与帝国的战争就随时可能爆发，但他却还需要时间，如今，他手中唯一可以迟延战争爆发的牌就是互市。

    离人基本没有自己的手工业，与他们毗邻的蒙厥，情况也大同小异，各种所需大都来自帝国，而千济虽有自己的手工业，但生产力相当低下，不可能解决他们的需要。

    不论从皇天极的信中，还是暗探刺探的情报，离人现在急需大量布匹等物品，如果一旦开市，那离人就可用人身、皮毛这些几乎对他们无用的东西换得急需的物品。

    如果皇天极若真想与他和谈，互市就是最重要的原因，所以一旦开议互市，就即便皇天极本人极力主战，反对的声浪也必然会给皇天极造成极大的压力，何况皇天极也不是离人中极端的主战派。

    张素元相信，互市必将使他赢得最需要的时间，但这有个前提，互市绝不能拖，必须起言立行，说到做到。他早已委托李汉昌采购、囤积了大量布匹等离人急需的物品，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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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章 归来

﻿    东风，就是赶走王晋之，由他取而代之。

    张素元早已下定决心，如果不能如愿，不能不着痕迹地赶走王晋之，他也要不计代价地达到目的，时不我予，已经由不得他不冒险。

    宁远大捷之后，张素元只允许麾下将士修整三天。三天后，他即刻传下军令，命各部将军筑城的筑城，练兵的练兵。将近一年的时间，苦累不说，还吃不饱，穿不暖，将士们真是苦不堪言。

    张素元不仅严令各级军官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当然打骂士兵更是绝不允许的，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从来都是不厌其烦地跟军官，甚至普通士兵讲说这么做的重要意义。

    赵明教在锦州累得吐了血，祖云寿在大凌河亲自扛巨石，由于太过劳累，不慎砸了脚趾，朱虎城的老母千里探儿，却连面都没见着，在宁远住了两天就回去了……。

    如果再不能改善将士们的生活，张素元不知道这股劲，将士们还能绷多久，一切都迫在眉睫，已经由不得他迟疑。

    左长离开一个月后，满雄回到了宁远。

    张素元闻报，心中大喜，他下令大开城门，亲率众将迎出了南城。

    当初，对于满雄的离去，张素元表面上虽没什么，但心中却极为难过和遗憾，另外还夹杂着一丝懊悔。

    满雄是一员难得的虎将，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缺兵少将的泺东就更是如此。满雄性情憨直，说话办事往往认死理，所以与同僚大都处得不好，但凡事有弊也就往往有相对好的一面。性情憨直，也就说明满雄不狡诈，没什么坏心眼。

    如果不是有人暗里下绊子，满雄也必定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心悦诚服，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满雄离开后不久，张素元就认识到了他对满雄的事有点太过武断，他不该这么轻易地就放弃满雄，他至少也得和满雄解释解释才是正理。

    刚才，中军禀报说满雄率五千蒙厥骑兵已至南城，张素元立刻想到满雄可能是来跟他和解的，因为王晋之不可能把满雄派到他这来，而朝廷也不大可能突然这么明白事，知道他这儿缺兵少将，所以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满雄自己要求来的。

    坐在神骏的大青马背上，满雄凝神注目着昔日曾洒满他和无数兄弟们汗水和热血的南城，一时百感交集。满雄也说不清自个儿是个什么心情，有惭愧，有尴尬，有懊悔，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当初一怒之下，负气离开宁远，满雄旋即就异常懊悔，但却已骑虎难下，回头不得。

    满雄遇事虽说反应慢点，也好认个死理，但并不傻，知道自己重几两几钱。他知道不论他有多大本事，立多大功劳，升多大的官，他都永远是只拉磨的驴，听人吆喝的命。既然是拉磨的驴，自然也就不可能对主人的选择说三道四。主人好，命好；主人不良，命不好，如此而已。

    满雄和辽东所有将士一样，命都不怎么好，但命这种东西，再怎么走背字也总能有缓口气的时候，辽东将士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命运把张素元送到了辽东，在他们已如死灰的心中重又燃起了胜利的斗志和希望，但就是这样一位给他和所有辽东将士的命运带来转机的统帅，他却因一时之怒就负气离开。

    张素元固然在这件事上偏袒了赵明教，对不起他，但也仅此而已，别的一切都顺心畅意，他实在不该做得这么过火，以至没了转圜的余地。至于王晋之，他不用多看，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在他看来，这位经略大人好，至多也不过是可以和王桢化、袁丰泰之流平起平坐而已，但坏，也绝坏不过高行义这等绝代才子。

    满雄懊丧之余，愈加思念起宁远的部属同僚，虽然多有不睦，但这会儿却觉得每一个人都是那么亲切，就即便是死不对眼的赵明教如今也远比整天出气多，进气少的王晋之瞧着顺眼。

    满雄平静下来后，便一心想回宁远，但他却不能就这么讪不唧地回去，那未免太现眼了，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得琢磨个好办法，回宁远怎么也不能太丢人。

    到山海关后，满雄整天摁着自己的大黑脑袋想辙，还好，总算没白摁，一个月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满雄向王晋之建议，他说山海关目前虽有五万军队驻守，但战斗力却远不如张素元统领的部队，一旦有事，恐难应付，所以他想回部族聚居之地，招募一批蒙厥勇士效力帝国。

    对于满雄的建议，王晋之欣然采纳，因为此举不但可以增加他抗衡张素元的筹码，万一有事这也是保命的本钱，何况满雄刚刚归附，他不能拨这个面子，但他也给满雄订下了数额，不能超过五千之数，他只能负担起这么多。

    蒙人和离人一样，也是马背上的民族，几乎人人精善骑射，但由于部族间的争斗频仍，又加之天灾不断，蒙人的生活相当困苦。

    与帝国疆界毗邻的蒙人部落中，有很多青壮男子希望能加入帝国军队，但朝廷向来对异族极为抵触，根本不允许他们加入帝国军队。

    近年来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因为帝国募兵越来越困难，而且战斗力也不高，于是朝廷也就默许少量蒙人加入帝国军队。

    满雄精挑细选了五千蒙人战士，又经过了近一年的严苛训练，如今满雄已有信心凭这五千勇士与离人于平野争锋。

    在王晋之的极力推举下，朝廷降旨赐满雄上方宝剑，令他以总兵衔节制山海关内外兵马，但以帝国兵制，凡武官必受文官辖制，所以他仍受张素元和王晋之的调遣，但只要有张素元和王晋之的授权，他就有绝对权威。

    到了这个时候，满雄觉得他终可以体面地回到宁远了，如今他既有五千虎狼之狮作见面礼，又在官阶上压倒了赵明教这个兔崽子，他现在完全可以里面三光地回去。

    满雄要回宁远，王晋之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但又不便拦阻。满雄回宁远名正言顺，他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理由阻止，另外他觉得满雄之所以要回宁远，是去向张素元示威的，是给张素元这个王八蛋舔堵去的，所以他就更不好阻止。

    看着缓缓开启的城门，看着徐徐落下的吊桥，满雄翻身下马，伫立在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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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章 和解

﻿    看到张素元疾步向他走来，满雄也大踏步向前奔去。吊桥中间，满雄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张素元身前，略带着哽噎说道：“大人，末将回来了。”

    俯下身躯，张素元搀起满雄后紧紧攥着他粗大的手掌，重重地说道：“满将军，欢迎回来。”

    为了给满雄接风，张素元破例铺张浪费了一把，在巡抚衙盛排筵宴，款待满雄及一众部将。

    酒宴尽欢而散，众将离去后，张素元把满雄单独留下。卫兵上好茶后，就退了出去，这时屋中的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大人，我……。”满雄迟迟疑疑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满将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谁对谁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知将军是何等样人，将军日后也必会了解素元。”

    这种事满雄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解释不解释的都没什么用，若硬要解释，只会让他们都不自在。

    “好，大人，多余的话，满雄就不说了，今后满雄定当誓死追随大人抚平边患，建功立业。”满雄决然地说道。

    “能得满将军鼎力相助，不仅是素元之幸，更是辽东军民之幸。”张素元真诚地说道。

    “大人，您言重了，满雄粗人一个，何德何能，敢劳大人如此看重？满雄愧不敢当。”满雄老脸一红，说道。

    “满将军，素元的话没有丝毫言过其实的地方，光你带来的这五千蒙厥勇士，素元就不知该怎样感激才好。将军这是雪中送炭，去掉了素元的一块心病。虽只是大略看过，但素元可以断言，他们绝对可以与离人于平郊野战中对垒争锋，满将军，这是素元做梦都想拥有的军队。”张素元激动地说道。

    看到巡抚大人如此看重他的部队，满雄的心情愈加舒畅，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后，满雄问道：“大人，我在山海关听说您正在与离人谈判，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是的，这半年来我一直与皇天极接触，彼此应酬，以便争取时日。”

    “大人，您不知这样做要冒多大的风险吗？末将自山海关动身之时，听说经略王大人近期就要到京城去，他要拿这件事参劾大人。”满雄担心地说道。

    听满雄说王晋之要到京城去告他，张素元眼前为之一亮，压下心头的喜悦，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满将军，素元何尝不知，但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一段喘息的时间，让军民休养生息，同时整顿军备，巩固防御，如此才能彻底扭转辽东不利的战局。如果能达成所愿，素元即便最后因此获罪而离开辽东，到时离人再想突破锦州及大、小凌河一带的防线就绝非易事。”

    “大人的苦心，末将当然知道。其实，辽东的高级军官人人都知道，离人每次战后都会主动提出议和，他们对取得的战果早已心满意足，他们只是想让朝廷正式承认他们掳掠的土地和人口，但朝廷却认为他们只是帝国的部属，只能听从朝廷的命令，所以一直拒绝和谈。大人，就是朝廷这种死要面子的心态，使得我们从来没有喘息的时间，使得我们每次都败得这么惨。”满雄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满将军说得没错，但现在的情况又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和谈是我们主动，但如今却是离人掌握着和谈的主动权。攻守易势，现在刀柄是握在离人手里。皇天极是个极有远见的统帅，在军略上他或许没有吉坦巴赤高明，但在政治上，吉坦巴赤却远非其比。皇天极知道他和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和平可言，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此即彼，没有别的结果。”

    看着满雄一脸费解的神情，张素元继续说道：“双方的人口和土地相差得不成比例，所以朝廷一旦政治清明，那时就是离人噩梦的开始，离人必遭灭族。皇天极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改变双方力量对比的机会，而要想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的进攻，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宁远大捷之后，离人虽暂时无力进攻我们，但他们没有丝毫放松，一直都在积极备战。满将军，离人半年前已出兵千济，相信很快就会迫使千济臣服，他们不仅一举解除了后顾之忧，更解决了一直困扰他们的粮食问题。前日，本抚收到消息，说他们趁着林丹部内乱，又已兵发科尔沁草原。满将军，如果不出意外，皇天极收复林丹部后，就会立刻再次挑起战端。”

    “大人，既然如此，您又何必要冒险与皇天极和谈呢？”满雄不解地问道。

    “满将军，世事变化往往出人意表，但未雨绸缪也永远都不是多余的，所谓尽人事而听天命。素元身负万千军民生死重责，即便万谤临身也不敢稍退半步。”张素元肃容说道。

    “大人，您这是……。”满雄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巡抚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满将军，素元还有个方法可以拖个一年半载。”张素元放低声音说道。

    听巡抚大人说还有办法可以拖个一年半载，满雄精神一震，他知道这一年半载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但对于到底是什么办法，他只能洗耳恭听。

    “互市。”张素元低声说道。

    “互市？”满雄惊疑地问道。

    “对，互市。”张素元肯定地说道。

    “离人掠夺的土地对他们而言已太过庞大，他们现在渴求的已不再是土地，而是财富，是可以过上安逸富足生活的各种物品。对离人而言，财富可以抢掠而得，也可以由贸易获得，但安逸生活所需的物品他们目前是没办法抢到的，他们要想得到，就只能和我们互市。”

    “如果我们提出互市，本抚料想除了少数极端好战的分子，或是如皇天极这等有远见卓识的人，绝大多数离人必将不再愿意轻动刀兵，离人中有权有势的贵族就更得如此，因为他们缺的不再是财富，他们缺的是可以让他们过上奢靡生活的各种物品。”

    “如果我们提出互市，即便对皇天极本人也有极大的诱惑，因为离人目前急需布匹、棉花等他们根本从其他地方难以大量获得的各种物品，再者，皇天极虽是后箭的大汗，但这只是名义上的，他实际上仍然不过是一旗旗主而已。”

    “大人，听您这么一说，互市确是可以拖一段时间，但朝廷能答应吗？”满雄担心地问道。

    “满将军，朝廷不可能答应。”沉默了一会儿，张素元说道。

    “什么？”满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大人，互市跟和谈可不一样。要是您背着朝廷跟离人私下通商贸易，这可是通敌的大罪啊。”

    满雄现在总算明白了张素元先前说的‘万谤临身’是什么意思。

    “满将军，素元甘冒如此风险，还有一个原因同样重要。”张素元沉声说道。

    对于巡抚大人一波三折的话，满雄早已见怪不怪。

    “满将军，朝廷发下的军饷本抚已全部用在修筑前线的城防上了，所以军饷截至目前已拖欠了八个月之多，不能再拖了。”张素元难过地说道。

    “大人，您是说靠互市来解决军饷的问题？”满雄问道。

    “是的，正是如此！”

    至此，满雄再也无话可说，他甚至连一句反对的话都已说不出口。

    “满将军，形势使然，已经容不得我们再后退一步，将来即便因此而起天大波澜，也不过本抚一力承担而已，但辽东的根基定可牢牢打下，到那时本抚在与不在都无关宏旨。满将军，今天素元之所以开诚布公，是希望将军能明了局势的变化，将来万一若有不测，素元希望满将军能镇住大局，不使本抚的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张素元字字真诚，满雄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怨恨也雪化冰消。

    “满将军，本抚付你全权，统领关外所有军马，本抚希望将军就以你的五千蒙厥勇士为标准训练他们，不管多苦多累，断胳膊还是断腿，请将军务必要让他们尽快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张素元最后嘱托道。

    满雄离去后，张素元的心情之好，简直难以形容。

    与满雄的成功和解，虽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但却最令他高兴，对于满雄带来的五千铁骑，张素元说的是实话，对他极为重要。而王晋之也终于开始行动了，至关重要的一战就在眼前，如果一切顺利，从此将天高地阔，任他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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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章 进京

﻿    秋风又起，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飘零的落叶愈加显得凄凉。

    与皇宫南墙毗邻的秦府虽是天下第一的阴森之地，但落叶依旧飘零。无所不在的阴森之气弥漫在秦府的每一个角落，身处其中的人，除了主人怡然自得外，余皆刻刻惊悚。

    匍匐在地的辽东经略王晋之原本在九千岁面前就喘不过气来，此刻就更是不堪。

    “知道了。”秦桧贤肥白润红的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后，便再不见动静。

    冷汗从王晋之灰暗的两鬓、额头丝丝冒起，他不知道九千岁他老人家金口中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又过了好半晌，王晋之才以轻柔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您老人家若没别的吩咐，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小的先告退。”

    如果不是王晋之的全部精神高度集中在秦桧贤身上，那他就不可能注意到九千岁的头到底动还是没动。

    虽然平日极其注重养生之道，但怎么说也是奔六十的人了，就这么硬生生地跪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小半个时辰，也真够经略大人受的了。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而且九千岁他老人家正闭目养神，千万惊扰不得，于是帝国栋梁王晋之就用两个胳膊肘以比蜗牛大哥散步还慢十分的速度挪出了内书房。

    王晋之离开后，秦桧贤依然微合着双眼，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在想心事，一直都在想。

    秦桧贤正在想张素元和德宗皇帝的身体。

    关于和谈的事，每一丝进展他都清清楚楚，但他却不知道和谈是对是错，他是要阻止还是该支持，因为他不清楚和谈对他有利还是有害。

    对张素元这个人，他心里一直不托底，虽然张素元从不跟他作对，更给他建生祠，也给他送礼，但他就是不放心，这也是他对和谈的态度举棋不定的原因。既然举棋不定，那就不闻不问，这也就是秦桧贤给王晋之“知道了”三字的含义。

    三天前，秦桧贤的老情人，他在政治上最坚定的盟友，德宗皇帝最亲爱的姜妈妈给了他当头一棒。

    为了长保权势，为了防止出现可以挑战他们地位的人，秦桧贤与姜氏合谋，他们没有让德宗皇帝的任何一个龙子喘过三天以上的气，更多的是连娘胎都没出。

    他们这么做原本是建立在德宗皇帝至少可以活个三五十年的基础上，但如今他们却发现刚刚二十出头的皇帝，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

    秦桧贤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姜氏意识到了。

    三天后，王晋之的运气不错，他竟赶上了皇帝陛下临朝。

    一番歌舞升平的议政后，皇帝陛下的心情虽然不错，但也有点累了，于是德宗微笑着说道：“众爱卿，朕看今天议的不错，如果没事，就各自回衙务政，散朝。”

    “陛下，臣辽东经略王晋之有本参奏。”王晋之最后终是按捺不住，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辽东，他实在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何况九千岁他老人家也没有明确反对。

    德宗一愣，看着丹墀之下以头触地的王晋之，不解地问道：“辽东的形势不是很好吗？张素元不是已经将高……高什么来着，哦，对了，高行义这个贼子放弃的土地都夺回来了吗？”

    “是的，陛下。”王晋之不得不违心地说是。

    “那你还参什么？对了，你参谁啊？”德宗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臣所弹劾的正是张素元。”王晋之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就将乞怜的目光投向了安坐在龙案阶下的九千岁。

    听王晋之弹劾的是张素元，德宗更是不悦，你王晋之是辽东经略，张素元是辽东巡抚，人家都没说你什么，你聒噪个什么劲？怕你们经抚不合，所以让你们一个主关内，一个主关外，你们互不统属，各管各的事好了，可你他妈不好好呆着，又捅什么猫蛋？

    如今朝廷政通人和，帝国处处歌舞升平，到处都充满了祥和之气，除了辽东，德宗皇帝可以说没有什么烦心事，但就是这个辽东，一旦烦起来，就会烦他个胆战心惊。

    对德宗而言，辽东最好从来没存在过，所以他最不想听到的词就是辽东，现在王晋之这个老不死的竞跟他说什么要弹劾张素元，德宗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你弹劾张素元什么？”德宗沉着脸问道。

    秦桧贤就是德宗肚子里的蛔虫，德宗心里想什么，没什么能瞒得过他。这几天因为担心德宗的身体，所以王晋之跟他说的话，他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没想到王晋之没得到他的准许就直接在德宗面前弹劾张素元，但王晋之毕竟极为孝顺，对他向来惟命是从，所以这个场子还得圆过去。

    “陛下，老奴以为倒不如让王大人把话说完。”

    德宗蜡黄蜡黄的脸这才缓和了些，说道：“也好，王爱卿，说吧。”

    “陛下，张素元私下里与蛮夷通好，书信密使往来不断，据臣所知，贼奴酋首皇天极送与张素元金银珍宝无数，以图买通张素元，让他维持现状。”王晋之见状就跟吸了大烟似的，登时来了精神。

    “陛下，贼酋皇天极趁此机会出兵千济，而张素元却对朝廷救援千济的旨意阳奉阴违，虚与应付。陛下，张素元之所以如此罔顾圣恩，不仅是贪图敌酋的财物，也是与敌酋互为倚重，因为若灭了奴贼，张素元惧怕朝廷不再倚重他，从而失去现在的权势，所以才与敌酋暗通款曲。”

    虽然匍匐在地，但王晋之也说得慷慨激昂，吐沫星子横飞。

    “陛下，张素元为贪图一己私利而罔顾圣恩，坐失了平灭贼奴的大好时机，如此，臣怎能坐视？张素元现在就敢如此，那将来为了权势，他还可能做什么，老臣更不敢坐视！”

    “陛下，臣一片丹心，万望陛下明察，莫使貌似忠贞的贪鄙小人误国误民啊，陛下！”王晋之以头触地，老泪纵横。

    听了王晋之声情并茂，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德宗糊涂了，再也拿不定主意，于是目光自然而然地向主心骨九千岁转去。

    一旁安坐的秦桧贤听着王晋之的话也不由得暗自皱眉，除了张素元与离人接触的事，其余的，王晋之并没有跟他说过，可见王晋之是在扒瞎，何况就算对辽东的情况不甚了了，他也知道张素元不可能这么快就有能力攻打离人。

    王晋之虽是他的人，但也是个废物点心，通过高行义的事，他也知道辽东应该放个有能力的人在那儿挡着，只要张素元不跟他作对，他现在还不想动张素元。

    看到德宗皇帝向他看来，秦桧贤不由一阵得意，于是转头说道：“陛下，张素元与奴贼和谈的每一步都在老奴掌握之中，只是陛下近日来龙体欠安，所以老奴才没向陛下禀告。陛下，王大人也是一片忠心，至于张素元与奴酋和谈的事，刚才听了王大人的话，老奴一时也不好定论对错。陛下，您看是不是调张素元入京，让他在众臣面前直陈因果，而后再作定夺？”

    既然是九千岁说的，德宗当然照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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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章 安心

﻿    传旨太监拿着调张素元入京的圣旨抵达宁远时，满雄、祖云寿等知道原委的将军俱都大惊失色，但他们知道拦不住大人，于是俱都请求随行，但张素元一概予以拒绝。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第二天，张素元只带着佘义随同传旨官回京。

    一路疾驰，天刚一擦黑，张素元一行进了京城。入城后，传旨官回宫复命，张素元和佘义则住进了馆驿。

    稍事梳洗后，饭也没吃，张素元就带着佘义离开了馆驿，这时天已大黑了。出了馆驿刚走不远，就看见了夜幕中，正冲他开心笑着的兄弟方林雨。

    宁远之战结束不久，张素元就把方林雨夫妻俩赶回了京城。

    方林雨是来接张素元的。

    如今的方府已不在都察院，两年前，就在秦桧贤渐成气候的时候，方中徇主动请辞，把督察院这把烫人的椅子让了出来。

    辞官之后，方中徇并没有回广西原籍，而是留在了京城。

    方中徇虽退归林下，但依然是桂党的领袖，因为他的原因，桂党既没像齐、闽、江、浙四党那样公然买身投靠，但也没受到秦桧贤和阉党的迫害。

    密室之中，方中徇和张素元二人相对小酌。

    “素元，你要我务必使秦桧贤把监军派到宁远去，这和你与皇天极接触的事有关吗？”他们两人间没必要说废话，方中徇直接就问到了心中一直困惑的问题。

    “是的，伯父。”张素元答道。

    “为什么呢？”方中徇紧接着问道。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问的不是某件单独的事，而是所有这些事背后他真正的动机。方中徇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因为他的关系，方中徇对辽东的了解不比他少多少，所以跟满雄说的话是决不可以拿来跟方中徇说的，何况这件事，他也从未想过要瞒着方中徇，无论从感情上说，还是从现实的方面考虑，都是如此。

    从感情上说，张素元信任方中徇，而且方中徇也是他唯一愿意与之商量这种事的人，至少目前是如此；从现实的方面考虑，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借助方中徇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种事他就是想瞒也瞒不过去。

    方中徇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会问得如此直截了当。

    当听张素元说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方中徇叹为观止之余，更是大感欣慰。

    方中徇既是为张素元的变化而欣慰，也是为他无比英明的选择而欣慰。张素元终于走上了他希望张素元走的路，他没想到张素元这么快就走上了这条路，而最为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张素元用一系列卓越的表现向他证明，张素元完全有资格走这条路。

    方中徇觉得他今后再也不必为他的选择担心，即便最后他因此输得一塌糊涂，他也决不后悔，倘若万一如此，那他输的也是命，而不是眼光。

    “伯父，朝廷此次调素元入京，起因当然是王晋之，但不知王晋之都告了什么，竟至于将我急调入京？”张素元问道。

    听方中徇说完，张素元淡淡一笑说道：“这个王晋之倒也不全是个草包，至少与敌互重就很有创意，亏他想得出来。”

    “素元，据你所说，照理秦桧贤应当在大殿上就压下王晋之的弹劾，但他为什么又要将你急调入京呢？”方中徇问道。

    “伯父，虽然素元对秦桧贤曲意逢迎，但他肯定还不放心。他调我入京并不是因为王晋之，而是想要亲自观察，以便确定今后对我的态度。”张素元冷冷地说道。

    “那你打算如何呢？”方中徇问道。

    “还能如何？继续演戏。”轻轻叹了口气，张素元无奈地说道。

    如何演戏？方中徇当然清楚，最好最有效的戏码就是无耻，这也是张素元叹气的原因。

    “素元，或许你用不着演戏了。”方中徇微笑着说道。

    一听这话，张素元登时精神一震，此次入京他最感头痛的就是面对秦桧贤时的态度，光是高呼九千岁给秦桧贤磕头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但这还只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张素元清楚，方中徇必然了解他的心意，既然他这么说，就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而必定有所指。

    “素元，秦桧贤掌权以来，朝廷内外，几乎没有他不插手的地方，几乎所有的部门都换上了他的人，但有一个地方，秦桧贤却几乎没动。素元，知道是哪儿吗？”看着张素元怦然心动的目光，方中徇不仅卖起了关子，因为看到这样的目光真是太难得了。

    “哪儿？”

    “太医院。”方中徇平静地说道。

    ‘轰’的一声，一枚炸雷在张素元心底炸响，他知道方中徇要说什么了，看来政局又将再起波澜，秦桧贤终于作（zuo平声）到头了。

    “素元，皇帝的主治医官叫金人寿，他当年曾受过伯父的恩惠。每逢年节，他都会来我府上拜望。前些日子，我们闲谈时谈到了德宗的身体状况，他说德宗几个月前身体突然开始不好，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治愈。金人寿说德宗的病情极不乐观，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恶化，本来这种病需要静养，需要清心寡欲，但德宗只要有一点精力就不老实。”

    “伯父，德宗皇帝还可能有多少时间？”张素元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

    “若照此下去，金人寿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伯父，如此一来，素元就不必与秦桧贤牵涉过多，但现在还不能公然得罪他，还得与他虚与委蛇，伯父有什么良策吗？”张素元皱着眉头问道。

    方中徇知道张素元是不想与秦桧贤单独见面，问他有什么良策指的就是这个。

    低头想了想后，方中徇说道：“素元，你看这样可好，能不能在明天金殿上对质快要结束的时候，辽东前线刚好送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报，就说离人异动，辽东诸将急请巡抚大人回去定夺。”

    听了方中徇的话，张素元眼前一亮，他想了想后，说道：“伯父，此计可行，但必须抓紧时间，现在就办。”

    当看着佘义飞身离去，瞬间就掩没在夜色中的身影，张素元觉得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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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章 准备

﻿    当皇宫的轮廓渐渐从如墨的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的时候，时隔六年之后，张素元再一次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接受群臣的质询。

    质询刚一开始，以王晋之为首的反议和派就群情汹涌，言辞之激烈直视张素元为千古罪人，而张素元则从容地逐一驳斥，最后双方争论的焦点僵持在整件事的根本：帝国在关外的力量与离人相比到底孰强孰弱？

    弄清这个问题，也就弄清了和谈到底是张素元说的缓兵之计，还是王晋之说的贪敌财物，挟敌自重。

    这个问题虽然简单，但在金殿上却是弄不清的，这种事的结果往往就是那个嘴大，那个说了算，显然，现在王晋之的嘴比张素元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王晋之这会儿得意极了，张素元这小兔崽子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

    看到张素元不再反驳，德宗皇帝蜡黄的脸就有点发黑。

    “张素元，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皇帝陛下阴沉的声音又给王晋之喂了一粒槟榔顺气丸。

    听到德宗语气不善，张素元跪倒在地，向上扣头后说道：“陛下，臣不揣浅陋，蒙陛下龙恩，得以略尽绵薄。臣于辽东已尽全力，辽东今日之局面，实已竭臣之所能。王大人责臣不能早平边患，以解君忧，臣无辞以辩，此诚臣之罪也。”

    “陛下，王大人对臣处置辽东事多有不满，足见王大人忧心国事，确是陛下股肱，其能力亦必然远过微臣，故臣为陛下计，臣愿与王大人易地而处，如此臣可续效驽钝，又可让王大人一展奇才，早灭边患，以解陛下重忧。”

    张素元话音未落，大殿上就已鸦雀无声，王晋之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神态刹那间就被惨白的脸色和汩汩而下的冷汗取代。

    大殿上慷慨激昂的气氛陡然间就变得压抑、沉闷，没人敢再多嘴多舌，因为若真的将张素元定罪，那这个时候往前冲就保不准让皇帝陛下的龙目看上。

    德宗原本就有点小聪明，否则也不可能把木匠活做得如此出神入化，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就翻了个个，什么原因他当然不会不明白。

    看着王晋之和一众大臣们的神态，德宗鼻子里哼了哼。

    德宗刚想要说话，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小太监走到兵部尚书向天远身后说了些什么。

    这种情况，德宗皇帝可从没遇到过，于是不由得直愣愣地看着向天远。

    向天远发觉皇帝陛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于是赶紧走出班列，跪倒在地奏道：“陛下，辽东发来十万火急军报。”

    德宗蜡黄的脸色立时就变得发白。

    “张爱卿，离人在辽河沿岸密集调动军队，他们想干什么？”看完军报，德宗带着颤音问道。

    “陛下，所谓和谈，是臣的缓兵之计，同样也是离人的缓兵之计，双方都在虚与委蛇，各取所需而已，所以战争随时都可能暴发。臣炸死敌酋吉坦巴赤，离人无不切齿，时刻准备为其报仇，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开战，非是不想，实是不能。如今，贼酋皇太极已迫使千济定下城下之盟，解决了后顾之忧，也重振了士气，想必再侵帝国已迫在眉睫。”

    张素元心道方中徇真是手眼通天，火候拿捏得真是到位。

    “这该如何是好？”德宗紧接着问道。

    “陛下，值此军情紧急之时，军中不能没有统帅，如果陛下恕臣未早平灭边患之罪，臣愿追随王大人，一定不让王大人有后顾之忧。”张素元慨然说道。

    德宗瞥了一眼王晋之，却见他一身蟒服正突突乱颤。

    “张爱卿，听旨。”德宗再也不看王晋之，对张素元说道。

    “张爱卿，朕命你为辽东经略，全权统领关内外所有兵马，一切便宜行事，务必阻敌于境外。”

    “陛下龙恩，臣不知所以，唯感激涕零，舍命以报君恩。”张素元以头触地，诚惶诚恐地说道。

    只有到了这一刻，张素元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万事俱备，东风亦来，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的命运终于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

    踏着清爽的高秋，张素元回到了辽东。回到辽东后，他即刻将经略府由山海关迁至宁远。在迁府的同时，他派人通知左长，命他提前启动与离人互市的谈判。

    在把离人密集调兵的事圆过去之后，张素元又配合他的行动接连上了三道本章。

    为了写这三道奏章，张素元可没少点灯熬油，但最后还是不得不集思广益，请了三个本地最有才学的儒生帮着他写。奏章之所以这么难写，是因为他对奏章的要求太苛刻了些。他要求每道奏章都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简明扼要，通俗易懂，并尽可能的有趣，最好是能引人入胜。

    写这种奏事的本章做到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不难，但要让不感兴趣的人觉得有趣，甚至引人入胜，那就未免太难了点，但为了尽最大可能确保成功，张素元就不得不高标准，严要求。

    尊贵的皇帝陛下没什么耐性，理解力也不是很好，对辽东也不是有什么真正的兴趣。德宗对他的奏章能感点兴趣，只不过是一时出于恐惧而已，如果不能立刻抓住德宗的心，他的奏章就必然得落到秦桧贤手里，事情就会横生波折。

    功夫不负苦心人，张素元的心血没有白费，他奏请的事朝廷一一照准，于是辽东的整个面貌即为之一新。

    张素元上的第一道本章是请调班军。

    所谓班军，就是专责修桥、铺路、筑城等项工作的军种。

    宁远大捷之后，请调班军的奏章就随功臣表一同递了上去。

    张素元的运气不错，大捷之后，人人升官发财，庙堂里的衮衮诸公无不心情大好，于是奏章批的也就格外顺利、快捷，但还是有点美中不足。可能是大人们早已习惯成自然，还也许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如同军饷一样，大人们批给了他一万人，他要求的四分之一。

    急调班军入辽，对张素元极为重要，因为筑城是班军的专业，而民工中不可能找到如此多的各种工匠和熟练人员，且班军较之民工更易管理，效率自然也就远非民工可比。

    效率就是时间，而时间对张素元意味着什么自然不问可知，况且，班军属军队编制，粮饷自然由朝廷负责，这也就等同于为他省下了大笔的军饷。

    如此重大之事，又如何能等闲视之？张素元在奏章言道：“……，概自广宁失陷，缩守山海。山海虽亦控山扼溪，然何能屯养十余万兵马？后虽进至宁远，四城金汤，长二百里，但北负山，南负海，狭仅三四十里，屯兵六万、马三万、商民数十万于中，地隘人绸，此尤屯十万兵于青云。地不广则无以为耕，俱需关内供给，且人畜错杂，疫病多生，而今开解之计，唯筑锦州、中左、大凌三城。”

    “……，筑锦州、中左、大凌三城，即可拓地二百余里。自中左以东地势渐宽，至锦州、大凌，南北而东西相方。三城完固，屯兵民于中，且耕且练。此势旦成，则贼来我坐而胜，贼不来彼坐而困。……，三城完之不完，天下安危系之；三城不得不筑，筑则即刻当完。锦州三城若完固，此后有进无退，全辽即在目中。……，为四百里金汤，千万年屏翰，所用四万班军，缺一不可。”

    张素元的第二道奏章是为整军而上。

    一到辽东，张素元既深入军中，这些年他几乎都是在与士兵们摸爬滚打中过来的，所以深知辽兵之弊。

    辽东驻军十之八九皆由关内调入，而这个时候朝廷能募集到的士兵已多是市井无赖，狡猾贪鄙之徒，至于军官则几乎都是原本军中废闲不用之人。

    为此，张素元上书说，自辽事以来，外省调募之兵，皆为市井乌合，御敌不足，鼓噪有余，糜费金钱，不得一用，不能援辽，反而扰辽。他主张以辽人守辽土，请求朝廷撤回外调之兵，招辽人精壮者填充。

    对于以辽人守辽土，张素元从理论上论述，从军事上实证，从舆情上宣传，从行动上落实。他更以此为基础，对整个辽东军队进行了比较彻底的整顿和建设-裁冗、选将、编制、治械和备饷等。

    于裁冗，张素元疏请撤回调兵，招补辽人。他奏请以新募辽兵取代部分调兵。经朝廷批准，裁汰调募冗兵两万七千余人，以辽民精壮者补充。客军官疲兵猾，困扰辽军多年，朝廷内外，始终未得良策，如今在张素元手上，终于有了转机。

    于选将，张素元以“将则取近”为原则，为此，一年中他前后三次上疏朝廷，奏请从营伍中调补将领共26员。

    于编制，张素元整顿关内与关外、南兵与北兵、招募与家丁等编制混乱、互不相属的状况。经过整编，核实为92231员名，其序列：分战兵与守兵——战兵为机动作战部队，分为步营、骑营、锋营、劲营、水营，含步兵、骑兵、车兵、水兵等兵种；守兵为戍城守堡部队，按其所戍城堡大小，分为屯守、马援、台烽等不同编制；另有镇军、驿骡、拨马，以警卫、驿传和哨探。整编后，明章程，严法度，分屯束伍，齐肃训练。

    于治械，张素元奏称，“关外不苦无兵，只苦无盔甲、器械、马匹”。他奏请添置火炮，整修器械，查盔甲，点守具，从而使得辽军的武器装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于备饷，张素元屡疏户部，催运粮饷；并奏准于关外另设饷司，与关内分收分发。

    所谓饷司，就是军需物资的集散地。帝国制度，饷司设于何处、以及如何管理完全是文官的事，军方没有丝毫参与的权力。

    饷司几乎都设在远离前线的后方。饷司中存有多少物资、以及何时能运到军中，对领军的统帅而言永远都是个未知数。辽东的饷司设在晋州，距山海关一百四十里。

    饷司制度的弊端不言而喻，张素元奏请在关外另设饷司，饷司虽依然独立于军方之外，但毕竟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距离近了不说，很多事也可通融一二，不像以前毫无着力之处。

    张素元上的第三道奏章是关于屯田。

    建立关宁锦防线有两个相关的难题：粮饷难以驰解，流民难以安置。

    筹措粮饷，安置流民，实现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办法之一，就是屯田。

    用兵之道：进则因粮于敌，退则寓兵于农，辽东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但朝廷对屯田却多有异议，认为既然军情紧急，就当严加防御才是。粮饷供给不上，形势却日渐紧迫。张素元不得不两上《请屯田疏》，极言不屯有‘七害‘，而屯则有‘七利‘。

    当四万班军各就各位后，张素元即把筑城规格和标准交给各部主管，并令他们勘查筑城地的详细情况。

    三日后，张素元召集班军全部千总以上军官议事。会上，张素元令各部主管根据所筑城池的规格、标准与筑城地的诸般情况，给出一个完工的时间。各部主管给出的时间短者一年，长者二载，皆无法令他满意，最后张素元决定，所有各城必须于明年六月底前完工。

    张素元一方面向众人许诺，施工期间，粮食随便吃，管够，而且三天一顿肉，同样管够，不仅如此，他还承诺，工期提前一天，每个军兵赏银三钱，至于各级官吏另有重赏，但另一方面，他要按期责成。如果谁觉得无法完工，现在就交出辞呈。

    辞呈当然没人交出，各城如期开工。

    对于经略大人为什么非得要求在明年六月底前完工，不仅是各位班头，就是将军们也同样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筑城的同时，与离人的贸易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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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章 用兵

﻿    打箭炉，名字相当响亮，但其实只是个位于帝国、后箭、蒙厥交界处的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而已。

    按照张素元的要求，双方的贸易地点选在了这里，于是打箭炉这样一个荒僻的小村子，转眼就成为了繁盛一时的商埠。

    对于交易的物品，张素元作了严格的规定，粮食和兵器严禁交易，此外就没有任何限制。对这一点，在与离人的谈判中，张素元交待左长寸步不让。

    虽然去打箭炉做买卖的商团一个接着一个，但其实所有的商团都是由李汉昌一手经办，就即便不是他的人，至少也是他牵的线。

    交易地点一定下来，张素元就派人封锁了打箭炉与辽东的交通。这种事是瞒不了多久的，但瞒得一天是一天，瞒得一个是一个。

    南货北运，北货南输，承平时期的利差往往就有数十倍之多，在如今的形势下，利差又何止百倍！尤其是张素元命李汉昌大量购置的奇巧奢靡之物更是大赚特赚。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眼珠子通红通红的人比比皆是，于是弹劾张素元的折子如雪片般向上飞去。

    这种情况是必然会发生的，张素元早就透过二位监军大人告知了秦桧贤，并承诺每两个月必奉上一份重礼，于是，一切自然风平浪静。

    自从张素元执掌了辽东的军政大权，从山海关到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其间四百余里的土地遂成人间乐土。这里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土豪恶霸，更没有盗兵悍匪；这里虽还称不上富足，但已没人挨饿受冻。

    两千年前，圣人即有明训，天下所患者非贫，天下所患者唯不均，所以张素元治下的民众很少有人觉得自己贫穷，既然不觉得穷，那就自然安乐富足，何况生活不仅一天比一天好转，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未来充满了希望。

    张素元从开始谋划全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委托李汉昌陆续购进了大批粮食、种子、农具，当然，钱都是李昌之筹措垫付的。

    互市一开，张素元就下令开始移民屯垦，他把粮食、种子、农具全都无偿分给流民。虽然风传皇天极战胜了千济，人心不免惶惶难安，但又有谁能架得住这等糖衣炮弹一个劲地猛轰，于是接下来的情形自然就可想而知，红火极了。

    张素元这里红红火火，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对面后箭大汗皇天极的脸却一天比一天黑。

    自父王吉坦巴赤兵败宁远后，皇天极一直心有余悸，对张素元其人更是极为忌惮，他知道张素元之胜绝非侥幸，如果处置稍有失当，那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

    初登大宝，皇天极一直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但心中对兵败宁远的愤怒却也始终未曾稍有释怀，只是形格势禁，他不得不理智行事，做出正确的选择。

    张素元是他的生死大敌，皇天极不敢再稍有轻忽，不需范文海指点，他也知道如再进攻帝国，就必需先做好两件事：剪弱张素元两翼-征抚蒙厥，降服千济。正当张素元加紧筑城，积极练兵的关键时刻，天从人愿，他一举完成了进攻帝国的准备工作，于是皇天极下定决心，再也不能让张素元从容筑城、练兵，彻底完成关宁秀防线的防御。

    一旦张素元将关宁秀防线的防御完成，到时必将主客易势，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那时他们唯一的活路和转机就是帝国政局的腐败。

    这一点皇天极和范文海的看法相同，但对策却截然不同。

    范文海认为，他们决不可主动进攻张素元主政下的辽东，因为张素元必不会与他们进行野战，依然会凭坚城利炮固守待变，如此一来，必然打成消耗战，那最后胜既是败，又何况不胜？

    范文海指出，他们唯一的对应之策就是以拖待变，因为辽东若久无战事，张素元这样的人在辽东是呆不住的。

    皇天极承认范文海说得极有道理，但将刀把交到敌人手里，把举族的命运寄托在敌人自废武功上面，这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正当皇太极不顾范文海的极力劝阻，一意秣兵厉马，准备进攻帝国之时，张素元却突然提出要互市，这一下子就把他推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对于要不要互市，本来他自己都举棋不定。互市的诱惑力太大了，何况政事非他一人可决，如果非要一意孤行，那除了极端好战的莽古尔泰和阿敏外，大概没谁会支持他。

    连年战争的巨大胜利，他们不仅掠夺了大片的土地和人口，也掠夺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但在后箭，这些东西却形同废物，因为有钱没地方花，而且山参、裘皮这些原本价值连城的东西如今却换不会他们急需的物品，成了没用的废物。

    皇天极记得，刚与帝国大规模开战的那一年，由于断市，光山参就陆续烂掉了十万斤如今寒冬将至，离人急需布匹和棉花，光是这一点就不得不让他思之再三。

    张素元一定看准了他不得不就范！被张素元迁着鼻子走的感觉令皇天极非常不舒服，如今唯一可以让他好受些的就是范文海跟他说，既然和谈不成，互市就一定是张素元私自决定的。只此一条，一旦形势有变，就足以赶走张素元。

    随着打箭炉日渐繁盛，皇天极的心情却是一天比一天郁闷，因为他对发生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形势已经不可逆转。

    打箭炉一天比一天热闹，贵族之间的奢靡之风也已愈演愈烈，帝国来的奇巧奢靡之物几乎充斥在每一个有钱的离人家中，而且这股风潮也渐渐向民间蔓延。

    对此，范文海也无可奈何，现在再想办法已经晚了，他只能安慰皇天极，说互市绝不可能长久，情况很快就会有变化。

    范文海说得没错，情况果然很快就起了变化。

    六月大旱，七月大水，发生饥荒已经不可避免。皇天极派人要求张素元售卖粮食，张素元答应了，但说需要时间筹措。两个月后，谷一斗银八两，食人肉的事也已时有发生。

    虽然范文海依旧极力反对，但正如皇天极先前阻挡不了互市，如今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同样无法阻挡对帝国用兵，何况这一次是他自己决心用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事，无论有什么样的道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皇天极都是断乎不能忍的，如今为了抢粮，兵气、民气都是最为可用的时候，此时不出兵，又更待何时！皇天极决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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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章 锦州

﻿    六月末，除了锦州，大凌城和中左二城都没有如期完工。

    本来是都可以完工的，因为班军们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政策，所以干劲空前高涨，效率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一个劲地往上蹿。其实，别说是工期提前的奖励，就是每天管饱和三天一顿肉也足以刺激得人人下死力，每天没命地干。

    筑城筑到一半的时候，张素元突然命令暂时缓建大凌和中左二城，他要班军集中全力，不分昼夜地修筑锦州，因为他把锦州城的规格和标准提高到了宁远的水平。

    六月中旬，锦州完工后，张素元并没有下令接着修筑大凌和中左二城，他把前后共五万的班军全部调回，令他们加紧修筑山海关一线的城防和宁远外围的防御工事。

    张素元之所以突然变更原定计划，是因为他发觉了整个战略规划中的错误，他不该在这种形势下求全求备地建设他心目中的军事防御体系。

    关于辽东全盘的战略规划，张素元与赵烈廷一脉相承，就是巩固后方，而后徐图进取，相机行事。

    所谓巩固后方就是建成由山海关至锦州及大凌河一线，纵深四百余里的军事防御体系这个军事防御体系分南北两段：南段，由山海关至宁远，长约二百余里；北段，由宁远经杏山、锦州至大凌河，也长约二百余里。

    整个防线以山海关为后盾总枢，宁远为中坚关城，锦州为先锋要塞。在北段，以宁远为后劲、锦州为中坚、大凌城为前锋，又以所城、台堡作联络，负山阻海，势踞险要；配以步营、骑营、车营、锋营、劲营、水营诸兵种，置以红夷大炮、诸火炮等守具，备以粮饷、马料、兵械、火药；并屯田聚民，亦屯亦筑，且守且战，相机进取，从而形成沿关外辽西走廊上，纵深400余里，以宁远为中坚，山海为后盾，锦州为前锋，其间中前、前屯、中后、中右、中左、右屯、大凌河、小凌河诸城，形同肩臂，势如联珠的军事防御体系。

    在张素元的心目中，一旦完成这个军事防御体系，他就可以选兵设将，分守诸城。诸将所守之城，即为其死生之地，专责其成。战则一城援一城，守则一节顶一节。信守不渝，死生与共。倘能如此，则即如他先前在奏疏中所言，皇天极不来便罢，一旦来攻，即便他节节取胜，一路诸城凭坚城利炮，万千死士，必定可以极大地消耗离人的有生力量，恐他们未至宁远就已伤筋动骨，无力再战；如果皇天极不来攻他，就会坐困愁城，是等死之局，因为他一天增长的力量必定是皇天极的十倍、二十倍之数，但如今的形势却已不允许他按部就班地做，他能做的，只是建起关宁锦防线的骨架。

    张素元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径不多了，即便皇天极沉得住气，给他时间，他自己却已沉不住气，他得想方设法诱使皇天极发动对帝国的战争。在售粮的问题上，他虚言诓骗皇天极，一来是想拖延个把月时间，二来也是想以此激怒皇天极和离人。

    张素元之所以如此迫切与离人一战，是因为互市的原因。互市为他修筑城防赢得了必要的时间，为他进一步获取辽东的军心、民心和改善辽东的形势获得了必需的银子，但同时也为他种下了无边的大祸。

    互市与和谈有着本质的不同。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朝廷目前至少对和谈采取了默许、观望的态度，但互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虽然秦桧贤暂时压下了互市的事，但若一旦爆发，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到时他将百口莫辩，所以必须得赶在事情爆发之前大败皇天极，如此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与离人的再一次大战已迫在眉睫，现在已没有时间构筑心目中的完美防御体系，多点、逐层的防御策略并不现实，张素元决定把前线的所有防御力量全部集中在锦州，务必使锦州成为一颗钉在辽西大地上的钉子，一颗皇天极永远也拔不出的钉子，只要撼不动锦州，皇天极必败无疑。

    在宁远大捷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离人的力量虽也有不同程度的增长，但张素元掌握的力量却是爆炸式的增长，物资储备、纵深余地、兵员数量以及战斗力和士气等等方面无不如此。虽然仍不能与离人铁骑平野争锋，但凭坚城利炮，他已有绝对的信心挫败皇天极。

    今时已不同往日，吉坦巴赤当初有长期围困宁远的能力，但皇天极今天却是想做也已经做不到。如果皇天极不能速战速决，就难逃失败的结局，皇天极和他打不起消耗战。

    锦州，是辽西重镇广宁的卫城，位于小凌河与哈喇河之间，北依红螺山，南临辽东湾，地处险要，势踞形胜，为帝国关宁锦防线的前锋要塞。

    锦州始建于帝国开国初年，为指挥曹奉修筑。城周围五里一百二十步，高二丈五尺。其后，又经都指挥王锴增扩建，南北四十五丈、东西九十五丈。城门为四：东江远，南永安，西广顺，北镇北。

    宁远大捷后不久，张素元即遣赵明教总督锦州。按照张素元的要求，赵明教重建了一座关城。新城是在旧城的城基上重建的，并没有扩大，只是比旧城厚了八尺，高了一丈六。竣工之日，张素元徒步绕城三周。城外、城内、城上各走一遍，而且每隔三五步不等，即令力士奋力以铁锥猛击，总之，经略大人检查之仔细令人叹为观止，检查得大将军直冒冷汗，暗自庆幸筑城时没有一丝松懈。

    欢宴之后与赵明教密谈时，对于将来战局可能出现的情况，张素元说了他的预测。他说一旦离人南侵，锦州就是一座孤城，半年之内不会有援兵，也就是说，锦州至少必须得独自坚守半年。

    经略大人是什么意思，赵明教当然明白，对于锦州能否坚守半年，他心里自然有底。城是他建的，兵是他练的，只要兵员、物资等什么都不缺，守多久他都有信心。筑城时，他对质量的要求已经不能用严苛来形容，之所以如此，既是因为他对张素元交待的事不敢怠慢，更是因为他早已预见到了这种情况。经略大人既然让他督造锦州，那将来锦州的主帅十有八九就是他。于是，当张素元接下来问他愿不愿意担任锦州主将，他自是慨然接下重任。

    按照赵明教的要求，张素元给锦州调派三万步军，二万精壮民夫，并令总兵左长、副总兵朱虎城为其左右翼，为了以策万全，粮食、器械等各种物资也都储备了一年的量。

    有了这份底气，如今看着城下如排山倒海般潮涌而至的离人铁骑，也就难怪赵大将军竟然面带笑容，那一份轻松写意说是儒雅风流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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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章 深谋

﻿    云历一六三八年，八月十二，皇天极率师八万自沈阳誓师起兵。

    十五日，皇天极抵达辽西重镇广宁。

    十六日，自广宁起兵，皇天极命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萨哈廉、豪格率护军精骑为前队，攻城诸将率绵甲军等携云梯、巨楯诸器械为后队，他同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大军居中，八旗三队，鱼贯而行。

    十八日，进入帝国疆界，大军由纵向的前、中、后三队，调整为横向的左、中、右三路：皇天极自率两黄旗和两白旗兵为中路，直趋大凌城；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贝勒硕讬及总兵官等，率两红旗和镶蓝旗兵为右翼，直趋锦州；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兵为左翼，直取中左。

    起兵之前，皇天极已知道了锦州一线大致的情况。除了锦州，其余诸城大都没有建完，因而只要攻下锦州，他们就可以席卷而至宁远。

    虽然已经探知其他诸城无兵驻守，但皇天极依然驱大兵横掠四方，他这样做一为保险，二为抢粮，三为毁城。

    二十二日，三路大军会师锦州城下，距城三里，四面扎下营寨。

    二十三日，清晨。

    牛皮大帐外，皇天极负手而立，眺望着沐浴在晨光中的锦州，面容凝重之极。

    皇太极想起了范文海说的张素元不可与战的话，说他决不可主动进攻由张素元戍守的辽西。对这些话他绝不相信，所以主动挑起战端，但一路所见，范文海的话在他心里产生的阴影已越来越大。

    因粮于敌，这是所有深入敌国的军队都想做的事，皇天极现在就更是如此，但他对此却也没抱多大希望。既然辽东祸不单行，水旱交加，那泺西又能好到哪里去？可他亲眼看到的实际情况，心情又已远不是失望所能形容。

    皇太极之所以决意在此时出兵，现在正临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他要抢在收获前出兵。这里原本就是有名的粮仓，他知道张素元屯田搞得有声有色，虽然灾情严重，但总会收获些的，可他看到的实际情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除了长势茂盛得没边的荒草依然生机盎然，庄稼地里却是干干净净，除了新长出来的荒草外，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皇天极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已不仅是他没有如愿搞到粮食那么简单，如今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张素元这个人而已。

    下这样的命令，对高行义之流当然不算什么，一句话而已，但对张素元而言却需要极大的决心，可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命令执行的情况。

    像这种命令一下，不弄个哀鸿遍野，哭声载道才是怪事，但眼前的景象却说明张素元的命令不仅没有受到抵触，而且还必定得到了农民的支持和配合。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连这种命令都能执行到如此境地，也就意味着张素元所有的命令都会被不折不扣地贯彻下去，而这又意味着什么，皇天极当然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因为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看着眼前朴实无华、凝重厚实的锦州城，皇天极心头漾过一丝悔意，但已经晚了，他已不可能现在回头。他可以战败，但不能现在掉头回去。战败了，他依然是大汗，但若不战而回，那这个位子就不再是他的了。

    “范先生，这一仗该如何打？”皇天极向站在身边的范文海问道。

    该如何打？这是和尚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除了强攻和围点打援之外别无他法。以往攻占坚城的成功战例几乎都是采取里应外合，或是诱敌出城、围点打援的方法，沈阳、辽阳、广宁莫不如是。

    攻打宁远，是离人战史上唯一的一次强攻坚城，但却是以惨败告终。

    对于张素元，皇天极或许尚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可以把张素元调出坚城，在野外聚而歼之，但范文海对此却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张素元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看张素元的一系列部署，此战要想打下去就只有强攻坚城一途。

    范文海毫不怀疑，只要张素元坐镇辽东，那不论是强攻锦州，还是宁远，最后都必定以失败告终，因为皇天极负不起强攻到底，直至拔城而下的代价。

    范文海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雄才大略的皇天极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此番出兵的危险，但已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就在锦州黑云压城的时候，张素元与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位监军大人的蜜月也已正式宣告结束。

    一个月前，张素元接到了方中徇的一封信，信中谈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外人看来，整封信完全就是一个老人的絮叨而已。

    张素元的目光凝定在信中“余年来身体日衰”这几个字上，良久之后，他方才将信烧掉。方中徇这是在告诉他，德宗皇帝可能最多只有一年的寿数了。

    在书房中静坐了一夜后，张素元终于下定了决心。

    互市以来，王丙元和江上庆哥俩就如突然返老还童般，都变成了怀春的少年郎，他们想着每天都在直线上升的银子数目，就每每在睡梦中笑着醒来，又笑着睡去，幸福得一塌糊涂。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觉醒来，天地就翻了个个。半个月前，张素元下令提前收割庄稼，说这么做是为了防备离人来抢粮，还说什么宁枉务纵。

    本来张素元干什么，他们早已概不过问，他们关心的只是他们的银子。既然张素元说有可能打仗，他们的银子继续放在这儿就不那么保险，这可不行！于是他们跟张素元说想把银子运回关内，但张素元却百般搪塞。

    张素元的态度令他们疑窦丛生，忧惧不已。如果张素元这个王八犊子铁了心要黑他们的血汗钱，那他们也是毫无办法，因为他们和九千岁再亲，也没有银子和九千岁亲，何况他们还有要命的把柄掐在张素元手里。

    七天前，到了给九千岁送银子的日子。以往根本不需他们提醒，张素元自己老早就会把银子准备好，但这回却毫无动静。又过了两天，他们找到张素元提及此事，但张素元却已同样的理由搪塞。

    张素元到底想干什么？王丙元和江上庆大惑不解，张素元想黑他们的银子还情有可原，但他怎么敢连九千岁的银子也要黑？

    当他们最后一次确认张素元的态度后，密折就一道接着一道飞向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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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章 争锋

﻿    就在皇天极远眺锦州的时候，城中一位千总缒城而下，他带来了赵明教议和的信札。

    锦州信使的到来，皇天极大感意外的同时，希冀锦州不战而降，轻取胜利的心也不由得随之大起。

    对待信使，皇天极倍加礼遇，但对议和的态度却非常强硬。他对信使表示：“尔欲降则降，欲战则战！”并在给赵明教的回书中，称：“或以城降，或以礼议和。

    信使去后，即音空信渺，再无消息。三日后，皇天极冲冲大怒，下令攻城。

    二十五日，锦州激战，终于爆发。

    攻守激战自午时始，历三个时辰后，以皇天极折兵三千，伤四千，不得不退兵五里扎营结束。

    初战失利，皇天极派人回沈阳调兵。

    战后，赵明教复遣使者致书议和；皇天极议和心切，也派使者入城和谈。其后三日，议和不成，复战；战而无功，复谈。城里城外，议和与兵锋，尔来我往，交替进行。

    二十九日，皇天极再遣使者，但赵明教闭门不纳，且凭碟高喊：“汝若退兵，我国自有赏赐。”

    皇天极无奈，只得亲笔写下一封书信射入城中。

    皇天极在信中激道：“若明教将军果然勇猛，何不出城决战？将军今之所为，乃如野獾入穴，藏首匿尾，狂嗥自得，以为无人可以将其奈何，然不知猎者锹镐一加，立如探囊。想将军闻有援兵之信，故出此矜夸之言。夫援兵之来，岂惟将军知之，我亦闻之矣。我今驻军于此，岂仅为围此一城？正欲待尔救援兵众齐集，我可聚而歼之，不烦再举耳！今与将军约，将军出千人，我以十人敌之，我与将军凭轼而观，孰胜孰负，须臾可决。将军若自审力不能支，则当弃城而去，城内人民，我悉纵还，不戮一人；不然，则悉出所有金币、牲畜，饷我军士，我即敛兵以退。”

    书信射出后，城中毫无反应。

    九月五日，皇天极急不可耐，命系书于矢，射入锦州城中，再次劝降，但赵明教依然不予理睬。

    六日至十一日，后箭军继续围城。

    十二日，都统博尔晋侍卫、都统图尔格副将，率援兵从东阳来到秀州行营，以增强攻城的兵力。

    至十二日，大军已围城二十日。其间：以军事手段攻城，不克；以政治手段议和，不成；诱其出城野战，不出；布局奇兵打援，不获。时值初秋，寒气已重，官兵暴露荒野，粮料奇缺，人马疲惫，士气低落。

    十五日，后箭大军分兵为两部：一部继续留驻锦州，在城外凿三道濠，加以包围；另一部由皇天极率领官兵数万，往攻宁远。

    二十二日，清晨，皇天极率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和贝勒济尔哈郎、阿济格、洒哈廉等八旗官兵直驱宁远。

    二十三日，黎明，后箭大军抵达宁远城北岗，于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分为九营，形成对宁远的包围态势。

    宁远，今日之宁远已非昔日之宁远！

    临近大战，宁远百姓虽紧张依旧，但脸上已再无昔日的惶恐，不论大人还是孩子，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如此。

    紧张，任谁面对如此大战都难免紧张；脸上再无惶恐的神色，因为没人相信城池会被离人攻破。

    如今的宁远，城坚、池深、炮精、械利、粮足、兵壮。人人都知道，城里的三万五千守军是人人精而器器实。

    有了这样的底气，张素元终于有条件可以略微改变一下往日凭坚城以用大炮的单一战法。

    张素元此番除了把内城防御布置得如铁桶一般风雨不透外，他令满雄率八千铁骑于北城下依城垣列阵。

    满雄的八千铁骑依城根列阵，阵前是火器营督司王江雨统领的二千四百名火器营官兵；火器营前面则是车营督司李春华统领的一千二百名车营官兵

    李春华以三百六十辆战车在深三丈、阔三丈的壕沟前围起了一座半圆形的营寨。

    对于张素元的这种布置，即便最谨慎的将军也都跃跃欲试。

    这是一口气，一口怒气，一口憋在将士们胸中多年的怒气。

    自从吉坦巴赤起兵以来，帝国军队与离人铁骑于平野争锋中，无不如土鸡瓦犬般不堪一击。

    对于将军们而言，这是多大的耻辱，不言而喻。今天在张大人麾下，他们终于有希望可以一吐胸中郁积了这么多年的恶气，试问这多热血男儿无论平素多么谨慎，如今有谁可以压抑得下这份冲动？

    鹊屏中选的满雄自是豪气飞扬，骄傲得不能再骄傲。

    张素元这样布置，当然不是只为了一吐同样也在他胸中郁积的恶气。不论心中有什么样的恶气，他都永远不会用将士们的生命为代价来疏解，他有更深一层的思虑。

    对于此番宁远之战，如果仅仅局限在一时的胜负，就完全没必要在城外结阵。

    在城外与离人铁骑缠战在一处，将士们的伤亡必将大大增加，但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是一次能以最小的代价再一次达到战局转折目的的绝好机会。

    换句话说，今天宁远城下的伤亡将避免将来更大的伤亡。

    将士们早晚有一天得脱离城墙的庇护，在旷野中与离人强悍的铁骑对垒争锋。要做到这一步，将士们必需得经过血与火的严酷考验。只有面对欲死则生，欲生则死的残酷杀场，兄弟们方能成长为无敌于天下的雄狮劲旅！

    信心，对于真正的军队而言，不可或缺。没有信心的军队是绝无可能在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上一次的宁远之战，使辽东的整个战局为之改变，而战局改变的根本就是信心的改变。这既是朝廷的信心，也是辽东军民的信心。

    凭坚城、用利炮是可以打败离人的，这就是使辽东整个战局为之改变的根本原因，而这一次，将士们若能于白刃交击中不落下风，那辽东的战局将再一次为之转变。

    今次城下列阵，将士们前依深壕，背托坚城，地利上占尽了上风，所以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对垒争锋，但此举也足以实现他的目的。此战如能如愿，其意义当不逊于上次，从此，他必将真正成为辽东所有军民心中不败的战神。

    政经结合军略，今后不论风云如何变幻，只要有三寸气在，他在辽东的根基就无人可以动摇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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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章 有悔

﻿    立马在高岗之上，皇天极率诸贝勒巡视阵前。

    看到宁远城下森严的壁垒，皇天极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地后悔没听范文海的话。

    此战必败，皇天极心中再无任何侥幸。

    皇天极本身就是个杰出的军事统帅，但他更是个极高明的政治家，有着高远的目光。

    在目睹了宁远城下列阵的帝国军队的那一瞬间，皇天极猛然意识到了此番失利最严重的后果已不是他达没达到目的，或是折损了多少八旗儿郎。

    皇天极痛苦地意识到，在辽东这盘棋局上，张素元才是高明的弈者，而他不过是个臭棋篓子，是陪衬张素元这朵红花的大绿叶。表面上看来，是他在棋局中占据主动，而实际上，他却一步步都是在顺着张素元划下的道上走着。

    皇天极知道，他将和父亲吉坦巴赤一样，宁远之战将再一次成为辽东整个战局的转折点，但他和父亲面临的情况和处境又有不同。

    战前，父亲吉坦巴赤没有意思到宁远之战的重要性，而他意思到了，但父亲有选择的权力，而他却没有。

    皇天极已毫不在意此番出兵的成败与否，此刻，他的全部精神都已集中在宁远城下列阵的那万余兵马。

    这万余兵马将至少决定辽东未来数年的走向。

    虽明知必败，但也必须一战，他必须打垮城下严阵以待的这万余帝国军队。如果失败，离人势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对张素元，他将更加迅速地失去抗衡的能力，但要想打垮城下列阵的兵马却又谈何容易！且不说突破利炮、深壕、车阵构成的防御网需要搭上多少儿郎的性命，最要命的是城下地势狭窄，一定的时间内，兵多也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而且因为逼近城垣，难以尽力纵击，这势将极大地抑制八旗铁骑的战力。

    张素元把什么都算记好了，皇天极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已由不得他不战，不战和战败，在这个意义上没什么不同。

    军帐内，皇天极传令诸贝勒和一众大将，要他们务必做好一切准备，一定要击溃城下列阵的帝国军队，绝不能有任何散失。

    对于皇天极的命令，即便就是最好战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也极力反对，众人皆以距城近不可攻为由，力谏。

    莽古尔泰虽然好战，但脑袋并不热。

    攻打锦州尚且如此，而宁远城更坚、器更利、将更猛、兵更精，更为重要的是，坐镇宁远的张素元更远非锦州主将赵明教可比，若强攻宁远，结果如何，人人都已心知肚明。

    皇天极知道诸贝勒和众将的心思，从战术上考虑，不攻宁远，马上撤兵是正确的，但站在战略的高度上，就绝不能不战而退。

    皇天极有苦难言，他不能对众人明言原委，说了徒乱人心而已，不会有任何好处。

    对于三大贝勒的谏止，无奈之下，皇天极最后佯装大怒，道：“昔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

    言毕，皇天极起身出帐，亲率贝勒阿济格与诸将、侍卫、护军等，向城下军阵驰疾进击，冲车阵，攻步卒。诸贝勒不及披甲戴胄，仓促而从，追随皇天极纵马疾进。

    离人铁骑不顾炮火造成的巨大杀伤，转瞬间就突入车阵，双方儿郎顿时短兵相接，空前的激战就此开始。

    城上，张素元亲临城堞指挥，红衣大炮、木龙火炮、灭虏炮等各种火器齐发，一直打到不能用为止。

    城下，矢镞纷飞，马颈相交。离人铁骑死于炮火之下，唐人儿郎倒在刀箭之下。到处都是尸体，几乎覆盖了城下的大地。

    激战从早晨到中午，满雄亲冒矢石，统领手下儿郎死战，没有后退过半步。

    三个时辰的殊死搏斗，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满雄身中十数箭，仅仅坐骑就被射杀三匹；后箭贝勒济尔哈朗、大贝勒代善第三子萨哈廉和第四子瓦克达俱受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被射死。

    高坡之上，皇天极被众人强自劝回后，就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战局的发展。当火辣辣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时，皇天极知道他败了，彻底的败了。

    皇天极下令停止进攻，撤退到双树堡扎下营寨。

    将战死将士的尸体焚烧之后，二十四日，皇天极率军撤离宁远，退向锦州。

    二十七日，捷报传来，锦州顶住了一夜的狂攻之后，离人撤军北去，这场历时一个多月的大战终以帝国完胜，离人惨败结束。

    消息传来，辽西大地一片欢腾。这一次，张素元不必再诱之以利，民众移民屯田的热情空前高涨。虽然不必诱之以利，但张素元发下的粮食、种子、农具、耕牛却倍于前次，不仅如此，张素元更下令清空库银，以犒赏将士为名，将辽东全部存银都发了下去，对阵亡将士的抚恤亦十倍制例。由此，辽东军民狂喜的程度几近沸腾。

    “……奴兵起自今日，十有余年，其间尽天下之兵，未尝敢与奴合马交锋，即臣去年，亦自城上而下攻。今始一刀一枪，下而拼命，不顾奴之凶狠彪悍，臣复凭堞大呼，以励将士，诸军忿恨，誓一战以挫此贼，此皆将军满雄之功居多。……奴兵四围锦州三十余日，其间大战七战七捷，小战二十五，亦无战不捷。将军赵明教坐镇孤城，亲冒矢石，指挥得当，遂有此功。……仰仗陛下龙威，成此数十年未有之武功。”

    最后看了一遍写给朝廷的报捷奏章，张素元将奏章用火漆封好。

    奏章之中，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及如今已无人敢不提的九千岁秦桧贤。张素元知道，这道奏章一去，他和秦桧贤就再无转圜的余地。秦桧贤为了对付他，今后必将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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