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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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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颜控冯霁雯

﻿乾隆三十二年间，满京城都知道中堂大人冯英廉家的宝贝孙女儿，颜控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自打从去年开春儿在京郊马场外瞧见了傅恒家的三公子福康安，被其美色迷了个神魂颠倒之后，从此便踏上了推倒男神的不归路。

    而冯霁雯最大的成就，却是用切身的实际行动，彻底推翻了女追男隔层纱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

    并用自己的失败，在京城倒追界的历史上划上了一笔无比惨烈的色彩。

    而这最为惨烈的一笔，要从两日前的乞巧节说起。

    据冯霁雯身边的贴身丫鬟西施回忆，当晚在护城河边，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姑娘，福三爷来了！”

    “瑶林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参加七娘会啊……瑶林哥哥，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我从出生起便一直带着，现在我想将它送给你！”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冯霁雯，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喜欢你！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了？算我求求你了还不成吗！”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多人瞧着，你甭在这儿自找其辱行不行？”

    “你……你要是不收下这玉佩的话，我今个儿就从这里跳下去！”

    “爱跳不跳！”

    “我真跳了！”

    “你跳！”

    “噗通！”

    “……三、三爷，冯小姐她真跳了！”

    “福三爷您快救救我家姑娘呀！”

    “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下去救人！”

    “爷，那边儿好像是金家姑娘来了！”

    “你们在这儿救人……我去瞧瞧！”

    “姑娘……福三爷他追金二小姐去了，您别演了，还是赶紧游上来吧，水里头冷……”

    “姑娘，况太妃来了！手里头儿还拎着鸡毛掸子呢！”

    “姑娘您别怕，太妃向来注重面子上的周全，此处人多，她断不会真的打鸡毛掸子抽您的……”

    况太妃确实没当着一众外人的面儿动手。

    而是将人带回了静云庵，将两扇门一关，才挥起了手里的鸡毛掸子。

    冯霁雯自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刚从护城河里爬出来浑身还湿淋淋地，又因玉佩没能如愿送出去，正处于心灰意冷之际，故而还没嚎上几嗓子，便两眼一翻白昏了过去。

    冯霁雯临昏之前，只有一个念头：况太妃不愧是况太妃，纵然是竖起眉头来提溜着鸡毛掸子抽人，却还是那般的仙姿玉貌，仪态万千……啊，她恨自己是个颜控呐！

    “把她带到后排禅房里去，英廉大人回京之前，一步也不得离开静云庵！”

    ……

    两日后，清早。

    冯霁雯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无力。

    “你真是越发不懂事了，竟然纵着姑娘去偷鱼吃，这庵庙乃是佛家圣地，惹恼了况太妃不说，还险些让姑娘丢了性命……姑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待老太爷回来了，咱们还有没有命活？你自己想死不打紧，可别连累旁人！”

    “西施姐姐，你说这话就不好了吧？姑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想去钓鱼吃，我哪里劝得住呀？再说了，我这做奴婢的不听主子听谁的？难道要听你的不成？”

    “你……你还在这儿强词夺理！还等姑娘醒过来，看我不让她好好罚你一顿！”

    “哼，姑娘能听你的？”

    冯霁雯被吵得脑子发疼，忍不住出声道：“吵什么吵！”

    病房外随处可见的保持安静难道都看不见吗？

    耳边骤然安静了下来。冯霁雯却豁然张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洪亮了？

    这是哪里！

    察觉到不对劲，冯霁雯蓦地坐起了身来。

    “姑娘醒了！”

    一青一粉两道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粉的那一道抢先跑到了床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把就攥住了冯霁雯一只手，哭喊着道：“姑娘您可算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冯霁雯转头看过去，好家伙，这小丫头眼眶里的泪儿不过一瞬间便刷刷地往下掉，跟下了雨一样。

    但这小丫头长得可真不错！

    “姑娘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青衫的那位丫鬟在一侧小心地问道。

    冯霁雯还未从这莫名其妙的情景中回过神来，一切的动作都在下意识地跟着周围的环境运转，循声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晃。

    这丫头长的更好看！

    看着这两个貌美的丫鬟，冯霁雯茫然了。

    可真正让她怔忡的还是自己胸前垂着的这两缕乌压压的黑发。

    这是谁的头发？

    轻轻扯了扯，疼。

    这竟是她的头发！

    可她的头发分明早都因为化疗而掉光了啊。

    “姑娘？”青衫丫鬟见冯霁雯的动作与表情都是一派古怪，忙又满面担忧地走近了些。

    冯霁雯：“拿镜子来。”

    青衫丫鬟闻言丝毫犹豫也没有，忙取了镜子过来。

    自家姑娘一直是个随时随地会开口要镜子的人，故而这禅房里虽然没有，她却是贴身为姑娘带了的。

    冯霁雯接过这把做工精细的水银镜，顿时石化了。

    那拉着她一只手抽抽搭搭的粉衫丫鬟终于停止了哭泣，转而奉承着道：“姑娘别担心，您也就是这几日在此处吃素饿的瘦了些，待回府里养几日，您还是那样的天姿国色。”

    瘦了些？

    这大圆脸真的已经没谁了好吗。

    天姿国色？

    当她瞎吗？

    这一脸红痘儿，大圆脸盘子……最重要的是，这张胶原蛋白爆表的脸根本不是她的！

    “姑娘好似晕了？”

    “快去请玉嬷嬷啊！”

    ……

    接下来的几日，冯霁雯的状态一直是浑浑噩噩的。她一度觉得自己来到了仙界，身边都是姿色不凡的仙女。

    两个大丫鬟，也就是她最先见着的，着粉衫话多的那个叫貂蝉，水灵儿又可爱；着青衫的那个叫西施，五官透着一股令人忘俗的清艳。

    只有她一个，如同误闯进来的路人丁，瞬间拉低了一条街的颜值。

    通过这几日零零散散得到的讯息中，冯霁雯方得知这两个大丫鬟的美貌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原来的冯霁雯是个颜控的缘故，贴身丫鬟都是按照颜值着意挑选出来的。

    而结合一下本尊的长相，便有了一个更为确切的诠释——人丑还颜控。

    这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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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听说过失忆吗

﻿冯霁雯是个慢热的人，对于自己穿越了的这个事实，接受的速度远不如广大穿越同胞来的那么迅猛，譬如那种一睁开眼睛便能立即投入战斗的前辈，她更是只有献上膝盖膜拜的份儿了。

    对于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她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观其变。

    好在所有的人都将她的只吃饭少说话，当成了表白被拒之后的消沉。

    而如今将身边的环境摸清的差不多了，冯霁雯才敢做出了下一步的计划。

    “貂蝉。”

    “奴婢在呢。”

    “房里的茶叶不好喝，你去况太妃那儿看看有没有其它的好茶，给我讨点儿回来。”

    貂蝉愣了一下，问道：“姑娘怎么忽然想要喝茶了？”

    冯霁雯佯装不悦，“怎么我连个茶都不能喝了吗？”

    “奴婢多嘴，奴婢这就去太妃那儿问一问。”

    被唬住的貂蝉一跨出门槛，冯霁雯便招来了西施。

    对这俩丫鬟的名字，她已经无力吐槽了。

    “姑娘支貂蝉出去，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奴婢讲吗？”西施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冯霁雯愣了一下，暗道这丫鬟竟如此聪明，如此一来，她倒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她本是觉得貂蝉太聒噪和不安分，不像是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但她如今对外面一无所知，等同是两眼抹黑的状态，必须要找个人了解情况，所以便选了相对而言可靠些的西施。

    “姑娘有什么话只管对奴婢说吧，奴婢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对上这样一双满是衷心的眼睛，冯霁雯觉得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失忆的病症？”虽然老套，但真的身临其境，便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西施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奴婢只听说失心疯，是同一种吗？”

    冯霁雯语结了一下，道：“并不是。”

    “那，是什么病啊？”西施一脸敏而好学的表情。

    ……

    午饭后，冯霁雯被西施陪着出了禅房走了走。

    禅房外是一片小竹林，此刻入了秋，竹叶已不比前些日子的青翠茂密。

    “你方才说，我是在乞巧节上因为那福康安跳了护城河，所以才被太妃带回静云庵来的？”

    西施轻轻点头，一面打量着冯霁雯的脸色。

    她还是不太能够接受姑娘落水后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这一令人震惊的真相。

    “那我可真是够痴情的。”冯霁雯感叹道。

    “也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西施生怕她在自己的叙述中又对福康安旧情复燃一般，十分尽责地解释道：“您去之前就跟奴婢几个说过了，若是福三爷不肯收下您的玉佩，您就假装殉情，借此来打动福三爷。您之前随老太爷在江南住了几年，水性是出了名儿的好，那段河水又浅，一时半刻决计是淹不着您的。”

    原来是演戏。

    冯霁雯了然后，又忙地问道：“那他被打动了吗？”

    若是被打动了，那她换了芯儿，倒是麻烦了。

    “没、没有。”

    冯霁雯松了口气。

    不对……

    “你方才说我水性极好？”她忙地问。

    西施点点头。

    “那我怎么会在这庵庙的池塘里溺了水呢？”

    西施答道：“之前您不肯吃这里的素斋，硬是绝了两天食，那晚带着貂蝉去偷、去钓鱼的时候，身上本就没多少力气了，失足滑下去之后想是游不动的吧？”

    听她这猜测的口气，冯霁雯又问道：“这些话是貂蝉告诉你的？”

    “当晚您只带了她一个人过去，奴婢们都是不知道的。她是个不会水的，只有喊人去救您，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若不然，也万不能让姑娘担此大险，现如今更是连事情都记不清了。”西施满脸的自责。

    冯霁雯却顾不上去安慰她，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只是不待她多想，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过来。

    西施看了一眼隐约现在林间的身影，说道：“姑娘，好像是貂蝉过来了。”

    来人果然是貂蝉，端着一脸的笑，上来行了个礼就道：“姑娘，玉嬷嬷过来给您诊脉了，奴婢扶您回去吧！”说着，已经上了前来占去了西施原先的位置，小心扶了冯霁雯一只手臂。

    看着这个长相姣好，嘴甜机灵又懂看眼色的丫鬟一眼，冯霁雯只道了句：“走吧。”

    主仆三人回到房中之时，果见玉嬷嬷已等在了那里。

    “冯小姐今日觉得如何？”玉嬷嬷生了张不太温和的五官，又爱板着张脸，说话又都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给人一种生硬感。

    “好了许多。”冯霁雯如实相答。

    “确实好的差不些了。”玉嬷嬷为冯霁雯诊脉后，语带嘲讽地说道：“下回冯小姐可别再做偷鱼这等蠢事了。”

    “嬷嬷教训的是。”

    玉嬷嬷却眉头一抖，朝她看了过来，似很意外冯霁雯竟难得的没有反驳顶撞她。

    貂蝉也是目瞪口呆。

    “冯小姐既是好了，便换身衣裳，去跟太妃告罪吧。”玉嬷嬷丢下这样一句让冯霁雯摸不着头脑的话，便自椅上起了身。

    西施忙地送人出去。

    貂蝉却冲着玉嬷嬷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对冯霁雯道：“不过是个下人罢了，竟也敢对姑娘使脸色，真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姑娘对她尊重些，她反倒还蹬鼻子上脸呢！”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传到刚走到门口的玉嬷嬷耳朵里至少不成问题。

    见玉嬷嬷没有回头，已然跨出了门槛去，貂蝉的气势更嚣张了些，嘴里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却迟迟没有听到冯霁雯的回应，扭过头去一看，却见冯霁雯已经去了内间。

    貂蝉一愣，刚要跟上去，却听冯霁雯自内间道：“西施进来帮我更衣，貂蝉守在外头。”

    刚送走玉嬷嬷的西施便忙地奔去了内间，却没错过貂蝉在看向自己时那忿忿不平的嫉恨眼神。

    “我这身衣裳有什么不妥吗？”内间里，冯霁雯向西施问道。

    玉嬷嬷那句告罪她可以理解，虽然鱼没有偷成，但这跟偷东西被逮住一样，只要有了行为就是要负责任的。

    但换身衣裳去告罪是什么梗？

    “忘了跟您说，况太妃非常注重女子的仪容仪表和行为举止，您这衣裳没什么问题，但头发得重梳，鞋子方才在竹林里脏了些，也得换下来。”西施边打量着自家主子边说道：“再净把脸，漱漱口……其余的应当还勉强过得去。”

    话罢，便拉着满心凌乱的冯霁雯从头收拾了起来。

    这一收拾，便是半个时辰。

    在前去告罪的路上，冯霁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西施问起了自己与况太妃的渊源。

    而在此之前，她对况太妃的印象仅仅只停留在‘拿鸡毛掸子抽人的女性长辈’这个略微粗暴的轮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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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美人有毒

﻿况太妃是先皇驾崩之后，被当今太后特允出宫的一名位份一般的太妃。

    此处的静云庵，也并不是真的尼姑庵，而是宫里赏给况太妃用以清修的一座庄子，静云庵这么个名儿，是况太妃自己取的，而她为什么要取一个如此容易令人误解的庄子名，西施表示这不是谈话的重点，况且她也不清楚。

    至于况太妃与冯霁雯的关系，其实也是比较薄弱的——只是因为况太妃与冯霁雯已经过世的祖母，未出阁之前乃是手帕之交，感情极好。几年前，冯霁雯的祖母因病过世，临走之前拉着况太妃的手嘱托过她日后要多加关照她这唯一的孙女。

    但由于况太妃压根儿看不上冯霁雯，觉得她朽木不可雕，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管教过她。

    只有在冯霁雯实在太过不成样子，闹出了大事儿的时候，才会尽一些故人之谊——而这些故人之谊，主要就体现在了鸡毛掸子的力度上。

    冯霁雯听罢西施的叙述，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

    “况太妃似乎不喜欢说话。”她想起自己醒来的第一日，曾来床前看过自己的那道模糊身影，彼时她神智还很涣散，却也记得况太妃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不是的。”西施觉得她有必要让冯霁雯看到最真实的这个世界，于是解释道：“太妃与玉嬷嬷常常一谈就是大半日，所以太妃她并非是不喜欢说话，只是不喜欢您罢了。”

    冯霁雯：“……哦。”

    主仆二人相携来到了前院。

    冯霁雯在前院中那棵硕大的菩提树下，见到了这位况太妃。

    她一身灰蓝旗装，衣襟上绣着颜色素淡的花样儿，梳着整齐的两把头，身形端正地坐在菩提树下的木墩上，阖着双目，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脚边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眼珠儿晶蓝的长毛猫。

    玉嬷嬷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旁，主仆二人及那只白猫与身后的菩提树相衬，似成了一幅充满意境的画。

    “霁雯给太妃请安。”

    请安的规矩，还是路上跟西施现学过来的。

    冯霁雯半蹲着身子，微微垂着头。

    况太妃却好似入了定一样，迟迟没有应声，只一颗颗地拨动着已被磨得光滑的檀木佛珠。

    冯霁雯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敢动弹。

    她是个很实际的人，骨子里没有太多要死守规矩的意识，但她害怕那把屡屡被西施提起的鸡毛掸子。

    既然是来告罪的，那便应有个告罪的样子。

    可这个样子，实在不好做。

    又坚持了一会儿，冯霁雯的身形已经开始左右摇晃起来，西施在一边看着，很担心她下一刻就会往任何一个方向倒下去。

    “起吧。”

    睁开了眼睛的况太妃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西施忙上前扶过冯霁雯。

    也是在这时，冯霁雯才真正看清了况太妃的面容。

    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这位身为先皇嫔妃，和她祖母同辈的太妃娘娘，竟是个面容光洁，眸亮唇红的美人儿，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六岁……而据西施所言，这位况太妃已年近五十了！

    真是驻颜有术啊。

    她虽不如原主那般颜控，但她对能将自己的容颜保持到如此地步的女人，极为钦佩。

    这类人一般毅力非凡，且对自己够狠。

    而事实证明，况太妃不光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不幸的是，这个别人就是冯霁雯自己。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偷鱼。”

    “偷鱼事小，不顾女儿家名声廉耻，败坏冯家门风事大。”

    “太妃教训的是。”

    “可认错？”

    “认。”

    “我看你根本不知错。”况太妃冷笑了一声，道：“前几日你身体有恙，便没罚你，眼下既已痊愈，便在此处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思反思吧。”

    话罢便起了身来，转身欲走。

    诶？

    表现的这么乖巧听话为什么还会被罚？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发展啊！

    一提到要被罚，冯霁雯当下连脸都顾不得要了，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了况太妃的大腿。

    “有话好好说，太妃您别走啊！”

    “我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了！”

    “这几日来我便没少暗自反思！”

    况太妃何时见过如此死皮赖脸的女儿家，顿时气的脸都白了，对三观尽毁的玉嬷嬷吩咐道：“玉儿，去将女诫取来，让她抄上十遍！跪完再抄！抄不完不许吃饭！”

    “太、太妃？”冯霁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十三遍——多说一个字，便多加一遍。”

    冯霁雯张大了嘴巴。

    西施眼疾手快跑上前去，一把捂住了自家主子的嘴，阻止她再多说一个字，并拿一种回头是岸的口气对满脸不甘的冯霁雯说道：“……姑娘，您快撒手吧！”

    冯霁雯的双手一阵无力。

    况太妃冷哼了一声，甩开了冯霁雯，将被她攥皱了的衣裳理平之后，方不失气质地离去。

    那只白猫甩了甩尾巴，也悠闲自得地跟着况太妃去了。

    ……

    昏晓时分，况太妃手中持了把红绳剪刀，立在窗下修剪着一盆半人高的常青盆栽，脚下细碎的枝叶落了一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了？”

    “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眼下正在房中抄书呢。”刚从后院回来的玉嬷嬷走到了况太妃身边。

    况太妃抬了抬眼皮子，道：“给她送瓶活血的药油过去。”

    “是，奴婢待会儿就送去。”

    况太妃未再多言，只继续专注修剪着手下的盆栽。

    玉嬷嬷原地陪着她站了会儿，似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透着股不利索。”

    玉嬷嬷怔了一下，遂才放低了声音正色讲道：“奴婢是在想，那件事情要不要提醒提醒冯小姐？”

    “有什么可提醒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若是连一丁点儿脑子也没长的话，那也真是没救了。只等着迟早一天，还是得被人给害了。提醒得了这一回，谁还能回回都能提醒得了她？”况太妃手下动作未停，口气冷冷地说道：“我这静云庵清清静静的，可不能因为这个没脑子的给搅扰了。”

    “咔嚓——”

    一声轻响，一段约有小指般粗细的枯枝被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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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章佳公子

﻿玉嬷嬷来送药油的时候，冯霁雯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内间的桌子上抄书。

    玉嬷嬷将药油搁在外间便走了，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貂蝉的嘴巴却又闲不住了。

    “太妃还真是会做人呢，罚姑娘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反倒送什么药油来了，扮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姑娘您在府里的时候，就是老太爷也舍不得这样罚过您啊，她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凭什么这样拿捏着姑娘，给姑娘委屈受？”

    西施听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况太妃虽然脾气冷硬了些，但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她大多也是为了姑娘好。”

    “就你知道的多！胳膊肘儿尽往外撇，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姑娘，亏得姑娘近来这么待见你，只让你一个人近身伺候！”

    “我……我不过是觉得你方才的话说的太过分了而已，怎么就是不知道心疼姑娘了？”

    貂蝉吊起了那双水灵灵的桃花眼，便显出了几分狠戾来：“别在这儿装蒜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儿心思吗？你分明就是嫉妒我更得姑娘欢心些，这些日子便暗下在姑娘面前编排我，好让她只重用你一个！”

    “我什么时候在姑娘跟前编排过你了?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那姑娘最近怎么忽然改了性子似得，只让你跟着，看都不爱看我一眼了？自己有脸做，还没脸承认么？你以为姑娘真的能全信了你的话，让你爬到我头上来吗！你别得意的太早，咱们且走着瞧！不要脸的东西！”

    话罢，便狠狠剜了西施一眼，扬长而去。

    “你……”西施恼的直跺脚，在原地气的红了眼眶。

    见门旁守着的两个二等丫鬟频频侧目，才忙地揩去了眼角的湿润，不敢丢了一等丫鬟的风范。

    待情绪平复的差不多了，方拿起那瓶药油去了冯霁雯身边。

    “姑娘今日抄不完便明日再抄吧，夜里抄书太费眼睛了。况太妃让玉嬷嬷送了瓶药酒来，奴婢给姑娘揉一揉膝盖吧？”

    冯霁雯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西施将她扶到内间的床边坐好，弯下身去将雪白的绸子裤管挽到膝盖上方。

    两只膝盖红肿起来，还有些地方破了皮，虽然不严重，但同周围完好的皮肤相衬之下，还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西施将那双秀美的眉皱的紧紧地，自责道：“……都是奴婢没用，让姑娘受苦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因为你才罚的跪。”冯霁雯道：“倒是你，近来没少受貂蝉的为难吧？”

    西施有些受宠若惊，忙地道：“奴婢嘴笨，是吵不过她，但她也只能在嘴皮子上耍耍威风，不敢真的对奴婢怎么样的。”

    冯霁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几日对于貂蝉的任性妄为和胡言乱语，她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加以阻止，除了自己一门心思放在了适应环境上没工夫理会她之外，其实也是想多看一看这俩丫鬟的心性到底如何。

    现下总算看得差不多了。

    也证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错人。

    西施将药油倒进手心里，搓热之后才贴到冯霁雯的膝盖上，一面轻轻揉着，一面问道：“姑娘这又是跪又是写的，此时该饿的不行了吧？”

    “姑娘！她们简直太过分了！”

    冯霁雯不待说话，便被貂蝉忽然传进耳中的声音转移了注意力。

    她从外间走进来，娇俏的面容上带着股怒气，在看向冯霁雯之时，又多了些委屈：“方才奴婢去厨房给姑娘找吃的，竟然发现厨房的门都被锁死了——况太妃竟真敢饿着姑娘您！”

    “锁了便锁了吧。”冯霁雯不以为意地说道。

    她本也没有将书抄完。

    再者说，她真该给这具身体好好减减肥了。

    “那也不能让姑娘您饿着肚子啊，奴婢找她们理论去！”

    见她转身就走，冯霁雯皱眉道：“站住。”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鬟不仅嘴皮子厉害，添乱的本事也是不容小觑的。

    “姑娘，您怎么……”貂蝉回过头来，一脸的匪夷所思。

    似乎很意外冯霁雯怎么会变得这么‘怕事儿’了。

    “你过去这么一闹，怕是要把我明个儿的饭也给闹没了。”冯霁雯横了她一眼，道：“去给我削个鸭梨儿，今晚便不吃饭了。”

    “奴婢这就去……”貂蝉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西施微微抬头看了冯霁雯一眼。

    分明还是那张肥嘟嘟的脸庞，却又好像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了。

    ……

    次日，冯霁雯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出了些汗，才回屋洗漱更衣。

    空腹吃了碗温水，卷起袖子继续抄书。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对前世饱受病魔折磨而死的她而言，能活着，且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抄抄书什么的，权当做是练字儿怡情了。

    况太妃倒不知她还有这般苦中作乐的心思，只是在瞧见冯霁雯捧过来的厚厚一沓抄本之时，抬起眼皮子多看了她一眼。

    “人都说字如其人，我倒是没想到你虽朽木难雕，离经叛道，却是下了苦功夫练了手好字的。”况太妃望着那一排排整齐规范的蝇头小楷，不咸不淡地说着。

    冯霁雯厚着张脸皮道：“多谢太妃夸赞。”

    前世她养病的那段时间里，能做的事情太有限，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忘年病友学起了书法来，本是一时兴起，后面却是逐渐地喜欢上了将心绪倾注于笔下，挥毫之时的那种畅快感。

    蝇头小楷只是顺带着练了练，她最擅长的还当是宋徽宗的那手字。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夸你了，纵然是夸，夸的也只是这字。”况太妃很不给面子，放下手中的抄本，便赶了冯霁雯回去。

    冯霁雯如获大赦，从门中踏出来的那一刻，竟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她真怕况太妃一个不高兴，再罚她跪上一个时辰。

    西施也很讶异太妃今日竟然没有出言教训自家姑娘，当即抬头往正东方瞧去，想印证一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冒出来了。

    主仆二人一路朝着后禅房走去，却在半路上被玉嬷嬷给追上了。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玉嬷嬷虽走的很快，却并不给人心急慌张的感觉。

    就连走到了冯霁雯跟前，也是面不红气不喘的，让冯霁雯看的暗暗佩服不已。

    “庵外来了位姓章佳的公子，是来寻冯小姐的，静云庵是清净之处，历来不许外男踏足，冯小姐还是出去见一见，将人打发走吧。”玉嬷嬷的口气依旧冷淡，将话传到，便转身折回去了。

    待她走远了些，冯霁雯则满面茫然地看向西施，忙问道：“什么章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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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青梅竹马

﻿－－－－－谢谢无辛姑娘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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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西施的科普，冯霁雯对这位即将要见面的章佳公子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是阿桂大人家的嫡长孙，名唤那彦成，比她大上一岁，现为咸安宫学的学生一枚。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除了她随祖父英廉外放江南的那几年之外，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眼见拐上了通往大门儿的笔直甬道，冯霁雯放缓了脚步，又问道：“那我平日里都喊他什么？表哥吗？”

    听西施说，两家祖上还有些亲戚关系，只是隔得太远，追溯起来比较麻烦，又颇为薄弱，约莫是谁家的庶女嫁给了谁家的旁支做继室一类的，故而不是太值得一提。

    “您向来喊那彦成少爷的表字，叫做韶九。”西施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但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您还是会喊上一句韶九表哥的。”

    冯霁雯沉吟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姑娘，您为何要连那彦成少爷也瞒着呢？”西施低声说道：“您若跟他如实说了，他兴许还能帮着您想想办法，早些恢复过来呢。”

    冯霁雯听了只能暗叹这可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左右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说出来也只会让大家跟着担心。再者，以前的事情未必都是好的，忘了许也是天意，咱们就不要悖逆天意了。”

    冯霁雯的信口胡诌，却被西施当成了高深莫测，悄悄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不愿再记起那些跟福康安有关的伤心过往，当即便也道：“姑娘说的对，记不记得起来不打紧，只要姑娘好好地便够了，姑娘以前的事情，有奴婢帮您记着呢。”

    冯霁雯十分欣慰地看了她一眼。

    是真欣慰。

    说话间，二人已出了静云庵。

    静云庵外，是一条平整的青石路，门前栽种着两棵硕大的银杏树，繁茂的枝叶已隐约有了些要泛黄的迹象。门前显是刚被清扫过，树下堆着一小堆凋落的银杏叶。

    左侧的那棵银杏树下，此际站了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朝着门内张望着，见视线中闪进了一抹粉紫色的衣角，五官顿时舒展了开，挥着手喊道：“月牙儿，这儿呢！”

    冯霁雯循声转头望去。

    对方一身天青色绣祥云锦袍，腰间挂着块坠着蓝穗子的黄玉，极具有清廷标志的辫子垂在脑后，五官偏向于硬朗，笑起来显得极为阳光，倒是个活脱脱的大男孩模样。

    只是……月牙儿是什么？

    “姑娘您的小名儿叫月牙儿。”作为冯霁雯的移动记忆库，西施不动声色地给予了提示。

    “韶九。”冯霁雯这才出声回应。

    “……乞巧节那晚的事我都听说了，那福康安真不是东西，竟眼睁睁地瞧着你往护城河里跳！好在又听说你没出什么事情，只是被况太妃带回了静云庵，我才放心下来。怎么样，况太妃没有责罚你吧？”

    冯霁雯从他一连串的话里回过神来，摇头道：“只是罚我吃些素，抄抄书。”

    “那就好。”那彦成似放心了些，但打量了冯霁雯两眼，又忍不住道：“吃素是好的，你的确也该吃吃素了。”

    冯霁雯听出来了，这是在拐着弯儿的说她胖。

    一见面就人身攻击，说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关心完了好朋友的现状之后，那彦成才又说起自己来，“我刚听着消息的时候，本是要去傅恒府上找福康安给你出气来着，可我阿玛把我给关起来了——直到昨个儿咸安宫学的老师上门说情，他怕耽误了课业才肯放我出门，一出府我就赶来看你了，还没顾得上去收拾福康安那小子。”

    年纪不大，生活节奏还是挺忙碌的……

    “当晚的情况比较复杂，但绝非是他推我下的水，我这儿没什么气可出的。”冯霁雯劝道：“你若真打了他，反倒说不清了。”

    往小了说，会让事情传的越发糟糕。往大了说，还会给几家的长辈造成困扰，说不准还会影响到在官场上的关系。

    那彦成听了她的话，虽然仍然不大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她不再去找福康安的麻烦。

    二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虽然基本上都是那彦成在说，冯霁雯时不时地应上一两句。

    “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去咸安宫上课吗？”冯霁雯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出声提醒道。

    她从西施那里得来的消息尚且有限，聊的广了，她怕会应付不上来。

    “对对，我是该走了。”那彦成似才回神过来一般，立即召来了小厮去牵马。

    “对了——”

    即将要上马之际，那彦成却又忽然转回了身来，看了看冯霁雯身后站着的是西施，方对冯霁雯招了招手道：“月牙儿，你过来。”

    “怎么了？”冯霁雯走近了问。

    那彦成压低了声音问道：“上回在你家中我跟你说过的事情，你可让人查过了吗？”

    “什么事情？”冯霁雯心里直打鼓。

    好在之前的冯霁雯向来是个不靠谱的主儿，忘记一两件事情倒也正常。

    “我就知道你没放在心上。”那彦成满面无奈。

    冯霁雯却觉出了几分重要来，追问了一句：“你再跟我说一遍。”

    “前不久阿六儿去抓药的时候瞧见了你身边叫貂蝉的那个丫头，抓了一包安眠散，剂量似乎还不小，阿六儿问了她一句，她说是你近来睡不安稳。可我那次随口问起，你却说自己向来并无失眠之状，你不记得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

    原来的冯霁雯记得，她也曾问过貂蝉两句，但被貂蝉敷衍了过去，只称是那彦成身边的小厮阿六儿记错了，她不曾去抓过什么安眠散。那位不靠谱的冯小姐，便没再放在心上。

    送走那彦成之后，冯霁雯带着西施回到后排院的时候，刚巧就在院门前听到了貂蝉那张扬的语调。

    “也难怪福三爷看不上咱们姑娘，就咱们姑娘那模样，福三爷哪里能看得上眼？福三爷可是自幼在宫里和阿哥们养在一起的，乾隆爷手心里宠着长大的金贵人儿，眼光可高的很呢！”

    有小丫头轻笑了一声，“也只有貂蝉姐姐敢这样说咱们姑娘了……姑娘素来是最介意旁人说她不好看的。”

    另个小丫头道：“其实姑娘也就胖了些，又总爱过度捯饬自己，原本的长相倒也不能说难看的。”

    “嘁，上回见和静公主穿了身水红色刺牡丹的旗装，便非让我出去找刘婆子来给她也量着做一身儿，你们猜怎么着？做成穿上了就跟个大红灯笼似地，又红又圆的，别提多滑稽了……偏生我还得在一旁夸着好看！这是什么来着，有个词儿叫……东施效颦是不是？”貂蝉说到这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个小蹄子真是越发大胆了！竟敢在背后这么说姑娘！”西施在门外已是听得面红耳赤，若非是冯霁雯拦着，怕是已经冲进去将貂蝉那张嘴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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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看姐怎么收拾你

﻿“说什么呢笑成这样，说出来也让我跟着高兴高兴。”

    冯霁雯的声音忽然传来，貂蝉等人面色均是一变，连忙敛容行礼。

    “姑娘问你话呢，聋了不成！”西施竖眉喝问道。

    貂蝉被吓了一跳，她几时见过西施如此大声地跟她说过话，甚至还是训斥，当即有些慌神，却还是强挂了笑意，辩解道：“奴婢几个只是在谈论东施效颦的典故，这还是上回姑娘教给奴婢的词儿呢……”

    说着迎了上来，一把扶住了冯霁雯一只胳膊，满面讨好地笑道：“只是这个故事奴婢不如姑娘当时说的好，如此说来，真才是奴婢东施效颦了呢。”

    冯霁雯一瞅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呢哈，心道回头看姐怎么收拾你。

    貂蝉丝毫没有察觉，只当冯霁雯方才是没听清自己在院内所说的那些话，放心下来之余，又央着冯霁雯道：“姑娘，您现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如去况太妃那说一说，咱们早日回府去吧？也省得姑娘成日在这破地方委屈着，还得看人眼色。”

    “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太妃会这么快放她走吗？

    而且，联想到这个丫头之前的诸多言行，似总是在有意挑唆她和况太妃及玉嬷嬷的关系——

    大约是见她最近怂了，没有胆子跟况太妃闹腾了，所以才换了套路，吹起了这样的耳旁风。

    “可姑娘在这里还是太委屈了。”貂蝉有一点很聪明，那便是从不直面顶撞主子，见冯霁雯拒绝，便又从别处下了手：“奴婢和西施到底还是不懂事，没法子好好地伺候姑娘——不如让桂嬷嬷也过来伺候姑娘吧？桂嬷嬷向来最知道姑娘喜恶的。”

    “那让她过来就是了。”冯霁雯漫不经心的道。

    貂蝉却作出为难的样子来：“可前几天桂嬷嬷过来看姑娘的时候，却被况太妃挡在了门外，不让进。说是姑娘身边儿不缺人伺候，让她回府里等着。”

    冯霁雯听到此处，眼睛微微闪了闪。

    “你让个丫鬟回府将桂嬷嬷请过来吧。况太妃那边，自然有我来说。”

    貂蝉顿时喜不自胜。

    冯霁雯的确去找了况太妃，说起了此事。

    “你身边这么多丫鬟，还不够使唤的么？”况太妃神色冷冷地问道。

    “丫鬟虽然多，但没个顶事儿的。”

    “你也知道自己挑的丫鬟没个顶事的——”况太妃正跪在软垫上烹茶，手下的动作极尽优雅，敛着目道：“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守规矩的不够厉害，够厉害的却不守规矩。”

    冯霁雯愣了愣，看向茶气氤氲之间的况太妃。

    够厉害的不守规矩？

    “当日伺候我的桂嬷嬷前来，不知太妃为何将人拦在门外？”她试探地问道。

    “你说呢？”

    冯霁雯一噎，心下却顿时有了定论。

    再看向这位仙姿玉貌的太妃娘娘，心中的感受便大有不同了。

    既有敬佩，又有诧异。

    若是她今日不来找况太妃的话，只怕况太妃也永远不会主动跟她提起，哪怕是提醒。

    见况太妃没有再多说的打算，冯霁雯心下有了计较。

    “那霁雯就先回去了。”她起身作了一礼。

    “这些礼数都是谁教给你的?”况太妃看了她一眼，难掩嫌弃地道：“简直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

    这词儿是不是用的有点狠了？

    “也没那么差劲吧？”

    冯霁雯这句话刚问出口，便后悔了。

    “玉嬷嬷，领她出去，教教她什么才是女儿家真正的礼数。”

    “太妃，我回去还有事儿呢，不如改日再来学习吧。”冯霁雯干笑了两声，便要往外走。

    背后却传来了况太妃冷冷的语调，问道:“你还想不想让我帮忙了？”

    若说方才二人的交谈仅停留在隐晦的试探层面的话，那况太妃这句问话便算是挑明了，等同是在告诉冯霁雯，她有把握帮着她解决好这件事情。

    可这不是明晃晃的威胁吗？

    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穿越者，试问谁能忍受得了被一个古人这么威胁？

    于是冯霁雯正色道：“玉嬷嬷，咱们从哪里开始学？”

    ……

    而这没骨气的妥协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冯霁雯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西施的身上。

    她就不明白了，不过是练了一个时辰的礼仪，她怎么就站都站不稳了？

    玉嬷嬷对她的要求固然苛刻了些，但最大的一部分原因还是得归咎到这具身体的素质太差。

    看着西施吃力的表情，冯霁雯深深觉得锻炼与减肥，真的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还有，日后一定要找个大力的丫鬟，以备譬如眼下这种不时之需。

    “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西施边扶着冯霁雯往前走，一边说道。

    冯霁雯了然于心：“你放心，我会好好减肥的，你受苦了。”

    “不，奴婢要说的不是这个。”西施面容尴尬地道：“奴婢要说的话，只怕姑娘听了会觉得奴婢别有用心，蓄意挑拨您厌弃貂蝉……”

    “你是指貂蝉暗地背主，又口无遮拦易惹祸端，我偏生还装聋作哑，纵容于她？”

    西施脚下一顿，意外地看向冯霁雯，“您都知道？那怎么还……？”

    说罢又自行了然了过来，劝道：“貂蝉长得是招人喜欢，但好看的小丫头也不是多难找，姑娘还是多为了自己考虑考虑来的好。奴婢说句难听的，貂蝉这副性子，迟早是要给姑娘惹祸的……”

    这些话，她往前是从不敢对冯霁雯说的。

    可‘失忆’后的冯霁雯，在她眼中却完全不一样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让她走的时候。”

    见她面露疑惑，冯霁雯笑了笑，道：“说到这里，我倒有件事情要交待你去办。”

    “姑娘尽管吩咐。”

    “等桂嬷嬷过来后，你帮我盯紧了她和貂蝉二人，但要记住，不能让她们有所察觉。”通过貂蝉的言行，不管是挑拨她与况太妃，还是挑唆她尽快回府也好，或是退而求其次地想让桂嬷嬷过来伺候，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可能——貂蝉急着跟桂嬷嬷见面，或是说，急着让桂嬷嬷重新回到她这个主子身边。

    倘若冯霁雯的死真的跟貂蝉有关，桂嬷嬷怕也脱不了干系。

    况太妃的态度，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而目前这些都还只是冯霁雯的猜测，若想印证，还需等桂嬷嬷来了静云庵之后才能确定。

    西施不解冯霁雯何以忽然要这样交待她，但冯霁雯没说，她亦不敢多问，唯有恭声答应下来。

    第一次做这种秘密监视的神秘行动，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到头来她却是白激动了一场。

    因为次日一早，冯霁雯便接到消息：昨夜桂嬷嬷在前往静云庵的路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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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盘问貂蝉

﻿原来桂嬷嬷收到貂蝉让人传回的口信之后，连夜赶往了静云庵。

    静云庵在京城外十里处，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算近。

    而桂嬷嬷乘坐的马车在城外距静云庵不足三里远的一座旧桥上路过之时，竟不慎翻落了下去，河中水很浅，但乱石众多，又因人是自高处摔落致身上多处受伤，故待次日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赶车人也未能幸免，故而当时马车翻落的经过究竟如何，只能靠事后现场的情况来推断。

    看起来不过是因马蹄失足所致的一起悲剧。

    消息传到静云庵里，闹的冯霁雯手底下的几个丫鬟一时间人心惶惶。

    好好地一个人，忽然就这么没了，实在令人心惊。

    但由于这个桂嬷嬷平时仗着是冯霁雯院中的管事嬷嬷，颐指气使的惯了，对这些小丫头们更是非打即骂，所以并不得人心，是以丫鬟们纵然惊异，却并不觉得多么伤心。

    而这种惊异，要数貂蝉最甚。

    除了其它几个小丫鬟所注意的“桂嬷嬷死的太突然了”之外，她更在意的却是“桂嬷嬷当真是坠桥身亡的吗”——

    站在院中的大太阳光下，貂蝉一阵阵地发冷。

    原地伫立了片刻之后，她脸色一变，似做了某种决定一般，立即换就了一副伤心的模样进了禅房内。

    冯霁雯坐在堂屋里的一张大椅上，腿上卧着况太妃养的那只雪白干净，名儿叫净槐的大猫。身上是落水那晚穿过的那件桃粉色细绸裙，外罩着橘黄色镶边浅黄对襟纱衣，十分明丽的颜色正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衬得起的，但由于冯霁雯较同龄人胖了很多，故貂蝉面上逢迎，却总在暗下取笑她穿这套衣裙活脱脱就是丑人多作怪。

    可不知为何，此刻那小姑娘安静地坐在那里，迎着屋外照进来的阳光，微微敛目，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阳光下格外慵懒的‘净槐’，那副不惊不喜的神色，竟让她再生不出一丝取笑的心思来。

    貂蝉理了理杂乱的心绪，上了前哽咽着道：“姑娘，桂嬷嬷走了……日后奴婢定会代她好好服侍您的，您不必过分伤心了。”

    “我没什么好伤心的，只怕你心里却不好受吧？”

    貂蝉听得此言眉心一跳，但见冯霁雯并未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方冷静的回道：“桂嬷嬷平日虽待奴婢苛刻，但好歹也在一起相处了一年多的光景，她忽然没了，奴婢心里定是不适应的……”

    冯霁雯已懒得听她说这些，径直道：“你倒是念旧。可她既然去了，那有些话我便只能问你了——”

    “不知道姑娘想问奴婢什么？”貂蝉强笑着问。

    冯霁雯抬起了头看着她。

    “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奴婢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貂蝉的口气还算镇定，但那忽然变得纸白的脸色却出卖了她的心虚与恐惧。

    “那日我之所以落水昏迷，并非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误食了你下的安眠散，使不上力气才会溺水的，对吗？”

    所谓的求救，大约也是确定冯霁雯不再挣扎了，故才去喊的人，演了一场戏。

    貂蝉脸色剧变，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卧在冯霁雯腿上的净槐被惊了一跳，蓦地跳了下去，受惊窜逃出了禅房。

    “奴婢没有！奴婢怎敢有这种心思？姑娘您肯定是听信了西施近来对奴婢的诋毁，所以才误会了奴婢……奴婢伺候姑娘这一年多来，何曾做过一桩对姑娘不利的事情？奴婢对姑娘向来是一片衷心啊！”貂蝉跪在那里，委屈地哭诉着。

    冯霁雯轻轻拂去衣袖上净槐留下的两根白毛，道：“你不必说这些无用的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奴婢真的没有！”

    “还敢说没有！你这丧心背主的小贱/人！”被冯霁雯差去了况太妃那边的西施带着玉嬷嬷一同回了禅院，在门外听到貂蝉辩解，忍无可忍地怒声骂道。

    她竟今日才发现身边隐藏了这么个祸害！

    貂蝉平日虽然不讲理了些，但她只将她当做一个爱生事的人，却从不敢想她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

    “你休要污蔑我！就是你，就是你在姑娘面前说了我的坏话，离间了我与姑娘的感情！”貂蝉转过头去怒瞪着她，原本灵动的眼中此刻俱是怨毒之色。

    “当日冯小姐落水后，是我为她诊的脉。”玉嬷嬷自门外踏进来，冷冷地望着跪在那里的貂蝉，“服用过度的安眠散之后三个时辰内，都能在脉象中探出异样来。你却还势在必得，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连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都未曾清理过，那其中掺过的安眠散剂量之大，甚至拿银针一验便知。”

    “……”貂蝉听完这番话眼前陡然一暗，嘴巴不停的张合着，却连个清晰的字眼也再吐不出来。

    此时，一个二等丫鬟胆怯地走了进来，跪在门前，道：“姑娘，找到了……这是在貂蝉姐姐枕下发现的。”

    西施将她手中的药包陡然夺了过来，拆开后得见是半包褐黄色的细碎药草，这安眠散颜色虽重，味道却与茶叶近似，掺在茶水里，最不易被察觉。

    西施气的涨红了脸，将那药包直接砸到了貂蝉身上，声音都发起颤来：“你竟留着这东西……是不是见一次未成，还想再次加害姑娘吗！”

    好在姑娘最近哪也不乱去，也一直没再让这小蹄子近身伺候过，若不然的话……

    冯霁雯看着战栗不停的貂蝉，道：“说出原因及幕后主使来，我或可饶你一命。”

    就凭貂蝉这么轻易便被她察觉，且留下了这么多可查痕迹的行径来看，显是被人利用了。

    “奴婢不知道……”事到如今，貂蝉也不再作无用的辩解，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向冯霁雯，不住地摇着头道：“都是桂嬷嬷，是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是她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听她的，没有人会察觉到……我起初是不肯的，可是她逼我，处处为难我！我、我也是没了法子……”

    慌的连自称的规矩都忘了。

    西施在一旁道：“桂嬷嬷让你暗害姑娘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你分明是仗着她死无对证，妄图将责任推卸给她人罢了！还说自己是被她逼迫的，更是一派胡言，她能逼迫你，你怎就不能将实情告到姑娘跟前，让姑娘治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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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大家闺秀速成班

﻿冯霁雯高看了西施一眼。

    这丫头虽然性子软弱，但在很多时候，思维却是很缜密的。

    她的问题，貂蝉根本答不上来。

    说自己是被逼的，显是开脱之辞，至于那一百两银子，确实是收的了。

    但她一口咬定是桂嬷嬷指使的她，她全不知桂嬷嬷为何要这么做，而桂嬷嬷如今已死，其动机根本无从查证。

    昨晚冯霁雯特意问过西施这个桂嬷嬷的情况。

    据称，她是深受冯霁雯倚重的，由于府里没个能掌事的女主子，所以她颇算得上是大半个主人了，仗着冯霁雯的宠信，插手了府里许多事务。

    总之是个很吃香的下人。

    在这种情形下，她有什么理由会对自己的靠山起了杀心？

    原先她以为貂蝉和桂嬷嬷是同伙的关系，却没想到竟是指使与被指使的关系，貂蝉根本不知道内情。

    也是，真想做坏事，没有人会选择貂蝉这么不谨慎的同伙。

    她从始至终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眼下看来，桂嬷嬷应当是知道的。

    若不然她也不会死了。

    “求姑娘饶奴婢一命……奴婢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姑娘网开一面，再给奴婢一个伺候您的机会，日后奴婢一定做牛做马好好伺候姑娘！”貂蝉还在磕头求饶，额前已经见了红，显是怕极了。

    冯霁雯看了她一眼。

    年纪这么小，固然是可怜。

    但她却并无太多怜悯之心。

    一来，原来的冯霁雯是真的死了，所以貂蝉的手上是沾了条人命的，她既借了这具身体存活，便理应给原来的冯霁雯一个公道。

    二来，她也不得不为自己日后的安危考虑。

    “玉嬷嬷，可方便让官差前来处置此事吗？”冯霁雯问道。

    玉嬷嬷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此事需要先行请示太妃”，便从房内退了出去。

    貂蝉却仍不死心，觉得冯霁雯不忍心亲自让人打死她，而是通过官府处理，是尚且对她存了一份主仆情谊的，故而将头磕的更为卖力，求饶的话更不要钱一样的往外倒。

    直到被两名二等丫鬟拖行了出去，还在不停的乞求着。

    晌午还没过，官府里便来了人，将貂蝉带走了。

    捕快临走之前，玉嬷嬷将人送出门外，与捕头塞了锭银稞子过去，嘱咐其不要声张此事。

    冯霁雯虽然不靠谱，名声也已经被自己给败坏的差不多了，但若再传出府里闹出了这等人命官司，却还是有往更坏的方向去发展的余地的。

    此事客观来说，与她平日的作风并无干连，她亦只是个受害者，可若传了出去，怕还是要被跟作风不好，得罪的人多等不好的由头联系在一起。

    虽然这是事实，但也确实需要尽力地遮掩一下。

    这个中牵连，初来乍到的冯霁雯倒是不曾顾虑到，而玉嬷嬷塞完银子将院门关起后，也未曾跟冯霁雯提起过要还钱之类的话……故而冯霁雯便无从得知此事了。

    由于没能摸清真正的幕后黑手，冯霁雯很是忐忑了一阵子，总觉得心里不安宁。

    暗下也不止一次地试着推敲过桂嬷嬷的动机，但由于无缘相见，连对方是何模样都不知道，也实在推敲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来。

    毕竟她的专业不是犯罪心理学。

    又因每日都十分忙碌，久而久之地，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而她忙碌的原因，有一大半是来自于况太妃。

    自从貂蝉的事情过后，况太妃便给她自主安排了一个‘大家闺秀速成班’。

    对于这个听起来不是太让人愉快的提议，冯霁雯一开始是拒绝的，正面拒绝无果，又改用了侧面，连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况太妃还是无动于衷，并隐隐透露出一种‘我肯教你是你的福分，你应当感到荣幸’的霸道御/姐气息。

    事后，冯霁雯从西施口中得知，据玉嬷嬷透露，太妃之所以起了要调/教她的兴致，是因为再没见过比她更糟糕的官家小姐，认为若能将她教成，应是一件十分体面且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冯霁雯听了之后，一阵目瞪口呆。

    但不管她如何拒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早，大家闺秀速成班还是开课了。

    玉嬷嬷做老师，日日教习她各种女子礼仪修养，从走路的姿态到如何优雅地翻白眼，竟没有她涉及不到的。

    而况太妃则坐上了班主任的宝座，起着监督的作用——冯霁雯若想要偷奸耍滑，首先需得问一问她手中的鸡毛掸子答不答应。

    这样的日子，延续了足有两月之久。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冯霁雯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去静云庵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见一见时不时会过来看她的那彦成。

    这一日，那彦成过来看她的时候，除了一根儿冰糖葫芦之外，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冯霁雯的祖父冯英廉，终于要回京了。

    据那彦成说，冯英廉明日一早便能入京，待其进宫面圣后，回家洗把脸，应当便会过来接她回府了。

    冯霁雯听到这个消息，却忽然有些紧张了。

    在静云庵里呆的久了，忽然要让她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去，她心中实在没底。

    通过这些日子来从西施那里得来的消息，冯霁雯大致地了解了一些当下这个时空里的情况——如今是乾隆三十二年，正是大清春秋鼎盛之时。而她的祖父冯英廉，隶属内务府汉军镶黄旗，官居二品，为内务府大臣，兼任正黄旗满洲都统，户部侍郎。因做了不少实事，在民间会被百姓们尊称一声冯中堂。

    英廉在朝堂上沉浮这些年，仕途颇算如意，可遗憾的是家室难兴，唯一的儿子与儿媳，也就是冯霁雯的父母，早于多年前双双意外过世，只留下冯霁雯这么一个嫡女，和一个小妾所生的庶子，名叫冯舒志。

    而英廉的结发妻子、冯家老太太，也在几年前因病离世。

    历史学的一般般的冯霁雯，只大概记得住朝代的更迭，及每个时期的几名重要人物的经历，譬如眼下，她所知道的不外乎就是日后自封十全武功的乾隆帝，南巡中闹着要削发的皇后那拉氏，未来是十五阿哥做了皇帝，以及傅恒刘墉等人的大致情况，可对自己这位祖父冯英廉的历史走向，实在是不大清楚。

    而这个与自己在现代同名的冯霁雯，更是不曾在历史书上得见过，想来是个名不经传的普通女子。

    可英廉……

    英廉？

    这名字总觉得透着一种熟悉，好似在哪本人物的传记上曾被顺带着提起过……

    究竟是哪一个人物来着？

    由于记忆模糊，冯霁雯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反而是大半日的礼仪练习和有氧运动，让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困意，没多大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本被他人改变了命运轨迹的冯霁雯，因为她的到来，再次被拉回了历史的正轨上，向着她原有的人生道路重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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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祖父英廉

﻿她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竟会睡过了头！

    “外头的天气阴沉沉，雾蒙蒙的，以为时辰还早呢，这才起晚了……”

    冯霁雯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况太妃房中请早安做规矩，因怕被骂，不待况太妃开口，便自行坦白了晚来的缘故。

    况太妃坐在堂屋里，净槐和往常一样卧在与她相隔了一方茶几的另一只圈椅里，姿态慵懒地埋头梳理着毛发，活像另外一个主子。

    见况太妃静静地吃着养颜的花茶，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冯霁雯深深舒了口气，很有眼力界儿地扯开了话题，问道：“今日练什么规矩？”

    该学的头一个月都学完了，后头这一个月，便主要是重复练习了。

    “今日不练规矩了。”况太妃淡淡地道。

    不练了？

    摊上这种好事儿，冯霁雯实在是不敢多嘴去问为什么，生怕问了出去况太妃便要反悔，也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于是乎环视了屋内一圈儿，信口问道：“怎么不见玉嬷嬷？”

    “她拿东西去了。”况太妃随口答了句，便对她说：“坐吧。”

    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况太妃待她虽然谈不上亲近，但态度俨然已经缓和了许多。

    冯霁雯便听从地坐了下来。

    “你来静云庵，有两个月了吧？”况太妃开口，竟有些像是闲聊的意思。

    冯霁雯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妃今日之所以不让她练规矩了，是因为今日她便要回府了。

    思及此，冯霁雯忽然对这位严苛冷面，动辄便要罚她饿肚子跪经的太妃娘娘有了些不舍。

    是以极认真地答道：“两个月零七天了。”

    不料换来了况太妃的一声冷哼，口气凉凉地问道：“怎么，你在我这儿是度日如年么？至于让你掰着指头一天天的数着过？”

    冯霁雯对她的脾气已了如指掌，闻言也不生气，只嘿嘿笑着否认。

    “谁教你的这样傻笑？”况太妃竖了竖眉，斥道。

    “太妃不是教我说，规矩如衣裳吗，衣服是穿出去给外人瞧的，在自家人面前若还用这件衣裳包裹着，岂不是显得太生分了吗？”

    “谁同你是自家人？”况太妃冷笑了一声。

    “太妃您啊。”冯霁雯的脸皮厚起来，连她自己都怕。

    况太妃又是一记冷笑，却也没再说什么，反而是交代道：“日后少耍些贫嘴，省得让人觉得轻浮——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冯霁雯笑着“哦”了一声。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见她此刻坐姿虽然随意，但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只给人知书达理而不失自然之感，又想到她那句‘衣服是穿出去给外人瞧的’悖论，脸色却总算不再绷得那样紧了。

    冯霁雯听她不再说话，又心知她不喜欢别人主动说废话，于是便去抱了净槐玩儿。

    净槐刚梳理好的毛发被她挠乱，不甚高兴地喵喵叫了两声，本想要从冯霁雯怀中跳下去，挣脱了几下没成功，便放弃了，任由冯霁雯给它捋着毛。

    况太妃倒也没有制止。

    不多时，玉嬷嬷便回来了，手中捧了个雕梅花的朱漆匣子。

    冯霁雯喊了声“玉嬷嬷”，视线在她手上的匣子上落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玉嬷嬷回了她一句“冯小姐”，便将匣子放到了况太妃肘边的小茶几上。

    太妃却未打开，只对冯霁雯讲道：“这是给你的，今日走的时候，带回府里去。”

    “给我的？”冯霁雯有些惊讶地走了过去，将净槐放下，便要去打开那匣子看。

    “之前不是教过你收人礼物之时，若非紧要，不可当着对方的面立即打开吗？”况太妃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不满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沉得住气？”

    呃，这跟沉不沉得住气，真的有必然的联系吗？

    我觉得自己还挺能沉得住气的啊。

    冯霁雯在心底接了一句，面上却一脸惭愧地受教下来。

    “阳奉阴违。”眼光毒辣的况太妃冷冷瞥了她一眼。

    冯霁雯也不辩解，反而道：“您长得好看您说了算。”

    一旁的玉嬷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一声来，况太妃却仍然板着张脸，但眼底却也不如两月前对待冯霁雯时那般嫌恶冰冷。

    “回去准备准备吧。”将匣子给了冯霁雯，况太妃便开始赶人了。

    冯霁雯却道：“几个丫鬟在收拾了，我再陪太妃待会儿，说说话吧。”

    “我同你有什么好说的？”况太妃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再继续赶人。

    临近中午的时候，冯霁雯房中一大早被派去大门外等着的二等丫鬟小羽过来了。

    “姑娘，老太爷到了！”小丫头满面喜意地说道。

    “怎会这么快？”玉嬷嬷显得很意外。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但按理来说，早上入城，进宫面圣之后才能回府，这次英廉是被外派出去巡视陕甘驻军事宜的，好像还跟当地**暴乱有些牵连，事关重大，想必需要详禀的事宜定然不少，怎么能那么快就过来接人了？

    冯霁雯也很意外。

    “英廉大人既然来了，便不好让他久等，你且随我出去吧。”况太妃对冯霁雯说道，已站起了身来整理仪容，一面又对西施和小羽说道：“回去将你们姑娘的东西收拾好了，直接送到马车上去，动作快一点。”

    英廉也算外男，是不方便直接进静云庵的。

    冯霁雯明白这一点，便跟在况太妃身后走了出去，怀中抱着那只朱漆匣子，心底很是忐忑。

    在静云庵前，她果然见到了冯家的这位老太爷，也就是她日后的祖父，冯英廉。

    这个老人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褐色棉袍，五官偏向和蔼，却又不失久经官场的威严之气，身形高而瘦，如今不过五十出头，脑后的辫子已掺了几缕银白。

    他负手站在一辆蓝呢子车围，景泰蓝圆顶儿包头的马车前，见一行人走了出去，忙地走上了前去，先同况太妃施了一礼，又道了句：“有劳况太妃这些日子费心代为照看这顽劣的丫头了，冯某心里不胜感激。”

    “英廉大人不必言谢。”纵然是对待当朝二品大员，况太妃仍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神色，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同况太妃寒暄之后，英廉这才看向自己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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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熟悉环境

﻿“月牙儿。”他叹了口气，喊道。

    “祖父。”冯霁雯也叹了口气，喊道。

    这纯属为了掩饰紧张。

    英廉到底也没有说什么，见几名丫鬟拿了东西出来，小厮冯九儿上前帮忙放进了马车里，便示意冯霁雯跟况太妃道别。

    冯霁雯上前作礼，轻声道：“太妃，我回去了。”

    况太妃看着她微一点头。

    “我会回来看您的，到时可不许嫌我烦。”

    况太妃不置可否地道：“哪儿来这么多话，快些走吧。”

    冯霁雯点点头，又跟她施了一礼。

    转身之际，忽听得况太妃在背后说道：“回去之后只做自己该的，不必过多理会旁人的看法。”

    冯霁雯眼眶有些发酸。

    太妃之所以将她留在静云庵这么久，会不会是为了让她避过流言最为汹涌的那段时间？

    “霁雯知道了。”

    “上车吧。”

    冯霁雯上了马车之后，英廉方又与况太妃说了几句话，大约是问了些有关桂嬷嬷貂蝉之事，末了又是一阵道谢。

    约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英廉方坐进了马车里。

    望着缓缓行远的马车，玉嬷嬷开口叹道：“本是跟厨房交待了晌午太妃跟冯小姐一同用午饭的……说起来，太妃这些年，还未曾让人陪着吃过一顿饭呢。”

    “也该回去了。”

    “看得出来，这孩子很舍不得您。”

    “进去吧——”

    玉嬷嬷应下，扶着况太妃回了庵内。

    将两扇木门缓缓合上。

    马车里只有英廉和冯霁雯祖孙二人，西施和几个二等丫鬟被授意坐在了后面装放行李的青布马车里。

    英廉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冯霁雯也不敢贸然开口。

    先前听西施说，英廉是很疼爱他这个孙女的，一直以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当成了掌上明珠一般爱护。

    眼下这般，应当是真的生气了吧？

    回去之后会不会罚自己一顿？

    现如今一想到罚这个字，冯霁雯已经要头皮发麻了。

    “瘦了这么些，这两个月没能吃好吧？”英廉终于开口，问罢叹了一口气。

    “瘦些好，之前太胖了。”冯霁雯有意缓和气氛，便笑了笑。

    英廉却是道：“乞巧节上的事情，祖父都已经听说了，你也不必强颜欢笑了。”

    强颜欢笑？

    她真的没有啊。

    “你年纪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你祖母她走的也早……家里连个能照看你的人都没有，我又公务缠身，能顾及到的地方极少，是家中对你疏于管教，更是祖父对不住你。”英廉面上浮现了一抹愧疚，道：“这件事情，祖父不怪你。但日后要切记，万不可再拿自己的名声和安危来胡闹了。”

    冯霁雯没料到英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只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

    便配合地道：“孙女记住了，孙女日后定不会再让祖父操心了。”

    英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自幼便是个固执的性子，别人的话从来听不进去。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那祖父便就依你吧……只是日后是好是坏，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冯霁雯听的半知半解，但大概就是……我算是拿你没办法了，你自己造的孽，日后只能靠自己收拾，祖父也帮不了你太多了？

    虽然真还不是她造的孽，可既然她顶了原主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要对这个身份负责任。

    告白被拒跳护城河的这个黑锅，也只能一背到底了。

    “祖父放心，我一定会痛改前非，不再做给冯家丢脸的糊涂事了。”

    英廉听罢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冯霁雯看不懂的情绪。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兼以英廉时不时的叹气声。

    这可真是一个爱叹气的老爷子啊……

    ……

    冯霁雯回到英廉府的时候，已有下人备好了午饭。

    英廉却没有陪着她吃，他初回京，也有着一大堆不能耽搁的公务要忙着处理，将冯霁雯送到家，上下安排了一番，便换了衣裳赶去内务府了。

    此刻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饭厅里的冯霁雯，还有些不能回神。

    这与她想象中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纵然早知道这家人口凋零，可她在外头住了两个月，回家的时候，竟连一个迎接她的人都没有。

    想到方才下马车的时候，那只有秋风掠过的空荡门庭，冯霁雯难以释怀。

    望着一大桌子菜，和前后左右空荡荡的座位，她屏退了守在一旁的两个丫鬟，只留了西施一个人。

    为什么没人出来迎接她，这种自取其辱的话她实在问不出来，只能迂回地问道：“不是说府里有个姨娘和庶弟吗？他们今日不在家?”

    “在的，奴婢方才还在前院见小少爷了呢。”

    冯霁雯茫然了，“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芜姨娘只是个妾室，是没有资格陪姑娘您吃饭的……至于小少爷，因为您向来不喜欢他，除了逢年过节，您从不许他来正厅用饭。”

    “这样啊……”冯霁雯这才算真正的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中，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西施不愿她在这上头多想，便错开了话题道：“桌上这些菜都是姑娘之前最爱吃的，想必是老太爷着意吩咐厨房给您烧的——姑娘快趁热吃吧，府里其它的事儿，奴婢回头再跟您慢慢讲。”

    来回这么一折腾，冯霁雯确实饿了。

    定睛往桌上一瞧，只见有清蒸鸡、红烧猪蹄儿、东坡肉、鹌鹑汤……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小动物’。

    她来到这里这些日子，一直呆在青云庵里，还不曾吃过一口肉。

    眼下见着，却并不是太有胃口。

    但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原主这一身肉，纯粹是吃出来的。

    挑着两道素菜吃了些，又喝了碗还算清淡的鹌鹑汤，约有了七八分饱意，冯霁雯便搁下了碗箸。

    连着吃了这么多日的素，忽然之间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怕是对胃口不好。

    纵然是要恢复到正常人的饮食，却还需一步步的来。

    饭后，西施便去了厨房，交待了下去日后姑娘的饭菜少些油腻的荤菜，多出几样儿新鲜的素菜，只道冯霁雯是在静云庵里陪着况太妃吃素，吃出了味道来，改了胃口。

    ……

    冯霁雯所住的棠院是府中内院里位置最好的独院，坐北朝南，宽敞明亮。

    西施领着她在院中四处逛了一圈，熟悉环境。

    这座古色古香的院落东西北三面儿都有屋舍，冯霁雯作为主子，自是住在朝南的那一排，正中间这一大间是三小间打通而成，正对着门儿的是堂屋，屋内木质结构颇多，堂屋左右各自隔着一道垂着珠帘的镂空雕花高拱门，帘后还设了一道内门，因是白日里，此刻便敞开着。

    隔着细碎的珠帘往里头瞧，不难发现左手边那间是女儿家的闺房，右手边却是一间明亮干净的书房。

    据冯霁雯所知，在这个时候，纵然是大户人家，似乎也很少会给府里的姑娘备下单独的书房吧？

    西施看出她的疑惑，便解释道：“这原先是一间给姑娘存放闲置的偏房，去年年底姑娘听说金家的姑娘文采斐然，在府中有自己的独立书房，于是让老太爷也给您设了一间，但到底也没进来过几回……之前这里的箱笼等物，便挪到旁边右边那间耳房里去了——对了，紧挨着姑娘卧房的那间耳房，是洗漱间。”

    “金家的姑娘？”冯霁雯随口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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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收拾烂摊子

﻿“是啊，嘉贵妃娘娘的兄长、当朝工部尚书金简金大人家嫡出的二小姐金溶月，可是名动京都的才女呢。”

    这前缀实在太长了，冯霁雯只大概记得了才女俩字。

    合着这书房是模仿别的姑娘家设下的。

    小姑娘之间的攀比心不难理解，但这书房也确实极好，她虽没有志向做个名动京城的大才女，但平日里练练字看看书，倒是有现成儿的场地了。

    冯霁雯在书房里走着，西施便跟在她身后继续做着解说：“西面的房间有两间存放杂物，一间是奴婢之前和……和貂蝉住着的，管事嬷嬷另住一间，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和粗使下人们住在后面的抱厦里，东面那排空着，留作客房。”

    冯霁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伸手推开书桌后支起的一扇窗，窗外竟还有三四株老梅树。

    冯霁雯越看越喜欢，有机会重活一世的她，对日后悠闲的宅女生活充满了憧憬。

    当然，在此之前，她得先收拾好原主留下来的这些烂摊子。

    将英廉府大致的环境摸熟了之后，冯霁雯坐在了堂屋里吃茶歇息，西施站在一旁伺候。

    冯霁雯想到在静云庵时，况太妃在教习她礼仪的同时，还顺带着教了些管家的常识和心得，便问西施：“府里没有个女主子，平日里都是谁管账？”

    据西施之前所言，英廉也有两房妾室，但年纪也都不小了，没个子嗣，平时深居简出，几乎见不着人。

    至于芜姨娘，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想必也是不能主持中馈的。

    西施言：“老太太过世之后，本是老太爷要交给姑娘来管的，可后来见姑娘实在管不了，府里人口又不多，便直接交给了老管家庆叔来主持，总账便月月由老太爷亲自过目。各院里的都是各院的主子们自己管着——姑娘不爱操这个心，便将咱们院里的月例银子和采买事宜等交给了桂嬷嬷。”

    棠院里的开销和月例是整个英廉府里最多的，又摊上了冯霁雯这个不肯长脑子的主儿，想必桂嬷嬷之前没少在这上头揩油水。

    又想到英廉一大把年纪，官场上的事情本就够他费心的了，回头还要操心府里的中馈，实在是够可怜的。

    而冯霁雯这个做孙女的，所做的却只是在后头添乱惹祸。

    难为这老爷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过……

    “日后棠院里的帐我自己来管。”冯霁雯说道。

    至于府里的，还是暂时让老管家再费费心，她虽从况太妃那里学了不少，但实际性的经验却是零，所以暂时还是先管好自己院子里这份儿之后，再看能不能接手府里的中馈吧。

    虽然是穿越的，但也没有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的本事。

    “是。”西施听她这么说，大约是觉得自家姑娘长进了，故显得很高兴，一面又道：“但院子里总还是得有个管事嬷嬷的，咱们府里虽然不比普通的官宦人家复杂，但还是要有个帮着姑娘留意操心大小事的老人儿才行。”

    嬷嬷们的年纪摆在那里，很多经验不是丫环们能比的。

    “这倒是个事儿。”冯霁雯点头，既然决心要适应古代的生活了，那便要顺着规矩来，可是管事嬷嬷怕是不好找吧？

    首先要信得过，其次还要有些手腕。

    所以一般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纵然不是姑娘的乳母，也至少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婆子。

    总是不能从外头找生人的。

    “府里有合适的人吗？”冯霁雯问道。

    西施摇摇头，道：“……奴婢跟貂蝉都是去年被小姐从人伢子那里买来的，对府里之前的情况也不算太了解，但据奴婢所知，府里能管事的婆子都是有主子的。可是，那个……”

    冯霁雯听她说到这里忽然犹豫起来，不免追问道：“那个什么？”

    “没，没什么。”西施笑了笑，“奴婢想说可是也不能随便找个人顶上，反正左右也不着急，不如先将院子里的丫鬟补上吧？”

    没了貂蝉，便等同缺了个一等丫鬟，冯霁雯现在身边少不了西施陪着，便要有一个来管房里琐事的丫头。

    西施够细心，却缺少了点儿管人的胆量，历练的太少，正如况太妃所言，守规矩却不够厉害。所以得找一个相对而言经验足，能镇得住底下人的来跟西施互补一下。

    冯霁雯想到自己晌午回到棠院时，原先留在府里的一个二等丫鬟，动作间倒还算是沉稳，便问道：“之前没跟去静云庵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姑娘说的是她吗？”西施指向门外，坐在院中一棵柳树下做针线活儿的紫色身影。

    冯霁雯眯着眼睛定睛看了看，点点头，道：“今日我见她倒是挺稳重的，做事儿也利索，小羽她们几个，似乎也很惧她？”

    西施便表情复杂地说道：“是啊，那是小醒姐姐。莫说小羽她们了，就是之前貂蝉在的时候，也是不敢跟她面前摆脸子的……”

    “哦？”冯霁雯来了兴趣。

    “小醒姐姐是管家庆伯的闺女，算是跟姑娘您一起长大的呢……之前就是姑娘身边儿的一等丫鬟，管着半个院子。”说到这里，西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去年……奴婢跟貂蝉进了府，姑娘将奴婢二人直接抬了一等丫鬟，才将小醒姐姐贬为了二等，搬到了抱厦里住。”

    冯霁雯愕然。

    就因为新买的丫鬟长得好看，就将原先的得力丫鬟贬成了二等，这简直是颜控中的脑残啊。

    她服了。

    “姑娘住在静云庵里的这两个月，就是因为有小醒姐姐在家，棠院才能一直这么井井有条的。”西施说到这里，小心地看了眼冯霁雯的脸色。

    冯霁雯想了想，道：“你去喊她过来，我跟她说几句话。”

    “是。”

    西施应下，当即去院子里喊人去了。

    那个叫小醒的丫鬟见西施过来，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待听到西施说冯霁雯要见她之时，极意外地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将手中的小竹箩放到脚下，垂下头跟着西施走了过来。

    踩着三层矮石阶，跨过朱红色的堂屋门槛儿，来到门内站定，便不肯再往前了，朝着冯霁雯行了个礼，问道：“不知姑娘唤奴婢过来，有何事吩咐？”

    冯霁雯温声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醒抬起头来，原本沉稳的脸上，此刻满都是意外。

    以至于愣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你很会办事。”冯霁雯笑了一句，便也不再绕弯子，“我有意将你提为一等丫鬟，你可愿意吗？”

    小醒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表情，顿时崩塌，那错愕的模样活像是被雷劈了一遭。

    冯霁雯这才瞧清她的外貌。

    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外貌普通，眼睛不甚大，却透着一股精明沉稳。

    不愧是做过大丫鬟的人。

    “姑娘不打算另找丫鬟了吗？”她没有立刻答应。

    “买来的哪有你这么熟悉棠院上下的，又这么会做事。舍近求远岂不是太费事了吗？”冯霁雯见她神色反复，便问道：“你不愿意吗？”

    “姑娘的意思，奴婢怎敢违背。”小醒整了整脸色，却是道：“只不过奴婢有两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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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太妃的礼物

﻿条件？

    冯霁雯笑了笑，好脾气地问道：“你且说说看。”

    她没有古人这些封建的阶级观念，若真是个人才，提两个条件倒不算过分。

    小醒原本已经做好了冯霁雯会怒吼出‘去你的条件，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小姐提条件，敬酒不吃吃罚酒，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之类的难听话，若冯霁雯当真如此，她便再不忍了，直接求父亲让自己调到别的院子里去。

    再不伺候这个任性的大小姐，随她被人坑骗成什么样儿。

    可冯霁雯竟然好声好气地让她提条件。

    怎么去了一趟静云庵，整个人都变了？

    见冯霁雯还在等着自己开口，小醒攥了攥手掌，挺了挺背，说道：“一，姑娘日后房里的丫鬟婆子都交给奴婢来管，院子里要来新人，姑娘也须得让奴婢把着关。”

    冯霁雯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心里却在暗笑，其实这小醒丫头，心里还是挺顾念主仆旧情的。

    这听着像是揽权，可这本就是大丫鬟的事情，她之所以特意提出这么一条儿，想来是因貂蝉桂嬷嬷这类的前车之鉴太多，觉得冯霁雯看人的眼光太差了罢？

    她是个只想做个闲人的懒人，有人愿意帮忙管这些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在奴婢没有做错事情的情况下，姑娘没有权力无缘无故降奴婢的等级。”小醒满脸的不卑不亢。

    冯霁雯听罢险些笑了出来。

    这丫头的脾气……正对她的胃口！

    没有点儿脾气和原则，怎么做大丫鬟？

    冯霁雯一挥手，十分干脆地道：“你说的我都答应了，今天就从抱厦里搬过来吧——”

    小醒去抱厦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有些不能回神。

    姑娘上回对她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远的她都记不清楚了……

    小醒忽然有些想哭，但又立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自忍住了。

    没准儿又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才不信她会真的改好了呢！

    ……

    冯霁雯接手了之前由桂嬷嬷管着的几本账册之后，草草一看，便发现了许多纰漏。

    书房里的笔墨等物，她去静云庵的前一个月，据桂嬷嬷所记，竟然就花销了五十两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原来半月不进一回书房的冯霁雯有多刻苦呢！

    制衣等除去府中每个季度从中馈里拨出银子置办的外，冯霁雯从自己的月例里就另花了四十两。

    穿的过来吗？

    最大的一项支出要数胭脂水粉，一个月竟然花去了足足三百两。

    脸虽然大了点儿，但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纵然是浣丽阁的胭脂水粉，却也没这么贵的啊！姑娘虽然爱打扮，但也不能耗费的这么快吧？”西施听冯霁雯念着，被狠吓了一大跳，脸色都气红了。

    又想到在桂嬷嬷原先住的房间里搜出来的几根金钗和飘花镯子，还有几个价钱不菲的摆件儿，都是之前姑娘房里丢失的，更是恼的咬牙切齿。

    这还是留在房里的，偷偷拿出府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若非是桂嬷嬷已经死了，西施怕是要找上门儿找她理论开撕去了。

    一旁的小醒听了却没有吱声。

    她之前便是跟冯霁雯说过桂嬷嬷不能重用的，可冯霁雯偏不放在心上。

    “照这么算，我每个月的月例都不够使吧？”冯霁雯看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销，也觉得颇为肉疼。

    小醒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姑娘竟不知道自己的月例向来是不定数儿的吗，每个月放在棠院里的银子多是下人的月钱和日用，姑娘若是不够用，只管去管家那儿支，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反正就这么一个孙女儿，紧着她败就是了。

    冯霁雯这回是真的讶异了。

    放眼满京城，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冯老爷子这么无度溺爱孙女的祖父了吧？

    只怕正是这种溺爱，才让冯霁雯养就了那样的性子吧。

    可除此之外，冯英廉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内心的缺憾。

    冯霁雯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儿，道：“从今日开始，帐目我自己来理。小醒，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除了下人的月钱之外，院子里还有其它的开支吗？”

    小醒起初见她翻账本儿就已经够吃惊了，眼下听她说自己管账，还问她开支，更是大跌眼镜。

    却还是立即答道：“棠院里就姑娘一个主子，姑娘不在，日用的一些洒扫和养花的东西等都是从管家那领来的，并无其它开支。”

    冯霁雯点了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道：“天都要黑了，去前院看看祖父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便吩咐厨房一声儿，晚饭我想同祖父一起用。”

    身边就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老爷子，她想多亲近亲近。

    小醒应下，便去门外吩咐二等丫鬟去了。看了眼天色，又让人开始掌了灯。

    “姑娘看账本儿看累了罢？奴婢给您捏捏肩。”西施走到椅后，笑着给冯霁雯按肩。

    冯霁雯眯了眯眼睛歇了会儿，任由她按着。

    “对了，太妃送我的那个匣子呢？可给我拿回房里来了？”冯霁雯忽然想到了它。

    西施点头：“就在姑娘房里呢，姑娘现在要看吗？”

    “取过来吧。”

    西施应下，转身去了冯霁雯的卧房内，将那放在梳妆台上的朱漆匣子抱了出去。

    冯霁雯接过放在肘边的黄花梨小圆桌上，迫不及待地将匣子打开了来。

    瞧见里头的东西之后，不由越发好奇了。

    “这都是什么呀？”西施满眼新奇地看着那几只瓶瓶罐罐。

    匣子里塞了湖蓝色的软棉布，里头放着两只细颈儿的青花瓷瓶，还有一个圆而扁的朱砂点梅小瓷罐。

    冯霁雯先是拿起了一只青花瓷瓶，只见上头贴着一道细细的红笺，写着一排小字——睡前涂于面、手，可玉容美白。

    将那绑着红布条的小木塞拔出，往手心里倒了些，竟是浅粉色的半透明液体，冯霁雯放到鼻间嗅了一嗅，只觉得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气。

    况太妃最大的爱好就是折腾美容养颜的各种方子，加之有玉嬷嬷这个医女在一旁做得力帮手，这么些年可谓是战功赫赫，据说她有一间屋子，便是专门儿用来研制这些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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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小易的打赏还有评价票，以及每天不间断的推荐票（感动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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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庶弟被揍了

﻿可太妃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是觉得她太黑了吗？

    冯霁雯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来的时候是有几颗痘痘，但在静云庵里每日早睡早起，又顿顿吃素，早就消下去了。

    但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既然已经收下了，那便试试看吧。

    冯霁雯又拿起了另一只瓷瓶来，亦写了行小字：沐浴时取两滴溶于水，可紧肤。

    这个倒是很适用。

    在减肥的情况下，很容易因消瘦而出现皮肤松弛和橘皮组织现象，她本还想着能不能找些橄榄油呢，若这个真有用的话，可省事多了。

    冯霁雯高兴地将东西放下，最后取出了那只小罐子来看。

    上头只写着俩字儿，赫然是——

    “姑娘，这个又是什么用处？”

    冯霁雯石化了一刻，迎上西施单纯的目光，道：“也是涂抹的东西……”

    紧接着，也不给西施再细问的机会，飞快地将东西丢回了匣子里，一只拿起一只瓷瓶，与西施交待道：“这一瓶涂脸的放到梳妆台，这一瓶泡澡用的拿在耳房里去，小心些不要打了啊。”

    “是，奴婢知道了。”西施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应下去了。

    冯霁雯将盛放着那罐东西的匣子“啪”的一声合上，抱在怀中，往四处看了看，实在不知道放哪儿合适，最后灵机一动，起身去了书房，踩着凳子将东西搁在了最上层的书架上。

    太妃也太能开玩笑了，竟然让她丰/胸！

    要知道，她这具身体可才十五岁啊，还没发育好呢！

    虽说做人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可这未免也太早了吧？

    ……

    次日早，冯霁雯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跟西施道：“快去给我打水净脸，我要给祖父请安。”

    西施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道：“老太爷这会子已经上早朝去了，您是不必日日请安的，时辰还早，姑娘要不要再睡会儿？”

    “这样啊……不睡了。”

    冯霁雯坐起身来，发了会儿臆症，才起床穿衣，准备去运动。

    从在静云庵开始，她就有着晨跑晨练的习惯，减肥之余还能让自己有个好的精神面貌。

    在静云庵时她是绕着禅院和池塘整圈儿的跑，十分畅快，英廉府比静云庵宽敞些，她本觉得施展的空间更大了些，打算日日绕着院子跑上两圈。但西施却对此郑重地提出了反对，她认为在静云庵里没什么人，跑便跑了，可英廉府不一样，虽然也没几个主子，但仆人还是不少的，让人撞见了，怕是会觉得姑娘‘行为有异’。

    作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应该是静若处子的，而不是一大清早便挥汗如雨，穿梭在府中各个角落。

    简而言之便是：晨跑虽好，还需避人耳目。

    对于古人这些想法，冯霁雯深感无奈，但入乡随俗，她也不想展现的太特立独行，于是便和西施有商有量地制定了一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晨跑路线，好尽量避开清晨洒扫的下人。

    冯霁雯换了一身较为简便的衣裙，将头发扎了马尾用丝带盘在头顶，在院中压了压腿，做了会儿热身运动，便沿着路线出发了。

    小醒望着她跑出门外，方一脸怪异地向西施问道：“姑娘这是要干什么？”

    “晨跑，说是能变瘦。”

    小醒皱皱眉，低声嘀咕了句：“也不知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奇怪说法……”

    但瞧着，确实比两月前瘦了一圈儿。

    之前的衣裳穿起来都有些空荡荡的了。

    想到此处，小醒便说道：“眼看要入冬了，该给姑娘置办冬天的衣物了，回头你去北锣鼓巷里找冯婆子，让她这两日得空上府上来一趟吧。”

    西施点头记了下来。

    冯霁雯沿着后罩房跑去了后花园。

    约两个刻钟过去，便已经大汗淋漓。

    这具身体体质极差，起初在静云庵的时候，跑上半盏茶的功夫便喘不过气了，次日两条腿酸疼的甚至不能走路，经过这整整两个月的锻炼，才算是逐渐适应了各种运动。

    但体重摆在这里，跑起来膝盖压力大，隔断时间还是要用快走的方式歇一歇。

    冯霁雯拿帕子抹了把脸，觉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沿路返回。

    路过花园西北一角的小径之时，却见右手边一片桂花树林中，隐隐有一道宝蓝色的身影。

    冯霁雯又往前跑了几步，便将林中的情形尽收了眼底。

    竟是一个男童在练习射箭。

    蒲草编成的简陋箭靶被绑在一棵桂树树干上，很明显是临时设在那里的。

    “咻！”

    男童向后曲起的手臂忽然一松，搭在弦上的箭便飞了出去。

    冯霁雯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支竹箭。

    岂料不仅没能射中靶心，就连靶子的边缘都没能碰着——

    冯霁雯下意识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却惊动了男童，他受惊般的倏然转过身来，待看清了对方是冯霁雯之后，小小的脸上一阵红白交加。

    冯霁雯盯着他瞧了片刻，试探地唤道：“舒志？”

    看这年纪和打扮，可不像是小厮。

    全府上下，唯一符合条件的应就是她那位庶弟冯舒志了。

    不料对方狠狠瞪了她一眼之后，拔腿便跑。

    “诶？”

    冯霁雯往前追了几步，他却跑的更快了，慌的连手中的弓都丢在了路上。

    见他跑的飞快，冯霁雯便不再追，只上前弯身将弓捡了起来。

    这是一把十分简陋、甚至称得上是寒酸的木弓。

    像是小孩子自己做来玩儿的。

    她又往冯舒志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已经没有了人影。

    冯霁雯回到院子里之后，将弓交给了西施，让她找个小丫鬟送还给冯舒志。

    小丫鬟没敢耽搁，立即去了芜姨娘那里。

    可早饭还没吃完，冯霁雯便听见了一个不太让人愉快的消息。

    据去送还木弓的小丫鬟小亭说，小少爷被芜姨娘狠揍了一顿。

    原因竟是因为那把木弓。

    揍完之后还不许吃早饭，让他跪在了院子里，说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并且让小亭代她跟冯霁雯道歉，让她别生气，回头她一定带冯舒志过来亲自跟她赔礼。

    冯霁雯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反省、道歉、还赔礼？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旦遇到费解的问题，冯霁雯便下意识地看向西施。

    只是这回西施却也是满脸不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亭只是复述，其它的更是不清楚。

    冯霁雯不禁皱眉。

    虽然弄不清情况，但很明显的是，芜姨娘是因为她让人送还回去的那把木弓，所以才揍了冯舒志的。

    想到此处，冯霁雯放下了手中的调羹和半碗银耳莲子红枣粥。

    “姑娘您这就不吃了？”

    “去芜姨娘那里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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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有神马意见都可以在书评区留言，一来可以增加经验值，二还还能活跃活跃书评区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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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我们都是熊孩子

﻿芜姨娘住在冯府内院最西面的西跨院里，这座院子甚至连宽敞都算不上，却胜在收拾的很是干净利落。

    冯霁雯刚一跨过院门，头一眼便瞧见了跪在院中走道左侧一棵槐树下的小男孩。

    他虽是跪着，但那副小身板儿却挺的直直地，远远地看，只让人觉得透着一股执拗。

    纵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却也未有回头，应是将冯霁雯一行人当成了在院中走动的丫鬟，故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槐树树干上偶尔翘起的一块块老树皮。

    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的槐树下停了下来，视线当中忽然多了一抹庄红色的衣料，上头还拿亮金线绣了细碎的花朵枝蔓——

    这样招摇的颜色……阖府上下也只有她一个人会穿！

    冯舒志忽然抬起了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死死瞪着一双眼睛。

    由于来时已有了心理准备，故而冯霁雯对他的态度并不算太过吃惊，也不恼火，而是尽量温和地一笑，道：“我听说你被姨娘罚了，特意过来看一看。”

    家里只有冯舒志这一个男丁，虽是庶出，但好歹是亲生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弟，关系处的好些，总归不是坏事。

    维持家庭和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冯舒志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却险些气哭了。

    毕竟还只是个小男孩，被罚本就觉得冤枉，眼下又遭到冯霁雯这个罪魁祸首的‘耻笑’，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凌辱，当即既愤怒又委屈地大声道：“你害我还不够，竟还专程来看我笑话！你走！”

    冯霁雯险些被他这么一嗓子吼给吼懵了。

    但她岂会这么轻易的走？

    这时，芜姨娘跟着刚才进去通传的丫鬟从里屋出来了。

    见着冯霁雯，她好吃了一惊，行礼后忙就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姑娘怎么来了妾身这里?”

    这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年轻妇人，身材娇小偏瘦，但因穿衣颜色沉着，肤色微黄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老一些。

    且那一脸见着了瘟神般、又怕又慌的小表情，让冯霁雯看了不禁有些同情。

    见冯霁雯没说话，她又慌忙道：“姑娘可还是为了志哥儿今早偷学射箭的事情？姑娘您瞧，妾身当真是罚了这孩子了，是万万不敢蒙骗姑娘您的……”又道：“那把什么破弓箭，也让下人给烧干净了——”

    冯舒志听到这里，拳头都攥了起来。

    冯霁雯也总算抓到了重点。

    原来是因为学射箭的缘故，才被罚的。

    可射箭怎么了？

    射箭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不许学射箭？

    射箭表示很委屈。

    这该不会又是自己定下的破规矩吧？

    冯霁雯心中有疑，但当着芜姨娘的面儿生怕露馅，故而暂时只压在了心底。

    可木弓确是自己让人送还回来的，虽然她先前不知道这样做会使冯舒志受罚，但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故与芜姨娘道：“又非什么大事，犯不上罚跪，赶紧将人扶起来，吃早饭去罢。”

    待她弄明白原因，再说其它。

    芜姨娘愣住了，竟一时没反应。

    冯舒志却反应不慢，只是他的反应仍旧不太友好：“别在这儿假惺惺了！没人会信你！”

    嘿，这孩子脾气还挺臭！

    冯霁雯见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扶他，干脆自己弯下身一把将人给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冯舒志一把甩开她的手，仿佛以为冯霁雯要揍他。

    毕竟她之前没少干这种事。

    “志哥儿！不许对你长姐如此无礼！”芜姨娘白着一张脸呵斥道。

    “我没有这样的长姐！”冯舒志狠狠咬了一口牙，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芜姨娘傻了。

    这孩子虽然向来不喜欢冯霁雯，但平日里的反应也没这么大啊。

    这下完了。

    她怯怯地看向冯霁雯，一时间连求情的话都忘了。

    她本是这后宅中一朵柔弱的小白花，当年也是出了名的傻白甜，若不是当年身为冯霁雯生母佟氏的陪嫁丫鬟，主仆情深，由佟氏罩着，她怕是活不下来的。

    芜姨娘甚至做好了被冯霁雯甩耳光教训的准备。

    “姨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欸？

    冯霁雯说完这句话，当真带着丫鬟走了。

    芜姨娘更是整个人傻掉在了瑟瑟秋风中。

    望着冯霁雯离去的背影，她只有一个想法——她此行，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

    冯霁雯自然是寻找冯舒志挨揍的原因来了。

    故在回去的路上，她小声地交待了西施，去好好打探打探冯舒志为什么会因为偷学射箭而被罚。

    西施办事的效率很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回了棠院。

    冯霁雯示意两个二等丫鬟去了门外守着，自己则和西施去了内间说话。

    “奴婢旁敲侧击地问了伺候小少爷的婆子……此事倒不算是姑娘您授意的。”

    西施这么一开口，冯霁雯的压力便减轻了不少，毕竟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扼杀他们的爱好，是很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行为。

    “原来是芜姨娘觉得咱们老太爷是科举出身，老爷在世的时候也是文采非凡，冯家书香世家的门风不能让小少爷给败坏了，不愿小少爷玩物丧志，才只让他专心读书的。但因为姑娘往前也常拿小少爷没出息，丢冯家的人这样的话……来打击小少爷，芜姨娘一来二去的，便更不敢让他做除了读书以外的事情了。”西施一口气说完，看向冯霁雯。

    “芜姨娘这法子也太过苛刻了，孩子有爱好是很正常的，两者适当的均衡一下，怎就会玩物丧志呢？”冯霁雯对芜姨娘的听风即是雨感到无奈。

    “其实这也不能怪芜姨娘啊……”

    “也怪我。”冯霁雯非常自觉，毕竟是她‘恐吓’在先，芜姨娘才会将问题放大。

    西施却道：“也不怪您……要怪就怪小少爷他自个儿。”

    “呃……？”冯霁雯面颊一抽。

    西施解释道：“您是不知道啊，家中请的先生都是大有才学的，可整整五六年下来，小少爷大字都没能识得几个。去年过年的时候，老太爷考他，他竟连自己的名字都给写错了……您说，这还没玩物呢，就已经丧志了，芜姨娘还敢让他学其它的吗？”

    冯霁雯的心情复杂了起来。

    看来因自幼备受压迫而奋起向学，终成一番大器的故事，在生活中并不常见。

    怪不得老爷子那么爱叹气呢。

    试问家中有这样一双不争气的熊孩子，搁谁谁能受得了？

    亏得冯老爷子能坚持到现在，竟然没有表现出要崩溃的迹象。

    冯霁雯正想再跟西施多问些有关这个家里的情况之时，却见小醒自外间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行礼之际，冯霁雯不由问道：“怎么了？”

    小醒说话向来直接明了，不绕弯子。

    “姑娘，官府那边来了人，说是貂蝉她逃了——”她压低了声音，却略微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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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早看到一则书评，好像是老书过来的读者留下的，说是第一次尝试看清穿文，以前觉得清穿文很复杂，但觉得小非的文风轻松，很喜欢之类的话，小非当时满心欢喜的去加精啊，然后！手抖！误删了！我再去哭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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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看看谁来了

﻿“逃了？！”西施大惊，她远不及小醒来的淡定。

    小醒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西施明白是自己失态，面上不由一窘，却还是连忙地问道：“怎么能逃了呢？”

    冯霁雯也颇为意外。

    事情隔了已有两月之久，她已经逐渐地要将貂蝉这个人给忘了。

    “有人劫狱不成？”冯霁雯蹙起眉头问。

    “……自然不是，谁会为了她去冒这样大的风险。”小醒也紧紧皱着一对月牙形的圆弧眉，“她在衙门画押认罪后，是被判的发配边疆的下场，早在一个月前便和其它犯人一同被押送离京了。就是在这途中，夜里趁乱意外被她给逃了。”

    冯霁雯将信将疑地问：“消息可准确吗？”

    被判了发配罪的犯人，不堪路途艰辛，在半路上死去的比比皆是，听说确定人没气儿了之后许多都是直接丢了喂野兽的。可一旦犯人在中途逃走，不光是本人被抓回来之后要处以凌迟之刑，纵是看守押送者，也是要负极大的责任的。

    所以，区区一个普通的犯人逃走，又不是什么重要犯人，押送官是怎么会让这种消息传回京城衙门的？

    冯霁雯觉得自己的注意点似乎有点奇怪。

    “据说此次负责押送犯人的是钱沣钱大人。他乃是御史官衔，听说之前正是因为不满如今押送犯人的条例，在朝堂上公然顶撞了皇上，皇上这才罚他押送犯人前往边疆，令他反思己过的。”小醒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句：“钱大人是出了名的宁折不弯，就连老太爷也常说他过于耿直了些。”

    犟头钱沣？

    这位御史言官的名号，冯霁雯倒是隐约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竟真同历史上记载的一样。

    “那想来是真的被她给逃了，官府应是派人在追捕了吧？”

    小醒点头，道：“消息从几百里外传回来本就需要时间，没准儿已经抓回来了。”

    西施生怕冯霁雯担心一般，强行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心，她定是逃不了的，纵然真给她逃了，她也绝不敢再回京城，躲都躲不及呢。再也没可能威胁得了姑娘了。”

    冯霁雯哂笑了一声，点点头。

    她倒是不担心这个的。

    既然是官府的事情，她便也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是巳时中了。”

    冯霁雯估计换算起来也是有十点钟左右了，于是问道：“祖父早朝还没回来吗？”

    “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的。”小醒说道：“大概是因为老太爷刚回京，手头上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的缘故，这才回来迟了。”

    老爷子辛辛苦苦支撑着这个家，也真是够辛苦的。

    想是早饭都没赶得及吃吧。

    冯霁雯想了想，便道：“去厨房吩咐一声，晌午给祖父熬一道猪蹄汤，记得放些山药和红枣进去，既补气又补脾胃。要提早熬，多熬些时辰。”

    小醒微微怔了片刻，才应下来。

    汤确实是提早熬好了，可中午的时候，英廉并未回府。

    反而有小厮回来传话，说是老太爷留在了傅恒府里做客，不回来吃饭了。

    冯霁雯深深觉得要跟这老爷子一起吃顿饭也真是够难的。

    西施却赫然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向她。

    冯霁雯被她看得一阵发毛，不明所以。

    “姑娘……您是没听着吗？老太爷他去了傅恒府做客啊——”

    冯霁雯刚想问怎么了，却陡然反应了过来。

    傅恒府！

    那不是福康安家吗？

    唔，怪不得西施这么敏/感了。

    可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富察家的福三公子迷得七荤八素的豆蔻少女了。

    “同朝为官，有些来往不是正常之事吗？去便去了，不必大惊小怪。你这副模样让人瞧见了，才更要惹人误会。”

    西施觉得自家姑娘这话说的在理。

    可她总莫名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之前也没听说过老太爷跟那位傅恒大人有什么来往啊，更别提是刚一回京，头一位上门拜访的便是这位大人了。

    可有冯霁雯方才那句话在，她便没敢再多说。

    而正是她这个没敢多说，让蒙在鼓里的冯霁雯险遭了一场‘横祸’——

    ……

    午饭后，英廉府里来了客人。

    彼时冯霁雯正在书房里铺纸，准备练一练字，却忽听丫鬟来禀，说是那彦成过来了。

    这时的乾隆朝，男女大防早已不似从前，尤其是旗人子女之间，来往非常方便，尤其是这种沾着亲带着故的，更是无需着意避嫌。

    但纵然如此，那彦成也只能在会客厅等着她过去相见，最基本的礼数是不能坏的。

    来了清朝这么久，那彦成算是冯霁雯唯一的朋友了，当时在静云庵的时候，也是他常常给自己带去些解闷的小玩意儿，以及外面的消息。

    一来二去，倒是真的跟这个大男孩混熟了。

    故此刻冯霁雯听了他来，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之后，便面上挂着笑，带着西施去了客厅相见。

    但今日那彦成却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而是带来了一位与冯霁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身鲜亮的果绿色旗装，头发梳的极简单，只是用带着小铃铛的红色丝带绑了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儿垂在胸前，在高背椅上大大咧咧地坐着，还翘着二郎腿，翘高的那只脚一晃一晃的，绣鞋里的白绫袜也若隐若现。

    跟着况太妃学了这么久规矩的冯霁雯，一眼瞧去不禁觉得十分新奇。

    真该让太妃瞧瞧——原先在这京中，她可不是仪态最差劲的小姐，可有人比她还浮夸呢。

    但这姑娘，是哪一家的？

    冯霁雯忽然止步，看向随身携带的记忆库丫鬟西施。

    西施的表情，却是一个大写的‘奴婢也不认得’。

    站在客厅门前，冯霁雯忽感进退两难。

    而就在这时，那彦成却先一步瞧见了她，热情地道：“月牙儿，快，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噗，这么说竟然还是认识的？！

    冯霁雯忽然很想就地昏厥过去。

    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失忆者，怎么就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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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各位的打赏还有推荐收藏，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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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脸盲患者的福音

﻿好在事实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糟糕。

    “月牙儿妹妹，你不记得我了？”那小姑娘举目看过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灵动可爱，她口气带笑地道：“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儿呢，我四岁那年去了广州姨母家养病，前些日子才刚回京——”

    四岁那年？

    这谁记得！

    冯霁雯大松一口气，这才放了心踏进了厅内，看向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约莫还有些零散的记忆，却是不大记得起来了……”

    不料那姑娘郝然一笑，讲道：“没事没事，别说你那时才三岁多了，就是我自个儿也都没什么印象了。”

    呃？

    这下倒是省心了。

    “还是我二表哥告诉我的，说了些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我才隐约想起来了那么一点儿。”那姑娘看向那彦成，笑着说道。

    二表哥？

    冯霁雯也下意识地看向那彦成。

    那彦成权当做了中间人，算是让二人重新认识了一回。

    原来这姑娘是那彦成的姑姑章佳氏与奉恩辅国公弘融的嫡长女紫云格格，也就是阿桂的外孙女，因自幼体弱多病，在大夫的建议下，四岁那年跟随经商的姨母一家移居去了气候温暖的广州养病。如今身体愈发见好，又因到了婚配的年纪，这才被接回了京来。

    紫云是个很爱说话的姑娘，跟冯霁雯说了许多自己回京后所遇到的无法适应的事情，又说在广州时如何如何。

    而冯霁雯自打从来到这里之后，还没能有个可以说话聊天的小伙伴儿，紫云一副带着浓浓广州味的京话，莫名的有趣。她所言又多是京中现下的一些常见之事，并非是冯霁雯平日里能从西施那里得知来的，故她倒是很愿意多听一听，时不时地还会问上两句。

    说来也巧，紫云刚从南方回来，对京城甚为不适应，而在这一点上，冯霁雯的不适应甚至要比她来的还要深刻，故二人在许多方面，倒是很有共鸣。

    “我最不习惯的就是每逢见到一个长辈，便要招呼行礼，那么多的人，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又焉能辨的出该喊他们什么？我跟着额娘认了半个月，竟连一小半都没能认得过来，害得我现在都不敢随意见人了，生怕喊错了称呼让人笑话。”紫云十分苦恼地说道。

    像她们这种大家族，各种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忽然融入进来，确实是件难事。

    冯霁雯不由道：“这一点，我也是深受其害的。”

    这些日子，她也是在不停地跟着西施打听家中的人物关系，虽然英廉府里人少，但京中有关的亲戚却是不少的。

    她还专门将西施收集来的信息，记了个小本子呢——

    “深受其害？”那彦成捕捉到了一个很怪异的成语。

    “咳，深有体会。”冯霁雯改口。

    “可我确实是深受其害啊。”紫云苦着张脸，哀呼道：“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记性还算好的，可唯独记不住人脸，见过一面转脸就忘，回头一想只觉得统统是一个模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冯霁雯看向她。

    看来这小姑娘患有一定程度的脸盲症。

    见紫云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冯霁雯想了想，道：“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法子——你可以将他们的某一个特征拿笔记下来，时不时地翻看一遍，虽然也费些时间，但却比认脸来的简单多了。至于名字和其它，日后相熟了，便自然而然地会记住了。眼下你最紧要的，应是要先记住同他们之间的关系。”

    紫云一听便来了精神，忙追问道：“什么特征？”

    “比方说韶九，你便可以记为：大舅家二表哥，肤色微黑，下颌有痣。”

    那彦成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颌处的那颗小黑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黑吗？”

    他在家里，还算白的呢。

    冯霁雯不置可否地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彦成这才稍稍释怀了一些。

    紫云忍不住哈哈笑了一阵，过后便眼睛亮亮地说道：“我明白这个法子怎么用了，回头我就让丫鬟帮着记下来，我虽记不得人脸，但背书还是擅长的，到时若全能背得下来，只管照着特征认人就成了，也用不着再去头疼了！妹妹这个法子当真是好！”

    这简直是脸盲患者的福音啊。

    越说越起劲的二人，竟隐隐有了些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的惺惺相惜之意。

    一来二去，倒是将那彦成这个中间人给晾在了一旁。

    他却乐见其成，也不插话，只在一旁面带笑意地静静吃着茶，只末了总结了一句：“打小儿你们俩就喜欢凑在一起玩儿，我就知道，这些年过去也是隔不断的。”

    “那还用你说！”紫云已将冯霁雯视作了久别重逢的好友，说话时，笑着看向冯霁雯。

    那彦成刚要开口打趣二人两句，却听得冯府的下人来报，说是阿桂大人府中来了人，称是大老爷、也就是那彦成的父亲阿迪斯，让那彦成即刻回府一趟。

    “家里有事？”冯霁雯见那彦成脸上的笑瞬间已没了踪影，不由问道。

    紫云也看向他。

    只见那彦成皱了皱眉，似有些烦恼，却也只是道：“一件小事罢了……不打紧的。”

    “大舅舅既然专程让人来喊你回去，怎会是小事？二表哥，你还是赶紧回去一趟吧。”紫云说道。

    “嗯。”那彦成站起身来，又对冯霁雯道：“月牙儿，那我下回再来看你。”说到这里，又隐隐笑了笑，加了一句：“再有两个月宫学里就开始休年假了，到时咱们便有的是时间在一起玩儿了——还和往年一样，带你到京郊骑马去！”

    紫云却赶人道：“你快走吧，别耽误我跟妹妹说话谈心了！”

    那彦成这才看向她，道：“什么叫我快走吧？怎么，你不跟我一道儿回去吗？”

    “现下时辰还早着，我跟月牙儿妹妹有许多话要讲呢——”回京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到一块儿去的，哪里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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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怒气汹汹的来人

﻿那彦成满脸的不赞同：“可今日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若让姑母姑父知道我让你一个人回去的话，回头指不定要怎么骂我呢！”

    “我说你这脑筋怎么总那么死啊，到时我跟阿玛额娘说一声儿，不就成了？”对于自己这个丝毫不懂变通的表哥，紫云深感无奈，也不及他再多言，便起身将人推搡了出去。

    那彦成别无他法，只有一个人先回去了，只是又再三交代了紫云，让她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

    “这些年，你是怎么跟他玩儿到一起的？”望着那彦成的背影，紫云满脸的嫌弃。

    冯霁雯笑着道：“你表哥虽然性子直来直去的，但人还是很好的。”

    这一点紫云倒是不否认，只挽起了冯霁雯的胳膊，冲她眨了眨眼睛，说道：“咱们出去玩玩儿吧？”

    “去哪儿？”

    “你是不知道，我跟京中这些姑娘小姐们，压根儿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自己又懒得走动，是自打回了京城，还没怎么出去过呢！你对京城熟，应知道些好去处的吧？”

    冯霁雯心想，大姐，我还没你熟呢好不好？

    只能仗着紫云对从前的冯霁雯不了解，藉口道：“可我平日也不常出门。”

    紫云“啊”了一声，似有些失望。

    就当冯霁雯以为她要歇了出去玩儿的心思之际，却又听她拿一种‘死灰复燃’的口气说道：“那咱们便随意逛逛吧。好玩儿的去处我是不知道，但前日里二表哥带我去过一家茶楼，那里的书说的很好听，茶点也十分地别致美味，咱们全当是出去解解闷儿吧？”

    “是啊姑娘，您不如就陪紫云格格出去走走吧。”一直守在旁边的西施忽然也开了口劝道。

    是想着姑娘自打从乞巧节那日起，一直被禁在静云庵里，回府后也不曾出过门，生怕她被闷出个好歹来。

    冯霁雯想了想，总算点了头。

    回房挑了件还算素净些的衣裳换上，便跟紫云同乘一顶轿子，出了来到这大清朝之后的第一趟门儿。

    可这一趟门儿出的，她回过头来只有一个感想。

    那就是外面的世界太特么的危险了！

    ……

    “除去小时候的交情不说，咱们算是头一回见面，我真心觉得与妹妹十分投缘，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来，这个镯子，便先当做是见面礼送给妹妹了吧！”轿中，紫云随手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塞到了冯霁雯的手中。

    这是一只分量十足的赤金镯子，握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在京城能佩戴这种首饰出门儿的年轻姑娘，不是暴发户，就是品味太实在。

    “这见面礼也太贵重了，格格还是收回去吧。”冯霁雯将这名副其实的土豪金塞了回去。

    “这还算贵重啊？我家里头还有几个比这只更粗的呢，这个算轻的了，你可是嫌弃它被我戴过了？”紫云满脸的认真。

    比这只更粗的？

    冯霁雯目瞪口呆。

    紫云便当她是默认了，却也不介意，反而道：“那我回头再从新打的那几只里挑个粗一些的送来给你。”并问道：“你是喜欢上头雕猴子的，还是喜欢雕蝴蝶儿的？”

    冯霁雯哭笑不得地道：“我素来不爱佩戴这些东西，你真不必送我了。”

    “那怎么行呢？”紫云一脸坚持。

    “你若真要送，便随意送些小东西吧。”

    紫云想了想，遂也不再跟金镯子死杠，而是摸起了挂在脖子上的怀表，道：“这是我从广州带回来的，是十三行里的玩意儿，走时倒是很准的，我也是头一回拿出来戴，还是新的呢，你既觉得金镯子太贵重，那便将它送给你吧？”

    见她铁了心要送自己东西，冯霁雯也不好再推辞，便任由她将那只怀表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拿在手中瞧了瞧，表链是银制的，表身则是常见的青铜，圆圆的表盖上雕着镂空的兰花，将表盖掀开，便是光滑的玻璃表面，里头指针指向的是十二时辰表。

    虽然材质一般，但却十分精致，冯霁雯瞧了倒也喜欢，便跟紫云道谢，又道她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待下回见面，再送紫云一份。

    紫云不以为然地摆手，并道：“什么格格不格格的，听着生分，你便干脆喊我紫云姐姐吧。”

    姐姐？

    她搁现代，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好吗？

    冯霁雯顿了一下，却是道：“咱俩年岁也差不多少，姐姐妹妹的听着也有些生分，不如便以名字相称吧？”

    紫云愣了愣，笑道：“你这丫头，可是觉得喊我姐姐是吃亏了不成？”却还是道：“那便依你吧，你喊我紫云就是，我是喊你霁雯还是月牙儿？”

    “都可。”

    “嗯……霁雯好听，但月牙儿亲近些，还是喊月牙儿吧。”紫云自顾自地说着。

    冯霁雯笑着点头，只说随她喜欢。

    二人说说笑笑着，没过多久，便来到了紫云说的那家茶楼前。

    二人被各自的丫鬟从轿中一前一后扶了出来，紫云倒算轻车熟路，直接让小二带着他们去了二楼雅座，还另加了银子，让伙计给特意找了个位置好的。

    冯霁雯起初不解，可待上了二楼坐下之后才知道，原来所谓的位置好，便是靠近着围栏，好方便看到楼下堂中说书台的所在。

    二人要了壶龙井，并着几样儿糕点果品，伙计临走前，紫云又让他加了一碟炒瓜子儿。

    冯霁雯忽然想，若是叫太妃知道她在外头嗑瓜子儿的话，指不定又要罚她将规矩练上多少遍。

    待茶点被端上来的时候，楼下堂中的说书人也开了腔。

    紫云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儿，听的津津有味。

    冯霁雯刚要笑着提醒她一句，此处不比广州，还是稍微注意些来的好之时，面容却忽地僵住了。

    楼下这书说的……怎么这么熟悉？

    再一细听，冯霁雯顿时觉得被雷到了。

    这不是天龙八部吗！

    可天龙八部怎么会出现在乾隆年间？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在她之前，已有穿越者光顾过了。

    真不愧是筛子王朝啊。

    由此看来，这个时空里许多地方怕是都已经被改变过了，她所知道的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历史，也不知还能不能用得上。

    回头还是多找些书看一看，多了解了解这个时空与她所知道的那个纯正的大清朝有了哪些出入为好，免得因为自己的错误认知而引起麻烦和误会。

    冯霁雯正作想间，不防备之下，忽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还带有一道怒气十足的喝声。

    “冯霁雯！”

    被这极高的一嗓子吼的，整个二楼都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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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猜猜来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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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福康安

﻿在这谜一样的寂静中，冯霁雯抬起了头来，望向了来人。

    来人身姿挺拔，宝蓝色的袍子外套着件镶小羊毛皮的月白色巴图鲁背心，斧凿般轮廓分明的脸庞上，一双英气逼人的眉目间满含着怒气。

    这又是哪一路的仇家？

    冯霁雯懵的不行，紫云也是满面茫然，此际只听立在一侧的西施忐忑不安地低声说道：“这是福康安福三爷……他、他怎么来了？”

    竟然是福康安。

    冯霁雯还来不及多想，那英姿非凡的少年郎已大步来至了她面前。

    而后不待冯霁雯反应，眼前一晃，一盏茶水便被泼到了脸上。

    茶水还算热的，冯霁雯不做防备被他泼了个正着，一时间整个人都傻了。

    这种狗血的情形到底为什么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而且她竟还是被泼的那一个，她竟然被一个男人泼了！

    就算告白你不答应，那也是你情我愿之事，且那都是两月前的事情了，犯得着特意来这一出儿当众羞辱她的戏码吗？

    这下不光是冯霁雯感到愤怒，更是替之前的冯小姐觉得不值。

    这是什么玩意儿！

    在福康安这个动作后，原本寂静的二楼顿时沸腾了起来，此刻虽是下午，但来听书的人却是最多的时候，甚至因今日咸安宫学休沐的缘故，这二楼之中，还有不少聚集而来逛茶楼的八旗子弟，皆是认得福康安的。

    而冯霁雯的身份，显然也早在福康安最先的那声怒吼中暴露了。

    冯霁雯对福康安的爱慕之心，往前可是无人不晓的，眼下得见如此一幕，怎能不激发起众人的好奇心？

    纷纷挤着抢着好位置往冯霁雯那边看，连堂下说的正为精彩的天龙八部也不去听了。

    这才是现成儿的好戏啊！

    隔着环绕的围栏遥遥地看着，只见那边的两个姑娘似乎也开了腔，脸色都不好看。

    而就在这时，忽见福康安转过了身来，面朝众人冷声说道：“今日我福康安在此有些私事想要解决，还望诸位能赏面避嫌一二——”

    话虽还算客气，但口气已是极不友善。

    众人互视一番，虽是不愿，但也纷纷下了楼去。

    这位爷在京中，那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一行锦衣华服的少年人是最后下楼的，待刚下了楼梯，便有人嬉笑着问道：“欸，黎隽，我说这冯小姐不是你表妹么，你见她挨欺负，怎么也不上前帮一把呀？”

    被点名的少年冷哼了一声，道：“……我与她素来是不合的，再者说了，是她纠缠福三爷在先，眼下这般也是自作自受，我能帮她什么？”

    “哟，说的真跟大义灭亲一样！”

    “你是怕福三爷回头记恨上你吧？怂包！”

    “你说谁怂包呢！”

    “好了好了别吵了，咱们在楼下就地儿坐一会，再瞧会儿热闹再走——”

    “要瞧热闹你们慢慢瞧吧，我先回去了！”黎隽黑着一张脸，带着小厮大步离了茶楼而去。

    “嘿！我不就开个玩笑吗？真是不识抬举，本少爷跟他开玩笑那是看得起他！”

    ……

    “你果真是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卑鄙阴险！”福康安将那茶盏就地摔碎，咬牙切齿地对冯霁雯呵斥道。

    “真没看出来，你还想象我呢。”冯霁雯轻描淡写的一句，又道：“可卑鄙一词，眼下看来或是用福三公子身上才更为妥当吧——”

    她一把抓过西施帮她擦脸的手帕，在脸上抹了两把，将那帕子摔在了桌上。

    “你……！”福康安被她先前那句话气的一时语塞。

    想象过她？

    鬼才想象过她！

    “冯霁雯，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管你使什么阴损的法子，想嫁到我富察家，只能是做梦！”他的声音不如起初那般高，却也沉的令人心惊。

    冯霁雯只觉得这人八成有病。

    家里头都没人管管吗？

    “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说话怎么如此难听！”紫云气不过，起身便要上前去，却被坐在外侧的冯霁雯伸手拦住了。

    她看向福康安，问道：“我知道了，你还有其它的话要说吗？”

    “其它的？”福康安冷笑了一声，重重地一握拳，道：“你只需记住，不要再自找其辱！”

    “既然如此，那我想问你一句，自乞巧节后，我便再未见过你，纵然是因从前之事，可我对你百般纠缠，甚至跳进护城河中，到头来遭人耻笑的也只是我自己而已——”冯霁雯面带嘲讽地道：“可方才福三爷往我脸上泼茶水之前，却不见你喝退众人，这般摆明了想让我当众出丑，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福康安只觉得眼前之人这副分明生气，却恰到好处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的举动，与从前大为不同，可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错，纵是沉着，落在他眼中却只有虚伪做作。

    “所为何事？你做过什么无耻之事，你自己会不知道吗？”

    “明人不说暗话，别在这儿绕弯子了。”冯霁雯有些不耐烦了。

    她倒还不耐烦了！

    福康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让你祖父英廉去我府上，与我父亲提出要你嫁到我富察家之事，你当真以为我会妥协吗！”他总算说出了根源所在。

    什么？！

    冯霁雯石化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家姑娘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西施为主子感到委屈，她家姑娘压根儿都不记得他是谁了，又怎会让老太爷去商议什么亲事呢？

    她原以为自家姑娘在跳入护城河，未得福三爷理会那晚，已是将人都丢尽了，可此刻她才知道，竟还有更为丢人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家姑娘身上。

    可这回却是被冤枉的！

    “此事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晓。但若事实果真如此，我便代祖父向福三公子赔礼道歉。”冯霁雯已大致想通了内里的曲折，迎着福康安那厌恶至极的目光，她强忍着因躺枪而积攒的满腔怒气，道：“此事我自会与祖父言明。但我亦无意嫁进你们富察家，还请福公子不要杞人忧天，白日做梦了。”

    杞人忧天？

    白日做梦！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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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上章在书评区猜来人是王二麻子的那位朋友请你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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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加倍奉还

﻿福康安冷笑连连，只觉得冯霁雯的一字一言，都带着侮辱他的意思。

    她从前可断不敢这样！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既说了，必会兑现。”冯霁雯话音初落，便信手提起了茶壶。

    福康安尚且不曾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想着这人去了一趟静云庵，瘦了那么一圈儿，竟是了不得了，口齿都跟着尖利了——

    说他想象她，说他白日做梦，她脸皮这么厚，怎么不上天呢！

    然而片刻后，忽觉兜头袭来一阵温凉。

    凉意顺着头顶而下，直往下钻。

    将大半壶茶水倒了个精光，冯霁雯望着福康安气的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总算解了些气。

    “冯霁雯！”少年一字一顿，将牙齿都咬的咯吱作响。

    “你赐我无妄之灾，我自要加倍奉还。福公子反倒该感谢我，没让方才那些人在一侧观望取笑，若不然也好让福公子尝一尝我方才的心境如何。”冯霁雯再没看他一眼，提步便要离开。

    福康安到底还算是有些自制力，纵然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泼茶水而气的发抖，却也总不能真的对冯霁雯一个女子动手，只在她经过自己身侧之时，声音沉沉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应当清楚——”

    冯霁雯只脚下一顿，并未回头，口气平淡地道:“没错，我做过或是没做过，我心底自是比你清楚的。可你眼中的偏见，不知你自己可曾看得清楚。”

    因着之前对她的百般成见，才会一句话都不问，在尚且没有真的弄清事实真相之前，便将过错尽数推到她的身上。

    耳后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渐行远。

    福康安站在原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反复如此，一如眼底的颜色。

    ……

    “姑娘，您没事儿吧？方才可真是吓坏奴婢了，福三爷他也太过分了！”一出了茶楼大门，西施便红了眼睛。

    “我没事，就当洗了把脸。”冯霁雯不以为意。

    福康安怕是不一样了，方才她那壶茶是掀开了茶壶盖直接倒下去的，顺着脑袋怕都淌进衣襟里去了，这深秋时节的一走出来，北风一吹，那酸爽应当不太好形容。

    西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替她觉得委屈，又有些怨自己不如小醒姐姐那么有用，遇到事情半点忙也帮不上姑娘。

    故将冯霁雯扶进了轿中之后，临走前还不忘朝着茶楼二楼处狠狠瞪了一眼。

    “月牙儿——”

    轿中，已被这一系列的变故震惊的傻了眼的紫云，仿佛才堪堪回过神来。

    冯霁雯向她看过去，笑道：“头一回出来吃茶，便连累着你跟我丢了这么大一个人。”

    “哪里丢人啦？”紫云的眼睛睁的圆圆的，满脸夸张地道：“我觉得你方才可威风了，一丁点儿也没落下乘！”

    冯霁雯被她神色逗笑，心中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光。

    “但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吗？”紫云有些好奇，又有些小心地问，似怕戳了冯霁雯的痛处。

    “之前的事情是真的，但往后不会有了。”冯霁雯一言概括道。

    紫云看向她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其实之前她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冯霁雯的传言，京城虽大，但每个圈子却是很小的。

    “月牙儿，你真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她笑着道。

    ……

    冯霁雯回到英廉府，收拾了一番过后，见天色已经不早，便催促了紫云早些回家。

    紫云原先是有些不放心她的，但一路下来，见她确实没有想象中的不堪受辱亦或是痛哭流涕的模样，而是真的未有放在心上，便也跟着放了心。

    并于临走前约定了两日后再来看她，还玩笑着说让冯霁雯备好礼物等她，冯霁雯一一应下了，她才带着丫鬟回国公府去了。

    天色将暗之际，冯霁雯方听她派去前院的下人回了棠院禀报——英廉总算回来了。

    冯霁雯正准备去见他，却有仆人先一步来了棠院通传，说是英廉请她去一趟前院外书房。

    府中各处已经掌灯，西施行在侧前方，不着痕迹地给冯霁雯带着路。

    来到外书房，冯霁雯止步于门前，待下人进去通报过后，方行了进去。

    “霁雯给祖父请安。”

    英廉正坐在书案后，见冯霁雯进来，便合上了手中的书册，抬起头来道：“坐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是因近来没有休息好所致。

    冯霁雯在一侧的椅上落座下来。

    一直看着孙女儿的英廉，见她动作十分得体，竟是跟往前换了人似得，不由道了句：“看来况太妃教给你的那些，你这回是真学进去了——回头是真要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才行。”

    冯霁雯本是打算直接问一问他今日之事，何以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去了傅恒府‘说亲’，可眼下见他满脸慈爱的模样，这有些质问性质的话，便就问不出口了。

    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她好。

    虽然莫名坑了她一把，但也是因为没弄清楚原因所致。

    由此看来，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不光是信任，还有沟通。

    “太妃的好，霁雯都记在了心里。”她接了一句，又道：“祖父对霁雯的疼爱，霁雯也都明白。”

    英廉忽地一怔。

    望着面前这个在昏黄的灯光下，显是与从前有了太多不同的孙女儿，以及方才她那句往前从未说过的话，英廉竟觉一阵恍惚。

    仿佛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认真地看待过这个孙女了一样。

    也不知她是于何时起，竟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外人眼中所谓的疼爱，他从不觉得那是真正的疼爱，因为在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所给的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孙女儿真正需要的，他却亏欠良多。

    “哎……”老爷子不是个擅于表达的人，到底只是笑着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懂事了许多，祖父很是宽慰。可惜的是，祖父不能将你留在身边太久了。”

    冯霁雯便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我去了傅恒府一趟，同春和公说了一席话。”

    春和是傅恒的字，春和公便是英廉对傅恒的敬称了。

    傅恒为官清正，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如今在朝中最是受人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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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路子挺野

﻿“说了些你与他家中那位三儿子的事情。”英廉似在想着要怎么措辞，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祖父知道你一门心思都在他的身上，近年来更是没少因为他闹笑话。乞巧节一事后，祖父心中便也有了定论……罢了，既是你想要的，祖父便自当尽力满足你。”

    望着灯光下，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说停停的模样，冯霁雯内心忽然涌现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温暖。

    是以她虽然知道这位老爷子此刻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生了些孩子气出来，想要听听他接下来会怎么说。

    她前世的祖父过世的早，都没来得及见过一面，她还不知道被这样一位老人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如今这样，可真好。

    “我与春和公还算有些浅薄的交情，他又向来是个明事理，肯为别人考虑的人，我看得出来，他虽然也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但碍于种种，却也没有出言拒绝。”英廉边说边轻轻扣着书桌，“所以你尽管放心，这门亲事是板板钉钉的事情了。”

    冯霁雯故作认真地问道：“祖父，那福康安呢？他断不会答应娶我的。”

    英廉眉头一提，竟有些十分硬气的模样，满面正色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那小子性格虽然张扬了些，但富察家治家向来是出了名的严谨，他纵有不愿，却也不敢悖逆父母之命的。”

    哟呵？

    没想到她家老爷子给自己强行定亲的路子还挺野的啊？

    冯霁雯这才明白今日福康安为何会对自己发那样大的火，原是拗不过家里，只能从她这边寻求解决之法。

    听到这里，冯霁雯也不再装傻，看向英廉，微微笑着说道：“祖父，可我如今不想嫁给他了。”

    英廉闻言，可谓是大吃了一惊。

    “在静云庵里的这些日子，我已经想通了。福康安纵然再好，可他对我无意，甚至称得上厌恨，若我如此嫁入富察家，日后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

    英廉越听越觉得意外。

    “月牙儿，你这番话，可当真吗？”老人满脸的犹疑之色。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冯霁雯觉得自己此刻，自带了一种老干部的气息。

    英廉却霎时间高兴坏了。

    他是真没料到有生之年，竟还能有机会看到自己这唯一的孙女有幡然醒悟的一日啊。

    “祖父也不瞒你说，福康安这孩子虽是长得一表人才，又深得皇上宠爱，可性格终归是太过欠缺沉稳，不是个良配。”

    冯霁雯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了，看着他道：“那您怎么早不同我讲？您还特意登门去傅恒府，这不是亲手将我往火坑里推吗？”

    “祖父这也是被你逼的没了法子啊……”老爷子的口气里隐隐透露着些许的委屈。

    冯霁雯立即投降，认错道：“往前确是我不懂事，这才惹了祖父您为我瞎操心了。”

    “瞎操心？”英廉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冯霁雯立即摇头否认。

    一不小心总说实话的毛病该怎么改？

    “真不嫁了？”英廉问道。

    “真不嫁了。”

    “日后可不许后悔——”老爷子一脸严肃。

    冯霁雯也跟着严肃起来，断然摇头道:“不后悔。”

    傻子才后悔呢。

    谁后悔谁孙子。

    英廉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明日早朝后岂不还得往傅恒府走一趟？我这张老脸，可都在傅恒府丢尽了。你这孩子也真是没法儿说，你既是对富察家那小子死了心，为何不同我讲明白呢？”

    “您不也没问么？”

    英廉便又是叹气。

    “您别叹气了，晌午给您熬的山药猪蹄汤，您也没顾得回来吃，待会儿我让厨房热一热，给您端一碗过来吧？”冯霁雯借机表了一把孝心。

    这招对英廉倒是很有用，一听孙女还让厨房给自己煮了补汤，顿时也就觉得这脸丢的也值了。

    待冯霁雯离去之后，不久厨房真的将汤送了过来的时候，老爷子拿勺子舀了一口，眼睛都红了。

    “老太爷，可是呛住了？”来送账本的管家庆叔见老爷子表情似有些扭曲，连忙问道。

    英廉摇摇头。

    “我等这碗汤，可是等了十多年了……”

    庆叔不太配合地提醒道：“老爷，这又不是姑娘亲手熬得，就是咱们厨房里普通的补汤而已，您不是常常喝的吗？”

    年轻的时候，便是个出了名耿直男孩。

    英廉面带愁色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道：“跟你说你也不懂，你还是先回去吧，这账本儿我看完之后，会让人给你送回去的。”

    庆叔笑了笑，退下去了。

    难为他还能笑得出来，在这样伤害打击过一位孤独的老人之后。

    好在这位老人比较坚定，认为能吃到孙女儿让人熬的汤，已是件天大的高兴事。而至于让这宝贝孙女儿亲自下厨，他是不敢奢望了。

    他家月牙儿那双手，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能做那样的粗活儿？

    就是她肯，他这做爷爷的，也舍不得啊。

    ……

    晚间，冯霁雯洗漱后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

    “姑娘，您还不睡吗？”今日是小醒守夜。

    “我睡不着。”冯霁雯翻了个身儿，面向床外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说这亲，会不会退不掉？”

    她今日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小醒问及原因，她想着要消除小醒之前对她的芥蒂，便没有刻意瞒她。

    而今日同福康安这么一见，遭了场横祸，她算是怕了这冲动的少年了。

    万一真嫁给这样的人，她岂不是要狗带了？

    小醒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姑娘您就别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的好事呢？时辰已晚，您还是趁早睡了吧，奴婢去外间守着。”

    冯霁雯：“……”

    你别走，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

    ……

    PS：哈哈小醒毕竟是庆叔亲生的，说话都是一个路子。再PS：大家肿么就这么不爱在书评区留言呢，写的好是不好，泥萌倒是吱一声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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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赔礼道歉

﻿而事实证明，此番顾虑确实是冯霁雯想多了。

    次日早朝罢，英廉回到府中，不光是扼杀掉了昨日口头上约定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的这门亲事，且还带来了傅恒及其三子福康安。

    傅恒称是带他这逆子来给冯霁雯赔不是的。

    原是昨日茶楼之事，已在京中传开。

    可冯霁雯总觉得他们是来道谢的，感谢她松了口不嫁福康安，没再坚持去祸祸他们富察家，毕竟对他们而言，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英廉府花厅中，丫鬟看了茶便退了出去。

    英廉与傅恒坐于上首，冯霁雯紧挨着英廉坐在下首。

    至于福康安这个前来赔罪的‘戴罪之身’，自然是没有资格同坐的，他站在那里，腰杆儿挺得倍儿直，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似得。

    “昨日茶楼之事，确实是犬子年轻气盛，行为冲动欠妥，无端委屈了冯小姐——”如今的傅恒四十多岁，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很有一番一品大员的气派，却并不会给人压迫之感，此际他微微皱着眉，看向他那糟心的儿子，训斥道：“逆子，还不快快给冯小姐赔不是。”

    福康安听从地走上了前来。

    “昨日是我冒犯了冯小姐，在此给冯小姐赔不是了。”他拱手揖了一礼，痛痛快快儿的，倒是没有太多扭捏，很有一派少年人的爽快利落之感，只是一点儿诚意也让人看不出来。

    冯霁雯何尝看不出他的应付，却也没有借机为难，只淡淡道了句：“福三公子言重了，昨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有气当场出，事后不记仇。

    这样才能活的轻松。

    福康安冷哼了一声，低声道：“惺惺作态。”

    “看来我的大度倒是让福三公子颇有微词啊。”

    她的大度？

    福康安越发觉得此人脸皮厚度不凡了。

    可忍怒低头看她，却见一身橄榄绿衣裙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一手端着景泰蓝的茶盏，一手拿茶盖儿轻轻刮着茶沫，垂着一双没有起伏的眸子，动作优雅的竟是堪称赏心悦目。

    福康安下意识地就想骂她一句装模作样，但想到她好歹是算是松了口不再纠缠于他，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还是暂且忍下种种情绪，以免再出乱子为好。

    “那在下便多谢冯小姐江海肚量了。”

    冯霁雯头也不抬：“哦。”

    哦？

    哦什么哦！

    福康安忍着怒转了身，回到了傅恒身边。

    他注意到了，自打从他进来这花厅之后，她从始至终都未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这不是摆明了在侮辱他吗？

    这个认知让少年心性的福康安又是一阵气闷。

    而一直注意着这边冯霁雯的反应的傅恒瞧见这一幕，眼底却多了一抹疑惑。

    毕竟他要仔细观察观察这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歇了嫁入富察家的心思，还是只是以退为进的小把戏。

    眼下看来，似乎是他想多了。

    只是这端庄娴静的气质，比之宫中的几位公主都是分毫不差的，又哪里像是外头传言中的那般不堪？

    傅恒压下心头的疑惑，看向迟迟未语的冯英廉，正色道：“犬子昨日之举实在唐突冒昧，虽是小辈之间的矛盾，但也怪我傅恒教子无方，才让他做出了如此出格之事——回府之后，我必定好生管教。至于此番给贵府小姐造成的影响，只能厚颜请英廉大人多加海涵了。”

    按理来说，冯霁雯既然已经表达出了不再计较的意思，那此事便算终了了，可奈何京中上下人人皆知，这位英廉大人可是出了名儿的爱孙女儿如命。

    傅恒犹记得，这位在朝政上尽心尽力，对待公事向来公正不阿的英廉大人，去年春节罢上朝头一道折子便是弹劾了东阁大学士刘统勋。

    折子中他直言刘统勋官位虽高，却为老不尊，原因竟是刘统勋在年节赏花宴上当众出言侮辱了他的孙女儿，说什么‘可大声喊出皆真话，可甚远认出皆真胖’——一时间让他那孙女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但凡出门儿便会遭人拿此话来取笑，害得小姑娘险些动了轻生的念头，刘统勋实在有失大臣操守，败坏朝中风气云云。

    此事本可当做玩笑揭过，可却被他闹上了朝堂，令乾隆帝都一番哭笑不得，但碍于英廉不肯松口，也只得做做意思罚了刘统勋半年俸禄。刘统勋真叫一个有苦说不出，大半辈子好好的官声，竟因玩笑小姑娘体胖而蒙上了污点，这叫什么事儿啊？

    至此后，冯英廉护短的名声也算是越传越开了。

    这也算是傅恒如此自觉，亲自带着儿子上门道歉的一部分原因所在……

    此时英廉先是转头瞧了一眼冯霁雯，得她轻轻点头之后，而后才看向傅恒，似笑非笑道：“傅恒大人言重了，年轻人脾气坏些也是常事。”

    傅恒闻言干笑了两声称是。

    英廉才又道：“既然我这孙女儿此般大度不愿计较，那我这个做祖父的也无意再追究。春和公庭训之风严谨，素来让冯某敬佩。”

    傅恒：“呃……呵呵，英廉大人谬赞了。”

    先是说他儿子脾气坏，后又顺带着夸了自家孙女儿一句也就算了，可这后半句真的不是‘富察家治家严谨，令郎犯下如此过错，想来自该有所处罚’的意思吗？

    完全没有听出来英廉这一重意思的福康安，余光蓦地瞥见垂首吃茶的冯霁雯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泄露出一丝极明显的笑意来，这笑容来的太突然，消失的也快，仿佛一朵夜里忽然绽放的昙花，转瞬即逝，狡黠惊艳。

    这个认知让福康安一阵羞恼交加。

    他方才是眼瞎了才会觉得她笑的好看吧？

    嫌恶地看了冯霁雯一眼，移开了目光去。

    这时，同英廉最后寒暄了几句的傅恒已起身告辞。

    英廉客气地留他用午饭，他笑着婉拒，英廉便亲自将人送出了花厅大门儿，再让贴身的仆人将人送出府，双方笑着拱手道别，看起来倒真是一派和睦，既往不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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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您的祖父【护短狂魔】已上线。

    ……

    PS：谢谢大家的支持，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到了，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哈哈~有了你们的肯定，我才有信心写下去！另外，谢谢【倩QZ】打赏的两枚平安符，还有大家的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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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多年隐情

﻿“你这孩子，昨日在外头受了那样的委屈，回来之后怎也不同我讲？若非是今日早朝时听人谈论起，我还被蒙在鼓里呢！”英廉折回厅中，张口便是这么一句。

    若不然，只怕连夜也要写道折子的……

    “他是泼了我一碗茶水，可我也倒了一壶在他脑袋上——您放心吧，孙女儿没吃亏。”

    英廉叹了口气，道：“这是没吃亏，可你的名声可是吃大亏了！”

    一个姑娘家，在外头被人泼了一脸茶水，面子往哪儿搁？

    冯霁雯看向他道：“祖父这不是替我把面子给找回来了吗？”

    她昨日在茶楼被泼茶水能传得开，那今日傅恒亲自带儿子上门赔礼定也很快便能传开，多大的面子还能找不回来？

    “你倒是心宽。”英廉又叹一口气，似还有些不放心一样，道：“你可要真不觉得委屈了那才行。”

    他最怕的可就是让这个宝贝孙女儿受委屈了。

    ……

    另一边，福康安跟在傅恒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英廉府。

    这噩梦般的亲事虽然作了罢，但少年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待出了英廉府的大门，送客的仆人折了回去，福康安方开了口，皱着眉道：“阿玛，您究竟为何非要让我对她们冯家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

    他自幼养在宫里，连阿哥们都不敢欺负他，昨日被人倒了一脑袋茶水的气还没处撒，今日又被押来道歉，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你做错了事情还不知悔改？”

    “分明是他们冯家理亏在先！儿子承认昨日当众给冯霁雯难堪有失妥当，可若非我这样大闹，只怕我真的要娶她过门了！”谈到此处，福康安有些埋怨、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放低了声音说道：“儿子真不明白阿玛为何会应下这门亲事……”

    真让他娶了冯霁雯这种女子过门，他这辈子可算完了。

    那日子指定不是人过的。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现在想一想自己险些就要过上那种非人的生活，仍旧觉得后怕的紧。

    “你懂什么。”傅恒道：“冯家小姐钟情于你，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她行为张扬不知避讳，若不嫁你，此后只怕再难嫁良人了。”

    “……”福康安默然了片刻后，方道：“可这与我何干，那些丢人的蠢事又不是我逼着她去做的。”

    作为全京城最耀眼的八旗子弟，仰慕他的姑娘都能绕护城河一圈儿了，他总不能看谁表现的最为激烈，便要将谁娶回家吧？

    “阿玛您待人待物总是这样心软，要当好人没错儿，却也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光是儿子下半辈子的幸福，更有关咱们富察家的名声，那冯霁雯您也瞧见了吧，这样的女子能娶回家做媳妇吗？”福康安跟着傅恒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瞧着这冯小姐倒是极好，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扭捏做作之气。今日这门亲事算是断的干净了，日后你莫要后悔才是。”

    “我后悔？”福康安冷笑连连。

    他疯了才会后悔。

    “……其实，为父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还有另一部分的原因。”傅恒走在前方，望着不远处停着的轿子，缓缓慢下了步子。

    福康安也随他慢下了脚步，不解地看向他。

    只见傅恒负手站在原地，转头朝着英廉府大门前悬着的匾额看去，忽然道：“九年前，冯家长子冯令格奉旨与阿桂一同前往陕西视察洪涝，冯夫人本也是陕西人氏，故随夫同行回陕地探亲——可谁料在视察途中，突遇了山体滑坡，一行人被泥石流冲走，许多人连尸身都没找到，其中便包括冯令格。冯夫人闻讯不顾阻拦前去寻人，最终却也不幸遇险。”

    “父亲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了？”福康安皱了皱眉。

    是想说冯霁雯自幼丧父丧母，十分可怜吗？

    傅恒却道:“那一次，你大哥也在。”

    福康安不由一愣。

    这个他倒不知道。

    他与冯霁雯同龄，九年前，他还太小。

    “当时前去山中视察的官员共有九人，随行的官兵仆从也有数十。可最后侥幸保命之人却寥寥无几，官员中平安无事者，更是只有三人。”

    “奉命前往的阿桂，驻守当地的海兰察，还有一人便是你大哥。”

    福康安听到此处，只能道：“冯家子孙本就不兴旺，英廉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确是一桩悲事。”

    “可你大哥回京数月之后方告诉我，当时他们被冲散，他之所以能保住一命，全靠得冯令格拼死相护……二人当时侥幸抓住了一支树干，可泥石滚滚，树干难以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最后是冯令格主动放了手，将生还的机会让给了你大哥……”

    福康安闻言大为震惊。

    “这么大的事情，儿子怎从未听人提起过？”

    “因为你大哥将此事告知我之后，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傅恒眸中颜色晦暗不定，道：“人情最是难还，更遑论是人命。”

    福康安心中五味陈杂，看向他的阿玛，问道：“英廉大人也不知道此事吗？”

    傅恒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隐约听说……大哥似乎曾经还弹劾过冯令格贪墨之事？”福康安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皱着眉低声道：“我一直认为，他不过是一名贪官罢了，当年是仗着英廉大人的蒙荫才没有被重处。”

    可他竟然能舍命救了曾经弹劾自己之人。

    “水至清则无鱼，这朝中又有谁是完全清白的。纵是你阿玛我，也不敢说无心无愧。当年你大哥初入仕途，自然是莽撞了些……可这世上人心黑白，向来不是绝对的。”

    福康安看着他，只觉得有满腔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是不赞同父亲这种做法的。

    有仇报仇，有恩偿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堂堂富察家，怎么能这么没有担当呢？

    “这些年来，为父也在后悔。可当年既是没说，如今便更不能说了。”

    “所以父亲才想要我娶冯霁雯过门？想借此还他们家一个恩情？”福康安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心境一时颇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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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下章梗概：别人打架，和大人打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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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大打出手

﻿“我当时并没有真的答应英廉大人……说到底，为父还是存了一份私心的。”傅恒缓缓叹了一口气，道：“为父今日之所以跟你说明此事，便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们明面上承认与否，我们富察家确是欠了冯家一个大恩的。”

    福康安握了握拳，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回去吧。”傅恒最后又往身后英廉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按下了这个话题，边提了步往前走，边道：“无论如何，昨日之事乃是你的过错。待回府之后，便罚你禁足三个月——除却去咸安宫学上课之外，其余时辰皆不得出门。”

    福康安脸色顿变。

    “阿玛……！”

    “休得多言。”

    ……

    咸安宫官学坐落于西华门内，隶属内务府，曾是康熙年间废太子的住处，雍正六年被设立为官学，学子皆为八旗子弟中的佼佼者，若非家中背景强固，必是学子本身素质出类拔萃。

    福康安十岁之前一直在宫中阿哥所里同阿哥们一起读书认字，十岁后方才回了傅恒府，前年年初满十三岁，便被送进了咸安宫学同八旗子弟一同受教。

    福康安被禁足的次日一早，压着满腔气闷来到了咸安宫官学上课。

    眼见一连阔三间儿的读书房就在眼前，福康安却忽然顿下了脚步，见左右无人，方对身后的小厮吩咐道：“你去金尚书府帮我给金二小姐传个信儿，跟她说一个月后的香山赏枫会，我定会按时前往，要她不必担心我被禁足的事情。”

    “三爷……这恐怕不妥吧？”小厮面色为难。

    他一个小厮，怎么可能能见得着金二小姐？

    只怕刚说出口，就要被轰出金家大门了。

    福康安说出口之后也觉得不好办，站在原处思忖了片刻之后，忽有些失落地说道：“罢了，不必去了。”

    香山赏枫会邀了那么多人，他去是不去，她根本不会在意的，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给她添麻烦呢。

    一阵秋风拂过，读书房前两侧的金桂树被吹的沙沙作响。

    福康安怀揣着一腔失落感踏进了书房内。

    书房内已来了不少学子，之乎者也的背书声和谈笑声混成一片。

    这时却忽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似带着一股浓浓的怒气，刚跨过门槛儿的福康安抬起头来，还来不及看清这风风火火的来人是哪个，就遭人迎面重重地一拳头砸在了脸上！

    “你这个卑劣小人！”对方破口大骂道。

    原本说笑嘈杂的书房内，陡然寂静了片刻之后，又立即骚动了起来。

    “嘿！你谁啊你！怎么动手打人呐！”福康安身后的小厮回过神来，连忙嚷嚷了开。

    跑上前一看，竟是阿桂家的孙子，那彦成！

    福康安正压着一肚火没处撒，眼下不明不白地被人揍了一拳头，连原因也不必问，半句废话没有，便还了一拳头过去。

    之前因为冯霁雯落水之事，那彦成便一直想揍福康安了，眼下逮着机会，新仇旧恨一起算，半点也不示弱。

    二人你一拳我一脚，又都是习武之人，不过两个来回，就挂了彩，众人见不是闹着玩儿的，热心者忙地上前劝架，然而却根本拦不住。

    “你们统统给我挨壁靠墙儿，闪远些！都别掺和！”福康安狠狠踹了一名伸手拉架的学子一脚，登时再没人敢拦。

    这位爷的脾气，那可是出了名儿的臭！

    “哐！”

    一声巨响，扭打在一起的那彦成与福康安撞倒了身侧的一张书桌，那彦成一脚踹在了福康安的膝盖处，福康安身形一矮，猛然用力一扯那彦成的衣领，二人便齐齐摔倒在地，那彦成趁机将福康安按在地上，又是一拳头直冲面门！

    福康安咬着牙一使力，掰着那彦成的肩将人反压向一侧，攒足了力气的拳头挥出去，那彦成及时一闪，落在了肩头上，却也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

    原本打翻的书桌上砚台中洒了一地的墨汁，一来二去的倒被二人攒了个干净，上好的绸缎袍子上被染的一块儿又一块，好不精彩。

    “堂堂男子汉，当众欺负羞辱月牙儿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领！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卑鄙小人!”

    “哼！”

    “爷！您快住手啊！快别打了！”

    “老爷回去指定又要罚您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少爷！”

    两家的小厮急的团团转。

    书房的八旗子弟们也不敢再上前阻拦，甚至有不少人已从最开始的惊乱变成了看好戏，虽不敢拍掌叫好，但一双双眼睛都也睁的贼亮。

    自然也有人偷偷溜了出去请教习先生过来处理。

    不同年入学的学子进度不同，自然不会被分到同一间书房里，但此时正是赶着去上课的时辰，其它书房中的学长学弟们或是路过，或是闻讯赶来，不大会儿便结结实实地在书房门前拦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吵吵嚷嚷地探着脑袋往里瞧。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官学里动手打架！这可是会被取消年底考核资格的！”

    回家会挨揍不说，家中背景不济的还会影响日后的仕途。

    “是三爷和那彦成那小子！”

    “哦……我说谁的胆儿那么肥呢！”

    一个是傅相之子，一个是桂中堂的嫡孙，这样的人家，就是不来咸安宫学日后也不担心进不了官场，还怕什么年底考核不考核啊！

    “家世好就是任性啊……”

    “快说说，这是为什么打架？”

    “还不是为了英廉大人府上的冯小姐……不是前日里福三爷在茶楼里泼了冯小姐茶水么？那彦成素来跟她走得近，这不为她出气来了！嘿，这小子真敢，连皇上跟前儿看重的人都敢打！”

    “不是说傅相爷带福三爷去英廉府赔不是了？怎么这事儿还没完呐！”

    “快让让，让我瞧瞧！”

    “让开让开！陈先生来了！”

    一声疾呼声传来，看热闹的子弟们纷纷回头看去，果见是一身深蓝长衫，蓄着一把长须的陈陆铭陈先生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走了过来，左边咯吱窝里夹着一本蓝皮儿书，右手里持着一把长长的黄杨木戒尺，威严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怒气，瞧着便令人害怕。

    “成何体统！还不快快停手——”陈先生怒斥道。

    两名护卫忙上前将人拉开，二人一番打斗，已经没了什么力气，被强行拉开后，却是个个喘着粗气的同时，还不忘拿赤红红的眼神继续厮杀着。

    “简直是胡闹！可还有半分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

    “爷，您瞧那边围了好些人，听说是傅相家的公子和桂中堂家的打起来了……咱们要不要也去瞅瞅？”一个脑袋溜儿尖的小厮探着脑袋往书房前瞧，对自家主子说道。

    “这种热闹有甚么可瞧的。”

    少年声音清润好听，微微带着笑意。

    “誒，爷您等等我啊！”

    行在前头的少年一身朴素的深蓝夹袍，身姿欣长，随意负在身后的右手中握着一则半新不旧的书卷，修长好看的手指间蕴藏着一股清朗温和的书卷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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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小剧场——

    A：和大人，请问你对自己的首次出镜还满意吗？

    和大人：虽然是打酱油，但我希望下次，可以给个正脸。

    B：和大人，对于韶九少爷为您未来的媳妇出气这一点，您打算怎么感谢他？

    和大人：劳烦剧透，我未来的媳妇是谁？（挑眉

    那彦成：唔唔唔唔唔唔！

    C：怎么了这是？

    作者：脸被打肿了，说不清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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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长得好看才叫红颜祸水

﻿咸安宫官学中的打架事件，经众学子之口，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

    冯霁雯虽然没有直接牵扯到其中，但那彦成与福康安打架的缘由并不是个秘密，再与前几日里在茶楼中泼茶水一事联系在一起，一时间让冯霁雯在京中再一次‘名气大涨’。

    又因此事起了效应，就连之前她为追求福康安而做下的种种举动，尤其是乞巧节跳护城河一事，都被再次翻了出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各种流言，再次传得沸沸扬扬。

    冯霁雯得知这些之后，一阵目瞪口呆。

    躺枪可以，但要不要来的这么紧凑？

    “这些人真是爱嚼舌根，咱们姑娘以前再如何，却也不曾妨碍到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等，又哪里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的？”西施愤愤然说道。

    小醒听罢也是皱了一阵眉，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底也真的为冯霁雯感到委屈了一回。

    谁能没个不懂事的时候，何况小姐被娇养惯了。再者说，正如西施所言，冯霁雯往前纵然再如何荒唐可笑，出发点却只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正常的爱慕之心罢了，虽是一厢情愿，却也只是她与福康安之间的事情，并不曾妨碍到其他人一星半点儿，至于时隔了那么久，还死死揪着不肯放吗？

    可没法子，这就是京城、尤其是如今的八旗子女之间的现状。

    “人言可畏，姑娘近来还是别出门了。”她只能这样劝道。

    不料冯霁雯丝毫未放在心上一样，口气也是不羞不恼的，只道：“任由他们说去吧，尽他们去说，又能说上多久？”

    话罢便道：“去备上些补品和药材，我要去一趟阿桂府。”

    韶九这架是为她打的，不管对错，她理应要去看一看。

    当然，她还是要谴责一下他这种类似于猪队友的耿直行径的。

    这杀敌八百，自折一千的傻事儿，也真亏得他干的出来。

    小醒一阵惊愕。

    “这个时候，您还要去阿桂府？”她险些要失声喊道。

    出门都够呛，还去阿桂府呢！

    若让有心人得知，又不知该被讹传成什么样儿了。

    却听冯霁雯讲道：“祖父今日不是休沐吗，我随他去阿桂府上做客，有何不妥？”

    小醒一怔。

    她愣神间，冯霁雯已带了西施去了内间更衣。

    小醒却还在纳闷，她家小姐的脑袋是从何时起，竟也学会转弯儿思考了？

    就这样，回京后好不容易被皇上恩准休沐两日的冯英廉，便以‘挡箭牌’的身份，陪着孙女儿去了阿桂府看望那彦成。

    “韶九这孩子冲动惯了，跟你之前是一个性子，这回他虽做的不对……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待见着了，你可不能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马车中，冯英廉这样跟冯霁雯交待道：“人家可是向来拿你当亲妹妹来对待的。”

    冯霁雯觉得这生怕她伤害韶九的话怎么听怎么怪。

    什么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合着自家祖父虽然面上表示不赞同，但私心里竟是觉得那彦成这事儿做的没错儿，只是方式不对吗？

    看来还是前日里福康安上门的时候，没有把心里那口气真的出干净。

    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护短狂魔。

    但她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啊。

    冯霁雯在心中笑着道。

    ……

    阿桂如今正在云贵任总督之职，故冯霁雯并无缘得见这位史上留名的清朝名将。

    阿桂共有两子两女，大儿子阿迪斯、也就是韶九的父亲，如今在京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幺子阿必达去年刚放了江南的外任，整个二房除了除了长子留在族中受学之外，举家都随阿必达去了杭州。

    大女儿章佳氏嫁给了奉恩辅国公弘融为妻，长住京中，二女儿早年下嫁给了一位满人富商，举家移居去了广州。

    故而如今的阿桂府里，只大房上上下下一家人，和年过五十的老夫人，及二房长子。

    冯霁雯跟在祖父身后，被阿桂府的下人恭敬地请到了花厅中，刚坐下便有丫鬟奉上了沁香的热茶。

    经下人通传后，府里的大爷阿迪斯有些匆忙地来到了花厅见客。

    他显是没有料到英廉会带着冯霁雯忽然上门，一阵不算生疏的寒暄罢，不及英廉这个长辈开口，自己便频频地赔起了不是来：“是我家这兔崽子胡闹，不知轻重，真以为揍人两拳头就是出气了！做事一点儿也不肯过脑子，也不知我阿迪斯怎会生出这样的蠢儿子来！”

    “贤侄这话说的太过了……”英廉忙摆手示意，摇着头道：“韶九这孩子自幼同月牙儿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此次举动虽有欠妥之处，却也尽显义气秉性，如今不过是年少冲动了些，待假以时日日渐沉稳下来，他日也必成大器。”

    “梦堂公您未免太看得起这兔崽子了！”阿迪斯说到此处，看向了冯霁雯道：“月牙儿受的委屈，我也多少听说了些，可这京中之事，哪里是能靠着拳头解决得了的？若这拳头真那么好砸，不必等他动手，我这做伯父的也早帮月牙儿将这恶气出了！”

    阿迪斯身形高大，又生了对粗犷浓密的长眉，眼下气呼呼地说出这番话，浑然一副粗人模样，比之太常寺少卿，倒更像是个武将。

    然满人子弟自幼习武，文弱者倒真是并不常见。

    只是他这般亲近的态度，让冯霁雯倍感意外。

    韶九动手打架，虽不是受她挑唆，但根源却是在她，来时的路上她还在想，章佳一门会不会将她当成‘红颜祸水’来看待来着——

    呃，眼下看来，长得好看的，有人帮着打架才能叫做红颜祸水。

    长得不好看的，充其量只是个兄妹义气。

    但由此可见，两家的关系，确是真的不错。

    阿迪斯这一番直来直去的话，让英廉止不住一阵笑，边笑边摇头道：“贤侄啊，你还别说，要我看韶九这孩子这满身的冲动劲儿，可是像足了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可没他这么混账。”约是想到了年轻时的荒唐事，阿迪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英廉这才问道：“不知道这孩子伤的重不重？”

    “一丁点儿皮肉伤罢了，不足挂齿！我倒想他被人胖揍一顿才好，也好叫他长个记性。”说到这里，就对冯霁雯笑着道：“正巧今日他姑母家的表妹表弟都来看他了，此时跟府里的几个孩子都在他房里头说话呢，月牙儿想去看，便去看看那臭小子吧。”

    紫云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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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小非码字真的好慢好慢，一点钟坐到五点，四个小时才码了这两千字，说出来真是人神共愤……这点儿内容大家估计五分钟不到就看完了吧？

    小非推荐下无辛妹子的新书，重生爽文，比小非这本肥多了~

    简介：这是一个本土女主重生，得金手指保家人，甩开渣男虐恶女，走上权力巅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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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韶九的亲事

﻿冯霁雯起身，看向两个大人道：“那霁雯就先过去了。”

    “去吧，我同你伯父说会儿话。”英廉摆了摆手。

    “替伯父好好骂他两句，看他下回还敢不敢乱来了！”阿迪斯半开着玩笑道。

    冯霁雯不置可否地笑了，朝着他微微一行礼，复才由丫鬟引路，带着西施去看了那彦成。

    “月牙儿这丫头，瞅着比之前可懂事多了！哎，可我家这臭小子，却还跟三岁半似得……”

    “盼着孩子长大，自己可就容易老的快咯……”英廉说到这里，面上笑意淡了淡，道：“只是这回在咸安宫学里打架一事，多少只怕还有些麻烦。”

    阿迪斯也换了一脸正色：“可不是吗，昨日我已差人去了趟傅恒府，送了些药材过去……此事虽说可大可小，但先动手的总归是理亏的一方，也不知傅恒大人是什么个想法。我倒不怕什么，只是担心若是影响到了阿玛，怕就不妙了。”

    缅甸的仗，定还是要打的，到时这差使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在他阿玛阿桂和傅恒的头上。

    若两家因此生了隔阂出来，只怕会有说不尽的麻烦。

    “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英廉吃了口茶，说道：“春和公倒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此事还是由月牙儿而起，待明日我与你一同登门造访，将事情好生说开了便是。”

    阿迪斯听得这话，顿时松了口气，道：“有梦堂公与晚辈一起，晚辈便可安心了。只是劳烦您为此事跟着操心了。”

    “贤侄这话未免太过见外了，且不说此事是因我那丫头而起，单说我与你阿玛这些年来的交情，也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阿玛也常说在这京中，再没有比梦堂公更能说得到一块儿去的知己好友了。”

    “只可惜我从江南任满回京后，他却常年奔波在外，难得回京一趟，相聚之时甚少了。”

    “是啊……”

    二人说了会儿家常话，英廉却注意到阿迪斯的面色有些犹疑不定，于是问道：“贤侄似有心事？”

    “果然还是瞒不过梦堂公您这双眼睛。”阿迪斯叹了口气，方道：“说起来还是跟韶九这孩子有些牵扯——”

    “难不成又惹什么祸了？”英廉笑着问道。

    “这回倒不是他惹的祸……”阿迪斯看向英廉说道：“梦堂公应当也知道，早年我阿玛与山东袁氏一族有恩，又与袁氏家主颇算投缘，当时由乾隆帝特允，破了旗民不通婚的规矩，替韶九和袁守侗之女定下了一桩娃娃亲这件往事吧。”

    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英廉点了头。

    “如今那袁家小姐已年满十四，来年便要及笄，婚事也势必要开始提上日程了……这原本该是一桩喜事，然今年年初袁守侗调任到京城，任吏部侍郎之后，却与金家走的越发近了。”说到此处，阿迪斯满目忧色。

    “此事我倒也有所耳闻……”英廉听出了他的顾虑来。

    宫中太子之位未立，而最显眼的莫过于十一阿哥永瑆，其生母嘉贵妃乃工部尚书金简一母同胞的妹子，金简这些年来在朝中如鱼得水，暗下替十一阿哥培植党羽之事，在朝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党争历朝历代都有，有人想抢占先机，也有人不愿搅和进去，只求中立自保。

    冯英廉是这样，阿桂也是如此。

    “阿玛常对我耳提面命，道我们章佳一门历代只忠于皇上，从不涉及党争。再者十一阿哥虽受人拥护，但据我所知，并不算得皇上欢心……我私心想着既要同袁守侗做亲家了，日后以免在朝局上产生分歧，便找了机会隐晦地与他劝说了一番。”

    阿迪斯说到此处，颇感哭笑不得：“可您猜怎么着？他不仅不听，还执意劝我也效力于十一阿哥！我瞧他那模样，当着是执迷不悟的紧了，便也没再多同他废话！”

    “吏部侍郎虽算不上位高权重，然袁家为山东一富，十一阿哥笼络了袁守侗，可谓实力又增。”英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才向阿迪斯问道：“贤侄可是因此动摇了与袁家结亲一事？”

    “这话我也只能同梦堂公您说了……也不怕您笑话，我现如今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阿迪斯直言道：“我那大儿子去年成家后便放了外任，在河南混了个同知，可他是个粗人，自幼便学不进东西。我这小儿子虽也偶尔顽劣，却胜在还算聪颖，实话说，我同阿玛都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实在不愿见他还未踏上仕途，便与党争牵扯到一起啊。”

    “这确实是件大事。”英廉点了点头，道：“可若因此悔婚，不仅名声有碍，更等同是与袁家撕破了脸皮，十一阿哥只怕也……中立之道，本是不偏不倚，如此一来反倒弄巧成拙了。”

    “梦堂公所言极是，晚辈也正是因此故而倍感烦心啊。”

    “此事你先别急着拿主意，去信问一问你阿玛的意思，这门亲事本是当年他与袁家所做的约定，让他来拿这个主意才更为妥当。”英廉建议着道。

    阿迪斯想了想，点下头来。

    ……

    另一边，冯霁雯已被领着来到了那彦成所住的胥英院。

    冯霁雯一踏进院中，就听得自正堂中传出一阵阵说笑声。

    “月牙儿？你怎么也来啦？”

    冯霁雯刚来至堂前，下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通传，眼尖的紫云便瞧见了她，满脸惊喜地自椅上站起了身，迎了上来。

    “我正说下午去你那儿呢！”她亲昵地拉过冯霁雯一只胳膊，倒像个主人一样自在，同她介绍道：“这是我两个弟弟，永蕃，永萼，快喊冯姐姐——”她对两个半大的男孩说道，一个约有十一二岁，另一个同冯舒志差不多大小，只有八九岁的年纪。

    据冯霁雯所知，紫云共有五个弟弟，是个实打实的长姐身份，但只有两个是嫡出，其它三位都是庶出。

    如今能跟着紫云到阿桂家来的，想必是阿桂的亲外甥，紫云的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了。

    “冯姐姐。”

    两个男孩站起身依言喊道，二人头上都罩着瓜皮小帽，大的斯文些，小的则爱笑，一咧开嘴便露出了空荡荡的大门牙来。

    冯霁雯瞧着可爱，不由跟着他会心一笑，轻轻拍了拍小永萼的脑袋。

    这时她才看清房中都有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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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诸位的打赏啦，但跟打赏相比，小非宁愿大家多留几条评论，别只给赏钱却不说话嘛，这么霸道总裁是为了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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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语出不敬

﻿除了紫云三姐弟之外，还有一位与那彦成差不多大小的少年，以及两位衣着鲜丽的小姑娘。

    按照阿桂府里的情况来推断，这少年应是那彦成的二叔阿必达的长子那永成，这两位小姑娘，应就是那彦成的庶妹了。

    来之前，她已同西施问罢了阿桂府中的人口情况，但只知韶九的这两个妹妹乃是两个不同的姨娘所出，因不曾见过，二人又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故并分不清她们谁是姐姐是谁妹妹。

    为了谨慎起见，便只点头招呼示意，并未开口。

    岂料这两位小姐连个点头都没回她一下，一副高岭之花的傲慢模样。

    冯霁雯的目光却并未在二人身上多作停留，而是看向了自打从她进来，便一直没有吭声，还坐在椅子上将脸面朝椅背方向背对着她的那彦成。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没有脸见她了?

    很好，看来已经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冯霁雯来不及过多地去感受欣慰，便听紫云道：“哈哈，月牙儿你还不知道吧，某人可都被揍成猪头了！那张脸可精彩着呢！”

    那永成比那彦成小上半岁，也是十分开朗的性格，闻言便起哄道：“二哥，快转过头来瞧瞧——”

    冯霁雯想着阿迪斯在花厅说的那句‘只是一丁点儿皮肉伤’，便当紫云是在开玩笑，只笑了问道：“韶九，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听得她开口，那彦成才动作迟缓地转回了头。

    冯霁雯呼吸一窒。

    乌青的眼眶，高高肿起的颧骨，淤血的嘴角……以及无奈的表情。

    紫云方才口中的被揍成猪头，此刻放在他的身上甚至都显得过于含蓄了。

    这叫一丁点儿皮肉伤？

    是亲爹吗！

    “怎会这么严重？”冯霁雯觉得自己的脸似乎都在跟着隐隐作痛。

    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拼命啊。

    “唔、唔，他比我严重……”韶九含糊不清地说道。

    冯霁雯满脸的不忍之色。

    “这回唔，我替你出气了。”韶九似想对她笑，然刚一扯嘴角，便疼的龇起牙来，直吸冷气。

    “你这不是犯傻吗？”冯霁雯叹了口气，从西施手中接过自己带来的药油，递到他面前道：“这是我在静云庵时，况太妃身边的玉嬷嬷调制的，涂上去便能消肿止疼，待会儿你让下人帮你涂在伤处——”

    那彦成微微欠身接过药瓶，却再重新靠回椅中之时，陡然惨叫了一声，从椅上弹坐了起来。

    冯霁雯被他好吓了一跳，直往后退了两三步。

    “哈哈哈哈……”紫云好不留情地嘲笑起来。

    其余等人也难掩面上笑意。

    冯霁雯尚且一头雾水之际，见那彦成极尽小心地坐回椅上，且多是借用了腿上的力气，顿时明白了过来。

    莫非……屁/股上也受伤了？

    “你们打架……怎么还有这么个打法儿？”她面色复杂地问道。

    好好的少年，怎么出手如此猥琐？

    那彦成涨红着一张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紫云忍俊不禁地又一阵发笑，道：“那可不是福康安打的，那是我大舅舅拿鞭子抽的。”

    “唔……唔！”那彦成瞪向紫云，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她给丢光了。

    合着还挨了两顿打？

    冯霁雯这下当真是过意不去了。

    “哼，我二哥弄成这副模样，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冯小姐吗。”其中一位小姐忽然冷冰冰地说道。

    另一位也紧跟着说道：“但依我看冯小姐还不一定领情呢，方才不还说二哥犯傻呢么？可见二哥你往后还是少做这些傻事为好，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净给自己丢脸，平白地让外人笑话咱们章佳家。”

    冯霁雯面容微微一凝。

    这两位对她的敌意，方才一进来便感觉到了。

    “胡说什么!”那彦成还是那副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已带上了怒气。

    那永成也变了脸色，皱眉低声呵斥道：“吉菱，吉毓，你们俩怎么说话呢？还不快给冯小姐赔不是——”

    “我们说错什么了吗？哪一句不是实情？”小姑娘冷笑了一声，斜睨向冯霁雯，道：“冯小姐您说呢？”

    “不敢全部苟同。”冯霁雯微微笑着，看向二人：“但这种傻事，确实不能再有下次了。”

    两位小姑娘互看一眼，咬了咬牙。

    她怎么还能这么轻描淡写的？

    依照她的性格，不是该被气的跟她们破口大骂才是吗?

    激怒了她才好，好让众人瞧瞧她是什么泼皮模样。

    可她却这副貌似刻意在给她们留余地，且丝毫不将她们的话放在眼里的模样，真是让人生气！

    倒也不是她们妄自菲薄，而是冯霁雯确实没将她们放在眼中。

    她原身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会为这两位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随随便便的两句话就翻脸生气？

    瞧着同小孩子闹脾气根本没有任何区分嘛。

    要真想气着她，怕还得换个高明些的法子。

    可她不生气，紫云却看不下去了，只觉得摊上这样的两个表妹也真够丢人的，又见她们不知顺着冯霁雯给的台阶下，甚至隐隐还有要再说难听话的样子，当即沉了口气喝道：“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了一副阴阳怪气儿的做派，也不知是谁教的！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在这儿呆着！庶出就是庶出，果真是半点台面也上不得！”

    她虽养在广州，尚且不适应京城的规矩，但宗女自幼养成的气势却是十足的，竖起眉来，眉目间浑然有种凌厉的贵气。

    “你……”两位小姐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一时又气又羞，脸都红了。

    越是庶出的，便越介意别人说她们是庶出。

    “你算什么，你不过是外家人而已，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们！这里是阿桂府，你才不该在这儿呆着！”她们反驳道。

    紫云冷笑了一记。

    他大舅舅儿子养的不错，女儿怎么却养成了这种愚蠢模样？

    “还不住口！”眼见情势要更坏，那永成脸色发白，口气里满含警告。

    奉恩辅国公虽只算得上闲散宗室，却也是姓爱新觉罗的正统后人，她们倒真敢说！

    “你们俩都给我出去！”那彦成似终于忍无可忍，豁然站起了身来。

    越说越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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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相信到这里大家已经看出来了，其实月牙儿最大的金手指是紫云格格，紫云才是这部书的男主，她对女主一见钟情，处处维护，第一次见面就送土豪金，身上还自带贵气光环，这完全就是男主的设定啊有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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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危言耸听

﻿“哼……你们都护着她，向着她！迟早要被她连累闯出大祸来的，你们就等着后悔吧！吉菱，我们走！”

    二人满面委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大堂。

    那永成冲着冯霁雯和紫云一阵道歉后，叹着气追了出去。

    “你这什么妹子，还不比我们府里那几个妾出的有教养呢。”紫云倒也不算生气，只是觉得丢人。

    “都被各自的姨娘给宠坏了。”那彦成无奈皱着眉，看向冯霁雯之时，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月牙儿，你也素来是知道她们俩是什么性子的，不好听的话，就别放在心上，也莫要同她们一般计较了——回头我定让我额娘亲自教教她们规矩。”

    不料冯霁雯却道：“她们的话虽然不好听，却也不是全然不对的，你这回为了我打架惹了祸，总是事实吧？”

    那彦成嘿嘿笑了两声，扶着椅子小心地坐下身去，方才挠了一把后脑勺儿，道：“总归替你出气了，横竖算也不算吃亏……”

    不算吃亏？

    冯霁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紫云一道儿坐了下去，看向他问道：“你的算术是骑射老师教的吧？”

    “啊？”那彦成懵了一下，满面茫然道：“不是啊。”

    紫云又忍不住哈哈一阵笑。

    就连永蕃和永萼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而见他们笑，那彦成的表情不由越发不解起来，并着一脸的伤肿，那模样看起来要多懵有多懵。

    紫云笑的肚子都疼了，很没有形象地歪倒在椅子里，一只手按着肚子一边道：“她这是拐着弯儿的骂你呢！”

    那彦成还是没听懂，冯霁雯也不再逗他，径直了道：“你被官学里勒令回家反省，是不知外头的情形如何，之前我便同你说过，你若同福康安明面上大起争执，定会影响到长辈们在朝堂上的关系——你动手之前，可是将这些都给忘了吗？”

    “我……”那彦成似想辩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将脑袋耷拉了下去。

    “就是，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竟不比月牙儿看的清楚。”紫云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讲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见大舅舅愁眉苦脸的模样，定是在想法子给你善后呢，你倒好，不仅一点儿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还沾沾自得觉得自己是个为民除害的英雄似得？”

    这话多多少少有些伤到了少年人的自尊，那彦成蔫了吧唧的说道：“我倒也不是没想过会让阿玛难做，可他那样欺负月牙儿，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冯霁雯听着此言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那你就非得出此下策，抡起拳头来泄愤不可？且我那日也不算是受了什么委屈，再者说他回头不是也给我赔过不是了吗？”

    “说白了就是缺心眼儿呗。”紫云瞥了他一眼，又讲道：“你以为你这回真是帮月牙儿出气了？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跟福康安打了这一架的缘故，现如今外头沸沸扬扬地都在谈论月牙儿呢，好些之前的事情又被掀了出来，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又觉得说漏了嘴，恐冯霁雯听了难受，忙地转头看过去，却见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面上虽然没有笑，却也跟憋屈不悦等情绪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那彦成则不由大吃了一惊，也看向冯霁雯道：“月牙儿，这……真的假的？”

    见冯霁雯没回答自己，那彦成顿时知道答案了。

    可他想过自己会被罚，也想过多少会给阿玛造成麻烦，却如何也没想到会给冯霁雯带来这样的影响。

    此刻陡然反应过来，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太欠考虑。

    “月牙儿，我可真是蠢。”少年满脸的自责。

    “能意识到自己蠢，倒还没那么蠢嘛。”紫云笑道。

    那彦成瞪了她一眼，却已没什么气势可言。

    “紫云说的没错。”冯霁雯看着他说道：“但这回你影响到的却不单单是我，更有你们阿桂府。外面如何谈论我，你不必过多自责了，他们再如何，也只能在嘴上说说，我权当听不见便罢。但你可有想过你打这一架打的痛快了，却留下了多大一个烂摊子给伯父和桂中堂？”

    “应当……没那么严重吧？”那彦成悻悻然地说道。

    他之前也不是没跟人打过架。

    大家都不是市井人家，会为了这么一星半点儿的小事撕破脸皮，伤及彼此颜面。

    “面上或许勉勉强强能过得去，可暗下呢？这回又是你先动的手，让福康安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为人父母者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傅恒大人真能一丝芥蒂也没有吗？”冯霁雯连连反问道。

    紫云也道：“你想的倒是简单，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且纵然我身在广州，也是对这位福三爷的名气略有耳闻的，说是甚得皇上宠爱，傅恒府那边且不提了，万一因此惹怒了皇上，那外公和舅舅们岂不是要跟着倒霉了？”

    听着二人这番话，那彦成已忍不住要冒了冷汗。

    他动手之前，哪里有往这么深处想过？

    若能想到这些，也不会这么干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惹了多大祸的那彦成，不觉心虚起来。

    “可打都打了，还能怎么办？”他满面愁苦地问。

    “好好反思，舅舅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再跟他对着来了，你当他在外面给你收拾烂摊子很轻松吗？”

    那彦成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

    冯霁雯语重心长地道：“你可要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才好。”

    “我真知道了……”那彦成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可怜模样。

    冯霁雯低下头来吃茶，借着动作的掩饰转头与紫云对视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种奸计得逞的意味。

    永蕃和永萼已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着起初还志得意满的二表哥一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无二的模样，不有深感他们的长姐和这位冯姐姐训起人来，简直比家里的先生还要厉害。

    怪不得阿玛总说，女人最可怕了。

    这话果然不假。

    ……

    冯霁雯和紫云姐弟从那彦成处出来后，阿迪斯和英廉已经谈完了正事，正吃茶闲聊。

    阿迪斯留了英廉和冯霁雯在府上用完午饭再走，被英廉笑着婉拒了。

    阿迪斯知道他公务繁忙，饶是休沐只怕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便没再多劝，毕竟两家之间向来用不着那套虚的。只是没能留住冯家祖孙二人的阿迪斯，将目标转移到了外甥和外甥女身上，不管紫云如何地推脱，都不让人走。

    紫云无奈，唯有带着两个弟弟留在了阿桂府，又与冯霁雯约定，待下午再去英廉府找她玩儿。

    冯霁雯应了下来，跟在英廉身后，被阿迪斯亲自送出了阿桂府去。

    马车上，冯霁雯没有再多问有关那彦成打架一事的后续处理，这事儿轮不到她来管，她也相信长辈们能妥善解决。

    在那彦成处她与紫云说的那番话，危言耸听占了一大半，只是为了吓唬住那彦成罢了。

    事情虽然有些麻烦，却还没有棘手到那种程度。

    既然正事她管不着，那便说一说家事吧。

    “祖父，您为什么不给舒志请一个教骑射的先生？”冯霁雯问出了一个近来一直想说，却没找到机会的问题。

    或是这话过于突然，冯英廉闻言颇感意外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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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昨天电脑坏了，因为这本书没有存稿，所以就悲催的断更了，大家的留言我看到了，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我会加油的哈哈……今天这章虽然也不肥，但比往常多了五百字。（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电脑的原因，分段失灵了，这是修改过的。换了好几个浏览器，最后还是IE帮了忙，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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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大力丫鬟

﻿毫不夸张的说，这还是这些年来，他头一回听孙女儿主动提起她这位弟弟来。

    当年冯霁雯的生母佟氏迟迟未能怀上儿子，不得已之下才将陪嫁丫鬟阿芜抬为了小妾，这位小妾的肚皮倒是争气，不久便有了身孕，冯霁雯那时还小，只觉得即将有人抢走自己的宠爱，心下便对这位未出世的孩子有了敌意。

    又因这个孩子还没能落地之时，她的父母便双双去了世，她不知是从哪个居心叵测的下人口中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竟越发将冯舒志视作了煞星仇敌。

    于是这九年以来，这个弟弟可谓不曾看过她一回好脸色。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冯英廉意外了一瞬后，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她。

    “他今年已有九岁了吧？我看别的府上的小公子们，在这个年纪大多已经开始学骑射功夫了。”

    “不是我不给他请，也是他太不争气了。”英廉例行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你们姐弟不合，祖父也看在眼中。你素来不喜欢我待他亲近，但他到底是你父亲的亲生骨肉，我扪心自问，也不曾如何亏待过他。可他小小年纪便有一副冷热不进的脾性，又不爱读书学习，实在叫人失望。”

    说白了就是已经不打算管这糟心孩子了，任由他破罐子破摔得了？

    祖父，这可不是乐观的做法啊。

    “学东西多是讲求天赋的，他不爱习文，没准儿就能在武学上有所成就呢？总不能眼见他文不成武不就的，被同龄人落下那么多吧？”

    见英廉露出深思的表情来，冯霁雯又道：“力争上游可能是来不及了，但亡羊补牢总归是好的。”

    话说完，又觉得亡羊补牢一词用的似乎有些不恰当。

    冯英廉终于点了头：“你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儿。但虽然只是教骑射的先生，却也不能马虎了，不仅要骑射功夫好，人品还需端正才行。一两日只怕定不下来，还需好生留意挑选。”

    冯霁雯点头表示附和，“左右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主要还得选一位可靠些的。”

    做出决定之后，老爷子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实在不行，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来养了。

    冯霁雯：“……”

    相比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句亡羊补牢还挺含蓄的？

    ……

    回到府里用罢午饭后，冯霁雯见午后的太阳极好，便带着西施去了冯府后花园里散步消食。

    园子里并没有太多奇花异草，因眼下已是初冬，除了一些常青丛和桂菊之外，大多都已枯败，被负责侍弄的下人拿蒲草绑了花茎防冻。

    横过花园正中央的一条小溪上的石桥边，倒有一溜儿排开的十余株梅树长势不错，只是还未到开花的时候。

    逛了大半圈下来，实在没什么景色好赏。

    只是胜在日头很好，晒得人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什么时候回去看一看太妃。”冯霁雯忽然说道。

    “姑娘在静云庵里住了两个月，倒是愿意同太妃亲近了。”西施笑着说道：“可是姑娘，咱们才回来几日啊？您就开始这么念叨着太妃娘娘了。”

    冯霁雯算了算，似乎确实也才五六日的时间而已。

    可她真的有些想念太妃了。

    “明日应当没什么事情，若是天气好的话，便去一趟静云庵吧。”她说道。

    西施想了想小醒之前交代给她的那句，让她看好姑娘，近期最好不要让她出门儿抛头露面的话，一时不由地有些犹豫要不要劝一劝冯霁雯，让她避开这段风头再去看望况太妃。

    只是不待她开口，冯霁雯已被前面传来的动静吸引去了注意力。

    “瘦丫儿，你慢些搬……仔细别给弄打了。”

    “放心吧，这点子力气我还是有的！”

    前方隐隐是一群着粗布衣裳的下人，在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盆栽。

    一群人中，多是男家丁的打扮，唯独一位着青衣的、高高瘦瘦的赫然是位小姑娘的模样，在一群人中间分外地显眼。

    一眼望去，冯霁雯顿时呆住了。

    西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是一副不能再平常的面色。

    这让冯霁雯不禁对自己所见产生了怀疑，于是口气诧异地问道：“那是……府里的丫头？”

    原来那一群人怀里抱着的盆栽，多是已经凋零的花株，或是两人合抬着一盆修剪得当的小松柏，然只有那个青衣小姑娘……竟是一个人独自抱起了一棵栽种在一方青花瓷半人高厚壁大坛子里的景观树！

    这场面……简直称得上惊骇啊！

    “是啊，那是……瘦丫儿。”说到她名字之时，西施的口气稍稍停顿了一下。

    冯霁雯却没有察觉，因为她只顾得上惊叹了。

    瞧着那高瘦的小丫头健步如飞的模样，她面上的震惊逐渐为惊喜所取代。

    “这是哪个院子里的丫鬟？”她问道。

    “算不上什么丫鬟，她就是在这花园里照看照看花草，做做杂活儿。”

    冯霁雯一听，更觉得满意，当即便道：“那你回头去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去棠院里伺候？若她答应的话，你便找庆叔从中安排安排。”

    西施闻言顿时目瞪口呆，望着自家姑娘那捡到了宝似得惊喜模样，长长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

    “姑娘，您是说，你想要瘦丫儿去咱们院子里伺候？”西施满脸的惊愕之色。

    “怎么？”冯霁雯的目光还在一直追随着那个力大无穷的小姑娘。

    她一直想找个有把子好力气的丫鬟来着，眼下遇着了现成儿的，自然是高兴。

    “姑娘，瘦丫儿她做惯了粗活儿，只怕不适合待在咱们院子里。”西施低声劝道。

    这是什么话？

    冯霁雯看向她，道：“做惯了粗活儿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她不见得就只能待在花园子里做粗活儿吧？”

    西施闻言面色复杂了一瞬，到底没有再多说。

    毕竟这件事情，确实轮不到她来插手。

    “那奴婢现在就去问吗？”她犹犹豫豫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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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不情之请

﻿冯霁雯见她这幅模样，好笑道：“不然的话，你还想等到明年不成？”

    西施沉默了一瞬，点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说罢，便要去找那位瘦丫儿。

    然却忽然听冯霁雯在身后道：“等一等——”

    西施以为她变了主意，连忙回过头去。

    “先问一问小醒的意思吧。”她没忘记之前答应过小醒的话，棠院要进新的下人，必须要由她把关。

    咳，方才是她一时高兴，忘了这茬儿了。

    再者她看人的眼光不如小醒，等她确定没问题了，再招进院子里，也能更放心一些。

    “你莫忘了跟她说，我是看中了这丫头的力气啊——”冯霁雯交待道。

    西施闻言绝倒。

    姑娘，请问您这种生怕别人不知道瘦丫儿的优点的迫切感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

    西施找到小醒之后，跟她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小醒听罢，皱了皱眉。

    “姑娘是不是没认出她是谁来。”

    西施嗯嗯啊啊了一阵儿，替冯霁雯圆场道：“都那么些年了，兴许姑娘早忘了吧……”

    不是早忘了，是全忘了。

    小醒想了想，最后道：“这丫头也是在府里长大的，确实不错，没什么心眼儿，虽然性子过直了些，但做个二等丫鬟还是可以的。既然姑娘主动提了，又是知晓根底儿的可靠人，那便让她来伺候吧。”

    当家的丫鬟都没了意见，西施也不好再过多置词。

    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之前的姑娘忌讳她们，可如今的姑娘什么都记不得了，想来也没什么值得忌讳的了吧？

    ……

    冯霁雯回到棠院后，在书房里练了会儿字，约到了申时时牌左右，听得家里来了人，说是奉恩辅国公府里的下人过来传话：府中临时有事召了紫云回府，今日赶不过来了，于是约定明日一早再过来英廉府。

    冯霁雯得知后看了一眼摆在书桌上的锦盒，里头装着的是给紫云备好的礼物。

    那就明天再给她吧。

    “紫云格格明个儿要过来的话，那姑娘就不能去静云庵了。”西施在一旁讲道。

    “那便改日再去好了。好在也没有派人去告知太妃，倒省了她白准备一场，我却临时去不了。”

    西施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在想，纵然况太妃知道姑娘明日要过去，只怕依照这位太妃娘娘的性子，也不会有丝毫准备的。

    只是这话要说出来，姑娘又得拿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了。

    冯霁雯不知她这小丫头的腹诽，想着反正紫云也不过来了，便干脆重新铺了纸继续练字儿。

    ……

    而另一边有小醒在，瘦丫儿来棠院的事情很快便办妥了。

    当天晚上，瘦丫儿便被领来了棠院，算是先见一见主子，在棠院里安置下来，明日一早再正式上岗。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白日里搬东西时的那身衣裳，虽十分干净，但也是粗布的料子，且不大合身，袖口处还有些短，露出了大半截手腕来。

    她站在离冯霁雯五步开外的距离，低着头略有些局促，眉目间一片怯生生的神色。

    “你叫瘦丫儿？”坐在椅上的冯霁雯开口问道。

    “是。”

    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单眼皮儿塌鼻梁，长得不算十分漂亮，却胜在看起来干净利落，且神采奕奕。

    “身子看着确实过瘦了些，但我下午在花园里瞧见你搬东西，力气却是出奇的大。”冯霁雯笑着说道。

    不料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瘦丫儿，她抬起头来，虽仍怯视冯霁雯，却提高了声音道：“是啊，奴婢的力气是很大呢！奴婢自幼就跟着爹爹学打拳，跟府里一起长大的丫鬟和小厮掰手腕儿，奴婢可从来都没有输过！”

    说着，便抬起了一只胳膊来，攥紧了拳头做了个屈伸的动作，道：“您别看奴婢单薄，可奴婢身上的肉结实着呢！跟砖头块儿似得！”

    西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虽出身贫苦，却也没见过这么……这么糙的女孩子。

    怎么跟个男孩子似得？

    冯霁雯也忍不住笑了，却是觉得这丫头率真可爱，于是问道：“棠院里虽然没什么重活儿需要你做，但规矩是不少的，你在后花园里呆了这些年，一时可能会难以习惯，可真的想好了要留下来吗？”

    她话音刚落，便见原本还在炫耀肌肉的瘦丫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愿意伺候姑娘，求姑娘给奴婢赐名儿！”她再没了起初的拘谨，一双圆圆的眼睛满含激动地看着冯霁雯。

    从没有过给人取名字的经验的冯霁雯一时有些犹豫，目光在手肘侧的茶具上落了落，道：“棠院里的丫头多是小字起头的，你不如就叫……小茶吧？”

    原谅她是个取名无能星人。

    好在瘦丫儿很捧场，十分干脆地“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高高兴兴地道：“谢姑娘赐名儿！”

    冯霁雯见状忙地示意小醒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这一起身冯霁雯才瞧见，好家伙，这丫头把额头都给磕红了，还一副嘿嘿傻乐儿的模样。

    真是个实在的孩子啊。

    冯霁雯由衷感叹道。

    她看向小醒说道：“时辰不早了，小醒你带小茶去后头安置吧，同她讲一讲二等丫鬟素日里需要做哪些事情和一些简单的规矩。”

    “奴婢省得。”小醒对着冯霁雯行了一礼，便对瘦丫儿讲道：“跟我走吧。”

    小茶照搬着方才小醒行礼的动作，将双手放在腰侧矮下身子福了一福，看起来僵硬又笨拙。

    冯霁雯被她逗笑，摆着手道：“快去吧。”

    小茶这才笑着跟小醒去了。

    “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西施忽然说道。

    心情正好的冯霁雯端起了茶盏来，笑着问道：“什么不情之请？”

    “奴婢、奴婢也想改名儿……”西施满脸殷切地看着她，小声说道。

    冯霁雯闻言当即点头允了，道：“你这名儿，确实也该改一改了。”

    虽然长得好看没错儿，但这么招摇确实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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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宅女必备

﻿“是啊，奴婢回回跟着姑娘出去，亮出这个名儿来，都觉得别人在笑话奴婢……”西施说罢又觉得自己失言，忙地补救道：“奴婢并非是嫌弃姑娘给取得名儿不好听，奴婢只是，只是……想有个正常些的名字。”

    冯霁雯点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尽管嫌弃吧，反正又不是她取的。

    “那姑娘是答应奴婢了？”西施满脸惊喜的模样，活像是一个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终于看到了出狱希望的重犯。

    被这样一个绝色小美人儿拿这种眼神一盯，冯霁雯不由自主地便问道：“那你想改什么名儿？”

    诶，这个不是应该她这个做主子的人来定吗？

    罢了，长得好看理应有特权。

    西施低下了头去，不好意思地绞着帕子，微微笑着说道：“奴婢想要叫……小仙儿。”

    冯霁雯石化了一瞬。

    “你怎么不干脆叫小凤仙儿呢？”她忍不住问道。

    “姑娘觉得不好？奴婢还另外想了几个不带小字儿的呢，冰蝶、紫陌、泪韵……”

    “就叫小仙儿吧，挺好的！”冯霁雯开口打断，阻止了她再继续说下去。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玛丽苏这条不归路的……！

    她竟然都没有及时察觉。

    “那奴婢就改这个名儿了？”

    “改吧改吧。”

    “多谢姑娘成全!”西施，不，小仙笑的一派明媚。

    冯霁雯无力地叹了口气，脸上赫然写着一句话——你开心就好。

    ……

    改了名儿的小仙，一晚上都兴奋的不行。

    就连站在浴桶后伺候冯霁雯沐浴时，还时不时地吃吃地笑着。

    冯霁雯被她笑的有些发毛，干脆打发了她去屏风外守着，待自己洗好之后，方唤了她进来。

    她站在浴桶前的脚垫上，擦干身子后，穿上了宽松舒适的丁香紫细绸中衣。

    小仙取了鞋子过来。

    冯霁雯瞅了一眼，问道：“府里一年四季，连双拖鞋也没有吗？”

    “拖鞋？”小仙费力地理解了片刻后，折身出去了。

    片刻后，便将她理解中的拖鞋取了过来。

    冯霁雯又瞅了一眼，不由沉默了。

    这分明是一双厚厚的木屐。

    “这呱嗒板儿是姑娘夏日里冲凉时穿的，现如今这个时节，怕有些冷吧？”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需要问吗？

    “没有其它的吗？譬如那种穿上去不露脚面儿的？”冯霁雯尽量正常地描述道。

    在乾隆时期，竟然还没有出现软拖鞋吗？

    “不露脚面儿的……姑娘您说的是茅草编成的吧？”

    可那是穷人家穿的啊，他们府里怎么会有。

    冯霁雯听到这里大致确定了。

    这个时空里，是真的还没有出现柔软舒适的拖鞋。

    试问作为一个宅女，怎么能没有一双冬日居家必备的棉绒拖鞋呢？

    大冬天里洗完澡还踩着过于合脚的绣鞋，可是一件很降低幸福度的事情。

    为此耿耿于怀的冯霁雯，决定要自己动手做上一双。

    起初，她是打算把绣鞋的后根儿直接拿剪子铰了，再让小仙把豁口处拿针线给缅好，先做个‘概念版’出来来着。

    只是她这个简单粗暴的打算还未来得及实施，便被小醒给拦住了。

    她认定冯霁雯是胡闹，冯霁雯费力地同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小醒还是皱眉，看样子应当是没有听懂。

    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没有体会过穿上宽松绵软的拖鞋是一种怎样的享受，她对冯霁雯的想法无法理解，冯霁雯并不介意。

    只是她还是拿起了剪刀来，打算把想法贯彻落实。

    看着自家姑娘一意孤行的模样，小醒深感无奈，再次拦下了冯霁雯之后，妥了协道：“明日冯婆子会过来给姑娘量做新衣新鞋，她的手艺是出了名儿的好，姑娘想要做什么，不如让她试试看吧——也好过您什么都不会，在这瞎费功夫了。”

    冯霁雯听罢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省功夫的好法子。

    穿越女并不一定就是万能的，她虽然有想法有概念，但终究没有亲手做过，请专业人士帮忙，确实明智的多。

    于是当即搁下了剪刀，让小仙去书房取了纸笔过来。

    她打算画个大概的图纸出来，以免明日仅凭着口头上的描述，说不到点子上去。

    这回小醒倒没拦着，任由她趴在桌子旁拿笔描画着。

    ……

    次日早，冯霁雯刚用罢早饭，冯婆子便上门了。

    昨晚她画图纸的时候，听小仙说，这位冯婆子同他们冯家并非是上门做生意的关系，而是东家和掌柜的关系。

    原来冯英廉也和大部分官员一样，虽然表面上遵循着官员不经商的原则，但却也暗下由一位姓刘的心腹出面开了几间铺子在打理着。京官难捞油水，光凭着他一个人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人，尤其还有个花钱如流水的孙女儿，确实不大容易。

    但生意做的也不大，只有两间成衣坊；还有一家纺棉作坊；另有两家书斋，卖些纸墨笔砚，书画等物。

    这些都不是什么利润大的店铺，生意也一直不温不火的，除了要支付伙计们的工钱外，一年到头的盈利也剩不下多少。

    而这位冯婆子便是开在北锣鼓巷子里那家成衣坊的负责人，据说之前是伺候在已故的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当年在府里，那双手便是出了名儿的巧。

    与她齐名的还有一位姓刘的婆子，在跟着丈夫打理着另外一家成衣坊。

    “两身袄子的样式都按今年京中最时兴的来做，上回新到的几匹好料子我看着给您留了些，颜色都在这儿，姑娘您看着挑一挑吧。”冯婆子为冯霁雯量完了身量儿之后，将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匣子打开，冯霁雯一瞧，只见是几块巴掌大小颜色不同的碎布。

    有嫣红的，有玫红的，还有橙黄的。

    冯霁雯翻了翻，好不容易翻到了一块儿还算不那么扎眼的颜色，鹅黄。

    另外又挑了一块天青。

    “就这两个颜色吧。”她说道。

    冯婆子起初没在意她的动作，听她挑好了，才转头去看，一眼望过去那被她挑出来放在小几上的两块碎布，不由愣了一下。

    “姑娘今年不做红色的袄子了吗？”

    年年都做，今年怎么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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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御寒工作

﻿冯霁雯本以为她是欣慰于自己的品味得到了改善，刚要找了借口，却听冯婆子笑着说道：“新年穿的喜庆些才好，姑娘挑的这两个颜色也好，但镇不住场子啊。”

    她一个小姑娘，镇什么场子啊？

    冯霁雯有些哭笑不得，继而却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指的是她作为冯家嫡出大小姐的气场。

    可一个人的气场，哪里是仅凭衣裳的颜色能够决定得了的？

    “今年都及笄了，不好再穿那样招眼的颜色了。”

    红色是最挑人的，真不是她目前这幅尊容能够驾驭得了的，人固然要有追求，但也不能总是去追求不适合自己的东西。

    “那给姑娘做个坎肩儿吧，铺子里还有点儿红色的花缎，虽然不多，但做个坎肩儿是够的，到时再给您镶上一圈儿白色的狐狸毛，怎么瞧怎么喜庆，配着件颜色清淡些的旗服穿，还不会显得太花哨。“

    这到底是有多想让她添件儿大红色的衣裳啊？

    冯霁雯瞧着她满心的热情，又想到自己还有事要她帮忙，便也应了下来。

    接下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也不知道添了多少件衣裳，最后终于说到了鞋子上头。

    冯霁雯这时才发现，这个时空里不仅没有出现棉拖鞋，甚至连棉鞋都没有。

    这时的鞋子面料大致分为三种，草葛、皮革和布帛。

    冬天男人们御寒，也多是穿皮革制成的靴子。

    这时的棉纺品已经相当普及，可似乎并没有人想到要在鞋子的两层料子中间夹上一层棉花来御寒。

    冯霁雯觉得这甚至说不通。

    难道又是因为她所在的大清，被太多人穿越来穿越去，以至于历史出现了扭曲吗？

    历史上的乾隆朝究竟有没有出现过棉鞋她完全没有印象，但她很清楚自己冬天没有棉鞋会活不下去。

    她是个连雪都没见过的南方人，她很担心自己会因为御寒工作做得不好，而折腰在这大北京城的第一股寒流当中。

    “冬天还穿这缎面儿鞋，不会把脚给冻坏吗？”冯霁雯问冯婆子。

    “姑娘这说的什么傻话？”冯婆子被她给逗笑了，道：“冬天的鞋子多放些尺寸出来，里头多了层厚棉布衬子，到时再穿上羊毛织的袜子，还能冷到哪儿去？另外再做双新的鹿皮翻毛靴，雪天穿，绝不会冻着姑娘的。”

    冯霁雯这才明白过来。

    果然是她无知了。

    古代虽然远远不如现代发达，但人最起码的本能还是健全的，没有棉花，却也总能想到其它御寒的法子。要不然几千年下来，广大北方人民还不得冻绝迹了？

    可什么棉布衬子，翻毛靴子等，保暖的功效想当然是不能同棉花比的。

    “为什不能再塞一层棉花进去呢？”她用一种极为无知的表情跟冯婆子问道。

    在冯婆子眼中，她这个只知在闺阁中享福的富贵姑娘确实是相当无知的。

    “棉花塞到鞋子里，可还怎么穿？”冯婆子啼笑皆非道：“就是拿它当鞋垫儿，也不好固形啊。”

    “就像被子那样啊。”冯霁雯继续‘无知’着。

    “鞋子和被子哪儿能一样……”冯婆子说到这里，声音戛然一止，脸上原本和冯霁雯逗趣儿的笑容也凝固住了。

    瞧着她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冯霁雯便知自己的提醒到位了。

    “姑娘这么一说，我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棉花是不能直接塞到鞋子里，但可以纺成形儿来缝进里子里，做出夹棉的鞋子来呀……”冯婆子显得很激动：“就跟做棉坎肩儿一个理儿。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冯霁雯咳了一声，笑道：“我也是胡诌的，你不妨就按你想的回去试试，若真能成的话……”

    她话没说完，就被兴奋中的冯婆子给打断了：“好姑娘啊，若这个法子真能成，那咱们的铺子今年可就有赚头儿了！”

    欸？

    冯霁雯怔了一下。

    她想说的其实真的只是‘若真能成的话，就给她做两双出来穿穿’？

    怎么到了冯婆子这儿，就成了一个商机了？

    “姑娘，我立马儿去一趟咱们家的纺棉作坊里，好好儿地研究研究……我就先不陪您继续闲唠了！”冯婆子说话间，已风一般地将自己带来的样子给收了起来。

    “欸!”

    见她作势要行礼告退，冯霁雯忙地将她喊住。

    谁闲唠了，她一直都是有预谋地在说正事儿成吗？

    “姑娘还有其它事儿？”冯婆子脸上一个大写的急着回去做棉鞋。

    这种忽然有了好主意，生怕别人抢了先的心情冯霁雯可以理解，但她真正的重点还没说呢，大婶。

    她取出了自己昨夜画好的图纸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冯婆子瞅一眼，只觉得不伦不类的。

    “我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也是鞋子的一种，你拿回去琢磨琢磨能做不能做。”冯霁雯指着上面的图，准备给她解释解释，然冯婆子却直接接过了图纸，卷起来塞进了袖筒里。

    “得嘞，我记下来了，回头得空定给姑娘好好琢磨琢磨。”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冯霁雯觉得自己似乎被敷衍了。

    毕竟冯婆子表现的很明显。

    这能给她琢磨出来吗？

    她隐隐有些担忧。

    ……

    冯婆子风风火火地走了没多会儿，紫云便登门了。

    冯府花厅。

    “怎么来的这么早？”冯霁雯踏进花厅中，张口问道。

    清朝八旗旗民居住的区域划分的很清楚，英廉府坐落于镶黄旗辖地内，而紫云要从镶红旗的辖地过来，中间隔着太液池和什纳海，乘坐马车要绕上好大一圈儿。

    能这么早就赶到，想必是极早便动了身的。

    “别提了。”

    紫云满脸无奈，待冯霁雯走近了，她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昨个儿下午在外祖家被阿玛叫回家，便听他同我额娘在给我张罗物色着婆家呢，还找了画师给我画像……啧，我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啊。今早生怕他们又把我拦在家里，这才天刚亮就跑出来了，也好躲个半日清静。”

    冯霁雯一听便笑了：“这话你竟也说得。”

    “换做别人我哪里会说?还不是只能同你发发牢骚罢了。”紫云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罢了罢了，不提这糟心事了。”

    她是个典型的乐观派，说不提便不提，一眨眼换了副笑脸，伸出手对冯霁雯道：“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呢？可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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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请大家不要再吐槽我的更新了，上架后一定多多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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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闺中礼物

﻿“在我房里呢，我让丫鬟取来。”冯霁雯说着便要示意小仙去拿。

    然而却听紫云说道：“甭麻烦了，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咱们干脆回你房里头说话去吧。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你住的院子长什么样儿呢。”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冯霁雯大大方方地应允下来。

    紫云便高兴地站起来，带着丫鬟跟着冯霁雯往棠院而去。

    “你这院子瞧着可我的还要宽敞些呢。”

    一进棠院，紫云环视了一番，便不停地道：“采光也好，景致造的也不错。”

    小醒见有客人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绣活儿，召来了在院子各处做活的丫鬟们上前同紫云行礼。

    紫云便又笑着称赞道：“丫头们调/教的也都极懂规矩嘛。”

    “都是我这大丫鬟够厉害。”冯霁雯看向小醒笑着说道。

    小醒嘴角微微一抽。

    姑娘，一般有人在称赞您的时候，您最该做的是谦虚，而不是一副王婆卖瓜的姿态好吗？

    紫云闻言便多看了小醒一眼，才随着冯霁雯往北排房的方向走去。

    冯霁雯直接带着她去了书房。

    “呀，你还有自个儿单独的书房呢？”

    紫云一进来，瞧见这间宽敞明亮，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的书房，忍不住又是一阵惊叹。

    来到书桌前，瞧着书桌上摞着的几本厚厚的书籍，不由地道：“月牙儿，我之前听你的那些传闻，真是没想到你竟还是个能静下心来读书的人。我就不行了，除了最先几年跟着姨母家的几个表姊妹一起学了几年后，近年来都没怎么翻过这些东西了。诗词歌赋、地理风茂……你看的书还挺广的？”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而已。”

    冯霁雯一点儿都没有在谦虚。

    她之所以看这些，单纯地是为了多了解了解这个时空与她认知中的那个大清朝，究竟有着哪些出入。

    若不然有这个功夫，她宁可多睡会儿觉。

    冯霁雯将装着礼物的匣子捧到了紫云面前来，却见她正歪着脑袋打量着镇纸西下压着的那几张宋纸。

    那是她昨日练字用的。

    “这是你写的字儿?”

    “练着玩儿的。”

    “真是你写的啊？”紫云叹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姑娘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呢——”

    冯霁雯笑道：“这字体是宋徽宗的，可不是我自创的。”

    “那也写的极好啊！”紫云将最上面那张纸抽了出来，忍不住细看道：“我也练过几年的字，知道能写成这样定是没少下苦功夫的。”说到此处，忽然转头看向冯霁雯，叹了口气，满面失望地道：“月牙儿，我起初以为咱俩是一样的人，可没想到你竟是撇了我这么远。”

    冯霁雯一愣之后，旋即笑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我不过是会写几个大字罢了，怎么就把你撇远了？”

    “我哪有什么长处啊，不过是吃喝玩儿罢了。”紫云又将目光放回了纸上，读了读上头的那首诗，又瘪了瘪嘴酸道：“你何止会写大字，你还能作好诗呢。”

    “这不是我作的，这是我在一本杂记上抄来的。”冯霁雯解释道。

    不管这个朝代是不是被崩坏了，她都没想过要冒用‘后人’的诗词来为自己扬名，没有真才实学，不可能永远不露馅儿的。

    重来一世，没必要还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真的？”

    “当然真的，我哪里能作出这么好的诗来，你可别太抬举我了。”

    “那我就放心了……”紫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望着这位备受打击的少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冯霁雯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那你这幅字能不能送给我？”紫云拿着这张宋纸，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难得有人崇拜自己，冯霁雯连忙道：“那是我昨日随手写的，你真想要，我回头认真写一副送给你。”

    “不用了，我主要是觉得这首诗写的好，字不字的，没那么要紧。”

    冯霁雯觉得自己受到了一记重击。

    “送不送我？”

    “拿去吧。”冯霁雯无力地挥了挥手。

    “嘿嘿，这回我可赚了，送出一块儿怀表，得了两份礼物。这小匣子里的东西便是给我的吧？”紫云将那首诗交给了身边的丫鬟卷起来收好，得了冯霁雯点头后，自己便动手打开了那只小匣子。

    棕木小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对儿花簪。

    簪子本身是银制的，簪头处是深粉色半透明绢纱做成的一朵玉兰花。

    紫云拿出其中一只来，轻轻摸了摸那‘玉兰花’簪头，很是识货地问道：“这是水晶纱吧？”

    寻常的轻纱根本没有这样的透亮度，且容易定型。

    水晶纱不属于纱布，本质为棉布，只是外形为半透明，似彩纱一般，十分漂亮。

    冯霁雯点头道：“之前从一个外国商人手里买来的，一直没有拿出来戴过。”

    这当然是小仙告诉她的。

    那日她愁着不知道送紫云什么好，便让小仙把她没有动用过的新首饰找了出来，金银太俗气，这簪花是她挨个儿地选出来最满意的。

    “这可是洋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稀罕着呢，之前我在广州的时候便想让我姨夫帮我找一对儿水晶纱做的珠花，可这东西不是正经的珠宝货物，只能碰着运气找，可他一直也没能碰上这个运气——月牙儿，你太会送东西了！”

    见她着实喜欢，冯霁雯便也高兴。

    紫云却又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这么好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了我——”

    她虽然自来熟，但也不想夺人所爱。

    冯霁雯笑了道：“我当初买了两对儿的，还有一对儿颜色不一样，我留着自己戴呢。”

    紫云听罢十分高兴，这才心安理得地将这份礼物收了下来。

    “戴上瞧瞧好看不好看。”冯霁雯见她要放回匣子里，笑着问道。

    紫云一听当即点头，在椅上坐下来，便让丫鬟将自己头上原本的流苏钗摘了下来。

    小仙变戏法儿似得掏出了一把小镜子来。

    咳，这是作为自家姑娘的贴身丫鬟随身必备的法宝之一。

    紫云对着镜子扭了扭头打量着，越瞧越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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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骑射行头

﻿紫云中午留在了英廉府用饭。

    吃完饭两个小姑娘又去后花园里散了步。

    紫云看起来一直都十分高兴。

    她在广州长大，姨夫家又是行商人家，家里的规矩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她又很得姨母姨夫宠爱，经年累月的，便养成了这么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

    在广州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回了京城，便觉得与四处格格不入了。

    她起初与冯霁雯相交，是觉得她看待自己的眼神里没有那些贵女们的虚伪甚至是隐含的嘲笑，二人甚合眼缘。而这几次接触下来，她才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仅不似传言中那般刁蛮任性，只看重别人的外表，反而很和气。

    但这种和气，又非软弱，譬如那日她在茶楼中面对福康安的质疑和羞辱不肯吃亏的情形。

    一举一动，分明又不比那些贵女们粗俗。

    她在广州也有几个一起玩儿的好友，但她从来没有跟她们真正交过心，一是觉得她们待自己也不是完全真诚，二便是觉得还没投缘到那种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

    这回兴许能交上一个合心意的知己吧？

    小姑娘打从心底这样期盼着。

    “月牙儿，你看什么呢？”见冯霁雯频频回头，紫云也跟着她的视线转头往身后看去。

    小径上，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什么。”冯霁雯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疑了。

    她方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尾随自己。

    可这大白天的，又是在自己家里，谁会做出这么变/态的行径来？

    “这个季节园子里也没什么花儿了。真要赏景的话，那还得去城外看枫叶。”紫云说道。

    冯霁雯赞同地点点头，“再有一个来月，枫叶就该红透了。”

    “是啊，刚巧下个月香山别院不是有赏枫会吗？到时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紫云兴致勃勃地说道。

    赏枫会？

    冯霁雯表示自己的知识面还没有覆盖到这么广的地步，点头应付了过去，思忖着回头问问小仙这是个什么来头。

    “那咱们可说好了，到时你可不能不去。”

    呃，点个头就算说好了？

    罢了，反正听着也是挺文艺挺正经的聚会，去便去吧。

    况且她到底还是要试着慢慢融入这个世界的。

    ……

    送走紫云后，冯霁雯刚回到棠院里，便听小醒问道：“今日是府里采买公中物资的日子，管家方才传了话过来，让奴婢问问姑娘咱们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补的。”

    府里各个院子的日用之物每月都是定量发放的，不够用便自己拿月银让下人单独出府去买。

    但棠院的冯霁雯却是个例外。

    庆叔问的这个有没有什么东西要补的，并非是日用之物，而是冯霁雯有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要他代买的。

    这在英廉府早已成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庆叔除了包揽各种杂活之外，同时还担任着自己的私人代购师这一点冯霁雯已经了解了。

    她听罢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要采买的。

    “你去回庆叔一声儿，告诉他我没什么东西要买。”

    她这多年来破天荒的头一遭不提要求，让小醒觉得自己近来因为自家姑娘而吃惊的次数似乎过于频繁了。

    她刚要吩咐小茶去传话，却听冯霁雯忽然道：“等一等。”

    小醒回过头来，麻木的表情里似乎没有太多意外。

    就知道。

    “买一把好弓回来。”

    “什么？”小醒认为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自家姑娘疯了。

    “一把弓。”冯霁雯重复道。

    “您买这个做什么？”小醒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脑子又搭错弦儿了。

    虽说旗人女子也有学骑射的，但她们冯家可是书香世家，女孩子从来不碰这些粗糙之物。

    “给舒志的，我同祖父商议了一下，祖父答应给他物色个师傅教他学骑射。”冯霁雯与她解释了一句后，又喃喃道：“可学骑射的话，需要的东西似乎还不少，单单一把弓只怕不够吧？”

    顾不得理会小醒的惊讶，她下了决定道：“罢了，我随庆叔一同出趟府瞧瞧去。”

    小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打算劝一劝冯霁雯，大可将这件事情交给下人去做。

    可一瞬间，她想到了一处关键来。

    姑娘与小少爷的关系一直很僵硬，虽然不知姑娘发了什么疯，竟然要主动给小少爷置办骑射的行头，可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便是关系缓和的开始。

    可怜的她并不知道冯霁雯所抱有的心态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转转熟悉熟悉北京城的环境。

    小醒这么想着，便没再拦着冯霁雯，而是除了冯霁雯出门必带的小仙之外，又让第一天上岗的小茶也跟着一同去了。

    这正合冯霁雯心意。

    有个大力丫鬟跟着，她很有安全感。

    庆叔知道冯霁雯要给冯舒志买骑射行头之后，直接将她带到了安定门大街旁的打鼓巷。他告诉冯霁雯说这条街巷上有几家不错的骑射用品铺，让她可以随便看看，因他自己还另有许多东西要置办，便让两个小厮陪着冯霁雯一起。

    此次出府给冯舒志置办骑射行头是请示过了冯英廉的，故庆叔不顾冯霁雯推说自己身上带了银子，又径直塞给了小茶一只钱袋子，只说万一不够用便麻烦了。

    他可不信自家姑娘那手笔还能存下多少私房钱来。

    小茶掂了掂重量，露出一抹谜之傻笑来。

    “姑娘，比咱自个儿带出来的多了两三倍呢。”她乐呵呵地道。

    小仙见她那模样，略有些嫌弃地说道：“再多还不是咱们府里拨出来的，又不是平白捡来的，瞧把你乐的……”

    “嘿嘿，我打小儿就特别喜欢银子……也不说不上来是怎么个喜欢法儿，反正攥在手里头就控制不住的高兴，想笑、想跳。”小茶毫无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欲/望，说罢还一脸恳求地看向冯霁雯：“姑娘以后出门儿能不能把银子都交给奴婢管着？奴婢保证不会出差错儿。”

    冯霁雯望着她两眼直发光的样子，不由吸了口冷气。

    没想到憨厚的小茶竟然如此贪财。

    很好，不愧是她亲自选的丫鬟。

    得了冯霁雯的点头，小茶高兴的不行，把钱袋子揣在怀里，乐颠颠儿的跟着冯霁雯往一家铺子走去。

    如今大清朝的骑射之风已远不如从前来的普遍，骑射用品也非日常必备之物可比，加之此时时辰已经不早，故当冯霁雯踏进这间铺子里之时，一位客人也没瞧见。

    铺子不算大，两侧朱红色的高架子上被一张张样式长短不同的弓和长鞭林林总总挂的满满的。

    一个着红褐色粗布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弯腰将一支支箭支按照材料的不同分入各个箭筒中。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回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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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一个重要的人物出场了，大家猜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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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热心少年

﻿这看起来只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精气神儿十足，深秋的季节也只着一件单薄的旧袍子，袖子还高高地挽起到手肘处。

    “几位客官，要买些什么？”他迎上前来，口气爽朗地问道。

    冯霁雯说明了意向后，他便十分热情地介绍了起来。

    “客官想买好弓，可是来对地儿了。”他从架子上取了一把长形角弓下来，拉了个空弦儿，冯霁雯等人只听得“嘣——”的一阵清脆的余响。

    冯霁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重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再试着拉了拉，可任她使了最大的劲儿却竟没能拉开半分！

    少年人见状忍不住笑了，哈哈道：“姑娘，这可是一石的弓力，您指定是拉不开的，您只要瞧瞧这作用和材料合不合意便是了。反正您也不是自个儿用。”

    冯霁雯想到冯舒志那小身板儿，只怕力气还没有日日运动的她来的大吧？

    “我说的好弓，指的是质量上乘些的。而不是这么大的弓力。”冯霁雯解释道：“是买给初学的孩子用，今年才九岁，你这张弓虽好，可他怕是拉不动的。”

    “嗨，那您怎么不早说呢？”

    冯霁雯笑了道：“我也不懂这些，以为弓只分好坏长短，哪里知道还分弓力大小。”

    少年人闻言多打量了她两眼。

    他见过的富家小姐多了去了，可遇事如此坦白地说自己不懂，一点儿也不藏拙，且一点儿也不觉得扭捏的样子，却还是头一回见着。

    不由就对面前这微胖的小姑娘生出了几分平和的好感来，耐心地笑着讲道：“那我给姑娘挑个合用的，你稍站站。”他将冯霁雯手中的弓接了回来，转身在架子前挑了挑，没多会儿便重新挑了一张。

    “这张是清弓，您别瞧它弓梢长，可拉力不大，这张不过两斗的弓力。虽然射程跟方才那张没得比，可胜在出箭稳，最适宜刚入门的来练手了。”他笑着介绍道：“材质也是顶好儿的，牛角鹿筋，骨制的弦垫。”

    冯霁雯点点头，接过来拉了拉，虽有些费力，却好歹能拉开了。

    “姑娘可还中意吗？”

    冯霁雯抬起头来笑着点点头，见他做事很走心，便也没往其它铺子跑，干脆让他帮着挑了一整套骑射行头下来。

    二人边挑边讲的，约得有小半个时辰下来，才算上上下下的给置办全了。

    再三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冯霁雯方问起了详细的价钱来。

    少年人笑了笑道：“这价钱的话，我做不了主，还得让掌柜的出来跟您谈，可是……”

    “可是什么？”

    少年往身后隔开里外间的竹帘门儿看了一眼，方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掌柜的喜欢看人抬价儿，黑着呢，待会儿他若要的多，你尽管跟他砍，这些东西我粗略地算了算，最多能给他二十五两银子……”

    冯霁雯愣愣地看着他。

    只听他又重申道：“二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冯霁雯这才没忍住笑了起来。

    还有这样做生意的伙计？

    “记住了啊……”少年转身去后头请掌柜过来，临走还不忘再三交待她，生怕她被宰了似得。

    没多时，胖墩墩的掌柜从后头出来，上下不着痕迹地打量罢冯霁雯一行人几眼，端出一脸笑来，果然张口便漫天要价。

    “姑娘眼光好，挑的都是好东西。”他边哗啦啦地拨着算盘边道：“合计合计该是一百零三角银，瞧姑娘买的多，指望您下回给我这小店儿带几个客人来，便将零头给您抹去了，算您一百两整，如何啊？”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人撇了撇嘴，又翻了个白眼。

    冯霁雯得见险些要笑出声来。

    “最多给你二十五两！”小茶喊道，怀揣着钱袋一副绝不多给的模样。

    老板呆住了。

    冯霁雯也被这直接到突兀的讲价方式惊了一瞬，她甚至害怕小茶下一句就会把方才透价给她们的少年人出卖了……

    少年人的嘴唇确实抖了抖，有些惊骇地看向小茶。

    “二十五两，这么低的价钱往哪儿买去？”一下子被砍到最低价，老板脸上的笑顿时维持不下去了。

    “就是……”少年在后头默默跟了句，给自己打掩护。

    冯霁雯看了一眼还欲再言的小茶，示意她别说话，小茶立即有些惶恐地闭上了嘴巴。

    冯霁雯对那掌柜道：“我愿意出三十两，掌柜的如果觉得这价钱可以，我便让下人们把东西装上马车。”

    少年闻言一愣，看向她。

    “这……您要诚心想买的话，就把价儿再往上抬抬，咱们各让一步，也好做个下回生意……”老板又捧起了笑脸儿，一双细缝眼里满是商人的精诈。

    冯霁雯见状，唯有使出了砍价的必杀技来——

    “既然掌柜的对这价钱还不满意，那我们只有另择别家了。”

    话罢，便要带着两个丫鬟和两个仆从往外走。

    “欸！姑娘等等！”

    “成交成交！”

    掌柜的忙地追了上来，连连喊道。

    冯霁雯让小茶给了银子，少年人便帮着两个小厮把东西送上了马车。

    “多谢了。”冯霁雯站在马车旁，笑着说道。

    少年不以为然地笑笑摇头，道：“谢什么，举口之劳。”话罢仰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色，又顺口提醒道：“我瞧这天色八成要下雨，姑娘若无其它东西要买，就尽早回去吧，挺冷的天儿万一淋着就不好了。”

    冯霁雯应下来，又道了句谢。

    冯霁雯上了马车，不用她来开口，小仙便教育了小茶一番。

    “人家好意给咱们透价，你倒好，险些把人家给卖了，若不是咱们姑娘反应快，愿意吃这五两银子的亏，那做生意的人精儿指不定要瞧出什么来呢。”小仙板着一张脸说道。

    小茶似还没有听得太懂，长长地“啊——”了一声。

    “小仙说的没错儿，买不买东西事小，若因这个连累到了人家丢了活计，便不好了。”

    小茶这才回过味儿来一般，低了低头，惭愧地道：“奴婢方才就想着不能便宜了那黑心掌柜，没想到这个……”又分外懊恼地道：“还让姑娘平白多花了五两银子。”

    主要是银子。

    “五两银子没什么打紧的，若是没有他的提醒，我只怕真要应了那一百两的高价儿了。”冯霁雯只道：“就当给你买个记性了。”

    小茶听了这话，脸色更苦了些。

    那可是五两银子啊。

    她的记性哪里值这么多钱？

    小茶感到一阵心痛。

    冯霁雯就是吃准了她心疼银子，才故意有此一说，她想这个教训，小茶应当十分深刻了。

    小仙听冯霁雯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当着主子的面僭越再去说小茶的不是，只想着回头要帮着小醒一起好好地教教她做丫鬟的规矩。

    好歹也才头一天，日后要学的规矩还很多呢。

    望着低头忏悔的小茶，小仙忽然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优越感……

    而冯霁雯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回到了铺中的少年人，还是因此遇到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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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捡了个妹子

﻿“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她们一瞧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平日不常出门儿的小丫头，怎么能把价钱摸得那么门清儿？定是你从中作鬼，拿了她们的好处，断了我的财路——”

    老板将方才赚来的银子收好，一眨眼就变了脸色，冲着少年人一阵斥责，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开始张口赶人：“你给我滚，从明个儿起不要再过来了！”

    少年人闻言大吃了一惊，连忙就道：“一个月期限还差三天，你现在要赶我走，那你把那张弓给我！”

    “呸！你一个月都没做满，还敢跟我要东西？”老板吹胡子瞪眼睛地道：“废话少说，现在就给我滚的远远儿的，不然我让人收拾你！”

    “什么断了你的财路，你根本就是想借机赶我走罢了！”

    “没错儿，我从起初就没打算付你报酬，空口无凭的，你还想怎么着？”老板冷笑着道。

    说实在的，这样一脸挑衅的贱相，实在让人不好消化。

    “你……”少年本就是血气方刚的性子，怒从中来地就挥起了拳头来。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怯懦，往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地威胁道：“还想打人呐？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难不成想吃官司？”

    少年闻言动作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变幻。

    他不怕吃官司，打了泄气，吃官司也值！

    可他不能连累大哥……

    “二爷，二爷！怎么了这是？”

    一道惊讶的声音自铺门外传来，一名小厮打扮模样，个子矮矮的削瘦男子走了进来，他上前来笑着把少年人高高举起的胳膊掰了下来，又朝那老板和气地笑了笑，问道：“掌柜的，不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问你们家这位‘爷’吧，成天在我这儿不干活不说，还净是坏我的生意。这样的伙计，我可请不进起。去去去，快滚快滚——”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又一次赶人道。

    “你胡说八道！你在这条街上做生意是出了名儿的黑心货，若非有我在你那些积压了大半年的东西能卖的出去吗？你分明从起初就算计着我，想使白工！”

    “嘿！你还敢说——”老板听他骂自己黑心，登时沉了脸。

    见他似要发怒，小厮忙拉着少年人往外走。

    老板见状“嘭”地一声将铺门狠狠摔上。

    少年人望着紧闭的两扇门，气的红了眼睛。

    “二爷，好了……您赶紧消消气。”小厮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起初就跟您说这法子使不得，您还偏要瞒着大爷来这儿做活儿跟人换弓——瞧瞧，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当时都说好了的，他简直欺人太甚！”

    “是是是，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小厮拉着自家单纯的二爷转身往前走，叹了口气，“大爷不是说了么，凡事不能硬碰硬，尤其是不能跟这种小人计较。对付这种小人，要么是将他一棍子打死，要么就只能暂时忍一忍，留作日后清算，赌一时之气那是万万使不得的，只会吃更大的亏。”

    “大哥说什么都对，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少年甩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阔步走了几步。

    小厮嘿嘿笑了两声，道：“咽不下去那就喝口水再咽，总咽得下的。”

    少年到底没忍住被他给逗笑了，只是又忍不住一阵垂头丧气：“可我没拿到弓，怎么上骑射课？”

    “大爷让我来就是跟您说个好消息的，他给您找了一把好弓回来——”

    “真的？哪里来的？”

    “大爷今个儿跟伊江阿少爷打赌先生会布置什么策论，大爷赌赢了，就要了伊江阿少爷一把好弓。”

    少年闻言脸上阴霾顿扫，两只眼睛里装满了神采。

    “刘全儿，快，咱们快些回去——”

    他脚下步子匆匆。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啧，好像落雨了，二爷您腿长走慢些，奴才带了伞出来的！”

    ……

    紫云回到国公府时，没往前院去，而是静悄悄地领着丫鬟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可算回来了，我当你在外头玩儿的野了，不记得回府的路了呢。”

    紫云正要踏进房间里，却听得一道妇人的声音传了出去。

    她猛地一止步，隔着纱幔瞧了瞧，看清了坐在自己闺房中的正是她那成日念叨着给她找婆家的额娘，头皮一阵发麻。

    “还不进来——”章佳氏拉长了尾音，有些威胁的味道。

    丫鬟只得打起纱幔来，紫云怏怏不乐地走了进去。

    “额娘...”

    “你说你，家里正给你议着亲呢，你还成日出去抛头露面的，成什么样子。我还听说你是去了英廉府？你净是跟你二表哥学吧，围着冯家那不懂事的丫头转——”章佳氏站起身来，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女儿的脑袋，训斥道：“若让人知道了你同她走的近，亲事只怕都要受影响的！”

    “额娘，你怎么能这样讲？”紫云抬起头来看着她，紧紧皱了眉。

    “你懂什么呀……”章佳氏叹气道：“她在全京城那是出了名儿的胡搅蛮缠，没一丝女儿家的矜持，你初回京城，哪里有额娘我知道的清楚？”

    “敢爱敢恨，这才是痛快的好姑娘呢。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女孩子家，不知道强多少倍。我就是喜欢跟她玩儿。”紫云执拗地道。

    “跟你好好说还说不通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额娘可警告你，往后……”

    章佳氏正教训着女儿，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吃醉了酒，被淇奶奶扶着去西跨院了。”穿着翠绿色对襟窄袖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小声地对章佳氏禀道。

    章佳氏闻言脸色就是一变，咬牙骂了句不要脸的狐媚子，便急匆匆地带着丫鬟走了。

    紫云估摸着她这一去，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这府里天天唱大戏，她都看腻味了。

    女人多了就是麻烦。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接过贴身丫鬟捧来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月牙儿送我的字儿呢，快拿出来，下雨天儿潮，可别再把墨迹给捂洇开了。”

    丫鬟阿欢应了一声，便要去外间取。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紫云半盏子茶水都吃光了，却还不见她回来。

    听到她的声音，阿欢才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

    “格格，那幅字儿……好像找不着了。”她低着头怯怯地道。

    “找不着了？不是让你收好的吗？”紫云脸色一沉。

    “奴婢、奴婢明明收好了的……应当是回来的时候在半路上下车，给格格去百味斋买海棠酥的时候不慎给弄丢了……”

    紫云气的翻了个白眼，“这点小事也做不成，你还能干什么？”

    “格格别动怒，奴婢这就去给格格找！”阿欢忙就要出去。

    “还找什么找，外头雨下这么大，就是找着了，必定也不能要了。罢了罢了……”紫云心情烦闷地望着窗外渐大的雨水。

    雨势渐大。

    冯霁雯在回冯府的半路上，顺手捡了个浑身湿透的妹子。

    据小仙说，这妹子叫汪黎芸，是她表姑父家庶出的三女儿。

    看着这位被她从大街上捡回来，到上了她的马车再到被带回冯府后换了她的衣裳，却始终未发一语的表姐，冯霁雯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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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因为最近忙着结局老书，所以更新不定时，还请大家见谅~小非即将完结的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呆萌吃货用美食计追汉子的故事，也是欢脱风，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一看[bookid=3331289,bookname=《美食计》]

    另外，谢谢无辛妹子和【夏天的莉】的打赏，还有新面孔妹子【悠悠小迷糊】打赏的588香囊，谢谢大家的收藏和推荐，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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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汪家兄妹

﻿妹砸，外头天都要黑了，你回不回家倒是说句话？

    我这还有事儿呢。

    见她坐在榻上，迟迟不肯开口说话的模样，冯霁雯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英廉被一个官场外的好友请去了做客还没回来，是也没办法过问他的意见。

    冯霁雯则对这位表姑娘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大街上，任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并没有太大兴趣，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值得生气和难过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她觉得最好的法子还是让家长出面解决比较稳妥。

    想到此处，冯霁雯对小醒说道：“让小虎去一趟汪府吧，告诉他们府上的人一声儿，他们三小姐在我这里。”

    小虎是小醒的弟弟，冯府新晋的跑腿小厮，最近还是试炼期，很热衷于各种跑腿。

    小醒应下来，正要向外走。

    “等一等——”一道清丽的少女声音自背后传来。

    坐在榻上的汪黎芸终于开了口。

    “可否让我在府上借宿一晚？”她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

    她又道：“你放心，只这一晚，我明日一早便回去。”

    冯霁雯想了想，点下了头。

    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戚，住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又道：“可你若彻夜不归的话，你家人定会担心，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只怕还有损名声。还是让人回汪府传句话吧。”

    汪黎芸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神色中有些淡淡的嘲讽。

    这表情，一瞅就是有故事的人啊。

    但冯霁雯并没有多问。

    当然，就算她问了，这妹子八成也不会说。

    冯霁雯仍旧吩咐了小醒让小虎去传话，只是传话的内容稍作了改变，让汪府次日一早过来接人。

    但她还是认为自家姑娘冒雨独自一个人出府，若真有什么原因的话，家里人听着了消息之后，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看一看，确保孩子没事才能放心。

    可汪府并没有来人，哪怕是个下人。

    只是回了一句‘叨扰贵府了’——

    正握着本地理杂记看的入神的冯霁雯听完有一刻的诧异。

    雨水已停，她透过半支开的窗子往院子东面那间亮着灯火的客房看去。

    小醒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说道：“在这京中，并非是每一位小姐都能像姑娘这般，得尽家人宠爱的。更何况，嫡庶之分大于天。尤其是像汪府那样叫不上什么名号的小官后院之中，庶出的小姐还不比大户人家的丫鬟。”

    汪黎芸的父亲汪士英，也是汉军旗出身，但在朝中一直不得志，至今仍然只是个七品的钦天监灵台郎。

    冯霁雯听罢心境略有些复杂。

    “所以姑娘您就惜福吧。”小醒给予了最后的总结。

    “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我头上？”冯霁雯抬头看了她一眼。

    再说了，她现如今惜福着呢。

    能重活一回，她不知道有多感恩。

    “祖父去做客必然要吃酒，厨房里醒酒汤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

    冯霁雯便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到了手上的书本上。

    “姑娘，晚上看书伤眼，您还是早早歇了，明日再看吧。”小仙劝道。

    冯霁雯漫不经心地答道：“不急，祖父还没回来呢，我闲着也是闲着。”

    小仙分外惊讶。

    往常不管老太爷去哪儿，姑娘问都甚少会过问的，更别说是熬着夜等老太爷回来了。

    外头天气不好路又滑，冯英廉又是去吃酒，没确定人回来，冯霁雯自然不能安心。

    好在只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听前院的丫鬟过来禀告说是老太爷回来了。

    果然醉了七八分的模样。

    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嚷嚷着“袁枚，你这游历回来一趟，酒量见长啊——”

    冯霁雯听了有些惊讶。

    袁枚？

    是那个后来会与纪昀合称为‘南袁北纪’的才子诗人？

    毕竟是一个朝代的人，袁枚又入过仕途，有些来往也不值得奇怪，冯霁雯没有多想，只吩咐丫鬟端来醒酒汤让冯英廉喝下，又让仆人给他泡了热水脚驱寒气，见他被扶着躺到床上，才放心下回了棠院。

    早前用罢晚饭便已洗漱过，又对灯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冯霁雯多少有些倦了，去了外袍躺到床上，问了句东面客房里汪黎芸的情况，得知她已经歇下，便未再多问。

    不多时，小醒听得她均匀的呼吸声在房中响起，放轻了脚步上前将暖藕色的床幔缓缓放下。

    瞧着冯霁雯半埋在被中安睡的脸庞，小醒眼中显现出了一抹别样的欣慰来。

    若姑娘真因为受了福康安的打击而改了性子的话，那她真想要给这位福三爷磕几个响头，以代冯家上上下下好好地谢谢他的大恩大德……

    ……

    次日早，天气放晴。

    冯霁雯和往常一样早早起了身锻炼。

    雨后初霁的空气干净清新，冯霁雯跑了一圈儿回来将身上的汗水洗去，换上熏过清幽的寒兰香的干净衣裙，坐在梳妆镜前，通身上下端是无比的神清气爽。

    小仙帮她将跑步时挽起的头发放下来，细致地梳通。

    “东厢房里的表姑娘可起身了？”冯霁雯向一侧立着的小醒问道。

    “已经起了，早早地让小羽去等在门前去伺候洗漱了。”小醒答完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听小羽说，昨晚送去的饭菜还在桌子上，一筷子也不曾动过。”

    冯霁雯听罢一怔，而后道：“咱们送去就是了，她吃不吃便管不了了。”

    把人从街上捡回来，上下收拾了一通，管吃管住，又让人跑前跑后地去给家里人传话儿，她这个做表妹的也算仁至义尽了。

    “早饭还照样送过去。”冯霁雯又交代了一句。

    小醒应了句是。

    虽然送去之后汪黎芸仍然没吃一口。

    早饭后，汪家来了人。

    不是冯霁雯的表姑汪夫人，也不是汪黎芸的姨娘，更不是汪士英，而是一对锦衣华服少年少女，小仙及时地提醒冯霁雯，这少年叫汪黎隽，是汪家嫡长子，比冯霁雯小半岁的女孩子叫汪黎珠，也是汪夫人亲生的嫡女。

    看着这对兄妹身上的衣着，冯霁雯再想想昨日汪黎芸身上换下来的那件料子虽不错，样式却老套，且大小不合身的那套裙裳，心中才真正明白了小醒昨晚所说的那句‘嫡庶之分大于天’是什么意思。

    “你还挺有骨气的么，一声不吭地跑出来了？我不就是说了你两句，脾气怎恁地大。”汪黎珠一跨进厅内便沉着脸，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汪黎芸道：“玩儿这套你吓唬谁呢？”

    害得她被父亲责骂了一顿，还让她亲自来跟她道歉，接她回去。

    哼。

    汪黎隽找了张椅子坐下，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兄妹俩一个德行，进来后一句招呼也没跟冯霁雯打，倒像是在自家一般。

    冯霁雯在一旁静静地吃着茶，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了计较。

    看来汪家的家教实在不怎么样。

    可真正让她开眼的还在后头——

    那边汪黎珠一张嘴跟连珠炮似得不停地数落着她庶姐的不是，汪黎隽则一双眼珠子盯着小仙上下打量来打量去，目光轻佻。

    小仙察觉到，脸都羞的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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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特意用了半章内容来说这位庶出的汪小姐，是因为后面会成为一位挺重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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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这熊孩子

﻿可偏生又不能发作。

    冯霁雯将手中茶盏放下，语气平和地说道：“小仙，去后院看看刚买回来的那条又黑又黄的大花狗有没有栓好，以免它流着哈喇子乱窜，恶心到了客人。”

    小仙轻轻“啊”了一声，虽然完全没有明白冯霁雯的意思，却也知定是在给她解围，当即依言退了下去。

    “怎么走了？”

    汪黎隽见小美人儿走了出去，有些不高兴了。

    他这才看向冯霁雯，说了头一句话，却是问道：“表妹，之前你身边那另一个小丫鬟呢？”

    说的是貂蝉吧？

    冯霁雯抬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地道：“时辰不早了，贵府的事情不如还是回自家慢慢解决吧。”

    这便是在赶人了。

    汪黎隽见她此般无视自己，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时辰不早了？

    这才刚吃完早饭吧！

    汪黎珠也朝着冯霁雯看了过去，刚要开口说什么，那边汪黎芸却倏地站起了身来，面色冷冷地道：“我同你们回去。”

    别在此处丢人了。

    “你不回去又能到哪里去？”汪黎珠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心底却略略松了一口气。

    昨日她在外人面前当众出言羞辱了汪黎芸，父亲得知后训斥了她，她虽觉得委屈，但心中也清楚父亲之所以生气并非是心疼这个庶女，而是觉得有损了汪家脸面。

    可若汪黎芸一味地坚持不肯回家，父亲少不得还要责骂她的。

    汪黎芸不曾理会她的话，径直往厅外走去。

    汪黎隽虽略有些不甘心，但也没有强留的道理，只是临走前又满含厌恶地看了冯霁雯一眼，并道：“那日在凤西茶楼中，我当你得了福三爷的那顿教训该老实了下来呢，今日一见，竟还是这般无礼！”

    话罢冷哼一声，大步离去了。

    冯霁雯忍不住笑了一声。

    耍流/氓未得逞，竟还恼羞成怒了？

    她刚朝着即将要跨出厅门的汪黎隽看去，便听立在一侧的小醒冷冷地开了口。

    “汪大少爷说话如此唐突冒昧，竟还反指我家姑娘无礼？且凤西茶楼一事，傅恒大人是亲自带了福三爷来赔礼道歉的，这便说明错的是福三爷，而非我家小姐，汪少爷却将此称之为教训，不知是何等见解？难不成汪大人时时教导汪少爷见到本家表妹受到外人欺负之时，要做的不仅是冷眼旁观，且还要反过来落井下石吗？”

    原本已要离去的汪家兄妹三人闻言齐齐止步，回过了头来，望着这位语出惊人的丫鬟。

    小醒微微侧过脸，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冯霁雯呆了一下，并不光是因为小醒妙语连珠，字字戳到要害，而是她没想到这丫头如何会忽然改了行事作风，对她百般维护起来。

    “区区贱婢，也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汪黎隽惊怒道。

    “堂堂的英廉府，怎会教出如此以下犯上的恶奴来？”汪黎珠冷笑了一声，小小的年纪却已经将尖酸刻薄的口气诠释的十分到位：“看来只怕是随了她的主子吧！”

    小醒还欲再开口，却听冯霁雯讲道：“我英廉府的下人做派如何，还论不到二位来指手画脚。这里是英廉府，我的丫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二位不乐意听，那就请吧——”

    “你……”汪黎珠被她这嚣张的态度气的不轻，刚要还口，却又听冯霁雯讲道：“二位方才在我府上的一言一行，我也会一字不漏地命人禀给汪大人，也好让他瞧瞧汪家的家训之风严谨到了何种地步。二位若还想添上几句让我一同转告的话，那便尽管讲吧，我听着呢。”

    大清早地恶心了她一把，还想舒舒服服的离开这儿?

    真当她冯霁雯是吃屎长大的啊。

    汪黎隽与汪黎珠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的父亲汪士英虽也是个京官，但同冯英廉堂堂二品大员如何比得？方才的话若真传到父亲耳中，只怕他不管对错，势必都要重重教训他们一番了。

    这没脑子的东西，什么时候也学会玩儿阴的了！

    “告状算什么本领！”汪黎隽满面不齿，却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冯霁雯是个一旦目的达到，就不愿多费口舌的人，闻言只是依旧坐在那里，淡淡地对小醒说了一句：“送客吧。”

    兄妹二人羞恼难当，然鉴于有冯霁雯那句威胁性十足的话在先，根本不敢再说什么难听话，又见小醒真的面无表情地出来做出送客的姿态，汪黎珠觉得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只得狠狠瞪了冯霁雯一眼过后，转了身道：“大哥，我们走！”

    “你若真敢让人到我父亲面前去告状……我不介意陪你玩玩儿！只是到时你可别后悔才好！”汪黎隽丢下了一句狠话。

    “……”冯霁雯满头黑线。

    这货是大清版叶良辰吧？

    小醒将兄妹三人送出了冯霁雯的视线之外，便折了回来。

    “汪大少爷走到一半，看清自己衣裳的颜色，才反应过来咱们府里没有大花狗。”她说道，还是那副没有太多表情的模样。

    冯霁雯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又道：“可你方才的反应也太大了些，不管怎么说，他们到底也是客人。”

    “奴婢知错了。”小醒配合地道。

    她知道冯霁雯并不是在真的指责她，而是在提醒。

    可不需冯霁雯来提醒，她心中也是自有分寸的。

    但她真没想到，自家姑娘的脑子还真是一日日的变得好使了。

    往前总爱去逞不该逞的强，到头来闹笑话不说，还常常吃别人的暗亏，可如今……却能反过来提醒她做事说话要注意分寸了。

    看来除了福三爷之外，她还要再谢谢静云庵里的那位况太妃。

    谁说的榆木就不可雕了？

    看看她家姑娘，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吗？

    小醒正暗自在心底膜拜况太妃之际，却见小茶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她带来的才真是一个让人深觉‘榆木不可雕也’的消息。

    “小少爷把姑娘今早让人送去的骑射行头，都一口气儿给丢到他院子门外去了……”小茶是个实心眼，说出来的话基本都不带过滤美化的：“还让人传了话来，说要让姑娘派人将东西捡回来，别放那儿碍他的眼，挡他的路。”

    冯霁雯听罢皱了皱眉。

    这熊孩子的性子还真挺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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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以后的更新会稳定下来，新书期一更，大家说个习惯的点儿吧？什么时候更新比较好？我从后天调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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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无妄之灾

﻿“姑娘，派谁去捡？”小茶询问道。

    “谁都不许去捡，就搁那儿。”

    “啊？”小茶一脸心疼地道：“三十两银子啊，就搁那儿任由风吹日晒吗？”

    “晒不了几日。”冯霁雯道：“他指不定比你更心疼呢。”

    小茶不解地抿了抿嘴。

    小少爷要真心疼，哪儿还舍得扔啊？

    可冯霁雯的话她不敢反驳。

    唯有问道：“那要如何给小少爷回话？”

    冯霁雯想了想，道：“就同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他若嫌丢在院门前碍眼，便干脆让人丢远些吧。”

    小茶瞠目结舌。

    她怀着极为忐忑的心情，去了冯舒志所在的竹院回话。

    冯舒志虽然熊，但非常自立，早在七岁那年便从芜姨娘那里搬了出来自己住，除却一日三餐在芜姨娘那里用之外，其余的闲暇时间多数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故小茶来回话之时，冯霁雯交待的这番话便由小茶原原本本地亲自传达到了他的耳朵里。

    冯舒志听罢，脸都气白了。

    “就给她丢府外头去！”小小的孩子满脸赌气。

    “少爷，这……还真扔啊？”贴身小厮阿团面露犹豫。

    那可都是好东西。

    “都是大小姐亲自给您买回来的……奴才方才还听说，大小姐求了老太爷给您请了教骑射的师傅呢，到时师傅上了门，您连套行头都没有可怎么上课？”阿团劝说道。

    冯舒志闻言神色一动，但片刻后又被羞恼淹没，他暗暗咬了咬牙，道：“你连这话也信？她是什么人，我岂会不知道！”

    “万一是真的呢……少爷，那些东西要不咱们还是暂时先留着吧？”

    “哪里来的万一，谁知道她又耍的什么把戏！”

    往前被她耍弄嘲笑的还少吗？

    嘴上这么说，却扭头回了次间抱了几本书出来，对阿团说道：“到上课的时辰了，此事回头再说。”话罢又十分别扭地补了一句：“但也不许让人捡回来……就搁那儿。”

    再有一会儿，教习他的先生就该来了。

    阿团闻言略松了一口气，跟在他后头去了外书房。

    路上见冯舒志一直闷闷不乐的，便转开了话题说道：“少爷，新来的先生学问怎么样啊？比不比得之前的曲先生？奴才瞧着他也就二十出头左右，比奴才的大哥都长不了几岁，能有那么深的学问吗？”阿团也才比冯舒志长一岁，今年刚满十岁，却生了副很机灵的脑瓜子。

    “你懂什么。”冯舒志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提到这位新来的先生，口气中还是充满了敬佩：“丁先生博学多识，且为人清正，十八岁便中了举人，只等着明年会试一举拔得头筹呢。袁先生亲自举荐的，如何会差？”

    他原先的先生曲之林在京中文人圈中名气尤甚，是因同冯英廉有着私交才愿意教冯舒志启蒙，但前些日子因为赶上了起复，被朝廷重新任用，得了个外任。冯英廉正愁着找不到合适的先生接手冯舒志的学业之时，与之交好的袁枚便向他推荐了丁子昱。

    对这个名不经传且年纪过轻的年轻人能不能用，冯英廉起初有些犹豫，可经袁枚从中引荐丁子昱上门见了一面之后，却是意料之外地十分满意。

    名声大不大，也没那么要紧，曲之林名声挺大的，可也耐不过自己的孙子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有学问有见地，人品又周正，便不挑拣了。

    而这位年轻人此时却在英廉府门外遇到了麻烦。

    丁子昱来到英廉府前，正礼貌地同门丁问候着，却被迎面从府中大步行出，气势汹汹的汪黎隽狠撞了一把，怀中捧着的书卷砸了一地。

    “哪里来的穷酸秀才挡本少爷的路！”草草打量了一遍丁子昱的汪黎隽恶人先告状地训斥道。

    丁子昱微微一皱眉，往一侧退了两步，拱手作了个揖，道：“是在下避让不及，惊扰了公子。”

    他此般退让，却更助长了汪黎隽的气焰，方才在冯霁雯那里压了一肚子的怒火正愁着没处撒，眼下得见有个现成的可以欺负，当即竟是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凑过来的？”

    这是将丁子昱当成了上门自荐幕僚的穷酸文人了。

    丁子昱没有丝毫准备，又被他这一脚踹在了膝盖处，身形当即不稳，幸得门丁及时伸出了手搀扶住，才避免了摔倒在地。

    丁子昱白了脸色，想要开口，却只是抿紧了唇。

    汪黎隽锦衣华服，一看定是英廉府中的贵客，他若得罪了他，只怕要将这极不容易才谋到手的教习先生一职给丢了。

    “丁先生没事吧？”门丁纵看不过，却也不敢得罪汪黎隽，唯有看向丁子昱紧张地问道。

    丁子昱勉强一笑，微一摇头。

    见他全然不敢发作的模样，汪黎隽心中优越感顿生，怒气总算是消散了些，仰起下巴冷笑一声便跨下了门前台阶而去。

    跟在后面的汪黎珠也只是在擦肩而过之时不屑地看了一眼丁子昱。

    最后面的汪黎芸却停下了脚步。

    “家兄无礼，深以为歉，勿怪。”她低声而简要地说道。

    或是处境相同，极能理解自尊遭人践踏却不得不忍的心境纠折之感，才有此一言。

    她身上还穿着冯霁雯那件桃红色撒花缎料儿旗服，富贵之气外露。而丁子昱万万没料想到这样一位富家小姐会低头与他致歉，一时愣在原处，竟是忘了回应。

    直到汪黎芸走的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哪家的少爷小姐？”他向门丁问道。

    “钦天监处灵台郎汪大人家的公子小姐……”门丁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现如今的八旗子弟多数骄横……令先生无端受委屈了。”

    “无妨，京城现状罢了。”丁子昱扯了扯嘴角，弯下身去捡书。

    门丁连忙帮他去捡。

    丁子昱在府门前遭到汪黎隽无礼羞辱一事，很快在冯府里传开了。

    冯舒志得知后，一阵气结。

    读书人多数心气高，受不得辱，这种举动实在太过分了。

    “待祖父下朝回来，我必将此事告知祖父为先生讨还一个公道！”

    丁子昱望着他小小的脸上满是气愤之色，不由摇头笑了道：“小事罢了，英廉大人公事繁忙，不可给他添麻烦。”

    “可是先生……”

    丁子昱笑着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昨日留给你的生字，可抄写过了？”

    冯舒志将头别向一侧：“未来得及抄。”

    丁子昱这才皱起了眉头，正欲询问之时，却听得有人虚叩了两下房门。

    是一名年约八九岁脸蛋儿胖乎乎的小厮。

    “小虎？你来这里做什么？”冯舒志问道。

    小虎边走进来边笑嘻嘻地同冯舒志说道：“大小姐听说先生遭了汪少爷为难，特地让我送了这个过来给先生——”

    说到这里才看向丁子昱，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小瓶跌打酒。

    丁子昱一怔之后，从容地接过，感激道：“还请代在下谢过冯小姐。”

    他与冯霁雯素未谋面，但冯霁雯差人送来药酒，全的乃是一份主家的心意，和基于对他的尊重，他理所当然要受下来。

    冯舒志却一直拧着眉头。

    ……她最近该不会是真是闲出毛病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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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明天起早早更新，定在早上九点~明天除夕了，一年又过去啦。大年初一会拉和大人出来给大家拜年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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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讨厌她

﻿冯霁雯说要让人将汪黎隽在冯家的一言一行禀于汪士英，果真就让人去了。

    其中包括了丁子昱无端受辱之事。

    冯英廉下朝得知此事之后，惊讶过后，顿觉舒心。

    此事是汪黎隽有错在先，可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他若不管不问，难免对丁先生不公，可若亲自过问，又多少会显得他一个长辈太爱同孩子斤斤计较。

    但由冯霁雯出面就不一样了，明面上瞧着还是孩子间的事情，但汪士英总归又没有办法不去理会。

    他这孙女，如今是越来越懂得为他分忧了。

    冯英廉欣慰之余，又确实觉得让丁子昱受了委屈，于是中午不顾丁子昱婉拒，留了他在府上用饭，二人还小酌了两杯。

    冯霁雯不好去凑热闹，中饭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了。

    用罢饭在院子里小转了一圈儿，正听小仙说着府里近来发生的一些大小事，却听丫鬟前来通禀，说是冯婆子来了。

    想到之前交给她的拖鞋任务，冯霁雯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宽敞的主间堂屋内，冯霁雯手里拿着冯婆子带来的一双鹅黄色的拖鞋，惊喜的不得了。

    松软的夹棉层，柔软的棉布里子，鹅黄色的绸缎面儿上还绣了梅花，鞋底儿是手工纳的千层底——

    现代的概念，结合着古代的纯手工工艺，做工精细不谈，样式更是没得说。

    冯霁雯得着了宝贝似得，满心欢喜地去了次间换上，冯婆子按照她在图纸上的标注，将尺寸放大了些，穿上去果然刚刚好。

    冯霁雯趿拉着这双新拖鞋出来，越瞧越满意，毫不吝啬地对冯婆子一阵夸赞。

    “是姑娘想出来的点子好，我不过照着葫芦画瓢罢了。”冯婆子见她满意，便觉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但她的重点却始终不在这双拖鞋上，因为她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根本没有穿拖鞋的概念，只当冯霁雯孩子心性，闹着玩儿而已。

    她真正高兴的是：“棉花细细地纺上两遍，夹进鞋子里的法子当真使得……我连夜赶做了一双出来，让我家那口子试着穿了一天，说是暖和的不得了呢，还不磨脚！”

    只是要多加一层里子，再将阵脚放细些。

    “真的做成了？”冯霁雯低头望着自己脚上的拖鞋，一面笑着问道。

    “只是他跑里跑外的忙活，穿着反倒有些捂脚了，但等过些日子天儿还要变冷，穿着应当就刚刚好了——往前冻脚只想着多加两层布，用翻毛的里子，挡风的皮子，可怎么没想到夹棉花进去呢？”冯婆子越说越高兴：“今年咱们铺子里刚开始赶制冬鞋，我问过管家的意思，便让长工们把一半的量制成了棉鞋，先试试好买不好买。”

    又自说自答着：“定是好卖的，好东西可不怕没人买。”

    冯霁雯笑着点点头。

    冯婆子一心系在督促工人们赶制棉鞋上，将东西送到见冯霁雯真的满意，便就没有再多留，匆匆告辞了。

    “姑娘这鞋好看是好看，可露着半截脚后跟，穿出去怕是不妥吧？”小仙说道。

    “不穿出去，就在家里穿穿。”

    冯霁雯坐在椅子上，打从心眼儿里觉得还是拖鞋穿着舒服。

    于是对几个丫鬟说道：“待会儿我再画份图纸出来，你们参考着冯婆子做出来的这双，试试能不能给祖父也做一双出来。”

    丫鬟们没事的时候也是做些针线活儿，手艺应当也都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小醒严重地怀疑这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真做了出来，老太爷只怕也不会穿……

    可结果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

    两日后鞋子做出来之后，冯英廉不仅穿了，还表示很喜欢，大大夸奖了孙女一场，并将自己贴身佩戴的那块羊脂白玉雕如意图纹的玉佩当成嘉奖，给了冯霁雯。

    小醒有些瞠目结舌。

    这穿起来一点儿也不利索的鞋子，真有那么好？

    另一边自家姑娘又兴致勃勃地让她们再做几双，一双给小少爷，另外两双给况太妃和玉嬷嬷。

    冯舒志一听是冯霁雯让人送来的，看都不看就要让人丢出去。

    阿团眼珠子转了转，机智地道：“少爷，奴才听说这是咱家铺子里的新样式，大小姐有了，老太爷也有了，少爷不留一双吗？奴才还听说，明个儿铺子里还会往府里送几双新制的、棉花做的鞋过来呢，也是主子们都有的。”

    冯舒志一听跟冯霁雯没太大关系，脸色这才稍有缓和。

    “那就先放那儿吧——”

    阿团赶忙应下来。

    冯舒志却因此而想到了其它的事情。

    不是说给他请了骑射先生的吗，怎么好几日过去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就知道定是骗他的。

    还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尽信……

    说是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既失望又难过。

    他真讨厌她。

    ……

    况太妃和玉嬷嬷的两双拖鞋也很快做好了。

    冯霁雯对几个丫鬟的手艺相当满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同冯英廉打过了招呼，得了他的准许之后，次日早饭罢，冯霁雯便带着小仙和小茶出了门，打算去一趟静云庵。

    主仆三人行到前院之时，忽见迎面走来了一位眼生的年轻男子。

    他身上穿着颜色发旧的柳黄色长袍，眉眼清秀，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小茶忙地就对冯霁雯说道：“姑娘，这是小少爷的教习先生丁举人。”

    她因熟悉府里的情况，经常会被小醒指派传话送东西，故而偶然在前院见到过几次丁子昱。

    冯霁雯点头这才了然，不由又想到了那日他无辜受到汪黎隽怒气殃及的事情。

    好在她前日里便听着了汪黎隽被罚之事，以及汪士英亲自跟英廉表达过了歉意。

    丁子昱也看见了冯霁雯，避让到甬道一侧，微微垂首施了一礼。

    见冯霁雯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丁子昱这才开口道：“想必便是冯小姐了吧？在下这厢有礼了。”

    话罢又长揖了一礼。

    “先生客气了。”冯霁雯微微侧过身去还了一礼。

    丁子昱余光中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十分得体，又想到那日这位冯家小姐在得知他在府门前的遭遇之后，立即遣人送了伤药，便借机表了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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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再提此事，只是道了句：“舒志的学业，日后还望先生多多费心了。”

    “冯小姐言重了，这是在下分内之事。”

    冯霁雯微微一笑，道：“便不耽搁先生赶去授课了。”

    “在下告辞。”丁子昱又施一礼，待冯霁雯先走了几步，他复才离去。

    “丁先生真是知书守礼呢。”小仙低声称赞了一句。

    冯霁雯点头。

    虽贫却无穷酸气，确实是个足以为人师表的君子模样。

    小仙：“今个儿的太阳出的不如昨日好，也不知晚些会不会转阴。”

    冯霁雯微微仰脸看了一眼晴的确实不大好的天空，讲道：“不是备着伞呢，且瞧这天色，纵是有雨应也下不大。”

    可她估算错了。

    马车刚出城不过半里远，天上便开始往地上砸起了雨滴子，颗颗都有黄豆大小，落在马车顶上，竟是“嘭嘭”的响。

    马车里，冯霁雯因估测失误而略有些尴尬。

    好在有小茶出言打破了这种尴尬：“说下大就下大了，不过好在咱们出来的早，若不然这么大的雨，城外的路可不好走呢，上回奴婢们去城外庄子上送东西的时候，冒着大雨出来，马车竟坏在了半路上，那才真叫受罪呢——”

    冯霁雯勉强地点了点头。

    只是她很快就发现小茶身上除了守财奴之外，竟还有着另外一个特质。

    那就是，乌鸦嘴。

    “咯噔——”

    随着马车下底传来的一道刺耳的响声，车内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怎么了？”小茶连忙撩开车帘问车夫。

    车夫冒着雨下去查看后，方才说道：“车轮子陷进泥沟子去了——”

    小茶很是松了一口气，对着冯霁雯安慰道：“姑娘别怕，只是轮子陷进去了，推出来就是了。”

    “都是你成日说话没个忌讳，出个门也净是说这些不吉利的傻话……”小仙对着小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撩开一侧的马车窗帘儿往外看了看，复才对冯霁雯说道：“好在不远处有座能避雨的茶铺，奴婢先扶着姑娘下去吧？”

    车陷进去，一时只怕还推不出来，人自然是不能还坐在马车里增加负担。

    见冯霁雯点了头，小仙和小茶便先行下了马车去，小茶撑着伞，小仙则小心地将冯霁雯扶了下来。

    “奴婢力气大，帮着一起推马车，姑娘先去茶铺里坐一会儿吃碗热茶！”小茶话罢挽起袖子来，又将钱袋摘下来给小仙暂时保管。

    “那你小心着些，当心不要磕碰到。”冯霁雯交待她一句。

    小茶咧嘴一笑应下来，又从马车里取了一把伞出来，撑开打在头顶便跟着车夫一同查看情况，商量怎么个推法儿去了。

    小仙则陪着冯霁雯去了不远处的茶铺避雨。

    茶铺不算大，不过是设在城外供行人歇脚解渴的简陋之处，外头是高高的茅草顶子下面五六张四方桌，长条高脚凳儿，坐了不少避雨的行人。倒也有里堂，只是此刻垂了竹帘子下来，不像是待客的情形，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小仙看了一眼，便道：“奴婢去给姑娘问问里堂还有没有空位儿了——”

    冯霁雯制止道：“罢了，想必也等不了多大会儿，就在外头坐一坐吧。”

    小仙闻言瞧了瞧外头坐着的也有几名说话的女子，便也没再坚持，将伞收下来，寻了唯一的一张空桌拿帕子仔细地擦拭了凳子，才让冯霁雯坐下。

    小仙将从马车上提下来的包袱放在桌上，立在冯霁雯身侧，望着马车的方向。

    小茶正同车夫奋力地推着马车，小茶力气虽大，但马车陷进去很深，脚下又滑不好使力，故二人看起来也并不是太轻松。

    但看小茶那干劲儿十足的模样，小仙还是忍不住笑了道：“奴婢总算知道姑娘为什么一直要找个力气大的丫鬟了。”

    这要换作她的话，只怕只能帮倒忙。

    小仙头一回承认了自己也有不如这傻丫头的地方。

    “奴婢给姑娘要碗热茶暖暖手吧？”小仙收回了目光来，向冯霁雯询问道。

    却见冯霁雯的脸上此际写满了尴尬。

    小仙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撑着伞的小厮模样的正在同车夫说着什么，由于尚有一段距离，雨水声又大，故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部分对话内容。

    大概是车夫和小茶在推马车的时候，马车轮起起落落的，将泥水溅到了对方身上，小厮正为自家主子鸣不平。

    车夫作了个揖，似在道歉。

    而那伞下着灰衣的年轻人则还了他一礼。

    主仆二人这便转了身，朝着茶棚的方向走来。

    亲眼瞧见了方才滚滚泥水溅到对方身上一幕的冯霁雯，表情仍然有些尴尬。

    那对主仆已走近，小厮一边说道：“推马车也不看着点儿，溅了爷身上这么一大片泥水……”

    少年人淡淡地笑着道：“下雨天出来，哪能一点泥水都不沾。”

    “爷您和气，常说要以善待人，可也不能总平白地吃亏啊……”

    少年人摇头轻笑了一声，道：“这算得了什么亏，莫要小题大做了。”

    冯霁雯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暗道一声好豁达的人。

    不计较是气量，不放在心上却是一种豁达。

    是以当主仆二人行入茶棚中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

    少年人约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或是因个子高的缘故，一眼望去有些清瘦，却并不显得文弱。轮廓温润的脸上始终挂着浅笑，高鼻薄唇，无一处不透着干净利落。

    呃，除了衣袍下摆处那一大片十分醒目的泥渍之外。

    而待其动作斯文地整理罢衣袖抬起眼睛之时，冯霁雯竟看得愣了一下。

    这个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双眸似闪着光芒的黑曜石浸在了水中，乌黑却透着清亮，乍然一看似浮着一层朦胧的笑意，然眼底实则却是一派沉静，深如漩涡，神秘又蛊惑。

    冯霁雯的面色不由变了变。

    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干什么？

    一直关注着自家姑娘的小仙见状慌了神。

    完了完了，这才刚从福三爷的阴影之下走出来，该不会这么快又要掉新坑儿里吧！

    自行脑补了好大一出戏的小仙忐忑到了极点，而在此时，忽见冯霁雯蓦地自条凳上站直了身子来，动作堪称迅猛。

    小仙赫然瞪大了眼睛。

    姑娘不可以，您要保持冷静啊！

    下一瞬，却忽听冯霁雯高喊了一声：“抓小偷！”

    欸？！

    ===

    PS：不要怪我玛丽苏，而是历史上的和大人真的有着满清第一美男之称啊~~~~~~

    新年版小剧场——

    作者：请大家按照自己身上的特点，给各位书友送出新年祝福。

    冯霁雯：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拥有理想身材，拒绝肥胖，从我做起。

    紫云：祝大家新的一年里都能摆脱单身，从此远离被父母催婚的压力。

    和大人：祝大家越来越好看。

    众人（鄙夷脸）：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作者：咳，不要在乎细节，下一个下一个……

    韶九：哼。

    众人：？？？

    韶九：多少章没有我的戏了！自己数数，不给戏不说话！

    众人：为了不拉低本书的颜值，你还是等脸上消肿了再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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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以德报怨

﻿众人纷纷顺着冯霁雯的视线望去，果见一名少年手中抓着一只荷包，从原本打下了竹帘子的里堂中跑了出来。

    紧接着，里堂内便冲出了三五个家丁模样的年轻男子，嘴里一边怒气腾腾地喊着话。

    “站住！”

    少年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么快便被发现，脸色一变之后，顿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冲向了雨中。

    此时雨势稍小了些，但路面却极滑，加之他跑的又急，没待后面的人追上去，便滑了一跤，结结实实地栽在了泥水中，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要跑，却被一名追过来的家丁揪住了脑后的辫子。

    他痛叫了一声，试图挣扎了一番后不得，便被几名家丁强行拽回了茶棚。

    冯霁雯也是在这时才看清这竟然还只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子，因穿着不合年纪的旧袍子，再加之脸上脏兮兮的，故方才那匆忙一瞥之下才令她没有看清其形容。

    至于那声高喊……咳，实在是因前世深受扒手之害，对此类人深恶痛绝到了极点，才一时没能控制好。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孩子身上，冯霁雯重新坐了下去。

    “小兔崽子，年纪不大手倒挺快的！”一名家丁一巴掌拍到了男孩的脑袋上，将荷包夺了回来，又一脚踹过去，让人面对着里堂的方向跪了下去。

    男孩大约是见自己跑不掉了，所以并没有再挣扎。

    另一名家丁隔着半垂下的竹帘子对里堂中的人恭敬地禀道：“二小姐，人已经捉回来了，您看是送官处置还是？”

    里面传出来一把柔柔的女子声音。

    “小小年纪，何以要行偷窃之事？”

    这是在问这男孩了。

    跪在那里的男孩紧紧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垂首哽咽地答道：“我爹死的早，是我娘一手把我带大，可如今她生了重病，家里既没有银子请郎中，也没银子抓药……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我不能不管我娘。”

    此话一出，原本围上前去出言指责的众人多多少少都起了怜悯之心来。

    偷东西虽然不对，但这孩子却是孝顺。

    有人便道：“所幸这位小姐的银子也拿回来了，这孩子年纪还小，念在他一片孝心的份儿上，就饶他这一回吧……”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出声附和着。

    “这孩子可真可怜。”小仙也语带同情地说道。

    冯霁雯却没有说什么。

    无关年纪大小，原因为何，但偷东西本身总是不对的。

    更何况他的话是真是假，一时也无法确定。

    可这世间到底是有人情在，故对与错全看被偷之人的衡量了。

    里面的人听完男孩的所说的原因之后，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那荷包里的银子你拿回去给你母亲请大夫治病吧，但要切记，日后不可再偷东西了。”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哗然起来。

    “以德报怨，这位小姐真是好心肠啊。”

    “还不快谢谢人家……”

    男孩一愣之后，连忙地叩头道谢。

    气氛顿时由一片愤慨变成了世间充满爱。

    “不知这里头坐着的，是哪家的小姐啊……”有人低声地跟茶铺伙计打听道。

    “是金尚书家的二小姐……恰巧路过此处，在我们堂中避雨。”

    “原来是金二小姐啊。”

    “听说今年的香山枫会袁枚先生交给了金二小姐来主持，此番路过此地，想来是要去枫叶山庄与袁枚先生提早为枫会做准备的吧？”

    “金二小姐不愧是袁先生最得意的女弟子……”

    “可不是么，不仅才学不输男子，更有一副菩萨心肠，当真难得。”

    那男孩已拿了荷包离去，茶棚中对于金家二小姐金溶月的种种称赞却还不绝于耳。

    从始至终也没有参与讨论中的冯霁雯显得有些不合群。

    好在同样不合群的还有一个人——

    那着灰衣的少年人已撩袍在冯霁雯一侧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始终也没有往里堂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直到他开口对身侧的小厮吩咐道：“雨天路滑，去帮他们一把吧。”

    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陷在泥沟中的马车还没有被推出来。

    “好嘞，奴才这就去。”对于主子的吩咐，他没有太多犹豫，将肩上的包袱取下来，挽起袖子便撑伞去了。

    冯霁雯起初并未注意到这对主仆的谈话，直至她瞧着那小厮一步步走到她们的马车旁，跟车夫说了几句话之后，动手开始推马车，才蓦地反应过来他竟是去帮忙的。

    冯霁雯意外地看向同坐在一张桌子旁的少年人。

    同样是‘以德报怨’，可并没有人像注意金二小姐那般注意到他。

    “多谢公子援手。”冯霁雯道。

    少年人闻声侧过了头来，确定了冯霁雯是在同自己说话，又看了眼马车的方向，适才笑着问道：“那是姑娘府上的马车？”

    声如其人，清澈温和。

    冯霁雯点头后说道：“方才远远看到公子溅了一身泥，未及时道歉，还请公子勿怪。”

    咳，本想赔句不是来着，可乍然瞧见对方长相被晃了一记眼，刚抽神出来又瞧见了小偷，一时便没顾上。

    对方只又一笑，不以为意地道：“姑娘言重了，区区小事而已。”

    此人气度冯霁雯已经见识到，知晓他是真的不曾放在心上，便也没有多说。

    雨势渐小，避雨的行人接踵离去。

    多了一个人帮忙，马车也很快被推了出来。

    只是因为小茶的力气使得过猛了些，致使马车轮上的几颗铜钉松动了下来，但也很快被车夫修好了。

    冯霁雯又同这对主仆道了句谢，才上了马车离去。

    这一路上，小仙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

    直到来到了静云庵前，下了马车，也不曾在自家姑娘口中听到有关方才那位长得十分俊美的少年人的话题，她方才放心了下来。

    她真怕自家姑娘又再一次泥足深陷。

    只是可怜了冯霁雯方才不过是忽然见到极好看的人时该有的正常反应，转眼既忘了，却被这小丫头当成了是花痴颜控。

    冯霁雯来之前没有让人传信，本以为多多少少能看到些太妃日常生活的松散模样，可让她失望的是，这位太妃娘娘似乎随时随地都是那副从头到脚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严谨模样。

    且对于冯霁雯的忽然到访，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高兴，反倒还有些不悦。

    “既没有重要的事情，为何还要冒雨出城前来？”

    冯霁雯一厢情愿地将她的话理解为‘天气不好你还来看我，万一染了风寒就不好了’的关心之辞，于是脸上的笑意更甚了些，惹得况太妃连连蹙眉，只觉得隔了些时日不见，这货的脸皮又厚了不少。

    这边冯霁雯已从小仙手中将包袱接了过来，送到况太妃面前的梨木小圆桌上，一边解开一边笑着解释道：“早上出门时天气还是好的，可谁知半路下了大雨。但我这回过来也不是闲逛，而是给您送——”

    冯霁雯望着显现在视线里的东西，余下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了。

    况太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

    PS：年后走亲戚太频繁，早上没来及写更新就被拖了出去，下午才回家，所以现在才更新章节，抱歉抱歉。另外，还是要跟大家说声新年快乐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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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施主好污

﻿只见是满满的一包袱未经装订的手抄经。

    “……”

    这是哪里来的？

    况太妃信手取过了几张来看，轻一点头，口气中多了一抹欣慰：“这些日子竟然都在家中抄经静心？不错，这手字写的愈发有意境了。同你之前那手小楷相比，大有长进。”

    冯霁雯：“……”

    太妃这为数不多的夸赞，竟让她一时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虚荣了。

    好在有人不愿让她就此虚荣下去……

    “姑娘，这、这不是咱们带出来的包袱啊？”小仙满面惊愕地说道：“定是方才在茶棚中避雨时拿错了！”

    四周寂静了一瞬。

    况太妃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这才硬着头皮说道：“应当是跟人拿错了。”

    仔细回想了当时情形的小仙说道：“这肯定是那位公子的。”

    当时那个小厮去帮她们推马车，将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同放在一张桌上，颜色又相近，也不知道是谁先拿错的。

    况太妃闻言眉头皱起，问道：“可还能找得到人吗？”

    冯霁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萍水相逢，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到哪里找人去？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回茶铺里去找。”她说道。

    “既如此，便烧了罢。”况太妃不容置喙地说道。

    “烧了？”

    “难道你还想将这陌生男子的笔墨之物留下来，等着日后捅出麻烦来吗？”虽是经书，但也是亲手所书，若是落到有心人耳中，死的也能被说成活的。而既能避免这种可能，自然是要竭力避免的。

    冯霁雯这才恍然过来。

    她到底不是正宗的古代女子，在这种事情上，远不及况太妃想的周全。

    可别人的东西就这么烧了的话……

    “这城外有不少寺庙需要大量的手抄经书赠与香客，而这些经文皆是未经过装订，想来是接了抄经的活计用以赚取银钱的书生——东西虽多，却值不得几个钱。”况太妃又讲道。

    小仙见状也劝说道：“是啊姑娘，就让奴婢去烧了吧……何况咱们那两双鞋的用料都是上乘的，可比这些纸值钱太多了，纵是拿去卖，他们也不算吃亏的。”

    拿去卖……

    那画面太美冯霁雯不太敢想象，但眼下听罢也唯有点头。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解开包袱得见那两双拖鞋真容的人，并非是那主仆二人。

    灵光寺中负责收验手抄经的老僧人满面惊愕地取出了一只绣着芍药花朵的棉拖来。

    “和施主，不知这是何物啊？”老僧人颤抖地问。

    脱离俗世大半辈子，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太能跟得上外界的发展了。

    少年人闻声望去。

    待看清老僧人手中之物之时，他也有着一瞬间的怔愣。

    这不是他的东西。

    “阿弥陀佛。”老僧人叹了一口气，将那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鞋，但一瞧便不是正常男子该拥有的东西放了回去，虽然没有多言，但那一双眼睛里却是大写的不忍直视。

    年轻人的世界他不懂。

    现如今的八旗子弟真是越来越会玩儿了。

    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人拿这种眼神看待的少年人心境固然复杂，但为免越描越黑，并没有去做多余的解释，而是虔诚地道了歉，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但这还是没能消除得了老僧人看待他时那异样的眼光。

    少年人顶着这种眼神的洗礼，将那原不属于他的包袱提了回来，强自镇定着告辞离去。

    虽然背过不少黑锅，但这种特殊癖好的黑锅，还真是背的让人难以习惯……

    等在寺外的小厮见自家爷从寺庙中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年人将手中的包袱丢了过去，吩咐道：“把东西送到英廉府归还，不必透露姓名。”

    小厮将包袱接住抱在怀中，这才瞧见这包袱虽同样是深蓝色，但却不是自家的。

    又想着主子的话，这才恍然过来原是拿错了包袱。

    可是……不透露姓名？

    岂不白白浪费了一个同英廉府来往的机会吗？

    今日他帮着推车时同那车夫闲聊了两句，才得知对方竟是英廉府上的小姐。

    如今京城百官关系错综复杂，党争派别之分却尤为明显，自家爷还未入仕，自然不能牵扯进去，可以傅恒英廉等大臣为首的中立派，却是大好的结交对象。

    所以这包袱拿错了，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爷，不如让奴才……”

    “不必。”少年人口气淡然，却不容置喙地说道：“无需使这种手段。”

    一个不慎，只怕还会给冯家小姐带来麻烦。

    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

    未时时牌左右，雨水方停歇。

    冯霁雯同况太妃用罢了午饭后，正坐在堂中吃茶谈天。

    况太妃虽身居城外，但对京城中的大小消息却知之甚详，对凤西茶楼之事衍生出的种种事端竟也一清二楚，只是出乎冯霁雯意料的是，她问了自己几处内情之后，竟没有给予批评。

    当然，也不会有夸奖。

    只是道：“此番虽然错不在你，但总跟你以往的行事脱不了干系。现如今你该是尝到自己分明没有做错，却仍然要承担他人误解讽刺的委屈了吧？”况太妃道：“但这是你积下的恶果，再委屈也要担着。”

    冯霁雯已不再去刻意区分是不是她的过错，毕竟她如今就是冯霁雯，分的再清楚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她将这种‘恶果’，当做了重生的代价。

    虽然偶尔有些烦心，却也不至于太影响她的生活。

    于是她听完太妃的话之后，浑不在意地说道：“我也没觉得怎么委屈，到底是我自己做下的事情，且纵有误解，却也都是外人的看法，没什么要紧的。”又笑了看向况太妃说道：“再者说了，身边真正待我好的人都信得过我、维护我，这就够了啊。”

    祖父，韶九紫云，还有面前的太妃。

    只是况太妃闻言冷笑了一声，道：“看来脸皮厚，还是多少有些好处的。”

    至少没那么容易被打击到。

    冯霁雯闻言面容一囧。

    况太妃也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上回让你带回去的东西，可都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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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爷爷过寿，明天外公过寿，都是七十三岁的高龄了，哈哈，要忙活几天，更新会尽早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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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未留姓名

﻿“还多着呢。”冯霁雯移了移身子，面向况太妃笑着问道：“您看我是不是白了好些？”

    往前的冯霁雯给人的印象也不算黑，但多是靠涂脂抹粉堆砌出来的，再加之脾气暴躁，饮食没有节制，脸上黄气很重，加上长痘儿，故卸下脂粉后，皮肤状态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望着她笑嘻嘻地向自己仰着脸，一副娇憨和气的模样，况太妃心头不禁一软，嘴上却还是道：“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比不得我这个大半截身子没入了黄土里的人，竟还敢说自己白？”

    冯霁雯觉得自己有点方。

    望着面前这张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庞，她反问道：“我能跟您比吗？”

    她才不要自取其辱。

    “年纪摆在这里，你占着这么大的优势，却说得如此不争气的话。”况太妃扫了她一眼，道：“我如你这个年纪时，肤色不知要比如今好上多少倍，如今到底是老了。”

    冯霁雯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这位年轻时到底得美到什么地步了啊……

    还能不能给她们这些颜值平庸之人一条活路了？

    冯霁雯拒绝再讨论这个话题，抱起了净槐玩儿。

    “净槐似乎胖了，是不是最近鱼吃多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静云庵里养的那一池鱼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净槐的伙食。

    况太妃自己虽然吃素，但并没有刻意改变动物的本性。

    “不是胖了，是有孕了。”况太妃一面吃茶，一面淡淡地说道。

    冯霁雯吃惊地问：“静云庵里不是没有其它的猫儿吗？”

    “山后的野猫。”提到这里，况太妃轻皱了一下眉头，似是觉得自己高贵的净槐被玷污了。

    冯霁雯却忙地问道：“那到时候下了小猫崽，能不能留一只给我？”

    她很喜欢净槐，但也不想夺人所爱，所以一直没开口跟太妃讨要。

    当然，就算她开了口，估计也没什么用。

    太妃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冯霁雯欣喜不已。

    又留了片刻，眼见时辰不早了，冯霁雯便告了辞，并称等鞋子重新做好了之后便过来。

    况太妃面无表情地点头，却同玉嬷嬷一起将人送出了大门外，眼瞧着马车消失在视线当中才折身返回。

    ……

    冯霁雯刚回到府上，便有下人来报，说有人送了一只包袱过来，称是在城外捡到了她丢下的东西。

    因来人是男子，故仆人并没有声张，只让人直接送去了棠院让冯霁雯鉴定。

    冯霁雯一眼看罢，连忙地问：“送东西的人呢？”

    “回姑娘，已经走了。”

    “可有留下姓名吗？”

    “并不曾。”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冯霁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

    对方直接让人将东西送还到英廉府，显然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但却没有提出要回自己东西的打算，更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一来大抵是那些经文确实不重要，二来……是因不愿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

    “把带回来的那些经文烧了罢。”她这才对小仙吩咐道。

    当时在静云庵中，她并没有听从况太妃的吩咐，让小仙将那些东西立即焚烧干净。

    冯霁雯笑了一声。

    对方思虑缜密，倒显得她多此一举了。

    不过，由此看来北京朝阳群众做事不透露姓名的习惯，原是从数百年前沿袭下来的么？

    ……

    这一场雨水下来，北京城内外又冷了许多，不少人已经穿上了棉衣。

    可身上是护住了，寒气却同往年一样从脚底往上钻。

    皮革制成的翻毛长靴不是谁都能穿得起的，羊毛袜也是稀罕物，大多数穷苦百姓只能穿上加了层棉布里子的布鞋，或是再多套上一双袜子来御寒。

    如今还好，等再冷些，手脚难免又要同往年一样长出冻疮来了。

    但今年却注定和往年不一样了。

    听说有两家叫做“庆衣阁”的制衣鞋帽的铺子里，出了一种新样式的棉鞋，里头竟是直接夹了棉花进去，穿到脚上十分暖和——既有寻常百姓穿得起的粗布面料儿，也有专供富贵人家做工精细用料讲究的上乘品。

    新鲜的东西向来传的快，加上穿上确实舒服，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名声便在城中打响了。

    庆衣阁加紧请了工人和绣娘，却仍然供不应求。

    没过多久，其它的铺子也开始纷纷效仿起来，甚至还有人因此有了其它灵感，从脚上联想到了手上，做出了夹棉的手套来，只是远远没有现代分成五指的手套的灵活度，戴起来固然御寒，做活却不方便了，故而并没有像棉鞋一样引起很大的热潮。

    虽然后面遭了别家的模仿，但走在最前头的两家铺子这回还是大赚了一把，甚至因为棉鞋而带动了店铺名声的缘故，使得铺子中的衣帽等也好卖了很多，冯婆子和刘婆子来报账时，上头的盈利直将庆叔吓了好一跳。

    短短半月的功夫，竟比之前一整年赚的都多！

    庆叔将此事禀到冯英廉那里，一直没有怎么重视此事的老爷子也十分惊讶。

    得了冯英廉的示意后，庆叔给冯婆子和刘婆子各自封了个红封子，因主意是冯婆子想出来的，故而要更丰厚些，刘婆子也不吃味，到底是跟着冯婆子沾了光，自己没怎么太出力，故也喜滋滋地收下了。

    这一日，冯舒志久久无法确定的骑射先生人选终于是敲定了下来。

    此人名叫纪迎明，原是绿营军里一名退伍的马兵，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子骨十分硬朗，骑射功夫更是半点没有荒废。因退伍后一直无法适应普通人的生活，故而之前便在一户正蓝旗的官宦人家教习子弟骑射，但随着这拨子弟们逐个成了年，已无需继续教习，而小的年纪又太小，三五年内还接不了茬儿，故才闲赋在家。

    而冯英廉之所以能找到这号人物，全赖得袁枚从中引荐。

    冯霁雯得知后，一阵哭笑不得。

    先是介绍了丁子昱，后又引荐了纪迎明，这位名留青史的大诗人袁枚，现实中怎么活像是个不收费的人才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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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深夜暗算

﻿但这位纪迎明纪先生，骑射的功夫确实没得说。

    冯霁雯虽然没有亲眼瞧见，但听说纪先生第一天上课就直接把小犟头冯舒志给彻底征服了，服气的不行，据说拜师的当场，便当众流下了钦佩的眼泪。

    且神奇的是，自从学了骑射之后，冯舒志读书也有劲儿了，这不，这月月底在丁子昱设下的小考里，十道题竟然只错了八道，足足答对了两道！

    这可是在他的月考生涯上前所未有的奇迹。

    冯霁雯听罢感到十分欣慰，连忙将消息告知了冯英廉。

    老爷子更是大喜过望，仿佛看到了冯家久违的希望，直称赞丁子昱教学有方。晚上还特地设下了丰盛的宴席来感谢他，邀了纪迎明一起陪同，三人一番畅饮，只是丁子昱连声地称自己愧不敢当，都是冯舒志自己肯用功学习，才能有今日的硕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冯舒志高中状元之日。

    就连向来胆小怕事、一离开自己的院子就特别没有安全感的芜姨娘也难得亲自来了回棠院，同冯霁雯道谢。

    冯霁雯起初还不知道她要跟自己道哪门子的谢，听芜姨娘说了半天才知道是她说服英廉给冯舒志请骑射师傅，并给他购置骑射行头等事。

    冯霁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谢的，在她眼里她顶了这个身份，便是冯舒志的长姐，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外乎是一个长姐该做的事情。

    可眼见着芜姨娘越说越感动，俨然已经潸然泪下的模样，冯霁雯也不好打断她，只任由她在棠院里哭啼了一场，将表谢意的话全都说完说痛快了，才让人将哭的已有些神志不清的芜姨娘给送了回去。

    前院那边，宴席也毕了，眼见时辰不早，丁子昱又饮了些酒，冯英廉便欲让仆人送其回居处，却被丁子昱婉拒了，加之纪迎明言他与丁子昱同路，路上可以照应着，冯英廉便放心下来，未有再坚持。

    然而就在丁子昱即将到达住所之时，竟在一条暗巷中忽然遭到了一伙五六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手持棍棒偷袭。

    对方一句招呼也没有，冲上来便将手里胳膊粗细的实木棍子往二人身上砸！

    丁子昱被人一棍子打在了肩头，疼的酒醒了大半，连声质问对方是谁，跟他有何冤仇。

    而对方哪里会回答他，手下毫不留情，倒像是要取人性命一般！

    好在纪迎明没有过多饮酒，大半辈子的武更不是白练的，起初虽因没有防备而挨了几棍子，但瞅准了时机夺过了一支棍棒来，很快便仗着行武出身的优势占据了主动，五六个人又只是普通的小喽啰，哪里是他的对手？挨了一顿揍，眼见没有胜算，赶忙脚底抹油开溜了。

    但见丁子昱身上负了伤，又担心那伙人会再次偷袭，纪迎明权衡之下，便让丁子昱去了他家中借住一晚，丁子昱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当即道谢应下了。

    次日早，英廉下朝之后得知丁子昱因受伤而没来授课，转而向纪迎明细问了一番，才知昨晚丁子昱的遭遇。

    “那伙人定是冲着丁先生来的，就守在他住所附近，像是早有图谋的。”纪迎明道：“可当时巷子中光线过暗，无法确定对方的形容，纵是报到官衙，却也丝毫证据都没有。”

    冯英廉皱着眉头说道：“可据我所知，丁先生平日为人处事谨慎小心，怎会得罪了这等人？”

    “我昨晚也问了丁先生，可他也是一直摇头称根本想不起自己曾得罪过谁。”

    “但此事若不解决，日后只怕还有隐患……丁先生总不能一直不回家住，待伤好之后来回授课，只怕也让人难以放心。”冯英廉道。

    纪迎明叹了口气，说道：“可丁先生父母早逝，家中全无背景，此事若要妥善解决，只怕还得劳英廉大人多多为他费心了。”

    “这是自然，丁先生既是在我府上教学，我冯某自是要保证他的安危。”

    话是这样说，可没有线索，英廉纵是想帮忙，却也无从下手。

    午间吃饭的时候，冯霁雯听他说起此事来，已没有太多意外。

    事实上，她得知消息的时间要比冯英廉还早一些。

    见冯英廉为此费心，冯霁雯思忖了一下，方道：“若说办法的话，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只是有些冒险。”

    一听孙女有办法，冯英廉忙让她讲来听听。

    “听纪先生所述，对方来势汹汹，像是同丁先生有深仇一般，最后是眼见不敌才不得已撤去……但他们并未留下线索，故我认为若让他们有机可乘的话，定还会再次对丁先生下手。”

    “可不就是在怕这个吗？”

    “祖父，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若再也不冒头了，让丁先生白白吃了个闷亏那才可怕呢。”

    冯英廉虽没办过什么案子，但到底也是吃官粮的人，听冯霁雯这么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立即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所以越是在这个时候，才越不能让丁先生躲着——”冯霁雯继续说道：“丁先生如今有伤在身，需要暂停授课，便让他在家中歇息一段时日吧。”

    只需暗中让人保护他的安危，等着那些人自投罗网就是了。

    冯英廉觉得此法可行，却还是让人先行去征询了丁子昱的意见。

    丁子昱虽然是个文人，平日忍让的惯了，但也不肯吃这个闷亏，加上此事若不解决还会留下后患，如今又有英廉在背后施以援手，便也没什么可怕的，当即就从纪迎明家中搬了回去。

    只是一连等了三日，也不见什么动静，这让丁先生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冯英廉告知他不能操之过急，且就当是在家中安心养伤便可。

    丁先生答应下来，只是操心着冯舒志的课程，生怕好不容易扶起来的学生又倒下去，于是每日仍旧会写一些配合着冯舒志课程的生字送来，让冯舒志照着练习。

    至于诗词之类，只能等伤愈之后再补上了。

    于是近来冯舒志的课程被骑射排满，倒让闲不住的纪迎明教了个痛快，据说冯舒志也学的十分卖力，大有长进。

    冯霁雯今日下午去看了一回，远远地只见冯舒志射出去的箭堪堪插在了箭靶的边缘处，确实是……精进了不少——好歹没再射空靶了。

    从冯舒志练习射箭的后花园空旷处离开之后，冯霁雯没急着回棠院，而是带着小仙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儿散步。

    天气渐渐地寒了，可午后的阳光十分暖和。

    冯霁雯舒服地直想喟叹。

    一具健康的身体，没有纷争的家庭，衣食无忧的悠闲岁月，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竟然在几百年前的大清朝实现了。

    只是，这种每回来花园散步，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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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用户未命名】的打赏~大年初五一早就吃了饺子:－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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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惹事生非

﻿冯霁雯回过头去扫了一眼，同之前许多次一样，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难道是这花园里‘不干净’？

    曾经的无神论者，在自己亲身经历了穿越之后，世界观早已崩塌重组了。

    这么一想，冯霁雯顿时没有再继续散步的心思了，当即领着小仙回了棠院去。

    冯霁雯走后，一道灰蓝色的瘦弱身影自密密的茶花丛后走了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既有苦涩又有欢喜。

    “姑娘，方才冯婆子差人将您上回量做的新衣新鞋都给送过来了，奴婢瞧着可好看了，您要不要瞧瞧？”冯霁雯一回到院中，小茶便上前笑着说道。

    喜欢新衣服不单是小姑娘的权力，而是大多数女人的通病，冯霁雯也不例外，加之这些时日身上穿的多是色彩样式张扬，与她性格严重不符的衣裳，眼下听说自己选下的颜色做成的新衣到了，自然高兴。

    进了房中瞧了瞧，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据说她的衣裳鞋子素来都是冯婆子或刘婆子亲自动手缝制的，不仅手艺精湛，样式绣花上也异常上心，只是因为今年二人忙着赶制棉鞋的缘故，才在做成的时间上稍晚了一些。

    可衣裳的质量却是半点也没有怠慢。

    冯霁雯试穿了一身，因旗服样式偏向宽松的缘故，故也还算合身，并未将自半月前量做衣裳后又瘦了不少的身形显露的太过明显。

    但往镜中一瞧，那张脸却已不比往前的虚胖和婴儿肥，那只双下巴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虽然乍一看还是圆乎乎的，但已隐隐显现出了几分少女原本该有的娇俏来。

    身体变得轻盈的同时，身心也随之愉悦，心情大好的冯霁雯去书房新拆了一令纸，持笔写了一首李白的将进酒，一气呵成后将笔搁下，拎起来在面前仔细瞧了瞧，满腔自恋地点了点头，暗赞自己这手瘦金体又进佳境。

    她这厢正聚精会神地练着字，满心投入着，待小仙进来掌灯，才知天色已近昏晓。

    “祖父可回府了吗？”完成笔下最后一捺，冯霁雯问道。

    “还没呢，但厨房的晚饭已经备下了，待老太爷一回来，便可用饭了。”小仙答道。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冯霁雯开始着手收拾纸笔，一面随口说道。

    往常的这个时候，英廉该是已经从内务府回到家中了。

    若有事不回来用饭的话，也多半会让随从回来说一声儿。

    冯霁雯正想着要不要派个下人去内务府打听打听是不是临时有了什么事，却见小醒从外主间走了进来，称是英廉回来了，要她去饭厅一同用饭。

    冯霁雯这才放心下来，稍稍收拾了一番，拿皂角胰子净了手，便往饭厅去了。

    饭厅中，英廉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宽大的深紫色对襟居家绸袍，见冯霁雯进来，才摆手让丫鬟开始传菜。

    天气渐渐地冷了，菜上的太早容易冷掉。

    冯霁雯对他行礼后，刚一落座下来便发觉老爷子脸色不大对劲。

    她刚要问一问，只听冯英廉主动开了口与她说道：“那晚夜袭丁先生的人今日下午果然又去了——被咱们的人当场捉住，五六个人全都是市井上的小喽啰，经不起吓，一听要送他们去见官，立即就将幕后唆使他们之人招认了出来。”

    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冯霁雯问道：“可你猜是谁？”

    她认识的？

    冯霁雯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却是轻轻摇头。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中，谁会跟丁先生有仇。

    “是你表姑家的长子，黎隽。”

    冯霁雯略吃了一惊。

    她对汪黎隽的印象到底还算深刻，毕竟性格气质实在鲜明。

    可他同丁子昱有什么过节吗？

    冯霁雯觉得蹊跷，问罢了冯英廉之后，才知道竟还是因为之前在她家府门前那一遭为难——本是丁子昱吃了亏，可汪黎隽却觉得他因此才受到了父亲的责罚，心中很是愤懑，大抵又见冯霁雯不常出门，身份又摆在那里，报/复无望，这才将目标转移到了丁子昱身上。

    打算让别人出面狠狠教训教训他来出一出气。

    “……”这蛮不讲理的性格，让冯霁雯再次深深为之折服了。

    “那后来如何了？”牵扯到汪黎隽，事情只怕没有那么好处理了。

    “你那表姑父汪士英得知了此事，自然又对他一顿教训。可到底是自家的孩子，难免护短心切，又生怕此事真的被闹到官衙去，届时要有损他的官声，便早早地等在了内务府外，同我一番道歉，又让我劝一劝丁先生息事宁人。”

    冯英廉说到此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可此事受屈的乃是丁先生，我亦无法做主了结，便与他直言无法帮忙，让他直接寻丁先生去了——”

    冯霁雯听罢点了点头。

    “祖父这样做，确实最为妥当。”

    只是丁子昱到底是个读书人，不可能坚持‘得罪’汪家，此事怕是只有大事化小了。

    “汪家一门在圣祖年间，也曾是出过一位帝师的，族中官至三四品者也有三位，如今却是越发衰落了。”冯英廉出言感慨了一句。

    汪士英膝下除了汪黎隽之外，嫡出庶出的儿子也不少，参差不齐的虽不是个个都如汪黎隽这般惹是生非，可挑尖儿的却也一个没有。

    到底是旁人家的事情，祖孙二人也没有过多讨论。

    热腾腾的饭菜传上饭桌儿，冯英廉笑呵呵地将一块儿皮焦里嫩的烤鸭肉夹进了冯霁雯碗中。

    饭后，冯霁雯又陪着冯英廉聊了些家常和府中的账务一类，由于她表现的还算争气，冯英廉已经试着让庆叔开始将府里的中馈逐渐地移交到了冯霁雯手中一小部分，让她练着手。

    回棠院的路上，冯霁雯思索着从冯英廉那里问到的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回了房中便让小仙取了庆叔昨日让人送来的账本儿翻看起来。

    小仙拿手试了试桌上的青花茶壶，觉得有些凉了，便吩咐小茶去冲一壶热的过来，自己则带了小羽去了耳房为冯霁雯准备洗漱事宜。

    小茶回来的时候，冯霁雯正将账本儿上所看不懂的地方拿笔仔细地另记在另外一本册子上，表情专注认真。

    小茶替她倒了杯热茶，便立在了一侧。

    冯霁雯抄写完毕之后，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臂，余光一扫，却见小茶还站在旁边。

    一般来说，二等丫鬟若非经主子传唤，多是守在外间的，而不是同一等丫鬟一般，可随时贴身伺候。

    小茶来棠院这么久，对这些规矩当是早已烂熟于心。

    是以冯霁雯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试探问道：“可是有话要同我讲吗？”

    不擅伪装的小茶点了点头。

    “是、是奴婢的娘亲，要奴婢带几句话给姑娘您……”她低声说道。

    冯霁雯愣住了。

    道理她都懂，可小茶的娘亲是谁？

    要小茶给她传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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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好开心，一上来就看到了满满一页的打赏啊，小易的两块巧克力，还有小迷糊的桃花扇+玫瑰花+巧克力+五张评价票！嗷，感谢感谢，么么哒~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啦。（虽然作为万年单身狗的小非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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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真&#183;奶娘

﻿小茶是府里的家生子，起初她曾问过小仙一些有关小茶爹娘的情况，据小仙说小茶的父亲早年已经去世，其母也在园子里做事，似乎还是个管事的职位。

    于是冯霁雯虽起初疑惑，但随后又想到大概是有什么难处需要她帮忙。

    她点头示意小茶说下去。

    小茶似有些紧张，低着头，垂下来的双手在衣袖中攥成了一团，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她让奴婢跟姑娘说，当年之事全是她的疏忽，她自觉对不住姑娘，但还是想求得您一句原谅……”

    冯霁雯这下是真的傻眼了。

    听这话，似乎里头还牵扯到了陈年旧事？

    可这一点，小仙似乎没有给她进行过任何科普啊。

    望着连头都不敢抬的小茶，冯霁雯纠结了片刻之后，不置可否地说道：“我知道了。”

    试问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只是这句话落在小茶耳中，却让她心底涌现了一抹淡淡的失望来。

    果然姑娘还是不愿意原谅吗？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冯霁雯制止了：“此事改日再说，我这儿还有些账目要核对，你先下去守着吧。”

    多说只怕多错，还是等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明白了之后再谈的好。

    小茶却将此当作了她不愿听到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话，想到以往的种种，颇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不该说这些的……”

    说罢，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道：“请姑娘责罚奴婢……”

    这到底是玩儿的哪一出？

    完全跟不上节奏啊……

    冯霁雯云里雾里地看着跪在那里，不胜自责的小茶，强自镇定地道：“你没什么错，且下去吧。”

    强行掐断话题才是上策。

    小茶闻声唯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却仍是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仿佛是自己犯下了十分不可饶恕的过错一般。

    冯霁雯心下疑窦丛生。

    “姑娘，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吧。”小仙进来说道。

    冯霁雯点头，直待躺进了浴桶中，耳房中只留了小仙一个加水的丫鬟，方才开口询问起了心中的疑惑来。

    “我记得你同我讲过小茶的母亲乃是后花园管事，对么？”

    站在浴桶后的小仙闻言忽怔了一下。

    “之前可是同我有过交集？”冯霁雯又问道。

    小仙这才口气犹豫地道：“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冯霁雯一听这话便知里头果真有事儿，不答只问道：“你只管将你知道的说给我听便是了。”

    “奴婢说了，只怕姑娘不愿意听……”

    之前的姑娘，是最忌讳听人谈起那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的。

    却听冯霁雯道：“只管说罢。”

    小茶因此事找到了她跟前，已然不是她愿不愿意听的问题了。

    她执意要问，小仙也不好再继续隐瞒，唯有道：“那时奴婢虽然尚且未进府里伺候姑娘，但这两年来也听人说过不少回，纵有些出入，但应也差不了太多……小茶的母亲秦嫫现如今确实在后花园里做管事，可她之前是……是姑娘您的奶娘。”

    冯霁雯惊愕地问道：“我的奶娘不是桂嬷嬷？”

    她一直以为桂嬷嬷因为是冯霁雯的奶娘，所以才得到重用的。

    “不是啊……桂嬷嬷只是管事嬷嬷而已。秦嫫才是将您奶大的奶娘。”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姑娘您也没问啊……”

    冯霁雯表情复杂地沉默了片刻，只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姑娘您六岁之前，秦嫫是一直待在您身边伺候的，只是那年……老爷夫人在外地遇难，秦嫫的丈夫也在那场意外中丧生，当时府中上下乱作一团，秦嫫或许是因悲伤过度，一时没能照顾好姑娘您，有一回更是因为她的疏漏，而让姑娘不慎落入了前院的那口大井中，险些因此而丧了命……”

    “从那之后，老夫人便不再让秦嫫伺候姑娘了，本是给了她们母女一笔银子放她们出府去的，可秦嫫不知道为何不愿离开冯府，苦苦求了老夫人甘愿留在府中做一个粗使婆子。老夫人念她奶过姑娘，才网开一面让她们留了下来。”

    因提到此事难免会牵扯到冯霁雯父母去世时的情形，故而从此后冯霁雯便对秦嫫小茶母女二人很是排斥忌讳，虽没有刻意为难，但也不愿与她们再见面。

    这也是小仙一直未有主动同她说起此事的原因所在，便是不愿她平白想起那些让人不开心的往事来。

    可因冯霁雯到底不是本尊，故此时听她说起这般前因后果来，虽有感慨，却并无太多伤怀。

    “奴婢听说秦嫫为人处事很有手腕，是个极有能耐的人，纵是出了府去应也不必发愁日后生计，她本可以拿着老夫人给的银钱去做些小生意，得个自由身，可却一直留在冯府不愿离开……”小仙说到这里，悄悄看了眼冯霁雯的脸色。

    秦嫫不愿意离开冯府的原因，其实并不难猜想。

    不外乎是对冯霁雯心怀愧疚心结未了，或是看重感情。

    这一点，通过今晚小茶代她转述给冯霁雯的那句话便可看得出来，这些年来她对当年的失误一直无法释怀。

    “姑娘，事情过去多年，您就不要因往事而伤怀了。”小仙轻声安抚道。

    冯霁雯点头回了声“嗯”。

    ……

    另一边，丁子昱被汪士英亲自请去了汪府做客。

    席上汪黎隽被父亲强逼着跟丁子昱当面赔了不是，那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样，丁子昱看在眼中，无奈之余，又隐隐觉得挺痛快……

    但他作为一介势单力薄的书生，深知自己的身份与处境，故对于汪黎隽的致歉，他唯有表露出既往不咎的豁达甚至是谦卑的态度来。

    汪士英见他如此识趣，很是松了一口气。

    若此事当真闹大，对他产生的影响不可估量。

    宴毕，汪士英这边刚让人送走了丁子昱，后脚便对长子一番教训。

    “你这个只知道给我惹麻烦的不肖子！你可知经此一闹，险些就毁了为父我等了多年极不容易才等来的升迁机会！”

    “……我哪来能料得到会被人发现，我不过只是想教训教训他罢了，又非什么大事，再者说他一介寒衣，父亲怕他作甚？”汪黎隽反倒还因自己被迫同一位穷书生道歉而深感憋屈。

    “若只是普通寒衣还且罢了，可他再不济，却还是英廉府上请来的先生！有着这层关系在，事情若真闹大，要如何压的下去？”汪士英恨铁不成钢：“如此浅薄的道理都看不明白，是也不知你这些年来学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说罢，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扇了过去。

    没有防备的汪黎隽往后踉跄了两步，察觉到面颊上的阵阵刺痛感，既惊且怕地看着满面怒容的汪士英。

    他的父亲虽不比母亲那般溺爱于他，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对他动手却是头一遭。

    “此事暂算作罢，可你若再胆敢胡作非为，做出如此不顾大局之事，休想再如今日这般轻易揭过！”

    汪黎隽心下羞恼交加，可在父亲面前却不敢发作半分，唯待汪士英离去之后，没胆去摔那些摆件瓷器撒气，只狠狠地踹倒了两张椅子，怒气冲冲地出了饭厅去。

    不知自己走后饭厅中还上演了这么一出儿的丁子昱，在途经汪家花园中一方浅塘边之时，隐隐听得了一阵夹杂着呵斥的嬉笑声。

    凝神一听，像是少女的声音，丁子昱不敢失礼看去，唯有将头又垂了几分，随着引路的仆人向前走去。

    只是眼睛不去看，耳边的几道谈话声却随着脚步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瞧瞧三姐这帕子绣的，针脚儿可越发细致了，明年大选，没准儿还能凭着这手绣技脱颖而出，得了宫里哪位贵人的青眼呢。”

    “嘁，我倒没听说过宫里哪位主子是凭着绣技好上了位的，到底不过是下人就能做的低贱活儿罢了。”汪黎珠满脸不屑。

    “四姐……你怎么净说实话呢？”

    凉亭中其余几名年纪稍小些的女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汪黎芸坐在圆桌旁，嘴角紧紧抿着始终未有说话。

    就因为她不愿意和其它庶出的姐妹一样奉承巴结汪黎珠，便遭到了府中姐妹的排挤，出言嘲讽欺负不过只是家常便饭。这种生活她早已习惯，只要她们做的不是太过分，她总能按照姨娘交待的那样，一忍再忍。

    丁子昱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也深知大户人家儿女成群背后的矛盾，只是这同他并无干系，故仍然垂首前行。

    背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焦急慌张，丁子昱下意识地避让到一侧。

    小丫鬟提裙疾奔，全无半点冷静可言，还未近得前方凉亭，便颤巍巍地喊道：“三小姐！静姨娘她自缢了……您快回去瞧瞧啊！”

    亭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丁子昱便察觉到有人迎面跑了过来，脚步踉跄不稳，在经过他身侧之时，还重重地撞到了他伤势未愈的肩膀。

    丁子昱惶恐之余下意识地抬了头，视线中一张惊惧而苍白的少女面庞迅速掠过。

    “静姨娘上吊了？”

    亭中其它几个女孩子回过神来，这才叽叽喳喳地走了出来。

    “好端端的为何要上吊，该不会是故意吓唬人的吧？”

    “就是，大半夜的瞎闹腾什么呢？”

    “咱们也快去瞧瞧！”

    几人边说边匆忙地走，待来到了丁子昱跟前，这才瞧见了还有外男在，只当是府上的文客，又见他低着头一副谦恭的模样，便未有多加注意。

    待几人走远了些，丁子昱方才抬起了头来。

    想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脸庞，似隐隐带着几分熟悉感，他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是那日同他道歉的小姐吗？

    汪府南苑偏僻一角灯火微颤，小小的院子里乱作了一团。

    府里真正受到影响的主子却是没有几个。

    汪黎隽听罢，不过也只是冷笑了一声，旋即带着小厮出了府去。

    他最厌烦的便是这些后宅之事，又因才挨了汪士英一耳刮子心下难平，便思索着出府找个‘清净地儿’平复平复。

    小厮跟在其身后，不必去想，便知自家爷定是要逛烟花巷吃花酒，也不敢多嘴，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只是刚出府门儿没走上百十步，却见走在前头的汪黎隽忽然顿下了脚步。

    两座府邸之间的走道小巷中，狭窄而昏暗。

    巷中再次传来了女子的幽幽一声呼唤。

    “汪公子……”

    汪黎隽方才便是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方才停下脚步，眼下证明不是自己的幻觉，瞎灯黑火的却不免生出了几分惧意来，往灯火通亮处移了几步，适才凝着眸子问：“巷中何人？”

    身后的小厮也一脸戒备地望着巷口处。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巷中缓缓行出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来。

    对方裹着偌大的旧披风，却依稀可辨是女子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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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这章算是两章合并的~然后谢谢【006060】和【zhichun－2003】的打赏~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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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复用

﻿她脏兮兮的脸庞一点点显现在光亮之下，小心翼翼的眸子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汪黎隽皱起了眉头，只觉得此女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汪公子可还记得我吗？我们曾见过数面的……”她试探地问道。

    原本认不出对方是何人的汪黎隽在听到这清晰的声音过后，一怔之后，立即露出了恍然与惊异的表情来。

    “是你……你如何会弄成这幅模样？”

    女子微微咬唇，一时没有答话，委屈失落的模样却让汪黎隽看的一阵心神荡漾。

    “请汪公子救救我……”

    ……

    次日早，天气晴朗。

    冯霁雯晨跑后照例洗漱更衣毕，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小仙梳理着一头乌发。

    小醒正带着小茶在外间准备碗筷。

    英廉平日上朝不能与冯霁雯一同用早饭，她一个人一大清早懒得往饭厅跑，便多是让厨房将早饭直接送来棠院。

    冯霁雯这边收拾好，外间的饭也布下了。

    小茶低着头退了出去。

    “小茶今日倒难得这样安静。”小仙笑着道了句。

    平日里虽算不上话唠，但总爱嘿嘿笑着打几声招呼。

    冯霁雯心知她是为了昨晚之事误以为惹了她不悦而兀自忐忑着，又想到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想到的一件事情，便没急着吃饭，而是向小醒问道：“小醒，你可与秦嫫接触过吗？”

    小醒闻声为冯霁雯递筷子的动作明显一滞。

    小仙也愣住了，昨晚姑娘才刚问过她，今日怎么又问起小醒姐姐来了？

    “奴婢自幼在府中长大，自是与之接触过的。”小醒虽疑惑，却还是规矩地答道。

    “那她做事能力与为人的德行如何？”冯霁雯又问道。

    秦嫫离开她身边时她年岁尚幼，这些年来又不愿与她们母女有任何接触，冯霁雯不清楚这些也属正常。

    可小醒却愈听愈意外了。

    她忍不住看向冯霁雯问道：“姑娘怎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虽不知冯霁雯的目的何在，但单看面前小姑娘的神情，已远非以往的忌讳与记恨。

    “棠院里缺的管事嬷嬷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在想，若秦嫫能够胜任的话，当比其他人更可靠一些。”冯霁雯直言道。

    小醒愕然到了极致。

    小仙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只是不敢说……

    小醒震惊了半晌后，方才面露迟疑地问道：“秦嫫的能力没话说，可姑娘当真要让她来棠院吗？”

    冯霁雯知道她的顾虑所在，便道：“当年之事她也是无心之失，且这些年来一直留在冯府勤勤恳恳地做事，可见其衷心。过往的事情我不想再去追究，眼下她既是最合适的人选，作何要让她继续大材小用呢？”

    这些道理小醒比她看得还要明白，只是小醒如何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番话竟会从冯霁雯口中说出来。

    棠院的管事婆子一职，秦嫫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光是冯霁雯说的那些理由，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的是——一个对主子心怀愧疚的下人，才会是最忠诚的下人。

    更遑论秦嫫对姑娘不光只是主仆之情。

    于是作为手握棠院‘生杀大权’的小醒，对于冯霁雯的提议给予了肯定与支持。

    她亲自找到秦嫫并与之长谈了一场。

    多年来的磨砺让秦嫫越发沉稳镇静，在得知了小醒的来意之后，甚至将心中的震惊掩饰的滴水不漏，极为冷静地应对着。

    自我感觉还算沉稳的小醒想到自己那日被冯霁雯重新提拔回大丫鬟之位时的失态，不由相形见绌，暗叹自己与秦嫫相比，道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知道，秦嫫最终一定是会答应下来的。

    事实果然如此。

    小醒回了棠院，跟冯霁雯细细地复述了一遍她与秦嫫的谈话。

    冯霁雯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而自小醒走后，秦嫫在房中枯坐了半个时辰有余，一直望着门外的日光怔怔出神。

    “娘，娘……”小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来至她面前满面紧张地问道：“方才我听说姑娘让小醒姐姐过来找您了，都说什么了?姑娘她可是真的又生咱们的气了……姑娘该不会要赶您出府吧！”

    就知道昨晚那话说不得的！

    “娘您倒是说话啊！”见秦嫫一直不言语，小茶越发认定出大事了，急的不得了，弯身抓住她一只手臂摇晃起来。

    “不……没有。”秦嫫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徐徐出声道：“姑娘要让我回去伺候。”

    “回去伺候？”小茶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哪里伺候？”

    “回她身边伺候。”

    小茶赫然瞪大了双眼，霎时间连呼吸都窒住。

    她是听错了，还是在梦中？

    秦嫫将自己着重地收拾了一番，洗漱洁面，将头发梳的油亮挽在脑后，拿一根檀木钗固定，换上了那套被她收放在箱底、多年未再穿过的深紫色锦面儿褙子。

    衣裳保存的极好，只是其上绣着的花样儿早已过时。

    秦嫫来到棠院时，冯霁雯正在书房练字。

    “是秦嫫吗？进来吧——”

    明亮的次间中，传来小姑娘温和的声音，落在秦嫫耳中，既是熟悉又是陌生，让她心口忍不住一阵阵发涩。

    她姿态恭谨地走了进去，这才发现以往这间存放闲置的次间如今已被布置成了一间书房。

    整座棠院里的变化都极大。

    都整整九年了，如何会没有变化呢？

    秦嫫望着自书桌前直起腰身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带笑的冯霁雯，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姑娘也变了。

    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虽这些日子来，她常常会在花园里偷偷地见一见她，但却远不如此时来的清晰。

    “这些年来辛苦秦嫫了。”小姑娘笑着讲道。

    秦嫫闻声只觉得心中诸般情绪刹那决堤，她强自冷静地矮下身子，对冯霁雯行礼。

    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到嘴边，也唯有化成了一句：“奴婢纵是肝脑涂地，亦难报答姑娘万一……”

    ……

    PS：下章开刷【香山枫会】副本任务~会有好多好多小伙伴一起登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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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香山枫会（一）

﻿进了十一月，京城内外寒霜挂满枝头，早晚时分直冷的让人打起了哆嗦。

    冯霁雯近来甚少出门，一心窝在家中抵挡寒气。

    前世作为一个连雪都不曾见过的南方人，在此之前她对冷的概念只是一件外套的区别，可如今置身在了数百年前的北京城内，她方切身地体会到哪怕穿着棉衣仍能感觉得到寒气直往骨头里钻的绝望感。

    半月前正式立冬后，一心要强健体魄的她，面对扑面而来的寒气不禁动摇了。

    不光是因冬日里的寒风之烈，让她难有出门的勇气，更是因为回房洗漱时整张脸都感到紧绷刺痛，甚至要有脱皮的迹象。

    为了不给自己脸上添两坨醒目喜庆的高原红，冯霁雯听从了况太妃的建议，暂时放弃了晨跑。

    可一连数月维持下来的习惯，乍然中断让她极不适应，于是近来冯霁雯的日常除了在房间里压腿劈叉之外，还会拣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去冯府的练武场凑凑热闹，跟着冯舒志一同练习骑射。

    她有运动的基础，身体素质到底比一般闺秀好，加之不矫情，倒很得纪迎明喜欢，于是便从一开始的哄着她玩玩，到后来的愿意真心实意地教她些真功夫。

    冯舒志却不太欢迎，小小的面孔总板的死死的，对待冯霁雯态度疏冷，半句话不肯多说。

    冯霁雯浑不在意，依旧时不时地过来一趟，偶尔还会逗一逗他，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将其美名曰是为了激励冯舒志，却被小少年当成了恶趣味的耍弄，时常气的将牙齿都咬的咯嘣作响，直让迟来的换牙期因此缩短了不少。

    这一日屋外寒风大作，迟迟未能适应北方气候的冯霁雯没了出门的胆量，练武场这边冯舒志一面庆幸终于得了一日清静的同时，一面又忍不住悄悄地想：往年冒着大雪也要出去凑热闹的人，如今怎么忽然怕起冷来了？莫非是七夕时掉入护城河里那回受了寒气伤了身子底儿吗？

    可是……这干他什么事情啊？

    马背上小小的少年有些懊恼地甩了甩脑袋，似要将这些不该有的闲杂想法甩出脑壳外一般。

    天色阴沉沉地，时起的冷风将院中怎么扫也扫不尽的几枚落叶卷起又放下。

    因冯霁雯格外怕冷的缘故，故刚进了十一月，棠院里便点了火炉，连地龙也给烧上了，房门紧闭，窗子只留了一道细缝儿通风换气儿的屋内，此际倒是暖融融的犹如深春。

    冯霁雯坐在靠窗的暖炕上，正看着紫云让人送来的信。

    在广东一带生活了多年的紫云，面对京城的冬季远比她还要茫然懵逼，迟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么冷的存在，待接受现实之后，便与冯霁雯一拍即合大大减少了往来，开始了全靠书信维持友情的生活。

    二人以往的书信中不外乎是说一说各自听说到的新鲜事，紫云则多爱发发牢骚，称闷在家中既无聊又要经受父母亲安排的相看，可若天天出门躲避，偏又缺乏受冻的勇气，这让她十分无奈。

    可今日她除了例行的诉苦之外，话尾处又着重提醒了冯霁雯一句明日便是香山枫会，要她记得遵守承诺随她一同前往，香山别苑前不见不散。

    据冯霁雯从小仙那里得来的信息，可知这香山枫会最初乃是由袁枚退仕之后，闲来无聊所发起的一场好友间的聚会，不过是文人骚客间十分寻常的赏景论诗小聚。

    可后来由于袁枚广收弟子，又以女弟子居多的缘故，又随着将聚会交给了手下的弟子们轮流来主持，一来二去竟演变成了京中内外才子佳人汇聚的盛事，虽仍是由赏景交流诗词为由，但也不妨碍许多肚子里一滴墨水也搜刮不出来的八旗子女们年年都要来凑热闹的恒心。

    往前的冯霁雯便是其中一位。

    可如今的冯霁雯听着窗外的风声，却在踌躇要不要给紫云回封信去，寻个藉口推辞了。

    就在冯霁雯在食言与挨冻之间犹豫不定之时，听得丫鬟来禀冯英廉自外面回来了，要她去一趟书房，找她说事儿。

    老爷子的命令不敢违背，冯霁雯唯有裹紧了披风离开了棠院。

    单独辟出来的书房里没地龙可烧，火盆显然也是刚燃起来，冯霁雯踏进来，只觉得比外间暖和不了多少。

    幸在刚进来，便被丫鬟往手里塞了杯刚冲泡好的热茶暖手。

    “祖父今日回来的倒早。”冯霁雯坐下来，看向英廉问道：“您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两个月的相处，祖孙俩越发亲近，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之下，已不需要那套虚礼，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冯英廉啜了口热茶，便对孙女笑着说道：“我明日休沐，刚好是子才的香山枫会，你若无事便随我一同前去罢。”

    方才在房里还想着要不要去，此际陡然听自家祖父也提起香山枫会，冯霁雯不由意外了一瞬。

    “你这些日子不常出门，同京中闺秀们的来往日渐疏远了不少，府里又没什么姐妹，你一个人未免孤单了，若是趁此结交上几位合得来的知己好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冯英廉劝道。

    瞧老爷子一脸怕自己憋出病来的表情，冯霁雯到底也不好拒绝，又想着自己若不去紫云多多少少也会不悦，便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回到棠院之后，她将此事顺嘴跟秦嫫提了一句之后，眼见秦嫫立即如临大敌一般开始吩咐丫鬟们为她准备起了明日的衣着首饰，以及各种安排之后，冯霁雯不由茫然了。

    秦嫫甚至开始吩咐小茶出府替她去买新的胭脂，这些日子来她不常用这些东西，据说之前买的那些已经跟不上潮流了……

    吩咐完要买的东西，秦嫫又接过小仙递来的一套没怎么穿过的新衣在冯霁雯身上比了比。

    “姑娘又瘦了些，已不合身了，拿去让冯婆子在腰身处改小半指，今晚便要送回来。”秦嫫利索地将衣裳叠好，递给了小仙。

    “秦嫫，我不过就是出一趟门儿？”冯霁雯已有些发懵。

    京中闺秀各种明争暗斗她听况太妃说过，可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然却听秦嫫说道：“自然就是因为姑娘要出门才需这般慎重——尤其是这种场合之下，更要慎之更慎，您要知道外人眼里这头一眼的印象，可向来都不是姑娘身后的背景，而是姑娘您自个儿。”

    起初冯霁雯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听到后半句，却不由怔了一下。

    什么叫头一眼的印象？

    见她发怔，秦嫫叹了口气，拉着她进了內间，避开了众丫鬟们方低声说道：“姑娘可知明日是要做什么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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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香山枫会（二）

﻿这问的是什么话？

    可秦嫫既然问了，冯霁雯自然不会天真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是去凑热闹的，因为这么做的结果肯定是挨白眼，所以她识相地保持了沉默，只拿疑惑的眼神看着秦嫫，等她说明。

    “往年姑娘也去香山枫会，可老太爷何时陪过您了？”秦嫫道：“老太爷公务繁多，百忙之中抽空去香山枫会，岂会只是为了去听年轻人吟诗作对？”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儿。

    现如今的香山枫会已不比从前，已沦为了年轻人的阵地，真正有才学的长辈们去的已是不多，纵是去了，也只是旁观，并不会去抢孩子们的风头。

    对上秦嫫的眼睛，冯霁雯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看着她死活听不懂自己的意思，秦嫫无力地叹了口气。

    好歹也是喜欢过福三爷的，按理说该是开过窍了，怎么在这上头的反应还如此迟钝？

    她唯有换了一种直白的方式继续说道：“姑娘今年已经及笄，过完腊月明年便十六了，恰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时日因为……流言正盛不得不暂时按下来，可眼下风头已过，岂还有继续耽搁的道理？”

    冯霁雯纵是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可听到这里也听明白了……

    她起初从小仙口中得知，因祖父不舍得她这唯一的孙女被送入宫中，故而在她十三岁那年大选之时滥用职权让内务府撩了她的牌子，选秀生涯刚开始便结束，得以自由婚配不必进宫之时，冯霁雯是十分庆幸的，潜意识里便一直认为安逸的宅女生涯将会一帆风顺，可却忽略了她是要嫁人的这个大问题！

    这个忽然被摆到面前的事实，让冯霁雯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她这慢热的毛病让她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勉强适应了古代的基本生活，可嫁给古人，遵循三从四德，伺候公婆，应付一大家子陌生人，甚至还要忍受三妻四妾等诸多条条框框……她却是从未正面思考过的，且现在乍然一想，只觉得整个人都方了。

    她能一辈子待在英廉府里永远不嫁人吗？

    她清楚的知道不可能。

    纵然祖父再溺爱她，却也很难答应她这个在大背景之下显得惊世骇俗的请求吧。

    在现代到了婚龄都会面临各方面的催婚以及异样的眼光，更遑论是礼教束缚如此严重的古代。

    她重活一世的目标是安逸平凡，而不是为了逃离这些束缚跟整个时代抗衡。

    她也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改变别人的看法。

    反而是从一开始，她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之后，所抱有的心态便是尽量地去适应——

    可嫁人这回事……她真的想也没有想过啊。

    冯霁雯无语凝噎，失眠至深夜。

    次日早，她被秦嫫亲自监督着从上到下收拾了一通，从衣着到首饰，精致却不张扬，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这让冯霁雯稍有慰籍，她还挺怕秦嫫会将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就差在脸上刻上一句‘老娘是来找对象儿’的了。

    只是想到日后未知的生活，冯霁雯依然惆怅。

    待上了马车，将她的惆怅误认为了紧张的冯英廉，笑着开口安慰孙女儿：“不必太过刻意放在心上，全当是跟往年一样赏赏景说说话儿……只需稍稍留个心眼儿瞅瞅，万一遇到中意的了呢？”

    在大户人家，其实是少有这种现象发生的。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讲求的是门当户对，而不是姑娘家的称心如意，自家祖父如此费心，不外乎是想尽量地可着她的心意来。

    冯霁雯心下感动之余，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见孙女终于露了笑，冯英廉愉悦地捋了捋胡子，爽快道：“看上了哪家的，回头跟祖父说一声儿，保管能成——”

    冯霁雯嘴角一阵抽搐。

    明晃晃一种恶霸出去游街，准备强娶美貌良家少女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强取豪夺的架势用在嫁人上面，真的合适吗！

    咳，不过如此一来的话，她便占取了主动权，有了选择的余地，也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冯霁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冯英廉赐予的恶霸光环……

    丁子昱也跟着冯英廉一同出的门，他对香山枫会神往已久，此番借着冯英廉的身份得以参加，坐在后方的马车中心情正激动着。

    马车出城之后，行驶的反倒缓慢起来，其间冯霁雯悄悄撩开马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才发现前后车车马马不在少数，且多是装表华丽朝着同一方向前行，目的显是香山枫会。

    京中男女大防虽不算严苛，但权贵青年才俊如此汇聚的场面却少之甚少，如此利于撒大网捞大鱼的机会，想必今日打着凑热闹的旗号出来相看的，应当不止她和祖父吧？

    别的她不知道，可亲事一直没能落定下来的紫云确实也是其中一员。

    冯霁雯在山脚的别苑前下了马车，瞧见不远处的紫云冲她挥着手绢儿的那一刻，几乎就肯定了下来。

    紫云今日显是着意打扮过的，只是比于冯霁雯的低调精致，她更显得光彩照人，站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冯霁雯下了马车朝她走了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紫云瞧了瞧冯霁雯身后不远处正朝着此处走来的冯英廉，不由一脸古怪地问：“你该不会也是？”

    冯霁雯点头。

    “看来咱们如今是同病相怜了。”紫云悲叹了一句，见冯英廉来到了跟前，忙上前乖巧地施了一礼。

    冯英廉身侧的丁子昱守礼地侧过身去，礼貌地一颔首。

    紫云认得他是冯府上教书的先生，便也微一点头。

    冯英廉笑着开口道：“紫云格格头一年过来，月牙儿晚些带着格格四处转转吧，这个时辰想必清风廊中已有不少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可先去诗会上玩一玩，容后再去后院枫林赏景也不迟——”

    “那祖父您呢？”

    “我去子才那里坐一坐，便不跟着碍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眼了。”

    子才是袁枚的字，这香山别苑则是早年他辞官之时乾隆帝亲赐的一块风水宝地，后院处倚着大半面香山，揽尽了大好风光。

    “晚生也随英廉大人一同前往，先行拜见袁先生。”丁子昱在一侧说道。

    袁枚对他有引荐之恩，他一直十分感怀。

    冯英廉却道：“不必了，子才向来不拘泥这些虚礼，你既是来了这香山枫会，当是要去清风廊多结识些意趣相投之人才是，待诗会散后，再去拜见也不迟。”

    丁子昱今日前来的目的自然不会是凑凑热闹这样简单，闻言欣然应下。

    “那咱们快过去吧，再迟些怕是好位子都被人给占了——”紫云挽起了冯霁雯一只胳膊。

    丁子昱又对冯英廉施了一礼，复才跟了上去，一直保持着守礼的距离。

    前方紫云正对冯霁雯道：“前几日二表哥不是说他也要过来的么，怎么半天都没瞧见他人？”

    “许是还没来吧。”冯霁雯随口猜测道，眼角余光处一晃，却于一群人当中瞥见了一抹略为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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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香山枫会（三）

﻿对方衣着普通，甚至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中间显得有几分寒酸，但那一身卓然的气质，偏偏令人印象深刻。

    冯霁雯下意识地望去，眼前却忽然闯进了一张带笑的少年脸庞。

    “远远地就瞧见像是你俩，结果还真是！月牙儿，几日没见，你怎又瘦了这么多？从背后瞧着都快认不出是谁了！”那彦成张口便是一大串，“你是不是成日都不吃饭的？这样下去可不行，会把身子弄垮的。”

    冯霁雯失笑道：“衣裳衬得显瘦罢了，这几日冷的我不敢出屋，成日不是睡便是吃。”

    只是今日这身让冯婆子刚改过的旗服腰身处又收了不少，故才给人一种又忽然瘦了不少的错觉。

    咳，看来秦嫫的这点小心机，还是很奏效的嘛。

    “是么？”那彦成似信非信地动了动眉毛，想到方才远远瞧见的那个背影，以及面前小姑娘明媚的笑脸，忽然后知后觉地道：“月牙儿，我才发现这几个月的功夫，你跟变了个人似得。”

    毕竟是个典型的古代直男，对于一些日渐不起眼的小变化是很难搁在心上的，而若非常常相见，一点一滴地见证着这种变化，他大抵要认不出冯霁雯是谁来了。

    “女大十八变，有什么好稀奇的？”紫云看向他，掩嘴取笑道：“你以为都像你呢，十多年来都还是这幅性子，就像大舅舅说的一样……永远长不大的三岁半。”

    “我哪里长不大了?这些日子在官学里，先生都常常赞我大有长进呢。”

    冯霁雯闻言笑眯眯地道：“那待会儿在诗会上你可要露一手儿，好让我们瞧瞧长进在了哪里。”

    “就是，长进不长进可不是光凭你嘴上说的……”

    几人说说笑笑的走远，后方刻意放缓了脚步没有跟他们一起的两个章佳家的小姑娘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二哥怎么就这么喜欢跟她一块儿玩，打小儿就是这样，待她可比待你我亲近多了！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才是亲生的兄妹呢……”章佳吉菱揪着手中的帕子十分吃味。

    “二妹想的未免也太单纯了，依我看还只怕不是兄妹之情那样简单呢。”章佳吉毓望着前方渐远的背影口气莫测地说道。

    “什么意思……”章佳吉菱愣了一下，遂愕然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二哥和她……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说是表兄妹，可到底没什么血缘牵扯，何来如此深厚的感情，依我看……”

    “吉毓，你在胡说什么呢！”

    背后忽然传来少年人的低斥声，让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慌地回过头去，见是一同出府来的那永成才松了一口气。

    “二哥同袁家小姐定有亲事，你们方才的话若叫旁人听了去可知会带来怎样恶劣的影响吗？”那永成板着一张脸低声教训道：“出门在外，言语上也不知小心谨慎一些，可是上回大伯母罚你们罚的还不够？”

    二人被他说得略有些后怕，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认错儿，“要你提醒么？我们又没有四处张扬。”

    “就算有事那也是我们大房的事，与你们二房何干？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们。二妹，咱们走——”

    “我说你们……”那永成望着二人带着丫鬟离去的身影，忍不住连连叹气。

    真是屡教不改，迟早要惹出大祸来。

    另一边，那彦成冯霁雯与紫云三人已来到了‘清风廊’。

    清风廊乃是香山别苑中一处极为别致的建筑，与一般的长形游廊不同，其为一座环形相接的游廊。长廊占地广阔廊身转折起伏，远远纵观似一朵五瓣梅花之形。而为廊身所围起的中央空地则挖了一方碧波荡漾的绿塘，塘心一株枯荷耸立，未修未剪，却给人一种孑然自傲之感。

    廊中设有两人一座的长形矮几，廊沿外垂着细密的青竹帘，阻去了微微寒风，另又烧有火炉，加上来人渐多气氛热闹，谈笑声四起，倒也让人感觉不到寒意。

    冯霁雯几人赶到之时，已没有什么好位置可挑，便随意找了两张相邻的长桌，那彦成与丁子昱一张，冯霁雯与紫云一张。

    “坐下来可就等同是参与进诗会当中了，届时诗词书画你若一样儿也拿不出手可丢人着呢，若是不行，就趁早站到一旁看热闹，省得到时候下不了台。”刚一坐下来，那彦成便挤兑起了紫云来。

    “你都敢坐下来，我有什么不敢的。”紫云皱了皱鼻子。

    环顾四周，几乎已然坐满了，她可不信这些人都是负有才学之辈，远的不说，就说与她们面对面只隔了三尺宽走道的这几桌人当中就有她认识的，其中几位可是京中出了名儿的纨绔子弟，有的甚至连大字都不认几个的。

    总而言之都是些死猪不怕开水烫，仗着脸皮厚来插科打诨的角色。

    冯霁雯还没她认的全，但也认出了其中一位纨绔的代表人物来——汪黎隽。

    眼下这货正拿嘲讽的眼光看着她，若说有的人连眼睛里也会往外冒脏话的话，那他必然是要拔得头筹的。

    冯霁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接无视了他的目光。

    实话说，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经受众人各种嫌恶讽刺目光的洗礼，可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谁注意过她，汪黎隽还是头一个——可嫌弃她的人多了去了，他算哪根葱啊。

    这时紫云悄悄却捅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瞧……他怎么也来了？”

    冯霁雯闻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来自廊外石阶处走进来了两名少年，走在前头的一位身姿挺拔如松，圆领锦袍外套一件酱色羊皮坎肩儿，脚上踩着崭新干净的鹿皮油靴，炯炯有神的眉眼间一派意气风发的神色。

    这一出现便几乎吸引了在座姑娘小姐们目光的少年人不是福康安又是谁？

    “不是说被禁了三个月的足吗，这顶多才俩月吧？傅恒大人怎么就给他放出来了？”紫云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句，因为茶楼之事一直十分地不待见福康安，认定了他只是个欺凌女子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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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香山枫会（四）

﻿冯霁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他，一瞬间想到之前的事，稍稍往那彦成的方向靠近了些，忙与他低声交待道：“切记，莫要与他再起争端。”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才一瞧见福康安即变了脸色的那彦成，听得此言不由想到了自己之前的莽撞行为给冯霁雯带来的影响，一时也唯有压下心中怒气，对她说道：“你放心罢……我将他视作空气一般，瞅也不带瞅一眼的。”

    冯霁雯闻言不禁失笑，刚要言语却被一道极为谄媚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力。

    “三爷您请这边儿坐，一早就给您占了好位儿的……挨着上首，又靠着火炉，您赶紧坐着暖和暖和。”一身茄紫色锦袍的年轻人让出了座儿来，哈着腰对福康安示好。

    这是袁守侗的长子袁池。

    福康安坐下来，便立即有一帮子弟围了上去，多数都是一副奉承的嘴脸。

    汪黎隽一伙人也起了身，阿谀地凑上了前去。

    他们这些家世普通、又没能考进咸安宫官学的，平日里鲜少有机会能接触到福康安这在京中数一数二的天子骄子，逮着了机会自然要牟足了劲儿往上凑，也不管福康安肯不肯搭理，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如那彦成这般与之有过节、或丁子昱这般自认身份低微没有上前问好的可谓少数。

    端着男女之别的姑娘小姐们虽没有勇气凑上去，但也多是将目光聚集在了上首处，或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

    福康安的身份摆在那里，放眼京城子弟无人能及，加之又生的好看，处处占尽了优势，妥妥的高富帅一枚，尤其又因亲事未有落定，更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姑娘们心目中最想嫁的理想对象，没有之一。

    当然也只能是理想，因为在座多数的闺秀都是要参加选秀的，如冯霁雯这般被撩了牌子自由婚配的少之又少。

    毕竟不是谁都如冯英廉这般一心溺爱孙女，不愿她沦为为家族争权夺利的工具。

    面对迎上前来奉承的众人，福康安表现的习以为常，不为所动地吃着茶，面上挂着疏远的微笑，仿佛高贵如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也将永远不会成为一路人。

    他身侧坐着的小男孩则满脸不耐，甚是不喜这种场面，却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

    他眉眼与福康安有几分相像，正是傅恒最小的儿子福长安，今年不过刚满十岁。

    “一群苍蝇，嗡嗡的让人脑仁子都疼。”

    冯霁雯斜对面的一张桌上，有男子语带嘲讽地说道。

    冯霁雯下意识地望去，只听紫云压低了声音与她说道：“于大人家养的好儿子，前些日子说是在花楼里打死了人的……若不是仗着家中背景，如今哪里还能有坐在这里嘲笑别人的机会。”

    此事冯霁雯之前也听说过——心道看来这年轻人应就是于敏中的独子于齐贤了，据说性格暴戾，与福康安暗下十分地不对付。

    其父于敏中为文华殿大学士，风头正盛，他确实也有同福康安作对的资本。

    冯霁雯默默记下了对方的样貌，多了解些京中的人际关系到底不是坏事。

    “金二小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廊中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冯霁雯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终于见着了这位只闻名而不得见、袁先生最得意的女弟子，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城的金二小姐金溶月。

    不过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着一种格外沉静的气质，淡藕色的裙裳外罩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罗衣，不似寻常闺秀的精心装扮，在此场合之下却显得格外大方应景，一派文气十足的模样，一头乌发半挽半垂在脑后，白皙的鹅蛋脸上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如水般柔弱。

    如水中一朵初绽的白荷，高贵而清静，虽美却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的想法来。

    确实不俗。

    冯霁雯在心底评价了一句，望着迅速归座的众人，便知诗会是要开始了。

    “蒙得师傅垂爱，将今年的香山枫会交由我来主持，诸位捧场莅临，不胜感激。然溶月到底是一介女流，又是初次主持诗会，若有疏漏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她话罢微微欠身施礼，宽大的衣袖顺势垂下，更显得女儿家姿态娇弱。

    话音初落，下方便响起了诸多应合的声音来，倒都十分捧场，其中更以女子为多，可见这位金二小姐在京中闺秀圈中亦深得人心。

    金溶月见状微微一笑，待众人声音渐低了，才又开口笑道：“历年来的诗会使得都是成语接龙的套路，今年既由我来主持，便做主斗胆图了个新鲜简单，改用了抽签的法子——我这里有两壶竹签，皆为双生签。由诸位自行抽取其中一支，我来保留另一支。若由我抽取出的与在座手中的竹签签文相同，其便要同往年一般，从诗词书画中任选其一即兴赋作。规则简单省事，图的便是一个惊喜意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往年成语接龙，接不上的以诗词书画为惩，几年下来便显现出了许多弊端，譬如连成语都接不上的很难作出什么出色的诗画来，还有人为了有机会出风头儿刻意不去接，若真是有才学想要显露且还罢了，可气的这多是纨绔子弟刻意捣乱的把戏。

    眼下这抽签的法子，便合了许多人的意，一来确实新鲜，容易调动气氛，二来公允。

    见多数人出声附和，金溶月这才在主座的高椅上落座下来，两名侍童捧着签壶上前，送到各桌桌前，便让众人抽取。

    因规则临时做了改动，主办方本着不勉强玩家的原则，放宽了秩序，若是不愿意参与进来的，便可选择不抽签。

    但这样一个可以借机扬名的机会，没准儿还能引起袁枚先生的注意及青睐，故没几个人会拒绝。

    冯霁雯却很没出息地选择了不参与。

    成语接龙她还有点底气，毕竟十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可抽签什么的这种运气活儿，她则不愿去赌了。

    万一抽中了呢。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才女这条路，那还是别瞎掺和了，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看热闹，挺好。

    紫云倒是痛痛快快地抽了一支签到手，那彦成和丁子昱也各自抽了。

    “诗词书画，随便拿一样儿出来应付应付就是了……再不济也只是罚一杯果酒而已，怎么不玩玩儿呢？你字写的那样好看。”紫云说罢忽然低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取笑道：“我知道啦，你是不是一心瞅着有没有能入你眼的如意郎君，分不出心来啊？”

    冯霁雯满面黑线。

    咳，紫云若不提这个，她险些都要忘记自己今日前来身上还背负着任务的。

    此际再环视视线中这些锦衣华服的旗人子弟们，不由又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她虽然前世也没有过感情经历，但好歹也是二十好几的大龄女青年了，现如今看着这些人就跟看待半大孩子似得，更别谈要嫁给他们了。

    而年纪稍大些的，无需去说，定早已有了家室。

    冯霁雯这厢正头疼着，另一边一整壶签文已被抽光，甚至还有不少没落着抽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由金溶月主持诗会的缘故，前来参加的人竟比估算中的更多了十余人。

    到底无伤大雅，没能参与进来的便在一旁看着，并未有什么不满之辞。

    金溶月已从肘边几案上的签壶中抽出了第一支签来。

    “蒹葭——”她垂眸轻声念出素手中竹签之上的签文来，含笑望向众人，问道：“不知另一支蒹葭签在谁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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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游戏玩家171819打赏的平安符，以及吾晓舞、老萌萌、被时光遗忘的我，等朋友打赏的礼物~谢谢大家的留言支持，最喜欢看留言啦~

    再PS：看得粗来大家都很着急看到和大人，下章保证放出来和大人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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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香山枫会（五）

﻿不少人低头对照着自己手中的签文，确定了不是自己便勾着脖子四处地看是谁。

    坐在福康安身侧的袁池瞥见福康安皱眉失望着将竹签撂下的表情，眼睛闪了闪，忽然拔高了声音道：“在三爷这儿呢，在三爷这儿！”

    福康安眉头疑惑地一动，只见面前的竹签已被袁池换走了。

    眼下这支签身上，果然是规规矩矩地拿朱砂描着“蒹葭”二字。

    他有些不悦袁池如此多事，眼皮子过于活络了些，却并没有作解释，只顺势拿起了那支竹签来。

    情窦初开的少年，没有不希望能在心上人面前多表现表现的，尤其是自信的少年。

    “还带这么玩儿的，当别人都是瞎子吗？”那彦成冷哼了一声讲道。

    仿佛是在逗他。

    冯霁雯望向已经开始起哄喝彩的众人。

    当然不会都是瞎子，但都乐的当这个瞎子吧。

    “三爷真是‘顶好’的手气！这才头一遭，便被抽着了……三爷快想想，诗词书画要选哪一样儿？”袁池笑着打趣催促道。

    金溶月的目光这才落到福康安身上，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道：“福三公子，请吧——”

    见她看向自己，福康安胸腔内一阵剧烈的搏动，总显得有些冷峻疏离的脸上此际也不禁带上了些许笑意，他一挥手，显得干脆又豪气：“愿赌服输，备笔墨来。”

    这不是要作画，便是要显摆书法了。

    “往前只知福三爷马上功夫了得，竟不知还擅书画，今日我等可要一饱眼福了！”侍童刚将宣纸展开铺好，袁池便奉承起来。

    冯霁雯听得眼角直抽抽，还没开始动笔呢，就给夸上天了——什么叫嘴上跑马跑的没边儿，她今日可算是在这位袁大公子身上见识到了。

    偏生其余等人纵然不是附和，却也见怪不怪，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这让冯霁雯觉得自己的三观又创新低。

    廊外也有女子嗤笑了一声，透过一道半打起的青竹帘望着廊内的情形，摇头道：“长兄如今这拍马屁可是拍的越发得心应手了，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却还乐在其中。”

    她身侧的小丫鬟闻言低着头，不敢接话。

    女子的目光移了移，落在了一道背影之上，眯着眼睛问：“确定了那位便是阿桂府的二少爷吗？”

    丫鬟应声“是”。

    “请他出来吧，就说我要见他。”

    丫鬟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犹豫道：“小姐，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今日来了这么多公子小姐，也没见有谁刻意避嫌的。”

    丫鬟苦着一张脸。

    这能一样么？

    “无需多言，去请人吧。”

    见她坚持，丫鬟只好硬着头皮奉命前去。

    廊中福康安已提笔做了一幅书法，洋洋洒洒的一篇岳飞的“满江红”，一气呵成。

    按照惯例，其作品要让侍童来回举着给在座众人观瞻，听得众人的夸赞声，福康安一脸自得懒得去掩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冯霁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的表情，紫云正问道：“你觉得如何？”在她眼里，冯霁雯是个书法界的行家。

    冯霁雯压低了声音，满面中肯地说道：“马马虎虎。”

    不是贬低，而是就客观而言这幅字笔力不错，却大大输了神韵。

    她声音极低，可福康安却远远地瞧见了她说话时的口型，气的握紧了拳头，怒目逼视着她。

    他的这手草书苦练了一整年，就是为了今日在香山枫会上一举夺得金二小姐的注意——结果金二小姐还没说什么呢，她倒背地里寒碜起他来了。

    说他写的马马虎虎，一无是处的她倒是写几笔出来瞧瞧啊！

    冯霁雯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去，乍然对上他气冲冲的眼睛，险些被吓了一跳。

    难道是听到了？

    什么耳朵这么灵……

    可这字写的本就一般嘛，出来秀，就要做好被人提意见的心理准备。

    况且她又没有哗众取宠，当着大家的面儿说难听话。

    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这点儿肚量都没有。

    冯霁雯收回目光，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翻了个白眼。

    这白眼翻得轻飘飘的，却又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不屑，竟透着一股难言的优雅——可谓是尽得况太妃的真传。

    福康安被气的险些红了脸。

    冯霁雯斜对面不远处，亦有人好巧不巧地将这记白眼收尽了眼底，一个忍俊不禁，竟轻笑了出声。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能把白眼都翻得这么好看的。

    两番相见，这位冯小姐似与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和兄，你笑什么呢？”与其同桌的伊江阿笑着凑近了说道：“福三爷这手字自是跟和兄的没得比。”

    和珅轻一摇头，似笑非笑道：“在如今的八旗子弟中，堪称得翘楚了。”

    伊江阿哈哈笑起来，毫不避讳道：“简而言之就是鹤立鸡群嘛！”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纷纷望了过来，想瞧瞧是谁在这个时候说这么败兴的话。

    见是伊江阿，便多是释怀了。

    永贵家这个儿子，嘴皮子那是出了名儿的贱、贫，没他不敢说的，犹记得去年香山枫会上一位小姐作了幅画，他愣是将人损的当场哭红了眼，一连好些日都不带出门儿的，今年的香山枫会更是来也不敢来了。

    典型的人至贱则无敌。

    众人都不愿跟他一般见识。

    “福某初涉书法，在金二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了，恳请金二小姐点评一二。”福康安这边已从冯霁雯的白眼阴影中勉强走了出来，又端着张平易近人的脸色看向了金溶月，双眸炯炯有神。

    侍童已将书法捧至金溶月面前。

    金溶月凝神看了片刻，适才露了笑意，评道：“多谢福三公子抬举——依溶月之拙见，福三公子这手章草结字灵动，笔笔纵横交错，颇有几分子昂公的神韵。”

    “金二小姐评的好！”袁池抚掌高声附和道：“确有赵子昂的风范！”

    得心上人如此肯定的福康安也难掩眼中激动，却也不忘谦虚道：“金二小姐谬赞了，福某岂敢与子昂公相媲。”

    “这话说得算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那彦成轻哼了一声，话音落，却见一名丫鬟打扮模样的女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敢问可是章佳二公子，那彦成少爷吗？”她欠身一礼，轻声问道。

    那彦成微一点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丫鬟面有些许为难，丁子昱见状十分有眼色的避让到一侧，她方上前来，在那彦成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那彦成脸上一派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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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你的名字叫矜持】打赏的香囊，么么der~哈，说真的，两千两千的写，我写都写不痛快，也想一章四千四千的放给大家看，but……还是新书期。还有十来天，真的还有十来天，攒过去就好了，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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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 香山枫会（六）

﻿紫云与冯霁雯相看疑惑。

    那彦成已是起了身来，对她二人说道：“我有事要离开片刻，很快便回来。”

    “欸——”紫云刚要问上一句，却见他已经转身走了，她不便在廊中喧哗，唯有压低了声音对冯霁雯道：“他这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呢？”

    冯霁雯同样不解。

    紫云思忖了片刻，见那彦成已下了石阶，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对冯霁雯道：“我跟去瞧瞧……”

    那丫鬟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公子出门儿多是带小厮，只有小姐夫人才会带丫鬟。

    看来有猫腻啊。

    冯霁雯见她果真作势要起身，忙低声问：“你不玩儿了？”

    “说不定能发现更好玩儿的呢……你等着我回来啊。”紫云似怕跟丢一般，片刻不做停留便离去了。

    金溶月那边已抽到了第二支签——雨桐签。

    此签竟是在丁子昱手中。

    众人见他眼生的很，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市布袍褂，显然不是一个圈儿里的，目光里便隐约生出了几分排斥之意来。

    仿佛这香山枫会就是供给他们这些子弟们玩乐的聚会，一切跟他们格格不入的人群都是入侵者，不该厚着脸皮掺和进来一般。

    迎着众人或打趣或不屑的目光，丁子昱耳根略有些发热。

    他不是不知道京中贵胄子弟是什么样的德行，但却没料到在香山枫会这种文人聚会的场合之下，竟是有增无减。

    迎着众人的视线，他忽然意识到这所谓用来切磋学问的香山枫会与自己想象当中的完全不同，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过来自取其辱。

    “敢问这位公子是？”金溶月望过来，出声询问道。

    丁子昱微一回神，微微垂首答道：“在下丁子昱。”

    “没听过……”有人直言道。

    冯霁雯嘴角抽了抽，很想看看是哪个傻缺说出来的这句话。

    全天下的人多了去了，你个个儿都听过的话岂不是要上天了？

    别人还不见得听过你呢。

    对面的汪黎隽闻声这才瞧见丁子昱也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装作素不相识的口气问道：“这位兄台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个旗下的？”

    在座多是八旗子弟，他有此一问也不奇怪。

    但明知丁子昱的身份却故意如此发问，便是刻意想令他出丑了。

    丁子昱岂能不知他的用意，却只能答道：“在下是汉籍，并非八旗人士。”

    在座也并非没有汉籍子弟，只是多也是官宦出身，如他这般一穷二白的书生，确实罕见。

    冯霁雯见汪黎隽似有意要借机开口羞辱，抢在前头开了口淡然道：“丁先生乃是我们冯府府上如今的教习先生，两个月前刚由袁枚先生亲自引荐的——说来上个月似乎还被汪大人请到贵府做过客，怎么汪公子不曾见过吗？”

    丁子昱微感诧异地看向她。

    小姑娘脸上神色平淡冷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来，仿佛只是在阐明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汪黎隽的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一部分人疑惑地看着他，另一部分则看向冯霁雯。

    “这是哪一家的小姐啊……”甚至有人低声地问。

    看着眼生。

    “原来公子与家师相识。”金溶月口气中带了几分敬意，这才道：“这雨桐签既在丁公子手中——”

    “不如就请这位公子现场作诗词一首吧！”汪黎隽忽然出声打断了金溶月的话，抱定了主意想要为难丁子昱一般，又看向了金溶月，笑道：“今年的香山枫会既由金二小姐主持，不如便以佳人为题，作一首来应景吧！”

    被罚之人向来是从诗词书画中挑选出自己所擅长的一项，且现场作诗难度最高，向来不拘题材，他倒好，直接将人给框死了。

    这下任谁也看得出，他必是丁子昱不对付了。

    先前问人家是八旗中哪一旗，显而易见也是为了为难对方了？

    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附和，反倒遭众人拿异样眼光看待的汪黎隽脸色更为精彩了。

    冯霁雯险些要笑了出来。

    暴露了自己的狭隘心思不说，用作诗词来为难一位靠教书吃饭的文人，也真是没谁了。

    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还真是这位年轻人一贯的风格啊。

    好，真好。

    “就依汪公子所言。”一片尴尬中，竟是丁子昱出声打破。

    他还是不愿过多地去得罪汪黎隽。

    众人虽没出声，却多是一副看好戏不嫌热闹的神色。

    “年年都来这香山枫会，有趣儿的事却一年年都不带重样儿的。”伊江阿看了汪黎隽和丁子昱一眼，余光瞥见冯霁雯，忽然好奇地道：“不过方才出声的那姑娘是哪个府里的？像是从未见过的，近来又有外任官员调来京中了？”

    和珅见他满面疑惑，笑而不语。

    只是这冯家的小姐短短数月，便改头换面到令这么多人都认不出来，确也非比寻常。

    不知自己被人注意上了的冯霁雯，正神定气闲地等着看汪黎隽被打脸。

    丁子昱虽没有到七步成诗的地步，然凝神思考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开了口。

    他微微提了提气，徐徐念道：“晨光一掬，佳人初相见。”

    “鹃啼莺转，柳色已成烟。”

    “静语嗔惶，西风催眉弯。”

    “窥鸿一瞥，半壶烟云……半壶欢。”

    “献丑了——”丁子昱朝着四周作揖施礼。

    一处角落中，汪黎芸远远地看着那姿态谦卑的年轻人，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由他念出来的那首小词。

    她轻轻张口，无声重复默念了一遍，眸光微微闪动。

    “丁先生果然学问不浅，只是现如今已入了冬，哪里来的什么柳色成烟？”汪黎隽终于逮住了机会找回一丝颜面一般。

    “汪公子说的是，丁某才疏学浅，一时之间做不出好诗来，唯有东拼西凑了。令诸位见笑了。”丁子昱淡然回应道。

    见他低头，汪黎隽总算不再纠缠，冷哼了一声便收回了视线去。

    冯霁雯心下却明了，凭借丁子昱的才学，要做出一首应景的诗来并非难事，如此这般，只怕是刻意在给汪黎隽留脸。

    可像汪黎隽这种人，只怕根本不会领情。

    小小的风波很快过去，金溶月称赞了丁子昱几句打了圆场之后，便抽取了第三支签来。

    “赤令签不知在哪位手中？”

    众人纷纷摇头，拿目光四处搜寻着，却迟迟未见有人站出来。

    “另一支签到底在谁哪儿呢？倒是说句话呀。”

    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冯霁雯也有几分疑惑，此时却听一旁的小仙低声道：“姑娘……该不是紫云格格留下来的那支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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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香山枫会（七）

﻿这些时日她跟在冯霁雯后头学了几个字，隐隐认得竹签上的一个“令”字。

    冯霁雯闻言一瞧，不由愕然。

    还真是……

    这也太巧了？

    “表妹，签不会是在你手里吧？”汪黎隽眼尖地瞥见了冯霁雯的表情，提高了声音问道。

    众人闻声纷纷望来，又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冯霁雯。

    表妹？

    他这声表妹提醒了不少人，率先认出她来、出声的竟是伊江阿，他石破天惊地惊道：“这该不是英廉府上的冯小姐吧？我说看着有几分眼熟呢——这些日子不常见冯小姐出门儿，可跟换了人儿似得！”

    此言一出，四下立即哗然起来。

    “竟然是她啊……”

    “一时还真没认出来！”

    一干闺秀们交头接耳，连连侧目。

    冯霁雯石化了好一阵儿，才算反应过来这算怎么回事儿。

    她说她往这儿坐了快半个时辰，怎么除了汪黎隽和福康安之外便没人鄙视过她呢，还当是这些人比较‘宽容’，合着是压根儿没认出她是谁——

    想想也是，传说中一百二十斤的姑娘和一百斤的姑娘，便可称得上是天壤之别了，更遑论她不仅体重大有改变，穿衣习惯与性格也与之前截然不同，在这个交流全靠出门见面的年代，四个来月确实足以让这些本就不大熟的人认不出她来了。

    冯霁雯兀自凌乱间，汪黎隽再度开了口：“怎么签在表妹手里表妹却不说话？既然坐下玩儿了，那就得愿赌服输才行啊。”顿了一下又道：“表妹该不会要说这签不是你抽的吧？我方才可亲眼瞧见了的——”

    因冯霁雯的改变而讨论纷纭的众人，闻听此言便起了哄来。

    一些小姐更是低声笑了出声儿。

    以往的冯霁雯在京中贵女圈中，便堪称得是笑柄的代名词。

    虽然外貌变了，但谁不知道她胸无点墨，跟才女根本扯不上干系。

    往年的香山枫会成语接龙中，还会为了逃避惩罚而扯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成语出来，闹的贻笑大方。

    今年改为了抽签，抽到了跟前，却吭声儿也不敢吭声儿了。

    定是怕了吧？

    福康安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连带着自己都跟着丢起了人来。

    之前冯霁雯做过的事情，闹过的笑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一提到冯霁雯，便会有人立即想到他。

    “冯小姐，请吧。”金溶月并未像太多人一样，将目光过久地停留在冯霁雯身上。

    “表妹是要作诗，还是要作画？快选一个呀，大家伙儿可都等着你的大作呢！”汪黎隽继续煽动着气氛，眼底一派解气的神色，大笑道：“表妹做不出来，那我便替表妹起个头儿吧——可大声喊出者皆真话……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可甚远认出者皆真胖！”袁池高声接道。

    刘统勋这两句话在京中流传甚广，八旗子女中几乎无人不知。

    闺秀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其中更以汪黎珠和章佳姐妹最甚。

    丁子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无论冯霁雯之前品行如何，他都不愿在此见她一个小姑娘出丑。

    怎么福三爷被抽着，大家便是笑着闹着奉承着，一团和气；换做他被抽着了，众人的注意力却尽数放在了他的出身上……到了冯小姐更甚，竟成了摆明要看人出丑，各种阴阳怪气儿等着看笑话的形势。

    那签本就不是她抽的，众目睽睽之下，本可以当做年轻人间的趣事一笑而过，却偏偏要逼得人如此下不了台。

    这些在锦绣堆里养大的贵人们恶劣起来当真要比任何人都来的可怕！

    “姑娘……”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小仙不禁有些颤抖起来，望着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冯霁雯，眼睛一阵发涩。

    这些人真是可恶，姑娘又不曾招惹过他们！

    她甚至很想对他们破口大骂，或是拉着姑娘离开这里。

    可是真那么做的话，只会让小姐受到更可怕的言语攻击……

    小仙紧紧攥紧了手指，既害怕又自责。

    耳边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此时却见冯霁雯缓缓站起了身来，口气带笑地说道：“刘大人作的诗固然是好，可却输在了不应景，如今我听着既不痛也不痒，岂不折了各位的兴致么。”

    四周闻言静了一下。

    自座上起身的小姑娘抽柳条儿一般的身姿哪里还有往前的模样，瘦下来的脸上下巴也跟着出来了，肌肤甚至白净的不像话，一双点漆眸眯起来，眼底一对卧蚕便显得可爱又和气，只是站在那里，落落大方的气质便提了上去。

    完全不一样了。

    那首玩笑冯家小姐体胖的诗，此刻确实全然“不应景”了。

    “冯小姐说的是。”寂静中，一名少年人忽然出声，“祖父当时一时兴起，无意冒犯了冯小姐，后也当众承认了过失，按理来说此事早已被揭过，此际却又被人提起，却不知这两位公子是出于何种心态？”

    这是刘统勋的孙子、刘墉之子刘鐶之。

    刘墉无子，刘鐶之是早年从旁支过继而来的，但因争气出色，很得刘墉喜爱重视。

    此际他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不悦早年祖父因此而受到皇帝处罚之事再次被人掀出来。

    汪黎隽和袁池的脸色顿时不大好了，尤其是最先提起此事的汪黎隽。

    袁池一张嘴皮子溜极，不过尴尬了一瞬便笑言道：“瞧瞧我这张嘴，净知道胡言乱语，哈哈哈……刘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同我一般计较才是啊！”

    刘家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刘鐶之听罢却笑着摇头，与他说道：“我觉得袁公子似乎更应当向冯小姐赔不是。”

    袁池脸色一僵，看向冯霁雯，那脸色好比是吃了苍蝇一般。

    他知道福康安最是厌恶冯霁雯，他可不像才刚攀上这棵大树，就去触他的眉头。

    可刘鐶之这话却又让他没法儿反驳。

    此刻他真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让自己嘴贱！

    他恨恨地看了汪黎隽一眼。

    若非是他，自个儿又岂会接上那么一句话。

    四下气氛有着一瞬间的凝固，袁池迟迟无法开口。

    冯霁雯就站在那里，表情正如她方才所言那般“不痛不痒”，倒像是个局外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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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18210963308】打赏的礼物~其实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到蛮多的，比如流言偏见和排挤这种情绪，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最近看的几部漫画，复仇高中之类，确实挺沉重的。哎，现象太多无法控制，就从我们自身做起吧，不要用带有偏见的眼光去看待甚至排挤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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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香山枫会（八）

﻿福康安皱着眉，只觉得有她在的地方永远没办法清静下来。

    “诸位消消气，香山枫会历来是赏景品文，切磋文采的聚会，大家多是旧识，彼此之间何必如此较真呢？”金溶月打着圆场道：“纵是再不济，也请诸位给溶月一个薄面，不要将这好好的诗会闹的如此不愉快。”

    她此般开了口，福康安也不愿见她从中作难，唯有道：“袁池，向她赔不是！”

    得了他的话，袁池唯有硬着头皮笑了两声，看向冯霁雯道：“冯小姐，你瞧我这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实在是对不住了。还望冯小姐海涵一二。”

    “冯小姐——”金溶月看向冯霁雯，面上始终挂着平静疏远的笑意：“请落座吧。”

    冯霁雯见状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当真可笑，道歉了她就必须要接受么？

    对上金溶月的眼睛，她微微一笑。

    “不必坐了，劳烦备纸墨来。”原本确实打算自罚一杯了事的，可如今她却改主意了。

    都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若还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同死人何异。

    金溶月听罢没有惊讶，十分从容地抬手示意侍童奉上纸墨。

    四下又重新躁动起来，间以低低的取笑声。

    这还是没能受得了激将法啊。

    和往年一样自罚一杯果酒，好歹给自己留张脸不好吗？

    “方才瞧着那说话的冷静劲儿，还以为是改了性子呢……嘿嘿，不过咱们今个儿这趟，可真没白来。”伊江阿吃了口热茶，哈哈笑道：“应当拉和琳一道儿来的，这么精彩的一出戏，错过当真可惜。”

    和珅未有理会他，只一双眼睛凝在了冯霁雯铺纸、蘸墨的动作上。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中自有一股气场在。

    和珅微微眯起了眼睛来，原本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群幼稚的孩子间枯燥乏味的小打小闹的他，竟隐隐对接下来的事情产生了一丝期待。

    “冯小姐这是要干嘛，同福三爷一样比书法吗？”

    四下躁动着，冯霁雯恍若未闻一般，挥毫落字。

    她写字时精神极集中，眼睫轻垂，神态一派平和，随着笔画而动的手腕白皙纤弱，仿佛还不如手中的笔杆子来的硬实，然她笔下却转的极快，丝毫未有停顿——

    见她下笔如此‘随意’，仿佛完全没有用心一般，已有人开始嗤笑了起来。

    “写的这样快，该不是在胡写胡画吧？”

    “如此倒也干脆，磨磨唧唧的到头来也写不出个所以然来，才是最丢人的呢。”章佳吉毓冷笑着说道：“可自取其辱，不正是她一贯的作风么？”

    远远的众人看不清，也跟着笑起来。

    丁子昱的面容却越来越震惊，一双眼睛越来越亮。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于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之手……

    小仙不自觉地就将腰板儿挺直了些，底气也随之上来了。

    姑娘的字写得向来好看，而且这还不是姑娘平日里练得最多的那一种呢！

    在多数人的耻笑中，冯霁雯的速度忽然缓了下来，轻轻一顿之后提上最后一勾。

    “快快将冯小姐的大作拿起来，让我等观瞻膜拜啊。”一直在一旁没有过多地掺和起来的于敏中之子于齐贤笑着说道。

    他与冯霁雯素无交集，却也多番听闻她的恶名，眼下见状，不由也被勾起了几分玩心来。

    他一开口，便是一帮人跟着起哄催促。

    侍童还未见过这样不友爱的情形，小小的年纪已被吓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最后还是拿目光请示了金溶月，得见她点头之后，复才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冯霁雯轻轻地将镇纸移开，示意他取走。

    侍童却在她桌前呆立了一下，继而神色有些怔怔地将那洋洋洒洒写满了半壁的宣纸提起。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看嘛。

    他将这幅字儿高高举起，在廊中缓缓行着。

    所经之处，笑声越来越低。

    原本看也不打算看一眼的福康安，在听得身侧的胞弟开口道了句“三哥，这位冯小姐的字儿比你写的有气势多了”之时，嗤笑了一声抬起了头来。

    冷笑霎时间凝固在脸上。

    冯霁雯用的也是草书，与他的章草不同，却是满篇狂草，肆意的很。

    见他脸色忽变，袁池也顺势瞧了两眼，虽瞧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这篇字不管怎么看……好像都没有被人拿来取笑的道理。

    情况似乎与所有人料想中的都不太一样……

    懂的人看出了门道来，不懂的人也识相地闭了嘴。

    侍童已将字举到了伊江阿几桌前。

    伊江阿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来，仿佛发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

    和珅凝神看着这手字。

    飘逸放纵，乍看不羁，细看之下却是通篇连贯，无一失笔。

    难得至极。

    只是这上头写的是？

    一怔之后，和珅轻笑了一声，清润的眸中载满了浑浑笑意。

    这小姑娘当真是……胆大任性，又有趣儿。

    一整条清风廊走下来，侍童已捧着那副字回到了上首金溶月身侧。

    金溶月看了一眼后，笑道：“不曾想冯小姐竟是真人不露相，写的这样一手好字，令溶月都自愧不如。”

    众人只认为她过于谦虚，冯霁雯再如何，也不可能比得上京城第一才女的。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一笑，道：“金二小姐折煞我了，只是我这手字写得太草，只怕诸位看它不懂，不如我给诸位念上一遍吧。”

    念？

    念什么念？

    金溶月面容微微一僵，这才看清纸上写得是什么。

    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冯霁雯已朗朗开口。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末了她环视四周一番，笑着问道：“此诗出自诗经，在座皆是饱读诗书之辈，想来都该读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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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小小科普一下，这首诗叫《相鼠》，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老鼠都有皮，人怎么能没有礼仪。要是做人没礼仪，为何不死还活着？老鼠都有牙齿，做人怎不讲节制。要是做人没节制，不死还想等什么？老鼠都有肢体，做人怎么能没有教养，要是做人没有教养，为何不去快快死。

    咳，就是这样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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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香山枫会（九）

﻿四下俱静，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明摆着骂人吗……

    她就是在骂人！

    “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了一串响亮的爆笑来，众人定睛一瞧，只见又是伊江阿那货，他依在廊栏边，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身侧一身朴素的青衣少年也不眼生，是素有满清第一美男之称，却因家中潦倒没落而无人问津的正红旗子弟，钮祜禄氏和珅。

    他倒远不如伊江阿这般姿态夸张，却也一手拄在桌上扶额，骨节分明的大手挡去了半张脸的表情，一派斯文之下，唇角亦是弯起，显是在笑。

    众人：“……”

    竟然还笑得出来，合着这整一条廊中就他们俩没被骂还是怎么地？

    然偏偏这首诗依源明确，不是她冯霁雯自己胡诌来的，纵是众人觉得自己被骂了，却也无法还嘴。

    汪黎隽直觉这首诗最大的可能就是冲着他的，倒是想还嘴来着，但因方才刘鐶之那隐含警告的一句话，实在不敢再强行出头，恐再惹了麻烦，一时也唯有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冯霁雯。

    偏生冯霁雯丝毫察觉不到一般，看也未看他一眼，反而是向着众人一施礼，微微含笑道：“献丑了——”

    话音落，便落落大方地坐了回去。

    先前开口嘲笑过她的人一时都怒气难平。

    献丑？

    她那表情哪里是觉得自己献丑了？

    短短几个月没往人跟前凑，体态容貌大变不谈，就连心思都比往前阴险了！

    福康安望着她，神色越发厌恶。

    他素来最厌烦的便是这等耍弄心机，哗众取宠的女子，当真令人不胜其烦。

    好好的一个诗会，也被她搅和的乌烟瘴气。

    果然性子再怎么变，却也只会越来越讨人厌！

    他忍无可忍地收回视线来，不愿再看冯霁雯半眼。

    金溶月不着痕迹地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再开口之时，已又是那副粉饰太平的口气。

    从始至终她都是最淡然冷静的那一个，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伸出芊芊素手，重新抽取了一支竹签。

    福康安望着她，眼中的怒气便缓缓平静了下来。

    金二小姐永远都是这幅得体沉静的模样，温和善良，仿佛是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子——不像某些人，似乎生下来便是来招人厌烦的。

    这位‘生下来便是招人厌烦的’姑娘冯霁雯，此际正面带笑意地坐在那里。

    出了气觉着痛快，当然要笑。

    她越笑，众人便越觉得堵心。

    而众人越是堵心，她便越是想笑。

    这堵心的场面，到底是为金溶月所开口打破，她含笑问道：“这支乃是‘磬竹’，不知持于谁手？”

    “怎么又不是小爷我？这不存心不给我一鸣惊人的机会么？”伊江阿没个正经儿地讲道，往年成语接龙的时候数他最难接上，变着法儿的出风头，闹笑话。

    “和兄方才也该抽一支的，中了丢给我便是。”他不顾周遭人的眼光，嘻嘻哈哈地说道。

    和珅早已习惯他这张半刻也闲不住的嘴巴，刚要开口说上一句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就停在了他身前。

    一位书童打扮模样的少年一团和气地笑着与他低声道：“和公子，袁先生怕您在诗会上觉得无趣儿，特地让我请您过去吃茶下棋。”

    这诗会对别人来说是热闹，可对这位和公子来讲只怕跟小孩子玩玩闹闹无甚区别。

    “袁先生请没请我啊？”伊江阿闻言连忙地问。

    书童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把头，道：“这个先生没吩咐，许是忘了吧?”

    “哈哈，你这机灵鬼——好了好了，既是袁先生有请，和兄还是赶紧过去吧。”

    和珅笑了笑，起了身来，与他道了句：“诚庵，待诗会散后你大可先行回城，不必等我了。”

    伊江阿闻言挥挥手应下来，又道：“知道了，但你晚上可别忘了去鸿宴楼找我们啊。”

    和珅点头笑道“忘不得”，便随那书童去了。

    守在廊外的刘全见自家爷出来，连忙也跟了上去。

    “嘿嘿，这支签在我家公子这里。”廊中，有小厮笑着说道。

    众人望去，原是刘鐶之。

    因冯霁雯方才那首诗的缘故，导致廊中的气氛大不如前，出声起哄者也寥寥，刘鐶之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道：“本也是打算献丑一篇书法的，可奈何冯小姐一篇狂草炉火纯青，我便不好再班门弄斧了——姑且作画一幅，描一篇粗俗山水吧。”

    便有侍童奉上笔墨。

    听他言辞有礼谦逊，冯霁雯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人长相周正，眉眼间一派彬彬有礼的气质。

    冯霁雯不由想到历史上所记载的刘家一连三代宰相，刘鐶之便是继祖父刘统勋，父亲刘墉之后的第三位。

    个人能力且不予置评，但就修养而言，这位刘公子却是甩了在座大多数官宦子弟不知几条街的。

    刘鐶之为人洁身自好，鲜少与那些不务正业的八旗子弟相交，固在圈子里也没什么人气，虽如此，却因刘家的缘故，没人会去轻易招惹。

    加之此刻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被冯霁雯指桑骂槐的气闷当中，故一时廊中竟安静的可以。

    也正因廊中格外清静的缘故，一声忽然响起的女孩子惊叫倍觉醒耳。

    “啊！”

    廊中一处，忽然响起了女孩惊慌之下的叫喊声。

    众人纷纷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却在来不及转头之时，又紧接着听到了“噗通”一声响——

    “有人落水了！”

    最先出声的是汪黎珠，她离事发地最近，那女孩子方才似乎就是站在她身后的小凳上，倚着围栏看热闹时不慎翻落下去的！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故无人注意看护。

    “快救人呐……”一群闺秀们吓得纷纷起身离座，望着被围起的廊中心池塘里不停挥舞着双手的女孩子，各个面容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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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香山枫会（十）

﻿“速速去前院请几名会水的下人过来！”金溶月当机立断道，亦是一脸肃容。

    “快快快……”

    “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身边连个看着的丫鬟都没有！”

    “未免也太粗心了！”

    众人纷纷围至栏边，望着塘中的女孩子急慌慌地说着话，等着别苑中的下人过来。

    清风廊里伺候着的都是小小的侍女侍童，当然不能靠他们，要去请会游水的下人过来才行。

    冯霁雯瞧着这一幕，转头朝石阶处望去，迟迟不见有人过来，不禁狠狠皱了皱眉头。

    廊中这么多人站着不动，偏要等下人过来施救！

    惜命之心人皆有之，然百余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被溺死，却也非为人之道！

    “姑，姑娘……您要做什么？”小仙望着豁然踩上了面前长桌的冯霁雯，惊的瞪大了眼睛。

    “冯小姐！”丁子昱似发现了冯霁雯的意图，面色一变连忙上前伸出手去，欲将人拦住，却不料冯霁雯动作利落干脆，已用双手撑着围栏跳了下去！

    “扑通！”

    又是落水声响，四下顿时躁动起来。

    “那不是冯霁雯吗！”

    “……她干什么啊！”

    众人纷纷将视线固定在了那抹在塘中游动着的兰色身影上，见她快速地朝着在水中挣扎着的小女孩靠近，方迟迟地明白过来冯霁雯的目的——她竟然是要救人！

    “她疯了吗……”章佳吉菱面色震惊。

    她还从未见过哪家的闺秀可以跳进水里救人的，这里这么多人都没有动作，她一个弱女子逞什么能啊？

    况且如今天气大寒，湖水冷的跟掺了冰渣子似得，这跳下去……冻出毛病来事小，救人不成连累自己也游不上来事大！

    章佳吉毓也惊的呆了一刻，下一瞬却忽然换上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何人落水！”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仆人扛着张竹梯匆匆赶了过来。

    金溶月一指塘中，忙吩咐道：“鑫管事，快请帮忙救人上来——”

    塘中，冯霁雯已拥着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的小女孩朝着廊边游回。

    “快快……将梯子放下去！”

    池塘四面环廊，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有借助梯子。

    一名仆人踩着梯子而下，冯霁雯攒着力气将女孩子托起，见他弓着腰费力地接过，交待道：“立即将其躺直放平——”

    仆人应下来，几人隔着围栏将女孩子接回了廊中，忙就将其放在了廊中央的走道之上。

    “姑娘快快上来！”小仙急急地道。

    栏边围观的闺秀甚多，然肯伸手拉冯霁雯一把的却只有小仙和汪黎芸。

    “快些上来吧。”汪黎芸伸出手去，微微皱着眉头道。

    “多谢。”

    冯霁雯借着二人的力气越过围栏，片刻未有停留地来到了被救上来的小女孩身边。

    “快将人扶去客房，将火盆烧上，再去询问是哪家的小姐。”金溶月一面走近一面对身侧的丫鬟吩咐道。

    两名丫鬟疾步上了前来，却遭冯霁雯阻止道：“且等一等，溺水昏迷腹腔内必有积水。”

    话罢双手叠起，在小姑娘胸口处按压了一阵，直到见她口中吐出了几口积水，有意识地咳嗽了两声，方才松了一口气，对那两名丫鬟道：“应当没有大碍了，快将人扶去更衣罢。”

    来到了面前的金溶月见状也松了一口气，然在看清那小姑娘的形容之时，脸色却变了一变。

    她随着那两名丫鬟走了几步，在其中一人耳边轻声交待道：“去师母那里，去告知和静公主一声……”

    丫鬟大惊失色。

    “姑娘都湿透了……奴婢也扶您去更衣取暖。”小仙扶过冯霁雯，心疼地红了眼眶。

    姑娘今年尤其怕冷，平日里连门儿都不敢出的人，今日却在这冰冷的湖水里泡了一遭，多遭罪啊。

    众人纷纷避让开，形色各异，好在无人再争当出头鸟说什么风凉话。

    “劳烦丁先生去别苑外跑一趟，让等在马车上的小茶将备带的一套衣裳快些送过来给姑娘。”小仙与丁子昱说道。

    大户人家女眷出门，多是会多备上一套衣裙以防万一。

    丁子昱未有多言，点头应下来。

    一转身，却不慎撞上了汪黎芸。

    二人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又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冒犯了……”丁子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她竟也在，那他方才作的诗，她该不会……

    实在是脑海中对佳人的印象，只有那日晨早时……

    “无妨，丁先生快快过去吧。”汪黎芸半垂下眼眸看向别处。

    丁子昱匆匆揖礼告辞，疾步离去。

    清风廊中金溶月强自定了定心神，与众人讲道：“方才事发突然，令诸位受惊了，好在冯小姐不顾自身安危及时施救，才免去了一场惊险。虚惊一场，诸位快快回座吧。”

    众人纷纷落座回去，心思却一时拉不回来，对接下来的诗会也没了起初的期待，注意力涣散之下颇显得意志阑珊起来。

    汪黎珠脸色不善地瞪着汪黎芸，压低着声音却仍旧满含怒气的质问道：“你方才拉她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存心让我们汪家丢脸么？”

    见汪黎芸未作理会，她更是生气，拿手肘重重地捅了捅她，竖起眉头道：“我跟你讲话呢，你聋了吗！”

    四周有人听到动静开始望了过来。

    “四妹多虑了，只怕在座各位贵人当中无人识得我是汪家的女儿。”汪黎芸看了她一眼，站起了身来离去，不愿再同她们多呆。

    “你……”汪黎珠见她离开了清风廊，狠狠咬了咬牙。

    ……

    香山别苑，‘一知小筑’中时不时传出儒雅斯文的谈笑声来。

    正煮着茶的小堂内茶香阵阵。

    冯英廉手里握着白玉玲珑茶碗，嘴上在与袁枚说话，目光却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落了又落。

    “今日和琳那小子怎么没过来，可是怕我又出题考他吗？”一身琥珀色对襟文衫的袁枚笑着讲道。

    和珅听罢一笑，解释道：“希斋近来忙于官学年底考核，忙着温书呢。”

    “他那性子可坐不住，让他射射箭打打桩还差不多。”袁枚一语道破。

    和珅亦不再替他辩解，只道：“果是逃不过先生法眼。”

    冯英廉听到此处，眼神却是动了动。

    他曾听子才称赞过一对兄弟，说是“擎天兼捧月，兄弟各平分’，赞的莫不就是这对兄弟吗？

    又见对面年轻人气质不俗，方才进来经袁枚引荐向他见礼之时，那副修养十足的模样，便不由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来。

    “说起来今年年底，你便该从咸安宫官学里肄业了，明年可打算参加科举吗？”袁枚问道。

    咸安宫官学中的学子肄业后，无需参加院试乡试，便可直接进行会试。

    但八旗子弟参加科举的实为少数，且近年来的考场越发浑浊了。

    和珅正欲回答之时，却忽而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行进了堂中。

    来人丫鬟打扮的模样，冲着几人一行礼，张口便朝冯英廉喊道：“老太爷！”

    冯英廉这才瞧见是孙女儿身边伺候的小茶，见她形容慌张，忙正色问怎么了。

    “姑娘在清风廊跳进了水塘里救人，浑身都冻僵了！小仙姐姐让奴婢来找老太爷，问问袁先生这别苑里的炭火往哪里找，热水又在哪里烧？再耽搁着怕要把姑娘给冻出毛病来了！”小茶口无遮拦，显得很是心急。

    那些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净围着那被救起来的小姑娘去了，竟没人管她们姑娘的死活，真是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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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我也厌恶你

﻿冯英廉一听闻这话，立即搁下茶碗站起了身来，忙向袁枚问罪道：“子才，你这别苑里的下人连端个火盆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得吗？”

    袁枚深知这是个疼爱孙女如命的老头子，见他形容紧张，不禁想要失笑，可奈何自己笑了只怕更要挨骂，唯有忍着对身侧的下人正色吩咐道：“快快端几个火盆子给冯小姐送去，吩咐厨房把热水烧上，再装个汤婆子过去！”

    这么冷的天儿，小姑娘的身子确实开不得玩笑。

    冯英廉这才算勉强满意了，却也片刻没多留，着急忙慌地看冯霁雯去了。

    和珅（shen）意外地动了动好看的眉。

    大冬日的跳进塘里救人，这是官宦家的小姑娘该干的事儿么？

    胆儿也太大了……

    东客房里好一通忙活。

    冯霁雯拿热水擦过身子，换了衣裳，又披了件小仙不知道从何处借来的裘衣，坐在火盆前烤了好一会儿，才算略微恢复了些知觉。

    “你这个傻丫头！”冯英廉叹着气，却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到底救人这件事没有错儿，他总不好因这个指责孩子，可自家的孩子，大冬日的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一遭，纵然是没出什么大事儿，却也够他心疼的了。

    “您就别叹气了。”冯霁雯接过小仙捧来的热姜茶喝了几口，笑着道：“冬泳还能强身健体呢。”

    咳，只是绝对不是在她这种情况下。

    方才在水里她险些被冻的腿抽筋儿了，活了二十几年也没挨过这样的冻。

    其实她能说，万丈热血豪情在跳下去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迅速被扑灭，甚至没出息到当即后悔了吗？

    “什么强身健体……胡言乱语。”冯英廉见她脸色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对丫鬟吩咐道：“将衣物收拾收拾，这便动身回府去。”

    话罢又对冯霁雯道：“回家后泡上半个时辰的药浴出出寒气，再喝一碗驱寒的羊汤，老实钻被窝儿里出一场汗，应当就无甚大碍了。”

    真是又当祖父又当妈啊。

    恐再惹了老爷子不悦，冯霁雯满面顺从地应下来。

    祖孙二人刚行出客房去，迎面就见一名别苑中的仆人行了过来。

    恭敬地道：“英廉大人请留步，先生让奴才来传话儿，想留大人和冯小姐在别苑中一同用罢午饭再走——”

    冯英廉满心想着要让孙女儿回去泡药浴喝羊汤，哪里肯留，张口便欲拒绝。

    却听冯霁雯道：“祖父与袁先生也好些日子没有聚过了，不如祖父留下，霁雯且先回去便是。”

    冯英廉闻言却仍有些不放心。

    “到底也没什么大碍，回去之后按着祖父的法子走上一遍，只管蒙头睡觉就是了。”冯霁雯笑嘻嘻地说道。

    见她如此乖巧听话，冯英廉这才露了笑点头应下，又反复交待了两个丫鬟一回到府中就要吩咐人烧水熬汤，得了小仙小茶频频点头，方随那仆人去了。

    半路上遇到了丁子昱，与他说明了冯霁雯没有大碍，二人便一同去了袁枚处。

    “紫云格格和那彦成少爷也不知去了哪里，咱们先回去，可要让人跟他们讲一声儿吗？”小仙边走边问道。

    冯霁雯想了想，道：“这香山别苑这么大，人怕是不好找，待出去之后同辅国公府上的车夫说一声儿便罢。”

    至于她落水之事，无需去讲，相信很快也能传到紫云和韶九耳朵里了。

    只是此时诗会已散，她们主仆三人离开东院客房，一路上便几乎没得任何清静。

    虽无人敢上前直言，但背后的议论不绝于耳。

    但众人谈论的除了那首诗之外，便是她往前与福康安的那些过往了。

    反倒是救人之事，变得无人问津起来。

    “姑娘别听她们的……”小仙低声道。

    小仙瘪瘪嘴：“这些人真是闲出病来了。”

    净去翻那些跟她们毫无瓜葛的旧账，来戳她家姑娘的心窝子。

    一点儿破事，要说几年才算完啊？

    “由她们说去吧。”冯霁雯早做好了把这些黑锅一背到底的准备，且不过就是个小姑娘倒追心上人的事迹而已，又非杀人放火偷盗抢劫，坦坦荡荡，没什么值得过于去羞愧的。

    可她不在意，却有人在意。

    总算行出了别院，再没那些闺秀们的身影，正要上马车，却被人忽然喊住了。

    “冯霁雯，你给我站住。”

    冯霁雯止步，却没有回头。

    “姑娘，是福三爷……”小仙意外地道。

    冯霁雯已然听出来了。

    “他来干什么？”听说过凤西茶楼之事的小茶，下意识地挡在了冯霁雯身前，生怕福康安又要对自家姑娘如何。

    还别说，她这么一挡，倒真的让冯霁雯挺有安全感的……

    冯霁雯回过头来，看着已来到她面前的福康安，等着他开口说话。

    不知道这个性情暴躁冲动的少年，又要闹哪一出。

    “你今日为什么要来香山枫会？”福康安怒气腾腾地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冯霁雯笑了一声。

    “……你明知同我一起出现必定要惹起流言，却还不知回避！”

    “福三爷！”望着他满含厌恶的目光，小仙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量，竟出声反驳道：“我家姑娘在来之前可不知道被禁足在家的福三爷也会过来呢！”

    “连个丫鬟都如此牙尖嘴利，强词夺理，果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福康安冷冷地逼视着冯霁雯：“争强好胜，哗众取宠……冯霁雯，你真令我厌恶。”

    “福三爷，你……”小仙气的红了眼睛，刚要再言却被冯霁雯抬手阻止了。

    “那照福三爷之见，如何才不是争强好胜、哗众取宠呢？被人笑话排挤，全当作没有听到没有看到，反过来跟他们示弱吗？”她问道，不含怒气，仿佛只是在提问。

    示弱也并非不可以，但跟那些人示弱，一来没有必要，而来示弱只会让他们觉得她好欺负，进一步得寸进尺。

    她重活一回，没打算欺负别人，可也不是要被人欺负的。

    “你也知道自己被人笑话排挤，那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人笑话排挤吗？”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就因我曾经有眼无珠，招惹了福三公子吗？可此事与他们有何关系——是，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可我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而我今日所作所为，似乎也不曾干扰到福三公子吧？你这样巴巴的找上来，倒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想借机接近我了。”

    “你——”

    不知羞耻！

    福康安气的脸都红了。

    “劳您大驾，日后在我没有招惹你的情况下，也请不要再如眼下这般过来招惹我。”冯霁雯望着气的脸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的少年人，冷冷笑道：“因为，如今你亦令我厌恶至极。”

    冯霁雯话罢便上了马车，片刻未有停留，直接吩咐了车夫赶车离去。

    福康安站在原处望着马车驶远，气的头都要冒烟儿了。

    他令她厌恶至极？

    呵！

    “冯霁雯，但愿你说到做到，永远不要再来招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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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钮钴禄子弟

﻿“真是上天无眼，像她这种祸害，方才怎么不干脆让她淹死好了。”

    香山别苑，后山枫林小亭中，章佳吉毓（yu）揪着帕子恶狠狠地说道。

    小她半岁的章佳吉菱皱了皱眉。

    “大姐，她虽然不好，可你这么咒她……也不合适吧。”

    想到方才一群人只顾着围观了，而只有冯霁雯跳下去救了人的情形，她内心有些复杂。

    还有那手草书。

    这些都同她以往对冯霁雯的认知完全不搭边儿。

    是她变化太大，还是她们其实……之前就并未真的了解过她呢。

    接触的不多，所听到的基本都是别人嘴里的传言。

    “二妹，你该不会也要跟二哥一样站在她那边儿了吧？难道你忘了她有多讨人厌，二哥为她闯了多少祸吗！”

    章佳吉菱抿了抿嘴，摇头道：“我当然没忘，我只是觉得你那样讲……有些过分了。”

    “一点儿也不过分，她这种人本身就是死不足惜。方才还用诗来骂人，这回看她又得罪了多少人，日后在京中的日子只怕还要更难过呢。”章佳吉毓冷笑了一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只盼着二哥同袁小姐的亲事早日落定下来，二哥成了亲，她应当就不好意思再总缠着他了吧。”章佳吉菱讲道。

    “说到袁小姐，自她同袁大人入京之后，似乎还没同咱们碰过面。”

    “听说是身子不好，加上水土不服，一直在家中静养呢……”

    “啧，不会让二哥娶个病秧子回来吧？”

    “谁知道呢，长什么样子都还不清楚呢。”

    “说到京中闺秀，自然还是金二小姐排在头位……方才诗会上你瞧见了没有，真真是一个才貌双全，落落大方，临危不乱呢。”章佳吉毓谈到金溶月，眼中也不禁浮现了一抹神往。

    章佳吉毓也赞同地点头。

    任何一个女子，应当都想成为金二小姐那样完美的人吧。

    为闺秀们所眼红艳羡的金溶月，此际正在前往一知小筑的路上。

    她身侧的侍童手里捧着朱红托盘，是一张张方才诗会上被抽到签的公子小姐们的笔作，或是口述被侍童记下来的诗词，其上压着镇纸，不管优劣，倒也厚厚一沓。

    每年这些东西都要交给袁枚来过目。

    当年金溶月便是参加香山枫会时作了一首诗，被袁枚看到后大为欣赏，收她作了弟子。

    来到堂前，金溶月缓缓停下了脚步。

    十一二岁的侍童见状随之止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金溶月忽然转回身来面向他，抬手在他捧着的托盘中轻轻翻找着。

    玉白的手指轻轻停顿，抽出了其中一张来。

    她垂着眸子，将那原本平整的宣纸折了几道，放入了袖中。

    “金姑娘……”侍童满是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

    “此诗的内容有碍观瞻，还是不要送去玷污师傅耳目了。”她轻声说道。

    侍童听罢唯有点头。

    虽然觉得略有些不妥，但那首诗确实有些失礼……既如此，还是不要让先生看了罢。

    侍童先行进去通报，得了袁枚的准许，金溶月方抬脚走了进去。

    堂中坐有不少客人，最年轻的一位便是和珅。

    金溶月同袁枚汇报了一番诗会上的大致情形，又谦逊地认了错称因其安排不周才会致使有人落水的现象发生，袁枚则笑着表示这并非她的过错，又称赞了一番她临危不乱，要她不必过于自责。

    金溶月却还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又看向冯英廉道：“多亏了冯小姐果敢，及时将人救了上来，这才没有让事情恶化。”

    冯英廉笑了笑，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谦虚一番之时，却见他微一点头，道：“我家那丫头冲动鲁莽的惯了，但心地却是随了她爹娘，是个十分善良的。”

    众人嘴角一抽抽，却也只能陪着笑。

    和珅亦忍不住微微一笑。

    金溶月没有多留，折身去了师母袁夫人那里一趟，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婉拒了她留自己在别苑用午饭的提议，便带着丫鬟回府去了。

    “姑娘，和静公主今日没有动怒吧？”

    马车里，金溶月的心腹丫鬟阿碧询问道。

    袁夫人身份特殊，原本乃是已故令妃娘娘的陪嫁丫鬟，也算是看着令妃娘娘所出的和静公主长大的，三年前令妃娘娘逝世，她才出了宫来，机缘巧合之下，嫁给了袁枚做续弦。

    所以和静公主待她十分亲近，常常会来香山别苑看望。

    而今日落水的不是别人，正是和静公主一母同胞的妹妹和恪（ke）公主。

    “小姐？”见金溶月迟迟没有说话，阿碧以为和静公主怪罪，一时十分担心地看着金溶月。

    金溶月却似刚刚回神一般，看了她一眼后，轻一摇头道：“和静公主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和恪公主贪玩甩开婢女去了清风廊，事先无人知情，且又平安无事的被救了上来，她有什么好怪罪的。”

    只是那几个婢女，怕是没命回宫了。

    令妃娘娘去世的早，和静公主长姐如母，为了保护妹妹和恪和弟弟十五阿哥永琰（yan），这短短几年便养就了一副冷静狠厉的性格，对待下人也是出了名儿的严苛。

    “纵然公主不怪罪，但此事亦不能声张，旁人若问起落水之人的身份，你只道不清楚。”

    “是，奴婢省得。”

    马车一路平稳地回到金府。

    “二小姐回来了。”刚踏进前院，便有大丫鬟笑着迎了上来，道：“二小姐可算回来了，夫人让奴婢等在此处，就为了同二小姐说一声儿，待您回来之后先去一趟应琤院，夫人有话跟您说。”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回禀母亲一声儿，告诉她我回房更衣后便立即过去。”

    大丫鬟应声“是”。

    金溶月回房更衣后，又让丫鬟重新梳了头，适才去了母亲尤氏那里。

    “母亲唤我何事？”

    坐在椅上的尤氏见女儿进来，站起了身来，望着一日日出落的标致漂亮的女儿，眼中不禁就载满了满足的笑意，她上前拉过女儿的手，转头示意房里的大丫鬟将下人们都带了出去。

    金溶月一瞧便知是真的有事。

    “今日你姑母传我进了宫，同我说起了你。”尤氏拉着女儿进了内间，在榻上坐下，面上笑意逐渐地散去，转而换上了一副颇为复杂的神色，说道：“她跟我提起了你的亲事……让我回来同你爹商议，你爹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素来听你姑母的话，所以娘暂时没同他讲，为的就是先问一问你自己的意思。”

    她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便是养了这么一位出色的女儿，平日里疼的跟眼珠子似得，又因孩子自幼有主见，于是便习惯了事事按着她自己的意思来。

    金溶月眼睛微微亮起。

    姑母谈起她的亲事？

    莫不是……

    “姑母的意思是？”她隐含希冀地问。

    “你姑母想要让你嫁给一位钮钴禄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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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古岩石和青灯打赏的香囊，以及【书友160129022949687】打赏的平安符~谢谢大家。

    另外说下书评区近来不太安静的情况，小非发现了不少恶意书评，其中包括男频来的读者，评论一些难听的言语，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根本没有认真看书的人，小非不是圣母，而且玻璃心，如果提出的是中肯的意见，我欣然接受，可但凡瞧见那些压根儿没有好好看书，还反过来逼叨叨个不停的，我就没法忍了，你这么能还看什么女生言情小白文呢，这里不是您的战场，请移步，谢谢。（说到这里要好好谢谢小易，几乎每篇书评都会帮我回复解释，并且发现不对劲的书评会第一时间Q我，真的很感动。）讨论剧情欢迎，侮辱打击绝不容忍！一大早起床码字，看到那些令人倒胃口的书评，真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一不小心多说了点，请大家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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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破落子弟

﻿“钮钴禄氏？”金溶月微微皱起眉来。

    她还以为……

    尤氏见女儿表情，便叹了一口气，道：“说句实在话，为娘这次也摸不透你姑母在想些什么——那钮钴禄氏家的，你也认得，正是咸安宫官学里年年考核第一的钮钴禄氏和珅，他早逝的阿玛同袁先生乃是知交，他常常出入香山别苑，你当是有印象的吧？”

    那小子还有着什么……满清第一美男的称号，她因自家儿子也在咸安宫官学读书，年底考核时也见过几次，确实生的极好。

    可生的好有什么用，家里破落的不成样子，父母早逝，继母早早改了嫁，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什么都没有。

    这如何能配得上她的女儿？

    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嘉贵妃开了这个口，她也没办法当场反驳，唯有将疑惑与不满都尽数压下来。

    金溶月已是变了脸色。

    却仍然强忍着怒气问道:“姑母为何要指名道姓的，让我下嫁于他？”

    “你姑母称她偶尔得见过数次，认为此人才学非凡，为人沉稳，是个可造之材，日后前途不可估量，是如今八旗子弟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金溶月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和珅她当然认识，才情固然不错，是出了名儿的处事圆滑老练，很得她师傅袁枚欣赏，又因念着故交的情谊，甚是照顾，甚至是当作了大半个儿子来对待的——可他身后毫无背景可言，甚至要依靠变卖田产来维持学业，兄弟二人在咸安官学里可谓笑柄一桩，只有个祖上承袭的三等轻车都尉，要靠什么出人头地？

    靠才学吗？

    别开玩笑了，官场永远不可能是读书人的天下。

    她连如今八旗子弟中起点最高，前景最好的福康安都不屑理会，如何能看得上这样一个家族破落的贫寒子弟！

    姑母是疯了吧，竟要拿她的终身幸福去拉拢一个所谓的‘可造之材’！

    金溶月倍觉受辱，冷笑着道：“姑母难道忘了吗，我明年可是要参加选秀的，她现如今私下替我安排亲事，若是让皇上得知，不知要给咱们金家惹出什么麻烦来呢。”

    “这一点你不必忧心，你姑母她在皇上面前为你求得一道免选的旨意还是求得来的。”

    “为什么要让我也免选？”金溶月看向母亲，已是红了眼睛，道：“母亲难道忘了大姐当年便是在姑母的授意之下，才下嫁给了钱沣（feng）的吗，可您看看如今大姐过的是什么日子？若非全凭着您暗下接济，还不知有多拮据！”

    “不管怎么说，你姐夫他确实是一步步坐上了都察院御史的位置，你姑母她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差。”

    “可他性格过于耿直，全然不顾大局，就连皇上也敢顶撞，大姐跟着他，成日吃睡也无法安稳——难道这也算是良人吗？”金溶月越说越气愤，“姑母她向来如此，要让父亲在前朝为她谋划还且算了，就连我们这些内宅女眷也要利用个干净彻底！”

    “月儿！”尤氏一把攥住了女儿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姑母是你父亲的亲妹子，她同我们金家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这番话若是让你爹听了去，指不定要如何罚你的——这门亲事你姑母她也不过是顺嘴一提罢了，娘并未答应下来，你若实在不情愿……娘又如何舍得勉强你呢？”

    她大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也看在眼中，所以才加倍地疼惜小女儿。

    金溶月闻言忍不住落了泪，伏在母亲肩头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有娘在呢……”尤氏柔声安慰着。

    可惜那个庶出的还太小，今年将满十岁，若不然让她代月儿嫁过去便是了，也省得得罪嘉贵妃。

    哎，罢了，左右也不算什么大事，委婉一点拒绝了便是。

    ……

    天色阴沉沉地，似随时都要落下雨来。

    正是吃午饭的时辰，又因天气不好，空旷的大街上很难见到行人。

    冯霁雯坐在马车中，紧紧裹着裘衣，怀里揣着手炉，却还是冷的直发抖。

    “奴婢方才在福三爷面前，是不是说错话了？”小仙有些忐忑地问道。

    “话没错儿，但不该你来讲。”冯霁雯笑道：“下不为例。”

    丫鬟厉害些固然是好，但也不能太随意了，不然会越来越没有规矩的。

    但福康安应当没料到自己追上来意图羞辱她，却反过来被她呛了一顿吧。

    想到少年人那吃瘪的表情，冯霁雯便忍不住想笑。

    可他简直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自以为是的过分，平白给人添堵。

    不说点儿难听的，只怕他永远也弄不明白她是真的不会再喜欢他了。

    哎，孩子就是孩子，缠上了可真麻烦。

    冯霁雯老气横秋地想着。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茶连忙问。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姑娘，前面有一群孩子在打架。”

    又是孩子？

    冯霁雯有些头疼。

    呃，可这关她什么事？

    却听车夫“吆唷”了一声，惊道：“还真是小少爷！”

    远远看着就像，停下来瞧瞧还真的是！

    “小少爷？”小仙诧异地道：“小少爷怎么会跟人打架呢？”

    冯霁雯已皱眉起身要下车。

    小茶快一步跳下去，连忙将她扶了下来。

    小仙也赶忙跟了下来。

    “舒志，快住手！”冯霁雯喝道。

    欸不对……舒志呢？

    冯霁雯疾步走近了定睛一看，顿时恼了。

    好家伙，原来她家舒志是挨打的那个！

    这还是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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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谢谢，谢谢。

    鞠躬。

    最后，请继续关注《未成年舒志被打案件》的后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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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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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傲娇的舒志（求首订）

﻿    “都给我住手，兔崽子们！”她上前去，一手揪住了一条小辫子，往后一扯，两个**岁的孩子便疼的嗷嗷叫。

    小茶见状就来劲，直接拽着俩人的胳膊将人甩到了地上坐着，五六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都被撂到地上去了，面面相觑了一下之后，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仙和车夫望着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

    事情解决的太快，完全没他们什么事儿了啊……

    “以多欺少，还有脸哭！再哭一个试试！”小茶叉腰怒道，一记眼风扫去，几个孩子当真连哭也不敢哭了，只抹着眼泪抽噎着。

    冯霁雯弯腰将冯舒志扶了起来。

    他却紧紧抿着嘴，摇摇晃晃地甩开了冯霁雯的手。

    冯霁雯冷笑了一声，坚持又拽了他一只手臂，道：“都被揍成这样儿了，还逞什么能呢(无———”

    “不用你管我。”小小的少年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

    冯霁雯拉着他往那群孩子面前走去。

    “为什么打人？”她问道。

    “他跟小野子一起玩儿，小野子偷我们的东西……”

    “小野子是谁？”冯霁雯皱眉。

    名字确实还挺野的。

    “是小偷！”

    “……我说了不用你管我的事情！”冯舒志拼命地要甩开冯霁雯抓着他手臂的手，这小子学骑射以后力气大了不少，冯霁雯险些要抓他不住。

    “我是你长姐，我不管你谁来管你？”冯霁雯瞪了他一眼。问道：“你的朋友是小偷？”

    “他……”冯舒志眼睛红红的，没再反驳挣扎。

    竟还真的是。

    冯霁雯甚感无语。这孩子年纪小小的不学好，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

    “你有没有偷过他们的东西？”

    “我才不会偷东西！”冯舒志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问的是什么话啊！

    冯霁雯看向那群衣着普通的孩子们。道：“我们英廉府出去的小少爷是不会偷你们东西的，你们既然知道自己的东西是被谁偷的，怎么不去揍小偷，反倒来欺负他？”

    瞧他好欺负呗——然几个孩子一听到英廉府几个人，顿时吓得傻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回答这种问题。

    “你们这些熊孩子，好的不学偏学坏，偷东西不对，打人难道就对吗？”。冯霁雯竖起眉头训斥道。

    要打也轮不到他家舒志来当这个替罪羊啊。

    看来姐弟俩都有着躺枪的体质。

    “我、我们知道错了……这位姐姐饶了我们吧！”一个领头羊模样的大孩子十分有眼色地求起饶来。

    后面的几个也纷纷哭着求饶。

    “现在别哭。回家才有你们哭的。”对待这些行为恶劣的熊孩子们，冯霁雯丝毫不心软，一面扯着冯舒志向马车的方向走去，一面对小茶道：“拿绳子把他们挨个儿绑了，牵着他们一个个儿地问家住在哪里，送到他们家门口儿去，顺便跟他们父母讲讲方才的情况。”

    不然他们根本不会长记性。

    小茶似乎很喜欢干这种事情，摩拳擦掌的兴奋模样让几个孩子吓得越哭越大声儿。

    车夫立即递了绳子过去。

    “娘，娘呀！”

    “呜呜呜呜……”

    孩子们嚎哭着。却也逃不过被小茶绑蚂蚱似得，给绑成一串儿。

    很显然，这将成为他们人生中的一场噩梦。

    冯舒志不发一语地被冯霁雯推上了马车，红着眼睛不肯说话。

    冯霁雯拉过他一只手臂。查看伤势严重不严重。

    冯舒志下意识地就要抽回去，却被冯霁雯攥的死死的，已将他的袖子挽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挣扎。

    手臂上倒没什么严重的伤，冯霁雯便问：“可觉得哪里疼吗？”。

    “不疼。”他话罢便紧紧抿起了嘴巴。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却是对小仙吩咐道：“跟车夫说一声儿，让他就近找一家医馆。”

    小仙忙应下掀帘吩咐车夫。

    “我说了不疼。”冯舒志绷着脸。固执地道。

    “你说的话能信吗？”。

    “你说的话才不能信……”

    “怎么，还不许我改过自新啊？你且说说这几个月来，我对你说过的话那句是假的？答应你的事情，又有哪件没办到的？”冯霁雯笑着问道。

    冯舒志沉默了一下，似乎还真没想到。

    但还是嘴硬道：“太多了，我不想说。”

    “小兔崽子——”冯霁雯失笑，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

    冯舒志抬起头来皱眉看她，冯霁雯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冯舒志别过头去，冯霁雯一瞅，小家伙的脸都红了。

    她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冯舒志一时间脸红的更厉害了。

    小仙见状也忍不住想笑，又与冯霁雯提醒道：“姑娘，待会儿去医馆也让大夫顺便给您把把脉吧——那塘里的水冰的很，您跳下去泡了那么久，可别留下什么病症了。”

    冯霁雯道了句好，反正也是顺便，看一看也没有妨碍。

    冯舒志却又皱了眉。

    跳进了塘里？

    她该不会又玩儿那种无聊的把戏了吧？

    还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他想问一问怎么回事。

    可问了就代表他原谅她以前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了吧？

    那他才不问。

    ……

    大夫说冯舒志无碍，小孩子的拳脚没什么力气，冯舒志身上不过几处轻微的擦伤。

    冯霁雯主要担心他会在心灵上留下创伤。

    但回过头来一想，这孩子自幼就是在冯霁雯的阴影笼罩下长大的，估计整个童年什么都没干。净顾着受伤了。

    想到这里，冯霁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想着好歹这回她给他出了气。让孩子的腰杆儿挺起来了，想来不会留下太过屈辱的阴影。

    回府后不顾他的反对。冯霁雯拉着他一同去了饭厅吃午饭。

    多年来，姐弟二人除了年节时，几乎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

    冯舒志看起来十分地不习惯，一张脸始终紧绷着。

    冯霁雯也不开口多说话，吃了半碗饭，喝了一大碗撒了香菜和胡椒粉的羊肉汤。

    眼见她要吃完，冯舒志到底忍不住主动开口说了话。

    “今日之事，你莫要告诉祖父。”他闷闷地说道。

    话罢又有些懊恼——她素来是最爱在祖父面前告他状的，难道他说了她就会听吗？

    “好。我答应你。”冯霁雯痛快地一点头。

    冯舒志颇感意外。

    “但是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同小偷做朋友？”她放下汤碗，看着他问道。

    她对小偷这个不劳而获专靠偷窃别人的财物为生的行业，是打死了也提不起什么好感来。

    “是他们欺负小野子在先，小野子才会偷他们的东西的。”冯舒志皱着眉头解释了一句，却没再多说，只道：“总而言之，这些事情不用你来管。”

    只要她不告状，他便千恩万谢了。

    “别人的事情我当然可以不管。你说的那个小野子为什么偷东西，我也不想多问，可你是咱们冯家唯一的子嗣，我不能不管。”冯霁雯正色道：“并非是我对你的朋友抱有歧视之心。而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如今还小，一个人的人品德行会大大地影响到你。我只是不愿见你沾染上恶习气。”

    若他交的是贫寒子弟，只要对方人品没有大问题。她是断不会过问的，但偷盗之徒。便不好不置一词了。

    “……”冯舒志沉默了好一会儿，竟然出奇地没有反驳，只耷拉着眼皮道：“我知道了。”

    冯霁雯见状也不多做教育，只道：“我知道你自幼便是个独立的，一直有自个儿的想法，此事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利弊吧。”

    说的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冯舒志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舀起了汤来。

    “我吃饱了。”他将汤喝光后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冯霁雯点头道：“去吧。给你带回来的伤药，记得让阿团给你擦上。”

    冯舒志离座的动作稍一停顿后，又只“嗯”了一声，便大步离了饭厅。

    行至厅门外一侧，待离了冯霁雯的视线，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原地踌躇了片刻之后，又缓缓往前挪了两步，却是转回了头来，对着守在厅门前的小茶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茶疑惑地走近，笑着道：“小少爷您放心，那些孩子都被奴婢给挨个儿地给送回家了，他们的大人们一听咱们英廉府的名号，脸都给吓白了，他们啊，少不得要挨一顿揍的！”

    话尾处，还作势挥了挥拳头，笑的十分开心。

    “下回准不敢再欺负小少爷了。”她补充一句。

    谁要问这个？

    冯舒志皱眉看着她，表情有些闪躲地问道：“我是要问……她今日，是如何又落的水？”

    她？

    小茶下意识地往厅内的方向看了一眼，“您是说姑娘啊。”

    冯舒志几乎没将冯霁雯称呼为长姐过。

    “姑娘不是落水，是跳下去救人了。”小茶道：“今日在香山枫会上，有人不慎落了水，是姑娘拼死将人给救上来的，听说那被救上来的小姐当时都昏死过去了，姑娘可是救了一条性命呢——”

    小茶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来。

    只是下一瞬又有些不满地道：“可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被救了之后连面儿都没露，更别提感激了。姑娘**地从水里上来，也没个人过问，还是奴婢找到了老太爷，才让袁枚先生吩咐下人备了火盆和热水。可险些把姑娘给冻坏了。”

    冯舒志听到最后，心情也从不敢相信冯霁雯会冒险救人变作了不满。

    这些人也太差劲了。

    总不能就因为她之前作风不好。便这样对待她吧？

    可方才瞧她的样子，似乎半点儿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莫要告诉她。我向你问过此事。”他交代了小茶一句，便继续皱着眉头走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茶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的位置。

    小小的年纪，怎么老皱个眉头啊。

    她抬脚转身，进入厅内，转眼便将方才与冯舒志的对话告知了冯霁雯。

    小茶没有太多的弯弯道道的小心思，只记得小醒教过她，凡事不能瞒着主子，事事要以主子为先。

    冯舒志越不让她告诉冯霁雯。她越觉得值得一讲。

    冯舒志知道了只怕要气的吐血……

    虽然冯霁雯压根儿没听出什么特别来，小仙更是一脸无感地在一旁催促她回去泡药浴。

    方才在医馆里大夫也说了，最好是用药浴来将寒气逼出去。

    小茶觉得自己透露的这个秘密没得到重视，略有一些失望……

    冯霁雯回了棠院，在浴桶里泡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脑门儿的汗便一个劲儿的冒，怕太久反倒会虚脱，便冲干净了身子从浴桶里出来了。

    擦干后换上柔软的中衣，外套了一件居家的桃粉色缎料儿刺绣过膝对襟长袄。细绸宽腿裤下趿拉着一双浅蓝色绣花鸟的棉拖，绞的半干的长发直接披在脑后便回了房。

    “待头发干了，姑娘便睡会儿吧？”秦嫫已让小醒铺好了床，她从小茶口中得知了香山枫会上的事情。很有些余惊未了。

    坐在榻边的冯霁雯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场药浴泡下来，身体各处放松的很。确实有些倦了。

    小醒递了杯温水，冯霁雯接过喝了。

    此时却见小茶自外间走了进来禀道：“姑娘。紫云格格和那彦成少爷过来看您了，在前厅等着呢。”

    想是听说了诗会上的事情。急着赶过来的。

    “姑娘刚泡完澡，不可再出去受了风寒，那彦成少爷既是跟紫云格格一同过来的，那便请他们来棠院吧，在前堂坐一坐，也算不得失礼。”秦嫫拿了主意道。

    她既然都说无妨，那冯霁雯自然没有意见，当即点了头，让小茶请人去了。

    “泡一壶好茶招待客人。”秦嫫向小醒吩咐了一句，又对小仙道：“把那件柳黄色的对襟给姑娘披上，将头发梳起来，虽都是小辈，却也不能过于失礼了。”

    小仙应声“是”，冯霁雯便捧着热茶移到了梳妆台前，小仙替她将一半的头发挽作了最简单的发髻，一对儿蜻蜓展翅珠钗一左一右簪上去，轻轻晃动着。

    冯霁雯将外衣披上扣好，刚在外间椅上坐下没多会儿，紫云与那彦成便过来了。

    “月牙儿，你没事儿吧？”

    “你怎么做这种逞能的傻事！”

    二人一迈过门槛儿不及坐下，便连声问道。

    “别大惊小怪的，我这不好好地坐在这儿么。”冯霁雯招呼着俩人坐下，小仙上前奉茶。

    “大霜天儿的你往塘子里跳，这还嫌我们大惊小怪？冯霁雯，你可真能耐啊。”紫云皱着眉头道。

    那彦成亦是半丝儿笑意也没有，鲜少严肃地道：“月牙儿，你这回实在太过冲动了。”

    这是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说的话。

    冯霁雯便也如实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确实是脑子一热，只想着救人，没想其它了。”又怕他们责备，赶在前头道:“下回决计不敢这么干了。”

    “你要真长了记性才好。”紫云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将那句话讲出来。

    这京中可不是人人都值得你冒着性命的安危去救的。

    那彦成倒没再多说什么，大抵是觉得论起冲动来，自己是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一人，故只将重点放在了冯霁雯的身体上，交待她好生注意着，莫要染了风寒之类。

    “……说完了吧？”听他跟个老妈子似得，啰嗦个没完，紫云翻了个白眼便开始赶人：“说完了便尽早回去吃饭吧。”

    那彦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儿，暗忖着这到底是冯霁雯的院子，自己确实不好久留，便顺着紫云的话告了辞。

    只是临走又仔细叮嘱了冯霁雯注意保暖云云。

    “我都记下了，放心吧。”冯霁雯笑着叹了口气。

    那彦成笑着点头，一副说不出来的高兴模样，道：“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官学里休沐再来看你。”

    冯霁雯应下来，让小茶将其送出了棠院去。

    “怎么瞧着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吗？”。他一走，冯霁雯便忍不住向紫云问道。

    “啊？……有吗？”。紫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半边脸颊，目光闪躲着道：“哪有什么好事儿啊……”

    她表现的就这么明显？

    冯霁雯觉出了几分不对劲，转头望向她，却见这丫头脸都红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紫云忙笑着掩饰道：“应当是你这房间太暖了，总觉得有些闷闷的。”

    “大概是因为烧了地龙的缘故吧。”冯霁雯了然，让小仙将门开了半扇来透气。

    “我方才是问韶九瞧着怎么这么高兴——”

    “你说他啊……”紫云悄悄松了口气，端着茶盏道：“都高兴一路了，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就跟捡了银子似得。问他又不肯说。”

    这么古怪？

    冯霁雯好奇地动了动眼睛。

    “可他不说，我也多少猜出来了——我支他先走，正是要跟你说这个呢。”紫云隔着小圆几往冯霁雯的方向凑了凑，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道：“当时我不是跟着他出了清风廊么，你猜我后来瞧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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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言不收费）(未完待续。)

    061傲娇的舒志（求首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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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宫中贵人

﻿    “快别卖关子了。”

    “我瞧见他同一位姑娘去了别苑后的枫树林里！”

    进小树林儿了？

    冯霁雯意外了一瞬：“可是哪一家的小姐吗？”。

    “瞧着眼生的很，不知是谁家的。”说到此处，紫云面露不齿地道：“可我跟了一半便跟丢了，回来的时候，我问他他还不承认，说是我看花眼了……那模样简直是要多心虚有多心虚，骗谁呢。”

    越是不承认越显得有猫腻。

    冯霁雯听罢想了想，道：“他这性子素来是藏不住什么话的，可既然你问了他不肯承认，想必是怕坏了人姑娘的名声吧。”

    似乎还是那姑娘让丫鬟先去清风廊中喊的他。

    “兴许吧。”紫云动了动眉头，道：“可他有亲事在身，若真有了什么情况，只怕到时会有许多麻烦……他不肯与我们说，那只能盼着他头脑清醒些，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冯霁雯点头。

    不再谈那彦成的事情，紫云转而问起了诗会上的事情来：“我听说今日在诗会上你可大出了一把风头呢——快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相鼠”事件其实并无太多人提起，到底说多了伤的都是自己的面子，注定是不会被传的太开的，紫云之所以得知，乃是从几名略有些交情的宗室女口中听到的。

    “不过是借用了一首诗而已。”

    “嘁，我还不知道你么，哪是那么好欺负的。”紫云仍旧兴致勃勃：“当时那些人的脸是什么色儿的？早知道我就留下来看热闹了。”

    “你还好意思说。若非是你抽了那支签丢给了我，哪里会有后来的事情？”

    紫云听了忍不住笑。大约也料想当时众人的态度不会太友好，若不然冯霁雯也不会做出那首诗来。于是便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嘛，等改日我请你去升云班听戏，当作赔罪好不好？”

    冯霁雯端起茶来，故作矜高地道：“到时看我心情如何吧。”

    “好好好，看您心情。”紫云笑嘻嘻地配合着。

    冯霁雯到底没绷住，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两个小姑娘说说闹闹了小半个时辰，紫云因还没用午饭，便被冯霁雯赶着回去了。

    只是临走前，跟发现了新大陆似得瞧见了冯霁雯脚上的拖鞋。大喊喜欢，央着冯霁雯让人给她也做上一双。

    左右也费不了太多功夫，冯霁雯便答应了，告知她三日后来取。

    紫云喜不自胜地道了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冯霁雯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今日这一个个儿的瞧着都挺高兴的？

    ……

    冯英廉挂念着孙女儿，在香山别苑中用罢午膳没多大会儿，拒了袁枚留他下棋的打算，便带着下人回了府去。

    他前脚走，丁子昱后脚便也告辞了。

    今日他休沐。打算上香山顶看看这大好枫景。

    “满京城也找不出梦堂公如此溺爱孩子的长辈来了。”冯英廉走后，袁枚无奈地笑着摇头，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用错了法子。”

    让小姑娘养成了那副偏激的性子。

    和珅闻言却温声道：“往前这位冯小姐如何。晚辈不清楚，可今日在诗会之上，她那手伯高的狂草。行笔挥洒自如，可谓令人刮目相看。”

    “哦？”袁枚轻轻“嘶”了一声。疑惑道：“我如何没有看到啊？”

    今日送来的赋作他已一一看罢了，除了刘家公子的那副松柏图和丁子昱那首即兴诗之外。几乎没看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

    草书倒看了一副，是傅恒家那三儿子做的，却是外强中干，空有笔力没什么神韵可言。

    但致斋都夸好的，那想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手下的草书，当真能有伯高的神韵？

    袁枚是出了名儿的爱才如命，当即好奇心上来，忙又让侍童将那些赋作取了过来，重新仔细翻找了一遍，却是根本没有瞧见哪篇赋作上留有冯霁雯的署名。

    “今日诗会之上抽签时，可是抽到冯小姐了？”他向侍童问道。

    侍童面色一怔，点头称是。

    “那她的赋作何在？”

    “……都一同取回来了。”

    袁枚皱了皱眉，叹气道：“你们这些孩子，如今做事怎么越发不上心了。”

    诗会上的赋作也能弄丢了。

    “先生息怒……”侍童不安地垂首认错，没敢将实情说出来。

    “罢了，下不为例，且下去吧。”

    “是。”侍童退了出去，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先生素来宽厚，没有细问，若不然他当真要瞒不下去了……

    “真是可惜了。”和珅仍是那副微笑的模样。

    “得了，你别在这儿给我火上浇油了。”袁枚笑着道：“日后总有机会的，不谈其它了，先陪我下一局棋，几日没碰棋子儿，我这手都痒了——”

    说着便让下人备了棋盘来。

    ……

    冯英廉回府后，得知冯霁雯已经睡下，便没去打搅她，交待了丫鬟不必过早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待晚饭备好了，再喊人起身也不迟。

    自己则是去了书房，取了本空白的新册子，一面思索，一面缓缓地在上头写着什么。

    庆伯来送他与冯霁雯核对过的账册，让冯英廉过目之时，瞧见的便是老爷子伏案冥想的模样。

    “你来的正好，过来给我看看，还有哪些遗漏的没有。”冯英廉向他招手道。

    庆伯应一声，将账册放下，疑惑地走了过去。

    只是当他瞧见上头写着的内容之时。眉心不禁狠狠一阵跳动。

    他家老太爷……这是在弄啥咧！？

    ……

    冯霁雯近来有些头疼。

    祖父忽然变得严重起来的催婚行为，让她颇难应对。

    若说之前她还对那些八旗子弟略微抱有一丝希望的话。那自香山枫会后便是仅有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不是挑三拣四，也不是想与这个朝代的风俗抗衡。而是实在没有办法想象嫁给那帮不务正业、且心智幼稚的男孩子们之后，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可是在清朝时期旗民不可通婚，她的选择只能在这帮八旗子弟里，纵然是想嫁个本分老实的普通人都没办法可想。

    是夜，冯霁雯躺在床上哀叹了一声，越想越头疼，干脆强迫自己放空大脑，闭眼睡了过去。

    次日天气晴好。

    今日冯霁雯要去静云庵一趟。

    净槐下了三只小猫咪，不幸夭折了一只。剩下的两只已经满月可以单独吃食了，她今日便是要去抱养一只回来。

    不好空手套白狼，冯霁雯让小仙备了薄礼——几只绣工精致小醒她们新缝制的暖手筒和香囊，一团好茶，另还有一小筐儿前几日韶九的阿玛阿迪斯上门做客时送来的山核桃。

    实用的、风雅的、接地气的，都有了。

    冯霁雯上上下下收拾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不会遭到太妃白眼之后，便带着小仙和小茶出门了。

    马车一路出城来至静云庵。冯霁雯被扶下了马车，却瞧见向来清静空旷的静云庵大门外，此际却有着一顶绿呢流苏软轿，四名轿夫打扮模样的男子守在大门两侧。个个挺直脊梁，精神抖擞的模样。

    见她们过来，目光里含着戒备。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问道。

    冯霁雯愣了一下。越发肯定这些人定非寻常的轿夫。

    “我家姑娘是英廉府上的大小姐，特来拜见看望况太妃。”小仙有些怯视地答道。

    对方听是英廉府上的。也未露出什么尊敬或恭谨的表情来，只让她们在此稍候。然后派了其中一人进去通传。

    倒没等上太久，去通传的人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着一身粟棕色褙子，髻发梳的光亮，面容一派肃谨的玉嬷嬷。

    “冯小姐。”她向着冯霁雯一礼，道：“随我来吧。”

    冯霁雯还以一礼，在这莫名有些肃穆的气氛中，跟在玉嬷嬷身后进了静云庵。

    小茶偷偷瞧了一眼几名轿夫，却见他们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子挺得倍儿直，就好像是被她打过的那些木桩一样。

    “太妃正在前厅会客，冯小姐先去后堂等着吧。”玉嬷嬷边走边说道。

    “不知是来了什么贵客？”冯霁雯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宫里来的贵人主子。”

    宫里的？

    玉嬷嬷没有详细地说是哪位主子，冯霁雯便也没有多问。

    宫廷之事最是复杂，自然是能不触碰就不去触碰的。

    玉嬷嬷见她识趣，倒有些意外，却也未多言，只带着她去了后堂等候。

    今日天气极好，太阳逐渐升高，阳光洒进了不甚宽敞却分外雅致的前厅的地板上，显得暖融融的。

    况太妃此际正端坐在下首，半垂着眸子，一副恭敬聆听的姿态。

    坐在上首之上的老妇人穿着深紫色宽襟大挽袖旗装，花白的头发盘作旗髻，金镶玉凤钗穿过发髻，齐眉勒着的抹额上镶着一块绿油油的鸽子蛋大小的椭圆翡翠。

    她坐在那里一手端茶，一手搭在一侧圈椅扶手上，面上挂着慈和的笑容。

    “有半年没来你这里坐过了，这小小的一处庄子，倒也被你收拾的越发雅致。”她望着况太妃笑道：“你这精细的性子，果然是到哪里也变不了。”

    “太后娘娘太过抬举臣妾了。”况太妃倒不笑，只一副恭谨的神色道：“如今天气愈寒，太后娘娘还特意出宫来看望臣妾，已是让臣妾受宠若惊了。”

    “你啊……”皇太后笑着摇头，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了一侧的嬷嬷，一面缓声道：“咱们姐妹几十年，如今都是大半身子没入黄土的人了，你却还是这幅谨言慎行的模样——倒显得过于生分了。”

    况太妃总算微微一笑，却仍道：“尊卑有别，臣妾不敢逾越。”

    太后笑嗔了一声，刚要再言语，却听身侧立着的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忽然惊喜地出声道：“呀，哪里来的猫儿！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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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2宫中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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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嫁人这点事儿

﻿    几人下意识地看去，只见是净槐带着两只小猫儿不知何时来了厅中，或是见有生人在，刚跨过门槛儿就猫着腰要退出去。

    那衣着华丽，梳着小辫子的小姑娘却小跑了过去，弯腰抱住了其中一只小猫，满脸喜爱地在怀中轻抚着，“雪白雪白的，可真可爱呀……”

    “喵呜——”净槐仰着脑袋不甚友好地叫了一声。

    “这大猫护崽，小东西身上又脏，和恪公主还是快快放下来吧，免得弄脏了衣裳。”况太妃说道。

    见净槐确实是要发怒的模样，小姑娘虽不舍得，却还是赶忙放了下来。

    “皇祖母，我喜欢那只猫儿……能不能带回宫去养着？”她来到太后身边，小声地问道。

    “你近来的功课也做不好，字儿都没认几个，还要养这小畜生？”太后虽还是在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没得商量让小姑娘一阵失望。

    然余光扫到那可爱的小猫，还是忍不住道：“那皇祖母就带回寿康宫去养嘛……皇祖母成日拾掇那些花儿啊草儿啊的，难免也有无聊的时候，再者说了，让它抓抓老鼠不也是挺好的么？”

    “你这猴儿，明明自个儿喜欢，却偏要推脱说是怕哀家无聊。”皇太后无奈地笑了笑，却是道：“可能不能带回宫去，可要问问它的主人舍得不舍得送给咱们才是啊。”

    和恪却是真的机灵，闻言立即笑着扑到况太妃面前。扯起她一只手来央求道：“太妃娘娘，您就送一只给皇祖母吧。”

    况太妃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的手。点头道：“既然太后和公主喜欢，那便带一只走吧。”

    “谢谢太娘娘娘！”和恪高兴地道：“那我帮皇祖母挑一只。”

    话罢打量着门边的两只小猫儿，一眼便决定了：“就要那只全白的——”

    因是杂交的缘故，另外一只脸上有两块花色。

    “那只近来不肯吃东西，偏弱些，怕是难养活。公主若真想要它，便留在静云庵里养大些。等活的稳当了再抱回宫去吧。”况太妃讲道。

    “啊……”和恪有些失望，但因喜欢的很，哪里舍得再等些时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那只花脸的，觉得也不错，便凑合道：“那便换它吧。”

    况太妃：“随公主喜欢。”

    太后又坐了一会儿，因宫中还有事。便婉拒了况太妃留她在静云庵中用饭的客套之辞。

    况太妃和玉嬷嬷将其送出静云庵。望着轿子越来越远了，玉嬷嬷方皱了皱眉。

    “太妃已出宫清修多年，一直本本分分的，太后却还不肯放心，时不时地便要过来敲打，这份疑心病竟是半点也不减当年。”她攥了攥手中的帕子，道：“真怕有一日……”

    “不必理会她。”况太妃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有些事情不必去管。

    也管不了。

    玉嬷嬷见她表情，也不好再多说。

    “那丫头该等的急了。进去吧。”况太妃转了身。

    “是。”

    况太妃带着玉嬷嬷来到后堂之时，冯霁雯正坐在堂中和两个丫鬟剥核桃吃。

    “成何体统。”况太妃轻斥一声。

    “太妃来了……”冯霁雯忙地站起身来。拂了拂手上的核桃残渣。

    两名丫鬟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了手中的核桃和核桃钳，退到了两侧站好，仿佛一直都是这么站着的。

    “这一会儿就饿着你了？”况太妃皱着一双颜色深浅得宜的黛眉走近，不悦道：“在自家尚要多加注意，更遑论是出来做客。如此失态，岂不遭人耻笑。”

    “我去别人家做客时可规矩着呢，送上来的点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动也不动。”

    言下之意便是没拿静云庵当别人家了？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边坐下边道：“数你的借口多。”

    这便是妥协了。

    玉嬷嬷在心底笑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能磨得太妃娘娘也为之妥协的，怕也只有这冯小姐一个了。

    “这核桃是给您带的，您要不要尝尝，这里还有剥好的呢。”冯霁雯讨好地将盛着核桃仁儿的小碟子递到况太妃面前。

    “留着你自己吃吧。”况太妃瞥了她一眼，她只好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见她坐下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全然不比往前的模样，况太妃冷笑了一声，道：“不过就是说了你两句而已，竟也犯得着跟我使小性子了吗？”。

    使小性子？

    没有啊。

    小茶忙地解释道：“太妃娘娘，姑娘不是在同您使性子，我们姑娘近来的心情都不太妙。”

    况太妃这回倒真的有几分意外了。

    起初还不察觉，后来的接触中便发现这丫头心性极为柔韧，凡事总爱往好的一面看，面对外面的种种流言也未见她皱过一下眉，眼下能有什么事儿让她心情不妙的？

    心下这么想，说出口的却是：“又捅娄子了？”

    提到自己烦恼的原因，冯霁雯便忍不住想要叹气，核桃也没有胃口吃了，满面愁苦地说道：“太妃娘娘，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如今的她，面临着人生最大的一道坎儿。

    况太妃嘴角一抽，皱眉道：“好好说话。”

    冯霁雯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这桩心事说出来给太妃听。

    憋着心里实在难受，而除了太妃之外，她也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了。

    “你们去外面守着吧，我跟太妃说会儿话。”她屏退了两个丫鬟。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遂道：“玉儿也下去吧。”

    玉嬷嬷应下。退了出去之后将门合上。

    房中的光线一下暗了很多，但因窗子尚且大开着，并不算昏暗。

    “究竟出了何事？”况太妃面色有几分严肃。

    冯霁雯满面苦色地道：“近来祖父在给我物色婆家。可我不想嫁人。”

    况太妃的面颊又轻轻一抽。

    饶了这么一圈儿，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曾有晚辈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还是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口。

    就好似……母女谈心一般随意。

    望着小姑娘苦大仇深的模样，况太妃的口气难得柔和了些，耐心地道：“为何不想嫁人，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只有嫁了人，后半生才算有了归宿。”

    “您说的都对……”这些道理她自然也懂。但却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嫁给那些多有着中二病的熊孩子们。

    但她就是再将太妃视作自己人，这句话却也是不能说的，因为在太妃心中。自己只怕才是更熊的那个，哪里还有嫌弃别人熊的道理。

    她只能道：“可祖父也太心急了，日日都要提起此事，我被他说得都怕了。”

    “能不急吗。”太妃瞥了她一眼。说道：“明年大选后。必有许多闺秀被撩牌子出宫，届时京中多了这么些适龄可婚配的女子，岂还有你的立足之地？英廉大人必是想趁此之前，将你的亲事尽早敲定下来。”

    冯霁雯愕然。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内幕啊……

    祖父，我错怪你了，真的。

    她有些感动，又有些慌乱。

    如此一说，那她会不会很快就要面临订亲了？

    祖父选的人。必然不会太差，而到时她又能拿什么借口来推脱呢？

    冯霁雯一瞬间方了。

    “可我在此之前从未想过嫁人。一点准备都不曾有。”

    “别说的好像明日便要出嫁了似得。”况太妃漫不经心，却字字见血地道：“我倒觉得你如今需要担心的并非是你想不想嫁，而是纵然你愿意嫁，可有人愿意娶你。”

    冯霁雯惊了一下，遂觉醍醐灌顶。

    “您说的对，您说的太对了……”她看向况太妃，露出恍然的表情来：“我还不一定嫁得出去呢。”

    况太妃：“……”

    原本是用来打击她的话，可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高兴？

    嫁不出去，难道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冯霁雯顿时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真的太杞人忧天了。

    差的祖父看不上，不舍得她嫁过去，而太好的必然看不上她。

    “太妃，您真的太适合谈心了。”冯霁雯满面真诚地感慨道。

    简直是排忧解难的代名词啊。

    “你绝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

    可是，况太妃和冯霁雯都低估了冯英廉的办事能力，以及对孙女的亲事上心的程度。

    冯老爷子近来回家的时辰晚了很多。

    一日两日还不起眼，可接连半个月，冯霁雯便觉出不对劲了。

    冯霁雯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他却摇头笑着称冯霁雯多想了，只是年底将至，内务府里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冯霁雯信以为真。

    直到有一日，她借用从况太妃那里学来的一道冬日里养脾胃的方子，熬了回药粥，装在保温的密瓷壶里让小厮送去内务府给冯英廉之时，顺嘴道了句：“祖父近来每每在内务府里点灯熬油的处理政务，实在辛苦，日后你半下午都记得回府一趟，我吩咐了厨房每天都做一些滋补的食物，你按时送去给老太爷补身子。”

    小厮一脸茫然地道：“姑娘您真有孝心，可老太爷一直同往常一样过了申时牌就从内务府出来了，也没见得多忙啊。”

    府中上下，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庆叔的影响，净是些爱讲实话的下人。

    冯霁雯闻言怔忪地看着他，印证道：“你是说老太爷同往常一样的时辰从内务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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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更尽量早点^_^(未完待续。)

    063嫁人这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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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书斋偶遇

﻿    “对啊。”

    “那何以每日那么晚归家？”

    十日里得有九日是天黑后才回来的。

    往前下朝后几乎每天回来用午饭，用罢午饭再去内务府，可近来也多是直接不回来吃午饭了。

    “原来姑娘是说这个啊。”小厮浑然不觉自己出卖了自家老太爷，笑着道：“是这么回事儿，老爷近来特别喜欢往咸安宫那边儿跑，只要官学那边不休沐，他便日/日过去，有时是同里头的先生们谈谈书画，有时则是瞧瞧里头的学子们课业做的怎么样。”

    冯霁雯不禁有些汗颜。

    同先生们谈论书画也就算了，可怎么还关心起学子们的课业来了？

    他对大清朝八旗子弟们的学业如此上心，皇上知道吗？

    “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厮笑着应了一声“欸”便提着食盒去内务府了。

    冯霁雯则怀着满心的莫名其妙回到了棠院。

    按理来说，老爷子这种行为原本算不上有多奇怪，毕竟咸安宫就在西直门内，他出宫进宫的去看看倒也方便，本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偏要对自己称是内务府事忙呢？

    冯霁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日，冯英廉和往常一样，待天黑透了才回来。

    更衣之后，又同往常一样去了书房，取出了那本自己近来随身携带的册子，一面摇头一面拿笔将上头的名字划掉。

    这实则是一本花名单。

    名单上记载的都是亲事尚且没有着落的八旗子弟的姓名、甚至还有个人作风等信息……

    虽然庆伯认为这种做法有些猥琐见不得光。有失他堂堂一个二品大员的身份，并且表达了不赞同，但这可是他花了大把功夫才收集来的。

    只是后来老爷子渐渐发现。八旗子弟中较为优异的一些，还真是多聚集在了咸安官学当中，于是便干脆日/日到咸安官学中假装散散步，再假装跟里头的先生们谈谈教育大业，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学子们的情况。

    这一连差不多一个多月的假装下来，所物色的人选逐个儿地被他单方面地筛选掉，到如今他心底已差不多有谱儿了。

    经过多日来的观察。他物色到了一位自个儿中意，且估摸着自家孙女儿也能中意的年轻人。

    毕竟月牙儿这孩子没什么追求，唯独喜欢长得好看的。

    只是还要试探试探对方的意思。方可确定下来要不要对月牙儿讲。

    灯火微微窜动的书房中，老爷子默默地盘算着。

    ……

    数日后，冯霁雯意外地收到了一张烫金请柬。

    竟然是来自宫中的请柬，邀她参加五日后腊月初二的宫宴。

    帖子后戳着的是皇后的凤印。

    她后期了解到。这个与她认知中不太相符的乾隆王朝。自前后两任皇后相继离世后，便未再立后，与历史记载不同的是，令妃娘娘在此时已经过世，执掌六宫代管凤印的人是嘉贵妃金佳氏——也就是八阿哥永璇与十一阿哥永瑆的生母。

    此时乾隆的子嗣除去早夭过世，以及过继出去的之外，只剩下了三位，除却永璇和永瑆之外。便是年岁尚幼的十五阿哥永琰了。

    在后宫之中有着两个儿子傍身的嘉贵妃，又因极得乾隆皇帝欢心。多年来荣宠不竭。

    冯霁雯对历史上的嘉贵妃却没有太多印象，但想到令妃都比历史上过世早了那么多，其它的事情也发生了改变实属正常，便也不去多想。

    但是，这位嘉贵妃何以要请自己入宫赴宴呢？

    冯霁雯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待晚间冯英廉回来之后，便向他说起了此事。

    冯英廉听罢倒无太多意外，笑着说道：“这是选秀前的规矩，每届三年大选之前，宫中都会设宴宴请京中官宦闺秀，你既是被撩了牌子的，故只是去走个过场而已，小心谨慎些，便不会出错的——可别再像三年前那般鲁莽了。”

    原来冯霁雯在三年前也曾参加过一次。

    冯霁雯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

    原来是选秀前的相看——大抵是各宫的主子提前留意甚至是拉拢的手段吧，赶在送去在内务府之前，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儿。

    毕竟这些姑娘们个中出挑的，最终的结果都是留给皇上作妃嫔，或是许给皇子宗亲们。

    当然需要仔细留意着。

    只是她头一回进宫，心中实在没底儿，许多规矩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会，不由就有些忐忑。

    冯霁雯想了想，决定明日去一趟静云庵，同太妃请教请教，备一备功课。

    冯英廉听她竟然这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眼里了，不由觉得很欣慰，点头称好后，干脆道：“多住几日也无妨。”话罢又交代道：“但总如此麻烦况太妃也实在有愧在心——你明日大可用罢午饭再过去，我待会儿交代管家一早出去采买些东西当作谢礼，好让你一并带过去，也算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他思虑周全，冯霁雯应下来，心底却在哀叹。

    她固然乐得跟太妃多呆几日，可那绝对不是一直学规矩啊。

    但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参加完此次宫宴，她没有偷懒的理由。

    只是此时冯霁雯不知道的是，此次宫宴就连嫡出的宗女也要陪着参加，于是比她还不懂规矩的紫云近来直接被勒令在家练习规矩，连门儿都不许出了，真正的一个苦不堪言。

    对于这场宫宴心里有了底儿的冯霁雯自冯英廉那里回来之后便放松了许多，带着小仙回了棠院。恰见小茶正在前堂弯腰逗着“净雪”。

    “净雪”便是她一月前从况太妃那里抱来的小猫儿，因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冯霁雯便仿着净槐的名字给它顺口取了一个。

    净雪生性活泼好动。十分健康，被她抱回了英廉府还不足三日，便将棠院上下摸熟了，成日四处地瞎窜，一点儿也没遗传母亲的高冷——直让冯霁雯觉得净雪这个安静淑女的名字实在不适合它，想过要换，但它却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一般。用别的唤它，一概不乐意搭理。

    “可喂过它东西吃了？”

    冯霁雯笑着走近，弯腰将半大的小猫抱了起来。

    “喵呜——”

    净雪睁着湛蓝色的眼睛。在冯霁雯胳膊上蹭了蹭，软软地叫了一声。

    “回姑娘，已经喂过了，吃了一整条小黄鱼儿还想吃。奴婢瞧它肚子圆溜溜儿的。怕给它撑着，便没敢再喂了。”小茶说道。

    冯霁雯点点头，抱着净雪抬脚进了屋，逗了它一会儿，听小仙说沐浴的热水备好了，方才放它下去走动。

    “我同祖父说定了明日去静云庵住上几日，你们待会儿准备收拾收拾，到时把净雪也给带上吧。”

    小醒闻言未有多问。应下来之后便立即去安排了。

    秦嫫却猜到了她应是为了宫宴做准备，一问果然是。于是交待罢冯霁雯要仔细学规矩后，便思忖起了冯霁雯那日入宫要穿的衣物来。

    入宫必然要穿旗服和花盆底儿，样式和图案上都有讲究，再有佩戴的首饰，也要多加留意着，首要的是要低调，不要犯了什么忌讳，但也不能过于俗气平庸，差别的闺秀们太远。

    秦嫫是这方面的行家，有她在，冯霁雯倒丝毫不担心。

    ……

    次日，冯霁雯和往常一样起早。

    只是今日天气不妙，眼见便要进腊月的北京城寒风冽冽，天色也阴沉沉地，冯霁雯没有出屋，用罢早饭便钻进了书房，想找本书来看看，打发打发这一上午的空闲时间。

    翻来翻去，却多是看过的，她这间书房虽然宽敞，但书架上除了一些花瓶摆设之外却是空空如也，仅有的十来本书还多是她之前从冯英廉的书房里找出来的。

    毕竟往前的冯霁雯不是个会看书的人。

    见她兴致缺缺地将一本本书放下，小仙恐她无聊，便笑着道：“不如姑娘练字儿吧？奴婢给您磨墨。”

    冯霁雯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却忽地想到了前几日里生出来的一个想法。

    她近来习行草偏多，习的多是张旭的笔迹，而前几日在看书时偶见书中提起了鲜于枢的行草造诣，说是在怀素之上又创新意的一位大家，笔下的字惯以笔法纵肆、气魄恢弘著称，当即便来了兴致，此际经小仙一提又想了起来，又是一阵心血来潮。

    可她对此人的书法知之甚少，入门必少不得先观摩其作，然家中却并无他的字帖。

    如此一想，冯霁雯便有了出门的冲动。

    真迹不好找，但书斋里拓本总归找得到吧。

    思及此，冯霁雯片刻也不愿等，转头便对小仙道：“让人备车，随我上一趟街。”

    “姑娘怎么忽然要上街？”

    “有东西要买。”冯霁雯匆匆回她一句，转身就回了卧房准备更衣。

    真正痴迷一件事情的时候，忽然来了兴致可谓是挡也挡不住。

    只是当冯霁雯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这种兴致就被气温无情地浇灭了一半。

    仅靠着剩下的一半支撑着她不那么坚定地出了门。

    于是从原本的打算去自家的书斋里淘一淘，也改为了吩咐车夫就近找一家书斋停下来。

    马车离了英廉府一路向西而行，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便停下了。

    “这么冷的天儿指不定还要落雨呢，姑娘要买什么直接吩咐奴婢们来买不就成了，怎么非得自个儿来遭这个罪呢。”小仙扶着冯霁雯下了马车，一面说道。

    “要买一本书帖，得亲自看看才行。”

    一提到书帖，小仙便没话讲了——凭她识的那个字，确实远远还不到能够帮姑娘买书帖的地步。

    天气不好，书斋里也没什么客人，穿着半旧不新的直筒袄、头戴毛皮毡帽的老板正拿鸡毛掸子清扫着书架。

    听到脚步声，知道有客来，忙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询问冯霁雯要买些什么。

    这是一位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声音略有些沙哑，精神头儿却十分地好。

    “这里可有鲜于枢的拓本或书帖吗？最好是《论草字帖》。”乍一下马车，冯霁雯有些发抖地问道，饶是进了铺子里，也冷的不敢将风帽摘下来。

    不料那老板听罢挤出一抹笑来，道：“《论草字帖》是没有的，先前倒有一本《老子道德经卷上》，只是刚刚才被一位年轻的公子买走了，说来也就一盏茶的事儿，您要早来一会儿兴许还没被买走呢。”

    冯霁雯遗憾地“啊”了一声，皱了皱眉道：“那还有其它的吗？”。

    “鲜于枢的就剩那一本儿了，到底京城不时兴他那手改创过的行草，估计别地儿也难找着呢，方才那公子便说他是跑了十来家书斋才在我这儿找着的——”老板与冯霁雯说道：“您要想要草书帖，咱这儿还多的是呢。要不我带您挑一挑？”

    冯霁雯听罢摇了摇头，失望地道：“多谢老板，不必了。”

    老板以为她不信自己的话，还要往别地儿去找，忙就道：“我开门儿做生意的还能蒙姑娘不成，您要的东西确实是不好找，您就是跑上大半北京城也不见得能找见——要不您看看怀素的，鲜于枢起初便也是临他的字，差不了多少的。”

    冯霁雯暗叹这张嘴可真是块儿做生意的好料子，听他一大把年纪了给自己说了这些口舌费了不少，也不好意思空手离开，便打算买块墨回去，反正都是用得着的东西，也算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刚欲开口，却听那老板惊喜地笑了一声，哈哈道：“姑娘我跟您说您还不信，瞧瞧，方才那书帖就是这位公子买走的——欸，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

    ====

    PS：猜猜是谁来了？很好猜的样子?

    感谢小易的平安符，书友160129022949687的香囊，以及玲珞珞的打赏；流苏缨络丶、芊穗、缔蓝盛/雪（4张）、所文静投出的月票，嗷，一眨眼好像已经过二十张了（真是一群叛逆的小妖精啊！

    今天差不多更了七千多~明天依然是双更~第一更早上八点，二更暂时还是中午吧。(未完待续。)

    PS：明天见~

    064书斋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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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 都没看您一眼

﻿    “方才走得急，将伞落在贵店了，特回来取，不知可还在了。”一道温润如玉石相击之音的男声响起，冯霁雯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地转头望了过去。

    “您且等一等，我帮您找找看——”听对方说落下了伞在店中，老板忙去了书架后寻看。

    转过头来的冯霁雯看清对方面容后忽地愣了一下。

    小仙也认出了对方来。

    虽只见过一次，但是对方这张脸太过令人过目难忘了——

    想到那包袱经书是自己亲手烧尽的，小仙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虽然对方出于礼数，压根儿就没有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但这也耐不过冯霁雯主动开了口打招呼。

    “这位公子可还记得我？”她走近了两步问。

    对方微微一怔，随后清朗如春风般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笑意，好看的有些晃眼。

    “冯小姐。”他抬手微微施了一礼。

    冯霁雯虽不知那日香山枫会他也在场，但后来已猜到他是因为小厮帮他们推马车时得知了她的身份，方得以将她的包袱送还，故而此刻听他坦然直称自己，并没有太多意外，还了一礼道：“那日在城外同公子拿错了包袱，因不知公子姓名，无从归还，故而——”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他不愿她为难一般说道：“无妨，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姑娘不必挂怀。”

    似是料到她已经将东西销毁了一样。

    冯霁雯暗忖此人心思缜密。便也不再一味地去纠结当日之事。

    只道：“不管如何，多谢公子将包袱送还。”

    好歹能让她有机会当面道句谢。

    和珅不以为意地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与此同时。老板自书架后走了过来，询问道：“公子瞅瞅，这可是您落下的那把竹骨伞吗？”。

    和珅看了一眼，笑道：“正是，有劳掌柜了。”

    “公子客气了——我这书斋开了有三十多年了，只要是在我这儿落下的东西，必然没有找不回去的。做生意。讲求的就是诚信二字。”他自得了两句，便又说起了那本书帖道：“公子您方才买走的那本书帖，这位姑娘也是特意来找的。您跟她说说，是不是跑遍了十几家书斋才找着的？”

    冯霁雯哭笑不得，心道这老爷子也真是够固执的，一意非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冯小姐也来找鲜于枢的书帖？”和珅意外道。

    “心血来潮罢了。”冯霁雯笑笑。

    他却转身向门外喊了一声：“刘全儿——”

    便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走了进来。不高的身材偏向瘦弱。一双绿豆眼儿却贼亮，一瞧便是个机灵人儿：“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便当日帮她们推车的那个小厮了。

    只是刘全儿这个名……岂不是跟历史上那个大贪官和珅的家仆给撞上了么？

    冯霁雯有些想笑，然想到这不过也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名字，便未再去多想。

    “将方才给你的那本书帖拿出来。”和珅与他说道。

    冯霁雯还来不及反应，便见那名儿叫刘全的小厮从贴身的包袱中取出了一本蓝皮书帖来，和珅信手接过，便笑着递向了她面前。

    他也不说话。只是动作极利索，冯霁雯忙笑着推却道：“公子收回吧。我当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非势在必得，万不必如此。”

    “我家中尚存有一本，只是毁损了几页而已，故才想买本新的回去，实则并无什么妨碍，只是个人怪癖喜好收集完整之物罢了。”他笑着讲道。

    还有这样的怪癖？

    冯霁雯一时失笑，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自己又实在是口是心非对这书帖神往的厉害，便硬着头皮说道：“那也不能让公子跑了十余家才找来的东西便这么拱手让给了我，若公子不介意的话，我愿以双倍的价钱与——”

    “冯小姐玩笑了。”和珅低笑了一声，瞧着她那副明明十分想要，连眼睛都在放光，却又于心有愧的模样，忍不住玩笑道：“在下又非倒卖书籍的书贩，焉有如此易物的道理。”

    小姑娘微圆的脸颊被括在偌大的风帽中，尤其显得精致，鼻头冻得有些发红，看起来有几分可爱鲜活。

    他话罢，又往冯霁雯面前递了递。

    冯霁雯却实在不愿收下，不是她矫情，而是与对方仅有两面之缘，且还焚烧了对方的东西在先，现如今又要让她无偿收下这本来之不易的书帖，她实在过意不去。

    “不如这样吧，我给姑娘出个法子——”老板笑着道：“我将书钱退换给公子，姑娘再从我这里买走便是了。”

    “如此最好不过了。”冯霁雯喜道。

    见她执意不肯平白接受，和珅也不作勉强，亦点了头表示同意。

    冯霁雯拿到书帖，又对他道了一阵谢。

    不管如何，对方肯让给自己，便是最大的好意了，容不得她不感激。

    和珅仍是那副淡若清风的模样，二人客气地作别后，眼见冯霁雯上了马车，刘全儿方忍不住嘀咕道:“爷，您为了找这本书帖都跑了好几条街了，这半日的光景岂不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你懂什么。”和珅笑道：“我寻它用处不大，倒不如让给真正欣赏它的人。”

    真正欣赏？

    刘全怀疑地动了动眉头，不太确信外面传言中那样一无是处的冯小姐，会是个懂得欣赏书法大作的人。

    “有时亲眼所见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更遑论是外面的传言。”和珅说道。

    对于自家爷瞧人一眼就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的这份敏锐，刘全早已习以为常了，他嘻嘻笑了两声，道：“爷说的对，流言确实不能尽信——譬如外人皆传冯小姐以貌取人，瞧见长得好看的人便挪不动步儿，奴才瞧着就不可信……冯小姐方才上马车时的可利索了，都没回头看爷一眼呢。”

    “你这奴才！”和珅伸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顶，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爷，再过几日便是年底考核了，咱们回官学里陪着二爷温书吧？”

    爷是肄业考，但他家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不需要温书，所以只能看着干着急的二爷温书了……

    主仆二人回到咸安宫官学中，还未来得及去找和琳，却被丈夫吴省钦请了去。

    “等你大半日了。”

    和珅来到丈夫的书房，却听得了一道不甚熟悉的声音含笑说道。

    待抬头一看，却是一名着二品官服的老人坐在那里。

    “英廉大人？”和珅略吃一惊，面上却分毫不显意外地行礼。

    (未完待续。)

    PS：打赏感谢：Horiko、飘舞的阳光、你的名字叫矜持、墨色绯飞、朱砂青黛、你啊我——

    月票感谢：朱砂青黛、yuag01、团子粉可爱——

    今天的新书销售排名是第五，比昨天上升了三名^_^都是大家的功劳。

    二更依然在中午十一点左右。

    065都没看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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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咸安宫考核

﻿    不知咸安宫官学这边情形的冯霁雯得了想要的东西，又因得来不易，倍感欣喜在马车里将书帖一页页地便翻了遍儿，回到府里又在书房中坐下来一字一句仔细欣赏，一边吩咐了小仙研磨。

    她有行草的基础在，入起门来倒丝毫不难，只是那份神韵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模仿得了的。

    在家中练了半日，用罢午饭眼见该到了出门儿的时辰，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笔，却又将字帖一道儿带上了马车，想着待到了静云庵得空再继续练习。

    可事实却是况太妃听说了她的来意之后，立即让玉嬷嬷为她安排了一系列紧凑的宫中礼仪课程，连个喘气儿的功夫都不给，更别说是练字儿了。

    待熬到了晚上，终于有了喘气儿的功夫，却累的连胳膊根本抬不起来了。

    沐浴后，冯霁雯整个人散了架一般的躺在床上。

    她虽有运动的基础，却也抵不过况太妃加倍的严苛对待，光是吃茶的动作便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礼仪方面更是不必提了，全程踩着重心不稳的花盆底儿，真是要多煎熬有多煎熬。

    冯霁雯目光涣散地望着床顶。

    但这回是自己送上门儿的，哪怕跪着也要学完。

    “喵呜——”

    熟悉的叫声在耳边响起，下一瞬冯霁雯只觉腿上一软，有气无力地垂眼一瞧，竟是净雪跳到了她腿上。

    “怎么抱回来了，不是让它跟净槐玩儿去了吗？”冯霁雯看向小仙说道。

    “玩儿不到一起去了……净雪身上的味道变了，净槐已经认不得它了，半下午的时候还挠了一架呢，奴婢怕净槐伤着它。就赶忙给抱回来了。”

    冯霁雯望了净雪一眼，伸手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它小小的圆脑袋。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净雪从她的腿上跳下来，钻到了她的咯吱窝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卧着。

    冯霁雯正打算逗它一会儿，却听自外间走来的小茶向她禀道：“姑娘，太妃娘娘方才让人传话儿说让您明日卯时初便去前院学规矩。”

    卯时初？

    那不是五点吗？

    天都没亮好吗？

    冯霁雯深知自己压根儿没有跟太妃讨价还价的余地，立即不敢再耽搁。让小仙抱走了净雪。便熄灯睡了觉。

    ……

    接下来的三日里，冯霁雯****起的比鸡还早。

    好在太妃对她的学成的成果颇算满意，但她只将此归功于她往前在冯霁雯身上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第四日早。课业完成后非常荣幸地同况太妃共进了早饭的冯霁雯，在况太妃一再制止的目光下强行吃了个十成饱之后，带着同样肚子溜儿圆的净雪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途经镶红旗的领地之时，冯霁雯想到已许久未见紫云。加之时辰还早，便让小仙买了两包百味斋的点心。顺路去了奉恩辅国公府拜访。

    紫云常常去英廉府，她却不常常来国公府，上回过来还是因为紫云身体抱恙，她从韶九那里得知后前来探望。

    只是上次辅国公与辅国公福晋恰巧都不在府中。反而此次顺路前来拜访，与辅国公福晋章佳氏撞了个正着儿。

    她直接去请去了紫云的居院，原本正在同嬷嬷一起教紫云做规矩的章佳氏唯有先让嬷嬷退了下去。

    “月牙儿。你来的‘正好’！”紫云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让冯霁雯懵了一下，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扯着来到了章佳氏身前。介绍道：“这便是我额娘——”

    冯霁雯连忙敛衽施礼。

    “霁雯见过奉恩福晋。”

    章佳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略有些生硬的笑容来，道：“冯大姐大名我早有耳闻了，真人却还是头一回见，果真是知书达理，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这话乍然一听是夸赞，但放到之前惯爱惹是生非的冯霁雯身上便显然不是了。

    冯霁雯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片刻后便恢复如常，轻声道：“奉恩福晋谬赞了。”

    “哪里，冯小姐当得起。”章佳氏说话间，自椅上起了身来，拂了拂袖道：“只是我另有事忙，便不在此招待冯小姐了，冯小姐不必拘谨，且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是了。”

    冯霁雯没有多言，低眉应了声“是。”

    章佳氏轻扶鬓角珠翠，微微冷笑了一声，便带着几名丫鬟抬脚离去了。

    前脚迈过门槛儿，离了冯霁雯与紫云二人的视线，章佳氏身侧的丫鬟便低声说道：“这冯小姐瞧起来礼仪周全，文静守礼的，倒不像是传言中那般不堪。”

    “装模作样谁又不会呢。”章佳氏轻轻冷哼了一声。

    女儿一意孤行要跟这种人来往，她竟劝也不劝不住。

    既如此，也不能怪她这么做长辈的方才没给她留脸面了。

    章佳氏走后，冯霁雯才抬起头来。

    “月牙儿，对不起，我额娘她这个人就这样儿，说话直来直去的，并非是不喜欢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呀……”紫云脸色复杂地向冯霁雯道歉，拉着她坐下来。

    冯霁雯自然知道这是圆场的话，这位奉恩福晋喜欢不喜欢自己，字里行间显露的真的不要太明显。

    但紫云既然不戳破，她也不愿见她从中作难，只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忍下来，一来敬重对方是个长辈，二来不愿因此影响同紫云之间的关系，只是日后这奉恩辅国公府，若非必要，她断不会再来的。

    到处都是因为她的过往而对她怀有偏见的人，她不能一一改变他们的看法，却也不愿自讨没趣儿。

    紫云笑着扯开了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来看我了？”

    冯霁雯不爱串门儿，这点她是知道的。

    “这几日在静云庵况太妃那儿住了些时日，今日刚回城，恰巧路过，想到有些日子不曾见你了，便过来看一看。”

    “原来是顺路呀，我还以为你特意来看我的呢。”紫云佯装不高兴地努了努嘴，下一瞬却真的成了苦瓜脸，哀呼道：“你不知我这些日子有多惨，整日被关在家里跟嬷嬷学规矩，学不好便罚抄书、罚刺绣，累得我半条命都没了。如果不是你今日来看我，我可没这个机会坐下来闲着。”

    冯霁雯讶然道：“往前不是也一直在学的么，可怎么忽然这么严厉了？”

    “别提了，还不是明日的宫宴害得。”紫云憋着嘴巴道：“我们家不过是个叫不上名号儿的闲散宗室，我自回京后还没被召进宫过呢，此番是我头一回进宫，额娘怕我丢了府上的面子，才如此严苛的。”

    冯霁雯连忙问道：“你说的宫宴该不是明日嘉贵妃设在景仁宫的那场宫宴吧？”

    “你怎么知……”紫云说到一半便瞪大了眼睛惊喜道：“你该不会也收到了请柬吧？”

    冯霁雯笑着点头：“我听祖父说这场宫宴大约是为了明年选秀做铺垫，故没想到宗女也要参加。”

    “面子上总要有些陪衬的嘛，你明年不必参加选秀还不是同样要参加，真是讨厌。”紫云说到这里，又露了一丝笑来：“不过还在你也过去，咱们也好做个伴儿……省得到时候被人落下。”

    紫云虽与京中闺秀来往不多，但也有那个几个偶尔能说得上话的，冯霁雯便不一样了，可谓是百搭眼中钉，谁看谁讨厌，她本以做好了被人孤立的打算，此际听紫云这么讲，直呼还是有个闺蜜好。

    “明日咱们一早就拿着请柬进宫去吧。”紫云眼中隐隐带着兴奋，对冯霁雯说道。

    “宫宴不是设在晚上么，那么早过去作何？”

    “明日可是咸安宫官学年底考核，咱们过去凑凑热闹啊。”

    咸安宫官学？

    别人考试，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紫云见她不动心，便又道：“还有一批学子今年是肄业考。”

    毕业考那也是考试，到底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二表哥也要考呢，咱们过去给他助阵！”紫云再一次说道。

    见她是真的想去，冯霁雯便问道：“可咸安宫官学，是咱们能随便进的吗？”

    “平日里不行，可年底考核的时候只要是能入宫的，便可过去监考——”

    “监考？”冯霁雯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

    “是啊，咸安宫年底考核是出了名儿的公正，为防止有人捉刀作弊，文考便是设在监考台上的，监考台设在咸安宫南院，四面都有监考廊，谁都可以过去监考的——”

    冯霁雯顿时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来。

    这样考试，学子们的压力会不会有点儿大？

    想想那情形，还挺让人同情的。

    “大抵是这样的，我也不曾去过，都是听二表哥说的，反正咱们能过去玩儿就是了。”紫云笑嘻嘻地道：“在家也是闲着，就当出去长长见识。”

    经不住她的央求，冯霁雯唯有应下。

    只是她此时如何也没有想到，此次咸安宫之行，竟令她偶然得知了一个巨大而无法接受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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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明日单更二合一，早八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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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天造地设嘛

﻿    “姑娘，紫云格格人那么和气没有架子，怎么奉恩福晋瞧着却那么不大方呢……”回去的马车里，小仙斟酌了一番用词之后，方才开了口说道。

    方才奉恩福晋那样，分明就是刻意给她家姑娘难堪嘛。

    “你如何知道她不大方，兴许只是对厌烦的人不够大方罢了。”冯霁雯不咸不淡地说道。

    小仙讶然地看着她。

    头一回见面，双方又没有过节，姑娘便遭受了如此冷眼，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

    怎么能如此心平气和地接受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厌恶自己呢……

    “那咱们日后不来这国公府了便是。”小茶在一旁忍不住接了一句，话罢小心翼翼地看着冯霁雯的反应，生怕自己又说错话。

    好在姑娘非但没生气，还对她笑了笑。

    本就没打算再来了。

    冯霁雯抱着净雪，漫不经心地想着。

    马车一路未停地行驶到了英廉府大门前。

    冯霁雯刚下得马车，便见一道脏兮兮的身影躲在门后的石狮后，见有人来，连忙蹲了下去。

    可冯霁雯还是清楚地瞧见了有人在那里。

    “谁在哪里？”她出声道。

    石狮后的身影动了一下，却没有出来。

    这下小茶也瞧见了，中气十足地喊了声：“什么人藏在后面，快出来！”

    青天白日的，怎么鬼鬼祟祟的？

    冯霁雯见她要上去，连忙拉住了她，生怕对方是持有凶器的歹徒。

    “不要总是这么冲动。”

    小茶不好意思地道：“姑娘，其实我是想去告诉门房一声。让他过来帮忙。”

    冯霁雯：“……”

    门房大叔今年都六十三了，就不要指望他能帮什么忙了好吗？

    放过他吧。

    “去喊几个护院过来。”她说道。

    小茶刚应下来，却见那原本躲在石狮后的人忽然站起了身来。

    “他跑了！”小仙忙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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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来想给这章取名为《好基友》的，怕被打，就改了哈哈。

    谢谢小易和流苏缨络的月票，老萌萌和书友1511262355的打赏。

    今天是二更合一的，所以没有第二更。大家勿等了。明天是两更，还是早八点哦^_^

    另外，真的非常不欢迎看盗的读者留言。不管是好听的还是难听的，请不要时刻跳出来提醒我你在侵害我的权益了，尤其是那些看完盗之后来长篇大论挑毛病的，真的无法想象这些人的三观。难道觉得看盗很光荣，没有羞耻心的吗？这种感觉很难受。很像辛辛苦苦孵出来的蛋被人偷走还来指责我下的蛋不够好：（望自重。

    “站住，不许跑！”小茶大喊一声。

    然而对方又岂会听她的？

    小茶气愤地咬了咬牙。

    很好，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我对着干的男人！

    她抬脚追上去，冯霁雯想要制止已来不及。对方似乎并没有任何凶器，亦或是有凶器也没有机会亮出来，总而言之……小茶猛追了上去之后。直接一记飞腿将人狠狠地踹倒了在地。

    对方哀嚎了一声，小茶弯下腰去。

    “放、放开我！”

    听声音似乎还只是个孩子。这画面看起来有些残忍。

    望着被小茶直接拽着一只胳膊拖行过来的少年人，冯霁雯与小仙面露不忍之色。

    冯霁雯：“先扶他起来……”情况还没弄清楚。

    小茶应声“是”，拽着他的后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少年被迫站直了身子，小茶的手却不肯放，是怕他借机再跑掉。

    其实被她那一脚踹的后心发疼的少年自认为已经不敢再跑第二次了。

    这是什么丫鬟啊到底？

    他悲愤地有些想哭。

    “你方才为什么要躲在石狮后面。”冯霁雯望着他，男孩子不过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但身量儿却不矮，但关键是她忽然觉得隐隐是在哪里见到过。

    尤其是……这幅被人抓着后领的狼狈模样。

    欸，这是什么奇怪的印象设定？

    “我愿意躲，躲在后头有罪吗？”男孩子的口气听起来挺倔强，但也挺欠揍的。

    小茶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好好答话！”

    冯霁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在街上让她绑了几个孩子押回家之后，冯霁雯便渐渐发现小茶可能存在一定的暴力倾向。

    “我一没偷二没抢，只不过路过而已，你们凭什么打我！”挨了小茶一巴掌的男孩子快要哭了。

    “偷……”小仙忽然惊道：“姑娘，这不就是那次在城外茶棚，偷金家二小姐钱袋的那个吗！”

    冯霁雯顿时恍然过来。

    怪不得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呢——

    男孩子听罢脸色一变，立即辩驳道：“那钱袋后来是那位小姐送给我，让我给我爹治病的，怎么能算偷呢！”

    “好啊你——”小仙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却被冯霁雯抬手阻止了。

    “这样啊，你上回说你爹得了什么病来着，后来可治好了吗？”冯霁雯看着他问道。

    “……肺痨，治不好。”

    “撒谎！你上回明明说的是你父亲早逝，你母亲患了病，现在又说你爹得了肺痨！”小仙怒道：“不光偷东西，还骗人。”

    可怜金家小姐被他欺骗了。

    小仙为金溶月鸣了声不平，却不知金溶月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被骗。

    “你诓我！”男孩子羞恼交加地看向冯霁雯。

    “对啊。”冯霁雯抱着净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可以说为什么躲在英廉府大门外了吗？”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男孩子看着她，冷笑连连：“我就是撒谎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偷的又不是你的钱袋。”

    “可你不说，我就抓你送官。”冯霁雯望着他。心中已对这男孩子的身份大约有了数。

    “你有什么理由把我送官，我又不曾偷过你的东西！”男孩子急了。

    “我把你送去官府，你觉得衙门里的人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男孩子闻言大怒：“你无赖！”

    “你不是小偷吗，小偷还会怕无赖吗。”冯霁雯一面轻轻抚着净雪，一面不疾不徐地说道：“再问你最后一次，再不说如实说的话。我真的就送你去见官了。”

    男孩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软硬兼施的逼着他就范。

    他真的不想被送去官衙，那个地方进去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就像他爹当年一样。

    他真的怕了。

    “我……我如果说。我是路过此地，见天色要落雨，所以打算在这里避雨的话……你会相信吗？”他犹犹豫豫地看着冯霁雯。

    四周静了一下。

    “这还没下雨呢，你就开始避雨了。你这是拿我家姑娘当傻子呢吧！”小茶又是一巴掌拍了过去，疼的男孩子叫了一声。

    “我就是来避雨的嘛……”男孩子嘴硬道。又一边放下架子求饶：“无冤无仇的，你们就放了我吧……”

    总而言之就是不肯说出来躲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冯霁雯定睛看了他片刻，刚要再开口之际，却听得小仙忽然道：“小少爷出来了——”

    一听到‘小少爷’三个字。男孩子立即扭过了头去看。

    出来的人确实是冯舒志。

    他孤身一人，身后连个小厮也没带。

    刚一踏出门槛儿，入目瞧见门外的这番情形。当即便愣住了。

    男孩子瞠目了片刻，立即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野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冯舒志怔怔。继而又看向紧紧揪着男孩衣领的小茶。

    “小少爷您认识他？这人方才鬼鬼祟祟地躲在咱们大门外，不仅偷过东西，还满嘴的谎话——”小茶愤愤地道，又强调地提醒道：“小少爷可别被他给骗了。”

    男孩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先松开他！”冯舒志沉着脸走过来。

    小茶愣了一下，没有立即放开男孩子，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看了一眼冯舒志，方道：“放开他罢。”

    果然叫她给猜对了。

    小茶这才松手，男孩子得了自由也没再逃跑，而是满面复杂地看着冯舒志。

    “这就是你交的那位朋友，小野子？”冯霁雯问道。

    冯舒志不答只道：“他今日过来无非是寻我来了，并非是对府中有所图谋，你不必管了。”

    话罢，便对男孩子道：“我们走。”

    男孩子有些局促地跟着他转了身。

    “姑娘……”见二人走远，小茶不由着了急：“您就任由小少爷他这么堕落下去吗？”

    冯霁雯没有多言，只道：“先进去吧。”

    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来处置这件事情，才最稳妥，最不伤孩子的自尊心。

    毕竟这么熊的孩子能有一个这么要好的基友，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倘若处理不好，只怕还要让舒志越发地仇视她。

    呼，她可真是服了芜姨娘这朵小白花了，连自己儿子的事情也如此地不上心，平日里也不知她窝在院子里都干什么呢？

    她宁可芜姨娘像绝大多数宅斗里描绘的那样自强不息，绞尽脑汁地为儿子筹划。

    如此一来，至少冯家也有人支撑着了，用不着她这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泼出去的水来瞎操心啊。

    殊不知，芜姨娘并非是不上心，而是过于地有自知之明，她觉得儿子随了自己，已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故只随着他去，只求不要惹到麻烦就心满意足。

    至于她窝在院子里最爱做的事情，那便是给冯霁雯的父母亲上一上香，祈祷他们在天之灵保佑冯家保佑儿子，间或偶尔的悲春伤秋，顾影自怜了。

    哎，天生就不是块宅斗的料儿。

    ……

    冯府西侧的巷子里，小野子跟着冯舒志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话：“原来你真是冯家的少爷，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他低着头，有几分惭愧之意：“方才那是你姐姐吧……这下她知道你同我这种人有来往，你会不会有麻烦？”

    他方才对他使眼色，让他假装不认识自己，他怎么就看不懂呢。

    “小野子。”

    一直沉默着的冯舒志忽然开了口，看向男孩子说道：“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偷东西了？”

    冯霁雯那日与他说的那席话，他回头想了很久。

    德行，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啊……”刚刚得知了他真实身份的男孩子闻言越发局促起来，脸都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起来，他强笑着道：“我、我也不想啊。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你还不知道我么。”

    从小他爹除了教他偷东西之外，其它什么也没教过了。

    “舒志，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他将头垂的更低了一些，脏兮兮的袖子里的手悄悄攥了起来。

    不过也对啊，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这样下去。”

    “我……会饿死的。”

    “你只需要答应我日后不再行偷窃之事，办法的话……我来想。”

    “真的吗？”男孩子半信半疑，眼睛里却隐含着惊喜的光芒。

    冯舒志重重点头。

    ……

    晚间，冯英廉得知了冯霁雯明日要随紫云一起去咸安宫官学的事情，笑呵呵地称好。

    “说到咸安宫，我倒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一说。”冯英廉面上笑意不改。

    近来几日一直待在静云庵的冯霁雯并不知老爷子最近心情极佳，成日都一副乐呵的模样，就跟捡了宝贝似得。

    “祖父要同我说什么？”正在冯英廉的书架前找书的冯霁雯，闻言回过了头来，望向坐在椅上吃茶的祖父。

    看着灯火下眸子清亮的孙女，冯英廉凝神思量了片刻之后，却是道：“罢了，待你明日从宫中回来之后，再同你讲也不迟。”

    反正是要去咸安宫的，先让孩子自己瞧瞧。

    冯霁雯不知他的想法，听他这般欲言又止，不禁笑了讲道：“说话说一半，您这是存心要我睡不着啊。”

    “迟些再说来得更好。”冯英廉笑着自椅上站起来，搁下了茶盏朝着书架的方向走去，笑着问道：“要找哪本书，祖父来帮你找。”

    他这孙女近来争气了，听下人说****练字儿看书，勤快的不得了。

    他这做祖父的，自然是竭力支持才是。

    冯霁雯要找的其实只是一些古典杂书，不外乎是想要多了解了解这个时空里的历史，冯英廉听罢，便亲自给她挑了几本。

    冯霁雯得了要看的书，十分欢喜，急着回去翻阅，于是没有多留。

    冯英廉交待了她几句夜间不要久阅，以免伤了眼睛之类的话，便由着孙女回去了。

    之前还隐隐有些觉得自家月牙儿是个急脾气，对文墨之物又一概不通，二人相处起来难免有些不相配来着，可如今瞧着……却是十足的天造地设嘛。

    老爷子毫无节操地自我设想着。

    冯霁雯在回棠院的路上，却是意外遇着了冯舒志。

    “小少爷。”小仙矮身一礼。

    桂花小径前，冯舒志站在一侧，身后的阿团提着一盏红彤彤的纸皮灯笼。

    “我有话要同你讲。”他看着冯霁雯说道。

    (未完待续。)

    ps：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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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长姐

﻿    这绝对是这熊孩子头一回主动找上自己。

    冯霁雯讶然了一瞬，随即想了想白日里所发生的事情，直觉应是有些干连，便道：“此处风大，你随我回棠院去罢。”

    她的院子就在前头，走上百余步便到了。

    冯舒志神色一滞，抬头看冯霁雯面色如常，方才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仙便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阿团虽然机灵，却是个不太擅长隐藏情绪的少年，全程张大了嘴巴跟着冯舒志进了棠院后，在冯舒志的示意下等在了院门前。

    这还是阿团记忆中小少爷头一回来大小姐的院子里。

    往前的大小姐，只要少爷稍近她一步，便是要跳脚怒骂，甚至平日里连饭厅都不许小少爷进的，怎么如今会愿意让小少爷来她的院子里了呢？

    看来大小姐真的长大了，变得懂事了啊。

    阿团自以为成熟地点了点头。

    冯舒志已跟着冯霁雯来了堂屋内，暖融融的堂中烧着地龙，陈设清雅简单，一位妇人带着两个丫鬟从內间行出，在看到他时虽有惊讶，却也规规矩矩的行礼，退出去的退出去，沏茶的沏茶。

    这与冯舒志之前料想到的完全不同。

    不说下人教的这样好，单说这堂屋里雅致的摆设，哪里又同她以往的恶俗品味有半点相同之处？

    尤其是长长的茶几后的，墙壁中央挂着竟是一轴书法图。

    是李白的那首将进酒。

    笔法很肆意。

    “这是谁的字？”

    近来他也在跟着丁子昱（yu）习书法了，略微知道了几位书法上的代表人物，见这幅字写的好，却没有落款。便问了一句。

    “我自己写着玩儿的。”冯霁雯抬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站着，便道：“坐吧。”

    却见冯舒志转过头来，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她能写出这种字来？

    真是撒谎不脸红啊。

    但想到冯霁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厚脸皮，且打小儿便喜欢将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对她眼下的作为也就释怀了。

    “你让你的丫鬟们都去外面守着吧。”他与冯霁雯道。

    真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家伙啊，现在说话都是直接吩咐她了。

    冯霁雯暗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道：“秦嫫。你带她们出去吧。”

    秦嫫应是“是”，行了礼便带着小醒小仙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冯霁雯饶有兴味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傲娇少年冯舒志。

    接收到她的眼神。冯舒志略有些不舒服。

    这种眼神就好像是大人看着小孩子似得。

    他可比她懂事的多了，好不好。

    心底不悦，冯舒志却没再表现出来，想到自己找冯霁雯的真正目的。鼓起了勇气直言道：“我想让小野子到府里来做事。”

    什么？

    冯霁雯险些要将刚吃进去的茶水给喷出去。

    跟小偷交朋友还不够，还要把小偷弄进府里来做事？

    小伙子。恃宠而骄也要有个限度的啊。

    “你有没有学过一个叫做‘引狼入室’的成语呢？”她打量着冯舒志，觉得他八成是被小野子给蛊惑住了。

    不过这词用在两个男孩子身上……似乎有点不大合适？

    “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冯舒志被她一句话踩到了尾巴似得，忍怒道：“他从出生起就没了娘，他爹也在他很小的时候被官府抓去砍了头。他是迫不得已，才以偷窃为生的——况且……他之前还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

    冯霁雯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原来那孩子成日在外跟人撒谎自己爹娘生了重病。竟是真的没了爹娘。

    如此一说，倒是真的有几分可怜。

    “他自幼就跟那些乞丐小偷生活在一起。从不懂事的时候就学会了打架偷东西，等知道那样做不对的时候，早已经晚了。他也想好好做人，只是没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罢了。现在……我想帮一帮他。”冯舒志说到最后，声音弱了一下，口气却仍旧坚定。

    这样的人生，为了活下去，很多时候根本容不得小野子自己来选择下一步该怎么走。

    冯霁雯听罢想了想，却是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帮忙呢？”

    看来这个小傲娇已经开始依赖她了？

    冯霁雯一本正经地想着。

    “我若直接去找祖父，被你知晓了，你定会到他面前去告小野子的状。你当我愿意来找你吗？”光是想想冯霁雯的那种作为，冯舒志就忍不住想要生气了。

    “……”冯霁雯：“臭小子，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到底会不会说话啊喂。

    “那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答应？”冯舒志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冯霁雯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看着他道：“喊声长姐来听听。”

    冯舒志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想了半天，这是……什么条件！

    “我喊了……你就答应么？”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冯霁雯笑眯眯地看着他。

    冯舒志紧紧攥着拳头，脸色憋得涨红，费了好大劲，才得以张口。

    “……长姐。”

    他别扭地将头别向了一侧去。

    “真听话。”冯霁雯满意地点点头。

    冯舒志的脸一时更红了，好似要滴出血来一样。

    “你可不许出尔反尔！”他强调道。

    “你且放心，我这两日便同庆叔讲。”

    “不许告诉别人小野子之前……偷过东西。”

    “答应你。”

    “也要让你的丫鬟们保守秘密。”

    “好。”

    都答应了？

    冯舒志被丫鬟送出棠院的时候，还有些无法回神。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取其辱’找她来帮忙，可是他绝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他。

    甚至……都没有刻意地为难他。

    冯舒志犹在失神间，只听得身侧的阿团忍不住开口说道：“少爷，奴才觉得大小姐她好像比以前……”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冯舒志不禁问道：“比以前如何了？”

    不止是他一个人那样感觉吗？

    “嘿嘿，比以前好看的太多啦……”阿团笑着说道。

    冯舒志皱着眉头转头瞪了他一眼。

    “这话岂是你能说得的？”

    “是是，少爷您教训的对……是奴才失言了。”阿团抓了把耳朵，拿那机灵灵的眼珠子悄悄瞅了冯舒志一眼。

    冯舒志还是那副皱着眉的模样，转过头去往棠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棕红色的大门已被丫鬟从里面合上，门檐角上悬着的两盏黄皮长筒灯随夜风轻轻晃动着，散发着点点暖意。

    是真的变了吗？

    如果能一直这样的话……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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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蚊子要进宫了，下章让我们先去咸安宫官学外的西直门儿逛逛_(:3ゝ∠)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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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而是试探

﻿    次日早，冯霁雯较平时更早半个时辰起了身收拾。

    今日要入宫，还跟紫云约定了去咸安宫官学，从头到脚要准备的地方很多。

    秦嫫早早备用了一应衣物首饰等，冯霁雯洗漱更衣，用了早饭后，便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梳妆镜前，任由秦嫫和小仙在自己的脑袋上为所欲为。

    一个看似简单的小把子头梳成后，秦嫫没去碰那些金玉之物，而是挑了那一对儿水蓝色的簪花，左右各簪上一支——便是冯霁雯之前赠给紫云的水晶纱制成的簪花。

    只是紫云那对儿是粉色，她这对儿是水蓝色。

    耳垂上是一对白玉水滴形的小巧耳坠。

    “这会不会太素气了些啊？”小仙在一旁轻声说道：“毕竟是宫宴呢。”

    “素气不要紧，出风头才使不得。更何况，小姐这从头到脚虽瞧着简单，但每一样儿都不是次品。”秦嫫说着，将一个从单独的首饰盒中取出来的翡翠细镯套到了冯霁雯白净的手腕上。

    这是老太太留下来的陪嫁。

    “我觉得也足够了，不必那么花哨。”冯霁雯瞧着镜中的倒影说道。

    反正今日进宫就是个陪衬。

    她倒还觉得这大红坎肩儿太晃眼了。

    可秦嫫却说不能从头到脚都那么素净，旗服是月白色，配个红坎肩儿也浅淡得宜。

    冯婆子当初一意孤行死谏之下坚持做下来的这件坎肩儿，在被搁置了俩月之后，终于在秦嫫的手里有了用武之地。

    冯霁雯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大家开心就好。

    经秦嫫的安排，今日入宫由小醒和小仙陪着冯霁雯。小茶则被留在了府里。

    自己的闺女自己清楚，那暴躁的性格搁在平时可以护着姑娘不让姑娘吃亏，但搁在皇宫那种地方，只怕还会反过来给姑娘惹麻烦。

    小醒性格最是稳重，三年前便曾陪着冯霁雯进过一回宫，算是过来人了。而小仙这几日在静云庵，也是经过了玉嬷嬷一番调/教的。有她们二人在。秦嫫已放足了*成的心。

    “娘，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送着自家姑娘上了马车后，折身回了棠院的小茶有些丧气。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姑娘添麻烦。”她耷拉着脑袋，蔫头蔫脑的。

    秦嫫安慰道：“傻丫头，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了，你如今至少还会懂得反思了啊。”

    “真的吗？”小茶惊喜地问。

    “当然了。为娘还能骗你不成。”

    秦嫫答罢转过了头去，悄悄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自己生产时全程是清醒的。她有时真怀疑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可能随她爹吧？

    秦嫫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

    上了路的马车里，小醒和小仙正在同冯霁雯说着另外一件事情。

    “姑娘太草率了，焉能就这么答应了小少爷的提议。”小醒自昨晚得知了冯舒志的来由之后，又听小茶和小仙说了些有关小野子的事情。便一直想找机会跟冯霁雯谈一谈，此际坐在马车中才忍不住道：“万一日后那孩子在府中惹了什么祸，只怕姑娘也不好向老太爷交待。”

    那样的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招进府里呢。

    “是啊小姐……”小仙也低声地道：“昨日您不是没瞧见那孩子满嘴谎话的样子。”

    “你们有此般思虑自然是周到。”冯霁雯听罢二人的劝告，只笑了笑道：“可我也有自己的思量——”

    她想过了。冯舒志那样的性格，她若当场拒绝的话，断会再次引起他的仇视不说，定还会适得其反，引得他天天往外头跑，变着法儿的去帮那孩子。

    如此才是最影响他的。

    二来，再坏不过也只是个孩子罢了，连小茶自己都能对付的毛孩子，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当然，她最在意的还是对冯舒志的影响。

    直接否定掉一个让坏孩子改过自新的可能，和肯给予信任，让他重新做人，这两者哪一种会有利于冯舒志的成长，似乎并不需要过多地去考量。

    所以说到底她并没有太多的善心，一切都是为了冯舒志考虑罢了。

    “万一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府里继续作恶呢？”小醒皱着眉问道。

    “我打算让他跟在舒志后面做个小厮，陪他读书习武。”

    所以呢？

    小醒不解地看着她。

    “所以他就是真的手痒又要偷东西，也只能偷舒志的。”冯霁雯话罢笑了一下：“舒志是个穷鬼。”

    小醒愣了一下，小仙却问道：“再穷也有几样儿值钱的吧，真被偷了，咱们还是要吃亏啊姑娘。”

    冯霁雯面上的笑意淡了淡，道：“吃不了亏。真要丢上几样儿东西，却可叫舒志死了心，看清了这世上有些人永远没办法改好，不可相交的话，也算是个难得的教训。”

    而且他们堂堂一个冯府，对方一个市井小徒，又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就是真偷了东西也难跑得掉。

    小仙这才隐隐明白过来。

    小醒也多看了冯霁雯几眼。

    原来这不是妥协，而是试探。

    而不管试探的结果如何，对小少爷而言，都是好的。

    ……

    马车一路驶进了西直门前。

    冯霁雯自马车中下来，竟见有着奉恩辅国公府镶红旗旗标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紫云的贴身丫鬟的阿欢就守在马车旁，瞧见了下车的冯霁雯，笑着遥遥冲着冯霁雯行了一礼，转头便对马车里说了一句话。

    马车帘一下子被撩开，紫云不及阿欢去扶，便直接跳了下来。

    身形却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幸好被另一名丫鬟阿屏及时扶住，令正朝此处走近的冯霁雯看的险些冒了冷汗。

    “怎么下个马车也着急忙慌的？”

    紫云小跑了两步来到她跟前，嘻嘻笑着道：“这不是一时忘了自己穿着的是花盆底儿吗……没站稳，往常我都是这样跳的。”

    冯霁雯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无力。

    合着这位格格前几日的规矩都白学了？

    “进了宫可不能如此鲁莽了。”她见后面有了几顶轿子马车过来，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我省得。”紫云一脸不以为然地应下来，扯起她一只胳膊说道：“咱们快些进去吧，再晚些应当已经开考了。”

    从西直门进去，不远处便是咸安宫官学，前来旁观的家眷不在少数，单瞧两侧停着的车轿便看得出了。

    二人并肩往西直门的方向行去，刚走了几步，却听得身后马蹄声匆匆，一道疾呼紧跟着传来——

    “让让，都给爷让让！”(未完待续。)

    ps：谢谢小迷糊的月票x2，老萌萌的月票x2，开心耳朵x1，~还有萌萌和玖月梦初的打赏，以及晚照晴空妹子打赏的香囊和桃花扇~另外说个很有趣的事儿，小非发现大家很喜欢跳订嘛，挑着章节名来看，比如咸安宫考核那章大家订的很多，是不是以为和大人会出现？其实并没有。再比如65章就远远没有咸安宫考核那张的订阅高，可是和大人却偏偏出现在了65……大家把小非想的太简单了！（全都是套路啊……）所以，一章章的看不好吗？（星星眼）另外，明天加月票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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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你这登徒子

﻿    竟有人骑马直闯西直门，听这架势冯霁雯还当是八百里加急来了，下意识地便拉着走在外侧的紫云避开，然竟生生晚了一步，紫云还未来得及回头，那一人一骑就已来到了她们跟前！

    “啊！”

    紫云被快马险险擦过，惊的往前弯身低头一躲，脚下的旗鞋便失去了重心，饶是冯霁雯反应及时将人用力拉住，免去了她摔个大跌趴的命运，紫云却还是单腿跪磕到了地上，她疼的脸色一变，当即怒气冲冲地喊道：“何人纵马！”

    长没长眼睛！

    西直门前修的官道并不窄，但因此时正是玉泉山往宫里送水的时候，一行车队占去了大半的道路在等着过检，骑马之人又赶得急，这才一时不慎蹭到了紫云。

    只是那人也并非就是冯霁雯想象中报急信的官兵，而是富家子弟打扮模样的少年人，西直门内不可纵马，他已在门前勒马而下，手中缰绳一扔，又给一侧看守车轿的小吏甩了一锭银子，那小吏喜滋滋地接过，却也忍不住提醒道：“拜都少爷，您方才好像碰着人了……”

    “唔？有么？”伊江阿这才回过头去，一扭头便见一位小姐搀着另一位小姐已要来到了跟前，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来势汹汹，一副问罪的架势。

    “哎呀，原来是在下的马不长眼睛，不慎碰着姑娘了，真是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在下在这里替这匹畜生给姑娘赔不是了！”他抢在紫云前头便开口认错儿，话毕还有模有样地弯身打了个千儿，连连地道：“不知姑娘伤的重是不重？可觉得哪处疼？要不然让在下帮姑娘瞧瞧？”

    他起初还有几分认错儿的模样。越往后却越孟浪起来，尤其是最后一句，直让冯霁雯听呆了去。

    这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如果不是言辞实在明显，她真要反应不过来紫云问罪不成反被调/戏了！

    紫云这暴脾气哪里能忍，反应过来之后气的脸都红了，未开口便先动了手。直接“啪”的一耳帖子甩了过去。狠狠呸了一声咬牙怒骂道：“下流之徒！”

    伊江阿是万万没料到自己今日撞见了个这么个硬茬儿，被甩了一记耳光呆了一刻，方得以开口嬉笑道：“说话就好好儿说。姑娘怎么还动手打人呢？”

    挨了一巴掌，不恼也不怒，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冯霁雯见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任由她向来自诩自个儿脸皮够厚。却不曾想会遇到此般令她深感不及其万分之一的厚颜无耻之徒。

    “你要不要脸，你骑马蹭到了我。还反过来一张口便吐这些轻浮之言！本格格赏你这一耳帖子尚算轻的！你且报上名号来，我倒想听听这是哪座府里教出来的登徒子！”紫云越说越恼，一双眼睛已要喷出火来。

    伊江阿面上的笑意却凝了一凝。

    格格？

    宫里的几位格格都封了公主，他也都见过。所以这是宗女吗？

    脑海中迅速地将京中年纪脾气相符的宗女过了一遍，却是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再定睛一看她身侧站着的那位姑娘。竟是前些日子刚在香山枫会上出了把风头的冯家小姐冯霁雯——

    通晓京中大小事的伊江阿顿时反应过来了。

    这应当就是传说中那位唯一敢与冯霁雯相交、数月前刚从广州回京的奉恩辅国公弘融家的长女紫云格格了……

    啧，可真是大意了。

    伊江阿望着面前对自己怒目以示的小姑娘。连忙地认错道：“是在下一时口误，可在下这也是心急格格的伤势不是？格格消消气，万莫同在下一般见识——在下方才之所以赶得急，实在是因为年底考核在即，眼前时辰就要过了，这才没顾上格格！”

    紫云却不理会，冷笑一声道：“废话少说，报出你的名号来！”

    这是执意要闹到他府上去了。

    一个普通的宗室女，伊江阿姑且不放在眼中，可坏就坏在近来他阿玛对他管的极严，再加上年底考核又考不出什么像样儿的成绩来，届时再添这么一桩，他岂不是又要吃上一顿竹笋炖肉了？

    “在下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以免污了格格尊耳！格格看这样成不，待在下考核罢，明日便亲自上国公府登门给格格负荆请罪——今日实在是赶着考试，还望格格行个方便。”话罢便抬起手来一阵作揖。

    连连地作揖，仿佛紫云不答应他便不会停下一样。

    紫云被他晃的有些烦躁，本不想轻易放他走，但见他一副实在焦急的模样，而自己亦有要事在身，不想同他在此多做耽搁，便大发慈悲地道：“你说的倒好听，可我却不能信你。你若真有诚意登门道歉，那便留下姓名来——”

    “在下真是拗不过格格您的执着，既如此，那格格便记好了——在下贱名倪浩淳，明日定登门请罪！”伊江阿满面正色地道罢，便又匆匆一礼，“在下时间委实紧迫，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欸——”紫云还要再说什么，却见伊江阿已小跑着进了西直门，显见是真的着急了。

    “格格就这么放他走了？”阿屏望着伊江阿迅速消失的背影，不由道：“万一他不会登门给格格赔罪呢？”

    “怕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知道了他的名字，在这京城八旗子弟里还不好找么？”紫云一副尽在掌控中的神色，末了看向一直搀着她的冯霁雯，问道：“八旗中，有哪几家是倪姓的？”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回头问问旁人罢。”冯霁雯望着方才伊江阿离去的方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能是这人嘴皮子太溜，溜的人思维都跟不上了吧……

    “反正跑不了他的。”紫云轻哼了一声。

    “你的腿可有大碍吗？”冯霁雯这才得以问道。

    紫云扭了扭膝盖，摇摇头道：“无妨。”

    话罢抬起头来，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表情。面向冯霁雯问道：“你快给我瞧瞧我的头发有没有乱，脸脏不脏？身上可有不妥之处吗？”

    冯霁雯瞠目地看了她片刻。

    方才还处于暴走中的姑娘，是怎么做到一眨眼变成欢喜脸的？

    今日可是怎么瞧这丫头怎么不对劲。

    “你快帮我瞧瞧呀！”紫云催促道。

    冯霁雯无奈替她检查罢了，又伸手替她扶了扶头上的簪花，方笑着道：“并无不妥，放心吧。”

    今日巧的是紫云用的也是那对儿水晶纱的簪花，只是另又配了一支孔雀开屏的赤金镂空流苏钗。

    二人身上外披的制衿也都是相近的浅色。远远一看倒如同一双姐妹花一般。

    “那就好。”紫云迫不及待地重新扯起冯霁雯的胳膊。道：“这个时辰估计已经开考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冯霁雯点头，二人向西直门的侍卫出示了宫宴的请柬。又登记了各自的身份，便被放行了进去。

    二人刚进西直门没走几步，迎面却见前方有一名十分眼熟的小厮候在那里，见二人过来。忙端着笑脸儿迎了上来。

    “紫云格格，冯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走近了冯霁雯方认出来这不是旁人，而是那彦成身边伺候的小厮阿六儿，他笑着道：“少爷怕二位不知道去考场的路，特意让奴才等在这里。好给格格和冯小姐带路呢。”

    “他这回可真是少见的细心，却不知咱们不知道路，难道没长嘴。也不知道问么？”紫云对着冯霁雯笑着讲道。

    冯霁雯也跟着笑了笑，转头对一侧的阿六儿道：“这下倒省得问了。既如此，你便直接带我们过去吧。”

    阿六儿应声“是”，走在了前侧方带路。

    兴许已到了开考的时辰，通往咸安宫官学这一路竟是格外地安静，鲜少能见到人影儿，倒让紫云感叹好在韶九这回有先见之明，若不然只怕是找不到考场去了。

    二人跟着阿六儿来到考场之时，为时一个时辰的文试果然早已开始。

    咸安宫官学学子分为三班，第一年入学者为一班，第二年至第四年为一班，第五年为一班。

    考场自然也分为三个考场。

    那彦成入学不过第二年，此际便在第二考场。

    阿六儿引着二人进了监考廊，一片安静的廊中设有桌椅茶水，正对着学子们方向的位置上坐着几名监考的先生，其余便多是学子们的家属了，打眼一瞧，个个儿锦衣华服，珠翠满目，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声音都低至不可闻。

    所谓的考台，其实并非是冯霁雯想象中的露天考台，而是修筑而成的一座重檐长亭，三面环着白玉栏，亭中设有数十张长形小桌，一人一座。

    在座的学子们多是低着头书写，或是苦思冥想，亦有人昂着下颌晃着手中长毫，一副自甘认命的模样，急的廊下观看的家眷直接上前甩他几巴掌，却又因不可喧哗而生生忍住。

    冯霁雯和紫云静悄悄地来至廊中寻了张空桌坐下来，探着头仔细瞧了一会儿，才算瞧见了那彦成在哪里。

    他倒一副不慌不忙，心中自有丘壑的模样，时而凝神思考片刻，时而下笔疾书。

    福康安也在这群学子当中，他坐在头一排，显眼的很，让冯霁雯想假装瞧不见他都不可能。

    冯霁雯忽然有些忐忑，十分担心他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回头又质问她为什么要来咸安宫官学——若果真如此，她当真是不好解释了。

    紫云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掩嘴无声笑了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冯霁雯，小声地说道：“快看看我大舅舅……”

    说着，便伸出手指指向了右侧。

    冯霁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险些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迪斯也没有缺席儿子的年底考核，只是他此时坐在那里，一只大手屈起托住半边脸颊，眼皮子沉重的跟灌了铅似得，已成了一道细缝儿却还在挣扎的一张一合着，表情痴痴茫茫地望着考台的方向，只怕已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儿子了。

    他身侧坐着的妇人便是章佳大夫人瓜尔佳氏，她望着丈夫一副打瞌睡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却又不敢叫醒他，生怕他忽然回神会发出什么引人瞩目的动静来。

    此时，她身侧的丫鬟忽然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瓜尔佳氏转头向冯霁雯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冯霁雯与她的目光接了个正着，她下意识地向瓜尔佳氏礼貌地一颔首，瓜尔佳氏也回她微微一笑。

    这位大夫人衣着装扮华丽，人看起来却十分地瘦弱，施了脂粉的脸上仍还是有些病态的发黄，据说是生那彦成时落下了毛病，故素日里并不常出门儿。

    冯霁雯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见她不再看着自己，冯霁雯方才转回了头去。

    只是片刻后，瓜尔佳氏身边的大丫鬟却来到她身侧，在她耳边轻声传话道：“我家大夫人想请冯小姐去廊外走一走，不知冯小姐可方便吗？”

    冯霁雯不由一怔，下意识地又朝瓜尔佳氏的方向望去，恰见她正朝自己的方向望着，仍是那副微笑的模样。

    长辈相邀，况且章佳家与冯家是世交，她虽不知瓜尔佳氏要找她说什么，却也没有相拒的理由。

    她与紫云低声说了一句，紫云点头后，交待了她快去快回。

    冯霁雯未有在意，应下之后便随同瓜尔佳氏出了监考廊。

    二人带着几名丫鬟，来到了考场后方的一条甬道之上，铺着花岗岩的笔直甬道两侧植着几棵新移栽过来的梅树，瘦骨嶙峋的，几粒粉嫩的花骨朵也手指甲一般大小，零零星星地挂在枝梢上，因天色不好的缘故，看起来越发冷清。

    眼见逐渐远离了考场，而行在前方的瓜尔佳氏也迟迟不肯开口，冯霁雯揣摩不透她的心思，便只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并不贸然发问。

    又行了约有百十来步，瓜尔佳氏终于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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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加更时间不确定，但最迟在下午三点之前么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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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这黑锅，她不背 （月票×30加

﻿    “冯小姐今日哪里来的雅兴，竟想起来这官学里凑热闹了。”

    她并不像阿迪斯那样称呼冯霁雯的小名，但她的口气很和善，且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这话怎么听却也无法让人觉得亲近。

    通过这些日子以来的适应，对于别人或多或少的不喜，冯霁雯已不会觉得意外，闻言也只是笑了笑答道：“前些日子收到了嘉贵妃的请柬今日入宫参宴，紫云称想顺便过来咸安宫玩一玩，我便随她一同早早入了宫来。”

    “原来是紫云格格想要来凑这个热闹啊。”瓜尔佳氏笑着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冯小姐是为了韶九这孩子才过来的。”

    说到此处稍作停顿，又笑着道：“那孩子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霁雯身侧的小醒皱了皱眉。

    一个长辈，说这种话合适吗？

    “说起来，冯小姐和我们家韶九这孩子自幼一同长大，这些年在京城是出了名儿的情同兄妹。咱们两家府上又是世交，晚辈们之间来往密切些，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瞧在眼里也觉得十分欣慰。”她一边说，一边放缓了脚步，说到最后已是漫不经心地驻了足，侧着身子伸出攥着素锦帕子的手碰了碰眼前一节梅树枝。

    冯霁雯一直跟着她的步伐，见状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这些年来韶九这孩子为冯小姐惹了多少祸，我这做额娘的都看在眼中，但从未过多地去过问过——可是冯小姐如今已是及笄的大姑娘了，韶九这孩子亦有婚约在身，尤其是今年袁家迁入了京中。你甭看京城这块地儿不小，可官宦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不用隔夜便能传的人尽皆知的。”

    冯霁雯已听出了她的意思来，却并没有反驳或是打断。

    “如此一来，难免就会有些风言风语吹进他们的耳朵里。很多事情坏都会坏在这些流言蜚语上，许多人的名声毁也就毁在这上头了。”瓜尔佳氏说到此处，转过头来看着一直在侧聆听的冯霁雯。微微笑着说道：“冯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纵是为了自己着想，是否也该学着避讳些什么呢？”

    “多谢夫人好意提醒，霁雯一一记下了。”冯霁雯半垂下眼睛。看不出喜和怒来。

    瓜尔佳氏见状眉心却微微一蹙，眼底显出了几分意外。

    她与冯霁雯接触的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一点就着，容不得别人说半点不好的坏性子。她原先已是做好了看着冯霁雯恼羞成怒，或是红着脸反驳的准备。

    可面前的小姑娘却一副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样子。

    这让原本想给这个她忍了太久的小姑娘一点羞辱看看的瓜尔佳氏觉得一拳头砸在了棉花堆里。

    难道是她说的太含蓄了。她压根儿就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想着这个小姑娘的无脑冲动，瓜尔佳氏觉得很有可能。

    她打算把话再说的直白一点。

    “夫人的话我听懂了，不知夫人可还有其它的事情要说吗？若是没有，霁雯就先回去了。紫云格格还在等着呢。”冯霁雯声音柔柔地说道。

    瓜尔佳氏到嘴边的话便是一噎，没办法再说出口来。

    再继续说下去，倒显得她过于咄咄逼人了。

    瓜尔佳氏不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口气耐人寻味地道：“做父母的没有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好好的，希望你是真的听懂了才是。”

    冯霁雯笑而不语。

    望着这一张怎么也看不出不高兴的脸。瓜尔佳氏忍不住一阵无力与不耐。

    “好了，你且回去吧，莫要让紫云格格久等了。”她唯有道。

    “霁雯告辞。”冯霁雯向她行了一礼，带着丫鬟离去。

    “姑娘，你可听懂章佳夫人方才的意思了？”行过转角处，小醒见冯霁雯仍是那副不痛不痒的神色，出了声道。

    “你是觉得你家姑娘比旁人傻还是怎么回事？”冯霁雯笑看向她。

    那你还笑得出来啊？

    小醒的脸色复杂了一刻，心底忽然没由来的有些酸涩。

    她鲜少会跟着冯霁雯出门儿，是也不知道她近来在外是怎么样的一番为人处事。

    都是如此吗？

    在经受过这些冷眼甚至隐含的羞辱之时，既不动怒也不辩解。

    “那姑娘日后……当真就不跟那彦成少爷往来了吗？”小仙声音低低地问。

    方才章佳夫人那话她可不敢苟同，姑娘与那彦成少爷相交多年，她还未听说过半句闲言碎语呢。

    虽然……虽然那是因为往前姑娘的外形很难让人去多想。

    所以章佳夫人的话，根本就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在拐着弯儿的表达对姑娘的不喜欢吧。

    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往来不往来，那就看这位大夫人的了，并非是我能决定得了的。”冯霁雯忽然笑了一声，“我与韶九平日里如何往来了，是我成日往阿桂府里去，还是没事儿总约他出去吃茶听戏了？”

    小仙摇了摇头。

    都没有。

    九成是那彦成少爷来找姑娘玩儿。

    可向来都是坦坦荡荡的，也甚少是二人单独相处，并无逾越之处。

    “那便是了。”冯霁雯道：“她今日与我说的话，我记下来了，亦会多加避嫌。可韶九那边，她若不去讲，也别想着等回头韶九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刻意地去排斥他，再由我的口来告诉他须得去避什么莫须有的嫌。”

    章佳夫人与她说了这一席话，虽是伤感情，但二人本就无感情可言，故也无需忌讳。

    可韶九便不同了，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定不想因此事而致母子生下嫌隙——若不然，直接教训儿子一顿不跟她来往便是了，何需来与她费这般口舌。

    无中生有便罢了，可若还想让她费心扮黑脸儿做坏人，那可算是找错人了。

    她虽然已经要成黑锅侠了，可这不管是与她还是与从前的冯霁雯都毫无关系的黑锅，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往自己身上揽。

    她不打算将今日之事告诉韶九，影响其母子感情，但更不打算陪这位章佳大夫人演这么一出戏。

    小仙听得呆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冯霁雯的意思。

    小醒瞧着自家姑娘那副随性又不愿吃亏的模样，却是忽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家姑娘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但如眼下这般通透，却是真的招人喜欢。

    别人喜不喜欢她确定，可至少她是十分喜欢的。

    心下有了定论，心情便也未受多大影响的冯霁雯回到了考场。

    却见紫云带着丫鬟已离了监考廊，正站外廊外等她回来，很有些心急的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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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考核风波

﻿    “怎么去了这么久？大舅母都跟你说什么了啊？”紫云匆匆地迎上来。

    “没什么，话一话家常而已。”冯霁雯含笑道。

    “哎呀，大舅母可真偏心，都没找我单独说过话儿。”紫云半真半假地埋怨了一句，便拉起了冯霁雯的手道：“这里没什么意思，咱们去第一考场瞧瞧去。”

    “不都是考试吗？”

    “那边是肄业考嘛，没准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呢……”紫云找了一个不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也不给冯霁雯再多说的机会，直接拉了人往前走：“估计他们的文考已经快结束了，咱们走快些。”

    冯霁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从今早过来，便很有些不寻常。

    总觉得她嚷嚷说要来看韶九考核，其实不过是个拿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可怜韶九这个二表哥似乎又被利用了。

    只是这肄业考上，究竟是有什么好玩儿的能这么吸引她？

    冯霁雯怀着茫然的心情跟着紫云来到了咸安宫官学的第一考场。

    咸安宫官学内的子弟每次考核都会被记录在册，会对日后的入仕产生影响，其中更以肄业考的成绩最为紧要，也或是因此缘故，第一考场的监考廊中，几乎已是人满为患。

    监考廊中围坐者甚多，监考的考官亦多了数位，甚至还有内阁学士王杰前来坐镇。

    冯霁雯和紫云轻手轻脚地转悠了好一会儿，才算找到了一处位置不太好的空位坐下。

    从她们这个方向望去，只能隐隐瞧见亭中学子们的一溜儿低着头的侧脸。

    这让紫云颇为懊悔没有早点过来占上一个好位置，一面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仔细地瞧，那急切的模样。倒像是在找人一般。

    片刻后，也不知是看到了谁，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冯霁雯在一旁瞧出了不对劲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不知她看的是哪一个。

    肄业考对学子们的意义非同一般，亭中学子多是低头凝神书写着——其中自然不乏家世显赫者，纵然考的差了。也不会太影响日后入仕的那一种。可当着一众人的面儿。还有内阁大学士在场监考，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来。

    但却有一位装也不愿去装的。来的格外显眼。

    他闲闲地倚坐在椅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后，一只手拿着羊毫漫不经心地在考卷上画着什么，虽看不清。但那笔画绝非是在写东西。

    这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便是前些日子里刚闹出在烟花处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的于齐贤。

    其父于敏中忙于政务。今日并未能抽身前来监考。

    也没什么可看的，不必看也知道儿子是什么德行。

    这位经常聚众闹事，连课也甚少来上的于公子今日能‘赏脸’来参加这肄业考，已是让先生们相当宽慰了。

    内阁大学士王杰将其这派模样看在眼中。威严的脸上是不遮掩的不喜。

    他曾在阿哥所里教习，连阿哥都被他罚过跪，是出了名儿的铁面无私直肠子。最看不过的便是于齐贤这等吊儿郎当，不知尊重学识的骄扈子弟。

    咸安宫官学里。收纳的多是八旗子弟，却独独有两个例外，第一个便是于敏中之子于齐贤，第二个则是刘墉之子刘鐶之——这二位并非旗人出身，但因家世显赫，长辈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之人，万岁爷为了显示对两家的厚爱恩泽，特允其二人入咸安宫官学，同八旗子弟一同相处受教。

    只是他们之间的差异，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刘鐶之洁身自好，不爱拉帮结派，历年考核皆不下前五，深得先生们青睐。

    而与其同一年入学的于齐贤则截然不同，随着父亲于敏中在前朝越发得皇帝重用的缘故，其在官学中也是水涨船高，日益受人追捧，一些子弟是得了家中授意刻意攀附，还有一些则是完全的物以类聚，找棵大树好乘凉。

    前年里福康安初入咸安宫官学，不少人有意倒戈相向，于齐贤因此便同福康安格外地不对付——只是福安康虽性子骄纵，却因自幼养在宫中的缘故对这些溜须拍马之辈压根儿看不上眼，又因傅恒耳提命面不许他过度结交那些家中参与党争的子弟，故而这些子弟在他跟前讨不了好，多数便又回到于齐贤身后继续哈腰效力。

    所以这位公子哥儿可谓是咸安宫官学中最大的一块毒瘤。

    学里的先生们一想到明年开学再不必见到这位阎王爷，暗下多是大松一口气，今年也可安安心心地过上一个好年了。

    “先生，学生写完了！”

    一道高高的声音响起，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坐于亭中面向众学子们监考的吴省兰亦抬起头来。

    是坐在最后面一排的阿林保站起了身来，手中捧着自己的数张考卷朝着先生吴省兰走来。

    离文考结束还余一刻钟的时间，旁人也多写完了，可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着学钟响起。

    但这位阿林保本就是出了名儿的爱出风头，跟在于齐贤后面作威作福的惯了，吴省兰虽不喜，却也不作言语，任由他提前交卷。

    “哎哟！”

    阿林保刚走了十余步，脚下不知为何忽然一崴，惊呼了一声的同时，身形就朝着左侧栽倒而去！

    “哐！”

    他的身子撞到左侧的一张考桌上，一副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

    “哎呀……真是对不住了，方才一不留神打翻了你的墨，瞧瞧我这袖子脏成什么样儿了……啧啧。”他一面直起身子来，一面面露嫌弃地打量着自己袖口处沾染上的两滴墨汁。

    周围的学子们探过头来，待瞧见那考桌上的一片狼藉之后，纷纷闷笑出声。

    先生吴省兰已快步走了过来。

    “这……”

    他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阿林保低声训斥道：“胡闹——”

    “先生此言差矣啊，方才我是不慎要跌倒，情急之下借着这张桌子扶了一把而已，怎么能是胡闹呢，这么多人瞧着，您可不能诬赖我啊！”说着环视众学子，嬉笑道：“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就是就是……”

    “不就打翻了一盘墨吗。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且瞧瞧。这考卷哪里还辨的出一字半句来！”吴省兰得见廊中开始有其他先生走来，连忙地提出要害，朝着阿林保质问道。

    原来是阿林保方才‘不慎’打翻的墨汁染了该学子刚作好的考卷。大片的墨汁浸透晕染开，张张几乎已不可见原先的字迹。

    “唷！”阿林保似才发现一般，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这是我的不对。我给这位兄台赔礼道歉了，还望兄台千万千不要介怀啊——要不然我这心里头。可真是万分过意不去了！”

    周围响起的却是哄笑声。

    “肃静，考场之上，成何体统！”监考廊中，王杰忽而站起身来。脸色沉肃地道。

    他是鼎鼎有名的‘铁面先生’，众学子们自然没有不怕的道理，立即噤声下来。只是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神色，却是一个来的更比一个明显。

    吴省兰到底只是一介文人。虽有些才气，做人却是格外谨慎，眼瞧此状哪里敢一次得罪这么多家中背景不凡的子弟，一时也不做声，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前来查看情况的先生，折回了廊中与王杰禀告详情。

    等着王杰来拿决定。

    “给其多加一个时辰，重写这篇策论——”王杰依旧站着，远远望着坐在亭中，始终没有出声的那名年轻人。

    “王大人，这怕是不公正吧?”于齐贤冷笑了一声，看向王杰的方向，道：“我等都是一个时辰，他凭何可以多得一个时辰来做这考题？一个时辰，可是能多想上许多要害的。若果真可如此轻易便破例，那学生干脆也‘不慎’将这考卷作毁，求得大人再另给学生一个时辰来反复揣摩思考？”

    他笑着讲道。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出声附和。

    “就是，于公子这话说的没错儿，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我的过失而让大家心有不平……不然这样吧王大人，一命抵一命，学生愿拿自己的卷子来换兄台这污损过的卷子，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啊？”阿林保依然没个正形儿。

    方才一直凝神的和珅，此时方才迟迟回神一般，明知阿林保是在刻意调侃自己，却也不恼不怒，反而露了笑道：“阁下的歉意，和某心领了。只是官学中考核历来有官学的规矩，阁下的提议，只怕有欠妥当。”

    还笑的出来？

    阿林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像他这种只能靠自己来出头的清贫子弟，不知将这场肄业考看的有多重要，此刻只怕还在强作镇定吧？

    心中如此作想，阿林保面上却丝毫不显，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反正我等绝不同意加时做题，这不公平！”

    “王大人为师表率，凡事当以公正为先啊……”

    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八旗子弟们，有着于齐贤撑腰，果真是什么都敢讲。

    刘鐶之搁笔，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种排挤与为难，他见得太多了。

    起初会觉得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权无势，受人欺负的学子们十分可怜，可几年下来，已不会再觉得同情了——既是知道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为何又非要留下来自取其辱呢。

    他身侧临近的考桌后坐着的年轻男子，单手撑着脑袋看着这场骚动，眉目中一派闲懒的意味。

    “鐶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过头来。

    刘鐶之闻声看向他。

    “今次的策论不是我所擅长的，这和珅若是考不得了，那这肄业考的头名定是你的了。”金亦禹含笑低声说道。

    刘鐶之皱了皱眉，旋即失笑道：“你此言是贬是褒？”

    历年来考核，他与金亦禹非上则下，却总会被和珅压一头。

    金亦禹低声笑着，望着正在商讨解决之策的王杰等人，饶有兴味地讲道：“你说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猜不到今日会有人对他作手脚么。”

    在官学里这五年，在被这么多人排挤的情形之下，都一直周旋的滴水不漏，没有真的得罪过任何人，一举一动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儿来的人，怎么会这么不谨慎呢。

    还是说……明知躲不过，干脆顺水推舟了呢？

    那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再推回去。

    “既然加时重作策论不可行，那便不如重新出一道新题让这名学生来补吧。”咸安宫官学汉总裁李形蕴在一侧与王杰建议着道。

    咸安宫官学设满汉两位总裁，汉文文考自是由他主持，但王杰是皇帝亲派来监考的，故李形蕴不敢逾越。

    王杰皱着眉思忖了片刻，思及来却也别无他法，唯有望向众学子道：“莫要聒噪，扰乱视听——此事乃是由他人造成的意外，不该让其本人来承担责任，我与几位大人商议了一番，决定重定考题，令其留下重考，仍为时一个时辰，尔等皆可留下来监考。”

    不料他话音刚落，于齐贤便再次出声表达了反对。

    这次他的理由仍然是‘此举不够公正’。

    “历来考核讲求的不就是统考么，若试题都不同，焉能让我等服气？”

    “你是在怀疑本官会从中徇私不成？”王杰看着那仍然倚在椅背上，坐没个坐像的年轻人，刚正的眉目间隐含着一丝怒意。

    他做事直来直去的惯了，宁折不弯的性格同其学生钱沣可谓是同出一辙，放眼朝野上下，没人不为这师生二人感到头疼的。

    但这样的人处事往往有一个弊端：永远不懂得圆滑为何物，不会与人周旋。

    这正合了于齐贤的心意，他听王杰隐隐有要发怒的迹象，周遭之人皆噤若寒蝉，非但不怕，还接着讲道：“学生自然不敢质疑王大人的公正，只是试题的高低好坏，总也因人而异，有些人擅长论政，有些人或就精通诗艺之道……且不说在场众学子们会不会心有不服，单说届时诸位先生用以评断高低，只怕也不好一概而论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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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他叫和珅？（小迷糊舵主加更

﻿    听着他这看似含蓄，实则目无尊长的话，又思及他那张不必去看必定也全无字迹的考卷，王杰不由冷笑了一声，目色凛然道：“试题既是重出，亦不可能过于南辕北辙。咸安宫官学里的先生，还不至于连这点区分品断的能力都没有。”

    “王大人似乎忽略了一点——这肄业考，是我等的肄业考，大人此举公正与否，亦需得我等来从中评断，王大人只按己意便做了决定，不知是将这场我等等了整整五年的肄业考视作何物了？”

    于齐贤此言一出，四周气氛变得更为令人窒息起来。

    竟然敢同万岁爷派来的监考学士说这等话……

    可真是不怕得罪人！

    王杰的脸色铁青着。

    他和于敏中在前朝便有些不对付，当下情形不免让他认为于齐贤是刻意在与他作对。

    可他为官多年，就连之前他教过的几位阿哥和前太子，也不曾敢这样跟他说过话！

    然而但凡知道些咸安宫官学中形势的人，必然都知道于齐贤这么做的原因，绝非是单单地想与王杰为难。

    “定是刻意为之……”紫云压低了声音，与已经被这一变再变的形势看呆了去的冯霁雯说道：“好端端地，怎么会为了这样一桩事情与王大人如此堂而皇之地作对……我看八成是跟那被泼了墨的人有过节，想要让人过不了这肄业考吧？”

    冯霁雯闻言下意识地往亭中定睛看去。

    就在王杰与于齐贤僵持不下间，那位始终未有多言的年轻人站起了身来。

    他这么直起身来，脸部的轮廓便落在了冯霁雯的眼底。

    视线中得见那张竟还挂着淡淡笑意的清俊侧颜，冯霁雯登时怔住了。

    这不是在城外拿错包袱，前几日里又刚在书斋里见过。让了她书帖的那位公子吗？

    他竟然也是八旗子弟？

    当时并未问及其姓名的冯霁雯意外地望着亭中的少年。

    他不慌不忙地朝着王杰等人的方向揖了一礼，重新抬起头来之际，方才开口说道：“王大人与诸位先生的体恤之意学生在此先行谢过了，只是于公子等人既觉得不公，重出试题一法只怕确不可取——”

    他也道不可取？

    众人面面相觑起来，知道些内情的多以为他这是要服软了。

    于齐贤在整座官学里，最爱为难的便是和家兄弟二人了。

    据说两家人从父辈便开始不对付。只是那时两家背景相当。谁也欺负不了谁，可自兄弟二人的阿玛常保死在了福建外任，家中光景一日差过一日之后。在咸安宫官学中于齐贤便也越发明目张胆起来，时常以欺辱和家兄弟二人为乐，因此缘故，整座官学中甚少有人敢接近这对家中败落的兄弟。

    除了伊江阿这朵京城奇葩之外。

    只是这朵奇葩现在正在第二考场里打瞌睡。

    故而这场对于和珅而言十分重要的肄业考。倘若于齐贤什么都不做，只怕才是奇怪的。

    对于看不顺眼的人。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对方不好过的机会。

    王杰皱眉看着说话的年轻人：“你可知如此一来的话，你今日文考的成绩，便等同被作废了。”

    虽然不知道这少年人在官学中是处于什么样的水平，但放弃肄业考到底不是件小事。

    众人皆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和珅。

    冯霁雯亦然。

    他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口气平和的模样：“如此岂能作废得了？眼下距文考结束，不是还剩了半刻的时辰吗。”

    半刻钟的时辰能做什么？

    难道还能重写一遍不成。

    要知道今次这考题的要求，可是要作两千字出来的——纵是照抄。半刻钟也绝不够用。

    “方才所做的策论，学生已背下。诸位先生既都在此，不妨细听学生读来一遍——是好是劣，诸位先生大可当场评断了。”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哗然起来。

    当场做的策论，他竟背的下来？

    且不说考试时精力都在用于了揣摩用词叙述之上，哪有闲暇去背东西，纵就是两个时辰什么都不做，照背着一本两千字之多的策论，只怕也没几个人能真的一丝不差地背下来——

    是以就连王杰也一时怔住。

    “慌不择路啦……”紫云瞪圆了眼睛，低声讶然道：“那么多页写下来的东西，是那么好背的？难不成他过目不忘吗？”

    她可不信。

    冯霁雯却想到事发之时，他坐在原处入神凝思的模样。

    难道那时是在回想？

    “不过这个和珅，我回京后数次听说过，也是个颇有才学之人……没准儿待会还真能瞧见什么好玩儿的呢。”紫云一面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热闹，一面小声说道。

    “……谁？”冯霁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呀。”紫云朝着亭中伸了伸下巴，年轻人得了王杰的准允，四下安静下来，他施了一记文生礼，面上笑意淡了淡，开口不疾不徐，十分好听的音色因策论本身是与民生有关的缘故，此时便有几分字正腔圆的严肃。

    冯霁雯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于他背了些什么。

    “你方才说他叫什么？”她看向紫云问道。

    “你不知道他呀……”紫云觉得实在稀奇，低声取笑道：“他可是如今满人子弟中生的最好看的一个，你竟不知道他？”

    说好的颜控呢。

    冯霁雯却莫名有些紧张起来，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之前不曾思及的信息片段，很有些等不及地印证道：“你且说他叫什么？”

    “你真不知道？他叫和珅啊。”

    和珅？！

    就是日后那个一路平步青云，被后人称作二皇帝的……大贪官和珅？

    她怎么忘了这个朝代里是有着这么一个标志性的大人物的！

    可眼前这霁月高风之态的少年人，竟会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和珅？

    该不是重名？

    这可不是个常见的名字。

    还有那日在书斋中，他唤他的随从叫刘全儿……她还当是凑巧了。

    “他可是姓钮钴禄吗？”她又向紫云问了一句。

    紫云点头：“是啊，钮钴禄氏，正红旗子弟。”

    还真是他啊。

    也对，算一算时间，一切还没有开始。

    可眼前这少年人，当真是让人没有办法跟历史上那个深入人心的大贪官联想到一起。

    望着在亭中背诵策论，年轻颜正，一贫如洗却毫不自卑自弃的年轻人，冯霁雯笑了笑。

    不说其它，单说这幅临危不乱的气场，和这幅运筹帷幄却满身平和的模样，确实就是一块做大事儿的好料子。

    前世她养病期间偶然之下，是读过和珅的一本传记的，传记中确实提及过，他年少丧父，日子过得十分贫寒，日后全靠着满腹算计和圆滑的处事手段，一步步走上了权力巅峰。

    虽然后世评说大多是负面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是一个十分不简单的人。

    最开始的契机，似乎是娶了某个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

    冯霁雯忽然笑不出来了。(未完待续。)

    ps：这关键的一章，以加更的方式放出来了^_^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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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贪官之妻的宿命

﻿    “该不会真的背下了吧……”紫云瞪大了眼睛惊叹道。

    她虽辨不出好坏，但瞧着他措辞流畅，而诸位先生包括王大人在内神色虽是各异，却绝非是不满和批责。

    “嘭！”

    茶盏跌碎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在原本安静的四下格外招人瞩目。

    近在咫尺的紫云甚至被惊的抖了一抖。

    “姑娘您没烫着吧？”

    “月牙儿，你怎么了?”

    冯霁雯略显木讷地摇了摇头。

    亭中的少年人闻得动静口中稍顿，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似意外她也在，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眸中含着与以往无二的浅笑。

    十分礼貌的眼神问候。

    不过短短一瞬间，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诵读。

    四下恢复了寂静，众人并没有将太多的目光放在注意冯霁雯和那碎掉的茶盏之上。

    已有下人前来打扫收拾干净，并换上新的杯盏。

    四周只听得到少年人显得有些抑扬顿挫起来的声音，和隐隐的赞叹声。

    冯霁雯的脑袋却是在嗡嗡作响。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家祖父英廉这个名字何以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本人物传记上看到过了——

    正是和珅的传记！

    而祖父在其上被提及的身份……竟是其太岳父！

    试问英廉府上除了她之外，还有第二个姑娘吗？

    所以……换而言之，她的历史宿命，竟然是嫁与这位遭后人唾弃数百年的大贪官和珅为妻？

    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冯氏？

    心头上一万头草泥马疾驰而过的冯霁雯觉得自己好似被雷劈了一遭！

    这个设定也太会玩儿！

    冯霁雯呆若木鸡地望着亭中的和珅，她觉得自己顿时再也无法直视这个人了……

    “文辞精湛。见地不凡，颇有拨云见月豁然开朗之感！”

    那边和珅已诵读完毕，王杰难掩欣赏之意地头一个出口称赞道。

    刚被重击过的心神仍旧处于涣散状态冯霁雯见他一副发现了一根好苗子的欣慰神色，不由麻木地想，倘若王杰知道这株所谓的好苗子以后会成为他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的话，还能欣赏的起来吗？

    李形蕴亦是一番夸赞，余下几名先生紧跟着开口。一半是真欣赏。一半是真跟风。

    亭中的学子们，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以于齐贤作为代表人物的众子弟们，多半的表情似吞了苍蝇。

    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没能害得了他。还反让他出了把风头！

    在咸安宫官学中处事向来低调的贫寒子弟，今日怎么忽然改了处事作风了？

    一种被反过来利用了的耻辱感自内心深处升起，于齐贤咬牙切齿，豁然站起了身来。

    “学生有话要讲！咸安宫官学自建成以来。文考皆是笔试，何来的口诵一说！若人人都如此。还有何规矩可言？”他满脸大写的“我不服”。

    王杰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所谓文考，考的是学问与见识，而非几张形式上的考卷——大清一直主张以文治国。以才取用，科举之所以设有殿试，便是因为不可单凭几张考卷来敲定才学高低。”

    于齐贤还欲开口再行反驳。却听和珅在他前头出了声。

    “王大人所言字字珠玑，学生深感敬佩。但于公子的话也不无道理。今日之事实属意外，也怪学生自己不够小心，实在不足以令大人为学生坏了咸安宫官学历年考核的规矩。”他缓声笑道：“今日能将所做策论尽数诵读于诸位大人与先生们详听，学生那几张考卷，便是没白写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实为一个豁达大度。

    于齐贤却气的要吐血。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只要他那篇策论当作诵读了出来，不管算不算作考核的成绩，但今日之事必然要传开，又在王杰面前留了印象，这其中的好处，可是比肄业考核得个头名来的还要大！

    “我就说嘛，你看怎么着……就知道，啧啧……”金亦禹笑着说道。

    刘鐶之定睛看了看那始终淡然处之的年轻人。

    往前他并未过多地注意过这个人。

    只知他年年考核第一，但平素为人极为低调，除了同永贵家的儿子还算有些交情之外，同官学中的其它子弟并无往来。

    当然，这是因为没人愿意与他往来。

    一个家中败落，在官学中以贫寒为名的学子，就是再努力读书，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徒劳的。

    所以他从未真正地去留意这个和珅。

    可此时此刻，事实却是与他以往的认知天差地别——这个人，远非他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那般和气甚至是好欺负。

    肄业在即，方才没了顾忌，想借此一搏吗？

    从眼前的情形来看从头到尾，只怕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有的人都被算计了，甚至包括性格刚直的王杰大人在内……

    这五年里，他竟不知身边藏了个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

    有和珅这番话在，王杰与李形蕴到底没有当场拿下主意来，只宣称容后与众先生商议之后，再做决定——文考时辰已过，让众学子们下去准备两刻钟之后的武考。

    于齐贤气的险些要将牙根咬断。

    事情到底会怎么解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形势不管如何发展，对和珅而言都只会是有利的！

    “和珅，咱们走着瞧！”他从和珅身侧大步走过，狠狠撞了一记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过只是一场文考罢了，就算是露了脸又如何，就凭他那不值一提的背景。要怎么和他来斗！

    于齐贤带着一帮跟班儿怒气汹汹地离开了考台。

    和珅站在原处，却是无声失笑摇头。

    这个轻笑看似依然和气，半点脾气也没有，却似藏着一抹不以为然的不在意。

    是的，不是不生气，而是根本不在意。

    对于齐贤的为难，一点也不在意。

    仿佛……根本就不曾将对方放在眼里。摆在同一个位置上过一般。

    犹如大人看待胡闹的孩子。

    一直鬼使神差地注意着他的冯霁雯。得见此状更觉得一阵难安。

    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此时只怕尚且是冰山一角……

    和珅似有所查地转过头来。

    冯霁雯连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月牙儿你怎么了？怎么瞧着心神不宁的样子？”一直不知是在注意着谁的紫云，见亭中学子们纷沓散去了。得见冯霁雯低头失神的模样，忙关切问道。

    冯霁雯下意识地摇头，此时再抬起头来，亭中已不见了和珅的身影。

    “那咱们先去比武场占好位子吧——”紫云拉着她便要起身。

    文试过了还有武试的。

    正处于极致凌乱状态的冯霁雯闻言摇摇头。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不陪你过去了，你且先去吧。不必管我。”

    “方才不是说没事儿吗？哪里不舒服？可严重？”紫云连忙地问。

    小醒小仙也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家姑娘。

    “无妨，只是有些胸闷头昏罢了，不打紧的，坐上一会儿应当就没事了。”恐她们过于担心。冯霁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说道。

    “是不是方才太吵闹了？”小醒道：“方才过来的时候，见书楼旁边有几间茶室可供休憩的，不如奴婢扶姑娘去那里坐一坐缓一缓吧？”

    “是啊姑娘。”

    冯霁雯听了只是点头。

    她确实需要好好地缓一缓……

    紫云陪着她一道儿去了汉书楼旁的那座一明两暗的茶室。

    此处平素是供前来官学中拜访的贵客或是学子们家眷临时歇脚的地方。收拾的干净利落，但因今日考核的缘故。并无人在，整座茶室都格外地安静。

    冯霁雯坐下后，接过小仙捧来的热茶连吃了几口，嗅着茶室外隐隐传来的冷梅香气，方迟迟觉得脑海中的神思清醒了一些。

    方才真是被吓懵逼了……

    当然，纵是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生归宿’。

    这也……太坑人了吧？

    “可好了些吗？”坐在她身侧的紫云问道。

    冯霁雯点点头。

    “那就好，方才你那副样子可真吓坏我了。”紫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是继续坐这儿歇着，还是去比武场看热闹？”

    见她一脸十分想去，却又顾及自己的模样，冯霁雯不禁笑了笑，道：“你赶紧地过去罢，我在此处坐着等你回来便是了。”

    紫云一时有些犹豫，显是放心不下她。

    “我当真是没有大碍，只是比武场难免有些吵闹，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见她脸色确实不似方才那般难看，加之又耐不住心底的期待，紫云便道：“那你在此处等着我，我很快回来的。”

    “好，放心去吧。”

    望着紫云带着两个丫鬟离去的背影，小醒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紫云格格这模样，哪里像是单纯想看热闹？

    可她向来不会去过分关心与自己和冯府无关的事情，于是便也没有多嘴说什么。

    小仙则在一旁为冯霁雯捏起了肩，想藉此让她放松一二。

    冯霁雯却是望着茶室外偶尔经过的学子和下人们，暗暗思忖着该怎么摆脱这个贪官之妻的命运。

    这个身份太有挑战性了，平庸的她实在抗不住啊。

    冯霁雯苦恼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然没过多大会儿，紫云不知为何又带着阿欢和阿屏折了回来。

    她看起来颇有些垂头丧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冯霁雯问道。

    紫云揉着手里的丝绢坐了下来，瘪了瘪嘴道：“没什么热闹可看的。”

    他竟然不参加武考了。

    “兴冲冲地要过去的是你，现如今说没什么热闹可看的也是你。”冯霁雯无奈地笑了笑。

    “哎……不提这事儿了。”紫云叹了一口气，将失望掩去。

    见她摆明了是有心事的模样，然此时身处咸安宫官学之中，冯霁雯也不好贸然开口发问，只是道：“既然不想看了，那便吃些点心垫一垫肚子，过了午时便往宫中赴宴去罢。”

    入宫赴宴不能多吃了东西，以免到时席上失礼，所以午饭只是让丫鬟们装了些果腹的小点心带来。

    紫云兴致阑珊地点了点头。

    小仙和阿欢将各自带来的点心从小食盒里取了出来，不过各自两小碟，都是些清淡宜口的小糕点。

    二人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紫云的心情似有好转。

    “月牙儿，你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紫云忽然问道。

    冯霁雯闻言一怔，遂下意识地看向茶室各处，确定无人之后，适才低声嗔道：“这是在咸安宫，你说话可注意着些。”

    学规矩时太妃千叮咛万嘱咐的，便是在宫中必要言行谨慎。

    这种话虽不会触到什么忌讳，但若让人听了去，难免有损女儿家自身的颜面。

    尤其是紫云还在议亲。

    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的惯了。

    “哎呀，这里又没人……都在比武场呢。”紫云眼睛微微亮起，满脸期冀地道：“你就跟我说说嘛，咱们相互交换一下秘密。”

    冯霁雯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一口漱口的茶水险些就喷了出来。

    这模样，不是一副活脱脱的怀/春少女真实写照吗？

    果然是有情况了。

    她接过小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道：“回头出了宫再说也不迟。”

    “现在坐着也是坐着，就当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紫云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冯霁雯的胳膊。

    突如其来急着要与闺蜜分享的少女心可是没那么容易退却的。

    “你们俩去外面守着，如果有人过来记得提醒一声儿。”紫云向两个丫鬟吩咐道。

    阿欢阿屏应下来，退去了茶室外。

    冯霁雯无可奈何，笑了问道：“这到底不是在家里，你说话可要注意些分寸。”

    这是在提醒她，纵是要分享秘密，却也不能说出什么落人话柄的东西来，譬如……太过明显的暗指，甚至是姓名之类。

    这傻丫头显然是有心上人了。

    实则从香山枫会上回来之后，她就隐隐察觉到了。

    “好好好，那我先说我的……”紫云脸色不自觉就变得欢愉起来，眼中神采好似星辰，本就是邻座，她又将椅子往冯霁雯的方向挪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仍然难掩欢喜地说道：“我想嫁的人，不一定是门当户对，但一定要是自己喜欢的。”

    这头一句，便让冯霁雯觉得相比之下，这姑娘比她更像是穿越来的。

    但不管现实如何，谁都有向往理想归宿的权利。

    她便笑着问：“然后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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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想嫁什么样的人

﻿    “然后一定要饱读诗书，有才华……待人温和有礼。”紫云继续说道，眉眼间藏着一抹羞怯的笑意。

    冯霁雯听罢凝神想了想。

    咸安宫官学虽然是一座学所，但悲哀的是，真正饱读诗书的学生若是较真儿数起来的话，只怕十个指头还用不完。

    所以若论称得上才华二字的学生，似乎也就只那么几个。

    加上大有可能还去过香山枫会……

    冯霁雯仔细想了想，大约已将‘嫌疑人’锁定在了几个人当中。

    “嫁人乃是终身大事，我可不愿自己日后后悔……虽然我阿玛额娘常常只将门当户对挂在嘴边，但我认为，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紫云一脸跃跃欲试的坚定，又笑着问冯霁雯：“你觉得嫁人的话，哪一样最重要？”

    “如果我一定要嫁人的话，那首先必要在祖父的点头允许之下才可以。”冯霁雯道。

    两情相悦什么的，她上辈子便没遇到过，可见实在太难了。

    这种东西对她的生活而言或是锦上添花，但并非是必须有不可。

    且又是在这封建至极的古代，倘若真的两情相悦，其实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迎上紫云的目光，冯霁雯不觉更放松了一些，口气随意地谈道：“我只求个安稳轻松罢了。若是可以的话，我倒不想嫁进那些关系错综复杂的高门大户里，我是最不愿意将时间都耗费在应付人际关系上的。”

    那些宅斗之流，她只要稍稍一想，便觉得头疼的不得了。

    她虽比芜姨娘好一些，可却确实不是那块料儿。

    紫云听罢她这番想法既不赞许也不反驳。只又笑着问道：“你只说要嫁什么人家了，那要嫁的人呢？你想嫁个什么样儿的人？”

    冯霁雯想了想，答道：“相敬如宾。”

    作为一个穿越女，她的想法似乎太过于中规中矩了。

    可谁让她除了悠闲度日之外，就再没有别的追求了呢。

    紫云这下才轻轻皱了眉，有些不太理解的看着冯霁雯：“夫妻之间也要那样端着规矩的话，该多累呀……难道你不想找个真心喜欢的人吗？”

    那样的日子过起来才有滋味嘛。

    冯霁雯笑了笑。摇头道：“真心喜欢的人岂是你想遇到便能遇到的？若是遇不到。那自然还是相敬如宾的好，难不成要成天儿大眼瞪小眼，闹的家宅不宁吗？”

    紫云看重的是感情二字。相较之下她却现实的多，她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可遇而不可求的真感情，所想不过余生可以尽量安逸地过活罢了。

    “唔……你说的倒也没错儿。”紫云轻轻牵了牵嘴角，笑着道：“喜欢的人……或许真不是那么容易能遇到的。”

    所以才要更加珍惜。方不愧对上天的这番安排吧。

    两名小姑娘对窗而坐，各自怀揣着截然不同的一番心事。

    冯霁雯却不知与茶室相邻的汉书楼中。有人不慎听到了她与紫云的这番对话。

    “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看书了！”

    一道少年人的声音传来，大步走近在他左肩处拍了一记，笑哈哈地道：“你可真行，平素不参加武考也就罢了。肄业考竟然也不去——我听说刘鐶之和的金亦禹也没去？”

    书架前，正抬手找书的和珅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未回地答道：“去了反而麻烦。不如不去了。”

    武考不同于文考，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费什么心思与于齐贤等人周旋。

    至于刘鐶之与金亦禹他们，则是从没想过要通过武途入仕，家中背景雄厚，面对没兴趣的事情之时不愿浪费时间，也属正常。

    只是他与凡事皆可随性而为的他们不同，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事先算计好的，不容许有任何差池。

    这些年来，一如今日这般。

    伊江阿笑着道：“我听说他俩去上观楼听戏去了，要不等和琳那边考完，咱们也出去玩玩儿？”

    和珅没有答他的话，取了一本书后转回身来，适才笑着问道：“要等他只怕还要一个时辰，你今日又是在武考第一试上被刷下来了？”

    伊江阿不觉为耻地道：“嘿，考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处？你不是不知道那弓沉的很呐，我有那劲儿还不如去城外打打猎呢，好歹还能打点儿吃的回来，总归赔不了。搁这儿跟他们现，纯属是瞎浪费力气。”

    说到此处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再者说，我这头一试便被刷下来，不是恰好能多给和琳那小子一个表现的机会么？”

    这自然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和琳虽然读书一般，但骑射功夫却是一流儿，力气又大，历年武考从未下过前三。

    而对于伊江阿这幅嘴皮子里吐出来的各种不着边际的话，和珅早已习以为常，听罢不过一笑，道：“我今日尚要留下来收拾整理些东西，应是没时间随你出去瞎晃了。你若有事，且先走吧。”

    “改日再行收拾便是了，你好不容易挨到肄业了，就不出去松快松快？”伊江阿嬉笑撺掇着。

    和珅已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一面翻开手中书卷，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日后有的是机会。”

    深知他脾性的伊江阿见状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调侃道：“那成，我就不打搅您在这儿看书做学问了，等后日里考核的成绩出来，咱们再出去聚一聚——我提前把话给您搁这儿了，到时您可不许再找什么借口推辞，不给小弟面子啊。”

    和珅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笑道：“后日受了袁先生所邀，要去一趟香山别苑，只怕是分身乏术了。”

    “得得得，知道您是个大忙人儿。那大后日，大后日总没什么事儿了吧？”

    和珅微一思索之后，笑了点头。

    “那可说定了啊，我回头让人早早在鸿福楼把位置给定咯。”伊江阿得了和珅准话，一心想着要回去逗那两只昨个儿刚从和亲王弘昼那里磨来的两只鹦鹉说话，于是就没有多留，直接带着下人回府去了。

    至于今早在西直门儿外骑马蹭了人一事。则早已在文考时那场回笼觉里丢的一干二净。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

    武考不同于文考，要先生们仔细审阅批卷，武考结束当场名次便也跟着出来了。

    第三考场里。一名正蓝旗出身叫做阿奇英的学子夺了第一。

    第二考场中，福康安险胜过和琳，只在射艺上胜了仅仅一发。

    至于第三考场肄业考，第一名则是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于齐贤的头上。

    到底参考的学子中。九成都听命于他，余下的一成纵是有心相争。却也不敢出这个风头儿。

    考核完便是长长的年假，学子们甭管考的怎么样，大多乐的轻松，尤其是今年肄业的学子们。更是个个儿精神抖擞，将官学里的书籍等杂物一概交给了家仆来收拾，高高兴兴地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地出去找乐子消遣去了。

    八旗闺秀这边。此刻却又是另外一番情形。

    景仁宫宫宴在即，尤为怠慢不得。闺秀们皆是早早准备妥当。故眼下虽刚过午时一刻，却多数都已在前往宫中的马车里，是为防止路上有什么差池，耽搁了晚宴的时辰。

    而京中闺秀当中最受瞩目的金家二小姐金溶月，此时却刚从外面回来，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之后，午时都已过了大半。

    相对其他闺秀而言，对于这场宫宴，她似乎是最平静淡然的那一个。

    只是时辰到底不早了，丫鬟阿碧见一切都已妥当，便轻声催促了一句。

    “姑娘，咱们可以动身了。”

    坐于梳妆台前的金溶月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玉钗，望着镜中的倒影微微弯唇一笑，眼角本就有些上扬的水眸更显潋滟。

    她应了阿碧一声，起了身来，刚要开口吩咐一句什么，却听珠帘外传来了一句丫鬟的禀告声。

    “姑娘，二少爷又来跟您借书了。”

    金溶月在自己的院子里有单独的书房，藏书颇多，常常惹得兄长过来借书。

    “二少爷今日不是肄业考吗，这么快便回了府，想必是考的极好了。”阿碧笑着道。

    金溶月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抬脚离了房间，出了正堂，往书房而去。

    “二哥今日自觉考的如何？”

    她刚一踏过书房门槛，便笑着向书房里的人问道。

    却听里面的人不答反问，满是新奇的口气问道：“月儿，这幅字你是哪里得来的？”

    金溶月面上笑意一凝，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来到了他面前。

    金亦禹手中正持着一幅折痕清晰的草书，细细地打量着，眼中满是惊艳。

    金溶月皱眉将其从金亦禹手中抽了过来。

    “二哥怎么随意乱翻我的东西？”她一面将字重新折起，一面不悦地问道。

    “我就是方才在书架一角里偶然瞧见了，顺手这么打开一看，怎么就成了乱翻了？你这书房里，难道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不成？”金亦禹笑着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定在了她手中折起的纸张之上：“月儿，我记得你平日里是不习草书的——”

    而后不待金溶月说话，便问道：“那首相鼠，该不就是那日在香山枫会上英廉府上的小姐所作吧？”

    他虽素来沉迷于书画，但为人却是机敏，又因深知胞妹的心性，故只这片刻，便猜出了七七八八来。

    金溶月被他那双同样微微上扬的桃花眸看出了几分薄怒来，直直地看着他问道：“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亦禹仍然是含笑看着她，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金溶月抿了抿唇，将头侧去了一侧避开他的目光，满面不悦。

    “月儿啊，这么做人……可不好。”

    金亦禹笑着轻声说道，金溶月刚要抬起头来反驳，却忽觉一只大手落在了自己头顶，轻轻拍了拍，似是劝告。

    “我的妹妹这么聪明，怎么就不能自信一点呢。”

    金亦禹笑叹了一口气，已是信步离开了书房。

    金溶月站在原处，脸色红白交加。

    片刻后，忽而低下头将手中纸张撕的粉碎。

    本就没人能够比得过她，更何况是那位她从未拿正眼看待过的浑身上下皆是笑柄的什么冯家小姐。

    简直荒唐。

    ……

    “月牙儿，我跟你说啊，这宫宴也没什么，不过是吃顿席面罢了，更何况咱们只是来走个过场……一会儿到了景仁宫，你可千万别紧张。”前往景仁宫的路上，紫云正对冯霁雯这么说着。

    冯霁雯叹了口气。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你能不能不要抖的这么明显？让别人看了去，未免觉得失礼啊。”冯霁雯小声担忧地道。

    “有、有吗？”紫云强装镇定着。

    她从未进过宫，纵是跟嬷嬷学规矩时听她说起宫中规矩森严，却也不曾真的当回事儿，大半日在气氛自在的咸安宫官学里耗了过去，更没觉得如何。可此时真正进了内宫，觉察到气氛的肃穆庄重，加之又忽然想起了章佳氏为了让她认真学习礼仪而对她讲过的那些因为错了规矩而被处罚的可怕事例，不由便后知后觉地胆怯起来。

    二人一起走，平时胆儿大任性的紫云格格，此际竟还不比冯霁雯来的冷静。

    冯霁雯听她声音都在发颤，一时既是想笑又恐她越怕越乱，边放缓了脚步走，边宽慰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咱们只是来走过场的吗，只要本本分分的，不出什么差错便是了，如何至于怕成这幅模样？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照着别人来，力求不惹眼，挨过这场席面便行了。”

    这话说的容易，其实她自己也有些胆怯。

    但若两个人都怕，才有的麻烦。

    “好，我都听你的……”紫云咽了口口水，俨然已将冯霁雯当作了救命的浮木。

    这让心中同样没底儿的冯霁雯倍觉压力重大，却偏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有努力照着太妃教给的规矩，做出一副无畏的姿态来，如此倒让跟在后头的几个丫鬟看的安心不少，顺带着送上了一腔崇拜。

    行在前侧方的小醒则加快了几步，赶上了前方引路的小黄门儿，垂首轻声询问道：“敢问这位公公，还要多远方能到景仁宫？”

    小太监刚要答话之际，却忽见眼前的小道上闪过一道白影，直直地钻进了一侧的花丛当中。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和低呼声传近。

    “公主您慢些跑，当心着脚下！”小宫女紧张地喊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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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在哪见过

﻿    一名着宫装的小女孩疾步跑来，未来到跟前便向那小太监问道：“你可看到一只猫儿过来了？”

    那小太监看清楚了来人，连忙跪下行礼。

    “奴才见过九公主！”

    冯霁雯一听是公主，连忙便扯着紫云矮身行礼。

    只是小女孩的注意却全然不在她们身上，一面拿眼睛环视着四周，一面急不可耐地催问道：“你们可瞧见我的猫儿跑过来了？是一只花脸儿的小白猫——”

    两名宫女紧跟而来，显是走得急，略微有些气喘。

    “……奴才方才像是瞧见了一道儿白影，可却不甚肯定是不是九公主您要找的猫儿，奴才瞧着是往那茶花丛里钻进去了。”小太监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答道。

    虽然自令妃娘娘故去之后，这位九公主在宫里的地位已非往日可比，但到底还是握有生杀大权的主子，容不得他这个连名号儿都叫不上的小太监不怕。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花玉’给我找出来？”小女孩看向两名宫女。

    二人互看了一眼，却是其中一人竖眉不悦地反向小太监问道：“钻进了花丛子里，你可看清楚了么？”

    那可是叶子上带着刺儿的山茶花丛，真让她们钻进去找那只常常抓伤人的坏猫儿，指不定要被刮伤或是抓伤呢。

    女孩子没太听得懂，那小太监却是明白了，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年幼的公主不好得罪，可这些有点儿身份的大宫女，同样的作对不得的——她们这些人往往记仇的很。当场不会发作，但日后有的是法子来为难你。

    小太监踌躇的这片刻，紫云忽然开了口。

    “我刚才也看着那只猫儿了，确就是钻到那花丛子里头去了——”

    冯霁雯闻言一愣。

    太妃在教她规矩之时，耳提命面最多的一句便是少言慎行，眼下找一只猫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既然是可以不必开口。不掺和进去的。自是还是不开口为好。

    方才那说话的宫女，当着主子的面会对那小太监多此一问，显是不乐意去找。

    紫云这一句话。倒是给这小太监解了围……

    冯霁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还愣着？”小女孩适也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微怒地瞪着那两名宫女。

    二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花丛处去，一面小心地拨开花丛，一面弯下腰唤着那只猫儿的名字。

    “花玉——”

    两名宫女在花丛中寻猫。和恪公主站在小径中央焦急地等着，小太监没有得话不敢起身。冯霁雯和紫云等人亦无法失礼离去，一时间唯有站在原处垂首等候着。

    “喵呜！”

    一声警惕的猫叫声忽然自花丛深处响起，其中一名宫女吓得惊叫一声，只又听得一阵沙沙的响动声后。和恪公主喜道：“花玉出来了，快抱住它!当心些莫要将它给弄伤了！”

    两名宫女纷纷在心底叫苦不迭。

    这只猫儿的性子坏的很，不将她们弄伤便是大幸了！

    二人在花丛里与‘花玉’一阵追逐。过程苦不堪言，直让一旁观看的冯霁雯想要扶额叹气。

    猫和狗不同。天性便是警惕的，你越是这样追它，它只怕越要受惊逃窜，哪里是这么个抓法儿？

    平日里净雪闹脾气时也会四处乱窜，可硬抓必然不行，首先要等它安静下来，之后再耐心地唤上一阵儿，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当然，如果拿好吃的东西相诱，效果更佳。

    可两名宫女显然不懂得这些门道，最后非但没能抓住这只名叫花玉的猫儿，反让它受惊之下攀着花丛后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石榴树给爬了上去。

    二人俱是一脸苦色，转头为难地看向和恪。

    “你们可真是没用，连一只小猫儿也抓它不住！”和恪转头看向那小太监，皱眉问：“你可会爬树吗？”

    这是想让他爬树去抓猫。

    小太监有些犹豫地答道：“奴才会……”

    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你若是能把花玉抓回来，本公主重重有赏。”她命令道。

    小太监唯有应是，垂首起身。

    “且慢——”

    一直沉默不语的冯霁雯忽然出声制止道。

    会爬树有什么用，真让这小太监去抓，到头来只会是白费时间罢了。

    再这么折腾下去，若是误了她们去景仁宫的时辰，到时未免就不妙了。

    还是趁早将麻烦解决掉为好。

    “猫儿是最怕生人的，真让这位公公贸贸然去抓，若再惊到它，只怕更是要弄巧成拙。公主若不介意的话，不妨让臣女一试，兴许能引它下来也不一定。”冯霁雯望着石榴树的方向，微微笑着说道。

    那只匐在树枝上的小白猫，听到她的声音轻叫了一声。

    “你真能引得花玉下来？”和恪似这才注意到尚有别人在，下意识地朝冯霁雯望过去，眼中却闪过一抹疑惑。

    冯霁雯往花丛方向走近了几步，微微撩起旗服下摆，却是缓缓蹲下了身去。

    这是能让猫儿最容易产生安全感的姿势。

    她仰头望着花玉，轻声唤道：“咪咪，咪咪……”

    花玉动了动脑袋，咕噜了一阵儿。

    几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都紧紧盯着树上的猫儿，和恪的目光却定在了冯霁雯的身上。

    冯霁雯又耐心地唤了一阵。

    随着一声猫叫，花玉哧溜溜地下了石榴树，小跑着穿过花丛底，朝着冯霁雯跑了过来。

    “喵呜——”

    冯霁雯望着它笑了笑，动作轻缓地伸出一只手，在它脑袋顶儿轻轻抚了抚。

    和恪简直看呆了去，走来将已经安静下来的花玉抱了起来。一脸疑惑地向冯霁雯问道：“你是八旗家的小姐？要往景仁宫去吗？”

    这问出来的话，却是跟猫无关。

    冯霁雯已起身，闻言微一行礼，答道：“回公主的话，正是。”

    “那我们之前……可是在哪儿见过吗？”和恪微微歪着脑袋，仰脸细细地打量着半垂眸答话的冯霁雯。

    “臣女只三年前进宫过一次，想来是不曾见过公主的。”

    和恪“哦”了一声。又道：“可我瞧着你似乎有些眼熟……”

    话罢似有些苦恼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一般。皱了皱鼻子。

    “不管怎么样，多亏了你，帮我将花玉从树上给哄下来了。”

    “举手之劳。公主不必挂怀。”

    “你是不是也养猫儿？”和恪问道。

    冯霁雯笑着轻轻点头。

    和恪又盯着她看了一阵，到底也没想出来曾在何处见过，唯有道：“你们不是还要往景仁宫去吗？时辰不早了，别耽搁了。快去吧。”

    “那臣女告退了。”冯霁雯行礼。

    小太监紧跟着行罢了礼，带着冯霁雯一行人缓步离去。

    和恪站在原处。却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两名宫女因没能办好她方才吩咐的差事，站在一旁也不敢随意出声催促。

    直到和恪忽然“啊”了一声，白嫩嫩的小脸上盛满了恍然之色。

    她想起来了！

    怪不得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她那日在香山枫会上不慎落水，冒险救她上来的那个姑娘！

    当时她昏昏沉沉的。并没能看得太清楚，事后问七姐姐，她却不肯说是谁救了她。又交待她不许同任何人提起自己落水之事……

    可方才那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那位小姐。正是那日救了她的。

    “你们快去打听打听，方才引了花玉下树的那位姑娘，是哪一家的小姐——”

    七姐姐的交待她不会忘，可至少要知道救命恩人是谁吧？

    “月牙儿，你逗起猫儿来可真是一把好手儿。”因方才一番抓猫的变故，莫名放松了一些的紫云，正低声同冯霁雯说着话。

    冯霁雯只笑不答：“快别说话了，就要到景仁宫了。”

    至于方才的情形，倒非是她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而是那只猫儿，她认得。

    就是太妃的静云庵里，净槐下的两只小猫崽其中的一只——它爬上树时，她得见它那双蓝眼珠儿以及脸上的花色，便觉得像是，后来又想到那****去带净雪回来之时，问起另一只的下落，玉嬷嬷便随口告知她，说是送给宫里来的主子带回去养了。

    这才确定了下来。

    这只花脸儿的小猫崽，之前因她常常去静云庵，便对她不算陌生，加之她又懂得它的一些习性，哄下树来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奇怪的是……她方才也多少觉得那位九公主，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还真在哪里见过似得？

    只是景仁宫就在眼前，打起了精神来准备应对种种的冯霁雯，没再分心去想这件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她与紫云二人带着丫鬟随那小太监行进了景仁宫内。

    她们虽出门早，但在咸安宫官学里耽搁了许多时辰，加之此番由嘉贵妃宴请，闺秀们都重视非常，故当她们被宫女引着来至景仁宫偏殿之中时，殿内已是莺声燕语一片。

    二人并不掺和进去，找了位置坐下。

    “那不是冯霁雯吗？她怎么也过来了？”章佳吉毓眼睛瞥见，满面不悦地说道。

    章佳吉菱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冯霁雯。

    她坐姿得体，正与紫云说着什么。

    “贵妃娘娘怎么连这种被撩了牌子的人也请来碍眼了?”章佳吉毓冷哼了一声。

    章佳吉菱应了句“是啊”，表情却没了往日的那种厌恶。

    自从上次亲眼瞧见冯霁雯跳水救人之后，她便莫名的竖不起太多敌意了……尤其是眼前的人，从头到脚，从动作到说话，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远远便瞧见了章佳三小姐和四小姐在这儿吃茶，坐的久了未免闷得慌，我听说景仁宫里栽了许多冬日里也照常开的花儿，不如咱们去瞧瞧鲜？”一道带笑的少女声音传来，章佳两姐妹转头望去。

    “不知这位小姐是哪个府上的，瞧着眼生的很。”章佳吉毓似笑非笑地问道，眼底一派轻视之意。

    “……三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家父姓汪，在钦天监任上，我名叫汪黎珠，上次香山枫会上……”

    “哦，我记起来了。”章佳吉毓打断道：“你父亲是汉军旗，在钦天监做灵台郎对罢？”

    汪黎珠的脸色一阵发白，强笑着道了句：“正是，原来三小姐还记得。”

    只是当众提起她父亲低微的官职，是什么意思？

    章佳吉毓便不说话了，转回头去跟章佳吉菱低声耳语了几句，二人便轻笑了出声。

    被晾在了一旁的汪黎珠更为难堪起来。

    章佳二姐妹还在笑着，好似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上前搭话的汪黎珠。

    汪黎珠站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紧紧抓了抓袖中的手指，道：“那便不打搅二位小姐了。”

    章佳吉毓和章佳吉菱还在自顾自地说这话，仍然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在旁边几名闺秀的注视之下，汪黎珠涨红着一张脸回了原位坐下。

    “有什么了不起的……家中背景再好又如何，说破了天不过也只是庶出的罢了！”她闷声低语着，羞恼的险些要咬碎一口牙。

    一侧的汪黎芸恍若未闻，静静地坐在那里。

    “金二小姐来了……”

    有闺秀笑着说道。

    待看清了被宫女引入了殿中之人确是金溶月，便有许许多多的人站起了身来上前相迎。

    金溶月一身清雅的浅黛色旗装，身形高挑纤细，白皙的面容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一双上扬的美目清幽而平静，乍然望去，有几分脱俗之美。

    “这就是金家二小姐啊，上回在诗会上都没看清。”紫云轻轻叹了一声，道：“我额娘常常拿她做榜样来训诫我……这么瞧着，确实非同一般的闺秀可比。”

    一看就是极有教养之人。

    紫云在心中默默赞了几句。

    只是接下来没用上多久，因为一件突发之事，便使她全盘推翻了眼下对金溶月的这番认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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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景仁宫宴

﻿    这场宫宴便设在景仁宫偏殿中。

    开宴前，冯霁雯与紫云一直中规中矩地坐着说话，并没有与人攀谈，或是四下走动。

    直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声。

    “嘉贵妃娘娘到——”

    殿内众闺秀立即噤声，起身离座，敛容行礼。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吉祥。”小姑娘们的声音整齐一划，在殿中回荡着。

    旗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来人脚步声稳缓而雍贵。

    冯霁雯维持着矮身行礼的动作，在来人经过眼前之时，眼前闪过一抹华丽的深紫色，鼻间嗅得的是浓馥却不刺鼻的白芷香气。

    她半垂着眸，未有擅自抬头。

    “都起身入座吧。”

    片刻后，被宫娥扶着坐在了主座之上的嘉贵妃缓声开了口，口气中夹带着平易近人的笑意。

    “谢娘娘——”

    冯霁雯同众人一般直起身来，垂眸退回了原座。

    本是转身便要回座的紫云悄悄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忙地效仿着慢慢退回。

    二人坐下之后，紫云露出一副余惊未了的神情来，后怕自己方才险些错了规矩，冯霁雯见状，给了她一个眼神，似在提醒她凡事多留意些，莫要大意。

    紫云轻轻颔首，忍着没往主座上去瞧这位荣宠多年不减的嘉贵妃是何模样。

    嘉贵妃一番场面话罢，外间天色将暗之际，宴席便开始了。

    只是入座顺序需得按照家中为官者品级来，不可随意乱坐。紫云被安排在了宗女席上，冯霁雯则和几名出身一品二品官宦人家的小姐们坐在了一起。

    左侧坐着的是看她不顺眼章佳两姐妹。右侧坐着的却是京城才女金溶月。

    冯霁雯坐在这位自带光环的第一才女身边，自己仗着脸皮厚觉得没什么，可却引得同桌的小姐们连连低声交耳轻笑。

    无需去做什么，说什么，冯霁雯这个名字只要一出现，便已被众人视作笑柄了。

    又因上一届选秀中‘落选’之事，此时此景之下。不免有人拿其外貌品行来谈论起来。

    只是到底是宫宴。她们也不敢太过张扬，不过低声讨论两句过一过嘴瘾罢了，倒也不会真的就高谈阔论起来。冯霁雯也权当没有察觉，一脸平和地坐在那里，大写的两耳不闻身边事。

    又因有金溶月在的缘故，闺秀们忙着攀谈或是叙旧。故并未将过多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冯霁雯的身上。

    冯霁雯乐的清静。

    只是装着一脑子的半吊子规矩，分明是自顾不暇。却还不大放心地朝着冯霁雯的方向看过来的紫云，见冯霁雯一个人被晾在那里没人说话，莫名有些心酸同情之余，更多的还是尴尬。

    事实上也不止是紫云。这情形谁看谁都觉得尴尬。

    于是整场宫宴下来，冯霁雯几乎都是在别人尴尬的注视和侧目中度过的。

    偏生她自己毫无察觉，全程平静脸。

    小醒有生以来头一回对自家姑娘产生了敬佩之意。虽然她并未将此归纳为冯霁雯心理素质强大，而是自家姑娘脸皮厚度再创新高。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技之长。

    挺好的……

    宴毕，碗碟被撤下，由宫女们换上了清新的香茗和香片茶。

    冯霁雯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设宴不过是个幌子，到底为的还是重点观摩一部分明年参选的闺秀们的品性举止，什么样的身份，是否好拿捏，到最后再行确定能否准其入宫，或是安排到何处去。

    说白了就是内定筛选。

    闺秀们对此显然也是心知肚明，一时更是在嘉贵妃面前做足了功夫，谁也不敢造次，一个个儿守礼谨慎的模样，像一只只温顺的鹌鹑。

    得见此景的冯霁雯除了庆幸之外，再无其它想法。

    庆幸自己不必参选，不必搅进这些令人窒息的封建皇权中来。

    这还没选呢，就要处处谨慎成这幅模样，若当真进了宫，成日活在这种气氛之中，哪里还能有个让人好好喘气儿的机会？

    光是想一想便令她不寒而栗。

    嘉贵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遍坐于上首的闺秀们，笑了开口道：“本宫成日出宫门不得，日子长了不免觉得有些沉闷，故这才设下此宴邀你们进宫来说说话儿，解解闷儿——你们这个年纪平日里在家都是爱说爱笑的小姑娘，就该热热闹闹儿的才是，此处是景仁宫，可不是金銮殿，如此拘着做什么？权当做是在自个儿家中，怎么自在怎么来便罢。有本宫在，没人敢怪罪你们。”

    她声音本就温柔，再加上说话随意亲切，不免就让一直紧绷着的众闺秀们放松了一些，连连笑着称是。

    放松归放松，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知道规规矩矩才是上策，可也有人偏偏喜欢剑走偏锋，出个风头儿博人眼目。

    “贵妃娘娘说的极是，今日咱们过来就该给娘娘好生解解闷儿，让娘娘开心开心才是——就这么干坐着说话儿也无甚意趣，不如想个好玩儿的来热闹热闹？”

    众人闻声下意识地看去，多数人一眼便将说话之人认了出来。

    这小姑娘在京中闺秀圈里家世一般的不能再一般，但却很擅于踩高捧低，也挺爱闹腾，故而‘知名度’还是有的。

    倒也不是旁人，而正是开宴前同章佳二姐妹搭话遭了无视的汪黎珠。

    虽然不喜她者甚多，但此情此景之下，想着讨好嘉贵妃的闺秀们纷纷出声附和起来。

    冯霁雯身侧坐着的章佳吉菱轻轻冷笑了一声，很有些不屑。

    她年纪尚小，不太懂得隐藏喜恶，而其最厌恶的便是哗众取宠之人，就如同往前的冯霁雯一样。

    “那不然咱们玩儿跳诗吧？”有人笑着道了一句。

    所谓跳诗。是京中近年来刚兴起的一个文艺类游戏，规则是由发起者列出一则成语，按照顺序传下去，四人分别以成语中的一字吟出一句含有同字的诗句来，若四个人全都吟出了对应的诗句，便由第四人重出一则成语，继续往下传。

    对不上者。须得按照成语发起者的要求。来当场作诗一首。

    这个游戏的起源本是数年前袁枚用来跟好友们之间消遣时间所用的，后在文人圈里传开，又逐渐蔓延到了闺阁之中。

    冯霁雯倒也听说过。只是不曾玩儿过。

    “贵妃娘娘觉得可好？”紫云身侧坐着的一位宗室女笑着问道。

    “若说好玩儿的，自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懂得多，你们既觉得有意思，那便随你们的意吧——”嘉贵妃满面笑意地点头。

    “那就由贵妃娘娘给我等起个头儿。出个成语来罢！”汪黎珠笑嘻嘻地高声道。

    汪黎芸轻轻皱眉。

    她同冯霁雯同岁，上一届选秀是因为身体抱恙而错过了。但宫宴却是来过的，隐约记得三年前一名护军统领家的小姐，便是因为在席上太爱出风头，言行不慎让人抓住了话柄。结果不光自己没能选上，还累的家中长辈在前朝受到了牵连。

    可她纵然再不悦，也不会出声提醒汪黎珠。

    “便依你们。”嘉贵妃作势想了想。便笑着随口说道：“本宫未入宫前在家中便不是个爱读书的，也想不出什么来。便祈愿咱们大清‘风调雨顺’罢。”

    风调雨顺。

    嘉贵妃话音刚落，便有人笑着催促快开始。

    按照顺序规矩，要从几名坐在上首的宗室女开始，再接着到冯霁雯这一桌儿。

    “我先来对一个风字……大风起兮云飞扬！”坐在最前头的这位是弘昼家的嫡长孙女儿，庆岚格格。

    “那我对一个雨字，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李白是不是有一首摇曳帆在空，清流顺归风？”这位格格对的是一个顺字。

    如此一来，到了紫云跟前，便只剩下了一个调字，选也没得选了。

    “该紫云妹妹了，快快……”几人笑着催促。

    紫云急的脸色有些涨红，下意识地将目光瞥向了冯霁雯的方向。

    接受到她求助的目光，冯霁雯凝神想了想，却只想想到文天祥的一句共调风中琴，手指轻轻在桌上拨动了几下，悄悄暗示着紫云。

    不巧的是，紫云压根儿没读过这首诗，她看了半晌仍是一头雾水。

    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紫云牙根儿一咬，干脆道：“我……我想不出来！”

    “怪我怪我，给紫云留了个难对的字儿。”一名宗女笑着说道，“但愿赌服输，妹妹可要按着贵妃娘娘给的话儿，做一首即兴诗出来方可交差啊——”

    嘉贵妃面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意，见状朝紫云望了过来，笑问了一句：“瞧着眼生的很，似是头一回进宫来？可是融国公府上的格格吗？”

    紫云红着脸应了句“是”，又赶在嘉贵妃出题之前硬着头皮说道：“紫云才疏学浅，不会作诗……娘娘也不必白费力气给紫云出题了，不如就罚紫云一杯酒，且饶了这一回……也好不耽误姐妹们继续往下玩儿。”

    本以为不过是来陪着走个过场，谁知还丢了这么一遭脸。可她肚子里那几滴墨水儿，自己清楚的很，还是不要再给自己雪上加霜为好。

    她这番话一出，众人便忍不住一阵发笑。

    嘉贵妃亦轻笑了两声，无奈摇头道：“你这孩子的性子倒是耿直，同你额娘很有几分相像。罢了，本就是图个开心，没有强逼的道理，你既作不出来，且罚茶一杯，聊做个样子吧。”

    紫云千恩万谢，当即痛痛快快儿地给自己灌了一杯茶。

    那颇有些大大咧咧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

    紫云浑不在意，扭头冲着冯霁雯咧了咧嘴，满脸‘逃过一劫’的神情。

    冯霁雯不禁也无奈失笑。

    “罚也罚过了，那便由紫云格格再出一则成语传下去吧。”嘉贵妃开口道。

    虽不乐意答题。但出题的感觉还是极好的，紫云笑着道：“那我出个应景的——茶余饭饱。”

    并不含什么令人作难的字眼，四个字轮下去，无人落败。

    “我出一则‘甘之如饴’。”

    已是轮到了冯霁雯这一桌。

    按照顺序，是由章佳吉毓的方向开始，她以甘字来对，是一首：“甘心对冰雪。不爱艳阳春。”

    语毕。微微扬起了下巴来，难掩眼中得色。

    章佳吉菱倒没她这般顺利，凝神想了好大一会儿。在有人开始催促之际，方才有些匆忙地对答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也算是过了。

    这便轮到冯霁雯了。

    她有些庆幸没遇到什么生僻的字眼，随口便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本想着看她笑话的众人，多少有些失望。

    可到底“如”字太简单。怪只怪老天爷‘不开眼’了。

    可最后剩下的一个饴字，却不是那么好对的。

    “都捡着简单的来挑，把最难的一个留给了金二小姐……”不知是谁低声嘲笑了一句，周围两桌的人下意识地就朝着冯霁雯看了过来。

    冯霁雯嘴角一抽。

    这话说的可真是多余。

    在不打算出风头的情况之下。能挑简单的来，试问谁会刻意去挑一个难的？

    纵然是舍己为人，那也不能是为无亲无故之人吧？

    当她脑子有坑啊。

    她强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这枪躺的可真是越来越没有逻辑感了。

    可这饴字虽然有些生僻。但对应的诗还是能找出来那么几首的，若换做旁人或有些悬。可金溶月既为京城第一才女，想来是难不倒她的。

    冯霁雯正作想间，却听身侧的金溶月淡淡地笑着说道：“一时倒想不出相对应的诗词来，实在是令诸位见笑了。”

    四周静了一下之后，却没有任何嘲讽之音。

    反而是道：“这字本就难对至极。”

    “别说这么一小会儿了，就是让我回家翻上两天的书，我怕也找不出对应的诗来啊……”

    就连出题之人都笑着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出了个这么生僻的字眼儿出来……不过大家伙儿可别骂我，若不是这个凑巧，咱们哪里能有机会让金二小姐赋诗一首来助兴开眼呢？”

    四周便响起善意的笑声来，有人开始催促着她快快出题来。

    “前些日子新学了几首一字诗，觉得新鲜又有趣儿，金二小姐才情横溢，不如便也作一首一字诗？”

    没有圈定题材，只说了个一字诗，显然是不愿意为难得罪金溶月。

    “本宫也有段时日没听月儿作诗了，今日趁景，便试着赋一首来助兴吧。”嘉贵妃笑言道。

    金溶月笑着应了声“是”，凝眸思忖了起来。

    众人皆配合地安静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金溶月便开口徐徐出了声。

    “一帆一桨一渔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

    话音初落，便有闺秀赞道：“果真好诗！”

    四下称赞声不绝于耳。

    冯霁雯却是愣住了。

    “这首一字诗……当真是金二小姐自己作的吗？”

    一道突兀的质疑声忽然响起，带着微怒。

    竟是紫云站了起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090114213519796和又箫x2投出的月票~这两天的更新，大家可以攒到白天来看，大概后天吧，就可以调整过来啦。另外说件很哭笑不得的事情，小非昨天传的字数是3940，差了60字不到四千，因为不满一千不收费，所以昨天的订阅点才那么低（真的不是我少更了啊啊……（就这么浪费了一张请假条（明明更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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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公主有请

﻿    众人皆诧异地看向她。

    嘉贵妃亦然。

    “这首一字诗，当真是金二小姐所作？”紫云看着金溶月，重复问道。

    金溶月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着，口气平静无波地反问道：“不知紫云格格此话何意？”

    “实不相瞒，在金二小姐方才作出这首诗之前，我便已拜读过此诗，可谓一字不差，天下难道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向来直来直去的紫云也顾不上去想太多，只觉得金溶月那副分明做错了事却还问心无愧的神情，十分地让人生气。

    于是口气不自觉的就变得不善起来。

    冯霁雯仍处于震惊当中，心道莫不是这位金二小姐也是穿越者？

    若不然，怎么会知道这首嘉庆年间才会出现的一字诗？

    她历史学的一般，但因十分喜爱这首诗的缘故，故才对它的起源记得十分清楚。

    还是说，这首诗出现的时间上也出现了错乱？真如紫云所说，在此之前已被人作了出来？

    “紫云格格声称此前便读过这首诗，却不知是哪位前辈的大作？”金溶月淡然问道，眸中的颜色都未曾有过任何变动。

    “我……”紫云语结了一下，遂看向冯霁雯道：“这首诗月……冯小姐之前也是知道的，且还曾写过一幅字赠与我！”

    冯霁雯闻言愕然。

    原来紫云认定这首诗曾经出现过，是因为她送的那一幅字！

    可她当时藉口说是在一本杂书上偶然看到的，不过是不想冒用‘后人’之名？

    真是害人不浅啊……

    她刚想着如何打这个圆场之时，却听得金溶月不咸不淡地开口与紫云问道：“紫云格格确信是同一首诗吗？不知冯小姐所赠的那幅字，现下又在何处。可否方便让人取来一观，以正视听。”

    “……那幅字早前不慎被我给弄丢了！”紫云咬了咬牙，道：“可确实是一字不差，正是同一首诗！”

    亲眼所见，她怎么可能会记错？

    “冯小姐，你说那首诗是出自于何处？”如此场合之下，紫云未有称呼冯霁雯的小名儿。却也是满口的信任。

    众人皆下意识地看向冯霁雯。离的稍远些的，更是忍不住开始低声讨论了起来。

    金溶月为京中第一才女，说她剽窃别人的诗。那不是天大的玩笑么？

    但偏生这位紫云格格的口气比谁都硬，说的就好像真的一样。

    就看冯霁雯怎么说了，能不能拿出什么像样儿的‘证据’来。

    而望着满脸笃定的紫云，以及朝着自己看过来的众人。冯霁雯此刻只有一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又不慎顺带着砸了紫云的窘迫感。

    瞧这情形。既然金溶月敢拿出来冒用，那便说明这首诗分明还未在这个时空里出现过，那么问题就来了——她哪儿有什么证据可言？

    这首诗她只写过一次，便是送了紫云的那幅。所以眼下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在金溶月之前，这首诗已经出现过。

    而紫云说她送给她的那幅字被她给弄丢了，如此想来。极有可能是偶然被金溶月得了去。

    这位京城才女，到底不如表面看似这般清高脱俗。

    冯霁雯心下大约有了底儿。却也深知这种情形之下，要吃亏的只能是她和紫云。

    为了不让这个亏变得更大，她唯有硬着头皮对紫云说道：“我是赠过格格一首一字诗，是偶然在一本杂记上得见的，虽也是一字诗，但与金二小姐所作的这首，却非相同的一首。”

    众人闻言，多是露出恍然的表情来。

    就说嘛，金二小姐怎么会剽窃别人的诗呢？

    这等同是自毁名誉之事，傻子才会去做吧。

    紫云却愕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霁雯。

    “我……”

    紫云刚要再行言语，却接受到了冯霁雯制止的目光，又听她继续‘解释’道：“两首诗都是写的江景，故而意境上有些近似，想必是紫云格格不慎记混淆了。”

    若再多说，便不好收场了。

    听冯霁雯显然已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紫云心底一阵纳闷儿，不知她心中是何想法，但见她微微向自己摇了头，眼中的暗示更是不言而喻，一时也唯有将到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此事应是误会一场。”冯霁雯下了结论道。

    紫云看了她一眼，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似乎真是我记错了，方才的话若是有不妥之处，还望金二小姐多多包涵。”

    “谁都有记错的时候，紫云格格言重了。”金溶月微微弯唇一笑，一派落落大方之态。

    紫云暗暗咬了咬牙，讪讪地坐了回去。

    嘉贵妃见状适时出声笑言道：“罢了，不过一场误会而已。方才对到哪里了？可是该月儿来出成语了？”

    “是啊是啊……快接着玩儿！”众人笑着打破尴尬。

    金溶月身侧的一名小姐也嬉笑着道：“我们几个才是真真正正的不通文墨，金二小姐可得挑个简单些的成语来，莫要让我们当着这么多姐妹的面儿出丑丢人才行啊……”

    金溶月闻言笑了笑颔首。

    这幅淡然处之，在面对别人的直面质疑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脸的神态，落在众人眼底更是非同一般的娴静大方。

    “我出一则——青红皂白。”她含笑说道。

    紫云闻言面上一热。

    这是暗指她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往她身上泼脏水了吧？

    她垂着头，实难忍受众人投来的打趣目光，起了身寻了藉口离座而去。

    冯霁雯见状叹了口气，紧随其后地带着小醒和小仙退出了偏殿。

    殿中不知是谁对出了好玩儿的诗句来，引出一阵娇笑声。

    紫云似料到冯霁雯一定会跟出来一般。带着丫鬟等在了殿外一侧的长廊下。

    “月牙儿，方才那首一字诗本就非她自己所作，我想让你帮着一同揭穿她，你为何要反过来说是我记错了呢？”廊下垂着的六角琉璃宫灯下，紫云满面耿耿于怀地对冯霁雯道：“我绝不会记错的，纵是差了那么一两个字，却也一定是她剽窃来的！”

    绝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不是我不愿与你一同揭穿她。而是那首诗的起源我也早已忘记了。无凭无据的，拿什么来证明咱们的话是对的？”冯霁雯轻声安慰道：“若是方才事态再闹大下去，到头来吃亏的必然还是你我。”

    紫云听到这里一阵泄气。却还是愤愤然道：“可她如此堂而皇之的剽窃别人的诗作，当真令人不齿！”

    冯霁雯听到此处不由失笑。

    令人不齿是真的，但为此如此动气的话便太不值得了。

    “不过一首起源无法追溯的诗罢了，左右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不必大动肝火了。”她与紫云道：“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眼下她既没有主动犯你。你也莫要再去寻她的不痛快了，到底此事同你没有太大干连，若因此给自己惹来了麻烦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不是懦弱。而是在权衡利弊。

    那首诗确实不是她们的东西，谁爱抄谁抄去吧。

    只要没妨碍到她们，管它呢。

    为什么要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来给自己添麻烦呢。

    “你说的也在理……可我向来最看不过的就是这一类道貌岸然的人。方才也是一时没想那么多，就站起来了……”听罢冯霁雯一席话的紫云撇了撇嘴。冷嘲道：“亏我起初还觉得她知书达理，不是个俗气的闺秀。哼，我可真是瞎了眼了。”

    “若人人都能表里如一的话，是也不会有人心隔肚皮这么一说了。”冯霁雯道。

    她起初也不曾想到外表清傲的金溶月，会使今日这等剽窃的手段。

    “真是平白辱没了京城第一才女这个美誉。”紫云的脸色仍然未有缓和下来，却也远远不如方才那般气愤了。

    现如今她更多的情绪是鄙夷。

    “好了，咱们出来久了也不像话，只怕又得惹人议论了，还是快些进去吧。此事且就到此为止了。”冯霁雯劝道。

    紫云“嗯”了一声，刚一提步却又叹了口气。

    “都怪我上回不小心，将你送我的那副字儿给弄丢了……若不然也可当个证据来使，当众戳穿她的真面目。”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冯霁雯笑了没说话。

    紫云当真以为这首诗是先人所作，金溶月不过偶然看到过，然后剽窃了来——可金溶月作为赫赫有名的才女，如何会有如此轻率的举动？

    若这首诗当真是有记载的话，她必然不敢如此公然地抄袭。

    定是确定了这首诗未曾面世过，才会有此举动——既然未有面世，那么谁先当众作出来，便就是谁的东西了。

    所以事实真相定是她方才所猜测的那样：金溶月之所以知道这首诗的存在，想是与紫云遗失的那幅字脱不了干系。

    若说穿越的话，就凭她偶然间对金溶月那些诗作上的了解上来看，应当是不成立的。

    除了今晚这首一字诗之外，金溶月之前的作品中，并不涉嫌任何后世之作。

    见冯霁雯没有说话，紫云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弄丢了你送我的字，还一直没敢同你讲，你不生我的气吧？”

    “又不是故意丢掉的，有甚好气的？”冯霁雯将思绪收了回来，笑言道：“你若还想要的话，再另写一幅送你便是了。”

    “好啊！”紫云这才算露了笑，却是道：“那可不能再写一首‘来路不明’的诗了。”

    冯霁雯一本正经地道：“那是自然。”

    二人相携回到了殿中，跳诗的游戏已近了尾声。

    片刻后，寿康宫里来了位掌事宫女，说是太后娘娘请宗女们去寿康宫说说话儿。

    到底都是爱新觉罗家一脉相承的小姑娘，面子上的功夫自然少不得。

    紫云交待了冯霁雯宴毕后大可先行回去，不必等她。

    这一趟寿康宫，少说也要呆个个把时辰的。

    冯霁雯答应下来，悄声交待了她几句莫要失了规矩云云。

    一行宗女离去没多久，眼见着时辰已不算早，嘉贵妃便借口疲乏离了偏殿，让闺秀们自行留退了。

    可她都走了，闺秀们自也不会多留，互相寒暄罢，便三五结伴地离开了景仁宫，欲各自回府去。

    得了紫云方才那句不必等她的话，冯霁雯也无意久留，加之根本没什么人需要她来寒暄道别的……便也打算就此离去。

    只是她刚欲离座之际，迎面却行来了一位年轻的宫女。

    “冯小姐莫急着走，贵妃娘娘想留您说一说话儿呢。”宫女和气又恭敬地笑着说道。

    冯霁雯一下子愣住了。

    嘉贵妃要留她说话？

    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吗？

    她又非明年需要参加选秀的小姐，需得拉拢或是敲打。

    一侧尚未离去的金溶月闻言眉心微动，拿余光打量着冯霁雯的神情。

    可偏生冯霁雯打况太妃那儿学来了一套在重要场合之下，从不将真实情绪外露的本事，饶是内心惊惑，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

    嘉贵妃要留人，冯霁雯没有拒绝的立场，只得随那宫女去了。

    “姑娘，咱们可回去吗？”阿碧向金溶月问道。

    “时辰尚早，去御花园走走吧。”金溶月起了身道。

    阿碧眸光微微一动，恭声应了下来。

    这个时辰的御花园，哪里还有什么景色可赏。

    但想必是极安静的。

    ……

    冯霁雯从景仁宫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她有些懵。

    去时满心忐忑，不知嘉贵妃留自己说话的目的为何，可全程下来，这位贵妃娘娘待自己极为和气，也不曾问过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就似聊家常一般随意亲切。

    前几日里在辅国公府吃了奉恩福晋一记冷脸，今日在咸安宫官学里又得了瓜尔佳氏一顿嫌弃的冯霁雯，当真是受宠若惊的有些发懵了。

    只是懵归懵，她从不会天真地去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发生。

    尤其是嘉贵妃这种在宫中生活了半辈子，执掌后/宫凤印的人物，更加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

    而就照着她之前的德行来看，是万万没有可能会得到嘉贵妃青眼的。

    冯霁雯十分有自知之明，却百思不得其解。

    而她前脚刚离了景仁宫，来不及多做思考之际，便又听得有人想见自己——

    “七公主特让奴婢在此等候冯小姐，想请冯小姐去一趟毓庆宫。”

    呃，求问一下这又是什么情况？(未完待续。)

    ps：====ps：谢谢缔蓝盛/雪的月票x2~另外看到沙沙留言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唔，只能祝福一下了，加更神马的，实在是有心无力，嗯……欠着欠着，等以后有了存稿一定补上么么哒~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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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再遇和珅

﻿    七公主，和静。

    二人素未谋面，更别谈有任何交集了，怎会忽然想要召见她？

    冯霁雯一时有些踌躇。

    说句实在话，她是个怕麻烦的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并没有太多想要探索的欲/望，尤其是在皇宫这种稍有不慎便要惹祸上身的地方，更是能避则避。

    方才嘉贵妃留她说话，是因她身在景仁宫中，着实拒绝不得。

    眼下和静公主之邀，却不一样。

    权衡过后，她谨慎地问道：“不知和静公主寻我何事？”

    毓庆宫里过来的这位宫女显是没料到冯霁雯会有此一问，来之前和静也不曾交待过她，便只能答道：“这个公主不曾提及，冯小姐去了毓庆宫，当便知道是为何事了。”

    冯霁雯听罢想了想，到底是婉拒道：“说来实在不巧，方才宴至一半，祖父便让人来传了话，交待我宴散之后尽早回府，家中尚有要事不可耽搁……倘若七公主无甚急事的话，还劳烦回禀一声，望公主不要怪罪臣女不敬之处。”

    素不相识的人，想来寻她也不会有什么要事。

    太妃多番交待过她，身处宫中最应当做的便是守着规矩一步步走，安分守己别出风头，若非必要的情况之下，更不要同宫中之人有任何牵扯。

    宫女不知她谨慎至此，哪里能料到她会拒绝，然因其拿家中有要事做挡，亦不好强加阻拦，为难了一番后，唯有施礼退下，回去复命了。

    “不愿前来？”

    毓庆宫中。和静听罢宫女的回禀，颇觉意外。

    任谁也听得出家中有事这等话不过只是借口。

    宫女应了声“正是”。

    和静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传闻中，这位冯小姐最是爱哗众取宠，邀人耳目的。这样的人，竟会如此地不识抬举，白白放过这样一个与她相交的机会？

    真是奇了怪了。

    和静倚坐在美人榻上，拿手按了按眉梢的位置。

    和恪得知了救命恩人的身份。一晚上都在跟她嚷嚷着要报答这位冯霁雯。可公主落水之事宣扬不得，她纵有意报答这冯小姐，却也不能是在明面儿上。

    暗下想要见一见她。同她说清楚，对方却不知为何压根儿不愿意过来。

    她与和恪不同，她对冯霁雯并未存有过多感激，有的只是不愿亏欠他人的习惯。

    尤其是这种同她们相比而身份低微。且名声极差之人，她自然是更加不愿与之有任何牵扯。

    只是眼下对方全然不肯配合的情况。却是有些难办了。

    和静蹙了蹙眉，一阵不耐涌上心头。

    “七公主……”

    一名宫女脚步匆匆地行入了灯火明亮的次间，低眉行礼。

    “东西可送到了？”榻上的和静转过头来问道。

    下一刻，不及宫女作答。目光落在宫女手中原封不动提了回来的食盒之上，和静的脸色即刻便是一寒，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口气有些颤抖地问道：“回公主的话……阿哥所里管事太监不让奴婢进去。说是……说是嘉贵妃娘娘交代过，这段时日十五阿哥功课不济。要让他专心念书，不可让外人打搅……”

    “一派胡言！”

    和静豁然直起身来，右手扫过肘边矮几上的两只茶碗，茶水澎洒了一地。

    宫女将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着。

    “十五弟这些时日足不出阿哥所，上次见他还是中秋宴上！……这与囚禁有何区别！”和静眼睛通红地攥着榻上的绣缎靠枕，咬牙切齿地道：“长此以往，谁还记得这宫中有一位十五阿哥！”

    “公主慎言！”

    一侧的祁嬷嬷脸色顿变，弯下身来轻轻扶住和静的肩膀，低声道：“毓庆宫里如今什么情形公主不知道吗？您这番话若是让人听了去，传去景仁宫……只怕还有的是麻烦！”

    “可永琰今年不过七岁，尚且只是个孩子而已！能与她有什么威胁……她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和静激动地颤抖起来。

    “公主！”祁嬷嬷攥着她的肩，正色道：“十五阿哥到底是皇子，有万岁爷在，谁也不能真的将他如何的……反倒是公主您，若是因此惹怒了嘉贵妃，怕是日后连亲事也……”

    现如今嘉贵妃执掌后/宫凤印，太后一心在寿康宫里清养着，一概事务都由嘉贵妃来做主，她们根本没有任何抗衡之力。

    反抗早已不做妄想，如今所求不过自保罢了。

    “皇阿玛？呵呵……”和静怒极反笑，眼底一片怨愤之色，“额娘当初走的不明不白，他都不曾过问过……如今他只对那毒妇百般宠信，哪里还会管我们姐弟的死活？”

    “奴婢知道公主心中有怨，可这几年来，公主难道还未看得清楚吗……”

    是啊，还没看清楚吗。

    和静自嘲地笑了一声，僵直的身体逐渐地瘫软下来，直至歪倚在榻中。

    窗外夜色漆黑沉重。

    和静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

    这样噩梦般令人窒息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她真的不知道。

    ……

    冯霁雯由太监引着出了内宫之后，再度经过了咸安宫官学。

    早上来时，马车就近停在了西直门外，当时未想那么多，此时从宫中出来却因此多绕了好大一圈儿。

    头顶的夜空乌云密布，瞬息万变。

    干冷的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好似带着刺儿刀子一样刮的皮肉发疼。

    进了腊月的北京城，近来****如此。

    冯霁雯拢紧了身上披着的镶兔毛边儿的制衿，冷的直想打哆嗦。

    进宫这么一趟，提心吊胆不说，因在宫中不可乘轿的缘故。光是顶着寒风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进进出出的，便足够令人受罪的了。

    “姑娘再忍忍，前面便要出西直门儿了。等坐进马车里，把火炉子点上烤一烤，就不觉得冷了。”小仙搀扶着自家姑娘一只手臂，心疼地说道：“等回了府，一定要拿草药给姑娘泡泡脚。好好地解一解乏。”

    踩了这一整天的旗鞋。哪怕什么都不干，那也能把人的腿给悠直了。

    冯霁雯呼出一口白气来，“嗯”了一声。仰脸望了一眼头顶压得低极的夜幕，随口道：“临到夜里天色倒阴下来了，夜里指不定是要下雨吧。”

    话音初落，却忽觉面上忽然传来点点凉意。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指下确有着湿凉的触感。

    “当真下雨了。”

    好在不算大。

    眼见再走十来步就要出西直门儿了，倒不大能淋的着。

    “这不是雨。”小醒仰面感受片刻。道：“是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的算是晚了，入冬后这还是第一场。

    “真是雪呢。”小仙笑着道。

    雪？

    冯霁雯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连忙抽出被小仙搀扶着的右手手臂来，仰面伸出手去。借着前方西直门前的灯火照耀之下，凝神打量着刚落到手心里便化成了水粒儿的雪花，不由露出惊喜的表情来。

    原来这就是雪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雪。

    冯霁雯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一时竟也不觉得冷了，兴高采烈的站在原地接着翩翩飘落的雪花儿。爱不释手的打量着。

    “落到手里就化了，都瞧不清是什么模样……”她笑着说道。

    小仙忍不住笑了道：“这才刚下，细碎的很呢，就是不化也瞧不清是什么样子。要想仔细地瞧，还得等下鹅毛大雪的时候，那时候伸出袖子去接，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的，那才是真正的雪花儿呢——这只能说是雪渣子。”

    冯霁雯一脸受教地点着头，一面期待着小仙口中的鹅毛大雪。

    小醒得见她的表情，不禁也弯了弯嘴角，声音却还是那般的一丝不苟：“姑娘从江南回来已有数年了，还没看够京城的雪吗？”

    冯霁雯转头看她一眼，笑道：“真想年年都看到。”

    前世就想去北方看一看雪景，可忙完学业刚踏入社会没几年，便患了绝症，是以至死也没能够实现这个心愿。

    她觉得她现在的心情挺像是土包子进城的。

    从此处出去到西直门儿，再到马车旁，顶多不过百步的距离，却被她磨磨蹭蹭地走了一刻钟尚且有余。

    小仙和小醒从起初的不在意，逐渐变成了不理解。

    这么丁点儿小的雪星子，到底是有什么好看的啊？

    偏生自家姑娘又很有些等不及地跟她们问道：“落到地上就化了，什么时候能见白？”

    小醒嘴角不禁一抽。

    管它什么时候能见白呢……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若是下上一整夜的话，明日一早起来定就能瞧见厚厚一层了。”关键时刻，还是小仙不嫌弃自家姑娘。

    冯霁雯“哦”了一声，点点头。

    又忍不住笑着伸出手去接。

    小醒在一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开口劝她赶紧上马车，然话到嘴边看着面前小姑娘欣喜的笑颜却又忍不住咽回去了。

    自从乞巧节落水后，姑娘自静云庵回来，她便日渐发现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

    不再无理取闹，喜奢铺张，甚至开始关心起了府里的每一个人，更是亲自动手学起了管账。

    同之前那个不懂事的任性小姐，甚至判若两人。

    这种改变无疑是很好的，她暗下也觉得十分欣慰。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下望着面前的冯霁雯，才忽然发觉原来是少了一份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

    眼下这幅因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流露出高兴的模样来，已是十分鲜见了。

    但是，这才像是一个小姑娘啊。

    小醒便也不催促，只立在一侧等候。

    此时，却听得身后隐约传来了男子说笑的声音。

    不像是值守西直门的守卫。

    “奴才都听说了，今日武考的时候是二爷的弓不如福三爷的好使，才输了那一发的——若不然就凭二爷您那百步穿杨的箭术，拿个第一还不是稳稳当当儿的？放眼这咸安宫官学，谁能跟二爷比呀？”

    “嘿嘿……你就别瞎贫逗我开心了，福康安的箭术确实比我强，到底他是跟着傅恒大人去战场上历练过的，哪里是我能比得了的？”少年人挠了把后脑勺儿，又道：“不过大哥教的也好，要不然我怕是连第二也保不住。”

    没几个人知道，他精湛的骑射自幼都是由兄长手把手教会的。

    “公正之下，输与赢无关紧要。”和珅谆谆嘱咐道：“只是除了功夫之外，修身养性于你而言才是最紧要的，日后你独自一人身处官学之中，凡事都要切记三思而后行，不要与人争强好胜。我交待过伊江阿，你若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可以找他援手，万莫逞强。”

    这里从来都不是一块简单清静的读书之处。

    “我记下了。”和琳点了两下脑袋，笑着说道：“大哥尽管放心好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早年因为争强好胜的缘故，没少吃亏，也没少给大哥惹麻烦，饶是他是出了名儿的一根筋，却也日渐一日地长下记性来了。

    想到这里，和琳又想到了往前自己闯下的祸，一时不由自责起来，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见走在前方的兄长顿下了脚步。

    和琳下意识地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只见前不远处，一辆马车旁，有着一主两仆三名女子站在那里。

    一名八旗闺秀打扮模样的小姐侧对着他们，正捧着手接着雪花，微微上仰的脸颊上一朵梨涡之中漾着笑意。

    就同他们隔了十步不到的距离。

    和琳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对方似有所查地转回了头来，面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起，看起来十分愉悦。

    和琳微微瞪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是那日去买骑射行头的姑娘！

    因为那次透价被那黑心掌柜赶了出来，故而对这位姑娘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见她望向自己，那表情十有*是也将自己给认出来了，和琳一下子就慌了。

    他当初去那铺子里做工是瞒着大哥的，尤其后来不仅被赶了出来，就连弓箭也没拿到手儿……这么丢人的事儿若是被大哥知道了，挨骂不说，他的脸往哪儿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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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提及亲事

﻿    和琳这厢兀自忐忑不已，正想着要使个什么法子来应急，阻止冯霁雯将认识自己的话说出口来之际，却见小姑娘那张原本满带着笑意的脸颊，几乎是顷刻间便再不见了一丝笑意。

    眼中的神情亦是一派复杂涌动。

    只是她此时已并非是在看着自己，而是行在前侧方的自家兄长——

    “冯小姐。”和珅微微垂首，施以一礼。

    再抬起头来之际，却听得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定睛一瞧，那原本站在面前没多远处的小姑娘，已然转身上了马车去……

    两名丫鬟可谓顺从的不像样子，虽然不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却也是极利落地将自家姑娘扶了马车后，各自淡定地弯身跟了进去。

    马车帘陡然被放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半点停顿也无。

    面前已是半个人影也没。

    直到车夫调转马头，扬鞭而去，和珅兄弟二人外加一个刘全儿才算迟迟地反应过来方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哥，你认识这位姑娘吗？”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和琳有些痴痴茫茫地问道：“怎觉得她见了你，就如同见了鬼似得？”

    见了鬼似得？

    和珅向来平静儒雅的神情不禁出现了一丝皲裂。

    见了鬼似得……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胜在形容的极贴切。

    可好端端地，怎会如此？

    他这幅长相，怎么论也论不到足以令人畏惧至此的地步吧？

    莫非是……

    和珅眸光一闪，忽而想到数日前于咸安宫官学之中，英廉大人同自己那场旁敲侧击的谈话。

    他并不愚钝。加之极懂得揣摩人心，故而很清楚那位大人的来意。

    只是眼下看来，这位冯小姐却似乎并不乐意。

    又想到今日在书楼之中不慎听到茶室中的那番对话，和珅忽而哑然一笑，满眼兴味之色。

    这位小姐的性子，可真难拿。

    “爷，您笑什么？”刘全紧了紧背后背着的沉甸甸的紫竹书笼。低声咕哝着道：“前几日在书斋里。爷将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书帖让了这位冯小姐，这姑娘今个儿倒好，愣是连句应付的话也没有……这脸变得。可不比翻书还快么。愣是让人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不知是算怎么一回事儿……”

    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

    纵然是避嫌，却也远远不至于如此啊。

    和珅兀自提了步，行在前面却仍是在笑。

    他与这位冯小姐虽只是匆匆数面之缘。但一个人的气质礼节如何，举手投足之间毕露——这姑娘。分明不是个会短缺礼数之人。

    方才那副神情，眼下回想起，与其说是失礼，倒更像是失态。

    失态。

    所以。事情好像还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

    不知对方光凭着自己方才匆匆一眼之间的神情，便将自己从内到外剖析了个遍儿的冯霁雯，眼下坐在马车中。尚且有些‘余惊未了’。

    一整日下来，她本已不大去想今日在咸安宫官学中得到的结论了。

    方才乍然之下见到和珅。被自己一时忽略掉的真相再度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慌张之下，才有了那般突兀的举动。

    现如今冷静下来想一想，似乎是有些怂过头了。

    难道他还能吃了自己？

    冯霁雯暗暗吸了口冷气，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实在上不得台面。

    若是太妃知晓，定觉得自己给她丢人现眼了。

    “姑娘认得方才那位公子？”小醒见她面色正常了些，方才迟迟地开口问道。

    “见过数面而已。”冯霁雯一语带过。

    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小醒在一侧拿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会儿冯霁雯的神色，待确定了其面上的表情确实是跟犯花痴扯不上一点儿干连，才算放下心来。

    每当自家姑娘面前出现长得好看的人，必定要先担忧姑娘是否会沦陷进去，这已成了冯府上下的小丫头们共同存有的意识，且是根深蒂固的那一种。

    冯霁雯回到冯府之时，时辰已是大晚。

    一路下来，冯府前院的青石砖甬道上，远远地看已积下了一层白，真的低下头仔细瞧，却是薄如蝉翼，似有若无。

    冯霁雯觉得新奇，又担心穿着旗鞋会打滑，脚下步伐便走的尤为缓慢。

    而这种缓慢直接导致的便是她还未来得及返回棠院，便在半路儿上被一名下人给“截住”了，说是老爷子请她去一趟前书房。

    冯霁雯直觉不妙，十分不安地折回了前院。

    小醒先行回了棠院准备热水，小仙独自一人陪着姑娘去前院，见其脸色不大对，便小声问道：“奴婢瞧着姑娘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的，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话本轮不到她这做丫鬟的来问，但因冯霁雯‘失忆’之后，凡事都要先行询问过她，确定没有差错之后再行判断的所致，才让小仙养成了多说多问，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的习惯——说白了，就是瞎操心。

    冯霁雯看了她一眼，却是无言。

    她眼下一肚子的苦水想要往外倒，却偏生谁也不能讲。

    “无甚事，大约是冻的有些发懵了罢。”她随口答道，遂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敷衍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于明显了？

    却不料小仙听完只是面色复杂地“啊——”了一声，后道：“今日确实冷的多，让姑娘遭罪了。”

    这丫头就这点好处，该天真的时候，一点也不较真儿，令人欣慰。

    冯霁雯来到外书房时，冯英廉正坐在八仙茶桌前悠然自得的吃着热茶。

    烧着火盆的书房里，暖烘烘地溢着沁人的茶香。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纸墨气，令人不觉心旷神怡。

    冯霁雯一进来，冯英廉便忙让人塞了只手炉过去。

    她接过，与冯英廉行了个礼。

    “祖父。”

    “快过来坐着，吃口热茶暖暖身子。”

    冯霁雯来到茶桌前坐下，将手炉放在腿上，接过冯英廉亲手递来的茶盏。因茶水还烫着。便只抿了一小口，捧在手中取暖。

    也不主动发问老爷子找自己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联想到老爷子昨晚上的欲言又止，和历史上的那桩姻亲。以及这段时日正是给自己议亲的时候，她实在没有办法不想多。

    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侥幸地想，既然这个时空与历史上的清朝已有了不少出入，那么或许这件事情也发生了改变呢？

    老爷子不是个磨叽的人。纵然孙女儿无意发问，也不耽搁他开口说明此事。

    他屏退了屋子里伺候在侧的仆人。

    小仙也退了出去守着。

    摆明了是要讲私事啊。

    冯霁雯心里直打鼓。

    “今日可是同紫云格格去了咸安宫官学。看学子们考核去了？”老爷子笑呵呵地问。

    冯霁雯也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僵硬地点头。

    “可碰着什么好玩儿的了？”老爷子又问。

    好玩儿的？

    冯霁雯一时没回答。

    冯英廉又道：“我在内务府里听说，今日的肄业考上，好像是有一名学子的考卷为墨汁所污。巧智当场将策论背出，得了王大人夸赞来着，啧啧……你可瞧见是哪家的子弟了？”

    冯霁雯满面复杂地看着他。

    祖父。既然演技这么差，那就不要硬玩儿这一套循循善诱的把戏了好吗？

    挺出戏的。

    见她没有回应。老爷子也不介意，作势凝想片刻之后，露出恍然的表情来，道：“好似是钮钴禄氏家的，一名正红旗，叫做和珅的年轻人吧——”

    冯霁雯在内心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躲不了，也挡不住。

    “说起来这个和珅，先前我在子才那里曾是偶然见过两回的，也颇算是如今八旗子弟中的一股清流了。”冯英廉这样说道：“虽然家世略显得贫寒了些，但其人却毫不妄自菲薄，又十分谦逊有礼，是个富有才学且处事圆滑机敏之人……依祖父断人的眼光来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之才。”

    这话虽然满是夸赞之辞，用意不言而喻，但却叫冯霁雯没有办法不赞同。

    旁的且不提，自家祖父看人的眼光的确不差。

    放眼如今芸芸八旗子弟，日后确是再没有比此人更有出息的了。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遭人耻笑的没落子弟，日后会成为那样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吧？

    可是……她该怎么告诉祖父，这人虽是块成才的好料，日后的路却会越走越歪，并落得一个凄惨收场？

    她只能继续沉默着。

    直到再也沉默不下去——“月牙儿啊，”老爷子呷了一口茶，道：“说来家里给你议亲也有一段时日了。祖父实话不瞒你讲，这个和珅甚得祖父眼缘，在如今的八旗子弟中，可是再寻不出第二个能与你如此相配之人来了。”

    到底是切入正题了，虽然同前面虚浮的演技相衬之下，这话题转的略有一些生硬。

    只是……相配是什么鬼？

    试问二人从头到脚，从外貌到野心，到底哪一点相配了啊喂？

    冯霁雯实难再装聋作哑下去：“祖父，我……”

    “你先别急着摇头，听祖父跟你说完。”老爷子面上的笑意淡却了一些，目光越发慈和地道：“往前你不比现如今懂事，做下了许多糊涂事，亦惹了不少流言。幸得你看得开，不去在意旁人对你的看法如何——你能如此，祖父甚是宽慰。”

    老人温和慈爱的口气，让冯霁雯躁乱的心不禁就跟着平静了一些，一时也不插嘴，只静静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些流言你不去在意，是你足够清醒聪慧。可并非人人都是那么宽容，那么不计前嫌的。”老爷子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方才继续道：“是以你的亲事较其他小姑娘相比，并非是那么好促成的。然而往前的你在别人眼中纵是有百般不好，可在祖父心里，现如今我的月牙儿却是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这样好的孩子，祖父如何舍不得将你凑凑活活地嫁出去？”

    冯霁雯闻言鼻头蓦然一酸。

    “太高的门第嫁过去并不见得是件好事。相反的，如今看似的下嫁，却可令你日后在家中始终占有一席之地，不会受到亏待。这于对方而言是个恩情，于你而言则是个筹码。祖父这么说，你可能够听得明白吗？”

    换做往前的孙女儿，定是听不明白的，兴许还会同他哭闹，认定自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可他觉得，如今这孩子必然能够听得懂，也体谅得了。

    嫁人于女子而言是重要的决定，他最终能下得了这个决定，自然不单单真的只是因为对方的长相合乎孙女的胃口那么简单。

    他纵是溺爱孩子，却也不是个没有一点分寸的人。

    在此之前，冯霁雯却是真的不曾想过他还有着这般考量。

    虽然听起来与其说是嫁人，更像是一桩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但在这诸般束缚的古代，这位老人却是为她谋划了所有能够去谋划的东西，一步步将她日后的路铺的尽量平坦，不受委屈。

    在这样的用心良苦之下，她纵然心有疑虑，却也根本做不到全盘推盘，和看似没有任何理由的否定。

    见孙女始终没有说话的模样，冯英廉只当作是小姑娘在面临自己的婚嫁之事时的无措，于是便笑着讲道：“祖父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大可回去之后认真地想一想，再做决定也不迟。到底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祖父到底不能全都帮你拿了主意。你如今长大也懂事了，若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属正常。倘若有什么想不开的，大可同祖父讲，咱们慢慢商议着来就是了。”

    他越往后说便越慈爱的口气，令冯霁雯心口更是暖的一阵发涩。

    她来到这陌生的大清朝，最大的一桩幸事便是有着这么一位真心疼爱她，事事不忘顾虑她的感受的亲人。

    若生在媒妁之言全凭长辈决定的家庭里，她又要拿什么去抗衡呢？

    她如今的处境，当真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祖父的话，我回去之后定会好好地想一想。”她认真地应下来。

    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和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可以好好地想想有没有两全之策，既可以避开这段好坏参半的姻缘，又可以不让祖父从中忧心。

    “好。”冯英廉点了下头，见孙女一副好似要沉下心来当个事儿去思考的模样，又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但也不要想的太久，好苗子不等人，回头别被人赶在前头掐了去。”

    满脸的‘你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啊’。

    “……”

    冯霁雯凌乱点头：“……哦。”

    眼下只有八个字能形容她如今的心情。

    进退两难。

    欲哭无泪。

    一句话总结：这一定是她穿越的方式不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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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退亲与议亲

﻿    翌日。

    冯霁雯张开双眼，朦胧间得见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什么时辰了？”小姑娘的音色带着初醒时的微沙。

    守在梳妆台侧的三折落地镂空仕女图屏风前的小仙闻声向床边走来，边轻声答道：“不过刚过卯时三刻，时辰还早着，姑娘再躺会儿吧。”

    冯霁雯平日里多是辰时起身，今日不知怎地提前半个时辰醒了。

    “外面天色都这么亮了？”她扭头望着紧闭的窗棂，睡眼朦胧地问道。

    “那是积雪给映亮的，下半夜的天色都是如此。”

    积雪？

    冯霁雯闻言心头一喜，当即困意便消散了一大半，单手撑着半边身子就坐了起来，道：“我出去瞧瞧——”

    “还早呢，姑娘再睡会儿也不迟，雪压在墙头上，一时半刻是化不了的。”小仙玩笑着劝道，却见冯霁雯已然下了床穿了拖鞋。

    她见状只好忙地取过了外披给冯霁雯罩在身上，随她一同往外间走去。

    烧着地龙的房间里温暖如春，两扇房门一经推开，眼前却是豁然开朗的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新天地。

    目之所及，整座棠院都披上了一层银白，屋檐瓦角，花坛树梢，处处都积下了约有半指厚的雪絮。

    “下半夜奴婢起夜的时候瞧了瞧，那雪下的可大了呢。”

    眼下却已经停了，四下静止着。

    冯霁雯忍不住踏出了门槛儿去，蹲下身在最外面的一节石阶上伸手抓了一把积雪。

    触之冰凉，却出奇的松软。

    抓了一大把在手心儿里攥了两下，便凝成了小小的一团雪白。

    这从所未有过的新奇感觉。让冯霁雯眼睛都亮了起来。

    “姑娘才刚起来，万一寒气入体那可是要生病的，姑娘快放下，别再把手给冻伤了。”小仙将冯霁雯从石阶上扶起，拿帕子将她手中的雪水给擦拭干净。

    “先别让人扫雪，留着。”

    小仙看得出她极喜欢，便就笑着点头应下来。

    因这场雪下的极好。故而冯霁雯一早上的心情亦是极好。

    当然。这是建立在了她刻意忽略了昨晚上老爷子对她那番耳提命面的前提之下——

    她昨晚失眠到深夜，是也没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

    冯霁雯这厢为了亲事二字而兀自头疼着，阿桂府这边却也不例外。

    “退亲？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退亲啊？”

    刚刚得知消息的章佳吉毓大为震惊。

    袁家人昨日上门商议退亲之事了！

    “我也是今早才听姨娘说起的。好像袁家那边给的说法是袁小姐久病浸膏。来到京城后也一直医治无效，不愿拖累了二哥，不得已之下才主动提出了退亲。”章佳吉菱皱着眉头说道：“没想到袁家入京后大半年没什么说法动静，一张口竟是要退亲。”

    章佳吉毓听罢却是松了一口气。冷笑了一声道：“……怪也只能怪这袁家小姐没有福气嫁进咱们阿桂府。再者说，这回又是他们主动提出的退亲。外人就是怎么怪也怪不到咱们身上来吧？”

    章佳吉菱却担心道：“可如此一来的话，二哥没了亲事在身，再同冯霁雯走的那样近……只怕定要惹人非议了。”

    之前因为二人年纪尚幼，加之那彦成定有亲事。故而甚少有人会往男女之情上想。

    可眼下双方正值婚嫁之龄，倘若男未婚女未嫁的，便难免会让人不去多想了。

    “这一点你不必过分担心。”章佳吉毓一双不甚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之色。口气笃定地道：“数日前我与额娘提了此事，想必额娘已经警告过她离二哥远些了——若她再腆着脸皮凑上来的话。那便是自取其辱了。”

    章佳吉菱讶然地看着她：“你同额娘都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章佳吉菱看她表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二哥同冯霁雯之间，除了走得近了些之外，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可圈可点的逾越之处。

    能让额娘犯得上去‘警告’她的话，若说大姐没有从中添油加醋，她断然是不信的。

    若真能让二人就此淡了来往固然是一件好事，可这么做的话……她总觉得有些不妥，却偏生又说不出哪里不好。

    “大姐，日后咱们还是不要去刻意地为难她了。”犹豫再三，章佳吉菱到底还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近来几次同冯霁雯的接触之下，她总莫名觉得有些愧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若是离二哥远远地，我还懒得搭理她呢！”章佳吉毓推搡了她一把，岔开了话题催促道：“待会儿嬷嬷就该来教规矩了，你还不赶紧回房换上旗鞋去——要不然让她瞧见了你穿戴不整，定又要罚你了。”

    “嗯……”

    章佳吉菱闷声应下，转身去了。

    “嘁。”章佳吉毓对着她的背影讽笑了两声，瘪了瘪嘴道：“惺惺作态的，跟我这儿装什么好心肠呢。”

    另一边，瓜尔佳氏正愁眉不展着。

    “当真要退亲吗？”她向丈夫又一次问道。

    阿迪斯一副泰然之色，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地说道：“他们袁家都主动找上门儿商量退亲来了，咱们难道还要死缠着他们不放？我阿迪斯的儿子还愁讨不着媳妇儿不成么？”

    “当初毕竟是万岁爷赐的婚，袁家近年来势头又好，放眼京城，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亲家可找？”瓜尔佳氏紧锁眉心，道：“什么病竟这么严重，嫁过来好生调养着便是了，怎么张口就要退亲呢？”

    她对这门亲事是极中意的。

    阿迪斯觑了她一眼，摇头道：“妇人之见。”

    “我全心全意为了孩子着想。怎么就成妇人之见了？”

    “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你也不见得能听懂……总而言之，这门亲事退的干净了，也不失为一桩好事。”阿迪斯摸了把自己的络腮胡子，道：“我这便修书给阿玛，将此事告知于他。”

    “你……”瓜尔佳氏满脸无奈。

    阿迪斯已然站起了身来，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对瓜尔佳氏交待道：“倘若再给韶九议亲的话。对方的家世相貌都没什么过于好去挑拣的。可首要的头一条儿便是家中立场清白。不涉党争……这一点，你且多留些心吧。”

    话罢便径直往书房去了，留瓜尔佳氏一人坐在堂中蹙眉出神。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似有所指一样。

    ……

    咸安宫官学放了年假。冯英廉再没了地儿去瞎逛，下朝之后便早早归了家。

    在自家大门前下轿之时，却恰遇了上门做客的阿迪斯和那彦成父子二人。

    爷俩儿就跟捡了金子似得，一个瞧着更比一个乐呵。

    冯英廉将人请去了花厅吃茶。自己则回房将朝服换下之后再行前去作陪。

    冯英廉刚一落座没多大会儿，阿迪斯便对儿子说道：“我同梦堂公说几句话。你且出去走走吧。”

    那彦成闻言摸了摸鼻子。

    这话说的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避讳，直接就开口赶人。

    他起身与冯英廉行了一礼，得了冯英廉笑着点头，便退出花厅去了。

    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在别人家里，他能去哪儿？

    “你家姑娘可在府里么？”想来想去，他还是只能想到找月牙儿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可他一个外男直接找去棠院太过冒昧，便又道：“你去跟她说一声儿。就说我过来找她了。”

    守在厅门前的丫鬟细声应下来，不多时便折回来了。

    “棠院里的秦嫫说，姑娘不在院中，好像是往后花园赏雪去了。”

    那彦成听罢便笑着道：“我知道了，劳你跑这一趟了。”

    话罢，便带着小厮阿六儿径直往冯府后花园去了。

    花园小径之上的积雪都已被清扫干净，只是花圃中亭台上尚且留有满目雪白，尤其是木桥边植着的腊梅开的正好，雪凇压顶，确实不失为一个赏看雪景的好去处。

    韶九远远地便瞧见了梅树下身披锦裘的冯霁雯。

    “月牙儿——”他喊道，见冯霁雯转头看过来，便笑着挥了挥手。

    少年人身姿挺拔，腊月的天儿也只是一身圆领棉袍外罩了一件风毛边儿云纹图夹棉背心，头上一顶*帽正中镶压着一片红玉，满载着笑意的眉眼间一派明朗之色，少年气十足。

    冯霁雯回应地笑了笑，应合了一声。

    那彦成疾步走过来，因走得急，鼻尖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却愈显得容光焕发：“昨个儿考核的时候，我瞧见你和紫云了，可武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过去？”

    “当时有些不舒服，便和紫云去了茶室歇息，就没来得及去了。”冯霁雯笑着问道：“你武考考的如何？”

    “第三名而已……”约是想到了第一名是福康安，那彦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还好月牙儿没去，若被她亲眼瞧见自己输给了福康安，那多没面子啊。

    “那不是考的很好吗？好歹是没落下前三去。”

    “我阿玛可不这么讲，他好生训斥了我一顿呢，还说如果明日文考的成绩下来也是这般，便要赏我鞭子吃了……”

    “往年你文考不都是名列前茅吗？”

    “谁知道这回考的怎么样呢……今年审阅考卷的先生换了人，万一不对他的胃口，写的哪怕再好也没什么用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

    “可不是么。”

    二人沿着梅树缓步往前行着。

    ……

    午间，阿迪斯父子二人留在了英廉府用午饭。

    饭后阿迪斯又坐着与冯英廉话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家常，方才带着儿子告了辞。

    父子二人坐上回府的马车，阿迪斯搓着大手哈了两口热气。

    “你今日可将你与袁家小姐退亲之事，告诉月牙儿了吗？”他随口向儿子问道。

    那彦成摇头。

    “玛法不是还没回信吗？”他道：“这么早便传出去，未免不够妥当吧？”

    “你还懂得反过来教训你老子做事不妥当了？”阿迪斯粗笑了两声，道：“不瞒你讲，早前我便与你玛法在通信中提及了此事，袁家如今搅进了党争之列，这门亲事迟早是要出问题的……你玛法他，同样是巴不得袁家能够主动退亲呢，又何来会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彦成闻言眼中一喜，“那这么说的话，这门亲事必然能退掉无疑了？”

    原来阿玛和玛法本就不中意。

    “嘿——”阿迪斯一巴掌拍在了儿子的脑袋上，笑着骂道：“被人找上门儿来退了亲，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那彦成不好意思地道：“那袁家小姐我见都不曾见过，便谈婚娶，别扭着呢。”

    “就单单只是因为这个？”阿迪斯一脸探索的兴味。

    那彦成只是点头。

    “那你跟阿玛说说，你不想娶袁家小姐，想娶的是谁？”

    那彦成顿时满脸通红，看着父亲摇头道：“我……不曾想过此事……”

    “不曾想过？”阿迪斯意味深长地道：“那月牙儿呢？从小玩到大的，娶她回家总不该再觉得别扭了吧？”

    那彦成闻言赫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着了十分不可置信的话。

    自家阿玛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的惯了，这些年来那彦成早已习惯，可这话题来的未免却是太过突然了！

    “阿玛，你……我……”少年人窘迫的甚至要手足无措起来，狠一咬牙才定下心神来辩解道：“我向来是拿月牙儿当作妹妹来看待的！”

    怎么能谈……娶这个字呢！

    这也太荒唐了吧？

    他简直想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哪里像我阿迪斯的儿子？当初你为了月牙儿跟人打架的时候，怎不见你有过半分扭捏？阿玛就直接跟你说了吧，月牙儿这孩子的脾性正对我的眼缘，我就想喜欢这样子的小姑娘——今个儿我来英廉府，便是跟梦堂公商议此事来了。”阿迪斯不能再简洁地问道：“你就老实回答我一句——愿不愿意娶月牙儿过门？”

    那彦成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要被瞪出来了。

    “阿玛！你未免也太冒昧了！”

    天呐，月牙儿倘若不愿意的话，那他日后要如何面对她？

    不对……他为什么会去想月牙儿愿意不愿意？

    他怎么能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疯了吧？

    “冒昧？你懂个屁！”阿迪斯又是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头上，道：“你是不知梦堂公近来在忙着给月牙儿议亲呢，此事若不及早提出来，到时候你纵然想哭只怕也找不到地儿了！”

    月牙儿在议亲？

    那彦成神情怔怔，脑袋里聒噪成一片，一时混乱极了。

    就跟做梦似得。

    怎么忽然之间，月牙儿都要议亲了呢？

    咦，眨眼间，月牙儿竟然都这么大了吗？

    他不可思议地想着。(未完待续。)

    ps：检查的过程中发现前文有个bug，章佳吉毓和章佳吉菱的排行问题上，府中男女排行该是分开来的，所以二人是大小姐和二小姐，不是排在韶九后面的三小姐和四小姐，已经修改过来，请大家谅解^_^月票感谢：又萧、流苏璎珞、lui打赏感谢：梓馨1992、老萌萌~明天的更新恢复早八点，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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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什么是姐控？

﻿    阿迪斯并没有在蒙自己的儿子，他今日来英廉府，确实是为了同冯英廉商谈此事。

    他是个出了名儿的直肠子，做事胜在有效率，是属于甭管成不成，先把话撩出来免得错失了机会的这一种人。

    自家儿子迟迟不开窍，他这个做父亲的总不好也一直袖手旁观，关键时刻该争取还是得争取一把的。

    不管别人怎么瞧，反正月牙儿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之前脾气拧巴了点儿，做事冲动了些，但从来都不是个坏心眼儿的人。且两家是世交，对待朝局上的态度更是一致，属于同一路的人。

    早年他同阿玛便暗下喟叹过，倘若没有多年前万岁爷乱点鸳鸯谱这么一茬儿的话，这俩孩子的事情必定是铁板钉钉，跑不掉的。

    尤其是这半年里，这孩子忽然转好了性子，较往前懂事了许多，便更得他喜爱了。

    他是个大老粗，压根儿不会去在意外头那些孩子们之间的风言风语。

    孩子是好是坏，他自己有眼睛，不瞎，会看。

    若此事能成自是最好，若不能成，好歹也没什么遗憾了。

    最好是能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跟戏折子里写的似得，多美呀。

    阿迪斯美滋滋地想着。

    冯英廉却因饭后急着去内务府，故而并未将此事于第一时间内告知冯霁雯。

    他压根儿没料到韶九那孩子会忽然退了亲，此事的话……他自个儿还得再斟酌斟酌，再考虑着要如何跟孙女儿开口讲。

    哎，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可是冯霁雯到底还是早早地知道了此事。

    却是从冯舒志的口中——

    自打冯霁雯将小野子的事情跟庆叔招呼好之后，今日一早。小野子便被接进冯府来了。

    进府之后忙着在庆叔那儿登记造册，领衣物用品，熟悉住处，初步学习了一些简单的规矩等，折腾了一整上午。

    午后得了些许空闲，竟是同冯舒志一道儿跑来棠院，当面跟冯霁雯‘道谢’来了。

    彼时冯霁雯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雪景。一筹莫展。

    冯舒志带着小野子来到了正堂中。冯舒志在椅上坐下，换了一身深蓝色白边儿簇新棉袍的小野子就立在他身侧，头发整齐地辫在脑后。原本总有些脏兮兮的脸此际也擦洗的十分干净，露出一张肤色偏黑的脸，和略带些硬气的五官轮廓来。

    只是此刻他站在那里攥着衣袖，很有些惴惴不安。

    再没了那日的狡猾和拧巴。

    “我今日特地带小野子过来跟你道谢。”冯舒志半耷拉着眼皮子说道。

    小野子便立即低声跟上一句：“多谢冯小姐不计前嫌。肯给我这个机会。”

    冯霁雯看了二人一眼，问道：“你们俩。会堆雪人儿吗？”

    什么？

    小野子一下子懵了，冯舒志也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有没有堆过雪人儿？”冯霁雯重复问道。

    “堆、堆过的。”小野子有些发愣地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张口便是这个问题，想必是同他留在冯府有着直接干连吧？

    “那你们给我堆一个出来。”

    小野子“啊”了一声。继而忙不迭点头称好。

    “为什么要让我们堆雪人？”冯舒志满脸严肃地提出了质疑。

    “因为我不会啊。”冯霁雯答的一脸理所当然。

    这就是她方才一筹莫展的原因所在。

    她不会，丫鬟们也不会，秦嫫作为府中的元老级人物。竟然也不擅长，令人失望。

    冯舒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们过来是道谢来了。可不是给她堆什么雪人儿来了……

    欸，他的手中怎么多了一把铲子？

    两个男孩子合力之下，紧挨着冯霁雯卧房窗前位置的空地上，很快就多了一座栩栩如生的雪人。

    “跟你差不多高矮。”冯霁雯揉了揉冯舒志脑袋上的瓜皮小帽。

    冯舒志撇了撇嘴，见她又伸手过来，忙就下意识地将头别到一侧。

    下一刻却察觉到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处，轻轻拂了几下。

    他扭过头去，正见冯霁雯笑着说道：“全是雪，别等化了湿了衣裳——”

    冯舒志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中有些不自在。

    “快进屋儿吃杯热茶暖一暖手。”她走在了前头径直说道。

    冯舒志和嘿嘿笑着的小野子回了正堂，小醒一人塞了一杯热茶过去，小野子很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悄悄看向冯舒志，得了他肯定的眼神之后，才敢小心地喝了，却一丝响动也不敢发出。

    同往前的模样可谓是判若两人。

    他很珍惜这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看似心思全在堆雪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的冯霁雯，实则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举动。

    得见此状，不由轻轻弯了弯嘴角。

    有些小细节，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一个真正愿意改好的孩子，还是很值得得到宽容的。

    “姑娘，少爷。”

    阿团被守在外面的小茶带了进来，行罢了礼便向冯舒志说道：“姨娘说想见一见小野子，教一教他规矩。”

    到底是自个儿的儿子，芜姨娘纵是再小白花，却还是会关心儿子身边多了个什么样的小厮的。

    贴身小厮不比寻常下人，很容易影响到主子。

    小野子眼中闪过一抹不安。

    “姨娘不会如何为难你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便是了。”冯舒志宽慰道。

    他这位亲生母亲的性格不能再软糯了，顶多是交待小野子一些他的生活习惯和平日里需要多加注意的地方。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反正是全天下最好糊弄的人就是了。

    小野子心领神会，安心地随阿团去了。

    冯霁雯：“……”

    真是个了解母亲的好儿子啊。

    “我前几日听祖父说你****练字。练的是谁的字？”小野子走后，冯舒志开口向冯霁雯问道，竟像是主动搭话儿一样。

    冯霁雯随口道：“鲜于枢的。”

    冯舒志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冯霁雯转头看向他。

    冯舒志顿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没听过……”

    冯霁雯也不笑话他，只问道：“那你学的是谁的？”

    “王羲之的正楷。”

    他对书法的认知范围，尚且只局限于入门阶段。

    在学的也不过是最基本的楷书。

    “王羲之啊。”冯霁雯点点头。又问道：“学的怎么样了？”

    她的口气很随意。冯舒志不自觉地便如实说道：“笔法尚可，可丁先生总说我笔意不足。”

    “你这个年纪谈笔意还早了些，且安心将笔法练好便是了。”

    冯舒志抽了抽嘴角。

    说的她好像很懂似得。

    “你懂笔意是什么吗？”

    冯霁雯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同我说一说，笔意是什么？”

    “当然是笔下的意境了。”冯舒志一副‘你果然不懂’的不屑表情。

    真是奇怪，今日一早上课的时候，丁先生竟然跟他说。她的草书写的极流畅，让他自愧不如。还说十分敬佩她一个弱女子竟能驾驭得了如此磅礴大气的笔意。

    丁先生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奉承人了？

    一点实际依据也没有。

    “我送你一样东西。”冯霁雯起了身，扯起他一只胳膊来。

    冯舒志本想挣扎，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挣扎，任由她扯着自己来到了一侧的书房中。

    她自书架之上取了一本装订一新的书帖。

    正是王羲之的《黄庭经》。

    “你初学书法。首要的便是字形与结构，除了临摹之外没有更好的捷径了，你****照着这书帖练上半个时辰。一月之后，必然大有长步。”她递到冯舒志面前来。

    冯舒志随手接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冯霁雯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见他抬起了头来，见丫鬟们没有跟进来，便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当真要嫁给韶九表哥吗？”

    欸？

    冯霁雯满脸惊惑之色。

    “舒志……你疯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难道还不知道？”冯舒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今日章佳大伯父过来，不就是同祖父商议此事来了吗。”

    “你没发烧吧？”冯霁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韶九有亲事在身，怎么会忽然同她议亲呢？

    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我亲耳听到的，绝不会错。章佳伯父还说，韶九表哥同袁家小姐的亲事，已经退掉了。”

    “……”冯霁雯拧着眉头：“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这孩子竟然还学会撒谎骗人了？

    倘若事情是真的，怎么可能会当着他一个屁大点儿孩子的面儿说出来？

    “我偷听到的。”冯舒志依旧满脸严肃，口气中一丝心虚也无。

    冯霁雯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从亲耳听到换成偷听到，虽然只是几个字的区分，但可信度却一瞬间得到了质的提升。

    该不会是真的吧？

    冯霁雯觉得自己的三观都崩塌了。

    “你愿意嫁给韶九表哥吗？”冯舒志再次问道。

    冯霁雯啼笑皆非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拿他当作弟弟来看待的，如何能嫁给他？”

    这种感觉真是太令人窒息了。

    冯舒志嘴角一抽。

    她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拿韶九表哥当作弟弟来看待？她以为自己很懂事吗。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他就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做出一副要与冯霁雯长谈的架势来。

    冯霁雯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乱点鸳鸯谱给惊的三观尽毁，乍然瞧见他这幅神情，不由越发觉得哭笑不得。

    这孩子今日是抽了什么风？

    竟然这么关心起她的事情来了。

    “依照你的性格，若是嫁去了阿桂府，日子定会过的很艰难。”冯舒志一本正经地道：“韶九表哥虽然人品周正，但他心智尚未开化，这一点从他为你同福康安动手打架一事上便能看得出来——倘若日后你们真成了亲，他纵有心护着你，也只会因为不得其法而乱上加乱。这样的人，与你根本不合适。”

    冯霁雯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这些话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这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冯舒志满眼嫌弃地说道：“你当我同你一样做事说话不过脑子的吗？”

    他无意间听到了阿迪斯和英廉的谈话之后，想了许多，后又犹豫了许久，才决定要来跟她说这番话。

    毕竟她没什么脑子，他怕她会因一时冲动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嫁人于女子而言，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冲动惯了，必须有个人提醒一二才可以。

    很显然，他就是这个有必要来提醒她的人。

    冯霁雯呆呆地看了他片刻，忍不住试探地问道：“那依你看，我适宜嫁给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暂时没有想到。”冯舒志的口气依然十分正经。

    没想到？

    冯霁雯却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冯舒志皱眉。

    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舒志啊……你该不会是姐控吧？”冯霁雯满眼怀疑地看着他。

    这小家伙的反应，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姐控？”冯舒志眉头皱的更深了些，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听过。

    “就是不舍得让我嫁给别人，觉得所有的人都配不上我，对你未来的姐夫很排斥的那一种心态。你有吗？”

    冯舒志瞪大了眼睛：“……”

    什么东西！

    不舍得她嫁给别人？

    小家伙整张脸都红透了。

    “我可没有！”他瞪大了眼睛辩解道：“……我只是认为依照你的性子，很难找到合适的婆家而已！”

    这怎么就成了所有的人都配不上她了？

    天哪，她未免也太自大了！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孩子！

    她为什么还要拿那种不相信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真的不是那种叫什么姐控的人好吗？

    小家伙羞耻的简直要哭了……

    一定是他提醒的方式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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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明天有月票加更~~~~~~~之前断更的也会在后续补上，一点点来不着急（毕竟是手速渣，码字太慢（大家早安（明天还是可爱的八点更新（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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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绝对权势

﻿    冯舒志到底还是个孩子，出于对长姐的关心，所想到的问题只是她与那彦成本身的性格合适与否。

    而冯英廉作为长辈，所考虑到的问题则更为全面一些。

    但他还是旁敲侧击地先行过问了一番冯霁雯的意见。

    此事与前面的议亲不同，不可过于直接，冯英廉原本打算先将那彦成退亲的消息告知冯霁雯，试探一下孙女的态度如何。

    可不料冯霁雯早已得知了此事。

    她认为此事根本没什么值得讨论的，甚至这整件事情于她而言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尴尬。

    于是一点儿也不打算跟自家祖父绕弯子，浪费时间。

    “祖父，我与韶九之间不过是姐……兄妹之情，不管他是否退亲，都是如此。”她直白讲道：“之前是这样，日后也不会改变。”

    嫁人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她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相比于嫁给陌生人，她还是觉得嫁给熟悉且没有男女之情的朋友要来的更让人难以接受——这种感觉好比就是……乱/伦一般。

    这个想法让冯霁雯自己都为之一阵战栗恶寒。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她很清楚自己对身边之人的感情向来是不可混淆的。

    朋友就是朋友，怎么能够谈婚论嫁呢？

    乱来也要有个尺度啊。

    冯英廉笑着叹了一口气。

    能说出这句话来，看来孩子是知道了。

    “如此也好。”他语气复杂地讲道：“你章佳伯父为人忠耿，素来是拿你当作半个亲闺女来看待的，但在大户人家，做闺女和做儿媳妇。却是截然不一样的。”

    旁的不说，单说韶九那孩子才刚刚退了亲……

    若当真结下两家之好，只怕往前两个孩子之间清清白白的来往，在旁人眼中，也会变得没有那么清白了。

    没准儿就连袁家的主动退亲的真正原因，都会被人蒙上不一样的色彩。

    他想让孙女儿好好地嫁出去。

    那些难听的话，他一句也不想让孩子去承受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是祖父私心拿韶九这孩子和致斋做比较。而是若论脾性与时机的话，致斋确实更适合一些。”老爷子苦口婆心地道。

    又来了。

    一天到晚不忘挂在嘴边时刻安利。

    这下甚至不喊姓名，干脆以字相称了。

    八字还没一撇。这么亲近真的好吗？

    冯霁雯忍不住想要扶额。

    冯英廉悄悄瞥了一眼孙女的表情，抱着趁热打铁的心思，佯装费神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议亲这种事。能成亲家固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成不了。两家之间的感情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影响，严重了只怕更会生下隔阂……今日是你章佳伯父，后日且还不知是谁，长此以往。也颇为一件令人头疼之事。”

    冯霁雯复杂地看着他。

    祖父啊，您想的真的太多了吧？

    就您孙女儿这种名声，当真以为人人都如章佳伯父这般胆略不凡。有勇气登门议亲吗？

    “所以还是趁早定下来为好。”老爷子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说了半天，这才是重点。

    见他还欲再言。冯霁雯借口今日有些疲乏，想要早一点歇息。

    今日韶九之事已让她足够凌乱了，她需要点时间来捋一捋思绪。

    老爷子倒是也没有要‘胡搅蛮缠’的意思，颔首道：“早一点歇息也好，明日咱们还要去一趟香山别苑。”

    “去香山别苑作何？”冯霁雯讶然问道。

    祖父同袁先生交好，有事儿没事儿总会往香山别苑跑上一趟，吃酒谈诗，可怎么明日她也要去吗？

    “明日是袁夫人的生辰，子才借此摆了几张席面，想要好好热闹热闹。”

    如今的袁夫人虽是续弦，但与袁枚琴瑟和鸣，夫妻感情极为融洽，可谓京中夫妇楷模。

    若不然，袁枚也没可能会为了其生辰而大宴好友了。

    “虽是子才设下的宴，可到底是袁夫人的生辰，少不得女眷作陪，故而京中不少夫人小姐，明日都会前去。”冯英廉笑道：“子才让人送来的请柬里，可是跟我特意提起了你的——”

    特意提起了她?

    这话冯霁雯自然不信。

    她这文不成武不就的普通小姑娘，连袁先生的面儿都不曾见过，怎会得了他的注意？

    “到底闲着也是闲着，全当是出去散散心了。”冯英廉又道。

    冯霁雯便未有再行推辞。

    左右就是出一趟门儿。

    只是她此时却是万万不曾想到，这一趟心散的，竟是能把自个儿的下半辈子都给散出去了……

    ……

    翌日，雪后初霁。

    今日一早，咸安宫官学中便按时放出了年底文考考核的榜单来。

    第三考场的头名是海兰察家的儿子安禄——海兰察虽是个性格暴躁的粗人，但这唯一的儿子却是个文绉绉的书篓子，做的一手好文章。

    第二考场的头名则是那彦成。

    最为受人瞩目的成绩榜自然还是第一考场肄业考——

    短短两日间，肄业考上那桩惹得大学士王杰当场跟于敏中家的公子于齐贤红了脸的意外事端，几乎已在四下传开了来。

    不少人都在议论那个当场将策论背出，得了王杰极力夸赞，名叫和珅的正红旗子弟。

    肄业文考的成绩很快被揭晓出来。

    第三名是金简家的二公子金亦禹。

    第二名是刘统勋家的孙子刘鐶之。

    由咸安宫汉总裁李形蕴亲口宣布的头名却仍是年年第一的和珅——

    众学子们顿时躁动起来。

    “凭什么！”

    “公正何在？他连考卷都没交，竟也能评得第一？”

    “这简直是天大笑话。”

    以于齐贤马首是瞻的一群八旗子弟们视规矩为无物，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嚷起来。

    “我等不服！”

    于齐贤冷眼望着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的和珅，讽刺道：“有人抱上了王大人的腿，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官学中。竟也能堂而皇之地走起后门儿来了！咸安宫官学建学数十年，却还未听说过如此奇事，所谓规矩，原来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一想到考核当日自己反被和珅利用之事，他便气的牙根儿发痒，如今又眼见他要摘得第一，哪里能忍？

    让和珅借机在官贵中露了脸已是令他悔恨的捶胸顿足了。眼下无论如何也决不能再让他如愿拿得头名！

    纵然是李形蕴在。他也绝不买账。

    到底他是占着理儿的，死咬着和珅没有递交考卷便够了，总而言之势必要一闹到底。决不能再便宜了他！

    他开口这样一阵冷嘲热讽，更让底下的一干学子们纷纷出声附和。

    和珅犹如不曾耳闻一般，置身事外。

    第一不第一，于他而言已没有太多意义。

    而这些长不大的孩子们。却总爱将精力耗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这一点，他这些年来早已习惯的不会去在意了。

    “啪！”

    戒尺抽打在黄梨木讲桌上的声音响起。四下有着短暂的安静。

    “休得喧闹！”李形蕴厉声制止道。

    “此举不公！”有人高声喊道，仗着有于齐贤撑腰。

    “住口！”李形蕴脸色愈沉，将手中戒尺放下，忽然拱手往右上方一揖。面容一派肃然说道：“文考当日之事，已由王大人上禀天听，乃是皇上体恤贤能。不以所谓规矩束人，亲自示下了可按实情酌情变通的口谕！”

    原本又有要重新躁动起来的迹象的四下。顿时不能再静。

    众学子们震惊不已。

    于齐贤亦是怔住，脸色一时变幻个不停。

    谁能想到王杰竟然将此事捅到万岁爷跟前去了！

    和珅亦感到意外。

    他的目的在考核当日已然达到，如今这形势不外乎等同是意外之喜，锦上添花。

    他眼中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一侧的刘鐶之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单手撑着脑袋不知是在琢磨什么的金亦禹却面含微笑，左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书桌上轻轻叩动着。

    “谁若再有异议，大可随后与我详谈——”李形蕴的目光扫视过众人。

    学子们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来。

    异议？

    详谈？

    不要命了吧？

    自己作死倒没什么，一个不慎被安上大不敬的罪名，只怕满门都要遭殃。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公正，什么所谓规矩，都不过是可以被人随口拿来当作笑谈一笑而过的东西罢了。

    “……”

    咸安宫官学中，气氛是从所未有的紧绷。

    虽然以于齐贤为首之人多数心怀不忿，但却无人敢在明面儿上议论哪怕一字半句。

    消息很快传入景仁宫里。

    耳殿中，铺着宝蓝色刺大朵金菊软毯的临窗暖炕上，嘉贵妃斜斜靠着背后的攒金枝猩红大引枕，搭放在肘边矮脚小几上的右手动了动，小拇指上长长的护甲微微翘起又落下。

    “果然又有些不一样了。”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一侧伺候着的大宫女庆芝笑着说道：“今日煮茶用的是昨个儿从御花园的梅树上取下来的雪水，娘娘真是细心，不过尝了一口儿，就试出味道的不同来了。”

    嘉贵妃眸中神色重新聚回，口气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皇上也最爱用这带着梅花儿香气的雪水煮泡龙井茶，待会儿让人送上两罐去养心殿，交给高云从。”

    “是。”庆芝先是应下，后又笑着说道：“放眼这后/宫之中，最时刻记挂着皇上，又最懂得皇上心思的也就咱们娘娘您了。”

    “皇上的心思？”嘉贵妃笑了笑，轻声道：“本宫还差的远呢。”

    帝王的心思，哪里是那么好琢磨的。

    庆芝还欲再接上一句，却听得珠帘外传来了一道通禀声。

    宫女隔着一道珠帘轻声禀道：“启禀娘娘，金二小姐在外求见。”

    “月儿来了啊。”嘉贵妃笑着道：“快请她进来吧，外头冷，别再给她冻着了。”

    “是。”宫女垂首缓缓退下。

    不多时，金溶月便被请进了耳殿之中。

    她今日穿着依然淡雅，未着正式的旗服，却在妆容上巧花了几分心思，眼尾处扫了一层淡淡的胭红，看起来较平日的不食人间烟火更有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明艳之感。

    “今日怎地有了闲工夫，来本宫这儿作陪了？”嘉贵妃自引枕上直起了身，笑着问道。

    金溶月行礼后，在庆芝送来的椅上坐下，展露了笑意道：“前日的宫宴上都没来得及跟姑母说上两句话，但瞧着姑母的精神却是不如往前来的好，想是没休息好的缘故，昨日刚得了一盒安神的静心香丸，这便赶着给姑母送来了。”

    说话间，果然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玲珑锦盒来，“睡前取一粒丢到香炉里，保管姑母能一夜好眠。”

    “好孩子，有好东西还知道挂念着本宫，不枉姑母疼你一场。”嘉贵妃笑着颔首，示意庆芝将东西接了过来。

    “你母亲近来身体可还好？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了。”

    “母亲身体安好，来时还交待月儿代她与姑母问候两句，让姑母多加御寒，莫要受了寒凉之气。”

    “劳她挂心了。”嘉贵妃道：“本宫的身子不妨事儿，倒是她，当年在生你的时候身体积下了毛病，一进寒天儿胳膊就针扎似得泛疼，身边切忌可不能少了手筒和手炉。”

    金溶月柔声应下来。

    嘉贵妃便又问了些兄长家中近来的一些事情，金溶月都一一细致地答了。

    “之前本宫同你母亲说的那桩事，后来她同本宫解释过了，说是觉得不合适。”嘉贵妃状似无意地提起，拿左手中指指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一边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同姑母说说，可是因他家中光景不济，觉得姑母老糊涂了，将自个儿的亲侄女往穷窟里推？”

    金溶月轻轻垂下眼睫。

    终于还是谈到此事了。

    就知道母亲婉拒之后，她心底还是会存有隔阂。

    而她今日来，便是与之表明立场来了。

    “月儿不敢。”她轻声道：“姑母看人的眼光绝不会错，但月儿实在不愿再见姑母在选秀关头因为月儿之事再费心求到皇上跟前。”

    嘉贵妃闻言笑了笑。

    “这选秀入宫，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宫里头的日子，也不是多么好过的。姑母这么做，说到底也都是为了你好。”

    “月儿都明白，月儿只是不愿给姑母添麻烦罢了。姑母若真有心给月儿做主的话，等月儿选秀出宫之后，再议此事也不迟。”

    选秀出宫之后？

    这等才貌，当真进了宫，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了的。

    嘉贵妃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再要开口，却又有通禀声传入耳中。

    “娘娘，十一爷看您来了。”宫女笑着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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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心上人（月票×60加更）

﻿    “是永瑆啊。”嘉贵妃点头：“让他进来吧。”

    然而她话音初落，便是一阵珠帘被人撩起的清脆声响。

    “儿子给额娘请安了——”来人在珠帘前便草草行了礼。

    十一阿哥永瑆，今年不过刚满十六，性子是出了名儿的放/荡不羁，但胜在做事不糊涂，文武又是全才，故而如今在这寥寥无几的皇子中，算是最拔尖儿的一个了。

    “不等通传就闯了进来，可还有半点规矩可言？”嘉贵妃笑嗔了儿子一句。

    “哈哈，月儿表妹也在？”永瑆讶然失笑道：“不知表妹也在，倒是我唐突了。”

    “十一阿哥言重了。”金溶月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

    “快来坐着，吃杯热茶。”嘉贵妃命人沏了壶新茶过来，又问儿子可用罢了早膳。

    永瑆在椅上落座，笑着道：“用罢了来的。今日不是咸安宫官学文考放榜的日子么，儿子本要去瞧瞧热闹的，恰好路过额娘这儿，便顺道儿来给额娘请个安。坐一坐便走，额娘不必让人张罗忙活了。”

    “成日不见你人影，好不容易来一趟却不能多陪额娘呆一呆。”嘉贵妃笑叹了口气，见儿子要开口解释，又无奈道：“罢，罢，知道你事忙，额娘不过随口一说，你可莫将正事给耽搁了——可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正该好好学着为你皇阿玛分忧排难才是，莫一味将心思放在那些书法诗画上头了。”

    “额娘训饬的是。”永瑆在答话，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金溶月。

    金溶月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安静又温柔。

    永瑆只吃罢一盏茶，便离了景仁宫。

    嘉贵妃亦未再多留金溶月。

    “娘娘……”庆芝欲言又止。眉心紧蹙。

    “不必你来提醒，本宫的耳朵可不聋。”嘉贵妃重新靠回了引枕上，阖上双目似在养神一般轻声说道：“这才到哪儿呢，就开始急着进宫来为本宫分忧了……可远的不说，单说博尔济吉特氏姑侄三人，不就是共同侍奉过太宗吗。”

    “二小姐远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庆芝道：“今日之言，哪里又像是好声好气地跟娘娘您商量？”

    嘉贵妃发出一声冷笑来：“那是因为本宫暂时还不想拿捏她。”

    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她还太年轻了些。

    “娘娘真打算让二小姐选秀？”

    “她既这么想来瞧瞧宫里的模样。本宫这做姑母的，也不好总是拦着。既如此，便随她吧。”

    就尽她折腾折腾。且瞧瞧能不能折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可若折腾的过头了，就别怪她这做姑母的不念姑侄之情了。

    庆芝应一声“是”，识相地不再多言。

    “明日记得去一趟傅恒府，请富察大小姐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儿。”

    “奴婢记下了。”

    “再将那对水玉镯子取出来备好。”

    “奴婢这便去准备。”

    ……

    福康安刚自官学中回来。便被唤去了母亲那里询问文考成绩。

    傅恒夫人年轻时便是有名的美人，如今虽已年近五十。眉眼间却仍能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

    陪在身侧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富察佳芙。

    佳芙既没能遗传母亲的美貌，亦未得父亲的聪慧，且性格过于柔弱内向。出身虽好，却自幼不爱与京中闺秀来往，加之身体一直不太好。故而一年到头儿出门的次数一只手也用不完。

    安静低调的甚至经常让人忽略了京中还有这么一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福康安想到今日隐约听来的消息，瞧着老实娴静地就跟一只鹌鹑似的长姐。不由有些想要叹气。

    从母亲处回来之后，他心下滋味繁杂，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找到了父亲。

    傅恒正在书房中料理公务，见儿子进来行礼，便让他暂时坐在一旁等候。

    待他将手中之事做完之后，方才开口问道：“文考成绩如何？”

    “只勉勉强强进了个前十……”提到这里，福康安有些惭愧。

    傅恒却是笑道：“无妨，术有专攻，于你而言安心习武钻研兵法才是要紧事。”

    福康安闻言心下不由放松了一些，也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说起了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来：“阿玛，我听说大姐明年选秀是要……”

    傅恒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是皇上的意思。”他笑着道：“这是皇上对咱们富察家的恩宠。”

    他的亲姐姐是已故去的孝贤皇后。

    四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尚的公主。

    唯一的女儿佳芙，如今也要入宫了。

    “可是大姐的脾性，如何能够应付得了宫里的勾心斗角？”福康安到底还是没忍住这样说道。

    他是在宫中长大的，皇室之中的那些阴私手段，他光是想一想，便要不寒而栗。

    傅恒叹了一口气。

    “她是富察家的女儿，这是她的命。”话罢又重复说道：“这是皇上厚爱我们富察家。”

    天恩浩荡，岂容置喙。

    福康安沉默了半晌。

    “可如此一来，日后我们富察家岂不也要涉入党争之列了吗？”他最终忧心忡忡地道：“皇上此举，莫不是有意要立——”

    “非也。”傅恒再次打断儿子的话。

    福康安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万岁爷思虑深远，非你我可以揣测的。”傅恒目光笃定地道：“你只需记住，不管形势如何，我们富察家，历朝历代永远只忠于皇上一人。”

    妄图猜测天子的心思，是最忌讳的。

    对上父亲的目光，福康安心底一阵难安。

    阿玛思虑周全，头脑清醒，可他当真不喜这些朝局之事。

    也不知为什么家世越是显赫的女子，便越是不得自由，甚至连下半生的归宿都要沦为制衡朝局的筹码。

    比如长姐。

    再比如……他喜欢的人。

    福康安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居院。

    他一路都在想着她明年也要选秀的事情。

    她那样的性格，必然不会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追逐那些没有意义的表面虚荣。

    所以她必然也是极不愿意入宫选秀的吧？

    定然不愿。

    可她只怕身不由己。

    福康安反复地想，忽然萌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来。

    倘若她不愿的话，他或许可以帮她想办法免选……

    问一问她吧？

    说不定她正等着有人能够帮一帮她呢……

    少年人按捺不住心底涌现的期冀，急忙便唤过了身边的小厮，欲要开口吩咐。

    话到嘴边，却又忽地咽了回去。

    不妥，这种事情一定要当面才能够说得清楚。

    可要如何才能见到她？

    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一侧小厮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下一刻，却见他的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开来。

    有了。

    方才听母亲和长姐说，今日午饭后要出城去往香山别苑，参加袁夫人的生辰宴。

    她是袁先生的弟子，这样的场合，必然是要前去的吧？

    “备马，晚些我要陪同额娘去一趟香山别苑！”少年人眸中光芒攒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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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以色相诱？

﻿    午饭罢，冯霁雯回到棠院更衣，准备出门。

    刚收拾妥当之际，却听得小茶自外头进来通传：“姑娘，小少爷又来了。”

    等在外间的冯舒志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什么叫……又来了？

    这丫鬟可真不会说话。

    小仙刚捧了热茶到他跟前，冯霁雯便自內间出来了。

    见他坐在那里，冯霁雯笑问道：“可用罢午饭了吗？”

    很随意的口气，并未问他是干嘛来了，就仿佛是姐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见面谈天一样。

    可是谁要跟她闲聊？

    他今日过来，也是有着正事的。

    “你送我的那本王羲之的书帖，我昨晚照着练了练……觉得确实还算是实用的。”

    是了，这就是他的正事。

    “练着顺手就好。”

    “多谢了。”冯舒志借着吃茶的动作掩饰去眼底的不自在，语速有些匆匆。

    “说什么谢啊。”冯霁雯走过来，笑眯眯地在他头顶揉了揉。

    冯舒志躲开给了她一记白眼，然而这白眼的杀伤力，落在冯霁雯的眼底，却是远远不及往前的十分之一。

    小孩子到底还是小孩子，纵然性子固执了些，但本质上却如同白纸一样简单。

    你真心对他好，他是感觉得到的。

    冯舒志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十分地不自在。

    好是好，就是不习惯……

    便岔开话题问道：“你是要出门去吗？”

    冯霁雯“嗯”了一声，点头道：“今日是袁夫人的生辰，我随祖父去一趟香山别苑。”

    答罢又问道：“你今日下午还有骑射课吧？也该回去换衣裳了。”

    “先生家中有事，这两日都来不了了。”冯舒志说道：“下午我还打算继续练字。”

    冯霁雯望着他不苟言笑的模样。活像是个小老头儿，不由笑道：“上进固然是好，但练字儿这种事情却不能一味地求快。你近来忙着读书学骑射，一直也没闲着，今日既然纪先生不过来了，那便不如忙里偷闲一回，跟我一块儿去袁先生那里走走？”

    孩子总待在家里读书。并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日后要继承家业的男孩子。

    出去见见世面。多认识认识几个人，到底没什么坏处。

    再不济，全当出去玩儿了。

    “一起去香山别苑？”冯舒志不太确定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跟她一起出过门。

    就是祖父。也极少亲自带他出去。

    以前他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还小，后来便隐约明白了不止是因为年纪小，更多的还是……没有必要。

    祖父对他早就失望了。

    可是近来，好多事情又忽然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冯霁雯“嗯”着点点头。

    冯舒志有些意动。

    袁先生的大名他听过许多次。香山别苑亦是耳熟能详的文人相聚之地，近来专心读起了书来的他。确实很想去见识见识。

    “你说的算么？”他低声问道：“祖父能答应吗？”

    望着他一副分明极想去，又不好意思表露的太过明显的小表情，冯霁雯有些想笑又有些窝心，忍不住又揉了揉他头上的小帽子。道：“我既说了那肯定算，快回去换身儿衣裳，我去祖父那儿等着你。”

    冯舒志看了她一眼。目光闪躲地应了一声，立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带着随行的小野子急匆匆地回去更衣了。

    冯霁雯便先行去了前院冯英廉那里。

    “姑娘当真是长大懂事的太多了。”

    冯霁雯走后，秦嫫欣慰地喟叹道。

    小醒垂了垂眼，却是道：“再早一些便好了。”

    在做下那些招人耻笑的错事之前，再早一点长大就好了。

    她没什么好去评论的，但是外人带刺的眼光，却是太过令人窒息。

    往前她还不曾意识到，自前几日在咸安宫官学中，章佳大夫人那一番话之后，方才重新审视了自家姑娘现如今的处境。

    她也知道近来老太爷暗下在忙着给姑娘物色合适的归宿。

    竟然就连嫁人这种事情，都要紧赶着，在明年的选秀下来之前。

    生怕嫁不出去一样……

    小醒很不婉转地想着。

    所以，她说再早一些懂事就好了。

    秦嫫看了她一眼。

    “还能早到哪里去。”

    这样的环境之下，能够自行醒悟过来，已是难得了。

    小醒哑然失笑。

    是啊，还能早的到哪里去？

    那便只盼着老天爷能够大度一些，愿意给每个及时改过的人，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吧……

    ……

    小半个时辰之后，两辆马车自英廉府行驶而出。

    丁子昱也收到了袁枚的邀请，今日上午授课罢，冯英廉干脆留了他在府里用了午饭，好一同上路赴约，此际二人便同乘着一辆马车，就近来京中刚兴起的几首新诗词津津有味地讨论着。

    丁子昱说起了前两日自景仁宫宴中流传出来的那首一字诗。

    “这位金家二小姐年纪轻轻，又是个小姑娘……才情却是极为罕见，是也不愧为子才近年来最得意的弟子了。”冯英廉就这首一字诗，给予了中肯的称赞。

    丁子昱赞同地点头。

    往年来他倒不曾如何注意过这位京中第一才女，可自前两日偶然听闻了这首一字诗后，却是没办法不服。

    “近年来京中的闺秀们越发令人刮目相看了。”丁子昱笑着道：“只是相较于金二小姐的才名外露，真正令晚辈意外的还当是冯小姐笔下的那手好字，实为炉火纯青之境。”

    在面对别人对自家孙女的欣赏夸赞上，冯老爷子向来不知谦虚为何物。

    “说句实在话，我往前也不曾得知这孩子竟写的这样一手好字儿。”他满怀宽慰地说道：“这孩子。是个肯在背地里下苦功夫的。这些年来都没见她在人前显摆过什么，为人行事，是低调的惯了。”

    丁子昱额角冒下两滴冷汗，勉强笑了笑。

    这话说的虽有些失实，但为人长辈的苦心，还是应当得到理解的……

    只是冯小姐的性子也真是够令人琢磨不透的。

    该低调的不见她低调，不该低调的。偏偏又藏的这么严实。

    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姑娘啊……

    冯霁雯打了一记响亮的喷嚏。

    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冯舒志佯装漫不经心地直了直身子。将身后车窗被风微微扬起的小方帘子压了压，阻去了唯一一处通风口。

    马车一路没有停顿地来到了香山别苑。

    此时时辰虽然尚早，然别苑前已停了不少车轿。拴马石前也有几匹骏马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时候还早，先去子才那里坐一坐，再去袁夫人那里说话也不迟。”踏过香山别苑的大门门槛儿，冯英廉笑着对孙女说道。

    冯霁雯欣然点头。

    说起来。她还未有真的正式见过这位史上留名的才子诗人。

    跟在一侧的冯舒志抬起头来，一瞬间却是从祖父那双和蔼睿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类似于算计的神情。

    ……算计？

    冯舒志皱了皱鼻子。

    她说的还真对。练字这种事情果然不能过急，他昨个儿才练了一晚上，今日竟然就开始眼花了。

    冯家祖孙三人连同丁子昱，来到了一知小筑之时。正听得袁枚在堂中与人谈笑。

    跟在冯英廉身后即将要跨入堂中的冯霁雯，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她似乎听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道声音她统共也没听过几次，但是。近来却莫名其妙地在脑海中烙印的十分清楚。

    大约是想起的次数过多了些。

    她神情复杂地抬头望堂中看去。

    果不其然……

    一身蓝色素袍的年轻人站起身来相迎。

    “英廉大人。”

    “致斋也在？”冯英廉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冯霁雯暗暗闭了闭眼，不想再多看自家祖父那浮夸的演技哪怕一眼。

    她总算知道自己今日是干什么来了——

    天天跟她各种安利还嫌不够。现在竟还制造起偶遇来了？

    什么意思？

    是想要借用那张号称为满清第一美男的脸，来迷惑她的心智吗？

    这跟色/诱有什么区别！

    这个认知，让冯霁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好，看来她家祖父为了把她嫁出去，如今竟连作为长辈的节操都不要了。

    据实而言，这绝非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虽然肤浅，但这无疑就是冯英廉的本意。

    只是这在老爷子的眼里不叫肤浅，而是叫做对症下药。

    孙女儿颜控这病，必须得要长得好看的人才能治，一治一个准儿。

    只管瞧着吧，这一面见下来，这桩亲事定就*不离十，差不多可以敲定下来了。

    前面那些游说都是铺垫，这才是他最终的杀手锏。

    总而言之，他对眼前这年轻人的颜值，有着绝对的信心。

    老爷子胸有成竹，心有丘壑。

    “盼了大半日，可算是把梦堂公你给盼来了。”袁枚亦起了身相迎，目光落在了冯霁雯和冯舒志两个小辈的身上，笑着说道：“眨眼间俩孩子都长大了。尤其是冯小姐，记得前两年见着的时候，还是一团孩子气呢，如今再看却已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霁雯见过袁先生。”冯霁雯硬着头皮稳下心神来，与袁枚行礼。

    冯舒志瞧见了忙也垂首喊了句袁先生好。

    袁枚张口却是道：“光问好可不够，今日我们香山别苑可是有个寿星在的，进门儿吃饭可是要备礼的——”

    任谁也听得出这是玩笑话，冯霁雯丁子昱等人便笑了笑。

    在此之前冯霁雯倒未曾想过，这位大诗人私下会是这样随和爱开玩笑的性子。

    “哪一回过来曾短了你的礼？”冯英廉笑着挥手，让小厮将礼盒送上前来。

    丁子昱也将早早准备好的礼物奉上，略有些郝然地说道：“晚辈未曾备下什么厚礼，唯有一幅自己亲手所画的祝寿图而已，些许微薄心意，还望先生代夫人笑纳。”

    袁枚一面亲手接过，一面笑着摇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心意到了便好，我便代夫人收下这份心意了。”

    话毕，却是笑着看向了冯霁雯，玩笑般问道：“不知冯丫头的心意何在啊？”

    猝不及防，冯霁雯顿感局促。

    按理来说她与袁夫人素未谋面并无私交可言，今日不过是作为陪同家属前来的小辈而已，何曾想过要单独备礼？

    如此情形之下，却也不慌不忙不急眼地笑着应对道：“来的急，未有备下什么礼物，不过是带了一张嘴前来蹭饭罢了……择日必当备上厚礼，前来给袁先生袁夫人当面赔不是。”

    袁枚闻言一愣，继而爽朗地笑出了声来。

    有着护短狂魔一称的冯英廉本正欲出言讨伐袁枚这为老不尊的长辈，忽地听得孙女儿这样一番言论，不由也是哈哈地笑开了。

    和珅在一旁亦是微微一笑。

    还未形成的尴尬登时被化解开，袁枚却又一个劲儿地摇起头来，与冯霁雯说道：“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做只带了一张嘴前来蹭饭？除此之外，可不还带了一双手吗？”

    冯霁雯一时没吃透他的意思，没有贸然接话，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袁枚越看越是觉得满意。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仍旧一副半真半假的玩笑口气说道：“我这忙活了大半日，却连一副生辰联也不曾来得及写上，晚宴前还需张贴到夫人的磬林楼去——”说着拂袖指向八仙桌上横放着的笔墨与大红联纸，道：“一副生辰联抵当生辰礼了，可还划算？”

    冯霁雯愕然失笑道：“袁先生是打算让霁雯来为袁夫人写这生辰联？”

    “如何啊？”袁枚笑着问。

    “写写写，给他写！”冯英廉无谓地摆了摆手，佯做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来，口气却是带着笑音儿，轻推了一把孙女。

    冯霁雯见状只得笑着说道：“那晚辈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写的不好，先生可不许嫌弃。”

    自家祖父应下来的话，她若再推辞，倒跌长辈们的面子了。

    写一副字而已，没什么值得矫情的。

    一旁的冯舒志却不这样想……

    他几乎是白着一张脸目送着这群‘胡闹的大人’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他甚至不太敢面对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她的字，能看吗？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丢人丢的抬不起头来怎么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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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 天作之合

﻿    冯霁雯拿镇纸将联纸铺平。

    侍童将早早磨好的墨细致地重新搅匀。

    冯霁雯将衣袖微微挽起至手腕上方，立在桌前兀自凝神片刻，方才自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来。

    动作熟稔地蘸墨之时，却忽地顿住了。

    一直没敢太过靠近，生怕待会儿丢人的时候会误伤到自己、却一直密切注意着长姐动作的冯舒志见状以为她是要临阵脱逃了。

    “可是这笔墨不合用？”袁枚见状笑着问道。

    “倒不是。”冯霁雯郝然道：“未写过生辰联，方才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若先生给出一对儿联来，让霁雯来写吧。”

    写字她不怕，但作诗对对子什么的，却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

    “今早想到了一半儿，却是自己给自己难为住了，大半日下来也愣是没能接着下文……”袁枚说到此处，看向不远不近站在后侧方的和珅，忽然笑着说道：“不如致斋来替我作上一对罢——今日你没能把希斋带过来，我可都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

    和珅闻言不禁失笑。

    和琳因文考成绩过于不像个样子，生怕袁先生责问，自觉没脸过来，眼下却成了袁先生‘要挟’他来作生辰词的把柄了。

    “便依先生所言，只是若作的不好，届时悬在磬林楼前丢了先生的颜面，便非晚辈之过了。”少年人本就足够好听的嗓音，因口气中掺了一丝玩笑之意，更多了几分温和。

    袁枚闻言笑着点头称好，让他尽管作来。

    和珅凝思片刻。好看的眉头因为思索而微微隆起。

    堂中有着短暂的静谧，袁枚与冯英廉皆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模样。

    丁子昱醉心诗书之道，对这位年年咸安宫官学中考核第一的旗人子弟，之前便多少存了些好奇，眼下便有几分期待。

    只是令他更为期待的却还是那日在诗会上冯霁雯手下那惊鸿一瞥的满篇狂草——当时未有机会细致地观看，过后虽在冯府中偶也会同冯霁雯碰面，但张口讨要闺阁小姐墨宝这等事。未免有些唐突。

    眼下有此近距离观赏的机会。自然倍感欣喜。

    此时，只听得一侧的年轻人温声笑着开了口。

    “这联纸裁的够长，张贴于磬林楼正厅外的两根宝柱上正合适。为求一个不在联纸上留白，特想了首杂联出来——篇幅略长，有劳冯小姐动笔了。”

    冯霁雯微微一顿，颔首道：“无妨。和公子念来便是。”

    和珅这才缓声将上联道出。

    “雪落满院白，冬去城西观青烟缭绕五更。五更天里只笑华年——”

    约是因担心冯霁雯听不仔细，语速放的极为缓慢，咬字更为清晰。

    冯霁雯悬腕下笔的动作亦是不快，虽也飘忽利落。却远没有那日清风廊中挥毫落笔的恣意与肆然。

    丁子昱觉出几分不对来，不自觉往前靠近了两步，定睛在联纸上一瞧。不由便怔住了。

    原来这回写的不是草书。

    而是……宋徽宗的瘦金？

    女子中，他还未见过有练此字的。

    袁枚脸上的神情这才有了转变。笑意凝在眼底，唇角翕动了几下，很有几分不可思议之感。

    桌前，小姑娘维持着躬身的动作，一张稚色未褪的面孔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点漆一般的双眸，视线随笔尖往下一寸寸移动着。

    和珅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犹记得那日在清风廊中，她便是这幅表情。

    仿佛一旦提起笔来，周遭一切都为无物。

    之前觉得这小姑娘是大胆又可爱。

    眼下却又忍不住多加了一条——端正。

    重复着推纸，蘸墨，落笔。

    没有任何亵渎之意，只是觉得这姑娘写字时的这幅模样当真是极端正。

    写至末尾处停笔，冯霁雯依旧不苟言笑，神情认真地接过下联联纸，重新在面前铺平了开来。

    侍童将她写好的上联小心地捧过放在一侧晾着。

    袁枚冯英廉丁子昱三人走上前去，凝神观摩着，一时竟是没人再去注意去听下联儿为何了……

    “福至一户深，春来庭前闻明露凉凉洗三九，三九龄上又添锦岁。”

    和珅语落，上了前来。

    冯霁雯写的正是入神，至一半笔下却一滞，出声问道：“闻明露……？”

    “闻明露凉凉洗三九，三九龄上又添锦岁——”这忽然靠近了不少的声音让冯霁雯下意识地微微转过了头去，不作防之下正得见一张极斯文干净的俊颜便在她身侧，含笑垂眸注视着她笔下之字。

    长得确实极好看。

    尤其是离近了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令她自己都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明知是套路，怎么还硬往里头走？

    冯霁雯，我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她暗暗自我谴责了一句。

    强迫自己由自我嫌弃的情绪中收回心神来，再次落笔，无半点停顿犹疑，余下半首下联一气呵成。

    见她将笔搁下，袁枚忍不住摇了摇头。

    冯英廉见状只当他是要说什么挑毛病的话来，笑了一声道：“先别说什么吹毛求疵的话，单说我家月牙儿这手字，可比你那些徒弟们差到哪里去？”

    他是读书人出身，书法这种东西是好是坏自然辨的出来，却远不及袁枚这个成日与诗书作伴的文人看得深刻透彻。

    袁枚“啧啧”两声，目光来回地在这两幅联上游走着，迟迟地出声道：“差得远了，当真是比也不能比……”话罢又是一阵摇头。

    远远站在一旁的冯舒志闻言顿时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红了。

    替冯霁雯尴尬的。

    不过这袁先生说话，也真是够直白。

    她该不会要气的跳脚吧？

    可冯霁雯面上的神情没半点变化，将笔搁下之后便侧立在了一旁。此际听得袁枚此言，不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却绝非是不悦。

    天下之大，能人多了去了，她练字儿是因一腔痴爱，并非是与人攀比。

    袁先生作为当代文杰。又是长辈。评价两句，她听着便是。

    只是她不在意，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孙女儿半句不好的冯英廉却立即炸了毛。佯怒道：“那你倒说说，比你哪个徒弟差了？”

    冯舒志的脸一时红的更厉害了。

    场面好像越来越尴尬了。

    早知道，就不跟他们一道儿出来了……

    正想着要如何逃避的冯舒志，却忽听得袁枚朗声大笑了几声。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袁枚拿手轻轻点了点联纸。道：“我是说我那些徒弟们比起你家丫头来差的太多了！……这手瘦金写的比我都强了数倍不止，梦堂公啊。这块宝被你藏在家里这些年，未免也藏的实在太深了些！”

    端看这笔力，绝非是一年两年能够练成的。

    写字谁都能写，可书法大家之所以少之又少。便是因为要写成一手好字，天赋与勤苦二者缺一不可——有的人够勤快，却奈何心不够灵；有的人空有天赋。却因倦懒而止步不前。

    这丫头显然是两者兼得者。

    致斋当初只跟他说这丫头的草书写的妙，却不知竟还不是只精钻一派。连徽宗这手字也能驾驭的如此得心应手。

    “哈哈哈哈……”冯老爷子一愣过后，瞬间笑了起来：“算你说了回大实话!”

    依然毫不谦虚。

    “……”冯舒志这才知道冯霁雯的厚脸皮是从哪里遗传来的了。

    往前，他对祖父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真没看出来他也是这样的人。

    冯霁雯却是真的诧异于袁枚的夸赞，受宠若惊道：“袁先生过于抬举我了。”

    “非也非也。”袁枚摇着头道：“我可向来不是个说奉承话的人，不信你问问致斋？”

    这也能问到他？

    和珅有些想笑，却也配合地颔首。

    冯霁雯忽然觉得这气氛有些怪……

    袁枚笑言道：“若说旁的字儿写的好，说破天也只是个好，我倒不会觉得如何。可早前我也曾是练过徽宗的字的，深知这手瘦金最难拿的便是那分飘逸闲致，兴许还是我这颗心不大能够静的下来罢，练了几回不得其法，便弃了。是以常常与人说起瘦金来，总觉得能写得好的，必然个个儿都是神仙心性！”

    “先生过誉了。”冯霁雯不禁失笑。

    其实袁枚这话说的大差不差。

    冯霁雯之所以能练得好这手字，实则是‘得益’于她前世的绝症。

    从起初的不甘愤怒到挣扎，再在挣扎的过程中慢慢看淡了一切。

    那种生命逐渐被透支消释的感觉，足以磨平一个人所有的不平静。

    虽称不上神仙心性，但那种释然感，却也是无法言说的。

    “这对生辰联写的妙极，好诗配好字，真乃天作之合，直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来——我倒真舍不得就这样贴到磬林楼去了，这不是暴殄天物么？”袁枚哈哈笑了两声。

    冯老爷子：“这话说的我爱听，越瞧越相衬，可不真就是一个天作之合吗？”

    冯霁雯脸色凌乱了一下。

    这话……应当是她想多了罢？

    “确是天作之合。”根本没有体会到袁枚与冯英廉话里藏话的丁子昱，老实巴交地跟了一句。

    冯霁雯的嘴角一抽。

    一人一遍，就不能换个词吗？

    明明都是读书人，新意呢？

    “更应当说是冯小姐的字替和某这首杂诗遮丑了。”一直未有多言的和珅此际笑着讲道。

    冯霁雯听罢暗啧了一声。

    果然是跟传记中记载的一样能言善道，八面玲珑啊。

    只是这样的人所表露出来的，往往还不及自身真实一面的万分之一。

    看着最是和善，实则最为危险。

    这也是她却步的一部分原因所在。

    她生性喜好安逸，下意识地便想要避开具有危险气息的人和事。

    和珅似有所查地向她望去。

    又来了。

    这种分明没有开口说话，却仍然十分强烈的排斥感。

    同前日雪夜，西直门前如出一辙。

    他却仍只是微微笑着。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冯舒志，已然开始要怀疑人生了。

    一个人说好极有可能可能是出于奉承，可是所有的人都说好，难道全都是在刻意捧着她吗？

    冯舒志抱着怀疑的态度，欲上前一看究竟。

    只是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侍童的通传声。

    “先生，金二公子和金姑娘来了。”

    袁枚笑着点头，示意将人请进来，目光却仍然不舍得从那副对联上移开。

    金溶月与金亦禹一行入堂中，入目所得见的便是这幅情形。

    二人向袁枚行礼罢，得见冯英廉也在，便也施了一礼。

    金亦禹与和珅互视一眼，作为刚刚从咸安宫官学中肄业的同窗，彼此礼貌地颔首便算是问候了。

    金溶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冯霁雯身上扫过，见袁枚一派专注，便笑着问道：“师傅如此入神，不知在看什么？”

    “你也来瞧瞧。”袁枚转回头来与她招了招手，笑着道：“瞧瞧这幅生辰联，写的好是不好。”

    金溶月便走了过去，金亦禹亦紧跟其后。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在桌前驻足。

    金溶月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却极快地掩去，只匆匆扫了一遍便赞道：“久不见师傅写徽宗的字，如今竟是如此传神了——”

    袁枚笑而未语。

    金亦禹却是满眼惊艳不作掩饰，甚至凑到最前面低头细致地打量了数遍，最后方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字写得固然极好，无可挑剔……只是细看之下，却隐约带有几分女子的硬中带柔之感，想必不该是袁先生亲笔吧？”

    金溶月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金二公子真是目光如炬，这幅字儿确实非我所书。”袁枚笑着望向冯霁雯道：“正主儿可不就站在跟前儿瞧着呢？”

    金家兄妹二人顺着袁枚的视线望去。

    金溶月心下诧异。

    金亦禹则一脸兴味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梦堂公家里的丫头。”袁枚代为作答，可见是对冯霁雯十分喜爱。

    冯家的小姐？

    冯家可只有一位小姐。

    金亦禹陡然想到了那幅草书。

    还有那首相鼠。

    真想不出，写出那幅狂草之人，竟然真的只是这样一幅小姑娘模样。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幅红底黑字的对联上。

    若说先前见到那幅狂草之时是意外，眼下再见这幅瘦金，则堪称是不可置信了。

    若非这其上的墨迹还只是半干，再加上在场只这一位姑娘家，他实在很难相信这竟真是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之手。

    “说到冯丫头的字儿，为师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袁枚笑着与金溶月说道：“我听说当日香山枫会之上，冯丫头便曾是作过一幅草书的，只是后来我找了好几遍，却也没有瞧见，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月儿你可还有印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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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蚊子的‘恶趣味’

﻿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冯霁雯闻听有些意外，遂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金溶月。

    金溶月错开她的目光，仍旧平静地看着袁枚。

    “当日冯小姐似乎确是写过一幅字儿的，徒儿亦亲眼看过，后由侍童与往年一样归放到一起呈给了师傅——”她微有些疑惑地反问道：“怎么，师傅竟没有看到那幅字儿吗？”

    袁枚深深看了她一眼。

    金亦禹亦看向妹妹，牵了牵嘴角，却并未有多说什么。

    他作为兄长，此时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如此说来，应是下人们的过失了。”袁枚点了点头，看向冯霁雯道：“好在今日将这个错失的眼福给补上了……正所谓是金子迟早要发光的，遮也遮不住，这话从来都是不假的。致斋，你说是还不是？”

    和珅：“……先生说的是。”

    怎么这也能问的到他吗？

    冯霁雯面容有几分凌乱。

    这强行给戏份的套路，似乎略有一些生硬啊。

    可她总觉得袁先生的口气听起来有几分意味深长。

    没有过人的觉察力的她实在弄不明白具体的情形，便唯有守着小辈的谦逊说道：“先生今日所言，实在是一再折煞霁雯了。”

    “半点也不折煞。”袁枚笑着摇了摇头。

    “时辰也不算早了，月儿，快去你师母那里陪着说话儿去罢，她这两日可没少念叨你。”他对金溶月讲道。

    金溶月垂首应了句是。

    “晚辈也先行一步，与袁夫人问安去了。”金亦禹笑着拱手作礼。

    “都去罢，致斋冯丫头也去罢，我这一知小筑里也没什么有趣儿的东西给你们打发时间。莫再闷坏了。”袁枚玩笑着赶人道。

    冯霁雯：“……是。”

    呵呵，这种……两个人的名字被人一起提及的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啊。

    和珅却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一般，含笑应声下来。

    四人一同离了一知小筑。

    冯霁雯与金溶月各自带着丫鬟走在前面，金亦禹想到肄业考上和珅所为，忽来了兴致要同他攀谈一二，便主动出声问候了两句。

    面对这位金尚书家公子的‘放低身段’。和珅并未表现出丝毫受宠若惊的情绪来。面上风轻云淡之色不改，只放缓了脚步，二人边谈边往前缓步行着。

    一知小筑内。丁子昱也未有多留。

    他不比常常出入袁先生府邸的金亦禹与和珅等人，他从未见过袁夫人，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男子，他万没有宴前便去私自拜访的理由。加之不愿过多地叨扰袁枚与冯英廉这对知己好友的相聚私谈，便寻了想去花园赏梅的借口要出去走走。

    袁枚点头应下。又交待了一名侍童为其带路。

    丁子昱经过一直立在那里的冯舒志身边，笑着问了一句他可要一同前去赏景。

    他本是怕冯舒志留下来会觉得拘束，故才有此一问，可不料他这个学生却十分不领情地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丁子昱笑着点点头。抬脚兀自离去了。

    “子才，我说……你这师傅做的，似是越发不称职了啊。”堂中除了冯舒志和一名伺候的侍童之外。再无其他人在，冯英廉抿了一口清茶后。抬眼看向袁枚说道。

    他的口气并不重，听起来不过就是好友之间的调侃。

    袁枚面上的笑意却是淡了淡。

    “学识易授，本性难教。”他笑着喟叹一声，摇头道：“年轻人嘛，心高气傲起来，分寸向来是最难拿捏的。你说我护短也罢，可做师傅的，没有不盼着徒弟好的……她是个聪明敏锐的孩子，经此一事，想必多多少少会有悔悟的。”

    “得，就你大道理多。”冯英廉很没有气度地气哼了一声，道：“合着就把我家月牙儿全当作是你教徒弟的靶子了？”

    袁枚哈哈笑了两声，玩笑问：“那你说如何是好？这么着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陪我走上两局！”

    老爷子不好围棋，偏爱象棋。

    “早便料到免不了要陪梦堂公厮杀两局，棋盘都早早备下了！”袁枚笑着起身，拂袖一指明亮的隔间儿：“梦堂公，里边儿请吧。”

    二人这便移步去了隔间内。

    至于究竟是真的下棋，还是打着幌子去谈一谈别的什么事，便不得而知了。

    冯舒志皱了皱眉头。

    方才祖父和袁先生的对话，他愣是一句也没能听明白。

    可他也不想明白，毕竟同他没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幼年便丧失了大半好奇心的孩子……

    不过他留下来，是有其它原因的。

    他朝着八仙桌走近。

    那对联纸赫然还摆放在那里，其上字迹清晰醒目。

    冯舒志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对书法方面知之尚少，但这种东西，看着是好看还是难看，明眼人一眼便能辨的出来。

    似乎真的是很厉害的样子……

    原来丁先生的话是真的？

    原来她院中正堂悬着的那幅字，当真是她自个儿写的？

    原来她并非是一无是处。

    这种种‘原来’过于地不可置信，但小少年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十分可怕，且令人慌乱的事情——

    他好像……被征服了。

    怎么办？

    ……

    前往袁夫人所在磬林楼的小径上，冯霁雯带着小仙小茶两个丫鬟跟着引路的侍童不急不缓地往前行着。

    “冯小姐。”

    身后忽然有人唤道。

    冯霁雯顿足，回头看，出声的不是旁人，而是同行的金溶月。

    “金二小姐有事？”冯霁雯问道。

    金溶月往前走了走，在距冯霁雯仅有两三步之遥处驻足。

    她今年不过十四岁。较冯霁雯尚小了一岁，却已出落的亭亭玉立，身量儿与冯霁雯不相上下，加之面上神情冷清，此际便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之感。

    微微上挑的桃花眸中，隐约透露着一股不屑。

    仿佛对方不过只是尘埃里的泥，根本不足以入得她的眼睛。

    这确实也是她第一次主动与冯霁雯说话。

    往前的她。是连看也不屑去看冯霁雯这类人一眼的。

    冯霁雯读得出她的嘲讽。却并不放在眼中。

    “冯小姐的字写的确实不错。”金溶月嘴角微微扬起，眼角亦泄露出一丝笑意来，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友好来。“可冯小姐扬名心切的做法，未免太过不含蓄了。”

    扬名心切？

    冯霁雯觉得面前的小姑娘除了自视清高之外，似乎还有些莫名其妙。

    “冯小姐今日前来，难道不是为了在先生面前显露自己么？”金溶月又上前了一步。离冯霁雯更近了一些，问道：“很信得过诗会之上自己的表现。却一直迟迟没有得到先生的注意，所以特意跟先生求证，问他可有看到过那幅字？”

    冯霁雯将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当日那幅字？

    不过是出气之举，气当场出罢。扭脸便忘了。

    若今日不是袁先生提起来，她甚至已不会再想起此事来了。

    就包括方才得知下人将字弄丢了，也并未觉得如何。

    然而此时望着面前小姑娘的反应。却是意识到，这幅字只怕不是在下人那里出了差错。

    可是反过来质问她。这姑娘倒是真的很有些‘不寻常’了。

    “字是我自己练的，是藏着还是显摆，都是我自个儿的事情，试问这同金二小姐有半点关系么？”她笑眯眯地问道：“还有，金二小姐这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金溶月何曾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脸红生气，甚至还冷静地反过来拿问她。

    却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只眼中冷意更为明显了一些。

    “冯小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口气满满的皆是不齿。

    冯霁雯淡淡一笑。

    很显然，这位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想透露出来的不外乎是她压根儿瞧不上她冯霁雯。

    可是说句实在话，她只怕也不见得就能瞧得上她吧？

    迎着金溶月冷嘲热讽的目光，冯霁雯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口气无波地说道：“论刮目相看的话，我对金二小姐亦然。”

    看似出尘脱俗，实则满腹心机，按照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来妖魔化别人的想法。

    金溶月皱眉。

    从未有过拿这种目光来看待过她。

    虽没有嘲笑，却比嘲笑来的更让人不舒服。

    况且，嘲笑？

    一个浑身皆是笑柄之人，拿什么来嘲笑她？

    可笑至极！

    金溶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难道我方才所言不对吗？冯小姐费尽心机，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借袁先生之口，来为自己扬名吗？”说到此处，她微微压低了声音，口气却越发讽刺起来：“听闻近来英廉府忙着为冯小姐议亲，却一直无果，莫不是英廉大人的授意，想借此来给冯小姐面上增光，好便于商谈亲事？”

    冯霁雯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小姑娘，很不会说话啊。

    金溶月勾了勾嘴角，又道：“然而一些事情一旦被人认定了，可不单单是会写几个好看的大字，便能抵消得了的——尤其是人品德行。冯小姐以为呢？”

    “金二小姐这是在害怕吗？”冯霁雯忽然来了兴致，要气一气这个小姑娘。

    “害怕？”金溶月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对啊。若不然，何以要同我说这些？”

    “我害怕什么？”

    “害怕被我的风头盖了下去不是吗？”冯霁雯笑道：“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倒想问一问金二小姐……我今日为袁夫人写的这幅生辰联所用的瘦金，可比金二小姐捡到的那首一字诗上所书，稍微长进了那么一些？”

    那首诗，她用的也是徽宗的字。

    金溶月的脸色到底有了变化。

    原来那首一字诗当真是她写的……

    这种以剽窃者的立场站在对方面前的感觉。不亚于被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金溶月尚且记得那晚在景仁宫宴上，冯霁雯并没有与她力争反驳，只称是误会一场。甚至，事后也没有找过她质问，平静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因为当时手中没有证据证明诗是她先写下的，所以选择了默忍着吗？

    毕竟那种情况之下。没有人会选择去否定她。而去相信一个劣迹斑斑的她。

    可是这样的人，却是要比当场暴跳如雷的戳破她，还要来的更让人意外。

    竟然能做得到如此隐忍？

    “金二小姐别误会。那首一字诗非我所作。”冯霁雯口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阐明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一般：“但据我所知，它也绝非是出自金二小姐之手。”

    金溶月脸色愈下。

    不是她作的！

    一种被人耍弄于鼓掌之间的羞恼感油然升起，直冲脑门儿。

    “所以。扬名心切的到底是我，还是金二小姐你呢？”

    冯霁雯笑了笑。语含安慰地道：“但金二小姐不必害怕，我们不是同一路人，我亦从未想过要作诗作画，写词写曲。与金二小姐相争才名——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实在是太过费神了。”

    金溶月闻言咬紧了牙关。

    说的好像她有这个能力与她相争一样！

    冯霁雯口气依旧平和：“若不然，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没准儿如今就不会是金二小姐你的了。”

    说大话来气人谁不会呢。

    反正不需要负责任，开心就好。

    金溶月瞳孔微缩。心底已是火冒三丈！

    冯霁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此处风大，我身子弱，就不陪金二小姐多站了，以免招了风寒。便先行一步，告辞了。”

    前方的小仙小茶见自家姑娘转回身来，迎了上来。

    望着主仆三人离去的背影，金溶月紧握的手指指甲甚至已要将掌心戳出血来。

    她才算明白过来冯霁雯后头这看似毫无逻辑与目的可言的一番话，图的究竟是什么！

    她什么目的也没有，就是单纯地想要激怒她！

    真是可恶！

    冯霁雯不必回头去看，也能想象的到金溶月此时的神情。

    “姑娘，您方才同金二小姐说什么了？”一无所知的小仙好奇地问道。

    “教了教她该怎么跟人说话。”冯霁雯答。

    话罢又皱了皱鼻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方才，是不是太恶趣味了？

    有点像是在欺负小孩子的感觉。

    可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可不就得教一教吗？

    尤其是这种自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深渊泥潭中，还一直意图将别人也拉下去的人。

    她不会同一个孩子如何计较，但前提是不要来招惹她。

    若不然的话，她也绝不介意做一个没有风度的人。

    “啊……？”小仙摸不着头脑地笑了一声。

    教金二姑娘怎么跟人说话？

    姑娘这话说的，还真是莫名其妙。

    可接下来，她便明白了——

    原来活了十几年下来还不会说话、需要人来教一教的，还真不少……

    可她家姑娘教人说话的方式，好像有点……暴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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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我打人有点疼

﻿    冯霁雯来到磬林楼之时，暖阁中已坐着了十来位夫人小姐，正谈笑着。

    其中大部分是她认识的。

    章佳吉毓和章佳吉菱都来了，汪家姐妹几人也在。

    还有几个小姐虽喊不上姓名，但也不算眼生。

    另有两位从未见过的夫人，不知是哪家的，但从衣着首饰上来看，亦是非富则贵。

    袁夫人并不在场。

    一名奉茶伺候着的丫鬟见又有客来，一面将冯霁雯引入暖阁之中，一面笑着说道：“夫人在后堂与和静公主和傅恒夫人说话，姑娘且稍坐着等等，吃杯茶歇一歇。”

    袁枚夫人虽无诰命在身，但身边的贵人却从来不少。

    傅恒夫人且不提，单说和静公主是何等身份，来了这香山别苑，自然是不可能跟她们这些人坐在一起说话儿闲唠的。

    冯霁雯点头对安排的丫鬟道了句有劳。

    然而她刚来至暖阁之中，还未来得及坐下，便听得一道半熟不生的声音传到耳边。

    “这不是冯姐姐吗？今个儿怎么也得空过来了？”

    随着说话之人的靠近，一股甜腻的香气扑入鼻间。

    刚从外间进来的冯霁雯一时无法适应这浓馥的香气，顾不得去追究这小姑娘是犯了哪门子的病，竟是忽然对她示起好来，只忍不住想要打喷嚏，未免失礼，忙侧过头去以手掩住口鼻。

    “阿嚏——”

    她拿帕子轻轻揉了揉鼻尖，这才转回了头来。

    这向她走过来的人，是素来看她不顺眼的阿桂府庶出大小姐章佳吉毓。

    四下隐隐传来几声闷笑。

    章佳吉毓的脸色也不比起初的和气，而有些难看。

    冯霁雯一时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算反应过来算怎么回一事儿。

    原来是她这个喷嚏打出来。让章佳吉毓面子上挂不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一个打者无心，听者有意。

    “近来天气冷，鼻子略有些不舒服，失礼了。”她环视众人，郝然一笑。

    汪黎珠斜睨着她，自鼻间哼出一声冷笑来。

    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摆明了是要给章佳小姐难堪。

    章佳吉毓却没有发作。听罢冯霁雯的话之后。更是反常地又换上了一副好脸色，笑着与冯霁雯道：“冯姐姐既是身上不得劲儿，今日怎么还要冒着隆冬的寒气出门儿？万一着了凉气。再染上了风寒，那岂不是要遭罪了吗？”

    说罢，更是亲昵地拉住了冯霁雯一只胳膊。

    冯霁雯有些懵。

    这小丫头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她近来，似乎也没做什么值得别人对她刮目相看的壮举吧？

    这世上或许会有莫名其妙的讨厌。但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示好。

    尤其是与之前的态度有着如此之大的反差。

    坐在原处的章佳吉菱见状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来。

    她也摸不清章佳吉毓怎么忽然对冯霁雯态度好至如此地步。

    明明在来时的路上，还百般咒骂来着——说她是害人精。不仅蛊惑了二哥，就连阿玛也被她蒙蔽了，竟然动了想要同冯家结亲的念头。

    阿玛甚至没有事先跟额娘商量过此事，还是昨晚吃醉了酒。在饭桌上不慎说漏了嘴，她们才惊觉竟有这样的事情。

    额娘当场便发了很大的脾气，并且交待了下人。决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

    她们都很不喜欢冯霁雯，更别提是让她嫁进府里了。

    她们阿桂府的名声可经不起这样的人来祸祸。

    “不打紧。多谢章佳大小姐关心。”冯霁雯微微一笑，应付道。

    “冯姐姐说这话做什么？咱们都快要成一家人了，怎还讲此等见外的话呢？”章佳吉毓笑嘻嘻地道。

    这看似平常中带着亲近的一句话，却是令的四周忽而安静了下来。

    因为这话不止亲近，而且亲近的过头了。

    都快成一家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两家府上，莫不是要结亲吗？

    冯霁雯的笑亦凝固在了脸上。

    就知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位可能还不知道呢！”章佳吉毓仍然维持着挽着冯霁雯一只手臂的姿势，环视着众人笑着说道：“冯姐姐正同我二哥议亲呢，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嫁进我们阿桂府了，到时候，我就该改口喊二嫂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诧异之色。

    冯小姐同阿桂府的二公子议亲？

    “府上的二公子……不是同袁小姐有亲事在身吗？”开口之人是王杰的夫人，方氏。

    “是啊……”在场的小姐们皆面露惊色。

    汪黎珠也不禁皱眉，弄不清是怎么个情况。

    冯霁雯的背景是比她好，但就凭她那副德行，怎么可能嫁进阿桂府那样的门第呢？

    她根本不配！

    没弄清情况便控制不住嫉妒之意的汪黎珠面有不忿……

    汪黎芸倒没太多反应，只抬起头来下意识地看向冯霁雯。

    章佳吉菱的脸色则是登时大变，噌地一下便站起了身，顾不得体面，只听她当即大声地制止道：“大姐，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话岂能是乱说的！

    她是疯了吗？

    章佳吉毓目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面上却仍是笑着说道：“二妹，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我也是今日一早才能阿玛那里得知到的——只说是咱们两家现如今正在暗下商谈此事呢。”

    “虽然说二哥一时不愿同意，但冯姐姐也不必过分担心，二哥他向来是个孝顺懂事的，只要阿玛点了头，那这门亲事定是*不离十了。”她又笑盈盈地对冯霁雯说道。

    一直没有打断她的话的冯霁雯这才算是听出了她的用意来。

    呵。

    韶九同袁小姐的亲事基本已经作废。只是还未外传，而章佳吉毓在这时当众传出这样的话来，被众人记下来，到时亲事解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将原因归纳到她身上去——是她冯霁雯横插一脚，拆散了袁小姐和韶九的姻缘。

    而章佳吉毓那句‘虽说二哥一时不愿同意’，可谓是早早便将自家二哥给摘了出来。

    到时不管结果如何。过错全部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若成。则是人人唾弃的第三者。

    不过这个可能性极小，且不提她根本没想过要嫁进阿桂府，单说这样一盆脏水给她兜头叩下来之后。阿桂府出于颜面上的影响，哪里可能容得下她？

    于是若不成的话，后果更甚，直接就会变成倒贴不成。反被嫌弃。

    总而言之一句话——此事若传出去，等着她的必然是名声尽毁。

    冯霁雯望着眼前虽是在冲她笑。实则眼底却是一派嫌恶的小姑娘。

    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当真不知道这小姑娘竟然会厌恨她到如此地步，不惜用这种法子来彻底抹黑她。

    小小年纪，竟是歹毒至此。

    “章佳小姐。试问我家姑娘何时同那彦成少爷议什么亲了？还请您慎言！”同小茶一般看呆了去的小仙率先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地向章佳吉毓质问道。

    此事她半点不知内情，却也隐隐觉察到了若事态再发展下去。等着自家姑娘的必然会是比之前所有的偏见更要可怕上百倍的流言！

    见她白着脸还欲再言，冯霁雯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神。

    这个时候。若是恼羞成怒，或是惊慌失措的话，那便真的要坐实她的‘罪名’了。

    刚平复好情绪，被引着要往暖阁中来的金溶月陡然得见此状，下意识地在半打起的竹帘外停下了脚步。

    紧跟着走进来的两名年轻人，是和珅和金亦禹。

    二人也不约而同地驻足观望。

    “此事我怎么不知道呢？”暖阁中，冯霁雯正向章佳吉毓这样问道：“不知道章佳大小姐是从哪里得知来的？”

    “冯姐姐不知情吗？”章佳吉毓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疑惑无害的模样来，道：“当然是从我阿玛那里得知到的了，阿玛说，他十分中意冯姐姐这个未来儿媳妇儿呢——按理来说，英廉大人对冯姐姐向来是有名儿的疼爱，既是都与我阿玛暗下开始商谈了，不该没有过问过冯姐姐你的意思啊？”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要让众人知道，这件所谓的议亲就是冯霁雯一手促成的。

    她话音刚落，汪黎珠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赞道：“冯小姐就是冯小姐，想当初跟在福三爷后头跑的时候，也是这般的胆略不凡，真是让人自惭形秽啊！”

    一阵低低的哂笑声此起彼伏。

    王杰夫人与那名旗装妇人却是相看皱眉。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一个更比一个口无遮拦？

    可接下来真正让她们瞠目结舌的还不是小姑娘们的口无遮拦——

    “我听明白章佳大小姐的意思了——是说祖父找了章佳大伯父商谈我与贵府二公子的亲事，并且章佳大伯父还答应了，对吗？”冯霁雯将章佳吉毓方才的话捋了一遍，得出了这些信息来。

    章佳吉毓眼中闪过一抹莫名。

    这种时候她不是该恼的跳脚解释吗，怎么反过来一句句拆解她的话，还问的这么清楚？

    这种口气，仿佛对峙公堂的状师一般。

    她原本不过是打算给众人留下一个冯霁雯意图攀附她们阿桂府，从二哥与袁小姐的亲事中横插一脚的印象罢了，根本未有细致地捋过这些东西。

    可看众人的反应，她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此事不管怎么说，错的永远都是她冯霁雯。

    想到此处，章佳吉毓在心底径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亲近无害的少女模样，与冯霁雯反问道：“据我所知，确实如此。难不成冯姐姐真的不知道吗？”

    冯霁雯没有回答她，反而是看向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问道：“诸位可都听清了章佳大小姐的意思了吗？”

    小仙小茶闻言险些被吓的昏厥过去。

    姑娘，您这是在怕别人听不懂吗！

    她们姑娘，莫不是被气疯了吧？

    “都听着呢，不能再清楚了。”汪黎珠阴阳怪气儿地笑着说道：“这么大一个好消息，回头跟人说起的时候，定不能说岔了，可不得听仔细了吗？”

    冯霁雯看也未看她一眼，又重新望向章佳吉毓，重复问道：“章佳大小姐方才所言，可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章佳吉毓到底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忽然觉得局面反被她操控在了手中？

    她倒成了受制的一方。

    章佳吉毓不耐烦到了极点，忍着怒气，尽量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笑意：“已说完了，冯姐姐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地方吗？”

    说完了。

    也说清楚了。

    很好。

    冯霁雯将自己的左手手臂从章佳吉毓的臂弯中抽了回来，边后退了一步。

    而后不及章佳吉毓反应，竟是蓦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啪！”

    这声音极响亮，一听便知是下了狠劲儿的。

    四周有着一瞬间的寂静。

    众人多是目瞪口呆。

    ……方才问的好好儿的，也没瞧出来是生气了，怎么就忽然动手打起人来了呢！

    金溶月也有着一瞬间的反应不及。

    恼羞成怒吗？

    若真是的话，那这手动的也太晚了。

    方才又自我阐明地问了那番等同给自己添麻烦的话……是急的乱了分寸吗？

    “嚯。”金亦禹吃惊地笑了一声，眯起眼睛望着暖阁中站着的纤细人影自语道：“从写的字儿上就能瞧的出冯小姐的手劲儿是个不小的，这一听，果然是。”

    和珅微微一笑，颔首道：“确然。”

    金溶月：“……”

    这俩人有病吧？

    可真正让她觉得有病的人，按照顺序来排的话，占得第一的还要数冯霁雯。

    暖阁中一身上青下白袄裙，外系着一件滚白毛儿边月白底绣小朵迎春花披风的小姑娘扇了章佳吉毓一耳光后，竟是不苟言笑地说了一句：“我打人有点儿疼，你且忍一忍。”

    “……”

    还没能缓的过那股震惊劲儿的众人，闻言立即又陷入了凌乱的境地。

    这是一个动手打人者该说的话吗？

    她也太嚣张了！

    “因为这一巴掌，我是非打不可的。”冯霁雯又补上一句，更让在场一阵结舌。

    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的章佳吉毓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回过了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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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 吓死宝宝了

﻿    她竟然动手打了她？

    她竟然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自生下来到现在，纵是脾气暴躁的阿玛，也不曾真的对她动过手，她所经历过最难堪的事情充其量不过只是被额娘当着下人的面训饬数句罢了——

    虽是庶出，可她贵为阿桂府的长小姐，何尝遭遇过如此对待？

    尤其动手给她难堪的人，还是她最厌恶鄙夷的冯霁雯！

    章佳吉毓脑子里一阵轰隆作响，忽地狠狠咬紧了打颤的牙关，顾不得任何，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抬起手便要向着冯霁雯挥去。

    “大姐……！”章佳吉菱堪堪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来欲阻拦住她。

    可不及她靠近，众人便见章佳吉毓原本举到半空中的手被冯霁雯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章佳吉毓奋力挣扎着，却挣脱不得。

    这使得原本打算上前给自家姑娘帮忙的小茶，直接又退了回去……

    姑娘自己就能应付了，根本轮不到她来出手嘛。

    这样胡言乱语的人，就该打。

    要她说，一巴掌还远远不够，最好多打上几巴掌让其长个记性。

    暴力的小茶一面想，一面费力压制着自己内心不该有的冲动。

    “你松开她！”章佳吉菱怒目瞪着冯霁雯。

    “我若就此松开，只怕到时吃亏的还是章佳大小姐。”冯霁雯面有几分薄怒，直直地望着章佳吉毓，口气满含质问地道：“章佳大小姐方才说我祖父冯英廉暗下同章佳大伯父议亲，敢问可有证据吗？”

    证据？

    这还要什么证据！

    既是刻意造谣，何来的证据。

    再者章佳吉毓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现如今只想用目光将冯霁雯撕碎。

    她紧咬着牙关挣扎着冯霁雯的禁锢。

    可冯霁雯到底是长期运动的人，又大她两三岁，抓着她的手腕就跟玩儿似得，怎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由此看来，作为女子有一把好力气也是很必然的事情。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你松开我！”

    冯霁雯冷冷看了她一眼。

    再张口，质问之意不减：“我有必要提醒章佳大小姐一句——京城之中只怕无人不知贵府二公子同袁家小姐自幼便定有亲事，而这桩亲事乃是当年皇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婚约！试问。倘若我祖父冯英廉当真于私下同章佳大伯父商议起了我同贵府二公子的亲事。那此举同违抗圣命，大逆不道有何区别？”

    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一高，又因语出惊人。使得众人皆又变了脸色。

    章佳吉毓眼中也有了一丝惊惶。

    她何曾想过这些？

    这根本就不是事情的关键，更不是重点啊！

    冯霁雯这是在刻意转移注意力，要将火引到她的身上来？

    ……她定是在危言耸听，刻意吓唬她！

    “这样的罪名今日若传了出去。他日被那些御史言官们弹劾到金銮殿上，届时英廉府和阿桂府要如何在万岁爷面前解释此事？章佳大小姐可曾顾及过这些吗？”冯霁雯的目光依旧定在她的脸上。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章佳大小姐要同我开玩笑，我没有意见，可若因我们小辈间的胡闹而危及到了家中长辈在前朝的荣辱，怕就过于莽撞了吧？故而我方才那一巴掌。并非是开不起玩笑，而是替我祖父打的——不管章佳大小姐生气与否，我都是要打的。”

    牵扯到前朝之事。众人望着冯霁雯，面色各异。

    可还真敢说啊她……

    章佳吉菱更是冒了满头的冷汗。闻言不待被这忽变的情势震傻了的章佳吉毓开口，便抢在了前头说道：“此事我可以证明，确实是没有的事情……大姐素日里最爱与人玩笑，方才所言亦是一场玩笑话，岂料思虑不周，言语上有些欠妥……诸位万不要当真！”

    “大姐……你说是不是？”她满脸急切地看着章佳吉毓，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是说章佳大小姐觉得我方才那巴掌打错了？是我误解章佳大小姐了？无妨，今日恰巧我祖父也在香山别苑，章佳大小姐若真有真凭实据能证明得了我祖父曾有过与贵府议亲的行为，我大可现在便让人请祖父过来，与章佳大小姐当面对质。”

    乍然一听，冯霁雯的口气显得很有些咄咄逼人。

    可这并非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笑一笑便能揭的过去的。

    攻击她大可放马过来，可若将她祖父的官声也牵扯进去的话，便不是那么好玩儿的了。

    “……大姐，你倒是快说话啊！”章佳吉菱简直要急的乱了分寸，却仍然要竭力维持着笑容，玩笑一般劝道：“这玩笑你开的确实是过了头了……快与大家说清楚！”

    章佳吉毓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让她推翻她方才所有的话，跟冯霁雯低头认错儿吗？

    这怎么可能！

    章佳吉毓咬紧了牙关。

    不替她说话就算了，竟然还帮着外人一起逼迫她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真是她的好妹妹！

    “大姐，你再闹下去的话，只怕回府之后，连阿玛也要生气怪罪了！”迎着她怨愤的目光，章佳吉菱紧紧锁着眉，话中含着暗示。

    现在反口认错，回去之后还不知要如何受罚，可若再一意孤行坚持自己没有撒谎的话，却等同是要闯下弥天大祸来的！

    届时定然不止是受罚那么简单了……

    见章佳吉毓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冯霁雯适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既如此，为证明祖父的清白，便唯有请他前来与章佳大小姐对质了。”她作势便要转过身来，与随行的丫鬟交待道：“小仙。去一趟一知小筑，请祖父过来一趟。”

    那还真要对质？

    章佳吉菱暗暗咬了咬牙。

    这个冯霁雯，还真的分毫也不肯让步！

    她紧紧抓着章佳吉毓的胳膊，用只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再不松口便来不及了！你难道要为这一时颜面，将咱们一大家都拉进火坑里去吗——回府之后，依照阿玛的性格，还不得要了你半条命！”

    这可不是寻常的惹祸胡闹。

    要知道。任何事情一旦沾染上对皇上不敬的气息。头顶上的天便随时有可能要塌下来了！

    门楣荣辱，性命攸关，都绝非是闹着玩儿的……

    “且慢……！”

    在小仙即将要踏出暖阁之际。章佳吉毓到底出了声制止。

    她整个人都已经是颤抖的，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冷汗已浸湿了发际。

    “我是开玩笑的……”章佳吉毓白着一张脸，以至于脸颊上通红的指印越发醒目。面向众人说道：“英廉大人确实从不曾提过议亲之事……都只不过是我随口捏造、用来跟冯……冯姐姐闹着玩儿的话罢了。是我糊涂，一时没有顾忌太多……还请诸位听罢便忘了吧。万莫挂在心上。”

    “看来这一巴掌还是有用的，至少是让章佳大小姐清醒过来了。”冯霁雯依旧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转回身来看着章佳吉毓，道：“想必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章佳大小姐该是能够分辨得清了。”

    呵！

    合着她挨了一巴掌，还要倒过来感谢她教会自己如何做人了吗？

    章佳吉毓眼睛红的似要喷出火来。

    章佳吉菱强扯着她坐了回去。

    “我脾气不好。让诸位见笑了。只是事体兹关家中祖父德行与官声，尤为马虎不得。这才致使方才言行举止上冲动了些，还望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多加体谅。”冯霁雯脸色稍缓，微微矮身与众人施了一礼。

    “冯小姐的反应乃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王杰夫人方氏深深看了冯霁雯一眼，口气中肯地说道。

    另一位夫人未曾开口，只是多看了冯霁雯两眼。

    方才这幅模样，倒像极了那位况太妃。

    “多谢夫人体谅。”冯霁雯将方氏的容貌记了下来，寻了位置坐下，丫鬟前来奉茶，她接过，那幅坦然的神情真同没事人儿一样。

    金溶月自鼻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来。

    这才抬脚进了暖阁。

    “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金亦禹摸了把脑门儿，夸张地道：“啧，都将我吓出汗来了。”

    什么违抗圣命，什么大逆不道……这些话竟也敢当众说得？

    他就从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小姑娘。

    但却是好一招儿釜底抽薪。

    嗬，原来不光手劲儿大，这胆儿也够大的。

    冯霁雯的胆儿却是真没众人想象中的那么大。

    此际她借着吃茶的动作，悄悄吁了一口气出来。

    吓死宝宝了。

    真是吓死了。

    若非是她性子偏向温吞慢热，素来不急躁，不容易被激怒的话，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劣势之下，只怕根本冷静不得，又哪里还能有多余的脑子来思考如何应对？

    事情本不难解决，只要抓住关键便可，可就险在容易令人错失理智，一味地顺着对方的思路走。这其中，最难做到的便是冷静了。

    而方才她拿来压制章佳吉毓的话，绝非是危言耸听。若她真的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定会有无穷尽的麻烦。

    不光是她，更多的还是祖父那边儿。

    呼……还好还好，把那个连自家阿玛也坑进去了的章佳吉毓给唬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巴掌打的，还真是挺爽的。

    冯霁雯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又极快地敛去。

    却不知，这一会儿的小动作，已被站在竹帘旁的年轻人尽收了眼底去。

    和珅的眉心轻轻动了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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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 给她点颜色瞧瞧

﻿    “和兄，咱们去西暖阁呆着吧。等袁夫人出来与她问个安，再去书楼也不迟。”一侧的金亦禹轻笑着说道，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方才一路长谈，他竟觉同对方十分投机，眼下便连称呼都变了。

    和珅闻声转回身来，笑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金亦禹先行，一派谦和有礼的模样。

    眼底却忽然闪过一抹别样的笑意。

    就在方才，他心下忽然有了选择。

    很好。

    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

    天色将晚，磬林楼中早早掌起了灯火。

    以袁夫人为首的女眷们从暖阁中移步正厅，正袅袅而来。

    傅恒夫人和佳芙小姐陪在袁夫人左侧，右侧则是一身旗装，梳着燕尾一字头的和静公主。

    她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冰冷疏离的神情，只偶尔同袁夫人说话之时，才会缓和一二，却也鲜少露笑。有这么一位看着便十分不好相与的公主格格在，女眷们多少有些拘谨，一路上甚少有人开口攀谈。

    摆宴的正厅前，长长的廊下左右一溜儿悬着的大红灯笼，将四周映照的亮如白昼。

    厅前两根朱红色的宝柱上，高低对称地张贴着一幅生辰联。

    行在最前面的袁夫人看了一眼。

    她是已故令妃娘娘的陪嫁宫女，管着不少宫中事务，字儿自然是识得不少，却没那些闲工夫去精细地钻研，是以看了一眼，只是觉得对仗工整罢了。

    和静公主却停下了脚步。

    “颂姑姑，这对联应当不是袁先生所作吧。”她听着像是在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袁夫人无姓，只名阿颂，颂姑姑是在宫中之时别人给的敬称。

    “我瞧着也不大像是他的手笔，不知是请了哪位高人先生给作的。”袁夫人笑着说道。

    和静公主这么一停，后面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举目朝那幅对联望去。

    听到高人俩字儿，冯霁雯只觉受之有愧。面上一热。

    “诗作的好。字写得更好。此人笔下的书法造诣，确非是普通凡夫俗子可比的。”和静公主又仰面从上至下看了两遍，由衷称赞了一句。只是虽是称赞之辞。经她的口说出来，却仍让人觉察不出一丝亲和来。

    冯霁雯只是听着，没有吱声儿。

    一侧的金溶月不可查地拿目光扫视了她一眼。

    她倒是很意外此情此景之下，冯霁雯没有跳出来与人炫耀。告知所有的人那幅字乃是她亲笔所写——看来是往前得的教训太多，以至于如今竟真的不敢再去哗众取宠了么？

    可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懂得把握。真是蠢极了。

    和静公主重新抬脚，在宫女的陪同之下上了台阶。

    袁夫人和傅恒夫人在后面跟随着。

    正厅之中灯火通亮，中间以屏风相隔，分设了男席女席。

    一行女眷依次入座。

    袁夫人笑着说了一番客套话。又交待了众人莫要拘谨。

    方才在暖阁中，因先前章佳吉毓那件事情而一直沉浸在思考后续影响的冯霁雯，这才得以真正瞧清楚这位袁夫人的神态样貌。

    她着一身宝瓶蓝绣团福寿字样儿绸缎褙子。素灰色细棉裙，发间两根翡翠绿祥云钗。一对儿金玉滴耳坠更衬得面部轮廓圆润和气，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让人望之便生亲切之感。

    乍一看，除了仪态周正之外，音容笑貌倒半点不像是自深宫之中走出来的人。

    冯霁雯即将要收回目光之时，忽然若有所查一般，将视线往袁夫人身侧移了一移。

    神情疏冷而高贵的和静公主，眼下正在打量着她。

    二人目光相撞，和静并未闪躲或是意外，只仍然看着她。

    只是这过于光明正大的打量目光，并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

    冯霁雯被她看得一阵莫名其妙。

    忽地又记起来，前两日的景仁宫宴上，要请自己去毓庆宫里说话儿的……好似便是这位七公主吧？

    她心底疑惑，面上却未表露出来。

    直到和静淡然地收回了目光，她方也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重新拉了回来。

    心底存下了一份疑窦。

    这顿生辰宴吃的十分平静，不似景仁宫宴那回，小姑娘们争相要表现自己——多是几名夫人们偶尔同袁夫人说上两句话，小辈们插不上嘴，便大多在一旁听着。

    宴罢，便例行地坐在一块儿吃茶。

    旁边的男席上不时传来男人们说话和推杯换盏的声音，显是还没吃完，女眷们便也不急着退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京中近来的大小事，谈到哪家珠宝楼里的首饰好看，打发着时间。

    章佳吉毓几欲离场，皆被章佳吉菱给拦住了。

    她们的额娘瓜尔佳氏本是收到了请柬的，但因昨晚听阿迪斯酒后说出要同冯家结亲的话，一时被气的病倒了，今日不愿出门，这才遣了她们两个前来为袁夫人庆贺生辰——若提早离场，未免太过失礼。

    章佳吉毓时时刻刻如坐针毡，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了大半，可她却仍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加之想到回府之后，没准儿还要挨训，一时更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冯霁雯，恨不得用目光将她戳出几个洞来。

    冯霁雯坐在那里正吃茶，忽觉余光中闪进了一抹靛青，有一道身影在她前侧方停了下来。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却见是汪黎芸。

    因别人在谈话，她的声音便礼节性地压低了些，与冯霁雯道：“坐久了有些发闷，冯小姐可要出去走一走吗？”

    冯霁雯微微一怔之后，欣然点头。

    二人缓缓退出了正厅。

    汪黎珠皱了皱眉头。也起身跟了出去。

    却在即将要离开正厅之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句，又问道：“你去哪儿？”

    是她长兄汪黎隽。

    “她们俩倒是走到一块儿去了，真是臭味相投。”汪黎珠朝着冯霁雯和汪黎芸离去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不悦道：“我看若不提醒她两句，她都要忘记自己姓汪了！”

    平日与她不对付就且算了，现如今竟还与她讨厌的人越走越近。刻意给她添堵。真是令人生气。

    她说着便要追上去。

    “回来。”

    汪黎隽跟着出了厅门外，张口制止道。

    汪黎珠皱着眉回过头去看着他。

    “这鸡毛蒜皮的事儿也值当你去闹？”汪黎隽与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汪黎珠疑惑地走近。没好气地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汪黎隽见四周无人注意，方才压低了声音在妹妹耳边说了几句话。

    “……”

    汪黎珠微微瞪圆了眼睛，从开始的诧异变成不确定，却又夹杂着隐隐的兴奋：“这法子当真可行吗？这里这么多人。父亲也在……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汪黎隽低声说道：“又不是让你自己去做，你只管从中推一把……届时就算真的败露了。只要你咬死了口不承认，她们又有什么证据拖你下水？”

    汪黎珠听罢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这几年她处处为难我，我早就想好好地教训教训她了！”

    “就按我教你的去做。记住了吗？”

    “嗯。”

    ……

    汪黎芸身后连个丫鬟也没有，与冯霁雯一同沿着磬林楼外的一条小径缓步行着。

    冯霁雯只带了小仙出来，让小茶留在了厅中等候祖父和舒志。免得祖父到时不知她去了哪里而担心。

    “我见你坐在那里也有些不自在，一个人又不好寻借口离场。才寻了你一同出来。”汪黎芸说道。

    冯霁雯笑了笑，点点头。

    “之前你收留我在英廉府过夜，我还没有对你当面道过一句谢。”汪黎芸转头看向身侧的冯霁雯，目光坦诚地道：“多谢你了。”

    那时她情绪消沉，什么也顾不得。

    若没有冯霁雯收留，又差人回汪府送信的话，她在外流落一夜，名声上还不知要添上怎样的污点。

    冯霁雯闻言笑了一声。

    汪黎芸不解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来的数次碰面中，不难发现她这个表妹与传言中的那个冯霁雯，实则是截然不同的。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汪小姐不提，我早忘了。”

    因早先的冯霁雯对汪府这门表亲看不上眼，故从不会对汪家儿女用表兄弟姐妹相称，而因为汪黎珠与其极其不合的缘故，汪府的姑娘们也没将她视作过表姐妹，只汪黎隽，嘴边总爱装模作样地喊她一句表妹，却还不如不喊来的让人舒服。

    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习惯，冯霁雯自认为没必要刻意去改，便继续用汪小姐来称呼汪黎芸了。

    不过这妹子比她还慢热啊。

    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才想起来道谢。

    她方才笑的便是这个。

    汪黎芸闻言竟也笑了笑，解释道：“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莫名觉得，同身边的人相处起来，很是轻松。

    这个小姑娘同传闻中不一样，同其它的闺秀们，也不一样。

    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同，但却再明显不过。

    “区区小事罢了，汪小姐不必挂怀。”冯霁雯望着小径两侧竞开的梅花，不以为意地道。

    汪黎芸便未再多言，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了句：“这里的梅花开的真好。”

    小径之上，隔上二十来步设有一座四角石灯，光线并算不上十分明亮，此般情形下赏看两侧梅景，与白日经过之时，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了。

    二人边走边说着话儿，不刻意去找话题，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上一句。

    另一边，磬林楼中宴席已散。

    冯英廉问了一句孙女的去向，听留下来的小茶说是出去散步了，便交待了小茶去寻冯霁雯，告知她他去了一知小筑与袁枚闲坐，让冯霁雯散完步之后，记得过去寻他，再一同回府。

    冯舒志不愿再去一知小筑干等着，便问丁子昱能不能带他四下走走。

    丁子昱笑着应下来，得了冯英廉的准许之后，便带着冯舒志去了。

    余下的客人们则多是就此告辞了，少数留下来者，不是等人的，便是与袁枚关系要好的。

    女席这边，章佳吉毓终于挨到了散席，草草与袁夫人行了一礼，便头一个带着丫鬟离开了正厅。

    章佳吉菱远远地跟在后面，没再与盛怒中的章佳吉毓走的太近。

    “章佳大小姐这就走了吗？”

    章佳吉毓走出没多远，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问道。

    席上一直压抑着羞恼之气无法发作的章佳吉毓转回头来，很有些怒气冲冲，逮谁要跟谁发火的架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过问我是走是留？”

    时刻想着要巴结她，却也不看看她现在心情是好是坏，没有眼色的东西。

    汪黎珠面上端着的笑意凝了一刻，不由想起上次在景仁宫里，章佳吉毓也是这般，当众给她难堪。

    她攥了攥袖中双手，脸上再次挂上笑意，对章佳吉毓的呵斥视若无睹一般，向她走了过去。

    “我知道章佳大小姐心里不痛快，毕竟遇着了这样的事情，换作谁只怕也痛快不起来……”她凑到章佳吉毓跟前，低声问道：“难道今日这口恶气，章佳大小姐当真就打算这么咽下去，而不是把它给痛痛快快儿地给出了吗？”

    章佳吉毓皱眉看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办法，能帮章佳大小姐出一出气，给她点颜色瞧瞧……”汪黎珠声音愈低：“……”

    ……

    “敢问二位哪一位是冯小姐？”

    冯霁雯正同汪黎芸原路折回之时，迎面行来了一名侍童。

    “你找我家姑娘有事吗？”小仙代问道。

    侍童闻声便道：“是英廉大人差小的前来告知冯小姐一声儿，让冯小姐即刻去一趟南书楼，英廉大人在那里等着冯小姐呢。”

    “书楼？”冯霁雯顿了一下，问道：“不知袁先生的书楼建在何处？”

    祖父怎么还跑去看书了。

    侍童便指明了一个方向与她。

    冯霁雯点头应下来，道了句谢。

    “看来宴席已散，我也该随家人回去了。冯小姐且去寻英廉大人吧。”汪黎芸出声说道。

    冯霁雯点头，二人不那么正式的寒暄了两句，就此作了别。

    “连名声臭成这样的人你也要来巴结，真不嫌丢咱们汪家的脸！”

    冯霁雯前脚刚离去，后脚便传来了汪黎珠的声音。(未完待续。)

    ps：唔，第三更应该挺晚，建议大家不用刻意等了，大可明天早上再看~这章是四千大章，算是补那天请假没更的，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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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孤男寡女（月票×90加更）

﻿    汪黎芸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走来。

    却没料到汪黎珠竟是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不要脸的东西！”

    汪黎珠怒骂道。

    原本见汪黎芸主动找了冯霁雯说话，并同她出来之时她已是十分不悦，再加之方才在章佳吉毓那里伏低做小压了一肚子的怒气，此际便干脆尽数撒在汪黎芸的身上了。

    汪黎芸紧紧抿着唇，目光幽冷地看着她。

    “呵，怎么，我打你你还不服气啊？”汪黎珠又往前了一步，满含鄙夷地道：“贱东西就是贱东西，跟你那短命的姨娘一个德行！巴结冯霁雯？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巴结出个什么结果来——你想干什么？还想打我不成？”

    见汪黎芸在听到姨娘二字之时，陡然抬起来的手，汪黎珠眼中闪过一丝防备，却很快又被嘲笑所替代。

    汪黎芸红着眼睛，手掌悬在了半空中，迟迟未有落下来。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若下了手，等着她的还不知是如何可怕的后果。

    “哼。”汪黎珠冷笑一声，啐了句：“果真是个没用的贱东西。”

    她伸出手向着汪黎芸重重一推。

    汪黎芸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踩到小径旁围着梅树的乱石，身形一个不稳，便斜斜地扑倒在地。

    汪黎珠身边的丫鬟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

    “走吧，不必管她。”汪黎珠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道：“准备准备，一会儿可就有大热闹看了。”

    丫鬟笑嘻嘻地应了声“是”，主仆二人抬脚离去。再未回头看跌坐在梅树下的汪黎芸一眼。

    “汪姑娘……”

    犹豫再三，丁子昱还是从前方岔路口后的一株梅花树下走了过来。

    冯舒志皱了皱眉头，倒没有跟过去。

    方才他和丁先生走过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接下来的事情，差不多全都看到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小姐之间，竟然是可以不合到这种地步的。年纪小小的。竟然说话那么难听。动作那样粗鲁。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的长姐已是这世上最不可理喻的小姑娘了……

    如今看来，可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丁子昱蹙着文气的一对长眉，上前弯身将汪黎芸扶了起来。

    汪黎芸推开了他的手，不肯接受他的搀扶。

    丁子昱一怔过后，郝然后退了两步。

    “在下失礼了……”

    汪黎芸单手撑在化雪之后有些泥泞的地上。身形有些打颤地站起了身来。

    她身上的衣裙沾了污泥，半边脸颊微微红肿起来。站在那里显得很是狼狈。

    丁子昱望着她，心下一阵难言的愤怒。

    现在的小姐们什么不学，偏将如何欺凌侮辱自家姐妹学了个十成！

    见她脸颊红肿，方才摔倒之时脚下皆是乱石。想必身上定有擦伤，向来极懂得自制，从不管他人闲事的丁子昱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竟是上前扶过了她，紧紧皱着眉头道：“我扶汪姑娘去袁夫人那里上药——”

    汪黎芸万万没有料到他有此举动。惊惑之余便要甩开他的手，岂料他竟用了极大的力气，竟非她所能够挣脱得开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只见男子脸上写满了莫名的固执。

    还有些愤怒。

    他愤怒什么？

    ……替她觉得不平吗？

    汪黎芸一时怔住，竟是忘记了挣脱。

    “舒志，扶着你表姐。”

    丁子昱来到冯舒志面前，这样说道。

    冯舒志：“……”

    他都没见过这个表姐好不好？

    但小孩子尊师重道的情结比较深重，虽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要管女子之间的事情，可他还是依言上前扶过了汪黎芸。

    他年纪小，冯汪两家又是表亲，由他扶着汪黎芸，才不会惹出什么非议来。

    丁子昱纵是方才有些冲动的情绪在其中，但到底还算是谨慎的。

    汪黎芸伤到了脚踝，纵是由冯舒志扶着，却还是一瘸一拐走的慢极。

    三人行出了一段路，迎面恰遇到了提着灯笼前来寻自家姑娘的小茶。

    小茶瞧见冯舒志扶着满身狼狈的汪黎芸，一时有些懵，又见自家少爷虽然要强，但表情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吃力来，便忙上前帮着他扶了汪黎芸一只胳膊。

    “汪姑娘这是怎么了？”小茶是个热心肠，见汪黎芸这幅模样，忙地询问道。

    汪黎芸依旧抿着唇，默不作声。

    小茶又看向自家少爷。

    冯舒志也不吭声。

    他不是个喜欢谈论八卦的人，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直接说的这种……

    小茶心智迟钝，不明所以地又看向丁先生。

    “方才汪姑娘不慎摔到了，伤到了脚踝，我同舒志路过，便欲扶她去袁夫人那里处理一下伤势。”丁子昱如此解释道。

    冯舒志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曾想到丁先生说起谎来，竟是张口便来。

    在学生面前说谎，却非为人师者该行之事，丁子昱略有些抱歉地看了冯舒志一眼，冯舒志接收到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转回了头去，也不知有没有释怀。

    小茶一听说汪黎芸伤到了脚踝，立即就慢下了速度来，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口，然她这急性子却又见不得这一点点地往前挪着走，心下莫名有些烦躁，干脆便道：“汪姑娘，我背您吧！”

    这么走着，何时才能走回磬林楼啊？

    汪黎芸愣了一下，而后不及她开口回答，就见小茶往前一步弯身在她面前，再紧接着，还未做好准备。就被小茶一手抓着胳膊，一手扶住腰身，直接就将她背了起来，在背上掂了一掂找好了重心，风风火火地就开走了。

    汪黎芸：“……”

    冯舒志：“……”

    丁子昱：“……”

    “汪姑娘可真轻啊，背着一丁点儿感觉也没有，还没我抱过的那些花坛子重呢。”小茶似乎觉得力气大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嘿嘿笑着说道：“不瞒汪姑娘说。像您这样的，我一次能背三四个。”

    一次能背三四个……

    “……”汪黎芸三人再次陷入凌乱。

    这一路上什么没干，几人净听小茶炫耀她那些有关力大无穷的光辉历史了。

    说上瘾了的小茶将汪黎芸送到袁夫人那里之后。才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汪姑娘，我们家姑娘呢？”她后知后觉地问道。

    她是找她家姑娘去了的！

    她姑娘呢？

    怎么没见人？

    汪黎芸皱了皱眉，反问道：“不是英廉大人差人来，请冯小姐去了书楼吗？”

    “书楼？”小茶疑惑不解地顿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冯舒志和丁子昱，“老太爷不是去了袁先生那里吗？”

    老太爷好像是交待她。让姑娘去一知小筑找他的。

    难道是她听错了吗？

    “祖父确实是随袁先生回了一知小筑……怎会又差别人告知长姐去书楼找他？”冯舒志改起口来称呼冯霁雯，比他自己想象中的都要顺。

    没办法，被征服了。

    丁子昱也觉得不对劲，忙向汪黎芸求证道：“当时来请冯小姐的。可是英廉大人身边的随行小厮吗？”

    汪黎芸摇头。

    “似乎是别苑里的侍童。”

    冯舒志皱了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心。

    被征服了的他将此解释为，姐弟之间的心灵感应。

    “丁先生可知道书楼在何处吗？”他与丁子昱讲道：“我想过去看一看——”

    ……

    冯霁雯现在的心情简直就是大写的“呵呵”。

    她真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儿的。

    她人锁在书楼里了。

    约是一刻钟前。她前脚刚来到书楼里，后脚书楼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锁上了。锁门的人没看清是谁，从后门儿溜了出去，然后将后门也从外面给锁死了。

    锁就锁吧，就是把她锁在这一夜，她也不带害怕的。

    可关键就在于，被锁的不是她一个人。

    对面坐在那里的年轻人借着案上灯火，正悠然自得的看着书，不急也不躁。

    据他最开始称，他宴前曾与金二公子来过此处看书，因怕耽搁了开宴的时辰，想看的孤本只看到一半便回磬林楼了，二人便约定宴散后再来借阅。可散席后金二公子去了袁先生那里一趟，至今也还没有过来，至于原因，他也表示不太清楚。

    但这些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晚上的，他们孤男寡女被关在了同一间书楼里。

    哦，虽然小仙也在。

    但这种情况之下，一个贴身丫鬟的存在并没有任何洗白的作用可言。

    而且更重要的是，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们自个儿把自个儿锁在了这里。

    锁在里头干什么呢？

    怎么跟人解释？

    告诉大家，他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关起来看书吗！

    望着对方坐在那里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冯霁雯忽然很想摔东西。

    他竟然还坐得住？！

    只是这句话在心底吼出来之后，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也是坐着的。

    罢了。

    坐就坐吧。

    毕竟站着也没什么用，还累……

    “姑娘……”小仙已在一旁急的啜泣起来，“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肠的竟然如此坑害姑娘，企图以此来毁坏姑娘您的名节……真是恬不知耻，蛇蝎心肠，丧心病狂……”

    气的她一下子用了好几个词不达意的成语。

    说着说着，便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仙一把抓住了冯霁雯的手，满脸决绝地开了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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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可愿下嫁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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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姑娘别怕，倘若此事被人发现了，奴婢情愿站出来替姑娘一力承担了……绝不叫别人将这盆脏水泼到姑娘身上来！”小仙红着眼睛说道。

    她决不能让那些暗下陷害姑娘的人得逞！

    冯霁雯闻言一阵发愣。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闻言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状似有些无奈。

    冯霁雯反应过来小仙的意思之后，亦感到十分无奈。

    “快起来吧，你的办法虽然……够狠，却是行不通的。”她伸手扶了小仙一把，叹道：“小姐与人幽会带着个丫鬟姑且无可厚非，可你一个丫鬟出来幽会，还带着自家主子小姐，这算怎么一回事？”

    试问这话说出去谁信？

    这不是摆明了侮辱广大北京群众的智商吗？

    小仙一听这办法不好使，顿时越发无措起来：“那照姑娘这么说的话……当真是一丝扭转的机会也没有了？难道就只能这么坐以待毙吗？”

    单从表面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冯霁雯定了定心神，却是看向了还在那里默默看书的年轻人。

    她已经认清了现状，心里明白就凭自己这智商平庸的脑袋死活是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来了，可对面坐着的这位可不一样了——这可是清朝历史上有名的第一伶俐人儿，他坐到现在没吭声，与其说是置身事外，倒更像是胸有成竹。

    可对方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书，压根儿就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打算。

    冯霁雯有些恼火。但此情此景之下，为了顾全大局，她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那点本就不多的自尊心，主动开了口询问。

    “和公子喜欢看书，我可以理解，可这书来日再看也是来得及的，不如眼下和公子先将书放下。咱们共同商议一下应对之策？不管怎么说。和公子好歹也是身家名声清白的读书人，应也不想还未入仕便被人冠上一顶同官家小姐幽会的帽子吧？”

    和珅听她无比自然地数次道出幽会二字，手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冯小姐说的在理。”他到底是将手中的书轻一合上，抬起了头来。

    ……

    半柱香前。

    金亦禹从一知小筑出来，欲前往书楼寻和珅，却遇到了汪黎隽、袁池等人。

    一群人撺掇着要回城听戏吃茶。说是为贺他肄业文考得了第二，提早订好了位子。

    这话说出来一般人都不会拒绝。可金亦禹却笑着婉拒道：“诸位一番好意我在此领受了，然今日实是不巧，我尚另有要事等着去办，不好失约。诸位既定好了席位。那还是早早回城去吧，全当是在下今日没这个眼福了——多谢。”

    话罢拱手作了一揖，抬脚便要离去。

    他作为尚书府里的嫡出二公子。在京城之中身份颇算得上显赫了，然却极不爱拉帮结派。只是他与福康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成日脸上大写着‘爷压根儿看不上你们，没工夫跟你们玩儿’不同，金亦禹多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给对方留足面子的同时，却又能清楚地让人感觉的到无法相交之意。

    放眼京中，他也就同刘鐶之走的近一些了。

    “欸！金二公子别急着走啊。”汪黎隽没料到他想也不想便出言拒绝，忙地追了上去，捧着张笑脸儿问道：“方才在饭桌儿上听金二公子与那和珅约好了去书楼借阅来着，金二公子口中所说的不好失约指的便是这个罢？无妨，大不了咱们把和珅也喊上，一同回城听戏去岂不就两全其美了？”

    袁池等人也围上前来劝说着。

    金亦禹只是笑着道：“今日实有不便，改日吧。”

    话虽不多，却也反映出了他的耐心已所剩无多。

    “可是……”汪黎隽还欲再言，却被袁池笑哈哈地出言打断了道：“金二公子既然有约在身，那也就不作勉强了，听戏什么时候都听得，金二公子不是最喜欢升云班的戏吗？恰好我前些日子在他们那儿买了个雅间儿，随时都给我留着的——就等哪日金二公子得空，咱们再一块儿去热闹热闹！”

    袁家为山东首富，祖上便富的流油，袁池直接掏银子在京城第一戏楼里买下一间包厢来，也实在不足为奇。

    金亦禹听罢颔首算是应了下来，又作了一礼，复才提步离去。

    汪黎隽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袁池一记怒目给震慑住了。

    “你当真以为你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便能劝得动他了？”袁池低声训斥道：“不答应还算轻的，若因此惹恼了他，日后还有什么余地颜面再行结交？没有眼色的东西！”

    方才他带着一群人打算回城，却被这厮给拦住了，撺掇着他说极不容易金二公子今日也在场，不失为一个结交的好机会，又有模有样地给他出了个看戏的法子——袁池自随父亲袁守侗入京以来，最爱做的便是结交权贵子弟，虽知道这位金二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还是往一知小筑来了。

    可方才汪黎隽那死咬着不放的样子，当真让他后悔此行前来。

    “袁公子教训的是……”汪黎隽连忙赔起了不是来，余光望着金亦禹走远的背影，心内却有几分焦急。

    本想着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可不料这个袁池的眼皮子竟然这么活。

    只盼着这个时候书楼那边的动作能快一些，赶在金亦禹赶到之前将事情办妥。

    汪黎隽思忖中，余光中却显现出了一抹倩影来。

    “二哥。”

    金溶月由一知小筑中行出数十步来，出声唤道。

    金亦禹闻声驻足转身。

    金溶月向他走了过去。

    在她路过身侧之际，一干子弟们皆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她数眼，目光中多是藏着仰慕。

    京中上下。再找不出如金二小姐这般才貌双全，气质绝佳的女子了。

    可惜他们也只能远远地看一看了。

    “怎么不再陪先生多坐一坐？”见妹妹来到面前，金亦禹问道。

    金溶月却微微皱起了眉来，口气有几分忧心，“方才父亲让人传了信过来，说大哥今晚又发病了，现如今还昏迷着。二哥可要回去看看吗？”

    金简是有两个儿子的。皆是嫡出，只是长子金亦风自幼体弱多病，一直靠药材紧吊着半条命。平日里几乎不出门，故而京中子弟大多只知金二公子，而未听闻过金大公子的事情。

    但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却是极好的，金亦禹闻言当即便变了脸色。正色对小厮吩咐道：“你去一趟书楼，告知和公子我临时有事先行回府了。改日再约定一同前来别苑借阅，记得代我与他赔句不是。”

    小厮应下来，即刻去了。

    “我先骑马回去，月儿你坐马车。让车夫不必赶得过急。”金亦禹匆匆交待了妹妹一句，得了金溶月点头，便径直大步离去了。

    “姑娘。咱们现在回去吗？还是再去袁夫人那里坐一坐？”一侧的阿碧问道。

    大公子那病，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犯上一回。这些年来府中上下早已习惯了。而姑娘自幼同大公子便疏远的很，纵是回去了，也不见得会去看望。

    “留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便早早回去吧。”金溶月微微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些小姑娘们，做事太不干净了，又半点不懂得隐藏情绪，她稍加留意了几回，便大致猜出她们的算计来了。

    所以，才将大哥发病这个在开宴前便已经得知的消息，拿出来告知了二哥。

    阿碧看了她一眼，应是声“是”。

    只是主仆三人刚走出没多远，迎面便有一名小厮模样打扮的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直直地走了过来。

    “哪里来的奴才，怎么连个路也不知避让？”阿碧不悦地呵斥道。

    谁家的下人，真是没有规矩。

    “奴才……奴才是来给金二小姐传话儿的。”那小厮来到金溶月主仆跟前才停下脚步来，低着个头，声音低且局促。

    “传话？你是哪家的奴才？”阿碧谨慎地问道。

    “奴才的主子是三爷……”他声音压的愈低。

    他是真不赞同自家爷这么做，可架不住主子坚持，他这做奴才的，也只有照办了。

    阿碧脸色微微变了变，看向金溶月：“姑娘，这……”

    这奴才虽然出于谨慎没有自报家门，但宫里的三皇子早没了，在京城能直称三爷的，也就那么一个了。

    “你家爷要你传的什么话？”金溶月面色平静地问道。

    “我家爷想请金二小姐往南苑梅亭一见……”

    南苑梅亭？

    阿碧闻言吃了一惊。

    因金溶月常常出入香山别苑的缘故，故而她对别苑中的地形也十分熟悉，南苑那边儿除了有一座藏书楼之外，什么都没了，晚上更是几乎是没人踏足的。

    这福三爷大晚上的约姑娘去那里，未免也太过冒昧了罢？

    “姑娘，不如回绝了罢。”她轻声在金溶月耳畔说道。

    明年还要参加选秀的，若被人瞧见了，还不知要有什么麻烦的。

    福三爷对自家姑娘的心意她瞧得分明，可自家姑娘待他却无半点心意，去与不去本无分别，何必白白冒这个险呢？

    金溶月微微动了动嘴角。

    她犹豫了一刻。

    “恰好我要去书楼里找一卷宋词——”

    无论如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总没有错吧？

    ……

    书楼中，听出和珅要与自己单独谈话的意思来，冯霁雯便遣了小仙去门后等着，美名曰把风。

    小仙并不知道这紧紧锁着的书楼里，还有什么风好把。

    最多是等有人找过来的时候，她大喊一声，好让姑娘找个地方躲起来？

    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了。

    冯霁雯这边一直等不到对方开口，未免有些急了。

    “和公子这是困了吗?”她强忍着怒气问道。

    这人该不会在跟她玩儿什么心理战术吧？

    虽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可很显然的，他明显有着自己的算计在。

    “在下不困。”

    一直垂眸的和珅闻言笑了笑，将手中书卷放下，望向冯霁雯。

    “冯小姐可看得清自己如今的处境吗？”他问道。

    冯霁雯闻言顿了一刻。

    她自然看得清。

    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光是祖父给的压力，最令她头疼的还当是韶九退亲一事——她很明白自己不可能嫁进阿桂府，亦不想因此事让两家产生隔阂。

    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坏就坏在今日章佳吉毓的冲动之举。

    虽然她那一巴掌下去勉强算是稳住了场面，但在场之人不光是一个两个，从这香山别苑出去之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到时不光是她，对祖父还有章佳伯父而言，只怕都要带来不少麻烦。

    本打算回去之后同祖父将情况说明，看看能不能想出一个解决之法来着，可谁料临了又来了这么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这些熊孩子这么能作，怎么不上天呢？

    她这已经不忍直视的名声上若再添上一条与男子幽会，日后只怕连门儿都出不得了。

    可怜祖父一大把年纪，就她这么一个孙女儿，还要被人冠上一条管教不严的罪名，老了老了还给添上了这么一笔浓重的污点，岂是一个悲惨了得。

    况且若事实真是如此便且罢了，可既是被诬陷的，她便决不能任由事态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冯霁雯再次看向对面正淡淡注视着她的和珅。

    “若和公子有应对之策，还请如实相告。”她直言道：“若有条件，也只管提出来。”

    呵呵，谁让自己没人家聪明呢。

    “若在下说没有呢？”他笑着反问。

    见他这幅神态，冯霁雯一口血险些要冲上嗓子眼儿。

    她都急的要哭了，他却还在这儿跟她卖关子？！

    他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肯定他定有解决之法。

    只是这人满腹的算计，她根本不是对手。

    “若实在没有办法可想，那我唯有一头撞死在这里了。”她望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撞死了干净，只是事后别人会怎么想，我却管不了了——”

    孤男寡女被锁在书楼里，女子撞头自尽，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和珅闻言一怔，继而忍不住扶额轻笑了一声。

    与其说是孤注一掷，这小姑娘更像是个无赖。

    “死这个字太不吉利，冯小姐还是收回吧。”他到底是正经开了口，然后头一句却是道：“应对之策称不上，下策却有一个，只是要先问一问冯小姐的意见。”

    果然有办法。

    可很明显，眼下再没有比撞头更下的计策了。

    “和公子但问无妨。”

    “不知冯小姐，可愿下嫁于我？”

    书桌上纱灯火苗微晃，影影绰绰，映的少年人眸光温亮。

    只是，这是个什么不着边际的问题？

    冯霁雯一时呆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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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我嫁！

﻿    不得不说，对方撩妹的生硬程度令她为之震惊。

    强行撩妹本没有大错，但放在这个时候，未免有些太过于不合时宜了？

    难道他的所谓对策，就是……破罐子破摔吗？

    冯霁雯眼角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年轻人了。

    “冯小姐觉得在下是在开玩笑。”和珅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笑道：“可这便是在下的应对之策——冯小姐难道不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所缺的正是这样一个契机吗？”

    冯霁雯听到此处，才觉出他是在认真地同自己说话。

    契机？

    他将此称之为契机。

    “同样的处境之下，被动可称之为坐以待毙，可若化被动为主动，却会是截然不同的局面。”他的口气极清淡，仿佛不过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同样，一桩流言的滋长，如果同时起了更大的流言，相对而言不值一提的那一桩定会被轻易盖过。”

    冯霁雯闻言忽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她眼中神色微变。

    “尤其是……当那桩更大的流言，很快被坐实下来变为实情，便再没什么可争议的了——先前一切的众说纷纭，都将会不攻自破。”他补充一句。

    “……”冯霁雯沉默了良久。

    她虽然算不上聪明，可也绝对不笨。

    他将局势分析的如此清晰，一层层讲给她听，她自然也没有听不懂的道理。

    他问的那句愿不愿嫁，原来是这样。

    可是，嫁给和珅？

    这个问题在她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便被极力否定了。

    怎么忽然有一种饶了一大圈忽然又被拉回历史原点的既视感？

    这种感觉让冯霁雯有点发慌，仿佛事情的发展从来不受自己控制。

    “冯小姐认为在下是在趁虚而入，胁迫冯小姐下嫁吗？”和珅开口问道，依旧是那副带笑的口气，让人捉摸不住一丝真正的情绪来。

    冯霁雯看向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不是吗。

    听他方才那番纵观全局的分析，只怕从一开始便打定这个主意了。

    所以才这么坐得住。

    “冯小姐大可这么认为。大可相信自己是被在下趁机给算计了。”他的言语像极了一个真小人。但口气如此坦荡，却又偏生像个真君子。

    这两种极端矛盾的形象，却在他身上融合的莫名和谐。

    “但是。冯小姐迟早都要嫁人的不是吗？”

    这种被对方吃的死死的感觉，让冯霁雯一阵磨牙。

    “纵是嫁人，可必须就要嫁给你吗？”她反问道。

    “嫁给在下或许真是委屈了冯小姐。”和珅笑道：“可却比撞头来的要合算一些。”

    冯霁雯闻言又是一阵磨牙。

    “况且，在下私以为自己的条件很适合冯小姐。”某人开始自荐起来。

    冯霁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他是哪里来的自信？

    凭颜值吗？

    好的……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这么说的权力。

    可是，她是那种只看脸的人吗？

    “在下门第不高。却胜在家中清静，冯小姐不必担心过门之后会受到他人约束。”和珅如数家珍一般，徐徐说道：“在下虽一贫如洗，但还算洁身自好。并无不良嗜好。”

    “……”

    冯霁雯嘴角一阵抽搐。

    虽然画风忽然变得有点奇怪，但她竟然莫名生出了一种……赞同感？

    喂，她在赞同个鬼啊！

    “以在下目前的身份来看。确实是过于高攀冯小姐了。”他再次看向冯霁雯，目光清亮却笃定地说道：“可日后。必当不会让冯小姐活得低人一等。”

    少年人周身似笼罩着一种难言的自信与抱负。

    凌乱中的冯霁雯再次沉默了。

    这一点，她是毫不质疑的。

    毕竟眼前这位年轻人日后将会是站在大清国贪污链顶端的男人啊……

    放眼如今的八旗子弟，日后根本就没有能与之相争的。

    “归根结底，冯小姐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当下这却是一把可以用来斩断所有乱麻的快刀。冯小姐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如何选择。”和珅顿了顿，最后道了一句：“若英廉大人在的话，应也希望见到冯小姐点头。”

    竟然还搬出了祖父来压她？

    冯霁雯暗暗攥了攥手指。

    “到底是终身大事，冯小姐不必着急，可以慢慢考虑着。”和珅笑着转头往书楼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只是算一算时辰，应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了。”

    这人真的够了……！

    虽明知他又用了所谓的心理战术，但冯霁雯闻言心跳顿时还是提了几拍。

    她确实没有太多考虑的时间。

    和珅却重新拿起了书卷，一派平静地翻阅起来。

    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不时响起，沙沙的声响极轻微，然落在冯霁雯的耳中却好比一道道催命惊雷，提醒着她，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书楼的大门，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人敲响——

    一群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然后明日一早，消息便可传遍京城内外。

    若她只身一人还且罢了，大不了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再不济就去静云庵里与太妃作伴，再不嫁人了便是——可她是冯霁雯，英廉府唯一的小姐，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英廉府的颜面。

    换而言之，她脸皮厚不在乎，可以不要什么女儿家的脸面，可英廉府却不能，祖父在朝为官，更加不能不顾同僚们的眼光。

    她不是一个人。

    虽然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冯霁雯袖中的手指一紧再紧。

    和珅已将半卷书翻完。

    “冯小姐可想好了吗？”他含笑问。

    冯霁雯狠一咬牙。

    “……我嫁！”

    不就是嫁人吗？

    又不是上断头台！

    她口气决然，很是干脆。

    和珅无声笑了笑。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冯霁雯连声音都紧绷着，可见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冯小姐不妨说来听听。”

    “我名声狼藉，和公子之所以愿意娶我不过是想借助英廉府的背景，日后在仕途上，多少可以有些助益罢了——这一点我很清楚。”

    少年人闻言不气也不恼。

    只是笑着道：“冯小姐说这话，感情伤的可太早了些。”

    但是是实话。

    八旗子女间的联姻，图的向来也不是一个单纯的两情相悦。

    英廉大人之所以选择他。不同样也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在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选择。

    有些话没必要挑明的太过。只需相互心照不宣便足够了。

    只是这小姑娘似乎并不喜欢这么做。

    “我之所以这么说，并没有其它意思。”时间紧迫，冯霁雯亦不同他卖关子。直接便将自己的想法抛了出来：“既然是相互利用，所谓嫁娶也大可约定为一个相互之间的权宜之计——他日待和公子功成名就，目的达成，你我二人便合离。如何？”

    她思前想后，也就这个法子最为稳妥了。

    左右她也没有想嫁的人。所求不过是个安逸的生活罢了，如此一来，既能化解当下的危机，亦可让祖父安心下来。以解日后再被逼婚之难，实为一举数得了。

    和珅这回却是当真被面前的小姑娘给震住了。

    和离……

    亲还没成，就事先定好要与他和离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

    “冯小姐可有想过。和离的先例虽有，但女子和离后。却远不比男子那般容易再次婚配。”他提醒道。

    “这一点我清楚，就不劳和公子为我操心了。”冯霁雯声明道：“这是其一。”

    见她态度坚决，和珅唯有哑然失笑。

    “那其二呢？”他笑着问道。

    这一回，冯霁雯倒是稍作停顿了一下。

    她将目光错开到一侧，避免与他对视，轻咳了一声之后，方才开口。

    “在此期间，你我只在外人面前称作夫妻，私下……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她有些不大自在地说道。

    和珅一愣之后，旋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如何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会跟他提出这些条件来。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甚至称得上骇人听闻了。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结亲，了不得是他从中使了些算计推了她一把而已，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一桩……有名无实的和离式婚嫁了？

    这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种，分明是早早计划好了的事情，就这么眼睁睁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忽然转变了方向。

    猝不及防。

    他忍不住多看了面前的小姑娘一眼。

    她也在看着他，一双点漆眸又黑又亮，里面俱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坚定。

    “这两个条件，你可答应吗？”她问道。

    和离，和有名无实。

    “便依冯小姐所言。”他到底没问原因，只笑容认真地点了头。

    “另外……万万不可告知祖父。”冯霁雯嘱咐道。

    她家祖父估计是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年纪大了，就让他活在善意的谎言之下吧……

    至于日后，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能瞒多久是多久了。

    只因为眼下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她并不想真就这么窝囊的一头撞死在这书楼里……

    “这是第三个条件了。”和珅笑望着她。

    “……”冯霁雯皱了皱眉。

    和珅朗声笑了笑。

    而后道：“也一并答应了。”

    只要肯嫁，其它的便随她开心吧。

    小姑娘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活得也是够不容易的。

    听他答应下来，冯霁雯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开。

    和珅由袖中取出了一物来。

    “此簪是额娘生前佩戴之物，这些年来我一直贴身戴在身上。今日将其赠予冯小姐，以作信物，示以来日定不负今日约定之意。”

    冯霁雯一怔，垂眸看向他送到了面前的手掌。

    少年人似连这双手都透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息，干净的手掌心里，此刻横托着一支白玉云纹长簪，簪身打磨的极为光滑，一看便知是被主人常常拿在手中念想之物。

    冯霁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无处藏放，干脆就顺手暂时插在了发间。

    这边解下了腰间缀着的红色罗缨穗的羊脂玉佩。

    “作为交换，我将此玉赠你。”她双手托着将玉佩送到他眼前，显得诚意十足的同时，又令人觉得……像极了一场格外正式的交易。

    和珅无言，只笑着接过。

    而后便学着冯霁雯方才的模样，将玉佩系在了自己腰间。

    “……”

    正欲抬手将玉簪取下来的冯霁雯见状，唯有面色复杂地改为轻轻扶了扶，讪讪低将手放下。

    其实方才，她真的是急着去解玉佩，一时顺手插进了发间而已。

    四目一时相对，他目光幽深带笑地说道：“和某与冯小姐保证，绝不会叫冯小姐后悔今日所选。”

    “呵。”

    冯霁雯的嘴角扯的并不是太有诚意。

    “冯小姐不信我。”和珅笑着道。

    “我信。”

    如何不信？

    只是她出来一趟，后半辈子就这么断送了……试问，对此她还能说些什么？

    绝不叫她后悔今日所选？

    如果真有的选，她特么的根本就不会出门儿好不好！

    一定是她出门的方式不对！

    ……

    “怎么这么多人？”不远处点着灯火的书楼已显现在了视线当中，冯舒志望着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三五结伴地自身边经过，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道：“……这都是去看书的？”

    小茶也一脸茫然。

    丁子昱的眼神却是一阵发紧。

    “冯小姐，只怕是遇到麻烦了。”他的口气几乎是肯定的。

    先是被人冒用英廉大人的名讳请到了书楼里，现如今又是这幅情形……

    只是不知麻烦到了什么程度。

    冯舒志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

    “姑娘遇到麻烦了？”小茶大惊，见丁子昱和冯舒志加快了脚步，也忙地小跑着跟上去，一面撸起了袖子来。

    她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姑娘！

    ……

    ps：说点题外话，有关更新时间的问题，小非没有存稿，每天也不是所有的时间都一直有时间码字，所以有时会出现更新不及时的问题。

    这一点，日后会尽量避免。

    但多数时候小非是会提前告诉大家的，大家也不用刻意刷更新，客户端书架里设置个更新提醒就可以了，看到提醒，再看也不迟。

    至于那位不知是从哪个网站看了本书，特地注册了个账号来留言的妹子，谢谢你的提醒建议，但是，请力所能及的支持正版。我脾气不好是真的，但如果你带着粉丝值来留言的话，我想作为一个熬夜码字的本书作者，我会更容易接受一点。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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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令人拒绝的出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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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爷，咱们回去吧……”

    光线沉暗的梅亭中，提着灯笼的小厮正低声劝着自家主子。

    金二小姐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许是为了避嫌怕别人看见，她跟爷也没有说上太久的话，但她走了之后，自家爷便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她果然是不愿意进宫选秀的，我想帮她……但她不答应。”福康安倚着亭柱，低声喃喃道：“她不敢违背父母的期许……却要如此委屈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福英，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小厮听他竟问自己，一时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这种事情，他能说什么呀……

    好在福康安不过只是失神一问，并非真的要他回答。

    “可她只说不愿进宫，并非是对我有意……倘若我自己做主求到皇上那里，只怕到头来更会惹得她厌烦吧，还会给她添麻烦……”福康安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望着亭外头顶夜空之上缀着的繁星，往日里意气风发，做事鲜少犹豫的少年人一下子没了任何主意。

    “可她能跟我说这些，可见待我到底还是与旁人不同的。”

    “兴许她会落选也未可知……”

    福英听着自家主子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正要开口再劝上两句，却忽然听得书楼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好像很多人。

    “我说这谁啊，看书就看书，怎么还把门儿从里头给锁起来了！”

    有男子高声嚷嚷道。

    福康安皱了皱眉。

    “走，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

    书楼前聚集了约有十来位公子小姐。加上下人更有二三十位，丫鬟仆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将原本不算明亮的书楼前照的通亮。

    书楼大门紧闭，汪黎隽带头上前推了几下没能推得开，便大声嚷嚷了起来。

    “长姐在里面吗？”冯舒志紧紧皱着眉，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怕是的。”不知想到了什么，丁子昱的口气一时有些发沉。

    冯舒志虽仍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情形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妙。一时担心到了极点，大步来至书楼大门前，伸手推了推。发觉果然是从里面被锁上了！

    书楼里似乎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既然是从里面锁上的，里头肯定有人，这大晚上的。可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章佳吉毓带着一群小姐们走近，眼中含着冷笑。对一侧的丫鬟吩咐道：“去找管事过来，帮着把门打开——”

    章佳吉菱却是皱眉看着她。

    小半个时辰前，分明都要走了，可她与那汪家的四小姐说了几句话之后。却忽然变了主意，称自己还有事情没办完，且不让她跟着。连个丫鬟也不带，自己匆匆离开了磬林楼。

    回来之后。心情便莫名其妙地好了很多，对上前来说话儿的几位小姐也是和颜悦色的，话到一半，又忽然说想来书楼找本什么诗集，并邀了汪黎珠她们一同前来。

    可来的路上，章佳吉菱便发觉不对劲了。

    半路上恰遇了袁池一行公子哥儿们，平日里多是极有名气的纨绔子弟，极不容易在这香山别苑里挨到了散席，没立即回城就且罢了，竟还结伴前来袁先生的书楼借阅？

    这简直要比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要怪异。

    望着章佳吉毓那张隐含着解气的眼睛，章佳吉菱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肯定的直觉来——此事只怕与冯霁雯有关。

    散席之后，她便没再见到冯霁雯了……

    章佳吉菱下意识地往书楼中看去，心底忽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无缘无故的，姑娘怎么会把自己锁在楼里呢！”小茶大步来到冯舒志身边，伸手重重地推了一把门板，急道：“姑娘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里头也没人出声儿，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愈发让人不安。

    “姑娘，姑娘你在里面吗！”小茶当真急坏了，不停地拍打着两扇门。

    都怪她记性差，分明是听了老太爷的话去找姑娘的，却在半路上给忘了，待回了磬林楼才想起来……她可真是个笨蛋！

    若是姑娘出了什么差池的话，她不仅没法儿向老太爷交待，更没脸回去见娘了，更加辜负了姑娘将她从后花园提拔到棠院的信任！

    短短时间里，小茶脑子里错综复杂地想了太多，急乱到了极点。

    平日里不着急本就是个脑子容易发热的孩子，此际真的着起急来，更是半点理智也找不见了，登时顾不上许多，竟是往后退了两三步后，蓦地大步向门前走去，直愣愣地便是一脚踹在了门板上！

    “哐！”

    “哐！哐！”

    众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脚又一脚往门上踹去的丫鬟。

    只见她生的高瘦，大冬日的袖子竟也撸的老高，门前悬着的纸皮灯笼的光芒下，隐隐可见一张脸上蓄满了汗水，一脚紧接着一脚，力度大的惊人。

    冯舒志不受控制地往一侧退开了两步，有些畏惧地看着小茶。

    众人则皆拿看待疯子一般的眼神盯着她的动作。

    就没见过暴力到这种程度的丫鬟……

    “砰！”

    一声巨响传来，左边的一扇门终于不堪重击，直直地往书楼内倒了下去。

    右边那扇虽不至于也跟着倒下去，却也是摇摇欲坠之势。

    好好的两扇门，就因为在不该上锁的时候被人锁了起来，便遭遇了如此可怕的对待，是也不知该跟谁讲理去……

    楼外的人个个目瞪口呆，而书楼内的人显然也是受到了惊吓。

    门板倒下的不远处，冯霁雯与小仙俱是一脸懵逼的看着门外累的有些气喘，身板儿却依然挺得笔直的小茶。

    她们简直是被吓傻了。

    冯霁雯身边站着的年轻人倒是还好，并不至于表现出失态的神情来，却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毕竟以这种过于奇怪的方式忽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潜意识里是有些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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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是不是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咳，因为怕码不出来，所以提前没有承诺下午加更，怕大家空欢喜一场，可没想到码出来了，就赶紧放出来给大家食用了~

    虽然不多，但垫一垫肚子还是可以的。

    哈哈，明早八点见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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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私会’

﻿    “姑娘您没事儿吧？”

    小茶踩着被踹翻在地的门板大步来到冯霁雯跟前，一脸急切地问道。

    冯霁雯尚且有些发怔地摇了摇头。

    她没事。

    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这丫头，太暴力了。

    还好她喜欢……

    冯霁雯一时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是让小茶跟着过来，若不然这小小书楼，哪里困得住她？

    “……”

    一时间，四周有着短暂却怪异的静谧。

    犹在失神当中的冯舒志也踏进了书楼之中。

    “长姐，你真没事儿吧？”他仰着脸问冯霁雯。

    听他竟主动喊了自己长姐，冯霁雯略吃了一惊，旋即笑着摇头：“我没事。”

    见她还能笑得出来，应当是真没事儿，冯舒志适才放心下来，然而感受着书楼前一双双目光凝在冯霁雯的身上，不安感却越发强烈，一时没有去多问冯霁雯怎么被锁在了书楼里，只道：“祖父在袁先生那里等着，咱们现在过去吧？”

    “还有些事情没办完，处理好之后，再去找祖父。”冯霁雯将他扯到自己身侧站好，遂抬头看向楼外一群或幸灾乐祸，或吃惊意外的围观者。

    冯舒志站在她与和珅中间，不明所以地看看长姐，又看了看身侧的陌生男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当是谁在这书楼里呢，合着是冯姐姐啊。”章佳吉毓率先开了腔，语含讥讽地问道：“只是不知这大晚上的，冯小姐同这位公子，在书楼里做什么呢？”

    章佳吉菱暗暗吃了一惊。这才算是看清章佳吉毓的目的所在。

    竟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诬陷冯霁雯与男子私会吗？！

    这要比先前放出两家正在议亲的行为更令人心惊。

    到底议亲一说纵然影响再深，却也只是口头一提，事后一句不过只是玩笑话，便能揭去大半了，可眼下却不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要怎么解释得清楚？

    耳听不一定为实，但却甚少有人会去怀疑自己亲眼看到的。

    经章佳吉毓一句话的煽动。四下果然顿时变得哗然躁动起来。

    是的。门被踹翻固然令人惊讶，可眼下最关键的却还是这一同出现在了视线中的两个人——冯霁雯怎么跟和珅搅到一起去了？

    “书楼是看书的地方，既是看书。锁什么门啊？”汪黎隽眼中噙着冷笑，直直地盯着冯霁雯。

    “我倒也很想问一问，这个假借了我祖父的名义，将我诓骗至这书楼当中。又暗下将前后两道门锁死，在布下了这样一道局之后。再带人前来看戏的人，究竟是谁？”冯霁雯一句话将事情的前后概括清楚，目光依次在几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声音最高，站在最前头引导众人思维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了。

    锁门的人她已知道是谁，却不知整件事情的策划者，是否只有一个人。

    “冯小姐的脑袋转的真够快的。张口就编出了这么一出儿戏来，说的就跟真的似得——只是这话怎么听。可怎么让人觉得是在找借口转移视听啊。不知道冯小姐这是要急着给自己洗脱什么呢？”不过这么一句话的功夫，章佳吉毓口中的冯姐姐便改回了冯小姐，显是胜券在握，连装也懒得去装了。

    “我说冯小姐怎么吃茶吃到一半就出去了呢，前前后后得有一个来时辰都没瞧见人影儿，合着是来这书楼里看书来了？怎么冯小姐往日里，竟也这么喜欢看书的吗？”汪黎珠说到最后，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意指冯霁雯提早便与和珅约好了在此相见，故而提前离了席。

    “表妹，你就是撒谎那至少也得撒个像样儿点的吧？这大晚上的，谁有那个功夫来算计你？纵是真闲的没事儿干，可怎么不算计别人，偏生要来算计你呢？”汪黎隽冷笑着出声问道。

    “啧啧。”袁池满面兴味地道：“真没看出来，冯小姐竟是个硬心肠，之前为了福三爷跳护城河的壮举还在耳边如雷贯耳呢，这才过了多久，心里头竟就换人儿了？”

    因上次诗会上他接了那句嘲讽冯霁雯体胖的诗，而被逼得当众跟冯霁雯认错儿之后，虽没有格外地去记恨冯霁雯，但心里头的一根梁子却算是单方面地结下来了，眼下有机会落井下石两句，自然也不嫌嘴累。

    还有那个和珅，同于公子极不对付，家世又是有名儿的贫寒，眼下刚从咸安宫官学中肄业便抖出了这样的丑事，日后再想出头只怕是难上加难了——这样的人，纵是明目张胆地欺负起来，也绝没什么好去顾虑的。

    这是袁池的想法，也是在场众人的想法。

    甚至已有人不作掩饰的嗤笑起来。

    冯霁雯听着这些话，将众人的神态尽收于眼底，刚要开口之际，却忽然听得一道耳熟的声音陡然说道：“书楼之事，确有人在背后捣鬼。”

    少年人口气中带着薄怒。

    众人循着声音往后看去，却意外得见开口说话之人竟是福康安。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

    “半个时辰前，我在书楼一侧的亭子里，曾亲眼目睹有人鬼鬼祟祟地将后门锁了起来。”少年人面容一丝不苟，微微皱起的眉心里藏着一抹怒气。

    他虽厌恶冯霁雯入骨，且常常对她抱有偏见，但他从不是一个不分是非曲直之人。

    许是早些年在宫中见多了，故而一直以来他最为排斥的便是这等暗下构陷他人的阴私手段。

    旁的且不提，今日他既看到了，那便要说出来。

    众人纷纷拿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这位福三爷，竟然是在替冯霁雯说话？

    他不是最厌烦冯霁雯的吗？

    他们并不理解福康安何以会出面帮冯霁雯‘开脱’。

    章佳吉毓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竟然有人看到了？

    “到底是夜里，福三爷兴许是眼花了？”到底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章佳吉毓言语上并不敢太过造次。

    “一个大活人都看不清，你当我是瞎子吗？”福康安冷冷一眼扫了过去。

    章佳吉毓被他一句话噎住，顿了一顿之后，却是道：“纵真的是有人将后门锁上了，却也不见得就是为了构陷冯小姐吧？依我看，没准儿是受了冯小姐所托也未可知——”

    “是还不是我不清楚，但我在此人身上听到了银铃声。想是女子随身携带之物。在场之人若有人与此条件贴合的话，让其站出来与冯霁雯当面对质便是了。”

    他当时瞧见，并没有在意。方才听冯霁雯说了那番经过之后，方才想到了此中的可疑之处来。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站着的和珅。

    方才他也告诉了她，在书楼被锁起来之后，曾听到了银铃声响。她方才要开口说的便是这个，却不料被福康安抢先说出来了。

    所以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最为粗心。不曾留意过这个等同送分题一样的线索吗？

    听到这里，不少人皆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来。

    章佳吉毓的脸色更是大变。

    章佳吉菱下意识地向她手上看去。

    章佳吉毓将手藏进袖中，却有冷汗渗透了额角。

    “章佳大小姐，可方便将右手抬起来。让大家看一看你手腕之上戴着的是什么镯子吗？”冯霁雯看着她问道。

    开宴前在暖阁中，她曾对章佳吉毓动过手，章佳吉毓欲还手之时被她攥住了手腕。故而她对那只镯子很有印象——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应当是一只缀着一圈儿玲珑银铃的雕花银镯。

    抬手之时。十分清脆响亮。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朝着章佳吉毓看了过去。

    章佳吉毓面上一阵红白交加：“银铃这种东西随处可见，人人都有可能佩戴！你凭什么将矛头指向我？”

    “章佳大小姐在害怕什么？我不过是让你抬起头来看一看罢了。”冯霁雯口气本不算重，然此情此景之下，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

    “章佳大小姐不敢？”冯霁雯问。

    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她的底线，便也不要怪她不顾两家的交情，不给她留颜面了。

    年纪小也不能是胡作非为，无故伤害别人的借口。

    形势忽然得到反转，四下气氛顿变。

    众人各怀心思地看着处于漩涡中心的章佳吉毓。

    其实她的表情，已经将自己出卖了大半。

    到底年纪摆在那里，喜恶惊怕不可能掩饰的那么好。

    众人心底大多有了计较。

    都怪那个汪黎珠！

    给她出了个这样的馊主意！

    章佳吉毓蓦地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左侧，却见原本站在那里的汪黎珠已不知是去了哪里。

    竟然是见情形不对，暗下开溜了！

    其兄长汪黎隽也不见了人影。

    章佳吉毓狠狠咬了咬嘴唇，一股腥甜之气在口中化开，让她的情绪一时更为激动愤怒起来。

    不，绝不能让冯霁雯这么轻而易举的从中挣脱！

    反正她已经豁出去了，绝不能便宜了她！

    她豁然伸出手来指向冯霁雯。

    随着这个突然的动作，一串响亮的银铃声在四下传开，无比清晰地落入了各人耳中。

    还真是……

    先前几个被她撺掇着来书楼这边‘借阅’的小姐们面面相觑起来。

    却听章佳吉毓大声地说道：“书楼的门确实是我锁的，但却是她请我帮的忙！只是万万没想到我因一时心软答应了她的请求，到头来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却反过来说是我坑害于她！”

    小茶闻言赫然瞪大了眼睛，急的险些要跳脚，一时连称谓也抛到了脑后：“血口喷人！试问我家姑娘自甩了你一巴掌后，何时再与你说过一句话了？更别提是找你帮忙了！你可不要狗急了跳墙乱咬人！”

    “没错儿！我家姑娘有丫鬟不去使唤，为何要去使唤章佳大小姐？这不是刻意落人口实又是什么？”见局势有机会扭转，小仙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出言质问道。

    做主子的天天被人撕，倒是把两个原本不谙世事的丫鬟给带起来了……

    章佳吉毓重重地冷笑一声，道：“冯小姐怎么想的，我怎会知道？但我所说皆是实话！今晚之事，大家亦是有目共睹！”

    “冯小姐确实是被人假借英廉大人的名义请到此处来的。”此时，忽然又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出现，口气平静地叙述道：“由此便可看得出来，确实是有人蓄意诬陷冯小姐。”

    “汪姑娘……”丁子昱看着来人，有几分意外。

    在袁夫人那里被丫鬟擦完了药的汪黎芸横竖觉得不对劲，便也跟了过来，却没料到一来便目睹了这样的情景。

    章佳吉毓闻言丝毫不心虚，甚至“哈哈”笑了两声。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她只看了汪黎芸一眼，便将目光放回了冯霁雯的身上，目光森冷地道：“总而言之，冯小姐今晚在这书楼之中与人私会之事，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这是有目共睹之事！”

    这摆明了只打算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了。

    这是最蠢的方法，却也是制造流言最有效的方法。

    只要她咬着不放，总有人听得进去，也总有人不吝啬将它添油加醋的传出去。

    流言的可怕之处便在于，人们传播的速度永远会大于思考的速度——甚至没人会去细致地思考追溯，只图个新鲜轰动。

    这一点，冯霁雯从起初便料到了。

    若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据理力争的话，便不会有舆论二字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做了最坏的估算。

    “大姐！你别说了！”章佳吉菱一把扯过情绪显然已不受控制的章佳吉毓，却反被章佳吉毓重重地甩开。

    “我不过是将真相告知大家罢了！”章佳吉毓环视着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反复地道：“事实如何，大家都看着呢！今晚书楼私会一事就摆在眼前，难道单凭她几句开脱之辞，诸位当真就相信这是误会一场吗？”

    “你住口！”前前后后一连听了几声‘私会’二字，这才算真的反应过来长姐的处境的冯舒志，蓦地出声呵斥道，望着章佳吉毓，目光中迸现出怒意来。

    ——

    【奇奇怪怪的小剧场之没有题目】

    非：请大家就本章内容，一人说一句话。

    蚊子：作为一个还没恋爱就要订婚的穿越者，我很挫败，没什么想说的。

    小茶：吵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动手啊？？

    梳子：呜呜呜，未来姐夫你快站出来说话，我还只是个孩子，宝宝好怕。

    和大人：所以这将会是我这一章说的唯一一句话？嗯？

    非：呃，那多加一句。

    和大人：下一章求加戏份。

    蚊子：呵呵，果然是个现实的老大叔啊。

    和大人：楼上的是我未婚妻。

    非：文明发言！禁止秀恩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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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 婚约在身的小姐

﻿    冯舒志说话间，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挡在了冯霁雯身前。

    他堪堪才只到冯霁雯肩膀的位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幅不容置喙的姿态，竟有些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你有什么道理出言诬陷我长姐！阿桂府里出来的小姐，张口闭口竟是如此出言无状，恶语伤人吗！当真是无礼至极！”他竖起眉头来，还有些稚嫩的声音此刻竟是掷地有声。

    因为恼怒，小小的胸膛都跟着剧烈的起伏起来。

    冯霁雯见状心底陡然一热。

    虽已有解决之法，但见小家伙这么护着她，却还是忍不住十分感动。

    看来这些日子来的心机总算没白费。

    哦不对，是心意……

    “咳——”她拿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人，暗示性地咳嗽了一声。

    这个人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可别再把她家可爱的舒志给气出个好歹来了。

    和珅笑着看了一眼挡在她身前的小少年。

    负在身后的双手大拇指微微动了动。

    “我恶语伤人？呵，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清楚！事情摆在眼前，大家亦有眼睛去看！”章佳吉毓的声音越发尖锐，此刻更是说不出的刺耳。

    福康安看了她一眼，冷笑着转了身。

    这种人，真是恶心至极。

    不顾一切也要抹黑别人，真同疯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对冯霁雯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方才不过只是想将自己所看到的说出来罢了，而至于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他根本没有太多的兴趣。

    只是他这厢刚转了身之际，却听得背后忽然传来了年轻人说话的声音。

    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事态在预料之中发展至今的和珅，终于迟迟地开了口。

    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必要打断。

    而现在，时机已然成熟了。

    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站久了，还挺累的。

    他负手向前行了一步站了出来，与冯舒志一般。侧挡在了冯霁雯的身前。

    “有理不在声高。章佳大小姐大可冷静一下，心平气和的说话。”他的口气一如往日那般平缓和煦，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不能再风轻云淡。

    如此相比之下，越发显得失态中的章佳吉毓像极了一个跳梁小丑。

    章佳吉毓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刚要开口辩驳，却听他已继续开口说道：“章佳大小姐张口闭口不离私会二字。试问若真有私会之意，何以要选在这随时都可能有人前来的书楼里？所谓的将门反锁。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些一眼便能看穿的纰漏还不知有多少，章佳大小姐自己所言更是前后自相矛盾，令人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漏洞百出，却还一力死咬着。委实令和某动容。”

    动容……？

    冯霁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本正经的在嘲讽吗？

    冯舒志半天还没弄明白他是谁，此刻听他开口讲话，语气平和但言语条理性十足清晰。不由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这一眼看过去，他竟然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这人长的也太好看了吧？

    在这奇高的颜值之下。冯小弟不禁怀疑起了自家长姐来书楼里真正的内幕究竟是怎么样的……

    当真是被人坑了吗？

    就算是坑，心里头说不定也还挺高兴的吧？

    怪不得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站出来替她辩驳了……

    姐弟之间的信任感，顿时荡然无存。

    “呵！”章佳吉毓高声冷笑了一阵，口气冷硬地问道：“好一个有理不在声高，可你们若真是清白的，你又何以说这些多余之辞？这不正是心虚的表现吗？”

    反正是牟足了劲儿要将这盆脏水往对方身上泼，只管死咬着不放就是了。

    “多余之辞？和某并不觉得自己所言多余，倒是章佳大小姐煞费苦心布下此局，却是真的过分多余了。”和珅从头至尾都没有要动怒的迹象，此时更是微微笑了笑，在众人尚且未有反应过来他前句话是什么意思之时，无比自然地抛出了令众人大为惊异的下一句话来。

    “心虚一词更是用错了地方。试问，和某同已有婚约在身的小姐于书楼之中偶见了一面，究竟有何值得心虚之处？”

    什么……

    已有婚约在身的小姐？！

    哪个小姐？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四下立即炸开了。

    福康安亦蓦地转回了身来，皱眉望着书楼中的情形。

    着素色棉袍的年轻人身形欣长，负手而立，俊逸的眉眼间一派平静的笑意。冯霁雯就那样半错开地站在他身后，二人之间约只差了一步之距，一丝要因旁人的目光而刻意避嫌的意思都没有，神情却偏生又出奇的坦然。

    门外昏黄的灯火笼罩之下，这画面竟是出奇的和谐。

    除了……各种目瞪口呆的两个丫鬟，和见了鬼一般回头看向长姐的冯舒志之外。

    “那个小姐……该不会是你吧？”冯舒志声音极小地问道，却没能压制得了口气中极浓的惊惑感。

    冯霁雯没有回答，只给了他一个“先别说话”的眼神。

    等同是默认了。

    于是，冯舒志震惊了，冯舒志凌乱了。

    “你说什么？”章佳吉毓微微眯起了眸子，不可置信地问道。

    “今日既出了这样的意外，便索性将此事告知诸位了——承蒙英廉大人与冯小姐不嫌弃和某家世没落，身份低微，愿结两姓之好，前些日子便已在商议订亲之事了。只是还有些章程要走，故而暂时并未对外宣扬。”

    “……”

    四下又出现了一瞬间的静谧。

    这话说的十分谦逊，将自己的身份摆的很低，话中的意思却是不能够再清楚了。

    可是……这当真不是在开玩笑吗！

    “哈哈……”袁池率先回过神来，怪笑了两声，伸手作了个揖，饶有深意地道：“二位郎才女貌。实为登对至极！这放眼满京城。只怕也再找不出如此相配的良人来了！哎呀，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一个名声狼藉。一个一贫如洗，可不是最登对吗？

    经他这么一说，便有不少人跟着笑了起来。

    到底他们跟此事无关，所求不过看个热闹。眼下得了这么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注意力理所应当地都被转移了。

    再者说了。已到议亲的地步了，纵是真的私下见个面儿，却也根本称不上私会二字了。

    一时间，气氛顿变。

    唯有章佳吉毓的脸色白到了极点。

    仿佛是把一切都豁出去。眼见就要达成目的之时，忽然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下来，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都成了笑柄——她所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头来却只落了个玉碎的下场而已。

    出丑的只有她自己！？

    众人都在笑，却不知是笑冯霁雯的多一点，还是笑她的多一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赤条条地被人围观嘲笑着。

    章佳吉毓不受控制地尖声惊叫了一声，脚步踉跄地奔出了人群中去。

    “大小姐！”

    丫鬟惊慌失措地追上去。

    章佳吉菱最后看了一眼书楼中的冯霁雯，脚步匆匆地追着章佳吉毓去了。

    她莫名有了一种极为松气的感觉。

    她很庆幸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可怕的地步。

    因为，她既没有勇气站出来拆穿章佳吉毓的算计，拖自家姐妹的后腿，亦承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别人被陷害，自己却在蓄意包庇的自责与愧疚。

    章佳姐妹离去之后，袁池等人又出言调侃戏弄了几句，却根本得不到和珅和冯霁雯的任何回应，不由觉得没劲，便也都相继离开了此处。

    好戏已经收尾，大冬天的没人再愿意一直呆这儿吹冷风，回去之后也还有大把的空闲可以用来回味讨论。

    虽然都明白自个儿是被当枪使了，但这一趟，可真没白来。

    很快，书楼前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丁子昱，汪黎芸。

    还有福康安主仆二人。

    和珅与冯霁雯一前一后从书楼中行了出来。

    冯舒志与小仙小茶三个人表情怔怔，显然还是没有从自家长姐|自家姑娘忽然订了亲的变故中回神过来。

    这真的是太突然了。

    尤其是方才那种急乱的情形之下被当众宣布出来，真是没有一丝丝防备。

    “多谢福三公子，还有这位姑娘方才仗义执言。”

    咿？

    这人怎么抢她的台词？

    冯霁雯看向身侧正向福康安和汪黎芸道谢之人。

    怎么忽然有一种……有他在，就完全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的感觉？

    “我只是实话实话罢了，并无特意相助之意，不必言谢。”福康安并无领受之意，口气冷漠地说道。

    和珅并不介怀，只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福康安的目光无意间却落在了他腰间悬着的玉佩之上。

    这个玉佩他认得……

    正是乞巧节那晚，冯霁雯要赠予他的那块据说是她自幼贴身佩戴的玉佩——

    呵，果然是个肤浅善变的女人。

    这才多久，便跟别人谈婚论嫁了。

    且找的还是一个除了一幅好皮囊之外，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肤浅就是肤浅。

    正如她从前死缠烂打地追在他身后，张口闭口称他为“瑶林哥哥”，仿佛一腔情意全付诸在了他的身上，实则不过只是看中了他的外表而已——她根本就不曾了解过真实的他，更别谈是真心喜欢了。

    眼下看来，果真如此。

    当真喜欢过，怎能说跟别人订亲便订亲了？

    他陡然皱了皱眉。

    他想这些不堪回首的东西做什么？

    她能订下亲事来，日后便再也不会有人将她和他牵扯到一起了，这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谁还去管她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死是活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福康安最后看了一眼和珅腰间的玉佩，连句招呼也没有，便抿着唇转身，带着小厮大步离去了。

    和珅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好看的唇角。

    冯霁雯若有所查地转头看向他。

    夜色深沉，四目相对，他又是一笑。

    冯霁雯转回头去，微微撇了撇嘴。

    “笑面虎。”

    她在心底小声地评价道。

    ……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之前都未听您说起过……”

    回去的马车里，勉勉强强接受了姑娘忽然有了婚约在身这个事实的小仙，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她的口气，莫名地有些慌张。

    虽然那位公子，她也曾见过数面。

    可是，怎么就忽然成了姑娘订亲的对象了呢？

    虽然长得好看，但也未免太过突然了。

    之前一点点迹象也没有看出来啊……

    小仙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跟做梦似得。

    相比之下，一直默默无声，木讷着一张脸的小茶便显得接受能力弱了很多。

    考虑到日后自己若真成了亲，日常起居少不得要丫鬟们经手，冯霁雯便不打算瞒她们，只是眼下自己头脑之中还是一团乱的情况，此事亦还须得思忖一番再行确定下来怎么解释，便暂时应付道：“先别问那么多了，日后自然会告诉你的。”

    别说丫鬟们觉得太过突然了，就是她这个当事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趟门出的真是太不应该。

    “奴婢知道了。”小仙顺从地应下来，强行按下了心中诸多疑惑。

    小茶则仍是一脸木讷之色。

    “哈哈哈哈……”

    一阵响亮的笑声自前面的马车中隐隐传来。

    “老太爷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小仙低声说道。

    也不知是同丁先生还有小少爷说了些什么……这都整整笑了一路儿了。

    “……”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冯霁雯选择闭上了眼睛。

    好歹把老爷子哄高兴了，是以这桩交易也不算赔的太过……

    至少明天等着她的，不会再是她同男子私会、再夹杂着倒贴阿桂府的二公子被嫌弃等铺天盖地的流言和耻笑。

    顶多是个‘天啦噜，厚颜无耻的冯霁雯颜控的昏了头脑，为外表所惑，竟然选择下嫁给了一位没爹没妈的贫寒子弟’？(未完待续。)

    ps：月票感谢：ann_、在于一方、金色的豆虫、胡米蛋、1382544553、懒得说606、意中秋、我爱我！！、雪语翩然、雪凌绮语、书友150120194738856~打赏感谢：书友160319085209564、林楚楚、窗前午睡~……加更在中午12点左右么么(*￣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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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被罚（月票×150加更）

﻿    没关系，嫁自己的人，让别人说去吧。

    冯霁雯自认为豁达地想着。

    只是，今夜众人的心情却注定各不相同。

    汪黎隽离开香山别苑之后，并没有随父亲汪士英一同回府，而是藉口与袁池约好了去听戏，在京城第一戏楼上观楼们前便下了马车。

    汪士英虽不喜儿子惹祸，却是从不反对他结交权贵子弟，故而并未多问，还丢了两锭银子过去，是不想儿子在那帮公子哥面前丢了脸面。

    汪黎隽接过来，目送着父亲的马车离开，却并未往戏楼里去，而是就近找了一家还未打烊的首饰铺，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支漂亮的珠钗，揣进了怀中。

    离开首饰铺之后，沿着正街行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便拐进了一条窄胡同里。

    胡同另一端，有着三五座普通民居。

    都是些院落不大的小门户，青砖红瓦斑斑驳驳，看起来建成已有些年头。

    汪黎隽在最后一户院落大门前停下了脚步，伸手叩了两下。

    不多时，便听得门后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随着“吱呀——”一声长响，有些老旧的深棕色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昏暗的光线中，显现出了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来。

    见清来人是汪黎隽，女子眉眼间顿时堆满了笑意。

    “公子快进来！”

    她笑着压低了声音，侧身让路。

    汪黎隽应了一声，忙就抬脚跨过门槛儿，命小厮将门合上，在大门外守着等他出来。

    小厮听从下来。却暗暗露出了一副苦不堪言的神色来。

    这要让老爷知道了他竟然纵着少爷做这等荒唐事，那还不得扒了他一层皮下来？

    院内，汪黎隽已同年轻女子来到了堂屋之中。

    屋内点着油灯，桌椅陈设也都颇为陈旧，偶有一两件精致的物件儿，倒是崭新的，想来应都是近来添置的。

    一进堂屋里坐下。汪黎隽便将女子一把拽入了怀中。

    “可想死我了！”他笑着将脸埋入女子光滑的脖颈间。

    女子娇声叫了一声。却是一把推开了他的脑袋，噘着嘴佯怒道：“我可没看出来公子哪里想我了，您自个儿数一数。这都有几日没来看奴家了？”

    说着便要挣脱开他的禁锢。

    汪黎隽见状忙将她按回了怀里，笑着道：“嘿……这不是家中事忙走不开吗？别急着生气，快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腾出一只手儿来将方才买的蝴蝶珠钗掏了出来，献宝似得递到女子面前晃了晃。

    女子接过来打量了一眼。眼底隐隐露出一抹不屑来。

    东西看着还算漂亮，可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都能看得出是不值钱的便宜货。

    她之前做丫鬟时。主子随便赏下的都比这个好十倍不止。

    她暗暗在心底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是抿嘴一笑，娇羞道：“奴家知道公子心里还是有我的。”

    汪黎隽见美人儿消气，不由十分高兴：“今日我过来。除了这钗之外，还有件好玩儿的事情要跟你讲，你若听了此事。必定觉得痛快。”

    女子这才转回头来，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事情。

    “今日我给了冯霁雯一个大教训。”汪黎隽眼中闪过一抹得色。将今日在香山别苑中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女子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冷笑了几声：“这下让她好好尝尝什么才叫做真的丢人现眼。”

    女子闻听意外了一瞬之后，露出解气的神色来。

    “……本就不是什么洁身自爱的正经闺秀，这下不过是让人看看她的真面目罢了。”她咬了咬牙，道：“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情，日后再想要议亲只怕都难了，呵呵，真是活该！”

    权贵官宦人家，谁愿意娶这样一个有过同男子私会恶名的不清不白的女子过门？

    “不过那章佳小姐行事太不谨慎，让人抓住了把柄，冯霁雯只怕没那么容易承认自己与男子私会……不过也没关系，顶多是让她们狗咬狗，越咬越乱罢了，左右冯霁雯的名声，这回必然是要臭透了。”

    汪黎隽走的早，是以并不知之后的转折。

    说到此处，他又将怀中的女子搂紧了一些，凑到她耳旁笑着吹起热气来，道：“我帮你出了一口恶气，你要如何回报于我？”

    女子耳朵被他咬的发痒，忍不住咯咯直笑起来，欲拒还迎地要挣开，却惹得汪黎隽浑身燥热起来，将她横抱着起身，大步就往次间行去。

    女子惊呼一声。

    “公子……快放下！”

    “就听你的。”汪黎隽哈哈笑了两声，动作不甚温柔地将女子丢放到绣床之上，欺身一压，阻止了她要坐起身来的动作，一左一右禁锢住她两只手臂，呼吸发热地道：“府里的丫头我都碰也没碰，力气都留着给你呢……今夜可得好好伺候伺候我。”

    说话间，一只手往下探索而去，三两下已解开了女子外罩着的枚红色薄袄的几粒小扣。

    “公子且等等！”

    女子一把按住了他继续动作的手。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正在兴头处的汪黎隽见状不由有了几分不耐烦。

    身|下的女子露出笑容来。

    “奴家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同公子讲呢……”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连门都不怎么出，能有什么好消息？

    “奴家有了身孕……”

    “什么？！”汪黎隽面容顿变，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假的？”

    “奴家何时同公子开过这样的玩笑了？”

    “怎么可能！”汪黎隽大惊道：“你不是每次都在服药吗？怎会有了身孕呢！”

    “……那药喝多了，只怕也不是次次都能奏效的。奴家今日上了街，找了大夫号脉，绝不会出错的……奴家肚子里，如今可是有了公子的骨肉了。”

    女子微微侧开头，有些羞怯地咬了咬殷红的嘴唇，一缕青丝散落在唇边，显得格外风情。

    只是这非但没能激起汪黎隽的意欲，反而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浇了下来，扑灭了他身上所有的欲|望与冲动。

    火苗摇曳，室内室外一片静谧。

    ……

    翌日。

    乌云一块挨着一块挤在灰暗阴沉的天幕上，虽正值清早时分，四下却昏暗犹如傍晚将临。

    阿桂府的后祠堂中，传出了女人凄惨的啼哭声。

    “老爷您要打要杀只管罚妾身好了，阿毓她还只是个孩子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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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明明就是看脸

﻿    “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就饶了孩子这一回吧……她到底是您的亲生骨肉啊老爷！”

    身着妆花褙子的妇人扑上前去抱住阿迪斯一只手臂，痛哭流涕地哀求道。

    爬匐在地上的女孩子身形颤抖着，身上的茶红色绣花缎面儿小袄一道道地露出里面的棉絮来，全是被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虽冬日里衣着不算单薄，可她还是紧紧咬着下唇，面上俱是因吃痛而流出的眼泪。

    “你还敢替她求情！”阿迪斯一把将妇人重重挥开，怒声道：“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梦堂公上门同我们阿桂府议亲，平白抹黑英廉府的名声！后竟又使了那样歹毒的手段企图诬陷月牙儿跟别人私会！你说说，这随便哪一桩拎出来算是小事？！孩子？我阿迪斯活了大半辈子，就从没见过如此心思阴毒的孩子！她哪里像个孩子，她分明就是个来讨债的妖魔！”

    话落，便又是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章佳吉毓尖叫一声，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在供桌桌脚下，嘴唇被咬出血来，眼中却是一派怨忿，半点要开口求饶认错的样子也没有。

    她越是如此，阿迪斯便越是来气，不顾一旁妇人的哀求阻拦，手中的鞭子一记又一记抽下去。

    “混账东西，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可知你险些惹下了滔天大祸！”

    “啪！啪！”

    鞭子落下又扬起。

    “啊！”

    章佳吉毓疼的冷汗浸透了发间，鞭子再度抽打在原本已经形成的伤口上，一时间痛上加痛，火辣辣的刺痛感钻进骨头里一样，疼的人精神都变得恍惚起来。章佳吉毓再如何不甘心，却也不过只是个半大孩子，此际终于忍不住开始哭喊出声，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自己知道错了。

    她此时甚至相信如果她坚决不服软的话，她的阿玛只怕真的能要了她这条性命！

    昨晚回来之后她一夜便未能入眠，对自己接下来的处境充满了忐忑，生怕明日一早消息经别人之口传入阿玛额娘耳中。

    她亦想过自己必然要受罚。甚至还想好了许多推脱之辞。可事实却是阿迪斯连太常寺都没有去。据说是半路上听说消息就立即折了回来，全然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就直接拖来了祠堂让她跪下来。她甚至来不及说上一言半语，鞭子就已经落到了身上。

    可求饶似乎也没有用处，盛怒中的阿迪斯什么都不顾，手下的力气更是有增无减。

    小姑娘们平日里有些小性子无可厚非。可谁想到一个不过将满十三岁的孩子竟能使出那样阴损的手段来！

    今日纵然不将她打死，也得要了她半条命才行。若不然，他不仅没有办法向阿玛交待此事，更无颜面再见梦堂公和冯丫头！

    “老爷……老爷……求求您了……”

    郑姨娘哭喊的天昏地暗，已没了半分力气再去阻拦阿迪斯。一时间唯有瘫软在他脚下，死死地抓住他一团衣角不住地哀求着。

    阿迪斯似也打的累了，手上鞭子一扔。一脚踹开了郑姨娘。

    “若非你成日里百般纵容于她，她怎么会有胆子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糊涂！”

    “是。都是妾身管教不严，都是妾身的过错……”郑姨娘泪流满面。

    鞭子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章佳吉毓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却是双目一阵翻白，直直地昏了过去。

    郑姨娘连忙要扑上前去，却听阿迪斯道：“把姨娘带回西跨院！三日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祠堂半步！”

    语毕，便有两名守在门外早已冷汗浸背的丫鬟垂首行进祠堂中，一左一右扶起了郑姨娘。

    通身无力的郑姨娘不堪打击，一时竟也陷入了昏迷，倒让两个丫鬟省了不少力气。

    阿迪斯吩咐了下人好生看守，沉着张脸从祠堂中行出。

    外间天色依旧沉暗，并不比祠堂里明亮多少。

    寒风掠过，等在祠堂外的少年人抬起了头来看向父亲。

    “阿玛。”

    他一直等在祠堂外，听着郑姨娘的哀求，还有章佳吉毓凄厉刺耳的哭叫。

    那种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忍不住想要打颤。

    可向来心软的他，从头至尾，竟半点要进去劝阻父亲的想法也没有。

    他现在脑子里装着的，仍然只有无措与后怕。

    无措的是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样，后怕的是月牙儿险些被人冠上那样可怕的名声。

    阿迪斯看了儿子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似要借着这口气将胸中所有的苦闷和烦躁都纾解出来一样。

    可是并不能。

    阴郁的天色更令人倍觉压抑，父子二人一路离了祠堂往前院去，各自都没有开口说话。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了。

    昨天还有可能要亲上加亲成为亲家的人，今日却忽然险些成了仇家。

    “阿玛……”

    那彦成停下了脚步，望着行在前方的阿迪斯的背影出声喊道。

    阿迪斯也驻足，转身回过头来看着儿子。

    平日里精神气儿十足的少年人，此时竟显出几分颓唐来。

    “这件事情……我们要怎么做？”那彦成问。

    “我这便去英廉府一趟，亲自给梦堂公赔不是。”阿迪斯皱着一双浓密的眉，肃然道：“虽说好在最后没有酿成大错，但你妹妹的言行摆在了那里，不管如何，咱们阿桂府都势必要给英廉府一个交待的。”

    那彦成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啊，好在没有酿成大错。

    若不然，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冯家上下……

    可是，他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说不上具体是为了什么。

    “而且……月牙儿的这桩亲事，实在巧合的过头了。我总觉得。不该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阿迪斯饶有所思地说道。

    那彦成闻言一怔之后立即正色问道：“阿玛的意思是？”

    阿迪斯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后才道：“据我对梦堂公的了解，他为人行事都绝非是模棱两可之人，若月牙儿的亲事真的已经暗下敲定了，那在我昨日同他商谈亲事之时，他绝不会对此事只字不提……”

    那彦成的眼睛霎时间亮起。

    “阿玛，我随您一同前往英廉府请罪。”他连忙地道。

    他亦觉得月牙儿忽然订亲一事，委实太过于蹊跷。

    父子二人备下厚礼。赶在午时之前登了英廉府的大门。

    在此之前。父子二人绝没有想到，等着他们的竟会是这样一幅情形——

    想象中因此事而震怒寒心的梦堂公，正坐在花厅中跟老仆闲聊。笑的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见到他们被下人请进来，笑着招手示意他们坐下，一面又责怪他们来便来，还带什么礼物。

    半点也没有因昨日香山别苑之事而心存隔阂或是疏离的意思……

    甚至看起来较平日里更要精神抖擞。气色好的一下子至少年轻了四五岁……

    还特意挑了一件看起来十分喜庆、褐红色印着团福花样儿的常服穿在身上，掺白的辫子梳的也是格外油亮。离的近了些，好像还能隐隐闻到发油的清香……

    总体来看，满满的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既视感……

    阿迪斯父子二人都有着一段为时不短的怔忡。

    不知道这算怎么一回事……

    失神了片刻之后，阿迪斯勉强找回了些许神思来。并没有真的忘了此行前来的目的。

    “梦堂公，昨日在袁先生处所发生的事情，晚辈今日一早便听闻到了……小女顽劣不堪。竟因一时糊涂犯下如此不可原谅之过，还险些酿成了大错！”他说着。躬身长长揖了一礼，迟迟不肯直起身来，满面羞愧自责：“若非是不来请罪心下过于难安了些，晚辈实无颜面再见梦堂公了……”

    话罢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彦成忙也跟着施礼，一张脸因为心情复杂而皱成了一团。

    “这说的什么话？”

    冯英廉连忙自椅上离身，一手扶了父子二人一把，笑着摇头道：“孩子之间有些矛盾实属常见，贵府小姐言行虽是欠妥了些，却也并非贤侄的过错，罚一罚管教一番令其长个记性便足够了，哪里犯得上如此？”

    老爷子处事向来是一码归一码，是非对错分的极清的人。

    当然，有时候这只是体面话。

    老爷子这回之所以能在这件事情上保持豁达的态度，全是因为自家孙女儿并没有真的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且还阴差阳错的达成了他自个儿的‘算计’——若非是顾及着作为长辈的形象与节操，他还想反过来备上一份厚礼去跟阿桂府致谢呢！

    阿迪斯哪里知道他这番‘心计’，只当他顾念两家情谊，宽宏大度地不去计较，一时间既是羞惭又是感动，眼眶都忍不住红了一圈儿，险些就要流下不争气的泪水。

    冯英廉见状连忙又劝慰了几句。

    二人坐下来谈了许久，阿迪斯从连连地道歉，到最后谈起来了冯霁雯的亲事来。

    终于等到自己想要听的重点，那彦成不自觉地连身子都绷紧。

    冯英廉顿了一顿之后，方才面上带笑地开了口。

    “那钮钴禄家的孩子，是我中意已久的。虽家世不济了些，但好在勤奋上进，待人处事又谦和有礼，是个十分不错的年轻人。”老爷子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自己对这个未来孙女婿的欣赏之意。

    “那之前……怎么未曾听梦堂公说起过此事呢？”阿迪斯试探地问道。

    他所说的‘之前’，显然就是他昨日上门同冯英廉提起儿子与冯霁雯的亲事之时。

    若是换做别人这么做的话，他姑且可以理解为对方模棱两可，想要两边再多观察观察，故而一时间未下定论。可对方是冯英廉，他便断不会如此作想。

    “说来不怕贤侄笑话。”冯英廉话是这样说，可口气却是十足地理直气壮，半点儿也听不出害怕别人笑话的意味来：“月牙儿那孩子的性子，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个极重眼缘的，之前谈起此事一直未有点头，直到昨日在子才那里二人偶然碰了面，这才算是答应了下来……”

    极重眼缘……

    阿迪斯有着一瞬间的语结。

    那彦成更是腮边肌肉一阵抖动。

    月牙儿她竟然又……

    棠院里抱着净雪捋毛的冯霁雯打了个喷嚏。

    老爷子不理会阿迪斯父子二人异样的表情，继续道：“缘分这种事情真的来了挡也挡不住，两个孩子看对了眼，我这做祖父的，就更加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缘分？

    看对了眼？

    明明就是看脸好么，为什么非要用这些词汇来掩饰呢……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么说也没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阿迪斯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昨日月牙儿刚刚点的头。

    所以在书楼里遇到那等事，便顺手拿来挡事儿了。

    这么做，确实没什么错。

    恰好免去了一场祸事，多少也令他减去了一些负罪感。

    毕竟那样的事情若真的成了定局，后续的影响是不论他如何赔罪，也没有办法挽回或是抵消的。

    小姑娘的下半辈子都要被蒙上那样无法抹去的污点了。

    想到这里，阿迪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也是月牙儿机敏，若不然事态还不知要恶化到哪样一番田地呢。”不光是英廉府，他们阿桂府也要背上背信弃义，甚至是对皇上的旨意阳奉阴违的罪名。

    冯英廉闻言很是坦然地替自家孙女接受了这个称赞。

    他点了点头，说道：“磬林楼之事，我后来听说时，亦是险些惊了一身冷汗出来。到底贵府同袁家解除婚约一事尚且未有真的落定下来，触犯天威此等罪过，绝非你我能够承担得了的……”

    好在月牙儿那一巴掌打的及时，有气当场出的同时，又控制住了事态。

    老爷子觉得自己已经要成为自家孙女的头号脑残粉了。

    自家孙女做什么好像都是对的。

    就连打人，都打的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想批评都没法儿批评的那一种……

    “都怪我管教不周……”提到这件事，阿迪斯亦是一身的冷汗：“我已经罚过那孩子了，此事虽然因为月牙儿订亲而消除了众人的口实，可影响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的，故而与袁家退亲一事，我打算晚一些再公诸于众……”

    那彦成闻言抿了抿嘴。

    冯英廉赞同地点头，又补上一句：“最好是等到月牙儿成亲之后也不迟。”

    如此一来，才可以完全地避免掉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的可能。

    “梦堂公提醒的是。袁家那边，我便暂时拿此事还需征求阿玛的意见为由，拖延上一段时日再行给予回复。”阿迪斯说到此处，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再开口，便是问道：“月牙儿的婚期……可定下来了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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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论嫁给和珅的好处

﻿    “倒还没有那么快落定。”冯英廉笑着摇头，道：“今早媒人刚登罢门，取了年庚八字回去合，待纳吉过后，下了聘书过来再行请期也不晚——嫁娶之事马虎匆忙不得，三书六礼须得一桩桩过，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儿，可不能着急忙慌地就给嫁出去咯。”

    阿迪斯闻言点头称是。

    然又听冯英廉补充道：“前前后后的算一算，少说还得一个来月呢。正月里好日子多，到时找钦天监里的黄大人给帮着算个好日子出来。”

    自听得冯英廉谈起冯霁雯的亲事便一直莫名紧张的那彦成，闻得此言更是没忍住惊呼道：“一个来月？怎这么快？！”

    说好的匆忙不得呢？

    这还不够匆忙吗……

    “已不算快了。”冯英廉笑了笑。

    自打从开始物色孙女婿之时，老爷子便已在暗下默默筹备了。

    包括就连嫁妆，也差不多都备全了，就还差要打上一些新首饰头面之类了，这些他是打算按着孙女自个儿的喜好来，故而才没有提前准备。

    就差男方那边走个完整的流程下来了。

    那孩子果然也不是磨叽的人，昨晚刚在香山别苑里出了那样的事情，今日一早便同家中叔伯商议好，找了媒婆上门来走章程了。

    至于其它的，还要等两家人见上一面，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那彦成张口欲言，最后却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虽是拿月牙儿当作亲妹妹来看待的，但到底不是真的兄妹，在她的亲事上，他断然没有理由过问太多。

    又坐了一会儿。阿迪斯婉拒了冯英廉留他们用午饭的提议，带着儿子离了英廉府。

    在回去的马车里，阿迪斯暗暗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又一眼。

    昨日也来了英廉府，只是回去的时候，气氛与眼下可谓截然不同。

    那时候儿子虽然有些不满他上门议亲的唐突之举，但却远不及此时的垂头丧气。

    眼下看来倒真的怪他多此一举，提醒了儿子自己的心意。

    话说回来。这件事情还真得怪他这个当爹的——

    他家儿子生的样貌不算丑。可确实也不拔尖儿。

    这不能怪别人。

    怪只怪他自己本身长得不行，孩子这方面也就相对无力了一些。

    哎。

    “……”

    那彦成若有所查地抬起头来。

    “阿玛，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还一副惋惜又自责的神情。

    “阿玛对不住你……”阿迪斯避开孩子的目光。一语双关地说道。

    那彦成只听懂了其中一重意思，笑了两声道：“阿玛你又在胡说什么呢？我昨个儿都说罢了，我待月牙儿不过就是妹妹一样……从来都没有旁的想法。她如今能嫁给心悦之人，我亦替她感到高兴。”

    这本该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才对。

    可莫名其妙的。他并不是太能高兴的起来。

    自己也找不到原因。

    大抵是……妹妹忽然要出嫁了的那种不安感吧。

    可他有一瞬间竟然在想，倘若月牙儿的名声真的被毁了。他也愿意排除万难娶她回家，哪怕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他，他也要那样做。

    可是，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这样也还好。

    至少对月牙儿是很好的。

    做哥哥的，不就是该盼着妹妹好才对吗？

    这样一想，少年人便咧嘴笑了笑。看起来很有些傻里傻气的模样。

    阿迪斯面色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可真是想的太多了……

    就依着自家儿子这榆木脑袋，他竟然妄想用区区议亲二字便能化解得了他的情窦晚开？

    是他这个做阿玛的太天真了。

    哎。他的傻儿子啊。

    ……

    英廉府的小姐冯霁雯与素有满清第一美男之称的贫寒子弟和珅订亲的消息，在经过一整夜和大半日的发酵之后，一时呈现出了鼎沸之势。

    后宅闺阁之中，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莫不是将此事当作了一桩笑谈来对待。

    虽是众说纷纭，但大家对此事的评价，却是大同小异地往同一个方向倒——英廉大人溺爱孙女儿无度，竟纵着她如此胡来，草草地便将终身归宿交付给了这样一个家世没落的贫寒子弟。

    以及各种对冯霁雯颜控的抨击与嗤笑。

    十有*，还是抱着幸灾乐祸，坐等着看热闹的心态。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听一听，北京群众就此事的具体讨论究竟是怎样的——

    情景一，正阳门大街街头。

    卖豆腐大娘：“嘿，还真不是我说，现在的小姑娘们可都太不懂事儿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哎，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儿，要不然何至于落到卖豆腐为生的地步？”

    都是颜控惹的祸版。

    菜贩子小哥：“通过这件事儿吧，我觉得，我就缺了个机会。那什么和珅，有我长得好看吗？”

    自恋版。

    情景二，酒楼茶肆。

    吃茶书生：“同为读书人，我为此人以色相攀附官家小姐之举，而感到不齿。”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版。

    说书人：“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晓——今日的‘官小姐二追俏儿郎’就暂时说到此处了。”

    行走在八卦前沿版。

    情景三，提笼遛鸟的贵胄子弟圈。

    于齐贤：“他真当有了英廉府做靠山，便能跟我斗了吗？痴人说梦。”

    被迫害妄想症版。

    袁池：“说真的，真让我娶个冯小姐这样儿的回家，我宁可一刀了结了自己来的干净，啧！”

    臆想过度版。

    伊江阿：“和兄的口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重，这个嫂子。我认了。”

    无原则无立场版。

    福康安：“哼，肤浅的女人。”

    因颜值落败而心生不平版。

    情景三，嗑瓜子儿看大戏的闺阁后宅。

    奉恩福晋：“且等着吧，长得再好看也总有看腻歪的一天，待过个三五年，过了年轻时候的那个新鲜劲儿，她就知道自己今时的决定是有多愚蠢了。早料到她必然嫁不到好人家。却也没想到会嫁得这么差。”

    未卜先知版。

    瓜尔佳氏：“这是天大的好事。总算不用担心她来祸祸我儿子了，压在我心口儿上的这块巨石到底是移开了，把药端走吧。用不着再吃了。”

    药到病除版。

    汪黎珠：“虽然没能毁了她的名节，但看到她嫁这么差，我也就放心了。”

    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版。

    ……

    坐于梳妆镜前，更衣梳发正打算入宫去的金溶月。也听闻了此事。

    事出突然，她亦意外了一瞬。

    镜中面容清冷脱俗的女子勾了勾唇角。上扬的桃花眼中尽是不屑。

    蠢人就是蠢人。

    并不是会写几个字儿，会说几句激怒别人的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亏她昨日还隐隐觉得她似乎是变得聪明了。

    眼下看来，当真是她过于抬举冯霁雯了。

    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她根本不配跟自己作比较，更别谈是威胁到自己了。

    呵，也就只配嫁给和珅那等人了。

    那样的下等人。

    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想起那人给自己的承诺，她眼中渐渐凝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来。

    她未来要走的路。谁也比不得。

    也只有那样的位置，才能配得上她的一切。

    少女潋滟的眸中，一派与清丽的面容所不相符的深沉，垂眸间，俱是野心勃勃之色。

    ……

    冯霁雯大半日下来，都是抱猫发呆之态。

    睡了一夜起来，发现昨日之事并非是梦，她花了一阵为时不短的功夫来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又因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被那人坑了，而感到不忿不甘。

    于是又花了一段时间来平复心情。

    事情已成定局，她心知没有办法改变，便唯有说服着自己往好的一方面去看。

    想了半天，还真让她给想出了几条好处来。

    一，上无公婆，乐得自在。省得她去适应古代儿媳生活不说，还不必去应付宅斗阴私，可以轻轻巧巧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二，她跟对方有着和离之约，日后真成了亲，井水不犯河水，相敬如宾互不影响，是同临时借住没有太大区别。

    三，日后对方飞黄腾达，又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想来对冯家多多少少也能有些助益。

    四，对方长得好看，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如此反复想了几遍，冯霁雯可谓是彻底地释怀了。

    能在封建礼教束缚如此严重的大背景之下，辟出了这样一条出路，实为不幸中的万幸。

    总比嫁给那些不务正业的八旗子弟们，强迫自己融入古代后宅生活，相夫教子，上要伺候公婆，下要提防小妾的生活来的好太多了。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没有比眼前这条路更好的选择了。

    纵然是被算计了，却也是一桩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算计。

    “呼——”她徐徐吐出了一口长气来。

    就这样着吧，挺好。

    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冯霁雯这厢已然想通的十分彻底，解决了头等烦心大事，不由倍觉愉悦，高兴劲儿都写在了脸上。

    秦嫫瞧在眼中，以为她是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便也就松了一口气。

    外人兴许会觉得老太爷是溺爱姑娘过头，纵着她胡来，可秦嫫却不这样认为——老太爷虽然溺爱姑娘，却绝非不分轻重之人，绝不会在这种事情来任由姑娘胡来。尤其是都没见姑娘因为这件事儿跟老太爷闹腾过。

    而且，她今日旁敲侧击地问了庆叔几句，已然确定了此事从始至终都是由老太爷亲手促成的。

    老太爷看人的眼光绝不会出错。

    姑娘是他的心头肉，他为姑娘选的归宿，必然是最好的。

    冯霁雯高兴，秦嫫高兴，几个丫鬟也高兴。

    小醒同秦嫫的想法差不多少，小仙则是单纯的姑娘高兴她就高兴，而至于小茶……大约须得归纳到‘虽然不知道姑娘嫁的这么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大家看起来都很明白的样子，她如果问为什么肯定会显得很不合群，所以就莫名其妙的先跟着高兴吧’这么一类中来。

    不管怎么说，棠院上下确实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情形。

    乃至冯府上下，都是皆大欢喜着。

    而这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一言难尽了……正所谓的‘阖府上下全是智障’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有一点让冯霁雯十分头疼。

    祖父今日将阿桂府里送来赔礼道歉的东西全都送到了棠院里来，大意是受委屈的人是她，作为赔礼补偿的东西也该是她的——这本没什么，可除了这些东西之外，祖父还让人捎了一句话过来。

    说是等不了几日便要下聘，作为规矩，她须得亲自绣上一方帕子或是一只香囊与回礼一同送到男方家，要她提前准备好，莫要届时失了礼数。

    原本的冯霁雯就不是个能静下心来做女红的人，而她更不必提了，上辈子拿针线的次数估计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了。

    她寻思着，能不能让小仙她们帮忙绣上一顶帕子以全规矩。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表面答应下来的小仙，扭脸竟将此事告知了秦嫫，还一本正经地去询问秦嫫要绣什么花样儿好，害得冯霁雯被秦嫫劈头盖脸好一阵数落。

    对于这个丫头忽高忽低，飘忽不定的智商，冯霁雯深感无力。

    如果不是看在她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姑娘未免过于鲁莽了，回礼的绣品不光是规矩，更代表着吉利，必须得经由姑娘的手亲自来绣方能全了这个吉利的兆头——”

    “是，秦嫫教训的是。”冯霁雯点头如啄米。

    “姑娘不懂规矩，你这做丫鬟的也跟着胡闹！”教训完冯霁雯，秦嫫又转脸去教训小仙：“还来问我绣什么花样儿好？你这……帮倒忙都帮不起的架势，让我说什么好？”

    小仙闻言羞愧的满脸通红，也忙不迭地应着是。

    训完话之后的秦嫫，不做耽搁地看向冯霁雯道：“绣并蒂莲和鸳鸯图都是最合规矩最应景的，姑娘挑一个便着手开始练吧，让小醒手把手儿的教，紧赶慢赶应当赶得出来的。”

    冯霁雯想了想，选了并蒂莲。

    鸳鸯图什么的，不仅太暧/昧，也太复杂了。

    可事实证明，看似简单的并蒂莲也不是那么好绣的，加之她基础少的可怜，先别说形儿了，就连针脚都难记得全。

    于是当闻讯赶来的紫云被请到棠院之时，瞧见的便是冯霁雯坐在堂中对着绣绷子满脸苦大仇深，皱眉奋战的情景。

    “好你个冯月牙儿，瞒得我好苦哇！”

    紫云一进来，便一副叉腰问罪的架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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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    “订亲这么大的事情之前也没听你提过一字半句，你倒是真能瞒，连我也没透个信儿！”她来到冯霁雯身侧坐下来，接过小仙递来的茶盏顺手放在了肘边的茶几上，吃也没功夫儿吃一口，只顾着跟冯霁雯问罪了。

    “若非是阿欢在几个丫鬟那里听说了忙跟我讲了此事，指不定等你出嫁了我都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你可是真的冤枉我了。”冯霁雯喊冤道：“此事确实是刚定下没两日，我尚且来不及告知你罢了。”

    至于情急之下拿订亲之由来挡事儿，且还立下了和离之约什么的……这些真相实在不可贸贸然地宣扬出来。

    这与交情深浅，是否信任，都没有任何干连。

    “那你之前就一点儿也不知情？难不成都是英廉大人一手操办的吗？”紫云脸色稍霁，却还是噘着嘴道：“还有那日在咸安宫官学里，你还问我和珅他叫什么……我还当你是真的不认识他呢。好么，结果这一眨眼不过几天的功夫儿，亲事都给定下来了……”

    话到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将脸别到一侧去不再看冯霁雯。

    冯霁雯见状忙地拉过了她一只手，笑着解释道：“那日|我确实尚且不知他姓名身份，若不然犯得着跟你多此一问吗？我同你什么关系，若真是之前便有了眉目，怎会刻意瞒你呢？”

    别说紫云了，就是现如今的她，仍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短短几日的功夫，从初得知和珅的身份，到后来的企图逃避嫁和珅为妻的心态。再到昨晚忽然的变故，一眨眼婚嫁之事已提上了章程——她不比任何人来的都懵？

    “当真？”紫云回过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冯霁雯满面肯定地点头。

    说出来的确实句句都是真的，只不过没有说全罢了……

    “勉强信你这一回。”紫云这才算稍稍释怀了些，脸色却仍旧不是太好看，又道：“可这未免也还是太过于突然了，我起初听着的时候。简直都给吓傻了！若不是外头人人都在议论。我必然是不会信的。就方才来时的路上，我还想着别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猫腻儿呢……”

    所以起初紫云与其说是生气，更多的却是不解和担心。

    担心此事别是另有内幕。亦或是根本又是一桩流言。

    可当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进棠院瞧见的却是冯霁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专心刺绣，半点事儿也没有的模样，心底原本的担忧不由就一股脑儿地转化成了愤慨。

    “快是快了些。可既然决定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冯霁雯答道。

    紫云却是皱了皱眉。反握住冯霁雯的一只手，望着她问道：“嫁人这种事情非同小可，你可真的想清楚了吗？”

    外面都在传言，冯家的小姐被那个什么满清第一美男的色相给迷晕了头脑……

    这种夸大其词的话。紫云断然是不会尽信的，但若说半点儿也不信的话……却也不大可能。

    毕竟冯霁雯曾有过这方面的‘前科’，这让紫云很有些放心不下。

    “你放心吧。我既点了头，必然是想清楚了的。”冯霁雯知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将另一只手覆上紫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笑着问道：“你难道忘了那日在咸安宫官学茶室中，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一番话了吗？”

    紫云听罢回想了片刻。

    指的是当日二人谈到的那个……未来想要嫁给什么样儿的人吗？

    犹记得那日冯霁雯的回答，十分地让自己意外。

    她求的是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冯霁雯所求的却是一个后宅清静，不求两情相悦，但求安度余生。

    当时她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之前冯霁雯明目张胆地倒追福康安，是一种极张扬热烈的性格，那样的性格，很难令人相信她会甘心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之人，去过那种相敬如宾却索然无味的日子。

    可若真的只谈门第清静二字的话，放眼如今旗下的这些子弟们，确然是没有能比和珅更适合的了……

    且这种清静，还是一贫如洗的那一种，果真是‘清静’到了极致……

    想到此处，紫云的面容不由又复杂了几分。

    “我大可信你不是看中了他的样貌，可是……那样的人家你嫁了过去，当真不会觉得委屈吗？”紫云顿了一顿，解释道：“并非是我嫌贫爱富，而是你自幼被娇养的惯了，吃穿用度材米油盐上都未有费过心……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一点，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了才行啊。”

    分明不过还是个小姑娘模样，紫云此际却是满满的苦口婆心。

    “……”这一点，倒是让冯霁雯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难道要直言，自己实际上就是一个对于生活品质根本就没有任何追求，只图个温饱的人？

    紫云见了，以为自己是说中了要害，刚欲再劝一劝，却听冯霁雯开口道：“不至于连饭也吃不上的，再者说，我不是还有嫁妆吗？”

    “你都做好要啃嫁妆的准备了？”紫云大惊过后，略有些不齿地说道：“说的好像嫁过去就是为了专程赔钱耗日子似得，如此一来，我倒有些相信你真是被那和珅的外貌给迷的魔怔了……你这对以后的日子，抱着的究竟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算？”

    还没嫁过去呢，就想着啃嫁妆了……

    能不能对日子有点儿盼头？

    能不能稍微积极向上一点？

    本只是随意找个借口来搪塞的冯霁雯此刻却被她说的面上一热，对自己没出息的程度心下也有几分羞愧，于是忙改口道：“他好歹也有个世袭的三品轻车都尉，书又读的不错，日后总不能连口饭也混不上吃的。他若连这点能力也没有的话，想也不会入得祖父青眼了。”

    这当然是含蓄的说话。

    那位日后发迹的速度，可称得上的大清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简直不要太变|态，是以脱贫致富养家糊口什么的，实在不值得去操心。

    紫云听罢她这番话。才算勉强有了几分赞同。

    那个和珅她不是没见过。确是个富有才学之人，眼下的境遇虽是差了些，可若日后有英廉大人帮着提携一二的话。想也不至于混的太差。

    冯霁雯这厢为了弥补方才自己扬言要啃嫁妆的那番过失，又有模有样地补充了一句：“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这样说。大抵会显得积极向上一些吧……

    紫云听罢却是兴味地“哟”了一声。

    而后看着冯霁雯，眼神揶揄地道：“没瞧出来。你对这个和珅还这么有信心呢？这是不是就是人家常说的……望夫成龙？”

    冯霁雯咳了一声，险些被呛住。

    嘴上却未作辩解。

    望夫成龙什么的，总比一心想着啃嫁妆要来的正面些吧。

    “啧……瞧你这模样，倒是真铁了心要嫁他了。”紫云看了她一眼。这才端起茶盏喟叹道：“既如此，我也不多劝你了。只但愿这个和珅，日后果真能不负你今日所望吧。”

    “借你吉言。”冯霁雯咧嘴冲她一笑。

    虽已经料想的到日后如何。但闺蜜这份儿一心盼着自己能过得好一些的心意，却是她所十分珍视的。

    二人相视一笑后。紫云垂眼吃了两口茶。

    稍稍顿了一会儿，开口有些迟疑地道：“我还听说昨日在香山别苑里，我大舅舅家的那个大表妹……”

    到底是有些忌讳，紫云也没有说的过于直白。

    冯霁雯不知她指的是章佳吉毓企图诬陷她与男子私会，还是当众胡言乱指冯家有意跟阿桂府结亲一事，可前一桩的恶果到底只是章佳吉毓自作自受了，她对此没有任何怜悯，也不是太有兴趣去询问太多，她关心的只是后一桩的后续影响。

    是以，此刻便向紫云打听道：“你可是听到什么有关我同韶九之间的流言了？或是对祖父的议论？”

    “零零星星倒也有些，但极少……到底你如今订了亲，那些口说无凭的流言注定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紫云宽慰道：“此事又有舅舅和英廉大人在暗下留意着，他们自也有他们的应对之策。”

    这些冯霁雯自然清楚，有此一问不过是求个安心罢了，眼下听紫云这样说，便点头道了句：“没出事就好。”

    “这些你就甭操心了，且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待嫁新娘吧！”紫云笑哈哈地调侃道，是也不再去提章佳吉毓身上那些糟心的事情。

    约摸是心知自己这一嫁不过只是个形式，故而冯霁雯半点也不觉得害臊，反而还能心平气和地反过来跟紫云问道：“别光说我了，你这亲都议了大半年了，可议出什么进展来了吗？如今可都被我这个后来者居上了。”

    紫云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

    她飞快地垂下眼，掩去了其中的神情。

    “你还不知道我吗？差的我瞧不上，好的却瞧不上我，最是难办了。”她笑着道。

    冯霁雯以为方才自己从她脸上看到的愁苦之色是眼花了，再待去细看，却是才瞧见这丫头今日的脸色尤为不好看，眼底也是一片乌青，便立即问道：“脸色这么差，可是昨夜没歇好？”

    “嗯……半夜发了场噩梦。”紫云含糊地应付一句，不待冯霁雯再细问，便忽然半侧过了身来，面向着冯霁雯，面容犹豫地道：“月牙儿……”

    冯霁雯疑惑地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儿，你听了……可别生气，我只是想问一问，并没有旁的意思。”

    冯霁雯一怔之后，笑了笑点头。

    “你问吧。”

    “……你之前，喜欢福康安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事情，如今可觉得后悔吗？”她问的竟是这个。

    冯霁雯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喜欢福康安的人不是她，做下那些疯狂热烈的糊涂事的人也不是她。

    原先的冯霁雯如果还活着的话，也不晓得会不会后悔。

    于是她代冯霁雯这样答道：“喜欢他的时候，做的都是喜欢的事，故而没有后悔过。”

    至少冯霁雯活着的时候，不后悔。

    “喜欢他的时候……做喜欢的事？”紫云缓声重复了一句，一双又大又圆的眸子满含着思索之意。

    喜欢的时候，做喜欢的事。

    “不过，那是当时的想法。”冯霁雯看了紫云一眼，又道：“虽然谈不上后悔不后悔，可若重来一次的话，我或许会更小心一些。很多事情倘若把控不好，哪怕是出于喜欢，却也只会伤人伤己。”

    紫云微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让对方也喜欢上你，这种事情，并非是单凭着一腔无所顾忌，就能够办得成的。真能侥幸如愿了，固然是好，可若没能如愿的话……”冯霁雯笑了笑，“便是我如今这模样了。”

    她会同紫云说这些，是恐她听了自己那所谓不后悔的话，自觉受了激励，再跑去做第二个冯霁雯。

    不留遗憾固然是好，可这里是女子行为被严重束缚的古代，做的太过，往往到头来伤害到的只是自己。

    她虽是穿越来的，但出于现实考虑，她想传达给紫云的却绝非是轰轰烈烈地去追求自己所爱，不要去理会世俗的眼光之类的豪言壮语——那样的言辞，太过于盲目了。

    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最好是不要在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去表达喜欢。

    紫云近来的表现尤为失常，纵然冯霁雯不够敏锐，如今却也十有*能肯定下来是怎么回事了。

    听罢冯霁雯这一番话，紫云沉默了许久。

    再抬起头来之时，却是对一侧的丫鬟吩咐道：“阿欢阿屏，你们去外面等着。”

    冯霁雯听了这话，便也示意小醒等人退了出去。

    一时间，堂内只剩下了冯霁雯和紫云两个人。

    “月牙儿，你察觉到我的心思了……”紫云先是望着冯霁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而后方小声讲道：“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少女的口气小心翼翼的，似在对待一件十分珍视的心爱之物。

    冯霁雯微微笑叹了一口气，没有太多意外。

    然又听紫云略带惆怅地说道：“……可是，他并非旗人。”

    这下冯霁雯却是愣住了。(未完待续。)

    ps：提示到这里，大家能猜得出紫云的心上人是谁了吧？之前有小天使猜是和大人，因为小非本身不太喜欢好朋友因为男人反目什么的这种情节，所以不会这么写啦，担心是多余的哈哈~打赏感谢：晴天墨云、工业设计、未央祎祎、年华梦乡、茜茜宝儿、世与克、zhichun2003~月票感谢：谢苏颜、517612燕、书友090114213519796、萧风飘渺~月票加更放在明天~最后说句：打赏月票可免，有推荐票的可以投一下，支持正版和多多留言就是对小非最大的支持了~尤其是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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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恨不得她去死

﻿    旗民不通婚，这是大清朝巩固八旗势力的手段，更是一项难破的规矩。

    “可是，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不是吗？”紫云看着冯霁雯，一幅渴望从她这里得到希望与赞同的口气说道：“且不说远的了，单说我二表哥与袁小姐，不就是一旗一民吗？而且还是皇上亲口订下来的。”

    冯霁雯眉心动了动。

    这怎么能一样？

    当年皇上之所以赐下这桩亲事，必然是出于自己的考量。

    况且……眼下两家暗下已达成了共识，眼见要解除婚约了。

    只是大约还要等阿桂回京之后，同袁守侗一起去圣前禀明原由，得乾隆点头恩准之后方可对外宣布。

    冯霁雯未有在此事上多做置词，稍作思忖了片刻后，再开口却是与紫云问道：“旗民不通婚的规矩不是那么好破的，可前提是……你们二人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

    紫云闻言面上即刻一红。

    她咬着下唇，手指用力地绞着丝帕，分外局促地摇了头。

    “并没有……他尚且不知道我的心意。”她垂着眼睛小声说道。

    冯霁雯愕然。

    那就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忧愁着旗民不通婚了？

    吓得她还以为已然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了呢。

    “我这不是……早做准备么？”紫云似想象的出冯霁雯此刻的心情一般，满面通红地说道：“他还未娶妻，倘若是八旗子弟的话，我大可让额娘托人暗下说合一二……如此一来，也能省去好多功夫了。”

    冯霁雯闻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天呐？

    看上了。就直接让人去男方家说合？

    这功夫省得……也果真是没谁了。

    冯霁雯一时间竟觉无言以对。

    “可他不是啊……这就难办了。”紫云继续道：“可我还是没能忍住跟额娘说了，额娘痛骂了我一顿，说让我收起这不该有的痴想来……”

    还训饬她万万不能步冯霁雯的后尘，抹黑国公府的脸面。

    当然，这句话紫云是断不会对冯霁雯提起的。

    “她非但不同意，还和阿玛商议着尽快将我的亲事订下来……日后的议亲，只怕不是我不同意便能够作罢的了。”紫云此时才彻底地露出了愁容来。“早知如此。我便不同她说了。”

    她就是因为这个，昨晚才没有睡好的。

    由此看来捷径当真不是那么好走的，稍有不慎。不仅走不成，且还要变成崎岖的弯路。

    可真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冯霁雯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天真的姑娘，稍作犹豫了片刻之后，方才问道：“你说的。该不会是刘鐶之吧？”

    紫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瞪圆的眼中是一句大写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果然是。

    冯霁雯轻轻叹了一口气。

    紫云仍旧一脸惊异地看着她。

    “你之前非得坚持要去咸安宫官学看学子们考核，待到了考场却不是为了去看你二表哥。”冯霁雯失笑道：“后来在茶室中。又说自己想嫁之人必然要有才华。今日又提到，他并非旗人……咸安宫官学里的学子们不在旗下的，颠来倒去也就只有于齐贤和刘鐶之了。难不成，你喜欢的是吃花酒打死人的于齐贤吗？”

    稍用点心思。便猜得出来了。

    紫云听罢自觉无言以对，唯有低声道：“我倒不是刻意瞒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你纵然猜不出来。我今日也打算告诉你的。你还记得那日香山枫会吧，我不是跟着二表哥进了枫林么。后来不仅是将他跟丢了，还在枫林中迷了路，转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也没能转出去。后来大约是诗会散了，刘公子带着小厮来枫林中赏景，我向他问路，他说林中小道岔路众多，怕是不好走，便将我一路送出了枫林……”

    当时便存了一份莫名的好感，后来忍不住打听了一番他的为人作风，加之又偶见了两面，起初的好感转变成了情窦初开的情愫，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冯霁雯听罢这些，倒没有怪她之前未有同自己讲起这番心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并没有什么好去不高兴的。

    是以她并没有再问太多，而只是询问了紫云眼下打算怎么做。

    看这模样，只怕是不会因为家中一句不同意，便轻而易举的死心的。

    “我也不知道……”紫云蹙着眉，低声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今日能跟你说这些出来，我已是觉得轻松不少了。”

    这种秘密压在心底，既甜蜜又辛苦。

    “那你要记住，不管如何，也不要做出有损自己名誉的傻事来，知道吗？”冯霁雯最后叮嘱道。

    紫云静静看了她片刻。

    后忽然开口轻声说道：“月牙儿，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姑娘虽是初陷****，却也不是完全失了理智的，眼下经冯霁雯的提醒冷静下来，更是不能再清醒。

    这个时候，身边人的一言一行，对她的影响都是极大的。

    今日冯霁雯对待此事的反应，也极大一方面左右了她的思维。

    只是，心底存下的那一份情愫，到底不是那么好解的。

    只有他，才解得了。

    ……

    初掌灯，偌大的阿桂府中气氛仍旧有些紧张。

    长房的大小姐昨日在香山别苑里闹出了那样的事情，外面各种流言指责漫天飞，说她小小的姑娘却生出了一副如此阴险的心肠云云，连带着整座阿桂府面上都跟着无光。

    这就不提那件说一说便要让人冒冷汗的过失了……

    大爷交待了，谁若胆敢提起议亲二字，便自行摘了脑袋滚出府去。

    而纵然没有这条死令在。恐也无人敢于私下议论此事。

    且不说冯家的小姐已然订了亲，这种谣传毫无意义，单说此事若真的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违抗圣命的罪名，没有人能担得起。

    兹事体大，虽是有惊无险，但昨日陪同着章佳吉毓一同前往了香山别苑的丫鬟们无一不是受到了重处。是连一口气儿也没能留下来。

    就连与此事无干的章佳吉菱。也被瓜尔佳氏喊到跟前来训诫了一顿。

    瓜尔佳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吃了一口，润了润喉，看了一眼站在面前聆听训诫的女孩子。

    “此事虽不是你的过错。但同作为阿桂府出去的小姐，你们在外面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咱们阿桂府的脸面，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以若有一个犯了糊涂，另一个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任她胡来。”瓜尔佳氏因常年抱病的缘故，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缓气儿。但此时这种语气，却也令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和。

    仍在后怕中的章佳吉菱低声应下来。

    “罢了，你比你大姐多少聪明些，我便也不多说什么了。”瓜尔佳氏吩咐道：“你且去祠堂里看一看她吧。给她送些吃食过去，一整日没进一口水，她尚且有伤在身。别再出了差池。”

    章佳吉菱闻言犹豫了一下。

    “可是阿玛交待过，三日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祠堂……”

    “那不过是气极时说的话。今日他从英廉府回来。不还是让人请了大夫去祠堂给她看伤上药了吗？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哪怕打断了骨头也是连着筋的。”瓜尔佳氏道：“你且去吧，就跟守祠堂的下人说是我的意思，没人会拦你。”

    章佳吉菱这才放心地应下去了。

    她前脚刚离开，瓜尔佳氏后脚便又对丫鬟吩咐道：“去跟郑姨娘说一声儿，她闺女在祠堂里冻不着也饿不死，让她把眼泪都给擦干净了。”

    据说醒来之后又昏了过去，如此醒醒昏昏反复了三四次，也是够拼的。

    “郑姨娘必定感激大太太的。”丫鬟奉承了一句，得瓜尔佳氏摆了摆手，便往西跨院传话去了。

    后祠堂中，只灵桌上的两根细长儿的白蜡照明，隔着一道屏风的侧间内，更显昏暗难见五指。

    章佳吉菱一手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一手提着灯笼踏进了祠堂中。

    两名丫鬟同看守祠堂的仆人一同守在门外等候。

    望着烛火摇曳下林立的先祖牌位，章佳吉菱有些不寒而栗。

    除了逢年过年和一些祭日之外，她从未踏足过这座祠堂，更遑论此时夜已深极，本就令人心生畏惧了。

    她不敢往那些刻着烫金字的牌位上再看一眼，脚下匆匆地来到了侧间中。

    这本是用两扇屏风隔开，用以置放香火等祭拜之物的杂物间，因为要用来安置受了伤的章佳吉毓，才临时抬了一张简单的竹榻过来，并着两床被褥。

    章佳吉菱提着灯笼来至床边，只觉得一股浓重的伤药味儿直冲脑门儿。

    “大姐——”

    她将灯笼挂在一侧的置物架上，腾出手来轻轻推了推榻上的章佳吉毓。

    “你来做什么？”

    因伤多是在背上，章佳吉毓便唯有趴着睡，听起来有些发闷的声音，此际却夹杂着冷意。

    还有几分战栗，向来应是伤口疼的厉害。

    “我来给你送饭。”章佳吉菱将食盒也暂时放下，弯身欲将章佳吉毓扶坐起来，却被她一把挥开。

    就同昨日她在香山别苑里劝阻她时那样的反应。

    “用不着你来跟我假惺惺！”兴是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章佳吉毓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颤抖的越发厉害，却仍然冷笑着道：“见我落的这个下场，你如今该是很高兴吧？日后别人再提长房的小姐，便只有你一个人的好儿了！坏处全是我的！”

    “大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章佳吉菱皱着眉，道：“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未有意识到自己昨日之举错在了何处吗？”

    张口竟然是跟她说这些。

    “我没有错！”黑暗中，章佳吉毓咬紧了牙关，涨红的脸上一派执拗之色：“我纵然有错，也是错在做的不够干净，还不够狠！竟然让她逃过了这一劫……不过也没关系了，以后她再也不可能再纠缠二哥了……”

    说到此处，竟然咬着牙发出了两声闷笑来。

    “要不了多久，二哥同袁小姐的亲事也该退掉了……”她又说道，似乎还有些高兴。

    章佳吉菱的眉头越皱越深，眼底一派不解。

    “就因为冯霁雯同二哥走的近了些，你就非要毁掉她的名声不可吗？”她看着被子下瑟瑟发抖的章佳吉毓，道：“她往前纵然再不济，但同我们却是没有过节可言的，你就仅仅因为二哥的缘故，便厌恶她至此？”

    之前沉浸在后怕中的章佳吉菱根本无法分神去想这些，眼下听章佳吉毓这么讲，却才陡然发现，她根本不清楚章佳吉毓对冯霁雯如此强烈的敌意的来源。

    她也不喜欢冯霁雯，但却从未想过要去这样陷害她。

    “你懂什么？倘若我不那样做的话，她极有可能就要嫁给二哥了！从小到大，她便抢走了二哥所有的宠爱……我从小便厌恨她至极，恨不得让她从二哥身边彻底消失才好……！”说到这里，她又笑了几声。

    “虽然我失败了，没能让她在人前颜面尽失，反倒还将自己的名声连累了进去……但是，她订了亲啊，再不可能把二哥抢走了……你说对么？”

    “……”章佳吉菱越听越觉得古怪。

    她同章佳吉毓的位置是相同的，可她为何就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妒忌也是有过的，但根本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她正要开口之时，却听得章佳吉毓发出了一阵似哭又似笑的声音来。

    章佳吉毓抓紧了被角，微微抬起了头，欲直起上半身来。

    “可是二哥今日下午过来的时候，竟然说我恶毒……”她口气倏忽之间变得悲凉起来：“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从小到大，我都嫉妒着冯霁雯，嫉妒她可以得到二哥的喜欢，二哥的保护……小时候我以为我是嫉妒二哥拿她当作亲妹妹来看待，比对待你我都好……可自从冯霁雯不再追着福康安跑之后，我就忽然害怕了起来！”

    她说到这里，已然挣扎着翻身坐了起来，一双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待二哥的感情，与你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恨不得冯霁雯去死！”她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来，既委屈又愤恨。

    章佳吉菱赫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是疯了吗？！(未完待续。)

    ps：对不起，作为一个章节名无力的作者，我常常只有从原文中摘取……但章佳吉毓这个‘案例’，是小非从现实中取材的，很多感情怎么说呢，明知道有悖常理，有的人选择压抑控制，有的人却无法脱身，人类真是最复杂的情感动物呢~打赏感谢：墨染幽月、飘雪647、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梓馨1992、single婷~月票感谢：雪凌绮语、cqsqmayi、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雪语翩然、梨花月影、心跳shao、xhpxdq、大写c~二更应该挺晚，不用刻意刷，最好晚上六点后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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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十一阿哥（月票×180加更）

﻿    “可是二哥讨厌我！如今甚至是厌恨我！他今日找来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睛里看的清清楚楚的……他厌恨我！他觉得我恶毒！”

    “他跟我说，他没有我这么心思卑劣的妹妹……可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啊！”

    “我就是见不得他对冯霁雯那样好，更不可能让冯霁雯有机会嫁于他为妻！冯霁雯根本配不上他，任何人都配不上他！他永远只能是我的二哥！”

    “我知道我所想永远不可能成真，但我也决不能容许他眼中有别人！”

    她往前也不知自己心意，可自从冯霁雯远离了福康安之后，她便一直无法安心下来，直至数日前袁家有意退亲，而阿迪斯欲促成冯霁雯与那彦成，这一连贯的变故，终于让她于心底的种种叫嚣声中寻找到了真相。

    她喜欢二哥！

    同那种兄妹之间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章佳吉毓本该虚弱的声音此际竟高的出奇，情绪也随之越发失控起来。

    章佳吉菱陷在这莫大的震惊中无法回神，然见她还要张口说什么，顾念着这些话会传到守在祠堂外的下人们耳朵里，吓得赶忙上前伸出手死死捂住了章佳吉毓的嘴巴。

    “大姐……你疯了吗！？”她声音压的低极，却因震惊而颤抖着。

    那说的都是什么话！

    传出去可如何是好！

    被捂住了嘴巴的章佳吉毓发出一阵古怪的闷笑来，原本形容激动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章佳吉菱只觉得手掌下一片滚烫之意，此际再定睛一瞧，方才迟迟地发现章佳吉毓双颊之上俱是一片烧红的颜色，她被骇了一跳：“你起高热了！”

    身上还带着伤。此时起了热，可是能要了人命的！

    她慌忙地松开手，便要往外跑去，吩咐丫鬟去请大夫来。

    只是刚跑开两步，却又忽地折了过来。

    昏暗中，她抓住了僵坐在那里的章佳吉毓的肩，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地道：“大姐。你起了热病。方才的话，定然是烧糊涂了……昏了头之后的胡言乱语……我当作不曾听到过，你也莫要再提了！往后都莫要再提了知道吗！”

    章佳吉毓看着她。赤红的眼底一片空洞之色。

    “嗬。”她发出一声满含着嘲讽的低笑来。

    “你等着……我这便让人去给你请大夫来！”章佳吉菱松开她，转身往外奔去。

    她脚步踉跄，紧紧攥起的手掌心里冷汗津津。

    ……

    这一大清早的，冯霁雯的心情就不太好。

    昨晚。宫里忽然来了道传召，说是嘉贵妃请她明日进宫一趟。

    虽说各宫的主子娘娘们有事儿没事儿总爱传召个夫人小姐进宫解闷儿唠嗑儿什么的。可这关她一个恶名昭彰、早年在选秀中落了选的小姐什么事儿啊？

    她完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闪光点，能让嘉贵妃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不光是冯霁雯想不通，就连冯老爷子也觉得这道传召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颇为莫名其妙。

    咳。虽说是自家孙女儿的头号脑残粉不假，但老爷子在对待正事上还是十分客观的，是以并不会认为嘉贵妃是被自家孙女的懂事得体与多才多艺所吸引了。

    可传召既都接下来了。断然没有不去的道理，是以冯英廉唯有百般交待了孙女在宫中多加注意。

    这与上回去打个酱油玩玩儿的景仁宫宴可不同。那回是纯粹的滥竽充数，凡事只求个不显眼便罢，可这回却是单独召见，需要注意的地方自然是更多了一些。

    听着祖父的交待，冯霁雯的心情颇为复杂。

    道理她都懂，可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是什么鬼啊？

    这还不够，冯英廉另又细致地将从景仁宫到内务府的路线告知了小仙记下来，称是若遇到了麻烦，必要第一时间往内务府去找他。

    小仙满面责任重大地记了下来，仿佛备战一般。

    这阵势不由让本就有几分不安的冯霁雯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以至于夜里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昏昏沉沉间，甚至还脑补出了几部宫斗剧出来，险些被自己给梦魇住。

    天未亮便被秦嫫喊醒，洗漱更衣梳妆，从头到尾细致地收拾了一番，出门时已近巳时。

    马车一路未作停顿。

    冯霁雯刚在紫禁城宫门外下了马车，便被早早等候在此的太监直接领着往嘉贵妃所在的景仁宫去了。

    穿过长而笔直的宫道，来至内宫之中，又行了约有一整炷香的时辰，就在穿着旗鞋苦不堪言的冯霁雯在接近绝望之际，总算是迟迟地看到了景仁宫的大门儿。

    传话的小太监与守门的宫女言传了两句，便有宫女上前来与冯霁雯行了一礼，将她与小醒小仙两个丫鬟带入了正殿中。

    交待了冯霁雯暂且在外等候片刻，容她先行进去与嘉贵妃通传。

    冯霁雯应下，在外殿暂做等候。

    只是正殿与耳殿相邻，宫女进去通传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也没见人出来。

    冯霁雯不由暗想这莫不就是中惯用的所谓“见面之前先给个下马威’之类的手段？

    可事实证明，是她想的太多了。

    嘉贵妃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召见她，乃是因为这景仁宫中尚且有别的人在。

    又静静等了片刻之后，耳殿中行了几道人影来。

    冯霁雯听得动静，以为是宫女出来传唤，下意识地半抬起了头来。

    然而这一瞧，瞧见的却是一名着朝服的少年人，被两名宫女相送而出。

    他身着石青色朝服，披领腰帷与袖端处皆绣着行龙图，青狐朝冠顶子上镶着红宝石，俨然一身皇子装扮。

    眼下乾隆不过三子，十五阿哥年纪尚幼，八阿哥永璇患有脚病，年纪也不太能对得上，故而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猜——想就是与永璇一般为嘉贵妃所出的十一阿哥永瑆了。

    冯霁雯与一侧守着的宫女太监们一同敛容行礼。

    垂首间，却见一双金线刺绣祥云图的青缎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对方足尖一转，竟是面向了她。

    冯霁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未完待续。)

    ps：月票感谢：淡淡烟花香、心跳shao、书中小虫07、黑惦荖板娘、霧裡的小花、爱地球、油灯里的妖、冬冬霖霖宝宝、chys308、隆婷、381048051、千年沉船、朱老咪、晴天墨云~打赏感谢：single婷、唐深深、书友160314084305039、苏无弦、涅昔、茜茜宝儿、晴天墨云~感谢大家的评论！（另外看到月票可怕的彪到了210+，加更的话照样加，但放到下月吧~）月底了，想要说点儿什么，新书上架头一个月，小非没求过票，但大家还是给了小非两百多票，谢谢每一票，虽然上不了榜，但大家的心意妥妥的！还有订阅，不算太好，可真的不算坏了，小非很知足很满足！好爱你们！最后还是那句话：打赏月票可免，评论多多益善～祝大家在新的一月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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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失败的调|戏（月票×210加更）

﻿    “这是哪家的小姐？”

    永瑆口气含笑地问道。

    方才在里头是听宫女进来通传了一声儿来着，却没留神去听清是哪一家的姑娘。

    只是这话显然是跟宫女问的。

    冯霁雯也未有自答，只垂首站在那里，脑海中一时闪过了许多历史上有关这位十一阿哥的相关记载。

    “回十一爷，这是英廉府上的冯小姐。”方才进去传话，跟着永瑆出来的宫女轻声答道。

    “哦？”永瑆挑了挑眉，笑道：“原来是英廉大人家里的。”

    口气莫名其妙的有些失望。

    失望？

    冯霁雯不知道这失望劲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大约是对她名声的嫌弃之类？

    她未有多去在意。

    可永瑆却并没有就此离去。

    他方才之所以有那句问话，是因为方才在嘉贵妃那里刚谈过有关明年选秀，给他物色的福晋人选一事，故而出来得见一位显是宫外来的小姐等在这里，便顺口儿问了一句。

    可没料到，对方并非是明年要参加选秀的小姐，而是那什么冯小姐。

    这个‘那什么冯小姐’，他也是听过的。

    他同福康安曾一同在阿哥所里念过几年书，彼此之间关系尚可，故而他对冯霁雯之前倒追福康安的那些壮举，不可能没有耳闻。

    也听过刘统勋那首作来玩笑的杂诗。

    其余的零零散散，也多少听说过，只是记不大清了而已。

    可若说真人，倒还是头一回见着。

    “冯小姐这扶柳之姿，哪里胖了？”他忽然出言笑道：“看来刘中堂果真是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使了。”

    冯霁雯：“……”

    这说话哪儿像一个皇子？

    分明就是个市井小流|氓儿啊喂。

    她本人还好，一旁的几个宫女脸色却是微微地变了，下意识地将眼睛垂的更低了些。

    这位十一爷，好的时候也挺好，可轻佻起来，也是真的不分场合那一种。

    要不怎么称得上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性子呢？

    “冯小姐怎么也不说话？”永瑆望着冯霁雯笑了笑，道：“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是个什么模样啊。”

    口气虽听起来十分温和。但其中的命令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小醒小仙闻言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冯霁雯则实在不知道他这一股轻佻劲儿怎么会往自己身上使，可心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又只将永瑆当作半大孩子一般看待。故倒显得十分平静，闻言只是依顺地抬起头来。

    她这么配合，既不羞也不恼的，倒让本存了几分好奇心的永瑆倍感索然无味起来。

    “……”

    没劲。

    调|戏小姑娘这种事情。得不到回应，何来爽感可言？

    此时。却见冯霁雯原本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笑意。

    虽然极快，但还是被永瑆给捕捉到了。

    笑意……

    这该是一个小姑娘被调|戏之后的反应吗？

    “冯小姐笑什么？”他皱眉问道。

    “臣女笑了吗？”冯霁雯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永瑆：“……”

    此时确实是没笑的，木着一张脸。全然看不出刚刚曾有过旁的表情。

    一本正经的在撒谎。

    毕竟是被况太妃亲训过的选手，这点儿功夫还是有的。

    一旁的宫女都下意识地看了永瑆一眼。

    她们都没有听到冯霁雯发笑，更加想象不到如此情况之下冯霁雯为何要发笑。故只觉得十一爷这一问委实奇怪。

    接受到宫女们的眼神，永瑆笑了一声。

    “那兴许是本王看错了罢。”他转回身未再多言。最后看了冯霁雯一眼，便兀自抬脚离去了。

    两名宫女垂首将其送出前殿。

    冯霁雯这才悄悄吁了一口气出来。

    刚刚乍地抬头瞧见这位十一阿哥，她忽然想到了历史上明文记载的这位十一阿哥是出了名儿的吝啬，最有名的应就是那个‘烹马代膳’的典故了，据闻是府里死了一条马，舍不得扔，竟让厨房煮了分食，用以节省府中开销……

    乾隆多次训饬过，却也没多大用处……

    堂堂一个皇子，抠门儿到这种地步，堪称是历史少有的。

    而方才这位正主儿便站在自己跟前，冯霁雯才一个没绷住，险些破了功。

    说来虽有些喜感，但此时的冯霁雯心底却是很有些后怕的，到底这宫里不是别的地方，一言一行都甚为紧要，她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太不知轻重了。

    太妃若知道了，还不得罚她跪经三日？

    冯霁雯这厢暗自反省之际，那边前去恭送永瑆的宫女已返身折回，来至冯霁雯面前福了福，便道：“让冯小姐久等了。娘娘正在耳殿中等着见冯小姐呢，冯小姐随奴婢进去吧。”

    冯霁雯收回心神，轻声道了句“有劳了”，便随宫女转身进了耳殿之中。

    熏着龙涎香，布置精巧华丽的耳殿里温暖如春，一身宝蓝色织缎绣孔雀图旗装的嘉贵妃坐在铺着软毯的罗汉床上，肘边中央的小茶几上左右摆放着两只珐琅茶碗，想来是方才永瑆在时所留下的，此际一名宫女正弯身收拾着。

    冯霁雯被宫女引着上前行了礼。

    嘉贵妃端直了身子坐好，笑着抬起右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边向一侧的宫女吩咐道：“给冯小姐赐座。”

    “多谢嘉贵妃娘娘。”

    冯霁雯又福一礼，方在宫女搬来方在嘉贵妃右侧方的流苏罩鼓凳上坐了下来。

    嘉贵妃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坐在那里低着眉，后背自然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处，十分规矩懂礼的模样。

    只是那白皙细嫩的皮肤，和通身上下淡然处之的气质，却是让她忽地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来。

    虽然尚不能比，但却有着五六分相似了。

    那个人在静云庵里，却仍被‘挂念’着的那个人……

    嘉贵妃微微眯了眯眸子，将眼底神色掩去，张口已又带上了笑意：“今日召你前来，并没有旁的事情，只是上回景仁宫宴上，留你说了会儿话，觉得甚为投缘。隔了几日没见，竟有些想得慌，便召你来景仁宫陪我说说话儿罢了。全当是在自家中，万不要觉得拘谨了。”

    冯霁雯闻言应了声：“是。”

    心中却一连闪过了好几句“这是个什么情况”？

    真的唠嗑儿她是不信的，倘若真的是要跟她唠嗑儿，怎么会连一碟唠嗑儿必备的瓜子都不曾备下呢？

    虽然说到瓜子觉得有点饿了，但这似乎不是个重点。

    重点是，上回所谓的留下来说话儿，她全程都是静静地听着陪着笑，纵然偶尔答上一句，也是要多官方有多官方，要多做作有多做作，投缘一说，还真是勉强的让她的尴尬症都要犯了。

    可是！

    那边奉茶而来的宫女，除了备了几样儿点心之外，竟然还真的端了一碟瓜子儿过来……

    此时，冯霁雯内心深处的表情是目瞪口呆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才是真的让她倍感不解，纵是说全程懵逼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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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懵逼过度，触发突发性脑溢血，蚊子卒，享年15岁，全文完。

    让我们下一本书再会。(未完待续。)

    ps：本书最新消息月票感谢：saoyao2010、yuan5153、书友150120194738856、13921133789、yiyang11、月下鬼魅、冰冰u、nancy13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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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和恪的谢意

﻿    “这是御膳房里新出的冰皮儿糕，吃着既不干口，也不过分甜腻，试一试合不合胃口。”

    “这用来泡龙井的水是今个儿一早玉泉山那边刚送进宫来的泉水，可尝的出这茶香格外地清甜吗？”

    冯霁雯倍觉受宠若惊，全程只顾着点头了，其实并没怎么尝出这些东西的味道来。

    而嘉贵妃却只是与她如此闲聊着，从点心茶水聊到首饰衣着，说着说着，还让宫女取来了一只浅粉色的水玉镯子要赠予她。

    “这是上个月西域那边往宫中刚送过来的年礼，万岁爷挑了几件儿送来了景仁宫，虽也都是上等的佳品，可这颜色却嫩的不像话，本宫这岁数了也着实戴不出去，一直压在那儿未免可惜的慌。冯小姐正当花儿一样的年纪，与这清粉之色最是相宜不过了。就拿回去，随便戴着玩玩吧。”

    嘉贵妃笑着与冯霁雯讲道。

    冯霁雯内心已是要呆了去。

    这与自己原本设想的情形全然不同，嘉贵妃这亲和到离谱的态度，除了令她极为意外之外，更让她心底疑窦丛生。

    手底下掌着六宫事宜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地来讨她一个小姑娘的欢心？

    若非是她已不具备选秀的条件，她当真是要怀疑这嘉贵妃是有意要将自己招入麾下，亦或是干脆要把她内定为儿媳妇了……

    这不由让她想到了上回景仁宫宴散席之后，这位娘娘留了自己单独谈话，态度亦是极和善，只是那时的拉拢之意却也远不如眼下来的这般明显。

    可是，拉拢？

    她一个名声恶劣的普通官家小姐。究竟是有什么地方值得嘉贵妃来特意费心拉拢的呢？

    冯霁雯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越是如此，这东西越不能收。

    她出言，态度恭谨的一番婉拒。

    虽然嘉贵妃眼下并未表现出自己的所图来，但总归拿人家的手短，谁晓得这只镯子收下来之后，日后须得她做什么事情来偿还？

    再者说，她也不是太喜欢粉色……

    咳。

    嘉贵妃看了她一眼。拿长辈特有的慈和语气笑着道：“本宫膝下没个女儿。年纪一大，见到性子好的小姑娘总忍不住想要亲近亲近。横竖不过一只镯子罢了，冯小姐不必要想的过多。只管放心收下吧。”似看出了冯霁雯内心的担忧一般。

    嘉贵妃面上一片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含了一抹探索之意。

    觉察到她目光中的探索，冯霁雯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垂了垂首。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小姑娘模样来：“娘娘能喜欢臣女，臣女实在惶恐……这镯子也很好看。只是出门之时，祖父多番交待过，不许收下宫里主子们赏的东西。”

    活生生就是一个口无遮拦的小姑娘模样。

    纵然家中长辈当真如此交待过，可当着她的面儿。竟也如实道出？

    嘉贵妃眼中笑意渐浓。

    是她想的太多了。

    还以为是这冯小姐忽然之间变得聪明起来了。

    冯英廉同阿桂还有傅恒都乃是一个路子上的人，死守着那什么只对当今皇帝尽忠的规矩，让他们动摇一下立场就好比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一般——如此力求中立的老古板。会在孙女儿进宫之前交待这些莫要同宫中的主子们走的太近，不可接受赏赐之类的嘱咐。倒也合乎常理。

    想到这里，嘉贵妃便也不再执意要将玉镯赠予冯霁雯。

    而是让宫女装了几样儿糕点给冯霁雯带回去。

    这一回，冯霁雯倒是没有拒绝。

    几碟糕点而已，无可厚非。

    凡事做的太死，反倒适得其反。

    待离了景仁宫的殿门，冯霁雯浑身那种如履薄冰一般的紧绷感适才消缓了一些。

    嘉贵妃虽今日没有为难她，甚至还有拉拢之意，但这于她而言非但不能打消她心底的戒备，且更令她竖起了提防之意来。

    因为她虽不聪明，却也极晓得天上不可能白白掉馅饼儿的道理。

    而她自身，是万万不愿与宫中之人走的过近的。

    不管嘉贵妃目的何在，她都不愿踏进这汪晦暗不明的深水中来。

    冯霁雯一面回想着方才在耳殿中嘉贵妃的一言一行，一面思忖着回府之后，要详尽地将经过告知祖父，也好问一问他的意见。

    平日里外头那些毛孩子她且还勉强能够应付的过来，可嘉贵妃这种段位的人物，以及宫中这些弯弯道道的关系牵扯，她却实在是太过不擅长了。

    只盼着嘉贵妃对她方才的表现极不满意，认为她是块儿不可雕琢的朽木，实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日后再不会召她入宫来嗑什么瓜子儿了才好。

    冯霁雯这厢暗自祈祷之际，却听得前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

    主仆三人以及引着她们出宫去的太监皆下意识地半抬头望去。

    四名宫女拥簇着一名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孩子正往此处走来。

    冯霁雯隐隐认出了来人，守着规矩往一侧避去。

    在女孩子经过身侧之时，微微矮身一福。

    “怎么是你呀？”

    女孩子竟驻了足，口气惊喜地问道：“今个儿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你怎么进宫来了？”

    冯霁雯没料到她还记得自己，且还停下了与自己说话，一怔之后方才答道：“回公主，臣女今日是受了嘉贵妃娘娘的召见，入宫陪娘娘说话儿来了。”

    “哦……”女孩子笑着点头示意了然，却又往冯霁雯面前近了一步，道：“你还记得我吗?”

    口气莫名地有些神秘。

    冯霁雯闻言只觉得这位小公主是宫中少见的天真可爱，面上不禁就带上了些许笑意，微微抬起了头来，望着她道：“臣女自然记得公主。那日在御花园中，曾是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的。”

    “哎呀……不是。不是这个。”和恪皱了皱淡淡的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睁的格外分明，直直地看着冯霁雯道：“你再仔细瞧瞧……是不是见过我的？”

    冯霁雯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解。

    见她未语，和恪颇为失望。

    她张口欲言，然话到嘴边却又忽然咽了回去。

    她想到了七姐姐的嘱咐。

    她落水之事，是不可与外人宣扬的。

    七姐姐还交待了她。此事让她不必过问。七姐姐自有七姐姐的考量在。

    她这几年来给七姐姐惹的祸已经足够多了，额娘临走之前交待她的，便是要听七姐姐的话。

    和恪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稍作犹豫之后，忽而抬手取下了颈间缀着的那块如意锁。

    锁身是由一块翡翠雕琢而成，颜色绿油油的透亮儿，用两根儿红绳结在一起穿过。

    “我把它送给你。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的话，可以带着它来宫里找我。”和恪拉起冯霁雯一只手。不待其反应，便将东西塞了过去。

    她在宫里虽说不能呼风唤雨，但这个承诺，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冯霁雯不明所以：“公主。这……”

    不待她说完，和恪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还赶着去给娘娘请安，就不同你多讲了。你可莫忘了我同你讲的话——不管多久，都作数的！”

    话罢咧嘴一笑。也不留给冯霁雯再开口讲话的机会，便带着一行宫女脚步匆匆地往景仁宫去了。

    冯霁雯望着手心里的如意锁，笑着叹了一口气。

    躲过了嘉贵妃，却没躲过这小公主。

    “和恪公主还真是有心……竟还记得上回姑娘帮她找猫儿的事情呢。”小仙小声地说道。

    ……

    待冯霁雯回到英廉府，已是晌午时分。

    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往府门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却是瞧见府门一侧的石狮旁，停着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各有车夫看守着。

    这大中午的，家里莫不是来客人了?

    冯霁雯漫不经心地随意一想，只当是祖父在朝中的同僚前来拜访，并未有放在心上。

    刚带着两名丫鬟跨过门槛儿，迎面却有一名年轻男子从府内行出。

    对方一袭深驼色的粗布棉袍，身材清瘦却十分高挑，右手中拿着两本册子正往前走，见到带着丫鬟入府的冯霁雯，便退了一步侧开身子让路，却不低头，挺直着脊背目不斜视，一张普通的面孔之上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冷硬之气。

    在经过他身侧之时，冯霁雯拿余光多看了他两眼，却未作停留。

    待冯霁雯刚行过，他便转身提步出了英廉府。

    冯霁雯却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查地回头看去。

    年轻人似是步行而来的，出了英廉府便直接走了，却连背影都给人一种一丝不苟之感。

    “姑娘在看什么？”小仙疑惑地问。

    “方才那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冯霁雯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醒看了她一眼。

    “那是书斋里新请来管账的先生，据说是丁先生的好友，半月前刚引荐过的。”她说道：“奴婢去管家那里取东西时，曾与其见过一面。”

    今日想必是报账来了。

    当时小醒只觉得此人一举一动都清高的不像话，满身的书生意气，令人十分地不舒服。

    冯霁雯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

    想是偶然见过吧？

    才会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她便未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在来至前院之时，却听早早侯在那里的丫鬟禀道，说是府里来了客人，正与老太爷在客厅谈话。

    这是怕她贸然过去打搅到了，让她回避一下的意思吗？

    冯霁雯正要点头，却又听那丫鬟笑着说道：“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娘娘今日也过来了，是专程来看姑娘的。方才老太爷招待罢，便让人请去了棠院，这会子应是正等着姑娘呢。”

    冯霁雯讶然。

    太妃竟然来了？(未完待续。)

    ps：月票感谢：shuiruyan、望易y、洁洁头、老萌萌、沉默不说。、字骨朵儿、不发光的灯、冰冰u、梨花月影、ting、、gama_cn、山雾、chlirose~打赏感谢：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涅昔、single婷、laizi合水的c~还有machan的愚人节特别礼物，好熟悉的id，是小非上本书的老盆友了~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_^今天这章字数没满四千，来不及了，改天给大家多补点。现在去码明天的更新~愚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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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这回眼光没错

﻿    况太妃一年到头儿离开静云庵的次数，三根手指头只怕都用不完。

    今年统共就两次，一次是乞巧节当晚提着鸡毛掸子亲自将冯霁雯押回了静云庵；另一次便是今个儿这趟英廉府之行了，显然也是为了冯霁雯的事情——

    虽然在景仁宫宴前才刚在况太妃那儿受过一场魔鬼训练，阴影尚且笼罩在心头未有完全散去，但得知况太妃突然造访，冯霁雯还是一派欢喜之意，迫不及待地便带着丫鬟回了棠院。

    在临进大门儿之前，亦不忘让小仙小醒帮着检查了一番仪容可有不妥之处。

    是不想待会儿见到太妃之时，听到的头一句话便是训斥。

    冯霁雯来到正堂之时，一身灰蓝相间素色旗服的况太妃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秦嫫与玉嬷嬷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玉嬷嬷手中托着件深灰色的披风不语，秦嫫却正笑着与况太妃低声说着什么。

    “一晃眼，太妃娘娘得有好些年头没往府上来过了……”似乎想到了故去的老夫人，秦嫫一时有些伤感。

    提起冯老夫人这个手帕之交，况太妃眼底亦有一闪而过的怀念，但因积年累月掩饰情绪掩饰的习惯了，故而秦嫫并未能察觉。

    却也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该提，便立即又笑了讲道：“上回见到太妃娘娘，都已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之后况太妃也来过，但她去了后花园做事，便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一晃眼快十年了，奴婢都老成这幅模样了，可太妃娘娘却是半点变化也没有。若非是时间摆在这儿，奴婢如何也不敢相信接近十年的光景就这么没了。”

    平日里不爱与人闲聊的秦嫫，在高冷的太妃娘娘面前，倒是变得多话起来。

    反观太妃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姑娘回来了！”

    守在堂前的小茶笑着出声，迎了上去。

    “这便是你的女儿？”况太妃闻声向小茶看了一眼。

    秦嫫点头称是。

    “倒与你不是太相像。”况太妃讲道。

    秦嫫脸一红，很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年没见。太妃娘娘不光是容貌没有变化。就连说话也一样，还是这个味儿。

    这边冯霁雯已踏入堂中，向着况太妃走来。边笑着问道：“真不知今个儿是哪阵风，竟把太妃您给吹来了——”

    况太妃瞥了她一眼，凉凉地说道：“何时教你如此同长辈说话了？没大没小。”

    冯霁雯哀叹了一声。

    果然还是没能逃过第一句话必的训诫的魔咒啊。

    她来到况太妃跟前，行了个礼。

    “这不是见着您高兴的么。”冯霁雯拉过太妃一只手。却被她皱着眉拿另只手在冯霁雯手背上打了一记，冯霁雯抽了回来。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秦嫫见了倍感意外。

    她当真没有想到自家姑娘和太妃娘娘之间，竟然会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姑娘就像是个爱撒娇卖乖的小孩子。

    太妃娘娘虽看似严厉，但显然并非是真的排斥姑娘的亲近之举。

    尤其是张口说的不是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而是询问姑娘可用午饭了。

    冯霁雯笑着摇头说还没来得及吃。

    况太妃便交待了秦嫫先去备饭来。又交待了汤必须是烫口的，再多放些胡椒进去驱寒。虽然全程严肃脸，但并不妨碍冯霁雯感受她浓浓的关怀之意。

    正兀自感动间。却又听太妃补充道：“来时尚且未来得及用饭，便在你这儿一道吃了。”

    冯霁雯：“……”

    合着是自己想吃点儿合胃口的？

    于是。方才的种种关怀便立即转变成了‘蹭饭就蹭饭，还这么多要求’，以及‘从来没见过如此高冷且理直气壮的蹭饭之举’此类突变的画风。

    但是能跟高贵的太妃娘娘一同吃饭，冯霁雯还是打从心眼儿里高兴的。

    虽然在用饭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又被太妃娘娘凌厉的眼神训诫了几番。

    其实冯霁雯在饭桌儿上的规矩当真不算差，只是太妃的要求过高，总能挑的出毛病来。

    恰巧冯霁雯很喜欢被她这么训着，正是应了那句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对于这一点，冯霁雯也不太能够解释的清楚是为什么，甚至还一度怀疑自己内心深处实则是个有着受虐倾向的抖m……

    漱口之后紧挨着太妃坐在次间的临窗炕床上的冯霁雯抱过跳上来的净雪。

    “我听闻你今日是进宫去了。”况太妃问道，“是谁召见的你？”

    “是景仁宫的嘉贵妃。”冯霁雯挠着净雪毛绒绒的小肚子，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

    净雪近来好像又胖了。

    小茶是把它当猪来养的吗？

    听罢她回答的况太妃却皱了皱眉头。

    “日后若非必要，便找借口推辞了。”她如此说道。

    冯霁雯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

    “宫中人心复杂，非你这等简单的头脑足以应付得了的。若还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少与他们接触些。到底你日后也不会与他们有过多牵扯，面上勉强足以应付得过去便够了。”

    这话冯霁雯是万分赞同的。

    她自己亦是这样想的。

    可得了太妃的亲口嘱咐，她还是觉得十分幸福。

    她歪了歪身子，往太妃身上靠了靠，笑着应道：“我记下来了。”

    见况太妃没有推开自己，干脆踢掉了脚上旗鞋爬到了炕上，枕在太妃膝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了下来，嗅着太妃身上熟悉的清香，一幅享受的表情。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眼中俱是无奈之色。

    玉嬷嬷却是弯了弯嘴角。

    窗外寒风戚戚，越发衬得室内和暖温馨。

    “那个钮钴禄氏子弟，我来时在前厅见着了。”况太妃开口说道。

    原本半眯着眼睛的冯霁雯闻言眼睛顿时睁大。

    太妃今日忽然前来，必然是因为听闻了她订亲的消息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和珅竟然也来了么？

    祖父接待的‘客人’，竟是他？

    “倒称得上是一个一表人才。”况太妃徐徐说道：“你这回的眼光，倒是没错。”

    仰面躺在她腿上的冯霁雯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才见一回，您就这么认可他了？”(未完待续。)

    ps：今天的更新分两章，这一章放了两千字，下一章三千~等于今天更五千~快夸我勤快~二更时间应当是在下午三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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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太妃，您的节操呢？

﻿    “不敢说能看的多深多远。”况太妃说道：“但俗话讲相由心生，这句话总归是有道理在的。从其举止上便看得出是个极有修养之人，面相平和中自透着一股主见，这样的人，日后的时运再不济却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冯霁雯讶然。

    “您还看得出这些？”

    不过太妃信佛多年，没准儿还真能看出些别人看不着的东西来。

    单说这预言，大致上就是没错儿的。

    冯霁雯犹在感佩间，却听况太妃又重申了一遍，以一种总结式的口气说道：“长着这幅面相的人，时运必然不会太坏。”

    这话冯霁雯却听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说的简单通俗一点，难道不就是‘长得好看的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么？

    得，说到底这还是个看脸的世界啊。

    除了付之一叹，她还能说什么？

    “你此番能听从英廉大人的安排，下嫁给此人，是极为明智的。”况太妃垂眸看着躺在她膝上的小姑娘，口气有几分难得的温和：“且不必去管外人如何评价，日后谁好谁坏，自有时间来衡量。你早年言行恶劣，能嫁得如此良人，乃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冯霁雯嘴角微微抽了抽。

    嫁给大清朝历史上最大的贪官，这果真是她的福气吗？

    太妃，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太妃还在谆谆教导着：“然而福气这种东西，得之乃是你的修行，可若要守的长久，却如同养花栽草一般，须得细心修剪灌溉。虽说你贵为英廉府的嫡出小姐。嫁给他一个家世没落的清贫子弟，由表面看来是你占了上等的，可既嫁了过去，夫妻二人便是一体，他若将你分为上等，敬你爱你，那是好事。可你自己若还去分什么上等与下等的话。便是太过愚昧了。好日子。必然是两个人同心协力过起来的。”

    况太妃素日里鲜少会一次说这么多话。

    冯霁雯闻言默然了片刻，没有说话，只侧了侧身子。转向内侧，倚在太妃的腿上，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将脸往她身上埋了埋。

    况太妃身形微微一僵过后。倒也未有将她推开，只任由她跟个黏人的猫儿一般黏在自己身上。

    “按理来说女子出嫁便是要遵从三从四德。无条件地去包容爱护丈夫。”况太妃低头看着她，眼神含着希冀之意：“可我要交待你的却是，这一切都须得建立在对方爱重你的前提之下。不过你这脾气，我倒不担心你会闷声吃亏。”

    她言语不如以往那般简洁清晰。却像极了一位母亲在细致琐碎地交待着即将要出嫁的女儿日后该如何生活。

    “可他若拿真心待你，你亦要学着懂事一些。莫要自持娘家门第高，更莫要言语轻视不尊重他。言语是最能温暖人的棉衣。却也可以是最伤人的利剑，你要懂得去衡量。”

    “还有。在不触及原则底线的情况之下，小打小闹的拌嘴，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要学着适当地去包容对方。”

    冯霁雯将脸埋在她腰间，仔细聆听着。

    一时间，她竟真的觉得自己即将就要嫁人了，嫁过去，跟人好好过日子的那一种。

    “最后，要教给你一个最顶用的法子。”

    冯霁雯微微抬起头来，睁着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睛看着她。

    “能用撒娇来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发脾气。”太妃一脸认真地传授道：“女人发脾气的时候，永远是最丑的，切记。”

    冯霁雯：“……”

    太妃今日过来，似乎专程就是为了教授她日后嫁人之后该如何与夫君相处的，各种御夫之策层出不穷，冯霁雯听得膜拜不已，却也只能够膜拜了。

    听起来段位都很高的样子，她似乎不太能学得会……

    可她一直听着，不曾打断过。

    听到感兴趣的地方，偶尔还会问上几句，一副敏而好学的模样，让太妃深感欣慰。

    然而太妃娘娘不知道的是，冯霁雯如此，不外乎是想多同她相处一会儿，十分享受这种难得的温馨感。

    眼见时辰不早，听闻太妃要回静云庵，冯霁雯十分不舍，问她是否可以在英廉府上呆一晚上明日再回去。

    “不合规矩。”况太妃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兀自从炕床上起身，动作优雅地拂平了衣裳上的褶皱痕迹。

    冯霁雯闻言也未多作挽留。

    太妃虽是在宫外清修，但到底还是皇家的人，在外府上过夜，传出去确实是不好的。

    “那过几****去静云庵陪太妃住上几日。”她的并蒂莲帕子还未绣得全，一时半刻委实走不开……

    “年关将至，你既是接手了英廉府上的中馈，今年理应是要着手打理年底府中的一应事物的，从过年的物资到府中下人的补给，再有各方的年礼，已有你忙的了。”况太妃提醒道：“亲事想必随后也很快便可落定下来，且安心在府里待嫁吧，没事做的时候，将女则多读上几遍，不必照搬，可里头总归还有些你用得到的东西。”

    听她将自己要做的事情这么一桩桩地摆出来，让冯霁雯不禁一阵头疼，只得依言应下来，只又不舍地跟她道若是得空，一定要再来英廉府看看她。

    况太妃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既没答应也未拒绝。

    冯霁雯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了棠院外，又嘱咐了小仙将人送出府去。

    再折回屋内之时，只听得秦嫫问道：“太妃娘娘给姑娘带来的东西，要放到姑娘的卧房里留用，还是收起来？”

    冯霁雯一怔。

    太妃给她带东西了？

    她走过去，将那包袱解开，只见是一只匣子。

    打开之后，琳琅满目的竟是一整匣子的首饰。

    小到一对儿金葫芦的耳坠。珐琅戒子，大到一整串黑珍珠项链儿，赤金镯，都整整齐齐地盘放在首饰匣里的各个格子中。

    太妃之前也常常送她东西，却不外乎都是些美容养颜的小方子。

    眼下怎么一声不吭地送了这些一瞧便是价格不菲的东西给她？

    “太妃怎么说的？”她向秦嫫问道。

    想必是订亲礼物吧。

    可这也太贵重了。

    随便一件儿都够得上定亲礼物的分量了，怎么还送了一整匣子过来？

    往日里真没看出来清简的太妃竟然如此地财大气粗。

    “太妃娘娘说这些东西都是之前从宫里带出来的，放在那里也用不着。净是积尘了。便拾掇了些出来给姑娘戴用。”秦嫫大致地复述道。

    放在那里净是积尘了……

    秦嫫多半是意识到这么说有些伤感情，便又自行补充了一句：“也算是物尽其用。”

    冯霁雯点点头，接受了来自秦嫫的安慰。

    秦嫫又自身后的圆角桌上取出了一只小罐子来。

    “这罐药丸也是太妃娘娘留下的。特意嘱咐了奴婢要让姑娘每日服用。”

    每日服用？

    外涂还不够，太妃竟还研制出内服的美容药物来了？

    冯霁雯大感新奇地接了过来，却听秦嫫解释道：“太妃娘娘说，姑娘今年前前后后数次落水。今年冬天又畏寒的厉害，身体里必然攒了不少寒气。便让玉嬷嬷制了这药丸出来，是用来给姑娘驱寒暖体之用。”

    冯霁雯闻言有几分意外。

    没想到太妃如此记挂自己的身子。

    好感动。

    她将这只小罐子握在手里，视若珍宝一般。

    却没看到秦嫫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被冯霁雯吩咐相送太妃的小仙，却回来迟了。

    送一趟人。竟让她送了小半个时辰。

    不待秦嫫发问，小仙便主动说明了原由。

    “太妃娘娘行到前院之时，恰巧碰着了也要出府的和公子一行人。太妃与和公子单独谈了谈，奴婢在一旁等着没敢催促。这才耽搁了。”

    和公子无父无母，今日上门来，是由其叔伯和舅舅两位长辈陪同前来的，想是商讨亲事来了。

    可太妃没跟两个长辈说话，反倒与和公子谈了得有半柱香的时间。

    “说什么了？”冯霁雯听罢小仙的话，不由问了一句。

    小仙摇头：“奴婢离的太远，没能听着。”

    这么神秘？

    冯霁雯皱了皱眉。

    ……

    “太妃……”

    回静云庵的马车里，玉嬷嬷的表情有些古怪。

    “您方才跟和公子说的那番话，是不是有些……过于露骨了？”她斟酌着用词，却想不出比露骨二字更加含蓄的了。

    跟和公子交待了些冯小姐的脾气和短处，让他日后多加包容之类的，这些倒是无可厚非。

    可是……冯小姐体寒，葵水至今未来，暂时不可圆房之类的话……真的没有问题吗？！

    想到当时少年人强力掩饰，却仍有些尴尬的表情，玉嬷嬷的老脸不禁又红了。

    “有什么不对吗？”况太妃一脸镇定自若，还有些疑惑地道：“当年我出嫁时，娘亲便是如此交待他的，且还是当着我的面儿。”

    不过是阐述事实罢了，有什么露骨不露骨的？

    她母亲不在了，祖母也去了，她不交待两句，谁来交待？

    难道要英廉大人来交待？

    玉嬷嬷的神情几近扭曲了……

    太妃在进宫之前，是有过一段婚姻的，这一点在先皇的授意之下别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只是那人新婚当日拜完堂便上战场再也没回来了——

    可是，况夫人竟然当着自家女儿的面交待过未来姑爷这样的话？！

    天呐。

    玉嬷嬷忽然觉得大家大概不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

    又不由地想，倘若今日之事，太妃亦是当着冯小姐的面儿交待给那位公子的，不知冯小姐是否能做到如太妃当年那般平静……？

    冯霁雯大抵会三观尽毁地问一句：太妃，试问您的节操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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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聘书还是借据？

﻿    接下来的几日，冯霁雯一心待在家里跟绣花针儿较劲，连字都顾不得练，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下聘前夕，赶了一顶勉强还算过关的并蒂莲帕子出来。

    自觉完成了任务的冯霁雯，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当晚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到天明。

    次日，冯霁雯是被秦嫫轻声唤醒的。

    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的冯霁雯茫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姑娘，寅时末，快到卯时了。”对待初醒过来的冯霁雯，秦嫫的口气很是温柔慈和。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冯霁雯满头雾水。

    “起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吗？”

    她素日里都是卯时中才起床。

    “姑娘还没睡醒么？这说的什么傻话……”秦嫫无奈笑道：“今日是钮钴禄家下聘的日子啊。”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据她所知，她是不需要露面的。

    可这句话冯霁雯没敢问出来，以免让秦嫫觉得自己太过于不重视这门亲事。

    反正也睡不多大会儿了，起便起了吧。

    冯霁雯顺从地爬了起来，在小仙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坐到梳妆镜前，由着小仙为她妆点梳发。

    见小丫头满脸慎重认真，一丝不苟地打扮她的模样，冯霁雯心底颇有些想要叹气。

    到底她是不用出去见人的，一切都是祖父经手，捯饬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可秦嫫却坚持这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形式，若不然任由姑娘一觉睡到卯时中，起身后随意穿件儿衣裳，再随意吃顿早点。半点隆重也无，实在太不应景，也太不像话。

    对此，冯霁雯也不好说什么……

    整座棠院一上午，都笼罩在这种“正式”的气氛当中，秦嫫还时不时地派遣小茶去前院打听消息。

    从几时进的府门，到来人有哪些。与备了几抬聘礼等。事无巨细地禀到了冯霁雯的耳朵里。

    聘礼是和珅亲自送来的，由袁枚作陪。

    虽因袁先生的缘故，为这门亲事增光不少。但今日下聘之事，当日在城中传开，被有心之人一阵添油加醋之后，竟又莫名地成为了一桩笑柄。

    “听说了没有。和珅跟冯家小姐的亲事订下来了，今个儿一早下的聘礼。前前后后加一起才那么几抬，连件儿像样儿的东西都没有，啧……英廉大人是怎么忍着没跟他撂脸子的？”

    “早料到了，就他那点儿家底。早年都败光了，指不定这置办聘礼的花销都是七磨八借的怎么才凑齐的呢……”

    “哈，就靠着英廉府的回礼回一回本儿了！”

    “那是当然。英廉府那样的门第，要嫁的又是家里唯一的小姐。来日的嫁妆必然少不到哪里去……这亲结的，和珅那小子可是赚大了！”

    “依我看，娶个冯小姐那样儿的‘娇贵人儿’回去，日后是福是祸都还说不定呢哈哈。”

    “没错儿，这笔买卖是赔是赚，可不是那么容易算得清的！”

    “哈哈哈……”

    午后闲暇，正是年轻子弟们纠结上三两好友在茶楼中吃茶瞎侃的好时候儿。

    听着邻桌传来的一阵阵哄笑声，和琳的脸色涨红一片，听他们从聘礼耻笑到未来嫂嫂的德行，一时忍无可忍，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去跟他们‘理论’。

    然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原本放在茶桌上的右手便被对面坐着的人给按住了。

    “跟他们置什么气啊。”

    伊江阿笑着劝道：“大吉的日子，别再被你两记拳头给搅和咯——”

    和琳闻言唯有强行按捺住自己，然满面的怒气却是半点也不见消减。

    “只知道在背后嚼人舌根，议人短处，同长舌的市井妇人有何区分！”他满口不齿地说道。

    他们给英廉府的聘礼确实不算丰厚，可都是按着满人嫁娶风俗的定量一桩桩给置办的，一件儿也不少，半点都也不曾短了规矩，又是事先由家中长辈同英廉府商议好敲定下来的，人英廉大人都没有意见，他们这起子外人凭什么在这儿添油加醋的取笑他兄长？

    真是闲出病来了！

    和琳给自己灌了一大碗茶水，满面愤懑。

    “我听着且气成这幅模样，这些话若再传到大哥与冯小姐耳中，还不知要作如何感想呢。”他忽然有些难受地道：“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不予祝福且罢了，竟还添油加醋的当作乐子来消遣此事……”

    平日里如何欺凌取笑他们兄弟就算了，就连这样的日子也……

    少年人脸上的神情从愤怒转变成委屈不甘。

    就因为他们家世没落，就该时时遭人排挤，事事被人耻笑吗?

    “哟，这还难受上了？”伊江阿见状笑着打趣道：“小孩子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这若真换成和兄来对待的话，甭说是搁在心上了，就是脸色也不带变上一成儿的，畜生嘛，没事儿闲得发慌可不就爱瞎叫唤上两句？真要同他们一般见识，你可就甭想能有个清静的时候儿了。”

    和琳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原本颓下去的脊背。

    “你说得对，大哥纵是听着了，也定不会同他们一般见识。”

    他确实也还是个孩子心性，永远也做不到像大哥那样心平气和，不去介意他人的眼光，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大哥不介意，冯小姐到底还会介意的吧？

    被外人这样议论，换作是谁，只怕都会觉得面上无光。

    他们给的聘礼，虽然没少，但放在二品大员家嫡出的小姐身上，确实也不算多……

    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拿不出更多了。

    和琳如此想着，便不由地担心起来这位以脾性冲动为名的未来嫂子会不会因此再闹出什么风波来……

    ……

    送走宾客之后，冯霁雯复才出得棠院。

    按照规矩。下聘当日，她须得同祖父一起去祠堂烧香祭拜，以示将这大喜之事奉告神明祖宗之意。

    拜完之后，冯霁雯未有急着离去。

    纵她一整上午都没出得棠院，却还是得知了此际外面的诸多议论——因和家送来的聘礼过于微薄，连带着她也遭到了耻笑。

    这得归功于小茶同底下的下人们关系好，又因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将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告传到了自家姑娘的耳朵里。

    不过这会儿已被秦嫫罚着去抱厦里跟着粗使丫鬟们一同洗地去了。

    冯霁雯回想着小茶告知她的那些话。自打来到这大清朝就没停止过被人议论的她，已大致想象得出如今外面那些人是一副怎样落井下石的嘲讽嘴脸了。

    虽然被人这么议论着多少是有点儿不高兴，但生气却是根本谈不上的。

    到底这门亲事于她而言。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婚姻，所以代入感这方面自然而然地就薄弱了许多……

    她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对方给的聘礼，到底是怎么个寒酸法儿。

    冯英廉走后，她藉口想多给祖宗们烧炷香。在祠堂中多作逗留了片刻。

    今日男方家送来的聘书与礼书，装在描着‘佳偶天成’四个烫金楷字的朱漆书盒中。此际正被摆放在神龛前供奉着。

    冯霁雯将其中一折取出，在眼前展开了看。

    其上文字为上满下汉两种，满文她看不太懂，只扫过那一排排字体极规矩的蝇头小楷。

    冯霁雯顿时便奇了怪了。

    她之前听秦嫫提过满族人过彩礼的一些风俗。眼下对照着礼单上的清单，似乎并无什么出入。

    虽然跟京中高官权贵之家的大排场远不能比，可至少规矩是完整的。并没有跌份儿，更不存在什么外头传的什么‘刻意不给她冯霁雯面子’的现象在——

    冯霁雯轻轻“呵”了一声。将手中的礼单重新放回了书盒之中。

    她算是看明白了。

    一个家里没钱，一个名声不好，这两个皆被外人看不顺眼的人如今凑一起了，本身就是一桩‘笑柄’，于是不管事实如何，总能被无聊的人挑出刺儿来夸大其词，拿来消遣。

    找乐子这种事情本没有错，可成日揪着别人的话柄来找乐子得是闲到什么地步了。

    合着长着一张嘴，除了用来议论他人就没旁的用处了？

    无聊透顶。

    她转身欲往外走，却又忽地想起什么似得，折了回来。

    抱着好奇的心态，她由书盒中取出了那折聘书来。

    古代的三书六礼她听过，却是没见过的。

    如今便想瞧瞧这聘书上到底写的究竟是什么。

    由于和家是满族人，故聘书之上同样也的满汉两种文字——

    红皮儿的聘书折成九折，其上的字迹与礼书不同，冯霁雯竟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定睛瞧了瞧，忽地便记起来了。

    同被她烧去的那包袱经书上的字迹是吻合的……

    这聘书，竟是他亲手所写。

    按照礼俗，本该是由家中父辈来执笔的。

    但想了想他家中的情况，冯霁雯便也了然了。

    聘书上的内容，与普通的聘书并无大致出入，首页缀着“预报佳期”，末页缀着“龙凤呈祥”，中间书着的订亲之日尚且空着，是要待到请期之后确定了吉日，再行将日期填上。

    其后则是“为迎娶贵府千金略备以下聘礼，特遣袁枚先生携晚辈一同至贵府行聘——”

    以下整齐地列着聘礼的内容。

    不同的是，末尾处竟又另缀了一行字。

    “家中不景，如此薄礼实为委屈贵府千金，待他日，必当百倍弥补。今次立以此书为据，决不食言。”

    冯霁雯看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好好地一封聘书，怎被他写成了个借据似得？

    ……

    聘礼下达的次日，冯霁雯不去理会外头的诸多流言，安心在家中理账。

    理至一半，忽听得小茶来禀，说是小少爷和芜姨娘过来了。

    冯霁雯吩咐小茶将他们请至堂中吃茶，放下手中笔墨，来至盆架前用温水净了手擦拭干净，略微整理了一番仪容，便步出了书房去。

    见她出来，芜姨娘即刻便站起了身来行礼。

    “姨娘坐吧，不必拘礼。”

    芜姨娘应下来，见冯霁雯落了座，方才略显局促地在原处坐下。

    “姑娘订了亲，妾身也没什么好相送的，这些日子在院中无事可做，便给姑娘绣了些日后可能用得上的琐碎东西……”她细声慢气儿地说着，转头对守在门旁的丫鬟吩咐道：“春雪，把东西拿来。”

    那名唤春雪的丫头便将东西捧到了冯霁雯跟前来。

    朱漆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各色绣品，约得有五六顶帕子，一对儿湖蓝色的绣兰花儿枕套，竟还有几个鼓凳罩子，花样各不相同，却都十分精巧细致。

    “这些都是姨娘亲手所绣？”

    或是近日来也在学刺绣的缘故，深知一针一线的不易之处，冯霁雯望着眼前这些花样儿百出的绣品，觉得分外珍贵。

    芜姨娘有些羞郝的点点头：“东西不值钱，只是妾身的一番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姑娘订亲，她这做姨娘的其实不太有资格送什么东西，可这些日子来冯霁雯对冯舒志的照拂她看在眼中，心底始终存了一份感激，便想借此时机略表一番心意。

    可姑娘自幼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娇贵人，她手中那些珠宝首饰纵是把最好的挑出来，想也入不得姑娘的眼，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自己动手绣上些东西相送。

    “姨娘的心意我收下了。”冯霁雯含笑道。

    芜姨娘闻言既是松气又是喜悦。

    却听冯霁雯忽然问道：“姨娘可认字儿吗？”

    芜姨娘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绣品上那些百年好合之类的字样儿绣错了，一时有些不安地点点头道：“早年跟着夫人学过的，只是时间长了……恐是有些生疏了……”

    见冯霁雯点头，又红着脸局促问道：“可是妾身的针脚字样儿出错了？姑娘提出来，妾身试试拿回去能不能改，改不得就重新给姑娘绣……”

    这回倒换冯霁雯愣了愣。

    继而失笑摇头道：“没有，姨娘绣的字儿很好看。”

    芜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既然没错，姑娘何故会问她认不认字儿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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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对待家暴的正确态度（月票×30加

﻿    冯霁雯看了她片刻，张口欲言，然话到嘴边却又忽地想到什么似得，犹豫住了。

    “暂时没旁的事。”她笑着说道。

    到底这英廉府不是她在做主的，许多事情，还须得问过祖父的意见方可下决定。

    芜姨娘满头雾水地缓缓点头。

    见冯霁雯确实没有再开口说下去的打算，她亦没别的事情要说，便藉口快到午饭的时辰了，不便再叨扰冯霁雯，告辞去了。

    冯霁雯点头，让丫鬟送着她出了棠院。

    冯舒志却未有随同芜姨娘一起离开。

    事实上，姐弟二人自香山别苑那晚之后，便再没见过面儿了，冯霁雯成日关在棠院里绣帕子，冯舒志不知是忙着年底的学业还是其它，也未来找过冯霁雯。

    此刻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冯霁雯便随口问起了他近来的功课。

    “多亏了你送给我的那本书帖，丁先生昨日里夸我大有长进……”冯舒志现在在冯霁雯面前，已不大会再去口是心非。

    冯霁雯看在眼中，十分欣慰。

    小孩子有点别扭的小性子无可厚非，可随着年纪大了若改不掉的话，日后却是极麻烦，也极容易吃亏的。

    “临摹的还顺手便好。”她笑着说道：“再有几日两位先生都该休年假了，你若有哪里不懂的地方，最好开口向他们请教请教，也便于自个儿闲下来的时候琢磨琢磨。”

    冯舒志点头：“我知道了。”

    一侧立着的小野子低头看着他。

    这几日小少爷总想着来棠院，好几回都是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今个儿好不容易借着芜姨娘要来给姑娘送东西的借口跟着过来了，怎么也没听他开口说话呢？

    “长姐……”

    冯舒志到底主动开了口。

    冯霁雯笑着看向他，目光里含着询问。

    “……你当真想好。要嫁给那个人了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冯霁雯问道。

    冯霁雯笑了一声，反问他道：“为何这样问？”

    “外头的传言……很不好听。”

    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有。

    这些他倒也不是十分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人，会是真心想要娶长姐为妻吗？

    毕竟就自家长姐的名声而言，很难有人真的愿意娶她吧……？

    因为真的拿冯霁雯作姐姐来看待了，这样的话他反倒不好意思直说了。怕伤害到她。

    只又委婉地道：“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因为看中了咱们英廉府的背景……”

    冯霁雯闻言“嗯”了一声，笑着补充道：“看中了咱们英廉府的背景，而不是我这个人。对吗？”

    小家伙竟然还懂得去替她担心这些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舒志不愿她‘妄自菲薄’，可偏生又想不出什么遮掩的话来，到头来颇有几分泄气地道：“但也差不多吧……”

    冯霁雯听得忍俊不禁，但想到他的担忧。口气便不由地认真了一些。

    “你想的这些，我也想过了。祖父自然也不会想不到。”她笑微微地道：“你且放心吧，你姐姐我嫁过去，断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那些复杂的内里详具，她纵是说了小孩子也不一定能听得懂。只需让他知道，她不会受委屈便够了。

    “真的吗？”冯舒志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他也想过祖父那样溺爱长姐，断然舍不得让她受罪。所以这几日来才不知道该不该开这个口，万一自己说错了话。影响到了什么，就不太好了。

    可他思前想后的，还是放心不下。

    小小年纪，却也是个爱操心的命……

    “真的啊。”冯霁雯笑着道：“他若真敢欺负我的话，不是还有你和祖父替我出气吗？”

    这本该是句孩子气的玩笑话。

    冯舒志却当了真。

    他满面肃容道：“倘若过的不顺心，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们，英廉府会替你做主的。”

    她那脾气，有时候太容易吃亏了。

    于是又补充道：“不要怕丢人，一味的忍着。”

    “是啊小姐。”小野子也忍不住跟着讲道：“受欺负这种事情，是万万忍不得的，忍了第一回，就必然会有第二回。”

    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向冯霁雯传授着经验。

    他这十来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若不然，肯定要被那些人给活活欺负死了。

    人有的时候，还是要硬气一点才可以。

    冯霁雯闻言彻底忍不住了，“哈哈”笑了两声。

    秦嫫在一旁亦是满脸无奈的笑。

    冯霁雯看着满面认真的冯舒志和小野子。

    好么，她这还没出嫁呢，就要做好被家暴的准备了。

    合着在这些臭小子们的眼里，她就是这么个欠揍的体质吗？

    小孩子们的想法永远是最简单的。

    所以，也是最可贵的。

    冯霁雯笑叹了一口气。

    先是祖父的各种物色与挑选。

    后又是太妃的满腹叮嘱。

    如今又来了个庶弟版‘如何树立面对家暴时的正确态度’。

    她这出一回嫁，着实是让不少人跟着操碎了心啊。

    ……

    一大家子为了冯霁雯的亲事操着心，冯霁雯也同样在考虑着自己出嫁之后英廉府中的一些后续事宜——

    往前她在府里白吃白喝的混日子，嫁了便嫁了，不外乎就是少个人少双筷子的事儿。

    可她这几个月来接手了英廉府里的大半中馈，这一嫁，是也不带把这个活计也一同带到夫家去处理的。

    重新丢给庆叔和老爷子，也不大现实。

    通过她起初整理之前的账簿便不难发现，这俩人都不是个擅于管账儿的主儿，庆叔大抵是没这方面的天分，整理出来的账目常有疏漏，而递送到公务缠身的老爷子那里，老爷子也不大能挑的出来，二人于是也就这么将错就错、稀里糊涂的配合着……

    要不怎么说主持中馈这等琐碎之事，还得有个心细点儿的女人来做呢，大抵是因为男人们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儿。

    这几日冯霁雯没事儿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问题。

    老爷子那几房妾室平日里连人影儿都见不着的，年纪又摆在那里，实在经不起折腾，就姑且放过她们了。

    而至于芜姨娘这朵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小白花，冯霁雯颇有些郝然地承认，在她今日找来之前，她甚至都未有往她身上想过……

    可之后，她想了一想，觉得兴许可以试一试也未可知。

    于是在用午饭的时候，她借机征询了一下老爷子的意见。

    老爷子的反应，让她有点尴尬。(未完待续。)

    ps：事情顺利处理完，一回家就赶更新了，先把加更章送给大家，吃完午饭再码四千章节~说一下一大早书评区有人留言辱骂本文‘恶心’的事儿，这确实挺恶心的，对方书友又是个不知道在哪儿看书，粉丝值为0的小可爱，对不起，你的长篇大论白打了，我看完就删了，如果你有意见，就请继续憋着吧。我写的不好你可以不看，但不接受任何带有攻击性字眼的评论哦【可爱脸】大过节的，玩这个真没意思，真要黑本书，也请带粉丝值来黑，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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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打起来了

﻿    “你说的是舒志的姨娘？”冯英廉沉吟了一刻，道：“上次见到她，似还是你祖母病重之时。”

    冯霁雯：“……”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芜姨娘平日里深入简出她是知道的，可她却不知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冯英廉的话，是半点夸张的成分都没有的。

    芜姨娘作为冯霁雯父亲的小妾，自觉身份卑微，又因之前十分畏惧冯霁雯，为免惹祸上身，能不露面则不露面。大大小小的节日里，也多是称病不出院子。

    冯英廉平日里公务繁多，是没有什么时间在府里瞎溜达，二人没有任何交集，见不着也实属正常。

    老爷子此际听冯霁雯提起要让芜姨娘帮着打理中馈之事，方才有些恍然地意识到“哦，原来府里还有着这么一号人来着”——

    “脾性倒是个不错的，不争不抢。”冯英廉中肯地评价道：“且不说妾室管家不合乎规矩，只单说她的秉性，也不是块儿能够管家的料子。”

    过于软弱了。

    这一点冯霁雯是赞同的。

    “管家必然行不通。我的意思是，让她帮着理一理中馈上的账，多多少少也能减轻些祖父的负担。”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如实道：“芜姨娘生性胆小了些，若真给她管家的权力，只怕她也不敢接，就等同是让她协助庆叔料理些琐事。日后舒志娶了正妻接手此事，由她在一旁指点些，也能更得心应手一些。”

    冯英廉有些讶然她思虑如此长远。

    老爷子这才认真地想了想。

    “我也只是这么一提，祖父若觉得不妥的话，就再另想办法。”冯霁雯见状讲道。

    “也不是不可行。”冯英廉笑着说道：“只是她能不能做得来。还是个未知。你若不嫌麻烦的话，教着试一试也无妨。”

    到底这个家里也没有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横竖就这几个人，也不存在什么利益纠纷权衡，让谁管家，都没太大区分。更何况，冯霁雯的意思只是让芜姨娘协助庆叔。

    冯霁雯得了老爷子的点头。用罢午饭回了棠院之后。便立即让人请了芜姨娘过来一趟。

    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要见芜姨娘。

    芜姨娘内心十分忐忑，行礼时手都有点发抖。

    在听明白冯霁雯的意思之后，抖的愈发厉害了。

    甚至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反倒让冯霁雯吓了个够呛。

    “妾身不敢有此妄想！”她惶然中又带了几分委屈，以为是自己近来做了什么事情害得冯霁雯误会了，连忙便是一阵语无伦次的解释。

    “姨娘误会了。”冯霁雯面容复杂地扶额，示意小仙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天生自带小白花弱者光环的芜姨娘坐在那里害怕的泫然欲泣。却又不敢在冯霁雯面前表露的太明显。

    “我方才之言并非刻意试探姨娘，而是我出嫁在即。家中许多事情少不得要有个人来接手打理。”冯霁雯直白地道：“我思前想后，又同祖父商议了一番，是想不出比姨娘更合适的人选了。”

    芜姨娘听罢分外愕然，将信将疑地望着冯霁雯。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便是换就了满面慌张。

    “扑通！”

    又跪下了……

    “妾身不行的……妾身从未经手过这些，妾身也做不好。”她较之前显得更为惶恐起来：“姑娘还是另择人选来接手此事吧……”

    冯霁雯继续扶额，叹了一口气。也不同她绕弯子。

    “真若还有第二个人做得了此事，我也不会想着去劳烦姨娘你了。”她望着跪在那里瑟瑟发抖起来的芜姨娘。这回倒没急着让小仙去将人扶起，而是问道：“姨娘这些年来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可有真正地为舒志打算过吗？”

    舒志？

    芜姨娘身形微微一僵。

    “姨娘性子软，有些事情不去争，倒也无可厚非。可舒志逐渐大了，一些基本的打算还是要有的。”冯霁雯语气平缓地讲道：“我迟早要嫁人，姨娘和舒志却是一辈子要生活在英廉府里，府中境况如何，直接影响的便是姨娘与舒志。我母亲去的早，府里没个正经的女主子，姨娘也只您这一位，这个家迟早是舒志的，姨娘既为舒志的生母，难道就不曾想过要为他和自己日后做些打算吗？”

    见芜姨娘发愣，她又继续说道：“祖父身子骨尚且硬朗，舒志早年不成器，他的想法如何，姨娘该是猜得到的吧？”

    冯舒志到底是庶出，若真的不成器，冯英廉是想过从旁支过继的。

    芜姨娘听到这里，额角冷汗不禁冒了一冒。

    这些她不是没想过，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白了就是听之任之。

    “若真到如此境地，到时姨娘和舒志又要如何自处？许多东西，你可以不去争，但至少要学着去守。”

    争？

    守？

    满头冷汗的芜姨娘脑袋一时乱的不成样子。

    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

    她更加想不到，昔日厌恶他们母子入骨的大小姐，有朝一日会对她说些话，教她如何去谋划自己的未来。

    让她和舒志，过的好一些……

    “说句实在话，我不是个大方的人，半点也不愿见由一个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接手咱们英廉府的家业。”冯霁雯最后问道：“况且如今舒志还算上进，至少愿意去学了，祖父亦对他分外改观。那么，姨娘你呢？不想着为自己、为舒志，试着做些什么吗？”

    芜姨娘的心情复杂极了。

    “妾身……只怕是做不好。”

    她还是这句话，但冯霁雯却听得出与开始那句的口气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

    她还是愿意改变的，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姨娘不试试如何知道自己做不好？”冯霁雯这才露了些笑意，道：“这样吧。姨娘从明天开始，每日来棠院一趟，我先教着姨娘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姨娘真若学不好的话，再另作他说吧。”

    冷汗浸发的芜姨娘闻言有些仓促地点了头。

    是啊，不管怎么样，先试一试吧。

    真做不好，姑娘也总不能打死她吧……

    直到被丫鬟送着离开棠院。芜姨娘都还有些不能回神。

    她有些痴痴茫茫地望着身后棠院的大门。小姑娘方才那番软硬兼施的劝诫还在耳畔回响着，顷刻间，她恍惚觉得前头的路。似乎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冯霁雯与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她接过小醒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听着秦嫫在一边夸赞自己长大了，懂得权衡利弊了诸如此类的话，只觉得满心疲惫无处言说。

    别人穿越。各种宅斗手段漫天飞，成日一堆女人挤在一起为了一星半点儿的小事争的头破血流……可到了她这儿画风就全变了！

    安逸清静固然是件好事。可就连想把手里的中馈交出去，都得这么摆道理谈人生，兼以连哄带吓方能达成目的，末了还需手把手地去教……这是不是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她此刻真想问一问英廉府里这些平日连影子也见不着的女人们一句话：做女人究竟还能不能有点儿追求。有点儿斗志了啊喂！

    哎，物极必反啊。

    ……

    接下来的几日，芜姨娘每日出入棠院。跟着冯霁雯待在书房里学习理账管家。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成的，冯霁雯当初之所以接手的快。还要得益于太妃教导有方，教的都是些最实用的法子。可换到芜姨娘这儿，冯霁雯这个老师就跟太妃比不得了，加之芜姨娘对这些东西实在不敏|感，是以这样两个都不是天才的人凑在一起，效率方面便大大打了折扣。

    好在芜姨娘从起初的紧张慢慢地转变成了认真好学，兢兢业业，不浮不躁。

    这一日，芜姨娘倒是没来棠院。

    是因为事先得了冯霁雯知会，得知她今日要出门一趟，便将时间改为了下午申时。

    连日来的学习让芜姨娘感到十分充实，生活节奏得到了质的改变，有了正事做，再回头去想那些伤春悲秋的心理活动，未免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无病呻|吟了。陡然空闲下来的她，最终还是决定趁机再完善一下自己。

    当冯舒志瞧见身姿瘦弱的芜姨娘捧着纸墨前来书房提出要在屏风后旁听之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又扶了扶被惊掉的下巴。

    ……

    冯霁雯今日出门儿，实则是赴约来了。

    紫云昨日让人送了话儿给她，约她今日午时在状元楼相见。

    状元楼为京城第一酒楼，进出的食客非富即贵。

    这个时辰约在这儿，不消去想，定是吃饭来了。

    可冯霁雯之前没想到的是，这顿饭不是她和紫云俩人来吃，另外多日不见的韶九也在。

    自香山别苑那场风波过后，为了避嫌，二人明里暗里都不曾见过。

    而现在和珅那边的聘礼都抬去英廉府了，是也不必再刻意避什么嫌了。

    十来日不见，少年人看起来略有些消减。

    冯霁雯看在眼中，只当是因为阿桂府近来忙着善后的缘故——祸从口出，章佳吉毓那日所言，虽然当时被压制住了，但多少还是有些影响。不光是阿桂府，就是她祖父，也没少为此事打点忙活。

    “月牙儿来了，快坐吧。”那彦成起身笑着。

    冯霁雯回以一笑，在紫云身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那彦成身边还坐着一位着深粉衣裙的小姑娘，倒也不是别人，而是章佳吉菱。

    “知道你近来忙的很，便特意错开了下聘前后几日约你出来。”紫云笑着揶揄道：“同我们说说，在家里做个待嫁新娘的感觉如何啊？”

    冯霁雯笑着瞥了她一眼。

    “成日忙着打点家中过年事宜，哪有功夫去感受这个？”

    “哟，这还没成亲呢。就开始练手儿学着治家了呀？”紫云哈哈笑着道。

    那彦成望着冯霁雯，也是一脸笑。

    还好。

    还好月牙儿看起来并没同他生下什么隔阂。

    只是这一颗心，还是莫名堵得慌。

    章佳吉菱没跟着笑，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紫云调侃冯霁雯。

    待紫云过了这股子劲儿，笑着停下来喝茶，她方才开了口。

    “那日袁夫人的生辰宴上，家姐言行欠妥。多有冒犯。还请冯小姐看在两家世交的份儿上，不要因此而心存芥蒂。”她说着，竟还双手捧起了手边的白瓷茶碗来。面向冯霁雯道：“也不求冯小姐既往不咎，我今日且以茶代酒，替她给冯小姐赔个不是了。”

    冯霁雯很是意外于她今日的态度。

    紫云也是愣住了。

    今日她瞧见那彦成带这丫头过来，还送了一记白眼的——在她印象中。这俩姐妹皆是不讨喜的。

    眼下看来，却也并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姑娘。

    至少这个还懂得几分道理。

    那彦成也有几分欣慰。

    冯霁雯这厢已捧茶算是受下了章佳吉菱这番道歉。

    当日之事。章佳吉毓已受到了该有的惩罚。

    不光是阿桂府，单说外面的议论，便有她受的了。

    日后想要摆脱这个恶名阴影，只怕也是难如登天。

    已犯不上再让她去记恨什么了。

    送出这碗茶。章佳吉菱心下轻松了许多。

    自从那晚在祠堂中得知了那个‘秘密’之后，她更觉得整件事情从始至终，冯霁雯都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虽然一句道歉弥补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减轻些她心中的愧疚感。

    席间。紫云不顾众人的劝阻，要了一壶酒。

    冯霁雯平日里不沾酒水，担心吃醉了误事。章佳吉菱则觉得女子在外饮酒太过不妥，也未碰酒杯。

    紫云便拉着那彦成吃了两杯，冯霁雯不知她酒量如何，担心她失了分寸，便在她要斟第三杯时果断拦下了。

    “小酌怡情，两杯已差不多了。”冯霁雯劝道：“待会儿出去满身酒气，旁人如何看且不说，回了国公府，岂不是平白找骂吗？”

    她看出来了，这丫头心情不好。

    可青天白日的，也断没有在外头吃醉酒的道理。

    紫云看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壶，也未有再坚持。

    冯霁雯让丫鬟替她倒了碗热茶吃下，去一去酒气。

    几人坐着闲谈了片刻，见时辰已不算早，便离了包厢下楼而去。

    结账后，那彦成忽地想到了出门前阿迪斯的交待，便于堂中喊住了冯霁雯。

    紫云只当他有话不在饭桌儿上讲留到此时，大抵是需要避讳，便先行带丫鬟出了酒楼去外头等着。

    章佳吉菱却存了个心眼儿，恐外人瞧见那彦成与冯霁雯单独说话又会拿来做文章，便站在在一旁等候着。

    “出门前，阿玛托我代他向你赔句不是。”那彦成道：“之前的事情，平白让你受委屈了，都怪我们阿桂府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样荒唐的差池。”

    望着他满面愧疚的模样，冯霁雯笑道：“无妨。你代我同伯父说，这件事情祖父未放在心上，我也未有放在心上，就此揭过了，日后咱们两家该怎么来往还得照样儿。”

    她口气轻松，那彦成不由也释然了许多。

    此时，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冯霁雯脸上笑意微微一凝，隐约间，似乎是听到了紫云的声音。

    她刚欲回头——

    “表公子不好了！格格跟人打起来了！”阿欢小跑回堂中，惊慌失措地道。

    “……”

    怎么就忽然打起来了？！(未完待续。)

    ps：这章字数为4445，差几十个字儿到四千五，卡在这里为了送几百免费的给大家看~没有什么存稿，算是清明小小的福利吧~嗯，另外大家的留言都看啦，么么哒~另外有书友反映说节奏慢，这篇文是有完整大纲的，然后这些事情看着琐碎，但成亲前又不得不写完才行，不然行文不完整，很仓促，算是个过渡期，但也要不了多久的~不愿天天等的话，可以攒一攒文哦。最后是打赏感谢：水果小咖、gxue、茜茜宝儿、laykingyuan、书友140319211553262、抹茶班戟、花魂大人、荔荔猪、青城桑落、愛在【熄】缘前、煮沸能够阿斯顿就、calmy宸、laykingyuan~月票感谢：悠悠小迷糊、黑惦荖板娘、愛在【熄】缘前、箐日年华、holdream、saoyao2010、℡卿心、钢琴蚊子~明天八点按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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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玩儿的哪一套？

﻿    “跟谁打起来了？哪一家的小姐？”那彦成几人匆匆就往外走，一面皱着眉头问道。

    以为是遇着了哪位有过节的小姐，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

    “是……好像是永贵府上的公子！”阿欢急得眼睛都红了。

    “伊江阿？！”那彦成大惊。

    怎么跟他打起来了？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冯霁雯亦为震惊，一行人带着丫鬟匆匆赶出酒楼外，果然就见楼前乱作了一团。

    与其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紫云自个儿在动手——她从车夫那里夺了马鞭来，正追着那锦衣华服的少年人抽打着，少年人围着几辆马车闪躲逃窜，兼以哭爹喊娘的各种求饶，没有半点风度可言。

    鞭子几度险险在身上抽过，谁他娘的还要什么风度啊！

    围观的人为防被误伤，皆是闪的远远的，然人数上却是有增无减，看热闹的不计其数，甚至于还有不少人认出了紫云和伊江阿的身份来，纷纷出言猜测议论着。

    “无耻小人！诓骗我不说，竟还出言嘲讽辱骂！今日老天长眼让我撞着了，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

    紫云嘴里撂着狠话，一张脸因为恼怒而通红着。

    “紫云，快停手！”那彦成急声喊道。

    一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追着男子喊打喊杀的，这成何体统？

    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地骂一顿？

    还非得动手！

    冯霁雯却是于慌乱中认出了那被紫云追打的男子来——这哪里是什么永贵家的公子，这分明就是那日在西直门前，骑马冲撞到了紫云，约定择日登门道歉的咸安宫官学中的学子？

    可那****留下的姓名绝非是伊江阿!

    叫什么来着？记不大清了。

    当时便隐约觉得不对劲。合着真是被人给耍了……

    先是被误伤到，后面对方不仅皮着脸没有道歉的诚意，还反过来耍弄了紫云一顿，这也怪不得紫云这暴脾气眼下忍不住要动起手来了！

    可在大街上大打出手到底于女儿家的名声有碍，见那彦成甚至要控制不住暴走中的紫云，冯霁雯也连忙上前阻拦。

    小仙小茶唯恐姑娘被伤到，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

    尤其是小茶。袖子都挽起来了。就等着一个动手打上一架的时机了……

    “啪！”

    “哎哟！”

    鞭子抽打在身上和男子的痛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紫云这一鞭子是没有落空。

    伊江阿疼的直跳脚，演技占了大半。

    紫云见他这种时候不忘装模作样。气的牙根儿都在发痒，不顾那彦成的阻止，又咬着牙甩出了第二鞭去。

    只是这一次，鞭子挥到伊江阿面前还未落下。便被人横空一把给牢牢地攥住了！

    “姑娘有话好好说，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人。只怕是不妥吧！”

    少年人声音掷地有声，一张有着小麦色肌肤的脸上轮廓感分明，眉眼间一派不赞同的神色。

    “你松手，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打！”紫云怒视着对方。欲将鞭子抽回，可奈何力气不敌。

    “姑娘有话不妨说清楚！”对方紧紧握着鞭子，脸上表情一丝不苟。毫不退让。

    这位忽然站出来稳住局面的少年人，浑身充斥着一股大义凛然的公正感。惹了围观者中的不少小娘子连连侧目。

    只是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刚来至紫云身侧之人时，倏地变了。

    所谓的大义凛然顿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莫名其妙的局促。

    “冯、冯小姐……”说话都变得结巴了，哪里还有方才的掷地有声。

    冯霁雯这才瞧见他是哪个。

    竟是和琳。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转头皱着眉头向紫云劝道：“此处人多眼杂，再有气也不能这么撒，先把鞭子放下来再说。”

    这丫头冲动的性子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平日里纵然也不算冷静，可也绝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莫不是吃了酒的缘故？

    可这才两杯。

    那彦成也劝道：“紫云，听月牙儿的话，快别闹了。真有什么过节的话，不妨当众摊开了说。若他欺负过你，也自有表哥来替你出气，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姑娘家当街如此不顾形象地胡闹？”

    紫云似是听进去了，使着性子大力地松开了手中的鞭子。

    冯霁雯还没来得及把一口气松完，却忽觉肩膀被人重重一撞，直叫没有任何准备的她向后踉跄了一步方才稳住身形，当反应过来之时，紫云已趴伏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

    这……

    四周静谧了一下，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动手打了人的，还哭起来了！

    哭的还这么突然！

    冯霁雯也懵了，不知她这玩儿的是哪一套。

    没错，是玩儿。

    必然是在玩儿。

    这丫头的性格她知道，虽然偶尔暴躁了些，但绝不是会当街撒泼大哭的人——方才紧追着人打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眼下这情况，更让冯霁雯觉出了异常来。

    原本躲在和琳身后避难的伊江阿也被吓到了，自半边探出脑袋来，望着那伏在冯霁雯肩头哭的身子都在颤抖的小姑娘，一时间简直是懵了。

    “他欺负我！”紫云边哭边大声控诉着。

    那彦成耿直的惯了，见表妹连形象都不顾，竟当街大哭了起来，又称自己被欺负了，想来必然被欺负的不轻，登时对伊江阿怒目以示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拜都公子给个解释！”

    “我……”伊江阿脸色复杂了一瞬。忽地抬脚自和琳身后站了出来。

    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他挠了一把耳朵，一鼓作气道：“我承认，我承认那日在西直门儿前冲撞到了这位格……姑娘，后又出言愚弄了两句……这事儿是我孟浪了，是我不对！我给这位姑娘赔不是了！”

    话罢便冲着紫云作了一揖。

    虽然平日里恶趣味多了点儿，但他自认还算得上半个正人君子。这点勇于承认错误的担当还是有的。

    尤其是这姑娘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委屈。

    可那日听他说话不中听。当即就甩了一耳刮子过去的姑娘家，今日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矫情起来，说哭就哭了呢！

    伊江阿觉得这画风突变的简直可怕。

    还是说全天下的女人都是这么善变？

    他这厢道歉不忘腹诽。紫云却全然没有要接受他歉意的意思，仍然自顾自地大哭着。

    而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儿，伊江阿诚意十足的赔礼道歉，那彦成一时间也不好再有什么出气的动作。唯有劝着紫云快别哭了。

    要打要骂怎样都成，可一直哭算怎么回事儿啊？

    哭能解决问题吗！

    大家普遍觉得非常抓狂。

    冯霁雯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裳都要被紫云的眼泪给浸湿了。

    这丫头是在真哭……

    还是越哭越委屈的那一种。

    不少从酒楼中行处的食客都认出了伊江阿来。或高或低的议论出声。

    甚至还有熟人出言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把人姑娘给惹哭了……

    伊江阿一个头两个大，张口都不知该怎么解释，平日里八面玲珑刀枪不入的皮脸小子。此刻竟被闹的手足无措起来。

    和琳也冒了一头的冷汗出来。

    一来他最怕别人哭，二来他十分担心未来嫂子会因为他方才站出来制止紫云而记恨他。

    毕竟俩人现在的立场看起来是‘敌对’的……

    作为未来的小叔子，这显然是很不应当的……

    这让单纯的少年十分惶恐。以至于方才在看到冯霁雯的一瞬间就生出了后悔的情绪来——早知道就冷眼旁观好了，反正冬日里穿的厚。那小姑娘又没劲儿，压根儿就打不伤人的。

    他太冲动了！

    将兄弟义气抛诸脑后的少年人悔的肠子都青了。

    全然不知对面少年人这番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的冯霁雯正低声‘劝慰’着紫云。

    “哭的差不多了吧？再哭下去，可就不好收场了。”她用只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紫云原本因哭泣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僵了僵。

    渐渐地便停下了哭声。

    她自冯霁雯肩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伊江阿。

    小姑娘脸上哭的一片狼藉，一双圆圆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咬牙切齿的小模样像极了一只即将要亮出利爪的……小猫。

    伊江阿在心底这样形容着。

    “你且给我记住了！”紫云甩下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原谅是不原谅，直接上了马车去。

    冯霁雯颇有些无奈。

    上马车就上马车吧，可为何上的是她的马车？

    阿欢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提醒一下自家格格上错马车了。

    提醒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实在尴尬。

    不提醒吧，难道就这么站着？

    冯霁雯顿了一顿，遂对那彦成道：“紫云就交给我了，你不必过多担心，且回家去吧。”

    那彦成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女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还是不要过多掺和为好……

    章佳吉菱行过来，问了几句，又往马车的方向看了几眼，听那彦成说没事，方才转身随他一同离去。

    冯霁雯交待了小仙小茶与阿欢另坐一辆马车，自己便欲与紫云同乘。

    可刚要被丫鬟扶着上车之际，却被身后的少年人给喊住了。

    “冯小姐……”

    和琳惴惴不安地看着回过头来的冯霁雯。

    看着这位不久之后就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少年人，冯霁雯笑了笑。

    和琳暗下大为松了一口气。

    还愿意笑就好……

    “数月前在打鼓巷的一间弓箭铺里，我给冯小姐选过一套骑射所需……冯小姐可还记得吗？”他声音不大的问道。

    冯霁雯点点头。

    不光记得，印象还挺深刻。

    “那次还得多谢你替我省银子了。”

    后来在西直门儿前见到他与和珅一起，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和琳。

    “嘿嘿……冯小姐客气了……”和琳局促地抓了把后颈，眼神有些闪躲。

    “要同我说什么吗？”见他欲言又止，冯霁雯奇怪地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儿……”和琳轻咳了一声，复才道：“就是想拜托冯小姐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之前我在弓箭铺里做短工一事，是瞒着兄长的……我想请冯小姐替我保密，日后不要与兄长提起此事……”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可他压在心里头很久了……

    从那回在西直门前见着冯霁雯，到后来忽然得知兄长日后要娶这位冯小姐为妻，就一直在担心此事有朝一日会‘败露’。

    冯霁雯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失笑。

    这真是和珅的亲弟弟吗？

    分明就是个半点城府也无，天真憨直的傻小子啊。

    不过，这才符合十四五岁少年的心智。

    若人人都像他大哥那样儿，年纪轻轻就成了精，反倒要乱套了。

    “我记住了。”冯霁雯认真地点头答应下来，又半开着玩笑着询问道：“还有其它要注意的地方吗？”

    “没、没了……”和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很有些受宠若惊。

    二人作别后，他目送着冯霁雯上了马车之后，还尚且有些不能够回神。

    “嘿……”他忽地傻笑了一声。

    “还笑，我都被欺负上这样儿了，你小子还小，还不快来扶我一把！”方才在逃窜中崴了脚的伊江阿倚在马车旁冲他招着手。

    和琳应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他未来嫂子，瞧着也不像外头传言的那般难以相处嘛。

    他瞧着，就还挺好的。

    大哥也说挺好的。

    果然挺好。

    马车驶动，冯霁雯望着坐在那里拿帕子擦拭脸上泪痕的紫云。

    “到底怎么一回事？”她皱着眉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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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捋大纲到深夜，看了会儿综艺调节一下，真是越来越喜欢吴磊这个小孩子了……啊，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boy……嗷，羞耻并快乐着。

    打赏感谢：花魂大人、gxue、玲珞珞~

    月票感谢：黑惦荖板娘、我儿他妈、熱戀^^（这才发现热恋妹子也追来了?上本书的堂主大人好久不见么么哒~

    明早八点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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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婚期落定

﻿    紫云头也不抬地咕哝道：“什么怎么回事……你不记得了么，他就是那日在西直门前，骑马冲撞了我的登徒子，骗我说会登门道歉，我信了他，他竟还留了个假名号……叫什么，倪浩淳。我方才得知他叫伊江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骂我好蠢的意思吗？你说这口气，我能咽得下去？”

    她说了一大串，最后又撇着嘴总结道：“这样的人，真真是枉为男子。”

    因为刚大哭过一场的缘故，声音听起来颇为沙哑。

    “还有呢？”冯霁雯看着她。

    “还有什么……”

    “你方才那样闹，果真只是因为当日之事心中有气？”

    哪有那么简单。

    “……”紫云沉默片刻，后才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来。

    迎上冯霁雯的目光，她先是瘪了瘪嘴，露出一个苦不堪言的复杂神色来。

    “那****从你那里回去之后，我额娘便又找人给我议亲了。之前我说不愿意，她也不会过分勉强……可她知道了我对刘公子的心意后，就不肯顾虑我的看法了……前日里，她说阿玛做主给我物色了一门好亲事。”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脸色忽然有些不忿起来。

    “问也不问我的意见，便问了名，还对了八字……说是八字极合，过两日便找个机会安排相看！”

    冯霁雯闻言不由愕然。

    她确实不知这两日紫云还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思前想后一番，见她满面不平的模样，便猜测道：“你说的这门亲事……对方莫不就是伊江阿吗？”

    “可不是么！”提到此处，紫云不由越发气愤起来：“先前我只知是永贵府上的公子伊江阿，却不知是何模样。直至今日在酒楼前偶然遇着，听别人唤他名号，我方知他竟就是那个无耻之极的登徒子！”

    这样的人，且别说嫁了，纵是多看一眼她都觉得堵得慌。

    “方才你之所以如此胡闹，便是因为这个？”冯霁雯道：“到底议亲是两家之事，都是父母长辈在做主的。你纵然不乐意。却也不该将气全都撒到他身上去啊——退一万步讲，这样一闹少不得会传出些风言风语，于你到底是不利的。”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我也、我也没有对他撒这个气的意思。”紫云停顿了一下，口气莫名有些心虚起来，却还是与冯霁雯实话实说道：“我不过是想着，今日这么一闹。传了出去……我便有藉口让阿玛额娘打消议亲的念头了……”

    只需她回府之后再行哭上一场，将他那日的恶行控诉于额娘阿玛细听一番。这门亲事的水漂儿便是打定了。

    听到此处的冯霁雯才算彻底恍然过来。

    就说这场哭闹太过蹊跷，原来这丫头还有着这个算计。

    “可他那日在西直门前愚弄于我是总归是事实，我今日之举虽然有些过分，却也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我。”紫云撇了撇嘴，不齿道：“早便听闻他名声不济了，张口闭口吐出来的话能气死个人。传言果真不假，活脱脱就是个下|流坯子！”

    冯霁雯不由笑着叹气摇头。

    伊江阿哪里知道紫云这番心思。

    他甚至尚且不知家中在为他议亲一事。

    此际他被和琳扶着上了马车。正连声地叫苦不迭。

    冬日里里里外外穿得多，紫云又不擅使鞭，抽到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力度可言，是连层皮也不带能擦破的，他方才不过当着人前做戏便罢了，眼下坐进了马车里却还叫个没完，和琳便有些不能忍了。

    “你小子知道个屁，我这是崴了脚了！”

    “不过崴个脚，至于疼成这样么……”和琳表情讪讪。

    他常年习武，身上磕磕碰碰没断过，压根儿不觉得崴脚算得上是受伤。

    “你当我跟你呢，皮糙肉厚的。”伊江阿瞥了他一眼，便与车夫嚷嚷道：“快赶车送爷去医馆！别再耽搁了伤势！”

    和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好闭口不言。

    “这奉恩辅国公家的格格，可真是够泼的，想小爷我在北京城闯荡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在一姑娘家手里头栽跟头……”伊江阿一面按着自己的伤脚，一面啧啧着道。

    状元楼前，围观的人群已逐渐散去。

    金亦禹与刘鐶之结伴踏入酒楼大堂中。

    “方才那姑娘我瞧着倒有几分眼熟。”金亦禹笑着轻声说道：“像是之前肄业考上，咱们从比武场折回的半路上遇到的那个……还问了你怎么不参加武考来着，嗯……似乎还是个宗女格格，你认得的对么？”

    刘鐶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位格格可真够大胆的。”金亦禹笑着感慨道：“真是人以群分，往前的冯小姐胆子便是出了名儿的大，怪不得俩人能走到一块儿去。”

    刘鐶之闻言这才转头看向他。

    “你何时竟也留意这些了？”

    他们平日里的话题，是从不涉及京中闺秀小姐的。

    金亦禹闻言满面坦荡，不见半点不自在，不答反问：“你可见过冯小姐的字吗？”

    刘鐶之闻言一愣，继而点头。

    “一手狂草炉火纯青。”他中肯地评价道。

    那日诗会上，他是亲眼见过的。

    但他与真正醉心书画的金亦禹不同，他所学不过是觉得自己需要去学，乃是日后要入文仕所需的垫脚石罢了，故而纵然觉得冯霁雯的字写的好，也并未过于地放在心上过。

    “她将徽宗的那手字才是真正的练到了极致。”金亦禹喟叹道：“就是再给我个十年八年的，也不见得能赶得上啊。”

    刘鐶之笑了一声，“倒是甚少听你这样夸过谁。纵是才情一等的令妹，只怕也不曾得过你这做兄长的如此殊评吧。”

    金亦禹笑着叹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

    数日后的腊月十五。北京城飘了一场雪下来。

    雪下的并不大，但自清早天色朦胧之际至正午时辰一直未曾停歇过，眼下环视四下，从高耸的墙头到飞翘的屋檐，无不是覆上一层皎洁的银白。

    冯舒志从前书房回来，阿团和小野子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一个撑伞。一个抱书。

    主仆三人脚步匆匆。

    “正月十八？可听清了吗？”冯舒志边走边问。

    阿团忙不迭点头。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说道：“奴才是在老太爷那儿亲耳听到的，绝没有记错的道理！”

    “那差不多也就是一个月的功夫了……”冯舒志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是不是仓促了些？”

    这个问题阿团不好回答。唯有嘿嘿地笑。

    冯舒志：“我去一趟祖父那里。”

    “和公子他们还没走呢！”阿团忙地提醒道。

    冯舒志脚下不做停顿。

    “正好见一见他。”

    阿团“啊”了一声，同小野子莫名对视了一眼。

    小少爷这口气听着，怎么就像是……去找茬儿似得？

    ……

    花厅的门虚掩着一扇。

    厅中烧着火盆，烤的暖融融的。

    冯舒志过来的时候。一众人正笑着吃茶论事，气氛融洽。

    他十分守礼的跟在座的人行了礼。目光却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视过。

    除了祖父之外在座的五六位，全是他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唯有一个他记得清楚。

    长得好看，总会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特别好看的那一类。

    冯舒志向那相貌俊逸非常的年轻人望去。对方似有所感地转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笑意如三月暖阳一般和煦自然。

    冯舒志却没笑。在冯英廉的示意下，找了位置坐下。听着大人们继续谈话。

    这些人显然都是男方那边的长辈，在一起商讨的不外乎是成亲事宜。

    冯舒志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心情始终不太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来了。

    见一见他，见着了又如何？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

    他自个儿也说不清。

    小少年一脸郁闷地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揣摩分析着自己不开心的根源所在。

    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却在最后，忽地想起了之前冯霁雯对他说的那番话来——

    “舒志，你该不会是姐控吧？”

    她当时的笑看起来有些揶揄。

    冯舒志的眉头一阵突突的跳动。

    他真觉得自己要成那什么……姐控了。

    他当真是觉得任何人都不大能配得上他长姐。

    没错儿，他的长姐、那个劣迹斑斑，做过的荒唐事可以绕护城河一整圈儿的冯霁雯……他竟觉得面前这长相俊美无二，又以才学著称的旗人子弟配不上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冯舒志忽然有些想哭。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

    正常的孩子，会像他这样吗？

    ……

    “花厅那边老太爷还没谈完呢，看样子和公子一行人八成儿是要留在府里用午饭了。姑娘今个儿就在棠院里用吧？”秦嫫来至次间书房中，向冯霁雯问道。

    “也好。”冯霁雯头也未抬地颔首。

    秦嫫望着埋头翻看账册的冯霁雯，在心底笑着叹了一口气。

    就没见过这么能坐得住的。

    今天对姑娘来说可是个大日子。

    婚期定下来了，来年正月十八。

    前头花厅里正在商议着一些细节事宜。

    棠院里除小醒外的几个丫头都待不住了，在外头廊下围作一团，压着声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数小茶的兴致最为高昂。

    到底是大喜的日子，秦嫫也没过分拘着，任由她们高兴去了。

    这种事情，就得有个喜气洋洋的样子才像话嘛。

    可姑娘倒好。

    用罢早饭就钻进了书房里，埋头理事到现在，就是中途小仙跑过来告知她婚期之时，也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句“知道了”。

    仿佛这件事情还不比账册上记着的府里上月用的炭火银子，比上上个月多了七两还是八两来的重要一样……

    望着冯霁雯一脸专注的模样，秦嫫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奴婢让人去厨房知会一声儿，将饭菜直接给姑娘送过来。”

    得了冯霁雯点头，便退了出去。

    一旁伺候的小醒给冯霁雯倒了一杯热茶。

    刚来至书桌边放下，便听得冯霁雯轻轻“咦”了一声。

    她正在翻看备送的礼单。

    庆叔会将大大小小需要送礼的地方和名目罗列出来给她过目，多数由她来拿主意，格外重要的则需另外请示冯英廉。

    近来已是在备给各方的年礼了，冯霁雯为了这事儿没少忙活，因为有些规矩不大懂，为防出错，前日里还特意往静云庵跑了一趟，跟太妃取了一整日的经。

    可眼下她瞧见的一项，却是同年礼分开的。

    上头写着，是须得送去汪府的。

    名目竟是汪府公子纳妾——

    “汪家哪个公子要纳妾？”她皱皱眉，随口向小醒问道。

    “汪家长公子，汪黎隽。”

    “纳个妾竟也要特意递个帖子知会？”冯霁雯颇为汗颜。

    还没娶正妻呢，就这么大张旗鼓的纳妾，倒也真是少见。

    “哪一家的姑娘？”她问道。

    “这个倒没听说，到底只是个妾室，出身想必也高不到哪里去。”提到汪黎隽，小醒的口气便有些不善，连带着对这位小妾也没有半点好感。

    “祖父必然是没时间过去吃这个纳妾宴的。”冯霁雯笑了笑，不予置评。

    这种一表三千里平日里没什么来往的亲戚，纵是汪黎隽娶正妻，冯家也是没人可去的。

    就送份礼过去吧。

    “奴婢今日在前院儿里也是听说了此事的。”小仙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外头进来了，想着让冯霁雯趁机歇一歇，当做是打发时间说起了自己今日的听闻来。

    外头传言，这个小妾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子，还未进门就有了身孕。

    冯霁雯听得讶然。

    “妾室到底还是妾室，就算是诞下了庶长子，日后也是养在正妻膝下，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未知。”小醒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是她毒舌，而是她所说乃是常态。

    大户人家里，鲜少有庶长子的存在。

    除非像英廉府这种，正妻多年无子，为了延续香火，没别的法子。

    小仙则忍不住感慨道：“寻常人家且如此，宫闱之内想来更是可怕了，皇后不就等同是正妻，嫔妃们与任由正妻拿捏的小妾何异？好在老太爷明智，姑娘是不必进宫受这个气的……”

    皇家妾也是妾，倒不如嫁个普通些的旗人做个正妻来的自在。

    冯霁雯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册子，轻轻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肩臂，顺着小仙的话随口闲聊道：“要在深宫之中立足，自然是难如登天。除了背景更要靠手腕与谋略，除此之外，另还需要有个好时运好福气。远的不提，当年孝贤皇后故去，便是天妒红颜，福气不够。后来那拉娘娘接手后位，应了个时运极佳，却又因性子刚烈——”

    “姑娘……！”小仙忽然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未完待续。)

    ps：剧透一下，大婚就在最近几章了，很快~最近下雨下的人都要发霉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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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马场相遇

﻿    正处于放松状态的冯霁雯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疑惑地望向她。

    “您记差了罢？”小仙分外勉强地干笑了两声，道：“咱们乾隆爷自登基以来，只立了富察家的孝贤主子这么一个皇后啊……那拉娘娘过世时，也只是个贵妃呢。”

    她说着，一面向冯霁雯挤了挤眼睛。

    冯霁雯此刻的心情是懵逼的。

    只立过一个皇后？！

    那个在南巡中绞头发闹着要出家的那拉皇后呢？

    是被……架空掉了么？

    她一直以为这个时空里的大清朝虽与自己了解到的清朝有着部分偏差，却未曾想过竟还存有如此之大的bug！

    冯霁雯彻底傻眼了。

    只是那边小醒正拿看待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着她，令她傻眼之余，还十分尴尬。

    “是我口误了……”她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

    “姑娘在外头，还是少与人谈论这些事情为好。”小醒看着她，冷静地给出了最客观的建议，脸上是大写的“不懂就别说”。

    冯霁雯胡乱地点了头，尴尬二字已深入骨髓，且还冒了一身冷汗出来。

    好在是在棠院里，没什么外人，又有小仙及时解围提醒。

    若是在外面甚至是更为敏感的场合之下，她说出这番话来，被人当作傻子事小，惹祸上身事大。

    小仙只当她是因为‘失忆’的缘故，导致记忆出现了错乱，故待小醒出去准备布膳之时，柔声安慰了面色很不好看的冯霁雯一阵。

    冯霁雯表面应下来，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筛子王朝的崩坏程度。要比她想象中的更为严重——

    而这件事情则充分地体现出了没常识真可怕……

    今日之鉴在先，为防止再犯同样的错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冯霁雯每日除了教芜姨娘理账之外，连字儿都不怎么练了，********扑在了恶补常识之上。

    之前她虽然也在看书，但仗着自己是穿越者这个身份带来的谜之自信。认为这个时空里的历史同自己认知中的八九不离十。故而并未有真正细致地了解过太多。

    这一次，她打算从头了解这个时空里的一切，牢记一切值得一提的偏差。

    而了解的越多。便越能发现，这个时空中前前后后所产生的‘偏差’，要比她起初想象中多的太多了。

    忙碌的日子过的飞快。

    过了腊月二十六，再有几日便是除夕春节。

    冯霁雯总算忙完了手头儿上的一应琐事。从过年的物资所需到府中下人们回家过年的调休名单，各处都已安排妥当。

    只余下了一些零碎的小事。却也都由芜姨娘接手去跟庆叔处理了，已轮不到她来操心。

    冯英廉心疼孙女儿近来待在院子里劳心费神，便鼓励着冯霁雯趁着离过年尚有几日闲暇，近来天气也不错。大可出去玩玩儿散一散心，放松一二。

    冯霁雯亦觉得自己近来快被闷的发霉了，确实该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只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要去哪里玩儿。而是去了静云庵看望太妃。

    冯霁雯用罢早饭出的门，中午留在静云庵吃了素斋。

    她隐约觉得今日太妃有些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太妃近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冯霁雯关切地询问道。

    况太妃缓缓摇头道了句：“并无，一切皆好。”

    冯霁雯却不大相信。

    她对太妃的了解虽不如太妃对她了解的这般透彻，可太妃今日与往常的不同，她却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的。

    冯霁雯那对在乎的人才能有的热心肠一阵作祟，本欲再行发问之际，却听太妃在她之前开了口。

    “女子每月都会有这几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冯霁雯张了张嘴巴：“……”

    太妃太妃看了她一眼，应是忽然想到她不会懂，便又加了一句：“日后你便懂了。”

    冯霁雯一时默然。

    她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了，葵水还一直没来……

    可这期间心情烦躁的感觉，她还是经历过的。

    为防在这个时候惹到太妃，使得自己无辜受到波及，冯霁雯识趣地没有在静云庵里进行过多的逗留。

    临走前，没忘交待太妃多加注意保暖休息。

    玉嬷嬷将冯霁雯送出静云庵外，再回到暖阁之中时，只见原本端坐于榻边的况太妃，此际正有些倦怠地单手撑额，半倚在身后的素蓝色迎枕上。

    玉嬷嬷来至她身后，替她细致地捶捏着肩膀。

    “冯小姐有心，竟看得出您心中郁结。”玉嬷嬷轻声说道，嘴角缓缓溢出一抹复杂的叹息来。

    况太妃无声地轻阖上眼睛，掩去眸中神情。

    ……

    翌日，天气格外明媚。

    早饭后，冯霁雯与冯舒志带着丫鬟小厮一同出的门。

    昨日冯霁雯同紫云和那彦成说定了今日几人要去西郊马场玩一玩。而府里的纪迎明和丁子昱两位先生都休了假，冯舒志左右闲在家里无事可做，冯霁雯便趁机将他给一道提溜出来放风儿了。

    冯家姐弟二人来至西郊马场之时，紫云与那彦成已早早在此等候着。

    除了二人之外，那彦成二伯的长子那永成也在。

    紫云亦不是一人独来的，身边带了永蕃永萼两个小跟屁虫。

    两个孩子都是十分开朗的性子，见了差不多大小的冯舒志很是主动热情地打了招呼，冯舒志自幼没有什么玩伴，虽有些放不开，却也并不排斥。三人本都是年纪相当的半大孩子，又因同在学习骑射的缘故，倒很快打成了一片。

    紫云玩笑着说道：“保不齐咱们两家从他们这儿开始。也要做世交了呢。”

    冯舒志是冯家唯一的子嗣，永蕃永萼分别为奉恩辅国公府的嫡长子与嫡次子，若是相交上了，代表的自然是两家日后的来往。

    冯霁雯带冯舒志出来因是不愿他成日闷在府中无人交流，此刻听闻了紫云这番话，亦是笑着乐见其成。

    “咱们去挑马吧。”那彦成说道：“别等好马都被人给挑走了——”

    “二哥还怕挑不着好马吗？大伯父在这儿养着的那匹‘流云’可是不可多得的宝驹，二哥是不必担心没有好马骑的。该担心的是我们才对啊。”那永成笑着讲道。

    京中许多爱好骑射的达官显贵们。多在西郊马场里养有自己的马，少则一匹多则数匹，每月光是草料钱少说也要耗上数十两。是比养活一群大活人的花销都大。

    “流云当然要照例留给月牙儿。”那彦成笑着讲道：“前年月牙儿就是骑着它学会的骑马，回回来也都没换过。”

    之前的冯霁雯骑马，是由那彦成一手教会的。

    如今冯霁雯会骑马，却是从纪迎明那儿学来的——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好在也不至于露馅儿。

    “二表哥可真偏心，有好马就想着月牙儿了。怎不留给我骑？”紫云在一旁笑着埋怨。

    “这马烈着呢，轻易不让生人碰的。它识得月牙儿身上的气味，却都还没见过你，真要骑的话。少不得要磨合一阵子才行——”那彦成笑着解释了一句，又说道：“等待会儿我给你挑一匹温顺些的好马来。”

    紫云本就是随口一闹，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心情大好地挽着冯霁雯的胳膊往马厩走。

    只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冯霁雯觉出不对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愣之后不禁乐了。

    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

    前不远的马厩中，恰有二人牵马走了出来。

    这两名身着简便骑装有说有笑的少年，一个是和琳，而另一个不是十余日前状元楼外受了紫云一顿飞鞭追讨的永贵之子伊江阿又是哪个？

    “哎呀，这不是冯小姐和紫云格格吗？”脸皮厚出天际的伊江阿主动开口招呼，口气熟稔的不像话：“章佳公子也在——大半月没出来骑马了，今个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碰着了诸位，可真是巧了！”

    半点儿也不像是有过任何过节与隔阂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自来熟与厚脸皮，那彦成一行人不禁有了一瞬间的语结，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为好……

    伊江阿浑然未觉一般，与和琳一边走近一边继续笑着说道：“恰巧和兄今日也过来了，只是这会儿正在后头茶室里跟人谈话呢——”

    这话显然是对冯霁雯说的。

    冯霁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便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厢和琳也扯出一贯憨直阳光的笑来，同她讲道：“昨日刚回京的程世伯与马场主人是旧识，今日特意过来探望好友，大哥今日是陪程世伯一同过来的。”

    什么又是程世伯，又是马场主人的？

    冯霁雯表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

    而且大家只是偶然遇见了而已，真的有必要跟她报备的这样详细吗？

    她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侧原本因为伊江阿的出现而感到不悦的紫云听到此处干脆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冯霁雯脸色复杂了一阵，到底也只能看着满脸坦然的和琳点了点头。

    那彦成闻言却是立即问道：“程大人？敢问说的可是云南提督程渊程大人吗？”

    和琳点头道了个“是”字。

    那彦成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玛法也是昨日入的京，说是与程渊大人一同从云南结伴而回的，他自幼便十分仰慕程渊大名，却因程渊常年驻守云南而无缘拜见，如今得知其人便在马场之中，一时难免就有些激动忘形起来。

    “平靖，你带月牙儿他们去选马，我去茶室外等候拜见程大人！”他拍着那永成的肩膀交待了一句，又与冯霁雯紫云讲道：“你们且先去玩儿着，不必等我。等我拜见完了程大人，再行去寻你们——”

    紫云皱了皱鼻子，望他带着小厮背影走的飞快，不由疑惑道：“这位程大人是谁呀？”

    “紫云格格连程大人也不知道么？”伊江阿接过话来，满口崇敬地道：“程大人本是普通绿营兵出身，凭借赫赫战功一步步擢升到从一品的云南提督，是皇上亲封的一等忠勇公——朝野上下，没有不敬重的！”

    尤其是他和那彦成这一代子弟，幼时几乎都多多少少听说过程渊的英雄事迹，那种崇敬，是耳濡目染出来的。

    紫云听罢“嘁”了一声。

    只是她嘁的不是这位程渊大人，而是伊江阿自身。

    伊江阿浑不在意，刚要再开口说什么，却听紫云道：“走，咱们选马去——”

    说着便挽着冯霁雯从伊江阿身侧绕了过去。

    那永成冲着伊江阿和琳二人拱手一礼，也带着冯舒志和永蕃永萼三个孩子往马厩去了。

    伊江阿半点不觉得尴尬，笑着上了马，与和琳道：“走，跟我赛一圈儿！若了嬴了的话，我就将家中那把虎皮牛角弓送你！”

    心情没由来的好。

    和琳闻言大喜过望，二话不说一踩马镫抬腿跨坐到了马背之上。

    ……

    西郊马场占地极广，是除了皇家围场之外最大的一处马场。

    平日来此骑马的一半是真正爱好骑术之人，另一半则是四处找乐子消遣的旗下子弟们。只是此时接近年关，又是凛凛冬日，许多人便没了这个空闲与兴致，是以偌大的马场中，此际目之所及处鲜少能看到人影。

    永蕃永萼不常来此处，冯舒志更是头一遭，平日里都是在府中那块方圆之地的练武场里学骑射，此刻放眼望去这么大的马场，就跟刚出洞的小狼崽子一样兴奋。冯霁雯与紫云一再叮嘱着他们慢些跑，却也讲不大听，便唯有拜托了那永成小心照看些。

    那永成笑着应下来，带着三个小家伙渐渐跑远。

    冯霁雯和紫云远远地跟着，马速不慢也不快。

    仰面望着头顶之上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耳畔马蹄声夹杂着风声，冯霁雯的心情一时极为愉悦。

    “嗒嗒嗒嗒嗒！”

    一阵突兀的马蹄声忽然闯入耳中，急而乱。

    冯霁雯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抬头望前看去。

    视线中却是一匹枣红色的健硕大马正朝着她们的方向奔逃而来，速度快极，不过转瞬间就要逼近她们面前！

    冯霁雯一时反应不及，只听得身侧陡然传来紫云的惊呼声。

    “月牙儿小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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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冒险相救

﻿    马背上无人，马匹全然不受控制！

    眼见这匹惊马直直地冲着冯霁雯的方向奔来，被吓得大惊失色的紫云一时顾不得自身安危，勒马便要往冯霁雯身边赶，然而其身下的马却因察觉到危险而反抗起来，“哷哷——”长叫两声，扬起前蹄又落下，不住地在原地挣扎着。

    几度被险些甩下马背的紫云一时间自顾不暇。

    面临危险时受惊逃离，乃是动物的本性，冯霁雯身下骑着的“流云”也不例外，它受惊之下陡然停下往前奔跑的动作，却因过于突然而致使马背上的冯霁雯整个人往后仰去，过猛的力道之下，冯霁雯蓦地抓紧了手中缰绳，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跌下马去！

    然而最危险的情况却已来至眼前。

    那匹无人控制的枣红色大马不管不顾，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不过是这几个呼吸的功夫，冯霁雯再抬首之时，赫然见它已逼近至咫尺之内！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急促而越发杂乱！

    冯霁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着去控制身下的流云，却因自身马术不济而根本无法控制一匹性格极烈且受到了惊吓的马匹！

    倘若两匹同在受惊中的马匹相撞，她不知身处马背之上的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

    “月牙儿！”

    一声疾呼声陡然传来，似是那彦成的声音。

    “莫要慌张，俯身下去，抱住流云的脖子！抱紧了！”

    这样才是最不容易受到伤害的姿势。

    慌乱之下，冯霁雯听从他的提醒，急急忙忙地倾身趴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马脖子。

    “流云！过来！”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自那彦成口中溢出，似受到了某种暗示的流云竟退后了几步，叫了一阵就要朝着口哨传来的方向奔去。

    眼见有希望要避开对面的马匹，至少不至于直面撞上，冯霁雯大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又忽地听到了另外一串口哨声传进了耳朵里。

    这串口哨声十分急促。

    竟使得原本直线前行的枣红色大马倏忽转变了方向！

    “月牙儿！”

    三匹骏马朝着冯霁雯的方向疾进着，那彦成眼见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已不存在任何避开的可能性。一时间冷汗浸背。瞳孔紧缩。

    身下的马拍的更急。

    与此同时，驱马追来的福康安这才算是看清了前面的险恶情形。

    他那匹受了惊吓的马，竟然撞上了别的马！

    那匹马上显还驮着个人。且是个姑娘家！

    福康安大惊之下，连又曲指在唇边吹了一阵响哨。

    恐惧至极中的冯霁雯听得这口哨声一时间气得都要冒烟儿了！

    方才明明眼见着就要避开危险了，正是被这不知道从谁嘴里吐出来的口哨声给打乱了！

    这究竟是哪个混蛋？

    天呐，这货是智障吗！

    吹你妹啊吹！

    她在心底欲哭无泪的破口大骂出声。耳边紫云那彦成等人惊慌的声音交错响起，马蹄声混乱。身体不受控制的左右晃动着，脑海里的声音噪杂到了极点。

    暴躁而凄厉的马叫声在耳畔响起，尤为刺耳，身下硬实的马背蓦地向上拱起后倾。撞得她身体重重一震，只觉得胸腔内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

    最先来至跟前的福康安马未来得及停稳便翻身下马，欲上前将自己的马控制住。

    然而为时已晚。两匹速度同样不慢的健马已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起！

    马叫声颇为尖锐。

    两匹傻马同时受到莫大的惊吓，而由于那匹枣红色的大马在速度和体型上都占了上风的缘故。流云被撞得蹄下一个不稳，整个马身都向一侧陡然倾斜而去，眼见着十有八九是要摔倒在地！

    这一摔，马上的人纵然摔不坏脑袋也少不得要缺胳膊断腿。

    而冯霁雯更是直接被这力道给甩飞了出去！

    福康安刚抓住那匹枣红色大马身上的缰绳，硬是抓着马脖子强行跃上了马背，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瞧见了这幅惊险之极的情形，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冯霁雯，手指却只堪堪触碰到一片衣角——根本来不及抓住！

    那彦成已是吓的魂不附体，眼见此状急的心焦，额角冷汗飞落间，却见原本身后之人竟策马越过了自己，未着骑装的少年人一身月白色长袍，袍角在风中翻动着，疾驰的马背上隐约可见是一张极清俊的肃容。

    前方两马相撞后虽有福康安大胆上马欲控制住情况，然场面依旧混乱危险，少年人却片刻未有停留驱马直行。

    千钧一发之际，更是直接甩了手中缰绳。

    那彦成这才陡然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这人竟是半转了身伸出了双臂想要借势接住自马背上被甩下的冯霁雯！

    但凡有一丝常识的人都该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

    能不能接住是未知，而纵然侥幸真的接住了，再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却无异于痴心妄想——更遑论身下方才自马厩临时挑来的马匹，在面对如此惊乱的情形之下，根本不愿意配合于他。

    众人无不是被他的动作惊的瞪大了眼睛。

    对此毫无所知的冯霁雯脑袋一片空白之际，只忽觉被原本被横空撇出去的身形一顿，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感传来，反而隐约在冷冽的空气中嗅得了一抹书墨香气——只是这种找到重心的感觉并未来得及持续上一刻，她亦未及辨清情况如何，便再度被打破。

    果不其然。

    忽然赶来的英雄轻轻松松地救下身处险境的姑娘，并不会常常存在在于现实当中。

    身下马匹的不配合，与伸手接住冯霁雯之时所带来的巨大冲力，致使本就没有办法去腾出手来抓握住缰绳的少年人同样被甩离了马背——

    “啊！”

    冒险跳下了马来的紫云得见此景吓得失声惊叫一声。

    马场之中并非是满目柔软的草地，而是铺有沙石的长径。

    冯霁雯觉得自己跌落在地之时。身下垫了层肉垫，而后被人抱着滚出了极长一段距离——这期间，对方似乎一直用手掌护在她脑后，代她挡去了坚硬的石块。

    她不知道疼是不疼，反正对方全程连一句闷哼都不曾发出。

    头晕眼花。

    冯霁雯神志不清地挣扎着要起身，然刚直起上半身来之时，却又陡然跌趴了下去。

    跌在了一个带着暖意的胸膛之上。

    她的腰……似乎是折了。

    临昏过去之前。她隐约听得了对方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总归还是疼的吧？

    她恍惚间这样想道。满怀欠意。

    ……

    冯霁雯醒来之时，已是傍晚。

    全身上下酸疼的厉害。

    尤其是后腰处，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姑娘总算是醒了。这回可真的是吓坏奴婢了……”冯霁雯一醒来，瞧见的便是小仙那双红肿的眼睛，想是在她昏着的时候没少哭。

    闻声赶进来的秦嫫小醒脸色也是紧绷着，个个儿都给担心坏了。

    秦嫫按着之前大夫的交待询问了一番冯霁雯哪些地方还疼。以及除了疼痛之外可还觉得头昏不适等，冯霁雯一一如实地回答了。

    秦嫫这厢确认了姑娘除了正常的后遗症状之外没有其它意外之后。脸色才总算有了些许缓和，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又吩咐了小茶再请大夫前来复诊一趟。

    冯霁雯是个极爱惜自己身子的人，闻言也没有阻拦。由小茶去了。

    在复诊的大夫赶来之前，听闻她转醒过来的消息的冯英廉和冯舒志先一步到了棠院。

    原来半下午的时候老爷子听闻孙女在马场受了伤，直接跟内务府里告了假。片刻没敢耽误，急匆匆地就往家里赶了。

    老爷子从送冯霁雯回来的那彦成几人那里得知了当时的情况。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吓得魂儿都丢了大半，好在大夫说除了闪了腰、受了些皮外伤以及惊吓过度之外并无其它症状，仔细调养一段时间便无碍。

    老爷子一再跟大夫确认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之后，才算勉强放下了吊在嗓子眼儿处的一颗心。

    冯霁雯忍着痛，倒过来好言安慰了一番看起来比她受惊还要严重的祖父。

    冯英廉总算放心下来。

    却还是十分心疼孙女儿平白遭此一难。

    想到这次意外事故的罪魁祸首，他脸色不甚好看的叹了口气，道：“富察家那小子，可真是没法儿说了，平日里性子嚣张跋扈些且罢了，可这回竟如此没有分寸，纵着匹疯马在马场里胡乱地伤人！看来上回春和公给的禁足，还是太轻了些。”

    就不该放出来的。

    一出来就伤了他的宝贝孙女。

    刚醒过来没多大会儿，脑子里还有点浆糊的冯霁雯，听得此言，不由地怔住了。

    一时没听明白。

    福康安？

    怎么这事儿跟他也有关系吗？

    不记得他曾经出现过的冯霁雯正待问一问当时的情形，却听得外间小茶来传话，说是大夫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冯英廉即刻招了大夫进来，与冯舒志让到了一侧给大夫腾地儿。

    大夫仔细地一番望闻问切罢，确定了冯霁雯除了腰伤之外没有其它问题，便除了下午来时留下的一瓶伤药外，又另开了张药方子。

    冯英廉亲自与大夫道了谢，吩咐下人送了大夫出府去。

    冯舒志一副老成的口气交待了长姐注意伤势，好生休养着——冯小弟似乎也是哭过的，眼睛有点肿。

    冯霁雯本想调侃他两句，只是冯英廉一再的叮嘱让她找不到机会开口，便只好作罢。

    待见小醒领着厨房来送饭的丫鬟走了进来行礼，不想耽搁冯霁雯吃东西，冯英廉便道让孙女吃完饭喝下药之后，便早些歇下，有话明日再讲不迟，眼下最紧要的是身子。

    冯霁雯点头答应下来，目送着爷孙俩儿相携离去。

    小醒布饭的间隙，冯霁雯向小仙问起了当时的情形，以及福康安如何会在。

    “姑娘还不知道吧？当时那横冲直撞伤了姑娘的马，正是福三爷的！”小仙开口说明，口气很有些不忿。

    竟然是福康安的马。

    这么说来，当时吹口哨的智障就是他？

    冯霁雯翻了个白眼，心底顿时涌现出一阵说不出的愤然与嫌弃来。

    她跟他是命中相克吗？

    每一次遇见都没好事！

    对此她还能说什么。

    “他来过府里了？”冯霁雯只能这样问道。

    出了这样的事情，傅恒大人没道理不押着他来赔礼道歉。

    “没呢……”小仙说到这里，竟是忽然低头“噗嗤”笑了一声。

    冯霁雯满脸奇怪地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傅恒大人一个时辰前听闻了此事便立即差人送了药材补药过来的，还让人转达了歉意……但福三爷的话，故而还不曾过来。”接受到冯霁雯奇怪的目光，小仙抿了抿嘴，忍着笑说道：“福三爷这会儿，只怕还昏迷着呢。”

    “……他昏迷个什么劲儿？”冯霁雯听得一头雾水。

    难不成他也受伤了？

    “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儿，但奴婢听紫云格格说，福三爷是被马蹄子给踢昏过去的……”说到这里，小仙又忍不住想笑，但惧于冯霁雯的目光，唯有忍着，只是嘴角有些怪异的抽动着。

    “……”

    冯霁雯的嘴巴几次张张合合。

    被马蹄子踢昏过去的？

    道理她都懂，可好端端地怎么会被马蹄子给踢了呢？

    且还踢昏了……

    天呐，这还能再荒唐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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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让大家久等啦，摸摸头安抚~

    月票感谢：crystalam、无语的无语q、℡卿心~

    打赏感谢：无边苦渡、laykingyuan、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水果小咖、晞晞4151026~

    月票加更的话稍缓缓~

    明早按时更新^_^

    那个北京和颐酒店事件的疑犯被抓住了，这两天心情一直事态的进展起起伏伏，很复杂，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偏见还是消减不了，直男癌真的太可怕。

    不管怎么说，力所能及的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祝大家平平安安，远离灾祸，么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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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抱便抱了吧

﻿    “到底怎么回事儿奴婢不甚清楚，但说是踢昏了，想来踢的是不轻呢。”小仙补充道。

    冯霁雯看向她。

    这丫头这句补充实在是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居心叵测——十分有落井下石的嫌疑。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也有这种感觉。

    但话说回来，原来传说中的‘脑袋被驴给踢了’这种类似的现象，是真的会存在于现实当中的……

    很好，她算是长见识了。

    落井下石归落井下石，此际再想到当时的情形，冯霁雯仍有些想要冒冷汗的意思，后怕的不得了。

    闪了腰那都是轻的。

    事态若真的发展到最恶劣的地步，别的不提，给她摔个半身不遂脑震荡什么的，估计是没什么太大难度的。

    若不是有人及时出现救下了她，缓冲了她跌落下去的力度，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对了……

    “是谁救得我？”冯霁雯后知后觉地向小仙问道。

    方才醒来脑子还不大清醒，极不容易清醒了却又被福康安被马踢昏了的荒唐事件吸引了注意力，一时竟是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给忽略了。

    冯霁雯暗暗惭愧不已。

    “姑娘不知道是谁救下的您吗？”小仙惊讶地看着靠在床头儿的冯霁雯，而后在冯霁雯的注视之下，脸上的惊讶忽地转变成了莫名的笑。

    冯霁雯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这丫鬟的笑容十分暧|昧。

    “是和公子呀。”小仙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兮兮地回答道。

    “哪个和公子？”

    冯霁雯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之前在马场中曾偶遇过和琳。

    而在她的印象中，和家兄弟一文一武。那个人天生就是块儿握笔杆子的料儿，虽她当时脑袋空白不大清楚具体情况，但很显然，那种情形之下的危机，绝不是能单单靠着一个灵活的脑袋便能够化解得了的。

    不料小仙讶然却肯定地道：“自然是和家大公子了，还能是哪个和公子？”

    冯霁雯意外至极。

    竟还真的是他？

    想到意识模糊间，那道紧紧护住自己后脑的手臂。以及那人身上特有的书墨香气。冯霁雯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到底未有多说什么，只问道：“他伤的可重吗？”

    当时好像是在地上……抱着滚上了好几圈儿来着。

    也不知自马上甩落下来之时垫在她身下。有没有摔出个好歹来。

    “奴婢当时见姑娘昏迷着，都给吓坏了……根本没顾上去细看和公子伤的重是不重。”

    冯霁雯闻言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真是好一个‘恩将仇报’，世态炎凉啊。

    得见她眼神，小仙忙地补充解释道：“但当时和公子还抱得动姑娘。一直将姑娘抱进马车里，走道儿也没见晃。想来应当是没受什么重伤的……”吧？

    冯霁雯呆了一下。

    “他抱我上的马车？”

    当时旁边的人，不少吧？

    “是啊……”小仙的脸色红了红，道：“奴婢和紫云格格抱不动，和公子在的话……总也不能假那彦成少爷之手吧？“

    虽然是男子。但好歹是不日便要拜堂成亲的男子。

    纵是传了出去，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冯霁雯无言以对了片刻后，却忽然想到：“小茶呢？”

    她分明是带了小仙小茶两个丫鬟出去的。

    有这丫头在的地方。怎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小茶啊……”虽然不知道自家姑娘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但小仙还是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最终道：“应当是不好意思跟和公子抢着来吧？”

    冯霁雯：“……”

    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用到“抢”这个字么？

    小仙的脸红了又红。

    她将冯霁雯对恩人最正常不过的关心以及对当时情况的追溯，当作了是未婚夫妻之间的关爱。

    “你要记得跟小茶讲，自己能做得了的事情，下回切莫再麻烦别人了。”最终，冯霁雯也只能这样教导道。

    这回抱便抱了吧，可最好别再有下次了。

    “姑娘指的是自食其力的意思吗？”

    “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吧……”

    ……

    次日，紫云一大早便登了门。

    因冯霁雯有腰伤在身，她便直接来了棠院看望。

    一阵余惊未了的问候罢，紫云方才在冯霁雯的要求之下，将昨日马场之事原原本本地还原给了她听。

    从情况如何突然如何紧急，到和珅如何冒险施救，事无巨细地说的极清楚。

    “当时真的把我给吓傻了，他人还在马上呢，就那样不顾自身安危伸臂把你给凭空接住了，一点儿不早一点儿不晚，眼力劲儿好就不提了，这胆子可真也够大的……”紫云唏嘘道：“起初我只当他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还是个遇事这么果断大胆的……我简直都傻眼了。”

    冯霁雯倒是从未将他当作过什么文弱书生。

    这人从心智到城府，可没一点读书人的文弱劲儿。

    但他当时的举动，也是令她意外。

    尤其是听紫云描述了当时的险况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冒了多么大的险。

    那样的人，不该是喜欢将一切事物控制在最谨慎的范围之内才对吗？

    说句冷血点的话，当时的情形，他大可选择不着痕迹的袖手旁观的。

    那种情况之下，纵然众人救她不下，也绝不会有人将矛头无端指向他。

    “平日里真看他不出，骑术竟如此了得呢。”紫云夸赞了一句之后，却立即转换了对象，满面崇敬地说道：“可若谈骑术的话，还当是程渊大人最令人敬佩了！当时福康安逞能要控制住那匹受了惊吓的疯马，反被它甩下了马背去，还可怜兮兮地被踢了两脚呢！哈哈……到后来还是程渊大人恐它再行伤人，上前三两下就给制服了，那架势那气概真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又道：“这不愧是沙场上的常胜将军，让我二表哥钦佩至此呢！”

    冯霁雯见她一脸崇拜，不由笑了笑。

    这位大名鼎鼎的一等忠勇公、云南提督程渊程大人，却是历史上并不曾记载过的。

    若不是她近来在跟这个时空的史书各种死磕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这位英雄人物的存在。

    紫云临走前，不忘转达那彦成的关心。

    “他现如今不方便来英廉府，便只有托我来帮着顺带瞧瞧你了。这不，我回去的路上，还得往阿桂府拐一趟去传信儿呢。”紫云说道。

    冯霁雯听在耳中，心底滋味有些繁杂。

    说是没有隔阂，可许多时候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没办法，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一口气。

    ……

    午饭罢，小仙按着大夫的交待在冯霁雯的伤腰上拿毛巾冷敷之后，揉了药酒，又换了膏药。

    一旁打下手的小茶庆幸着道：“还好大夫说只是闪着了，没伤着骨头，不然的话麻烦可大了……养上几个月暂且不提，那成亲可怎么办啊？”

    听得她这一本正经的担心，趴在榻上的冯霁雯不禁发出一声闷笑来。

    结果又听小茶讲道：“还好和公子及时出手救下了姑娘，若不然姑娘真的从马背上被甩下去的话，岂止是会伤到腰骨，只怕——”

    “又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从外间进来的秦嫫恰巧听得此言，出言斥责了女儿一句。

    小茶缩了缩脑袋，闭口不言起来。

    冯霁雯倒并不忌讳这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见小仙替她整理好衣裙，秦嫫便建议着道：“大夫昨个儿交待过了，姑娘如果觉得腰没那么疼了的话，不必一个劲儿的躺平歇着，可以适当地活动活动——今个儿外头的太阳出的也好，不如让丫头们扶着姑娘出去转一转吧。”

    想着与康复有利，且自昨日醒来后就一直听从大夫的吩咐睡在硬床板上几乎没下过床的冯霁雯点头应了。

    她这腰伤属于闪到了，腰肌受损，而非是骨头受了伤，适当的活动有利于活血化瘀。

    冯霁雯稍做收拾一番，便在小仙小醒的陪同下散着步去了后花园中晒太阳。

    至于小茶，则是因为嘴上总没个儿分寸而被秦嫫留下训话了。

    虽然大家都隐约明白，训也训不出个什么太大的成效来。

    主仆三人一路走得极慢，来至花园中央的木桥畔，却听得前方一阵谈笑声入耳。

    “好像是老太爷。”小醒朝着桥对面望去，隐约只见得溪边的一丛梅树后有着几抹身影。

    虽看不仔细都有谁在，但其中确有着冯英廉的声音。

    冯霁雯也听着了。

    难道是府里来客人了？

    若是正经的客人，多是在客厅里招待的。一同来后花园的话，想来是关系匪浅者。

    冯霁雯正想着要不要避讳一二之时，却听得了祖父的声音自桥对面传了过来，竟是喊了她一声儿。

    冯霁雯便不好再掉头离开。

    她缓慢地往桥上行了十来步，冯英廉一行人已来至跟前。

    冯霁雯朝着两名长辈模样的客人行了礼。

    一行四人，她认识俩。

    一个是自家祖父，一个却是……和珅。

    他竟也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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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待嫁之期（月票×60加更）

﻿    二人目光相碰，想到昨日马场之事，冯霁雯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扫。

    脸还是那张脸，好看的天怒人怨，倒没瞧见什么伤痕。

    右手处却缠了圈儿白色的伤布。

    是护着自己脑袋时受的伤？

    似察觉到了冯霁雯的目光，和珅将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负到了背后去，动作极自然，看不出一丝刻意来，反而对她微微笑了笑。

    一副丝毫未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不放在心上，冯霁雯承了他的恩情，却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昨日在西郊马场，多谢和公子施以援手。”她口气平和，略带着感激。

    她虽对此人的心计城府颇有些说不出的‘成见’，但一码归一码，别人救了自己总归是事实，故这感激，倒不是装出来的。

    和珅依旧是那副笑微微的温和模样，开口之音如山涧泉水般清润悦耳：“理所应当，分内之事，冯小姐不必言谢。”

    理所应当？

    分内之事？

    冯霁雯眼角轻轻一抽。

    还真是会说话。

    此时，又听冯英廉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

    得，这个更会说。

    冯英廉语落，还不忘看着自家孙女问道：“刚用罢午饭也不小憩片刻，怎么就出来了？”

    冯霁雯对上冯英廉的眼神，内心深处一阵凌乱。

    这话旁人听着正常，但这眼神却让她即刻心领神会了老爷子真正的含义——就是意指她得知未婚夫来了府里，在后花园儿散步，不顾腰伤让丫鬟扶着过来了呗？

    祖父。你将自家孙女看成这样的颜控真的好吗？

    冯霁雯很想掩面长叹，然余光瞥到祖父身侧站着的少年人，却得见他唇边的笑意莫名更深了些。

    冯霁雯：“……”

    臆想这种病，该不是会传染的罢？

    “上回回京时没见着月牙儿，这一回来，竟真的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不日便要出嫁的大姑娘了。”一位客人出声笑问道：“几年没见着了，月牙儿可还记得我这个叔公了？”

    冯霁雯觉得面前这老人真是可爱。

    他都说是自个儿的叔公了。她岂还有不记得的道理？

    她便装模作样的喊了句叔公。心底却在思忖着这是哪一位叔公。

    头发掺了白的老人看起来同自家祖父差不多年纪，身形生的高大，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冯霁雯左右没能对上号。一旁的小仙却笑着道：“姑娘昨个儿晚上还念着说阿桂大人回了京，择日待伤好想要去探望呢。”这是个时刻把细致的心思放在自家姑娘身上的好丫鬟。

    阿桂？

    冯霁雯恍然过来。

    原来这就是韶九的祖父，阿桂将军。

    她心底暗道了两句“失敬失敬”。

    阿桂听了小仙的话信以为真，哈哈笑了起来：“难得你这孩子有心。”

    冯霁雯弯唇笑了笑。脸上却微微有些心虚的发热。

    这边，冯英廉已为冯霁雯介绍了另外一名来客。

    “这位是忠勇伯、现任云南提督程大人。”冯英廉笑着说道：“忠勇伯驻守云南。除了述职外几乎不回京的，此番特意赶回来，乃是为了致斋的亲事——”

    程渊与和珅已故去的阿玛乃是知交。

    原来这位便是程渊大人？

    冯霁雯没想到早上才听紫云说起，转眼下午便在此见到真人了。

    这也是位年纪同祖父不相上下的老人。头发亦早早地便掺了白，但却胜在精神抖擞，长眉入鬓。面若刀裁，一双鹰眸犀利有神。同样是沙场之上打磨过的人。阿桂身上多少带着些肃杀气，他有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沉敛。

    虽年纪大了，但面容上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颜。

    总之……这是一位长得十分好看的老人。

    冯霁雯默默总结道。

    欸，她这是要被原来的冯霁雯同化的节奏吗？

    颜控这种病，还真的是防不胜防啊。

    ……

    两日后的除夕，当晚下了场大雪。

    冯霁雯欣喜不已，却因腰伤未愈的缘故，没办法跟着冯舒志一起闹除夕。

    但除夕夜还是热热闹闹儿的过去了，守过子时，吃了热腾腾的饺子，冯霁雯心满意足地歇下。

    翌日大年初一清早，她起床后推开窗，却发现窗外立着一尊雪人儿，拿炭灰抹了两个乌溜溜儿的小眼睛，头上还罩了顶瓜皮小帽儿，看起来傻憨傻憨的。

    冯霁雯问是哪里来的，正在外头扫雪的小茶兴冲冲地答说是昨夜她歇下之后，小少爷带着小野子堆出来的。

    冯霁雯不由地笑了。

    倏忽间，又有些不舍。

    可越是不舍，时间似乎便过的越是飞快。

    一直到年十五上元节，京城的年味儿都还是极浓的。

    此时正值乾隆盛世的鼎盛之期，虽皇帝好战，边境时有些星星烽火闪烁，但也远远殃及不到天子脚下的北京城。

    上元节的花灯，蜿蜿蜒蜒地将繁华的京城内外点缀的亮如白昼。

    盘腿坐在临窗炕床上，透过半支起来的雕花窗棂听着耳边不时响起的烟花轰鸣声的冯霁雯，想着此时外头必然十分热闹。

    紫云和韶九他们，定去了灯市上游玩。

    紫云昨日上门时，说了一大堆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有关北京城上元灯会的传闻，怎么怎么热闹，怎么怎么好看，不外乎是刻意吊冯霁雯胃口，寻她开心——原因无他，只因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冯霁雯不便再外出抛头露面。

    冯霁雯扭头看了看一侧梨花小茶几上那覆着一层红布的朱红色大托盘。

    红布下盖着的，是今日刚送过来的崭新嫁衣。

    还有三日啊……

    她在心底默念道。

    ……

    上元等会上。热闹非凡。

    自从西郊马场事件之后，福康安一直没怎么出门儿。

    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他尚且觉得无地自容。

    想他好歹也是上过一回战场的人，骑射功夫了得，手底下也降过几匹烈马，到头来怎么就能被自个儿的马给踢昏了过去呢？

    虽然那匹马他回头便让人宰杀了。

    但丢掉的面子，却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回来的。

    也不知是谁先传出去的消息。他昏迷后醒来。整座京城都知道他在马场被马蹄生生踢昏过去的丑闻了——

    以至于最开始的几日，他总觉得所有人见到他之时的眼神里赫然都写着这样一句话：看，这就是那个被马蹄给踢晕过去的福三爷！

    这突如其来的名誉受损。甚至盖过了阿玛再度押着他上英廉府给冯霁雯道歉所带来的打击与挫败。

    故而他今日之所以鼓起勇气来到了这人流聚集的灯会之上，不消去想，必然是有原因在的。

    他今日不是为的闲逛，而是找人来了。

    金家二小姐在京城名望极高。好友成群，上元节这种日子。向来不会闷在府里的。

    灯市虽大，但用心留意着，总归能碰得着的吧？

    福康安带着小厮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在四下可见的范围之内满怀希冀地搜寻着。

    然而想见的人一时没能见着。不想见的人却迎面相遇了。

    那彦成与那永成兄弟二人，身后跟着章佳吉菱和紫云，一行四人带着丫鬟正有说有笑地走在灯街上闲逛着。

    一见那彦成。福康安脸色便沉了沉。

    早前咸安宫官学那一架打的，二人至今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福康安负起手来往前走。佯装不曾看到那彦成等人。

    而那彦成一行只顾着说话赏灯，却是真的压根儿就没瞧见他……

    “章佳公子！”

    一句惊喜的喊声在福康安背后响起，他皱皱眉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

    只见是伊江阿与和琳二人正朝着此处走来。

    伊江阿没注意到他，带着小厮兴冲冲地往前走，大正月里的天儿，手中竟不忘握着把折扇，为了耍帅，也真是不计代价。

    后面的和琳却是看着了他，自身边经过之时，笑着抬手作了一礼，问候了一句：“福三爷——”

    他与福康安在一个学班里，福康安武试上压他一头，他对福康安是心服口服的。

    不甚在官学中与人来往的福康安对和琳的印象倒也不错，知道他是个极耿直的个性，且为人不爱攀权附贵，同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不一样。

    二人偶尔也会切磋切磋武艺骑射，倒是能说得上两句话的。

    可自打从福康安得知和琳的兄长和珅与冯霁雯订了亲之后，连带着对和琳的态度也变得不如从前了。

    此际见他跟自己打招呼，也不过只是淡漠地“嗯”了一声。

    和琳是个粗神经，压根儿觉察不到他与以往有何区别，礼貌地寒暄了两句便追着伊江阿去了。

    福康安干脆掉了头换道而行。

    这边的伊江阿短短工夫内不知怎么又惹到了紫云，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气的脸色通红，抓过丫鬟手里的花灯就要往伊江阿身上砸。

    伊江阿打开扇面挡住，嬉笑着道：“这花灯多好看，砸坏了岂不可惜？紫云格格真想要打，犯得着用花灯么？来，往这儿打，使劲儿打——”说着，拿扇子指了指自己胸前。

    “厚颜无耻！”紫云暗暗咬牙。

    他这般，谁还要打？

    真打了，岂不成打情骂俏了？

    她“呸”了一声，扭过头去干脆不再看他。

    那彦成无奈看了伊江阿一眼，正待开口警示两句之时，却忽听得身侧的章佳吉菱错愕地道：“……大姐，你怎么出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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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只此一诺

﻿    街道两侧各色花灯的映照下，众人循着章佳吉菱的视线望去，果见对面前不远处缓行的人群当中，有着章佳吉毓的身影。

    她着一身砖红色绣小朵芍药的缎面儿旗装，外面拢着件同色镶灰鼠毛儿披风，原本有着婴儿肥的脸庞因之前受罚重伤而消瘦了下去，如今下颌尖尖的脸颊上施了脂粉，看起来至少比真实年龄长了两三岁，浑然不似一个初满十|三岁的少女该有的模样。

    她脸上挂着笑，步履轻快地带着两名神色惶惶的丫鬟走了过来。

    “二哥。”

    那彦成望着来到了眼前的章佳吉毓，皱了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

    年后虽解了她的禁足，但她自己也该知道自己的处境才对。

    事情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风波还未完全平静下来，这种时候出门，就不怕再度惹起别人议论吗？

    “这几日二哥总不在府里，今日去找二哥时，又听闻二哥带了二妹出来看花灯了。”章佳吉毓望着他解释道：“我一人闲在家中无趣，便找二哥来了。”

    一侧的章佳吉菱在一旁打量着她，脸色变了又变。

    先前不知道还且罢了，可自从知道了那件事情之后，章佳吉毓再做什么、说什么……她心底的感觉总是不自觉会变得怪异起来。

    那种感情……她完全无法理解，且回回想起，都忍不住要打冷战。

    那彦成只是一个劲儿的皱眉。

    他之前对这个妹妹虽然有些不满，但到底是亲妹妹，故也只是不满而已，并谈不上厌恶——可自香山别苑之事后。他便不得不重新看待章佳吉毓了。

    可这还不算完。

    他本以为，自从那****在祠堂中同她说了那番狠话之后，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日后就该疏远了才是。

    可她非但没有疏远于他，好似待他更比之前亲切了许多。

    这种亲切并没有让他感到她有任何悔悟之意，相反地，她待下人越发苛刻狠毒。更惹得他对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突兀且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总想离她远一点。

    “此处人多眼杂。你若无事，还是趁早回府去吧。”那彦成口气不佳地说道。

    章佳吉毓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今日是上元节，我不过是想跟二哥一同赏花灯罢了。二哥就非得这么急着赶我走吗？”她口气有几分别样的委屈。

    章佳吉菱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去看那彦成的反应。

    那彦成心底的不适来的越发汹涌了一些。

    她难道看不出来他如今对她的行径很是厌烦吗？

    如何还要以这种口气同他讲话？

    她自己做过的事情，难道都忘了吗？

    尤其是她陷害月牙儿这件事情，单凭这一件事情。他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况且她至今竟然都没有丝毫要悔悟的意思。

    她仍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度想到此事的那彦成面色沉了沉，声音冷冷地说道：“你若想逛灯会只管去逛吧。但是别跟着我。”

    他根本不愿看到她。

    章佳吉毓脸上的神情彻底挂不住了。

    那彦成懒得再理会她，转身便要走。

    紫云亦对章佳吉毓这个小小年纪便不安好心的表妹没有半分好感，只是当她随着那彦成转身之际，猝不及防间。视线中陡然闯入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对面，刘鐶之与金亦禹结伴而行，面上谈笑风生。

    紫云险些将“刘公子”三字就此脱口而出。却因到底还顾念着一丝女儿家的颜面，以及为免让刘鐶之感到突兀。堪堪忍住了。

    但同龄相识之人迎面遇见，只要没什么过节，打招呼是必然的。

    是刘鐶之率先开的口，问候了那彦成与那永成。

    而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紫云身上一刻，亦礼貌地问候了一句“紫云格格”。

    他还记得自己！

    紫云欣喜若狂。

    “刘公子……”少女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

    伊江阿敲着手里的扇子，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刘鐶之恍若未见，正欲同金亦禹一同开口先行一步之时，却听得紫云抢在了前面对那彦成说道：“人多了热闹，既然在这里碰见了，那二表哥咱们不如就与刘公子同行赏灯吧?”

    那彦成对这方面向来迟钝的可怕，他竟真的只是以为紫云是喜欢人多热闹，又因自己急着摆脱章佳吉毓，眼下不假思索便点了头。

    他这么一点头，刘鐶之原本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

    同金亦禹对视了一眼后，唯有点头笑道：“也好。”

    原本两路人便凑作了一起。

    “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见伊江阿跟上来，紫云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路统共就这么点儿宽，大家都往前走，一前一后的怎么就是跟了呢？”

    紫云气的不行，正要破口大骂时，却听伊江阿压低了声音笑着道：“刘公子还在呢，格格言行上可需得注意些？”

    紫云赫然瞪大眼睛，顷刻间，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她心虚地冲他吼了一句，便立即转身疾步跟上前方的那彦成刘鐶之等去了。

    伊江阿“哈哈”笑了两声，带着和琳不做停留地跟了上去。

    章佳吉毓在原地站着，脸上神色反复不停。

    两个丫鬟谁也不敢说话——她们都是新拨到章佳吉毓身边伺候的，据说之前的两个大丫鬟，是被这位大小姐下令活活杖责而死的。甚至都没人知道那两个丫鬟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章佳吉菱不知是不放心还是如何，满脸复杂地折了回来。

    见章佳吉毓还站在那里没有移步，她走近了低声劝道：“大姐。咱们回府吧……”

    她实在是怕。

    香山别苑的事情她至今也忘不了，如今怕极了章佳吉毓再做出什么冲动的行径来。

    她承认她是自私的，不全是为了章佳吉毓着想，大多还是顾及着阿桂府的名声，恐自己跟着受到殃及。

    见章佳吉毓没有说话，她伸出了一只手去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又道：“若让阿玛额娘知道你出了府。定要不高兴的。大姐。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这句话使得章佳吉毓脸色一寒。

    她冷冷逼视了章佳吉菱片刻，红着眼睛诘问道：“同样我也是阿桂府的小姐，如何你出门便是天经地义。我出趟门便要惹得所有人都不高兴！”

    “大姐……”章佳吉菱皱眉。

    章佳吉毓甩开她的手，转身跑开了。

    一路上冲撞到了不知多少行人。

    她的情绪在失控。

    先是那彦成的冷漠嫌恶态度，再是章佳吉菱跳出来提醒她她如今的处境有多么不堪。

    可这些……不全是因为她喜欢二哥吗？

    喜欢二哥是一件错事吗？

    但这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够选择控制的啊！

    她横冲直撞的跑着，早已甩开了后面追来的丫鬟和章佳吉菱。

    章佳吉毓跑出了人群热闹的灯街。越外前行人越少，不知不觉已来到了远离喧闹的一处湖边。

    她力气用尽。倚着湖边的假山巨石大口喘着气。

    抬手拂面，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来，倚着巨石缓缓坐了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中。身形瑟瑟发抖着。

    “……”

    四下寂静，章佳吉毓忽然听得有人谈话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但因四下安静故而十分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来人沿着湖边一路走来。渐渐走近。

    最后，在离章佳吉毓靠着的假山仅有十步之遥处站定。停下了脚步。

    章佳吉毓隐约觉得方才的声音有些耳熟，便微微探了头去看。

    一男一女二人面对面地站在湖边，借着原处灯火的映照，章佳吉毓定睛看了片刻，果真认出了对方二人的身份来。

    一个是香山枫会上作过诗的丁子昱。

    因当时冯霁雯出面为他解过围，得知他是英廉府上的教书先生，故她很有印象。

    而女子的身份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是哪个。

    是那个在香山别苑里给她出了主意陷害冯霁雯、却又在事情败露之后脱身开溜的汪黎珠同府的姐妹！

    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但好像是汪府上庶出的三姑娘。

    她今年也是要选秀的，怎么在此与男子私会？

    小门第教出来的女儿，果然都是这么的不堪么。

    章佳吉毓面露不齿之色。

    二人的谈话声一字不漏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正如汪姑娘所言，许多事情，非是人自身所能够控制得了的……在下亦不是轻率轻浮之人，可这些时日以来，已将自己的心意——”

    “丁先生不必说了。”汪黎芸出言打断他的话。

    片刻后，转身面向湖面道：“我今年，是要选秀的。”

    她没有那个勇气。

    更不愿连累他。

    有些感觉来的固然珍贵难得，却也不能不管不顾。

    所以，还是不要戳破为好。

    “我知道。”丁子昱苦笑了一声，与她一同望向夜色笼罩中平静幽深的湖面，沉默了良久。

    别说是她一个为门第所束缚，处处身不由己的弱女子了。纵然是他，也没有那个放弃一切，背离世俗眼光的勇气。

    人活在世，总要为现实而考虑的。

    这同够不够喜欢，没有太多关系。

    “我并无要留给汪姑娘任何压力与负担的意思。”丁子昱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守意味：“但有一诺，我愿以天地为鉴，今日承予汪姑娘——”

    汪黎芸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他的侧脸。

    夜色中，年轻人一向温文儒雅的面容上此刻竟有着几分固执的神色。

    “汪姑娘若入宫为贵主。我祈愿汪姑娘余生顺遂，再不搅扰。”他无比认真地道：“可若汪姑娘落选出宫，待我明年科举之后，必当登门求亲，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聘娶汪姑娘为妻。”

    汪黎芸一时间怔住。

    光明正大。

    她所求，不也正是一个光明正大吗？

    “……”

    见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汪黎芸轻轻扬起唇角。眼中却含着点点泪光。

    她点了头。

    也算是。一个允诺。

    ……

    假山后的章佳吉毓却莫名咬紧了牙关。

    本以为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男女私会，却未曾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她恨极了。

    自己得不到的，眼见着别人得到。她恨极了。

    凭什么别人的喜欢是天经地义，可以将心意剖白，堂堂正正地说给对方听，而她却要隐隐藏藏。像怀揣着这世间最肮脏的秘密一般见不得光！

    永远见不得光！

    她永远没有办法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甚至，不敢让他得知自己真正的心意。

    章佳吉毓紧紧咬着牙。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着，十指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皮肉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四下再也听不到一丝动静。

    章佳吉毓微微抬起头来。眸中种种神色已尽数敛去，仅仅余下了一抹决然之色。

    纵然得不到自己所爱，那她至少也要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要将她失去的加倍找回来。她要将所有看不起她、贬低过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全部！

    ……

    次日，来了英廉府做客的紫云带来了昨日灯会上的一些有趣的见闻。

    说罢了有趣的事。她又说了几件在她看来‘甚为无趣’之事。

    “昨日灯会上，有一家出的灯谜难猜至极，最后被金二小姐给猜中了，啧，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说是掌声雷动都不为过，夸赞的话就跟不要银子似得往外倒……尤其是那个福康安，瞧着她那双眼睛就跟发光似得，可比那一排排花灯还要灼眼睛呢。”

    紫云一番夸张的描述罢，却是满脸不屑地道：“我若不是那晚在景仁宫宴上亲耳听着了她是如何剽窃的，只怕也要真心实意地奉她一句京城第一才女了。”

    有才没才且不谈，可那样的人品，就足以让她否定一个人了。

    冯霁雯听罢不过付之一笑。

    与她无关的事情，她向来不会过多地去在意。

    紫云也未再多提金溶月，而是问起了冯霁雯可找好梳头的长辈了。

    紫云口中这个‘梳头的长辈’，指得自然是出嫁当日的梳发人。

    冯霁雯家中没有女性长辈，她本想让太妃帮自己梳发送嫁，可太妃未有同意，只称她并非福寿双全之人，膝下亦无子孙，是不吉利的。

    虽然冯霁雯压根儿也没想过这回出嫁能生一堆孩子什么的……但为了全这个规矩，也不好再勉强。

    于是，问题就来了。

    京中有些名望的夫人们，碍于她的名声不好，根本没人愿意揽下这个‘不光彩’的活计。

    以至于成亲在即，梳发人迟迟还未定下来。

    依照冯霁雯的看法，不一定非得找什么有名望的，且找个寻常人家福寿双全的妇人帮着梳上两下儿意思意思就得了。可冯英廉却不这样想，孙女儿的亲事从上到下，他一样儿都不想凑活着来。

    他必须得找个能给孙女脸上添光的梳发人。

    而不是等到日后，还会有人拿什么‘瞧瞧，她当年出嫁之时连个像样儿的梳发人都找不着，这人品这人缘儿得有多差啊’诸如此类的话来给他孙女添堵。

    还别说，在老爷子的坚持之下，最后还真找着了一位愿意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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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出嫁（上）

﻿    傅恒夫人。

    年轻时曾有着满清第一美人的美誉。

    嫁给位高权重的傅恒之后，育有四子两女，夫妻感情和睦，为京中夫妇楷模，一品诰命夫人头衔在身，确实是个极有福德之人。

    若请得她来梳发，无疑是一桩极有面子的事情。

    而冯英廉找到的全福夫人，还真就是这位傅恒夫人。

    冯霁雯得知后，很有几分诧异。

    一来她跟福康安那些掰扯不清的过往还未来得及被人淡忘，作为母亲的傅恒夫人想来并不愿意同她有什么交集；二来她甚至只在袁枚夫人的生辰宴见过这位傅恒夫人一面，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根本称不上认识。

    于是，她就怀疑自家祖父是否为了给她长面子，而在暗下使了什么‘手段’，才使得傅恒夫人勉强点了头答应为她梳发。

    冯英廉听完孙女含蓄的询问之后，一阵伤怀。

    他没想到在孩子眼中，自己竟会是这种祖父。

    虽然话说回来，类似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干过……

    但这回，还真不是他主动找的傅恒府。

    “早朝时听春和公提起的此事，乃是他主动询问的我梳发之人可定好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与孙女详细地解释道：“说是傅恒夫人昨日与袁夫人还有王夫人小聚之时，谈起了此事，王夫人同袁夫人都有意替你梳发，只是这二位夫人膝下无子……怕坏了你日后的福气，这才推举了傅恒夫人。”

    冯霁雯愕然问道：“袁夫人与王夫人？”

    袁夫人指的应当是袁枚先生的夫人，这倒没什么好吃惊的，到底祖父与袁先生为知交。袁夫人肯给个面子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王夫人，又是哪位？

    她便向冯英廉问了一句。

    “内阁学士王杰王大人的内眷。”

    冯霁雯陡然想起那日在袁夫人的生辰宴上，那位在她动手打了章佳吉毓一巴掌后，出言为她解围的夫人。

    这位后来同她说了几句话的夫人姓方，正是王杰之妻。

    她没想到当日不过几句交谈，这位夫人竟有为她梳发之意。

    甚至还和袁夫人一起，说服了傅恒夫人。

    冯霁雯心下感恩。将这位夫人牢牢记下。

    不管怎么说。梳发人一事，总算是落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两日，冯霁雯依旧足不出户。在秦嫫和祖父的安排之下，准备着出嫁事宜，反复练习着成亲当日的诸多繁琐规矩章程。

    偶尔偷得片刻闲暇，也不怎么去练字儿了。而是便抱着净雪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荡一荡秋千。享受着在英廉府中最后的安逸时光。

    出嫁前一天。

    紫云至早上过来，待到太阳落山才回去，陪了冯霁雯一整日。

    大半时间是坐在內间的炕床上说笑着，逗猫儿玩。没谈什么正事，只是最后紫云临走前却忽然握了冯霁雯的手，对她道：“纵然嫁了人。日后也一定不能少了来往，好不好？”

    冯霁雯握着她的手笑答道：“那是自然——我没什么朋友。日后就指着你一个来跟我说话解闷儿呢。”

    如今在外人眼中，她这一嫁算是下半生都毁了，对她避之还不及，如紫云这般真心实意不介意她夫家好坏的闺蜜，要往哪里找去？

    投缘这种事情，本就极难得。

    “那可说定了。”紫云再三握了她的手，又得了冯霁雯一阵点头，复才带着丫鬟离开了英廉府。

    晚饭冯霁雯是与祖父和舒志一同用的。

    饭桌上，冯英廉兴致大发地喝了几杯酒。

    为防明日误事，并未真的吃醉，却也有了几分迷糊。

    微醺后的冯英廉看起来倒不如前些日子来的那么高兴乐呵了，反倒略有些伤感起来，还提了些冯霁雯幼时之事。

    虽说孙女的亲事是他一手促成的，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真到了这一日，总归还是舍不得的。

    冯霁雯心底不由也有些酸涩。

    可她这种酸涩还未来得及经过过多发酵，便见倚在圈椅中的老爷子眼皮打起了架，口中的话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近来忙里忙外累着了，眼下吃了点儿酒，难免犯困……

    冯舒志复杂地看了祖父一眼。

    冯霁雯则对下人吩咐道：“扶老太爷回去擦擦脸歇着吧，夜里记得留意着些，身边别少了端茶递水的。”

    下人应下，扶着困的不行的冯英廉离了饭厅，留下两姐弟坐在原处面面相觑。

    冯霁雯本做好了出嫁前夕会被老爷子唠叨一晚上，传授各种人生道理的准备，却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好好的人说醉就醉。

    冯霁雯叹了口气。

    时辰尚早，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回棠院找点时间做打发打发时间，却听一侧的冯舒志忽然问道：“长姐，你的腰伤痊愈了吗？”

    冯霁雯闻言笑着答道：“已然无碍了，不必担心。”

    偶尔还有点疼，但已不影响正常走路睡觉。

    冯舒志闻言放心了些，口气却有几分愧疚，他低了低头说道：“那日去马场，我不该跟着永蕃他们跑那么远的。”

    冯霁雯出事后，他之所以哭，有一半的原因便是因为自责。

    她那么冒失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不在一旁看着呢——这让责任心爆表的冯小弟十分后悔。

    冯霁雯倒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想法。

    这些时日小家伙不知在忙什么，成日都不怎么能见得着人影儿，而她备嫁的同时还要小心养伤，故也未去特意找过他，是以关于当日马场受伤之事，还是头一回在姐弟二人之间被提及。

    见他不胜自责的模样。冯霁雯笑着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傻孩子。当日之事又非是你能提前预知到的，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来自责啊。”

    冯舒志抿抿嘴，心里略略好受了一些。

    结果又听冯霁雯补充道：“且不说你不在了，纵是你在，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没准儿还会被伤到。”

    她这本是庆幸的话。结果落到冯舒志的耳中。就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纵是他在，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有她这么安慰人的吗？

    但别说，这话虽然不好听。可确实是句实话……

    纵然当时他在，那种情况下，他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他的骑射不过只学了个皮毛而已。

    近来在冯霁雯各种巧妙的‘打击’之下，对自尊心三字已有了全新理解的冯小弟。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释怀了……

    冯舒志不复之前的敏|感自卑，且学会了从坏事上吸取教训。

    “我日后会努力练好骑射。再不会让你在马场上受伤了。”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保证。

    冯霁雯闻言欣慰地点头。

    虽然，她并不觉得他练好骑射与自己日后会不会在马场上受伤，这两者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具体的联系……

    但孩子有这个心，总归是好的。

    “你如今尚且有多重？”

    呃？

    冯霁雯听得这句转折性十足的问话。一时间有些发懵。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聊她的体重？

    这小子很不会聊天啊。

    这样跟女孩子聊天，人生路会越走越窄的。

    她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来。正欲教化一二，却又听冯舒志自问自答道：“应也没有太重了吧？比练武场里最重的沙袋应当差不多少……”

    冯霁雯：“……”

    练武场里最重的沙袋……

    且不提那沙袋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单说这种对比，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小子对女孩子的体重究竟有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啊！

    冯霁雯目含怒气地看着他。

    冯舒志心虚地低了低头。

    张口却是：“我、我这几日虽是日|日都在苦练力气，最重的沙袋勉勉强强也能背得起来了，可是……总也走不了两步的。明天我怕是背不动你……到时候，别人会说什么闲话么？”

    冯霁雯佯怒的表情还挂在脸上，闻言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声。

    合着这小子这些时日见不着人影儿，是在背地里苦练力气去了？！

    可是一百多斤的沙袋他竟也能背的起来了，真的假的？

    这话问出来有点质疑孩子说谎的意思，她忍住了。

    “我何时说过要你背我了？”

    “你只我一个弟弟，我不背谁背？”冯舒志反问她，那副明明觉得自己背不动，却又坚持要捍卫自己作为弟弟尊严的表情，害得冯霁雯笑意难止。

    “你才九岁。”她笑着道。

    “谁说的？我已经十岁了。”他皱着眉，一张脸上写满了认真。

    冯霁雯“哈”了一声，恍然点头。

    对，年都过罢了，是该长了一岁才对。

    可九岁同十岁，有太大区别吗？

    “我虽没有你说的那个沙袋重，但定是比你重的，背我上花轿这回事儿不必勉强，你且将我送出府门外，心意就算到了。”末了又十分厚颜地补上一句：“也不枉我对你疼爱一场了。”

    冯舒志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起茶盏同笑眯眯的冯霁雯一般静静吃着茶。

    厅外夜色渐浓。

    ……

    翌日，冯霁雯照例被秦嫫喊醒。

    只是同往日不一样的是，她张开眼睛时窗外是一片漆黑之色，屋内尚且靠着灯火照明。

    冯霁雯一时还反应不大过来，朦胧间扫过床前，只见除了秦嫫之外，小醒小仙小茶三个丫鬟亦都立在床头，三人此时皆在注视着自己。

    这阵势让她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今日正月十八，是她成亲的日子。

    虽然有点困，但赖床太过不应该，到底是个大日子，冯霁雯没有任何犹豫，就盘腿坐起了身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待会儿就到寅时了。”秦嫫笑着说道：“姑娘赶紧洗漱更衣吧，再有小半个时辰，傅恒夫人就该过来了。”

    还未到寅时。

    这准备来的可真比她想象中还要早。

    冯霁雯在心底叹了口气，却也配合地由丫鬟扶着下了床去了耳房洗漱。

    从耳房出来时，房中已赫然多了一位着旗装的妇人，正由秦嫫招待着吃茶。

    冯霁雯认出了这便是之前在袁夫人的生辰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傅恒夫人。

    这位夫人竟然提早过来了。

    冯霁雯不敢怠慢，上前矮身施了一礼，与傅恒夫人问好。

    傅恒夫人打量了她一眼。

    上回袁夫人的生辰宴上冯霁雯见过她，她却未注意过冯霁雯——但事后听说过冯霁雯动手打了章佳家的大小姐一事。

    当时只觉得，这小姑娘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性情不佳，举止鲁莽。

    之前又那样纠缠过她的三儿子瑶林。

    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便对冯霁雯存了一份不喜。

    这次袁夫人与王夫人提出让她来做冯霁雯的梳发人，她起初无疑是打从心眼儿里拒绝的——可两个夫人一个称赞冯霁雯十分得袁枚先生欣赏，说是性格极佳；另一个说其识大体，非是寻常闺秀可比……简直没将人给夸到天上去。

    她与袁夫人是近年来才有些来往的，可与王夫人方氏却是相交多年，颇为投缘。然而绕是如此，她亦未有当场答应下来。

    她回到府中之后，当晚将此事顺便说给了傅恒听。

    不料傅恒听了之后，竟是十分赞同。

    又说什么“小姑娘之前为了瑶林惹了满身不好的评论，眼下既要出嫁，全当是送个人情吧’这样的话。

    傅恒夫人并不赞同。

    冯霁雯之前那样的作为，不是他们傅恒府逼的，甚至还给他们傅恒府带来了不少麻烦呢。

    做什么要送这么个人情？

    傅恒未多解释，她也不好再问。

    可既然好友和夫君都开了这个口，加上梳个头也不算什么大事，麻烦不了多少，她稍作思忖，便就答应了下来。

    她是个要不做便不做，但要做，便不会刻意怠慢的人。

    故而为防临时生变，早早地便赶过来了。

    而眼下她望着面前与她行礼的小姑娘，却是真的有了几分意外。

    小姑娘刚洗漱后，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中衣，一头漆黑的头发披在脑后，气质恬静却不柔弱，虽只是个行礼的简单动作，却是真令人深感“识大体，非是寻常闺秀可比”——正如王夫人方氏所言一致。

    规矩与礼数这种东西，若是不懂无疑会让人显得粗鲁无知。

    若懂了些，但做的不好，则会令人觉得做作虚伪，仅仅只能称得上应付。

    可若真正做的好，却等同是披了件华丽的衣裳，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冯霁雯便给了她这样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傅恒夫人含笑微微点头。

    先不谈品行，这规矩做的确是少有的好。

    嗯……还有这连香膏都未来得及抹的小脸儿上，莹润如玉的，皮肤也是少有的好。

    瞧着就惹人喜欢。

    平日里极重视保养的傅恒夫人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这张小脸儿瞧着又嫩又滑的，就跟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

    冯霁雯愕然抬头。

    这位夫人的画风怎么说变就变？(未完待续。)

    ps：最近天气转暖，早晚温差大，大家注意些别感冒了，别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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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出嫁（下）

﻿    刚见着的时候，她能清楚地察觉到这位夫人并不喜欢自己。

    怎么一眨眼就笑盈盈地夸她的皮肤好了呢？

    这种夸赞，绝对不是表面上的寒暄。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大概没人会因为表面上的寒暄而真的动手去摸|她的脸吧？

    傅恒夫人爱不释手的样子，让冯霁雯觉得这气氛有些奇怪。

    傅恒夫人欣赏罢，不忘道上一句：“较我年轻时，更要好上几分。”

    冯霁雯闻言讪讪地笑。

    她这张脸全赖得太妃配制出来的各种美容方子才有今日的模样，还真不是天生的。

    可这就是傅恒夫人接下来为她开面时毫不留情的理由吗！

    ——啊？

    靠在梳妆台前的梨花椅上被傅恒夫人拿着棉线开面的冯霁雯疼的眼泪都飞出来了。

    原本是说好由秦嫫来动手，可傅恒夫人坚持说自己在这方面特别有心得，边说就边接了手。

    秦嫫一开始是有些担心的，还会在一旁含蓄地‘指点’傅恒夫人一二，这让冯霁雯多少有些宽慰，可到了最后……秦嫫完全任由傅恒夫人‘蹂躏’她的脸，且还满脸折服地虚心请教学习对方的独门手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

    “这样疼是疼了点，但既开的干净，又能活血，是最好不过的。”傅恒夫人收了手中棉线，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又转而对捂着脸一脸痛苦的冯霁雯笑着说道：“不信照一照镜子瞧瞧。”

    冯霁雯忍着痛抬起头来望向梳妆台上的镂空玉兰花雕边儿的椭月形水银镜。

    这一看，她简直要哭了。

    镜子里这张脸哪里还称得上是脸？

    简直就是一张……猴儿屁|股！

    活血固然是活的不能再活了，可这……确定还能够出去见人吗？

    冯霁雯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看向一侧的傅恒夫人。

    “只是暂时的。”傅恒夫人一面将手中的凉毛巾递给她。一面笑着说道：“且敷一会儿。”

    冯霁雯将信将疑地照做。

    湿凉柔软的毛巾敷在面上，疼热的感觉果然立即得到了缓解。

    待取下毛巾，抹了香膏上去，面上的红热基本已经消退。

    没有这方面经验的小仙也是偷偷松了一口气——方才姑娘那张大红脸她真也是不敢恭维。

    取出一早准备好的脂粉螺黛等物，小仙打算为冯霁雯上妆。

    然而刚要有动作，就被正为冯霁雯梳发的傅恒夫人“制止”了。

    “放着我来。”傅恒夫人言简意赅。

    于是，原本只是来为冯霁雯梳上几下头发。送些全福吉利之气的傅恒夫人不仅亲手替冯霁雯挽了髻。梳了妆，就连嫁衣都是帮着几个丫鬟一起为冯霁雯穿上的。

    上上下下都经了手。

    而事实证明，女人之间无论年纪代沟。只要一旦牵涉到对首饰搭配和化妆发髻的讨论上，熟起来永远是最快的……

    秦嫫和小仙折服在了傅恒夫人出神入化的梳妆手法之下，那副虚心向学的神色，就差没有献上膝盖膜拜了。

    冯霁雯忽然觉得。傅恒夫人应当很能和太妃合得来……

    都这样深谙妆扮美容之道，又都……长得这么好看。

    而傅恒夫人却是觉得自己跟面前的小姑娘挺能够合得来的。

    撇去之前的听闻不谈。单说这两个时辰内的相处，她竟是在这小姑娘身上连半点儿不满意的地方都没能挑出来。

    若有个这样的儿媳……当真也不错。

    相处起来很舒服，分明是守着规矩的，却又不会令人觉得死板。

    和气又讨人喜欢。

    意识到王夫人与袁夫人所言非虚。傅恒夫人在内心叹了一阵气。

    究竟是外头那些谣言以讹传讹的太过夸大其词，还是瑶林那孩子太过于不懂得慧眼识珠？

    望着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即将要出嫁的新娘子，傅恒夫人笑了笑。

    罢了。现下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了。

    都要成旁人家的媳妇儿了。

    这样一通忙活准备下来，屋外天光已是大亮。

    “来了来了！”小茶着急忙慌的性子改不了。从外头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既喜庆又着急地道：“喜娘来了！”

    屋内几人凝神听了听，果然隐约有鼓乐声传入耳中。

    这是来接亲了！

    小仙也跟着激动起来，在秦嫫的吩咐下将喜帕给冯霁雯覆上。

    接下来的时间内，冯霁雯一直处于目不能视的状态，眼前除了红还是红，行动全凭着小仙小醒一左一右的搀扶。

    身边的情形如何，也只能用耳朵来辨识。

    喜娘进了屋儿开口便是一番吉祥话，秦嫫笑着递了个红封过去。

    被两个丫鬟扶着离了棠院的冯霁雯，来了前院拜别冯英廉。

    冯英廉今天穿的也是极喜庆，面容泛着红光，看得出是打从心眼儿里高兴的。

    只是望着面前身着嫁衣、头上蒙着大红盖头的孙女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地跪下向自己叩头，老爷子一个没忍住，瞬间就红了眼睛。

    冯霁雯原先想了不少话要跟老人说，可此情此景之下，却只觉得心口酸涩的厉害，什么话都一股脑儿给忘干净了。

    纵然她内心从不觉得这次出嫁真是把自己给嫁出去，可从此之后离开英廉府去到另外一个环境中生活，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祖父养育庇护之恩，霁雯永生难忘。”

    她到底也只说了这样一句‘场面话’，旁的一概未言。

    又深深叩了一首。

    “快起来，快起来……”冯英廉声音略有些哽咽，想让孙女再留一会儿，却又不舍得她多跪。

    一边说一边抬着手。示意丫鬟快快地将冯霁雯给扶起来。

    小仙小醒将人扶起。

    “去吧，别再误了吉时。”老爷子催促了一句，口气中有些故作轻松的笑意。

    是怕自己伤怀，再惹了孙女伤心。

    他们冯家，可素来没有那些什么哭嫁的习惯。

    成亲嘛，就得高高兴兴的才像样子。

    冯霁雯强忍着涌动的泪意，“嗯”了一声。轻轻吸了吸鼻子。与他道：“反正也没出北京城，以后我有事儿没事儿就要回来瞧瞧您的。”

    不知是在安慰冯英廉还是在安慰自个儿。

    “那是自然。”冯英廉笑着点头，又道：“棠院那边祖父会一直让人给你收拾着。留着……有祖父在一日，英廉府就永远都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而后不待冯霁雯再多言，便径直摆了摆手。道：“快去吧……”

    再多说，只怕就要眼泪儿就要绷不住了。

    这么多下人瞧着呢。可不能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呐。

    冯霁雯也不敢再多作停留，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转身要离开前堂。

    而在走了数步之后，却又忽地转回了身来，轻轻推开了两个丫鬟的手。径直再度跪了下去，一连冲着冯英廉又轻叩了三个头。

    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起身时。冯英廉复杂地笑叹了一口气，张口却是哑然。眼中泪水涌动着，不敢再看那身着嫁衣的孙女一眼，只一个劲儿的摆着手。

    哎，去吧，快去吧。

    冯英廉张口却无声地道。

    眼瞧着冯霁雯被两个丫鬟扶着跨过门槛儿，消失在了视线当中，庆叔将早早备好的帕子递给了泪流满面的老太爷。

    “剜肉啊……”

    老太爷接过帕子抹着湿答答的脸，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一家之主的尊严，顷刻间全敌不过内心的伤感。

    “就跟剜肉似得……”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这句刚才说过了啊……”庆叔提醒道。

    “你懂什么……”老爷子边擦眼泪边控诉着。

    ……

    冯霁雯一路无言，被丫鬟扶着出了前院，耳边鼓乐声渐嚣，眼见便要离开英廉府的大门。

    “小少爷？”一路上也没敢吭声儿，生怕惹了她伤感的小仙忽然讶然开口。

    冯舒志站在大门下路中间儿，赫然一副‘拦路’的架势。

    “我背长姐上花轿。”他说道。

    说着，便几步来到了冯霁雯跟前。

    冯霁雯虽看不见，却也知晓此刻门外定是被迎亲队伍堵了个严实，一举一动都被人瞧着，便压低了声音笑着道：“快别闹了，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按照满族人的规矩我待会儿还得给新郎官儿牵马呢……顺便背你上花轿吧。”冯舒志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闷闷的。

    做祖父的见孙女嫁出去心里头难受，做弟弟的见姐姐出嫁亦不觉得多高兴。

    只是顺便这个词用的有点任性，让原本正伤怀着的冯霁雯险些失笑出声。

    正要劝退这个小家伙时，却忽觉双腿被人反抱住，没任何心理准备的冯霁雯下意识地便抓住了冯舒志的肩，冯舒志借机用力向上一托，竟是真的将她给背了起来！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却也不敢声张，唯有提心吊胆一步不离地跟在冯舒志身侧，随时做好了万一小少爷顶不住，她们务必要稳稳接住姑娘的准备。

    只是意外的是冯舒志走的虽有些缓慢吃力，步履却是稳稳当当的。

    这些时日来的扛沙袋果真也不是白练的……

    喜娘笑着高唱了一句“新娘子出门儿咯——”，炮竹声响起，欢快喜悦的鼓乐声也更为高昂了一些。

    依稀间，冯霁雯似听到了伊江阿那小子的欢呼起哄声。

    他同和珅的关系倒真是好的可以，接亲也跟着过来了。

    “长姐。”冯舒志忽然唤道。

    “嗯？”

    四下喧闹，冯霁雯以为他要交待自己什么，一时间仔细凝了神去听。

    “你可比沙袋轻多了。”冯舒志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冯霁雯：“……”

    说什么呢喂!

    “说真的。”他强调地补充道。

    “臭小子……”冯霁雯在他肩头轻轻落下了一巴掌。

    冯舒志发出两声轻笑。

    冯霁雯却悄悄转回了头去，伸手将盖头一角轻轻挑起，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身后英廉府的大门。

    转回头去之际，盖头将落未落时，视线中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喜轿前那匹棕红色的骏马上端坐着的年轻人。

    他一身鲜亮的大红喜袍，只窄窄的箭袖袖口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玉带束腰，而腰间悬着的，竟是那****于香山别苑中赠予她的那块玉佩。

    平日多见他穿文衫长袍，一派斯文模样。而今日这身极具满族特色的箭袖喜袍，脚蹬黑缎长靴，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竟衬得他英姿勃发起来。

    满族礼帽下，少年人一张俊颜浸在微熹的晨光中，微微扬起的唇角处含笑吟吟。

    赫然是一句大写的：帅出了新高度。

    盖头放下的那一瞬，冯霁雯暗暗骂了句妖孽。

    冯霁雯坐进围着红绫子的喜轿中，冯舒志上前做规矩为和珅牵马在英廉府门前走了两步。

    和珅打头，身后带着伊江阿与迎亲队伍，绕着英廉府整整饶了一圈儿，这是俗称的“引轿”。

    而后又是一阵炮竹声响，冯霁雯知道这回是真的要上路了。

    她悄然握紧了手中红透了的苹果，轻轻吁了一口气出来。

    打旗和挑灯笼的与吹鼓手行在前头跟着新郎官儿开路，喜轿后跟着十二匹对子马。伊江阿坐在马上一脸得色，笑哈哈地取笑着坐在另一顶轿子中“压轿”的和琳也像个新娘子，和琳气的脸色涨红，但想到今日是兄长大喜之日，到底还是没能气上多大会儿，就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儿。

    迎亲队伍所经之处，围观者不断。

    耳边不曾间断的鼓乐声阻去了诸多议论声，但冯霁雯不消去听，也知道他们口中必然说不出太多祝福的好话来。

    “说嫁就嫁，还真嫁了。”

    状元楼二楼靠窗的雅座上，窗子向外半开着，座上的年轻人手里持着青花玲珑茶碗轻轻晃着其中明黄色的茶汤，垂眸望着自酒楼前经过的长长的迎亲队伍，笑着感叹道。

    “这亲成的真够利索的。”

    对面的刘鐶之闻言笑了一声。

    “成亲不过在于两家上下点头，三书六礼一成，有什么利索不利索的。”他讲道。

    金亦禹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刘鐶之看向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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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花烛夜

﻿    金亦禹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轻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刘鐶之轻轻动了动眉头。

    “你近来不光与这个和珅走的越发近了，就连对这位冯小姐的关注似也不少。”他口气客观地说道。

    “是么？”金亦禹笑起来：“我倒想同他走的近些，可人家大抵是嫌弃我是个党争头派之子，并无意与我深交啊。可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一眼将我看得这么透，清楚我没那个本事去继承衣钵。”

    刘鐶之闻言无奈笑着摇头。

    “这话也就你敢讲了。若叫令尊听着，只怕你没个十天半月是出不了门儿了。”

    直言自家父亲是个党争头派，这觉悟，可也真是够高的。

    金亦禹“哈”的笑了一声，却是与刘鐶之说道：“我愿与和珅结交，看重是乃是他的胸襟与才学，确是个为数不多值得相交之人。”说到这里看向刘鐶之，饶有深意地道：“这样的人，他日纵然不能为友，却也万不能为敌。”

    这话是对刘鐶之说的。

    刘鐶之日后必然要入仕，而和珅自身本非池中之物，眼下又成了英廉大人的孙女婿，更无被埋没的可能了。

    他是在暗示刘鐶之亦可以试着与其结交一二。

    “你的眼光倒是放的比我长远多了。”刘鐶之不置可否地笑道：“你若能将这敏锐的洞察力与对待诗词歌赋上的专注放到朝堂之上，金大人真可就此高枕无忧了。”

    “真若那样的话，你我也不可能坐于此处吃茶谈心了。”

    刘鐶之闻言哑然失笑。

    “这倒也是。”他颔首说道。

    金亦禹微微笑着将茶碗搁下，心思逐渐地飘远。

    他之所以说……这亲成的利索，实则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门亲事会有转机出现。

    那日袁夫人的生辰宴上。他因兄长突然发病而赶回府中，没能去书楼赴与和珅之约，而当晚便发生了章佳大小姐企图诬陷冯小姐与其私会之事——岂料二人竟是已有婚约在身……设下的困局不攻自破。

    旁人只觉得突然，他却是觉得蹊跷。

    依照这些时日来他对和珅的些许了解，和当日的情形来推测的话，他心底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而眼下二人顺利成亲，却不知究竟是他推测的错了。还是他从起初便并未能猜到事情的全部……

    不过。二人倒也般配。

    身侧的小厮正要替他添茶，却被金亦禹抬手示意阻止了。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刘鐶之，笑着讲道：“我还得去吃喜酒呢。就不陪你闲坐了。”

    “你竟还要去随礼吃酒？”刘鐶之讶然失笑。

    ……

    热热闹闹儿的迎亲队伍在正红旗领地内的驴肉胡同中，一座不起眼的普通四合院儿前停了下来。

    外头吹吹打打鼓乐喧天，冯霁雯坐在喜轿中听得小仙隔着轿帘提醒她道：“和公子要射轿门儿了，姑娘可莫要被惊着。”

    满族婚娶有着射轿门的风俗。寓意着要替新娘子驱赶一路上带来的邪秽之气。

    小仙话音刚落，冯霁雯便听得“嗡”的一声响稳稳传入耳中。

    三支无镞箭接连被射出。

    “三箭齐中。箭无虚发！”

    “新郎官儿好箭术啊！”

    四下以伊江阿为首的众人笑着抚掌称赞着。

    气氛高涨的喧闹中，冯霁雯忽听得轿门被人轻轻叩响三声。

    片刻后，轿门被打开，喜娘笑着上前将她搀出。冯霁雯在轿中坐了近乎两个时辰，腿脚已有些发木，乍然被搀下轿来。脚下的花盆底儿一时没能踩稳，身形陡然一歪。喜娘眼疾手快地拽紧了她的左臂，右臂却同时被人握住，久坐而有些泛起疼痛感来的后腰也被对方稳稳地扶了一把。

    冯霁雯不消去想也知此时身侧之人是谁。

    “且忍一忍，走慢些。”

    一开口，果然就是新郎官儿的声音。

    冯霁雯脚下微微一滞，道了句“多谢”。

    驴肉胡同里的和家祖宅并不算大，颇算得上是老宅子了，而这座普普通通，平日鲜少有人踏足的门庭之中，今日却聚集了不少贵人。

    中堂将军章佳阿桂、忠勇公程渊、以及军机大臣傅恒。

    这三人甭管是在京城内还是京城外，名号撂出去皆是无人不知的、一等一的大人物，平日里见着一个已属难得，更遑论是三人亲自齐聚在此了。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出这三位大员今日会一同出现在一位丧父丧母家世没落的旗下年轻子弟的婚宴上。

    有这三位在，这场亲事纵是再如何从简，却也无疑算得上是极风光的。

    其外，袁枚先生更是一手揽下了整场亲事的流程安排，好好地一个才子诗人，平日里一身风雅，两袖墨香，今日却浑然成了个跑上跑下安排各种琐事的老娘舅。

    冯霁雯下轿后脚下踩着红毡，一路上顺顺利利，没有任何差池。

    这除了要得益于她的备嫁事宜做的到位，对这些流程已耳熟能详之外，还得谢一谢身侧之人一路的细心提醒。

    只是一路上的颠簸，让她本就未能好全的后腰再度隐隐作痛起来，拜堂之时行叩拜之礼时可谓颇为吃力。

    院中族老高唱着满语的合婚歌，以酒祭告上天。

    期间唢呐声高奏，令冯霁雯听得脑仁子直发疼，极不容易才算挨过了拜堂，被一群人笑着拥簇着往新房去。

    临进新房前，跨过一道火盆，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再在门槛儿前置着一副马鞍，跨了过去则是平平安安的美意。

    冯霁雯被搀着坐到了新床床沿上。身子虽仍旧端直着，然心中却大为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好歹是不用再露面儿了，不必再担心会出什么差池，再度受人诟病。

    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讲，时刻等着看她出丑闹笑话的人数不胜数。

    几名衣着鲜丽的孩童将绑着红绸的小篮子中装着的花生、栗子、红枣儿撒在冯霁雯身边的被褥上，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早生贵子”、“生男又生女”的吉利话儿。

    听几个男孩女孩小小年纪念这样的吉祥话儿，冯霁雯忍不住有些想笑。一侧的小醒则将早早准备好的红封依次递到他们手中。几个孩子收下来便欢欢喜喜地离去了。

    一些来宾夫人们逗留了片刻，亦是说一些面子上的祝福话，小醒小仙替冯霁雯道着谢。与她们寒暄着，待前院儿里开了宴，这些夫人们复才纷沓离去。

    “姑娘，人都走光了。”小仙轻声说道。

    冯霁雯长呼了一口气出去。这才敢动了身子，换了个稍微舒服一些的坐姿。拿手揉捏着已是疼的有些发麻的后腰，由衷地感慨道：“可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了。”

    成个亲，可真是不容易。

    虽此番只是一场有名无实的两姓结亲，做不得真。但她当真再不想有第二次了。

    太遭罪了。

    “奴婢让小茶在外头看着呢，姑娘您快躺一躺，奴婢给您捏捏。”小仙疼惜自家姑娘。忙上前扶过冯霁雯的肩，示意她靠在床头的迎枕上。

    小醒本想出声阻止。说这样不太合乎礼数，但见冯霁雯有气无力地倒在迎枕上的可怜模样，又顾及着她的腰伤，一时便叹气无奈地道：“姑娘……”

    虽没说完，但口气不言而喻。

    趴着不合适。

    “规矩做给外人看，那叫礼数教养。可眼下这里一个外人也没有，难不成我还要辛苦着做给自己看么……我又不是傻子。”冯霁雯趴在迎枕上，闷着声音道。

    小仙也在一旁为自家姑娘说情：“小醒姐姐，姑娘都折腾大半日了，纵然是好好的一个人这么端着也能给端出疲劲儿来了，更何况姑娘的腰伤还未完全痊愈，整个身子一直绷着哪里受得了？左右也没人瞧得见，小醒姐姐就让姑娘稍歇歇吧……”

    说着，便伸手轻轻地替冯霁雯按起腰来。

    小醒到底没再坚持，但见冯霁雯抬头欲将盖头扯下来，却是立即上前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口气毫无转圜余地般说道：“姑娘趴着便趴着吧，可喜帕说什么也不能是由您自个儿来揭的，坏规矩事小，破了吉利事大。”

    冯霁雯妥协地收回了手去，隔着凉凉的绸缎红盖头叹了口气。

    蒙着就蒙着吧。

    能靠在这儿歇一歇，她已然很满足了。

    只是她这句话刚在心底落音，便听得外间小茶刻意放大的声音讲道：“这位姐姐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人来了？

    正为冯霁雯按腰的小仙立即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小醒同时上前将冯霁雯扶起，小仙替她整理好身上嫁衣，二人退回原处一左一右立好，动作一气呵成，飘逸利落的像是冯霁雯手下的草书。

    “……”

    冯霁雯犹有些反应不及之际，只听得有脚步声行了进来。

    “姑娘姑娘。”小茶疾步走来，道：“姑爷让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可以缓解腰痛的。”

    “送东西的人呢？”小醒见她独自一人走进来，便问道。

    “是个丫鬟，把东西留下就走了。”

    小仙则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药瓶，打开嗅了嗅，似是药酒，却又同寻常的药酒气味有些不同。

    “姑爷可真是有心，百忙之中在前厅招待着宾客，竟还能分心挂念着姑娘的腰伤……”一瓶药酒，将小仙收服的十分彻底，当即便跟着小茶一起将和公子改口称作了姑爷。

    冯霁雯也暗忖此人心思缜密。

    她虽腰疼的厉害，但自认礼数上并未留下什么可圈可点的纰漏，他竟也能注意得到她腰不舒服？

    只是这瓶不知名的药酒当真是效果极佳，小仙刚为她揉上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腰上那种酸麻的疼痛感便得以了极大的缓解。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时间便也不算太过于难熬了。

    尤其是在和珅还命人专程送了丰盛的饭食过来……

    望着到底是将盖头半撩了起来，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吃饭的姑娘，以及在一旁为她布菜的小仙，小醒忽而有些担忧起来。

    原本还担心姑娘嫁过来会受委屈，那位长得极好看的姑爷不是个知冷暖的人，可眼下这会儿功夫又是送药酒，又是送吃的……她简直是觉得有些过火了。

    一个不爱守规矩也就算了，偏生另一个竟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真是令人头疼……

    小醒不住地摇头。

    嘴边却也只能无力地劝道：“姑娘，您还是少吃些吧……”

    饿了一整日的冯霁雯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她原本是要守着规矩来的，可这家的主人既都不守了，那她还守个什么劲儿？

    能不亏待自个儿的身子就不亏待，这可是她重活一辈子的头等原则。

    腰不疼了，肚子也填饱了，冯霁雯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外间天色渐暗。

    “外头来了那么些公子哥儿，只怕晚上有得闹了。”想到满人那些五花八门儿闹洞房的风俗，小仙略有些担忧。

    可和珅回来时，却是孑然一身，甭说是闹洞房的公子了，身后就连个随行的小厮也没见着。

    似还是洗漱后再过来的，身上并无半点酒气。

    他行入新房之时，冯霁雯已恢复了那副端庄的姿态，蒙着盖头好整以暇地坐在铺着大红绣鸳鸯戏水图被褥的雕花架子床床沿边。

    浑然就是一位静静等了半日，只等着新郎官来揭盖头的新娘子。

    哪里像是间不仅大快朵颐了一顿，还趴在床上撩起了嫁衣让丫鬟拿药酒揉过腰……

    偏生这些皆是新郎官心知肚明，且一手促成的。

    和珅含笑着取过崭新的棕红秤杆挑起冯霁雯头顶上的流苏盖头。

    精致梳妆后的少女容颜很有几分惊艳的味道，肤色细腻白净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点漆眸尤为动人。

    和珅微微笑着抬头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

    冯霁雯抬起头来看他，正得见他亦正含笑望着自己。

    烛火映照下，年轻人清俊的五官较往日更显温和，深邃的眸中笑意深浓，令人一眼望去便足以深陷其中，与之共感欢喜。

    冯霁雯没有多看那双满载着笑意的眼睛。

    他则收回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来，转而在自己脑后摸了摸。

    秤杆揭盖头寓意着称心如意，抚头发则是白头偕老之意。

    喝完合卺酒，吃完英廉府那边送来的子孙饽饽，点了长明灯，规矩便算是全了。

    卸下沉重的旗头与诸多首饰，冯霁雯被丫鬟伺候着洗漱更衣。

    着一身大红色中衣再度回来新房中的冯霁雯，望着坐在床沿边那俊美如铸的少年人，忽才发觉眼下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

    今夜，怎么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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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相公？

﻿    二人虽在一开始就约定了这场亲事有名无实的本质，但自当日约定后，便并未于私下再行见过哪怕一面，故而关于要如何对这所谓的有名无实进行实施，却是未有进行过任何具体商讨的……

    “洗漱好了？”

    见冯霁雯在丫鬟的陪同之下回到房中，和珅抬起头来含笑看向她。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借机向他传达了一个眼神过去。

    似在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和珅笑了笑。

    遂不做耽搁地看向两个丫鬟，开了口。

    “夜深了，我与夫人要歇息了。”

    冯霁雯闻言瞠目。

    小仙当即便闹了个大红脸，小醒倒还好，只向冯霁雯询问道：“夫人可需奴婢等留一个下来伺候着？”

    夫人这一称呼跟着某人改的也不可谓不快……

    而所谓的伺候，显然也是别有深意在。

    这丫头不愧是出了名儿的“沉稳老练”……

    气氛使然，冯霁雯面颊微红了一瞬，当即便打发了道：“不必了，你们且都出去守着吧。”

    那人方才所谓的“要歇息了”，自然不会是字面上的意思。

    八成是有话要跟她讲。

    让这些不知情的丫鬟们出去，自然才方便开口。

    小醒看了她一眼，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见冯霁雯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躬身应了声“是”，遂带着小仙行了出去。

    片刻，门从外面被合上的轻响便传入了冯霁雯的耳中。

    燃着花烛的新房中一时安静备至。

    冯霁雯在铺着大红桌布的喜桌旁坐了下来。望着坐在床沿边没有开口的和珅，问道：“和公子要对我说什么？”

    对方口气平静温和地道：“夫人劳累了一整日，不妨早些歇息。”

    冯霁雯：“……”

    她内心凌乱，脸上则是大写的：“所以呢？”

    对方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既没有再多说的打算，亦没有起身离去的迹象。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凝结着。

    冯霁雯半分摸不透他的想法与行径，为了将情况掰扯清楚。只得主动开口问道：“歇息是必然的。但依和公子之见，下榻之处分别要如何安排?”

    分别二字，用的不能再巧妙。

    和珅又笑了笑。

    “新婚之夜。我若自新房中抬脚离去，传了出去，只怕会令外人生疑，于夫人日后在家中立威也多有不利。”他的口气像是在解释安抚。

    冯霁雯嘴角一抽。

    道理她都懂。可这话是意思是……今夜要同房而眠了？

    她尚且来不及再往深处去想，便见和珅站起身来。走向了床帐后那扇用以更衣的山水墨图屏风后——

    再出来时，怀中赫然多了两床被褥。

    冯霁雯就这么看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新郎官儿在床前将被褥铺好，打了个十分利索的地铺。

    “当日既与夫人有过约定，便绝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他笑着与冯霁雯讲道：“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安歇吧。”

    他张口闭口一个夫人喊的不能再自然，仿佛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称呼而已。

    冯霁雯回过神来。

    原来他是早有安排的。

    新婚头一晚便分房睡，传出去确实有些棘手。

    这么安排。似乎确是最为妥当不过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冯霁雯也不多说什么矫情的无用话。道了句“如此也好”，便自椅上起了身来，道：“那和公子睡床，我睡地铺。”

    和珅愕然了片刻，确定了一本正经的冯霁雯绝不是在同他开玩笑之后，忍不住失笑了出声。

    他鲜少会有这么愕然的时候。

    “夫人说笑了。”他忍着笑摇头道：“这地铺自然是由我来睡——怎有让夫人下嫁头一晚便委屈睡地铺的道理？”

    这姑娘当真有意思的令他意外。

    堂堂一个二品大员府中出身的嫡长女，怎么半点儿也不见贵女身上该有的娇气？

    竟然理所应当的认为该睡地铺的人是自己。

    退一万步讲，他好歹是个爷们儿……让媳妇儿睡地铺他睡床，这像话吗？

    殊不知，冯霁雯脑袋里想的并不是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区分，而是自己为客他为主，怎好‘鸠占鹊巢’‘喧宾夺主’？

    “别的不提，单说夫人腰伤未愈，如今天气尚寒，若再睡在地铺上受了寒气，来日我要如何向太岳父交待？”和珅并未留给她出言拒绝的机会，便坐了下去，先行‘把位置给占了’。

    这分明是有些无赖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是说不出的斯文优雅。

    “……”冯霁雯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得道：“那便委屈和公子一夜了。”

    和珅笑着道无妨，待见她躺到了床上将床帐放下之后，自己再行枕着手臂合衣睡下。

    小姑娘的声音隔着一道床帐传出来。

    “多谢今日和公子差人送来的药酒和饭菜。”

    “理所应当，夫人不必言谢。”

    又是这句理所应当。

    躺在床上的冯霁雯微微皱了下眉头，扭头隔着石青色的帐子看向躺在那里的年轻人。

    屋内只余了一盏长明灯照亮。

    光线昏暗之下，冯霁雯看不清他现下的表情，反而因四下静谧非常，惹得人渐渐昏昏欲睡起来。

    良久之后——

    “和公子。”

    她竟还没睡去。

    “夫人有事？”

    他也未睡。

    像是料到她不会太早睡一样。

    “你夜里会扯呼吗？”冯霁雯问道。

    和珅：“……并不。”

    她“哦”了一声，口气隐隐带着一股失望。

    失望？

    和珅动了动眉头，正有些不解之际，便听她讲道：“我夜里偶尔会梦呓两句。”

    谈到自己这个坏习惯，冯霁雯有些难为情。

    她起初也不知道。还是听守夜的小仙说的。

    虽然不常有，但今日劳累了一整日，保不齐就要犯毛病了。

    原本想，倘若他扯呼的话，大家都有个坏毛病，好歹算是‘扯平了’……

    可他没有。

    这就很尴尬了。

    “无妨。”和珅笑着道，因平躺着的缘故。声音听起来较平日里的温润而更有了几分磁性。

    “委屈和公子一夜了。”冯霁雯口气诚然。

    这句话好像说过一次了。

    和珅却不以为意地道：“应当的。”

    这人怎么认为什么都是应当的？

    在马场冒险相救是应当。

    给她送药酒。送饭食是应当。

    如今就连……忍受她说梦话，也是应当。

    若非是心知此人并非什么良善好欺之辈，她真要将他当作是热心泛滥。待人接物毫无怨言，且总习惯事事为他人着想的老好人了。

    可若说他只是惺惺作态的话，却又全然没有这个必要——他做的那些事情，哪怕不去做。对他也不会有半分不好的影响。

    冯霁雯左右想不明白，最终出言问道：“为什么？”

    “嗯？”他似一时间没听懂。

    而后不待冯霁雯开口解释。却又自行领会了过来，笑着道：“夫人想知道为什么吗？”

    冯霁雯无声道了句“废话”。

    若不想知道，她作何要问？

    和珅顿了片刻，似在思考着什么。再开口时，含笑道：“不管夫人如何看待这门亲事，但对我而言。自亲事落定之日起，我与夫人之间便不再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夫人当日所言的来日合离。却也尚是来日，来日尚早，而在此之前，夫人一日为我钮钴禄家的媳妇，我便要尽一日为人夫婿该尽之责。”

    冯霁雯闻之，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愕然。

    她弯弯道道想了这么些，到头来他所秉承的……却是一句‘为人夫婿该尽之责’。

    对方不过是出于责任心。

    冯霁雯一时默然。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因对他抱有着先入为主的‘这人心机深重，浑然就是个阴谋家’的观念所致，总爱下意识地就拿这个观念去衡量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却不曾想过，世间之人千千万，谁都不会单单只有简单的一面。

    外表良善之人也会有自私的时候。

    而步步为营谋划将来的人，亦不能断定他必然会以心机手段来对待身边的每一件事情。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凤西茶楼中，她称福康安心中对她怀有有偏见。

    可如今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那些历史评价，而对面前这位实际上并无太多接触了解的少年人抱有着莫大偏见呢？

    冯霁雯内心略有些惭愧。

    “对了，我有一事须得提醒夫人了。”打地铺的新郎官儿忽然开口说道：“有名无实，却至少要有个名，夫人还称呼我为和公子，未免太不合时宜了——夫人不如试着改口喊句夫君如何？”

    正处于惭愧之中的冯霁雯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未来得及去深想，便顺着他的话尝试性地喊了句：“……相公？”

    结果她这厢话音初落，便听对方笑着道：“嗯，顺耳多了。”

    话罢，不忘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却是笑出‘破绽’来了。

    冯霁雯没由来腾地红了脸，莫名觉得自己是被忽悠了！

    不，更像是被调|教了！

    想到那声轻笑，冯霁雯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阵懊悔与羞愤。

    哪里是她有什么偏见，而是这人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

    她不忿地扯过被子蒙上头不再说话。

    和珅却转头抬眼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小姑娘张口一句多谢，闭口一句和公子，同他分的可真清楚啊。

    相敬如宾，也不该是这么个敬法。

    想到那声满带着探索口气的“相公”，少年人深邃的黑眸中又浮现了一抹笑意。

    屋外夜凉如水。

    两道身影躬着身子挤在窗棂下。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疑惑的声音低如蚊响。

    “是啊……”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低斥声在身后响起，吓得二人一个趔趄。(未完待续。)

    ps：哭着整理出来的月票感谢：xtile、书友151126183209302、nancyn、517612燕、书友090114213519796、皓月枫红、云淡风圊、lisa772244、青灬黛、猫猫海盗、劳英雄、yz887500、冰冰u、yuag01、瀜嵐、1天看3本~打赏感谢：一幼、书友160201152211686、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未陌味、无边苦渡、玲珞珞、乐燕山、laykingyuan、mishabeili~二更大概在晚上七点后了，手速渣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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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圆房这点事儿

﻿    小茶险些惊呼出声，幸得小仙眼疾手快一把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小茶“唔唔”两声，冷静下来，小仙才敢松开手。

    二人一齐看向皱着眉头的小醒。

    分别守在不远处的小羽等三名二等丫鬟，探着脑袋也开始往这边看。

    “你们俩跟我过来。”小醒不悦地道。

    后排下人房里，小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丫鬟。

    房门大开着，门檐下两只描写双喜字的大红灯笼亮堂堂地往屋子里照。

    小仙低着头脸色通红，小茶却莫名一脸理直气壮，全然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作何要鬼鬼祟祟地躲在窗下？”小醒‘审问’道。

    “偷听啊。”小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小仙闻言目瞪口呆之余，连忙狠狠捏了这丫头一把。

    “小仙姐姐，你挠我做什么啊？怪痒的。”小茶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肉结实，小仙这点子力气也只能给她挠挠痒了。

    小仙：“……”

    小醒斜睨了她一眼，遂重新看向小茶皱眉呵问道：“偷听？谁准许你去偷听的？越发没有规矩了！”

    还在这儿跟她理直气壮的。

    小茶不明白小醒何以如此生气，她们往前在棠院的时候，姑娘睡觉她们守夜一守就是一整夜，不也是正常的吗？怎么如今靠着窗户听一听，就成没规矩了？

    难道是她那句‘偷听’用的不对？

    想到这里，小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出于弥补般解释道：“……我就怕姑娘的腰不得劲儿！姑娘的腰还没好呢，我怕姑娘疼呀。”

    小醒知道这丫头惯不会撒谎的。闻言略略松了一口气。

    咳，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然而当她刚要开口说话之时，却又听得小茶口气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听说，新婚当夜，新娘子都是很疼的。”

    本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的小仙当时就傻眼了。

    娘呀，她竟然……敢这么说！

    这个傻丫头啊！

    这下就连素来沉稳的小醒都懵了一下，呆呆地看了小茶片刻。脑子里嗡嗡作响了一阵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我知道偷听主子们说话不对，可我就是怕姑娘到时候喊疼的时候，旁边再没个人照顾嘛。”小茶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想着若是姑娘一喊疼。就进去帮姑娘查看腰伤的……”

    小醒：“……”

    还好姑娘没喊疼！

    不……呸呸呸，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小醒面若赤霞想要训斥小茶，可张口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小醒姐姐，为什么成亲当晚新娘子会觉得疼呢？我方才问小仙姐姐。她不肯告诉我。”小茶疑惑地问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面对这样的问题，小醒尴尬的有些慌乱。

    “从茶楼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啊。”

    哪里的说书先生这么不正经！

    小醒暗暗啐了一声。训示道：“这话你若再敢跟人提起一字半句，待明日秦嫫过来我便禀了她让你回英廉府待着去！”秦嫫留在棠院里料理着一些后续事宜，要待明日方能跟过来伺候。

    “为、为什么啊！”小茶被吓到。

    小仙暗暗又掐了她一把，脸色红的跟要滴出血来一样。示意她莫要再多问。

    小茶觉得有些委屈，却也不敢再反驳。

    姑娘在哪儿她在哪儿，她才不想回英廉府。

    “我知道了……”她唯有应下来。

    “更不许明日一早询问姑娘……疼是不疼！”小醒再三交待道：“能记住吗？”

    事关自己能否继续伺候姑娘左右。小茶很是惶恐地点头应了句：“能！”

    小醒这才算微微松了口气，冲小茶摆了摆手道：“这次且不罚你。再有下次，定不轻饶——你且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你来守夜。”

    小茶不敢有异议，忙不迭离去了。

    “小仙且留下。”

    听得小醒的声音，正欲同小茶一同离去的小仙脚下一顿，红着脸转回了身来，局促的不成样子。

    “小醒姐姐，我知道错了……”在小醒的训斥下来之前，她在前头开口说道。

    不料小醒却是跟她问道：“你们都听到什么了？”

    小仙愕然抬首。

    小醒脸上又多了一份不自在。

    却还是强调着道：“如实说。”

    “没，什么都没听着……”小仙未作隐瞒：“就隐约听到说了几句话，还没听清楚……其余的，什么都没了。”

    小醒知道她同小茶那傻妮子不一样，所以才把她留下来问话。

    她所谓的‘其余的什么都没了’，无需多问，定就是那个了……

    “你确定吗？”小醒问道：“除了说话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比如……床响之类的异声？”

    小仙羞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硬着头皮点头道：“确定……没有听到床响的，且后头我听着姑娘似乎已经睡着了……”

    小醒微微呼出了一口气，道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

    小仙愕然地看着小醒。

    这有什么好的啊……

    人家说生米煮成熟饭才是真夫妻。

    这头一晚什么动静都没有，真的好吗？

    她虽然害羞，但内心还是有些替自家姑娘感到着急的……

    小醒差不多已经平复了下来，思忖了片刻之后，打算将其中的‘内情’说给小仙听。

    到底她心里面清楚，姑娘平日里最贴心的丫鬟还是小仙，有些话让小仙来说，可能比她说要来的好一点。

    “姑娘出嫁前，秦嫫曾说过……姑娘虽已及笄。然因体寒至今葵水未至，暂时是不适宜过早圆|房的。”小醒讲道：“我之前以为太妃事先交待过姑娘，所以一直未同姑娘说起过此事……”

    所以之前她在新房中面对冯霁雯的屏退之时，才会那么的欲言又止。

    因为秦嫫也说过，虽然不宜过早，但并不是代表不可以……

    说到底，也就是尽量不要过早圆|房的意思。

    方才见姑娘那种一意要让她们去外面守着的模样。她还以为姑娘是在姑爷的美色前把持不住……

    想到这里。小醒又不禁有些脸红。

    不过这回不是害羞，而是羞愧。

    姑娘年纪尚小，只怕在这方面还不如她懂得多。她怎能那样去想姑娘呢？

    不过由此看来，姑爷也是个有分寸的。

    这样她就放心了。

    只需再借小仙之口暗示姑娘一二就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了。

    小仙则是觉得自己开了眼界。

    姑娘葵水未至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却不知这东西竟然还跟圆|房有关系……

    听起来还挺神奇的。

    但是对身体不好的事情，自然还是不做为好……

    小仙半知半解地答应下来。寻思着明日一早要同姑娘分享普及一下这个有关圆房的小知识。

    ……

    次日，晨光明媚。

    冯霁雯被窗外一阵极清脆的鸟鸣声扰醒过来。

    入目是崭新的被褥与陌生的床帐。她神思涣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非身处英廉府。

    她侧身向外，伸出一只手将床帐撩开一道细缝儿来。

    原本铺在地上的被褥已被收了起来，连带着昨夜打地铺睡在那里的人也不见了影子。

    “姑娘醒了。”小仙见床帐微微晃动了一下。行了过来。

    冯霁雯“嗯”了一声，没急着起身，而是躺在那里看似在发呆。

    她在考虑着。要不要将自己嫁给和珅的真正原因说给两个大丫鬟听。

    一日两日瞒起来不算难事儿，可要想瞒的长久。就太伤脑筋了。

    况且她还想着要同和珅分房睡来着，不给个理由出来，实在不好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何在。

    “姑娘，姑爷为人真是正派。”小仙小声地说道：“知道姑娘葵水未至，竟也没有勉强姑娘呢……”

    总不能上来就直接了当地跟姑娘说起此事，未免觉得太过突兀，小仙打算从这里切入进来。

    她自认为这样会显得自然一点。

    虽然这落在冯霁雯的耳中，仍然是十分的突兀……

    甚至让她有着一瞬间的懵逼。

    “……”她骤然回神过来，面色复杂地看着小仙。

    “小醒姐姐都跟奴婢说了……”小仙的声音又放低了许多，有些害羞地笑着讲道：“女子葵水未至之前，是不宜过早圆房的。”

    冯霁雯张大了嘴巴。

    “姑娘还不知道吧？”小仙见她这幅模样，便又道：“但奴婢说得可是真的……姑爷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

    冯霁雯呆了片刻后，顾不得去尴尬，只觉心下豁然开朗起来！

    对啊……！

    她葵水还没来呢！

    这不是送上门儿来的好借口吗？

    现成儿的！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儿……可真是笨！

    冯霁雯内心的犹豫一扫而光，当即坐了起来，心情大好地下床更衣洗漱。

    待坐到梳妆镜前由小仙梳发挽髻之时，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和……和爷呢？”

    该改称呼了。

    当着下人的面儿就姑且喊这阴谋家一句爷吧。

    听自家姑娘改了称呼，小仙遂也意识到改口势在必行，答话时便也是道：“爷起的早，洗漱后去前院陪二爷打拳去了，还交待奴婢们说姑娘不必敬公婆茶，让奴婢们不要刻意喊醒姑娘。说来已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了，爷这会子应当打完拳回来……”

    她话未能说完，便听小茶自外间行来禀道：“姑娘，和公子回来了——”

    一侧的小醒闻言皱了皱眉。

    这又是爷，又是姑爷，又是和公子的，称呼真是够乱的。待会儿找个空子，可得好好教教她们要如何改口才行。

    不过这位爷回自个儿的院子，回自个儿的屋儿，还要记得让丫鬟进来通禀一声，怎么跟个外人似得？

    偏生自家夫人顿了一顿后，竟还来了句：“让他进来吧。”

    得，这回更像了。(未完待续。)

    ps：今天更了6400+，感觉自己好棒^_^明早见，夜里码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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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缝合夫妇已上线

﻿    就跟之前在棠院的时候，她那管家父亲来给姑娘送账本儿时，在外头等候通传的情形一模一样……小醒默默地在心中对比道。

    神似‘前来送账本儿的管家’和珅行了进来。

    他一身藏青色宽袖交衽长袍，气质如清风朗月一般干净出尘，尤其是面上还挂着一贯的淡笑，越发显得温润如玉。仿佛他无需开口说话，自身的出现就是一件足以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了。

    冯霁雯从梳妆镜中看着他的倒影。

    他含笑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玉树临风的模样正是应了那句：一站如山，处处是景。

    通身上下从内到外，竟让人挑不出一处不足来。

    见她透过镜子在看自己，和珅嘴角的笑意便更深刻了一些。

    冯霁雯不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成日笑不离面的，又忍不住暗忖了句笑面虎，却见他已信步来至了自己身边，伸手在妆奁里轻轻翻动了两下，取出一支簪来，笑着道：“夫人今日簪这支吧？”

    小仙在一旁既喜又羞地掩嘴笑了笑。

    姑爷待姑娘可真好，还亲自为姑娘挑选玉簪呢。

    冯霁雯望去，只见他修长白净的手指间托着的是那支白玉云纹玉簪。

    不是旁的，正是那日在书楼中他所赠与自己的“信物”。

    据说是他额娘留下来的遗物。

    这支簪自那日从香山别苑回来之后，她便让小仙收在妆奁中了，未曾再行佩戴过。

    可是……挑选首饰，这难道也是为人夫婿应尽的责任吗？

    冯霁雯抬起头来看着他。

    视线中仍是那张清俊干净的脸庞，那双初次在城外茶棚中相见便惊艳到了她、却也只是惊艳到了她的眼睛。此刻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天底下估计没几个女子能抵抗得了这种温柔的注视。

    可冯霁雯心知这绝非是他真正的一面，便也就不存在能否抵抗的疑问了。

    所以，这人一大清早的跟她玩儿恩爱，难道是在撩妹吗？

    “爷挑的这支簪极好，是最衬夫人肤色的，配着今日这身儿衣裳，显得清丽的很呢！”小仙自和珅手中将簪子接过来。簪在冯霁雯发间。对着镜子笑着夸赞道。

    这丫头拍起马屁来也是信手拈来。

    毕竟是个一心盼着已为人妇的姑娘能与夫君琴瑟和鸣的好丫鬟。

    早饭便是在这座“椿院”里共用的。

    吃的是鸡蛋粥配豆芽馅儿肉沫包子、开花馒头，另清炒了两荤两素四碟小菜，样式不算复杂。却做的分外可口，头一天在这儿吃早饭的冯霁雯竟是吃的意外合意。

    仿佛每一样儿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准备的一样。

    当然，如果在她吃饭的过程中，对面的人不要一直给她夹菜就更好了……

    这让她十分地不习惯。

    而且这顿饭吃下来。她觉得她房里的丫鬟全部都被他给收买了，个个儿觉得他待自己细致体贴的不成样子。是个绝佳的模仿夫婿。

    真是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啊。

    冯霁雯由衷地感慨道。

    饭后吃茶歇息了片刻后，和珅口气温和地开口对她笑着说道：“咱们府中没有长辈，平日里夫人不必过分拘着规矩。大可当作是在英廉府时一样——只是这座宅子不大，下人也没几个，夫人住起来一时只怕会不习惯。只能委屈夫人一段时日了。”

    委屈？

    在北京城有座四合院儿住还委屈？

    呵呵，少年。那是因为你没见识过现代的蜗居房！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内心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委屈的，只是从英廉府搬过来一时不习惯那肯定是免不了，闻言只是道：“无妨，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处，熟悉适应起来也能快一些。”

    和珅闻言不禁笑了笑，遂顺着她的话问道：“夫人说的极是。夫人若是无事，不如去前院里转一转？一来让下人们认一认主子，二来也好顺便将家中环境熟悉一二。”

    冯霁雯左右闲来无事，想着他的话又不无道理，便点头应了句“也好”。

    夫妻二人这便带了两个大丫鬟出了椿院，一同往前院去。

    小仙跟在后头，只觉得二人的背影般配的不成样子。

    望着她时不时就要掩嘴偷笑的样子，小醒甚至觉得比起脸不红心不跳的姑娘，这丫头才更像是出嫁的那一个……

    临来到前厅时，和珅与冯霁雯说道：“往前我与和琳住在官学中，甚少回家，家中便没什么伺候的下人。若夫人觉得不够，下午再找牙婆过来，到时由夫人挑几个顺眼的买回来用。”

    本想事先安排好的，但怕冯霁雯不喜欢，便留着让她自个儿做主了。

    “我也不爱太多人伺候着，带来的丫鬟们够使了，爷若觉得不够的话，再行添上几个便是了。”短短相处下来，冯霁雯已很懂得配合他在下人面前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恩爱模样来。

    这样对大家都好。

    和珅似有些讶异于她的‘上道儿’，笑着转头看了她一眼。

    二人对视间，隐约有一种默契在流动。

    一种名曰……有名无实的默契感。

    前院正厅中，刘全已召集了下人等候着。

    见冯霁雯与和珅过来，连忙地带头打千儿行礼：“奴才给爷、夫人请安了！”他声音本有些拔尖儿，然此刻满带着喜意，让人听着便只剩下了喜庆。

    一侧的和琳更是笑的一排大白牙藏不住，嘴里喊着大哥大嫂。

    冯霁雯也不刻意去拿什么架子，和气地点头应着。

    她从心眼儿里觉得这样挺好的。

    关系简单，没什么复杂的人际，相处起来半点不费劲。

    很好，最适合她这种没有追求的人了。

    冯霁雯与和珅一同在主座上落座下来。给依次上前来行礼的下人们一人递了只红包。

    这是秦嫫事先吩咐过的。

    冯霁雯恶名在外，只要夫君重视她，已不需去再刻意立什么威，只要稍加收拢一番就可以了。

    至于收拢不成，想在主子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的，按照秦嫫的话来说：日后也有得是法子来治他们，不急这头一日。

    所以冯霁雯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日后的生活。

    望着逐个上前来行礼认新主子的下人。冯霁雯也一一眼熟着他们。

    正如和珅所说。家里确实没几个下人。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管家，说是看着和家兄弟二人长大的，兄弟二人皆尊称一声金伯。冯霁雯跟着喊了一句，却叫他好一阵惶恐，连声地称不敢当不敢当，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另有一对儿四十岁上下的夫妇。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管着厨房里的杂物等。男人叫马三，女人便被称作马嫂，冯霁雯早上的饭食便是她亲手做的。

    夫妻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样子。

    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女儿芳芳同爹娘很相似。看起来十分忠厚老实，十五六岁的模样，说是在跟着爹娘学厨。平日里也兼做一些粗活儿。儿子今年才满十岁，刚开始在府里试着干些杂活。小名儿叫虎子，上前跟冯霁雯行礼时，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起来倒十分地机灵。

    最后上前来的是个丫鬟。

    说她是丫鬟吧，也不甚贴切。

    且不说打扮的跟芳芳差之甚远，不像个下人该有的模样，单说问她在哪里伺候，只说是在前院。

    前院里有什么好伺候的人？

    冯霁雯见她长得不错，身条儿也极好，便以为她是和珅的房里人，正想着这给下人的红包给她合适不合适时，却听得身侧坐着的人轻咳了一声，道：“我同希斋之前不住家中，近身的事物都由刘全儿在打理着，红桃儿素日里便只留在前院里偶尔招待着上门来的客人。”

    生怕她误会似得。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将手中的红包递了出去。

    叫红桃的丫鬟犹豫了一下，复才伸手接过来。

    低头道了句：“多谢夫人”，便退下了。

    “里头装的竟然是碎银子，我还以为是铜板呢，夫人可真大方……”

    一行下人在回去的路上，芳芳诧异地道。

    “瞧你什么出息，这点儿破银子就把你给收买了？”红桃斜睨了她一眼，满脸的不屑。

    “怎么能叫收买呢，夫人嫁过来不就是咱们的主子吗?”

    “……那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红桃攥紧了手中帕子，气冲冲地走了。

    芳芳不解地皱了皱眉。

    “往后离她远一点……”马嫂走上前来，望着红桃离去的背景，与女儿交待道：“她这性子，迟早要惹出事来的。”

    芳芳答应下来，不再去想关于红桃的事情，只笑着将银子塞给马嫂，道：“娘快收起来，够给虎子裁件新衣了呢。”

    “娘给你攒起来做嫁妆才是。”马嫂笑着道：“女儿家有嫁资，到夫家才能不受欺负——”

    “娘……您在说什么呢!”芳芳羞红了一张脸。

    却是忽然想到了昨日里英廉府抬来的那一抬又一抬的丰厚嫁妆，她当时跟着虎子偷偷去看了看，只见那每一抬里都没有拿来充数的物件儿，珠宝首饰和摆件儿且不提了，毕竟府里识货断好坏的人不多，可据说光是真金白银地契房契就值十来万两银子了！

    十来万两啊……

    都够她全家人吃上好几辈子的了！

    不，几辈子估计都还吃不完……

    ……

    和珅陪着冯霁雯在宅子里四下熟悉了一番过后，便带着她与和琳去了祠堂给祖先上香。

    望着其阿玛额娘的牌位，冯霁雯忽地想到他今早为自己挑的那支玉簪——

    是想让她这个儿媳妇戴着这支簪来祭拜已故去的公婆吗？

    冯霁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正见和珅从刘全手中接过三炷青香，递与她。

    冯霁雯双手接过来。

    在先人亡灵面前，她不敢有半点亵渎与怠慢，诚心诚意地上了香叩拜。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确实是钮钴禄家名正言顺的一份子了。

    日后再出门儿，是要被人称作一句“和夫人”的。

    冯霁雯自蒲团上被和珅扶着起了身来，算是正式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

    可是，作为英廉府上嫁了出去的嫡长女，她表示有点愧疚……！

    这话要从秦嫫下午赶过来时，递到冯霁雯手中的那一只沉甸甸的匣子说起——匣子里装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并着一把铜钥匙。

    “这上头是夫人带过来的嫁妆明细，一笔笔，一件件儿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头了，夫人看一看，心里好有个数儿。”秦嫫交待道：“这是给夫人的一本，另一本奴婢帮姑娘给锁起来了，留着以备万一。”

    冯霁雯起初不以为意地点着头，随手将这本嫁妆清单翻开了来看。

    可越往后看，她的脸色便越发复杂。

    看到一半儿便看不下去了！

    “这上头记着的，都是祖父给我的嫁妆？”她向秦嫫求证道。

    秦嫫闻言不禁失笑道：“一件儿不少的都给姑娘运过来了，就锁在后头的库房里呢，钥匙都给姑娘了，难不成还有假？”

    冯霁雯缓了一缓，才又开口道：“怎会这么多？”

    她虽管着中馈，但英廉府的全部家底儿她不并是太清楚，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普通门第科举出身入仕的英廉府跟那些底蕴丰厚的大官宦家却是决不能比的，祖父给了她这么多嫁妆，该不会是……把整座英廉府都给掏空了吧？

    她觉得祖父还真有可能干得出这种事儿来！

    这到底是得有多想不开啊！

    还能不能好好地做一位称职的一家之主了？

    冯霁雯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住冯舒志这个冯家未来的接班人……

    她这长姐当的可真好，没出嫁前就是个败家的主儿，出了嫁竟又愣是把英廉府的家底儿都给一并挖到夫家来了！

    天呐，这简直是造孽啊……

    冯霁雯感到万分惭愧。

    也怪她太大意了，没在老爷子准备嫁妆的时候留个心眼儿……竟让他钻了个这么大的空子。

    这真是一件令人欲哭无泪的事情。

    握着手中冰凉凉的库房钥匙，冯霁雯一时觉得足有千斤重。

    求问，如果现在要退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吗？

    在线等，挺急的。

    ……(未完待续。)

    ps：有小天使留言说感情线有点慢，其实这本书一开始的设定就是婚后生情的，小非认为呢，像和大人这种性格的人，让他对一个人好很容易（出于责任与道德），可让他真的发自肺腑去对一个好并接纳一个人（出于无法控制的真心）却是不容易的。在根本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对对方一见钟情这种情况，不太适用于一个满腹心机，把一切都事先安排好的‘阴谋家’。不说多难，但肯定要有个过程的嘛~所以大家别急，让我们一层层来剥开和大人的心吧~然后切片儿做一道清炒猪心？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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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污的一本正经

﻿    （有小天使反应了称呼问题，多谢考究与提醒~后面外人和下人对蚊子的称呼改为“太太”，前面的已经修改过^_^）

    ~

    对于陪嫁嫁妆过于贵重一事，冯霁雯久久无法释怀。

    秦嫫在一旁劝道：“旁人家的闺女出嫁，娘家给出丰厚的陪嫁多是为了不让自家姑娘嫁过去受公婆轻视，可太太嫁来和家既无公婆亦无人敢轻视，老太爷却还是给姑娘陪了这么些东西来傍身……由此可见老太爷所求不过是姑娘能过得宽裕些罢了。”

    这一点冯霁雯自然也想得到，所以才越发觉得窝心。

    “这是老太爷的一片心意，太太如何也不能辜负了。”秦嫫笑着轻轻拍了拍冯霁雯放在账簿上的手背，道：“再者道，送出来的嫁妆泼出去的水，太太多思无益，只管安心收下吧。况且姑爷家底子薄，日后用银子的地方只怕少不了。”

    “我怕的是祖父一心一意为我着想，到头来却让英廉府的日子过的紧巴起来。”

    “太太这说的是什么傻话？老太爷素来深思熟虑，目光放的长远，怎会有这样的荒诞事？”秦嫫被冯霁雯一本正经的担忧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太太且放心吧，老太爷向来不是个糊涂的。”

    为让冯霁雯心底好受些，便又讲道：“太太只需记得今日老太爷的这番心意，待咱家大爷日后发了迹，太太再多多帮衬着些英廉府那边儿就是了。”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说为了安慰冯霁雯，到底英廉府也是个二品大员的府邸，不帮衬着他们这位爷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让爷倒过去帮衬的道理？

    然而日后。却真是一语成箴了。

    ……

    晚饭和珅照样儿是在椿院里同冯霁雯一起用的。

    饭后，夫妻二人屏退了一众丫鬟们，把门儿关了起来说话。

    冯霁雯同和珅公事公办地谈起了分房睡的问题。

    和珅没有异议。

    经过一整日的磨合，二人已初步具备了积极面对‘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实施计划’的共同默契——商讨起这件事情来，十分友好认真地各抒着己见。

    和珅讲道：“分房睡尚且可行，可若搬出椿院便有些不妥了，家中下人虽是不多。但到底不宜宣扬。”说话间。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冯霁雯面前，笑着示意她暖一暖手。

    冯霁雯点头道了句“多谢”，伸出双手放在桌上握住茶盏。不做停顿地说道：“你说的这个我也想到了。”

    搬出椿院就做的太过惹人耳目了。

    她起初也觉得不妥，只是这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基于尊重她还要征询和珅的意见，眼下听他也不赞同。便将这个想法正式否决掉，说出了另外一个主意来：“今日下午闲来无事。我在椿院里转了转，发现对面有一间厢房空在那里，还算得上宽敞明亮——”

    “我同夫人想到一处去了。”和珅笑着道。

    打地铺本就是权宜之计，不方便不说。睡久了也受罪。

    只是他没想到这才头一日，冯霁雯就迫不及待地提起来要分房睡的建议来了。

    他这位夫人，办起事来也是个干脆利落的……

    冯霁雯:“既如此。今晚我便搬过去睡了。”

    和珅哑然失笑。

    不光干脆利落，还十分地有‘大丈夫风范’？

    他忽地想起昨晚她一脸认真地要做睡地铺的那个……

    “夫人嫁了过来。便是家中的女主子，做女主子的，哪里有睡厢房的道理？”他无奈笑道：“夫人这是要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冯霁雯闻言愣了一下。

    她就睡个厢房而已，怎么也能往他‘不仁不义’这上头扯？

    只是对方出奇的坚持，正如昨夜打地铺一般坚定，她无计可施，论智计与嘴皮子皆不是他的对手，也懒得再多言，便就此达成她睡正房他去厢房的协议。

    末了不忘道了句谢。

    相敬如宾的前提是平等，这本就是一场交易，谁都不欠谁。而对方肯大度让着她，与她行方便，她自然也是要领情的。

    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友好一点总归没错儿。

    二人商定后，便唤了秦嫫与丫鬟们进来，说明了此事。

    秦嫫小醒等人闻言皆是傻住。

    爷和太太要分房睡？

    这才成亲不过第二日而已啊！

    合着方才小夫妻俩关在屋子里竟是商量的这事？

    这叫什么事儿……

    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冲动了。

    秦嫫张口欲劝，却听冯霁雯说道：“你们莫要多想，实在是我夜里梦呓扰了爷的清梦，令他无法安睡，不得已之下才想出了要分房睡的权宜之计来——当然这只是暂时，日后等我改了这毛病，爷再搬回来住。”

    和珅原本扬起的嘴角微微一凝，见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自黑着，一时颇有些忍俊不禁。

    可这小姑娘把什么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半点儿也不愿牵扯他的模样，又着实令他无奈。

    他好歹是个爷们儿，既然是两个人的事情，哪里能让她一个人来背这个黑锅？

    和珅轻轻吃了口茶，垂眸掩去眼底莫名的笑意。

    秦嫫等人一怔过后，皆称冯霁雯此举不妥。

    “太太，新婚夫妻间哪能说一星半点儿毛病都没有的？可过日子就是得相互包容着的，怎能因为区区梦呓，便要闹得分房睡的地步？”秦嫫哭笑不得地道：“奴婢活了大半辈子，是还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呢！”

    这不是胡闹么？

    话罢又看向和珅，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

    无非是一些什么小夫妻过日子要学着包容些方能长久之类的话。

    和珅做出受教的模样来，冯霁雯在一旁看的有些着急。

    明明是来宣布消息的，他搁这儿受什么教啊？

    但秦嫫的坚持，也委实令她感到头疼。

    只是接下来身边人的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她大跌眼镜——

    和珅一番虚心受教罢，不忘称赞了秦嫫两句人生经验足，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指路明灯，日后生活上还需得劳她多多提醒云云……这人八面玲珑的一张嘴，笼络起人心来可谓无人能及。

    秦嫫被夸的有些云里雾里的，隐隐觉得姑爷都这么说了，那分房的事儿也该黄了。于是乎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并不是。

    这位爷挥手禀退了几个丫头，只留了她自个儿下来谈话。

    “……”

    秦嫫出来的时候，守在房外的几个丫头围了上来。

    小茶头一个焦急地问道：“娘。怎么样了？”

    虽然她懂得不多，但刚成亲就分房睡，这显然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不料秦嫫竟是直接交待道：“去将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吧，大爷从今晚起就搬过去歇着。”

    小仙“啊——”了一声。惊异地道：“您没能劝住爷和太太啊！”

    小醒也皱了皱眉。

    秦嫫冷着脸将闺女小茶打发去其余几个二等丫鬟去收拾了厢房，留下了小醒与小仙。

    秦嫫带着两个丫头走远了些。

    “秦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醒问道：“爷跟太太都跟您说什么了？”

    原本指着秦嫫去劝服平息呢，怎么反过来被他们给劝服了呢？

    面对两个丫鬟的不解目光，向来沉静的秦嫫的脸色竟有几分不自在。

    “你们俩是贴身伺候太太的，便也不瞒你们。”到底是个管事嬷嬷。秦嫫不过一瞬便平静了下来，一脸严肃地说道：“梦呓不过是个幌子。爷与太太之所以要分房睡，是因太太葵水未至。暂时不宜圆房。”

    “……”

    两个丫鬟一个脸色涨红，一个眉头皱的更深。

    经过昨晚之事。小醒在面对这件事情上已没了最初的别扭，闻言当即便问道：“同房又不一定非得圆房，作何非要分房睡呢？”

    小仙结结巴巴地附和道：“是、是啊……”

    “大爷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二人同床共枕，难免会有干柴烈火控制不住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在太太葵水未来之前还是分房睡来的最为妥当。”秦嫫回想起方才年轻人那句‘长此以往，恐会把持不住，为了夫人的身体着想，还是暂时分房而居为好’，不禁就又有些尴尬。

    她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人能正正经经儿地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来……

    偏生，还让人觉得他是一心一意为了太太着想，挑不出一丝不妥来。

    而她那些什么干柴烈火、控制不住……等言辞，冲击的两个丫鬟目瞪口呆，竟是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廊下一时安静之极，三人立在这里，说不出的尴尬。

    屋内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冯霁雯何尝能料到身侧这看似一表斯文的人，竟会同秦嫫说出那样的话来……

    把持不住……这四个字亏他说得出口还不带脸红一下的！

    冯霁雯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这人给刷新了。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污的一本正经。

    还好她脸皮够厚，若不然日后叫她如何还能在秦嫫面前抬起头来好好做人？

    “这下夫人再不必烦心会有后顾之忧了。”和珅将茶盏放下，笑望着她。

    若论起自黑来，他也是不差的。

    ……

    和珅搬去厢房睡的次日，椿院里忙活成了一团。

    昨日由秦嫫从英廉府带过来的冯霁雯的日用之物需要摆放归整。

    一箱箱一笼笼的，真动起手来折腾也是一件很费时的事情。

    有秦嫫与几个丫鬟在，冯霁雯倒是不必去操心掺和，只是有一样儿，还得她自个儿亲自动手来整理才行——书房里的一应笔墨书籍之物。

    这些东西在英廉府时素日里便都是她自己亲自经手的，书籍更需要归类摆放，几个丫鬟认的字儿不多，只能帮着抬进书房里，余下的便靠冯霁雯自个儿了。

    椿院里这间书房原本是和珅的，他得知冯霁雯爱练字儿，便建议着二人共用一间书房——椿院不比棠院宽敞，没有过多的空房来充作书房，且唯独这间光线最为明亮，冯霁雯到底只练个字儿而已，想着吃住都在同一座院子里了，同用个书房也没什么好值得矫情的，便点头应了。

    了不得他忙的时候，她不去打搅便是了。

    这间书房不算大，开着两扇大窗的那面临窗的位置前置着一张长木书桌，桌上立着一只素白色绣竹纱灯，整齐地摆放着笔架砚台等物，收拾的干净利落。

    左右两边靠墙却是各有一面高大的书架，足有二人高的两面书架之上，每道格子几乎都被填满——

    冯霁雯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图书馆。

    这人得是多爱看书？

    她咂舌之余，又不禁有些钦佩。

    纵然此人日后可能会同历史上一般走上歪路，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是一位有着真才实学的青年才俊。

    至少她是万万不能相比的。

    冯霁雯收起心中的感慨，见左边一面书架一角十来个格子空出来，书格内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显然是刚腾出来的，便知大概是和珅留给自己放书的地方了。

    她没带来多少书籍，都是些史书与地理杂记等，这些空间绰绰有余。

    冯霁雯微微挽起袖子，打发了小仙她们继续出去收拾其它，自己则动手将箱笼中的书籍一本本地分类归整到书架之上。

    收拾到一半时，忽听得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以为是丫鬟们又进来送东西，便未有回头去看。

    直至弯身再欲从箱笼中取出书籍往书架上放之时，视线中忽然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在她之前取了一卷史记出来。

    “左右闲来无事，帮着夫人一同归整吧。”来人笑着将手中书籍放入了书格中。

    冯霁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看，讶然察觉他只扫了一眼，竟是准确无误地没有将类别分错。

    这人是什么眼睛……

    她抱以诧异的眼神。

    “这些书夫人其实大可不必带来的，夫人看的，这间书房应都找得到。夫人无事时，不妨熟悉熟悉这书架上各类书籍的位置，日后若有需要查阅的，找起来也顺手。”他单手将书籍一本本地归整进去，动作不急不缓，却也透着股利落。

    冯霁雯彻底没话讲了。

    读书这块儿，她甘拜下风。

    “夫人爱写字，书房里收着的书帖也不少——不知夫人近来在练谁的字？”

    “伤了腰之后便没怎么练了，偶尔写几笔，大多还是鲜于枢的。”

    说完读书，又谈书法，这本该是个十分文艺的氛围。

    可是接下来忽然冒出来的一件东西，却使得这气氛骤变。

    直让冯霁雯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未完待续。)

    ps：祝大家周末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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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发育不能急（月票×120加

﻿    “这是何物？”

    冯霁雯正站在书架前专心整理书籍之时，忽然听得身后之人的询问声。

    她下意识地转回头去看。

    只见和珅微微躬身从箱笼中取出了一只匣子来，正直起身。

    这个箱笼里装着的多是书籍，与一些画轴笔墨等杂物，冯霁雯潜意识里便认为这里头装着的应当是笔墨。

    因为这匣子她看着并不眼生。

    但又好像……有些时日不曾见着了。

    “应是些笔墨之物。”她估摸着猜测了一句。

    和珅听得此言，方才打开了来看。

    而就在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冯霁雯握着书卷的手忽然极快地哆嗦了一下。

    等等……她想起来这匣子何以看起来如此眼熟了！

    眼熟是真的，可里头装着的绝非是什么笔墨！

    不能看不能看！

    冯霁雯忽然伸出手去欲阻止和珅，脚下往前两步，慌乱之下小腿却撞到了箱笼，她身子一斜，手中的书便横空撂了出去，整个人的身子也隔着箱笼往前倾倒而去——

    这变故来的太快不过一瞬间。

    和珅反应极快，忙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冯霁雯扶住。

    少女身上有着淡淡的幽兰香气，嗅之仿佛令人置身山谷一般清静安然，心旷神怡。

    就是这种淡香——

    正如那****在马场中，冒险将她救下之时，一直萦绕在鼻间的气息相同。

    他十分喜欢这种味道，有些像是幼时母亲摘来插放在床头白鼬花瓶中、清早那几支沾着水气的兰花儿。

    “夫人看着些脚下。”他将冯霁雯的身子扶稳，便松开了手。

    冯霁雯半点顾不得去体会自己方才的窘境。她眼神急急一转，便落在了他另一只手上托着的匣子上。

    匣子已被打开，里面空荡荡地，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瓷质小罐子。

    果然是！

    冯霁雯伸手去够，却眼睁睁地见他先一步将那只小罐子信手取了出来……

    晚了。

    完了。

    和珅只打量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笔墨。

    也不是朱砂。

    这根本……就不是书房里能用得着的东西。

    他甚至有些愕然地抬首，看向面前因为他取出这只小罐子而神情凝固的冯霁雯。

    气氛有着一瞬间的尴尬。

    然和珅到底还是和珅。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便恢复了常态。

    他将匣子放在一侧，手中只握着那只小罐子。

    他显然是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

    “夫人。”他忍着笑。开口唤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冯霁雯忽而伸手一把将那只小罐子‘夺’了过来，红着脸愤愤转身。

    她愤的是自己太过粗心大意！

    至于脸红？

    试问哪个女子被异性发现了自己在用什么丰胸膏，而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尤其还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之下！

    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的冯霁雯没有旁的念头，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却听身后之人出声说道：“夫人不妨听我把话说完。”

    少年。请问这个时候你不好好地保持沉默，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还要说什么话啊喂？

    她倒要听听他究竟是有什么好说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夫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对方一本正经的口气，半点也听不出调侃的意思来。

    冯霁雯:“……”

    她根本就没有用过这个东西……谁要他理解了？

    “但据我所知。女子这方面的发育，一般是要等到葵水来了之后方能日渐看到变化的。”他口气中带着些许安慰的口气，“故而夫人不必心急。”

    听起来竟然还挺专业的样子……

    “……”冯霁雯再度失语。

    天呐。

    这人竟然连这些话也说得出口。

    且无需回头去看。也知道他必然是面不改色的——

    发育不能着急的道理她都懂，可关键是。这玩意儿她根本就没有用过！

    这黑锅要她怎么背？！

    “这是旁人赠我的，我从来没有用过！”她咬着牙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大步离开了书房去。

    管他信是不信！

    和珅站在原处，清润的眼中盛满了别样的笑意，待见冯霁雯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当中，忽而抬手摸了摸鼻子，轻笑了两声。

    他这位夫人恼羞成怒的小模样，实在可爱。

    就像是……她养的那只雪白干净的猫儿。

    像极。

    ……

    次日是冯霁雯回门的日子。

    和珅提前一日已将一切都早早安排好，诸事未让冯霁雯操心经手。

    收拾妥当之后，夫妻二人带着丫鬟相携出了椿院。

    等候在椿院院门外的刘全迎了上来给主子请安。

    “怎么没跟着希斋去官学里报道？”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往前院去，和珅一面随口向刘全问道。

    今日是咸安宫官学年初开课的日子。

    “奴才东西都给二爷收拾好了，就说跟着二爷去呢，可后来伊江阿少爷顺路儿过来了，二爷索性就乘了他的马车一道儿走了——左右也没了用得着奴才的地方，二爷又考虑着今日是爷和太太回英廉府的日子，就让奴才留了下来。”刘全笑着说道。

    和珅了然点头。

    一行人在经过前院之时，得见红桃正大呼小叫地使唤着虎子洒扫。

    小醒远远地看到就皱了下眉。

    这哪里像是个丫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个主子。

    听到有脚步声来，红桃转回身瞧，在和珅与冯霁雯经过眼前之时，垂首躬膝行了礼。

    小醒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眼。

    小仙在一旁看到悄悄打了个哆嗦。

    小醒姐姐这眼神太过犀利了。

    红桃直起身来之时，一行人已走出了一段距离。

    望着行在前头与冯霁雯并肩而行的欣长身影，她满面不甘地狠狠咬了咬唇。

    ……

    冯霁雯一坐进马车里，便闭目养神起来。

    昨日书房中的那桩丰胸膏事件留下的阴影，尚且笼罩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之间现在别的没有，浑然就只有一个大写加粗的尴尬一词。

    好在因即将就要回到英廉府见着老爷子和舒志的愉悦感，将她内心这种尴尬略微冲淡了一些。

    马车在英廉府大门前停稳。

    和珅先行下的马车，而后亲手将冯霁雯扶了下来。

    在外面要做一对儿感情和睦的假夫妻——这是二人早早达成的共识。

    只是被他扶下了马车的冯霁雯，待瞧见府门前的情形之时，却是忽地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未完待续。)

    ps：一个好消息：今天有加更。一个坏消息：二更不知道几点能码粗来。另外，你们的评论太污了！明明是那么纯洁的情节啊喂!一百袋去污粉送给你们够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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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双回门

﻿    此际英廉府大门前与素日里的清静全然不同。

    大门两侧张贴的大红囍字还鲜红着，府门前以冯英廉和冯舒志为首竟是站满了人。

    芜姨娘和冯英廉后院里平日那几个压根儿见不着人影儿、在府里遇见冯霁雯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的妾室竟然也都在。

    庆叔身后的下人丫鬟们按照等级排开着，见着冯霁雯与新姑爷和珅下了马车，忙齐齐地行礼请安，个个儿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冯霁雯讶然地想，这该不是整座府里的人全部都出来迎接她今日归宁了吧？

    不消去想，定是祖父的主意了。

    她下意识地朝着老爷子看了过去。

    冯英廉今日着一身浅棕色绸袍，外罩着一件对襟锁扣儿湖蓝色绣团福袍褂，头顶的六合一统帽儿上镶着一片汉白玉，辫子梳的光亮亮地垂在脑后，一副红光满面精神饱满的模样，让冯霁雯见着了也不禁跟着高兴起来。

    老人家盼着孩子嫁得好，孩子则盼着老人家的身体康健。

    身体康健的老人家瞧着孙女与孙女婿一同走来的般配模样，一张脸俨然是笑成了一朵盛绽的菊花。

    和珅微微笑着与冯霁雯错开一步，让她走在前头。

    这是满族人的规矩，回门当日须得让女方在前面带头，也就是俗称的“走头趟”。

    “外头风大，您在客厅里等着就是了，作何还非得亲自出来接我们？”冯霁雯笑着叹了口气，既高兴又无奈地同冯英廉道：“我们什么时辰过来您又不知道，也不知在这儿站多久了？”

    ‘教育’完老爷子。又看向一旁的冯舒志，责怪道：“舒志，你也不知道拦着祖父点儿。”

    冯舒志皱了皱鼻子，没有吭声儿。

    他倒想拦呢，可问题他拦得住吗？

    他天没亮就没祖父差人给喊起来准备了……人小言微，完全没有话语权啊。

    “啧，搁这儿骂你弟弟做什么？嫁了人连脾气都变大了？好了好了。也没站多大会儿！这不。才刚出来就瞧见你们来了。”冯英廉哈哈笑着嗔了孙女一句，满眼溺爱地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又冲着孙女婿招了招手。

    和珅上前来见礼。

    一番吉祥话儿罢。不忘道了一句：“孙婿来迟，劳太岳父久等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冯英廉笑着摇头，伸手拍了拍面前人年轻人的肩，越看这孙女婿越是觉得满意。

    仪表堂堂。谦逊有礼。

    很好，不愧是他火眼金睛挑中的人选。

    芜姨娘见状则在一旁笑着说道：“姑奶奶说的对。外头风大，不如先进去再说话吧。“

    芜姨娘因着前段时间跟着冯霁雯一同理账管家，处理府中琐事的缘故，见得多了。人的眼界跟着放宽了，故也不复之前的胆怯少言。

    态度却仍然是十分谦卑的。

    因为看得清自己的身份。

    “对对，快进去！”冯英廉笑着一挥手。高兴地说道。

    冯霁雯与和珅一左一右跟在老爷子身旁，一行人便往前厅而去。

    老爷子和舒志与和珅留在厅里吃茶说话。冯霁雯则回棠院走了走。

    她虽不在，但棠院里四下仍旧被收拾的十分干净，她回去时，还有两个粗使的下人在拿花钳修剪着院子里刚有萌芽迹象的花枝，见她来，都忙地放下手中的活儿，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一切同未出嫁前都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称呼上忽然从姑娘变成了姑奶奶。

    冯霁雯刚来至堂屋中，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二等丫鬟小亭前来通传说是芜姨娘来了。

    方才一行人去了前厅，芜姨娘便和冯英廉的几名妾室一同退下去了。

    现如今来棠院里单独见她，却不知是有什么事情。

    冯霁雯在以前惯坐的一张椅上坐定，让小亭请了芜姨娘进来。

    “妾身见过姑奶奶。”芜姨娘行礼，冯霁雯笑着抬手示意她坐。

    芜姨娘同以前一样，有些局促地坐下来。

    仿佛不管她如何改变，在面对冯霁雯时，总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感。

    “姑奶奶今日归宁，本是件喜事，按理来说妾身不该前来搅扰的。”芜姨娘不好意思地阐明了自己的来意：“可有几笔账，妾身怎么算也算不对，管家那边也不大懂姑奶奶之前的算法儿……”

    原来是问帐来了。

    冯霁雯如今算是外家人了，按理来说不该再过问英廉府的账目，可芜姨娘尚且不避讳地主动发问，她便也没什么好去扭捏的，闻言只是让芜姨娘将那几笔算不清的账目说给她听一听。

    芜姨娘这才从贴身丫鬟手中取过一本账簿来，起身亲自递到冯霁雯手中。

    冯霁雯让小仙从书房里取了算盘过来。

    核对了几遍确定无误之后，便将自己从太妃那里学来的几种便捷的算法教给了芜姨娘。

    芜姨娘瞧的恍然大悟。

    “原来还能有这么个算法儿……我先前的法子太笨了，几绕几不绕的，结果到头来账算不对，反倒将自己给绕晕了。还是姑奶奶这法子简单明了。”

    冯霁雯将算盘推到她面前，道：“姨娘先试试学不学得会。”

    霁雯这一上午的时间便都耗在了棠院里教芜姨娘做账。

    芜姨娘没什么天分，却胜在很愿意学，注意力够集中，前后演示了几遍，便得了冯霁雯点头。

    “劳姑奶奶费心了。”芜姨娘合上账簿，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颇为内疚地讲道：“姑奶奶归宁这一日，净教着妾身算账了……这若让老太爷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责怪妾身不懂事呢。”

    “芜姨娘也是为了府里的事情着想，祖父岂有责怪的道理。”冯霁雯接过小仙递来的茶盏。道：“姨娘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也只管记下来问我。”

    芜姨娘闻言欣喜地点头应下来。

    有冯霁雯这句话，她便放心了。

    二人坐着吃了会儿茶歇息，冯霁雯便与芜姨娘一同离开了棠院。

    路上，芜姨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姑奶奶还记得之前贴身伺候您的那个叫貂蝉的丫鬟吗？”提起这件事情来，芜姨娘的口气有几份忌讳的压低了些。

    冯霁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经她冷不丁地这么一提。忽然就想起了先前说貂蝉在被发配的途中跑了的事情。

    小仙也立即正了脸色。

    “姨娘怎么忽然说起她来了?”冯霁雯问道。

    “前日里官府里来了人。说是人已经找到了。”芜姨娘顿了一下，复才又道：“只不过找着的时候已经咽了气儿，是经附近的村民指认说跟画像上的一致。年纪相貌都对上了。”

    也就是在逃跑的过程中死了的意思？

    到底是之前朝夕相对的人，如今陡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小仙脸色不禁一白，旋即便道：“如此也好。省得再出什么岔子了……太太也可彻底安心了。”

    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死便死了吧。

    没什么好值得去可怜的。

    冯霁雯也只点点头。

    芜姨娘不愿她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地去胡思乱想。便扯开了话题，与冯霁雯说道：“近来丁先生夸赞舒志在学业上大有长进，又说他的字写得比同龄人都好，很有几分姑奶奶的风范呢。”

    冯霁雯笑了道：“他本就不笨的。只是之前不爱学罢了。祖父平日里公务繁忙，日后姨娘还得对他多加督促才行。”

    至于风范什么的……呃，她可以说。之前她赠舒志的那本所谓的字帖，实际上压根儿就是她无聊时临摹的？

    只不过临摹的太像。冯舒志这种造诣不高的初学者至今也没瞧出什么不对来。

    芜姨娘则在一旁点头称是。

    又说道：“丁先生教的好，不仅博学多识，人品也够周正，舒志也是极喜欢他的。只可惜今年三月丁先生是要参加春闱的，出了正月便要开始准备科考事宜了。”

    丁子昱原本就是被袁枚举荐来临时教授冯舒志学业的，到了二月，便要另请先生了。

    冯霁雯便问新先生的人选有没有定。

    “老太爷找了袁枚先生举荐，还没听到信儿呢。”

    冯霁雯一噎过后，不禁失笑了一声。

    一来二去，袁先生倒真成英廉府的人才中介了。

    只是提到春闱的话，她倒还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她隐约记得传记上记载的，和珅大约便是在这场科举中落第的。

    和珅虽不比丁子昱是正经儿的举人出身，但咸安宫官学中肄业的学子，若想要通过科举入仕的话，是不必参加院试乡试等一应繁琐流程的，可直接参加春闱会试。

    只是……这样一个才学出众，智谋奇诡之人，如何会在科举之上落第呢？

    是发挥失利还是考场的水太深，亦或是出了其它什么意外？

    冯霁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有些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在这件事情上提醒和珅一二。

    二人如今怎么说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他顺当些她自然也是好的。

    可又怕因为自己的多事，反而搅乱了他原本该有的康庄大道。

    最终冯霁雯还是决定不要多嘴的好。

    反正他日后有出息是必然的，前面有些小挫折，也不足为怪，犯不上非得一件件帮他扼杀在摇篮里——到底这人的脑子，可比她来的要好使多了。

    这点小困难，他应付起来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用罢午饭离开英廉府之后，和珅竟在马车中与她主动提及了此事。

    “今日同太岳父长谈了一场，我决定不参加今年的春闱了。”他以一种与自家媳妇儿谈家常的口气，说起了此事。

    冯霁雯错愕地看向他。

    “不考了？”

    “嗯。”和珅笑着点点头，与她解释道：“一来朝廷不鼓励满人子弟通过科举入仕，二来如今科举官场之上乌烟瘴气，不见得能有多公正。太岳父也说了，这不是一个好途径。”

    冯霁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来。

    不打算通过科举入仕，那便是要走别的道儿了。

    “太岳父的意思是让我先承袭了祖上轻车尉的品级，然后再通过挑选御前侍卫的途径进宫。”和珅道：“到底太岳父在官场上的经验足，我考虑了一二，觉得如此一来确比参加科举来的要更快些。”

    更快些？

    少年，你历史上升迁的速度已经快的变|态了好吗？

    这下还要更快些。

    没想到在这个崩坏的背景之下，连他入宫的过程都有了变化。

    冯霁雯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头道：“你想清楚了便好。”

    虽不知他若参加科举会不会同历史上一般落第，但绕过这条弯路，想来应当是有利而无一害的。

    一侧的小仙却忍不住出声讲了句：“选侍卫？那姑爷的满腹才学，岂不可惜了吗？”

    她家姑爷在咸安宫官学时，年年考核都是第一的。

    在她眼里，有才学的人若不在科举上中个状元出人头地什么的，都太过可惜了。

    和珅闻言笑了未语。

    不管是科举还是挑选侍卫，与他而言不过都是一种向上走的途经而已，而非是展现自己才学的方式。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才名。

    他要走的路，必然不会是求个一官半职，做个恪守本分的小官小吏兢兢业业过完这一生。

    冯霁雯余光中瞥见年轻人眸中隐显的抱负与野心，不由地想，有些人兴许天生就是块做大事的料儿，真正有能力的人，迟早是要越爬越高的。

    只是，此时满怀抱负却老成内敛的年轻人，有想过自己日后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大贪官吗？

    还是此时不过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已。

    这人几乎不会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来，冯霁雯自然也想不出答案。

    但这与她，似乎也没有太多干系。

    她收回目光来，伸出手来掀开马车帘一角，往身后渐远的英廉府看去。

    却见英廉府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缓缓行出了一人一骑来。

    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牵着一匹青鬃马。

    冯霁雯定睛瞧了瞧，却见是个熟人。(未完待续。)

    ps：是不是早的有点惊喜？另外，关于春——宫——图的讨论可以停止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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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宝宝心里苦

﻿    初掌灯，阿桂府上房中，阿桂正与长子阿迪斯对坐在堂屋中谈事。

    房门紧闭，屋子里烧着火盆，一个下人也没有。

    “这婚约解除了也好。”阿桂握着茶气氤氲的青花茶盏，似放松一般长吁了一口气，道：“这门亲事刚定下来的时候，我便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袁家为山东百年大族，既是淌进了朝廷这潭深水中来，自然不会只是想简简单单地淌过这一遭而已。”

    若是没有所图，何不留在山东平平静静地享清福。

    阿迪斯在一侧点头：“阿玛说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阿桂府，历来是不涉党争的。

    以前不会，如今不会，日后更加不会。

    袁家如今有意扶持十一阿哥永瑆，这便注定这门亲事不会有善终了。

    哪怕是皇上赐婚。

    想到皇上赐婚，阿迪斯才忙地又向吃茶的阿桂问道：“阿玛今日同袁大人将此事奏禀皇上之时，皇上是何反应？可有因此而龙颜不悦？”

    “到底是因袁家小姐身子不济，久经调养不见起色，也没什么办法……”阿桂摇摇头，低声道：“皇上留我和袁守侗说了一盏茶功夫的话儿，请了御医去袁家为袁小姐诊病，便就点头允了此事。”

    当年皇帝赐婚袁家与阿桂府，所抱的不过就是想拉拢袁氏一族入仕，为朝廷效力而已。

    如今袁家已同朝廷绑在了一起，袁家与金家在暗下的活动，皇帝也不可能一无所知。故而看在平衡势力、不让袁家过分壮大的份儿上，其同阿桂府解除婚约，皇帝也不见得就是有多么不愿意的。

    听父亲这样说。阿迪斯既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解地问道：“既是如此，阿玛为何还一直愁眉不展？”

    “我忧心的不是这个。”阿桂面有几分喟叹地说道：“春和公近来身体抱恙未去早朝，今日我去了傅恒府前去探望，同春和公长谈了一场，春和公同我说起数日前皇上曾召见过他，又谈起了缅甸那边的形势……”

    阿迪斯听罢便叹了口气。

    “今日袁守侗走后。皇上留了我一会儿。也问了些云南边境的缅人们可还安分之类的话。”阿桂道：“我岂会不知皇上的心思。”

    说到底，皇上还是想要征缅。

    但是又不愿背上好战的名声。

    阿迪斯：“看样子这一仗皇上是必打的。”

    所以边境上的缅人‘安分不安分’，全看一个时机了。

    父子二人又谈了约半柱香的时候。阿桂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初显了疲态。

    阿迪斯看着灯光下这几年间骤然老了许多的父亲，心底不禁一阵酸楚。

    “阿玛该好好歇息歇息了。”

    可是朝廷仍然需要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阿桂似没听懂他另一重意思，只道：“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歇着了。”

    阿迪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告退。

    将要转身之际。却听身后的阿桂忽然问道：“韶九那孩子今日去了何处？我听下人说，他半下午回到府里，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连晚饭都没吃——”

    “此事我也听闻了。”阿迪斯笑了笑。讲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孩子使性子罢了，由他去吧。明早一觉睡醒。想必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臭小子素来如此的，阿玛不必忧心他。只管安心歇息吧。”

    听他这做爹的说没事，阿桂便没有再过多地去过问，只点了头讲道：“韶九这个年纪已到了定性的时候，你这做阿玛的，平日里多留意些总没错的。”

    阿迪斯应下，得了阿桂摆手，复才离去了。

    出了上房的阿迪斯却是深深叹息了一声，对身侧随行的小厮吩咐道：“去厨房让人熬一碗醒酒汤，给二公子送过去。”

    “是。”

    ……

    翌日清早。

    昨夜睡的极好的冯霁雯起身洗漱后，通身神清气爽。

    早饭依然是夫妻二人在椿院中同用的。

    椿院里按着冯霁雯的意思未再添置丫鬟，都是她从英廉府带来的知晓根底的人，有秦嫫在，夫妻二人分房睡的事情被瞒的滴水不漏，是以如今和家上下人等，皆是觉得大爷和大太太过的是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一日三餐形影不离，端是恩爱非常。

    “红桃姐姐有事？”

    椿院大门外，小茶拦下了未抱有让她通传的打算便要直接进来的红桃。

    望着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红桃一阵气结。

    往前爷一个人住在椿院时，她出入自如，从来没人过问过，更别谈是拦着不让进了。

    真是过分。

    她心底一阵难言的愤懑，口气便随之不善起来：“我找大爷有事儿要说！你不过一个二等丫鬟，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爷？”

    心思耿直的小茶被她这顿呛的一阵发懵。

    她凶什么呀？

    她怎么就拦着不让她见爷了？

    她不过就是出于规矩，询问了她一句干什么来了而已。

    还有，什么叫她一个二等丫鬟？

    说的她好像是个主子一样。

    小茶撇了撇嘴，也不太高兴了，“爷和太太在说话儿呢，不方便见外人，红桃姐姐有什么话只管讲出来，由我去通传便是了。”

    这是个遇强则更强的倔丫头。

    红桃咬咬牙，干脆不再同小茶说话，抬起脚直接就要往院子里闯。

    “嘿！”

    小茶一瞧当时就来火了，她娘交待过她，椿院是她家太太的地盘儿！

    有她小茶在，这前院来的丫头竟然敢撒野？

    小茶一只手臂便将她给挡了回去，这么轻轻一推，便让红桃直直往后退了好几步。面红耳赤道：“你敢动手打我?”

    她在和家这些年，还没人对她动过手呢！

    “我可没打你。”小茶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我真打你，你现在可没机会站这儿跟我讲话了——这椿院是我们太太的居院，你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闯，我就是真打了你，我家太太也会为我做主的。我不想跟你动手。你也不要跟我硬来。”

    总而言之就是不说清楚了来由不让进。

    “你……”红桃伸出手指指向小茶。气愤地欲再言，却见小茶身后的院中行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来。

    对方一身天青色居家棉袍，随意中却也透着一股俊雅之气。

    红桃面上顿时浮现了一抹委屈。红着眼睛道：“我不过就是想让你代我向大爷传句话儿而已，你不同意便罢了，作何还要动手伤人？”

    小茶愕然地看着她。

    怎么忽然从张牙舞爪变成楚楚可怜了？

    况且，她说话怎么颠倒黑白啊！

    小茶刚欲反驳之际。便听身后传来了男子清润悦耳的问话声。

    “怎么了？”

    和珅已信步走了过来。

    “大爷。”小茶与红桃连忙行礼。

    再抬起头来的红桃已是泫然欲泣。

    她模样生的本就不差，眼下又是这幅委屈可怜的模样。看起来仿佛就是一朵柔弱的菟丝花。

    和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满面懵逼的小茶一眼。

    “要向我传什么话？”他向红桃问道，声音不疾不徐，也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根本没听到方才红桃控诉小茶对她动手的事情。也没看到她红着眼睛楚楚可怜的模样……

    装可怜什么的这种低段位手段，对这位爷来说，可谓是半点儿不好使。

    这就相当尴尬了。

    红桃面上神情一滞。只好垂下头攥紧了手掌答道：“是程渊程大人过来了，正在前院正厅等着。奴婢特来通传一声儿……”

    和珅“嗯”了一声，道：“我这便过去。”

    余光中见红桃转身欲跟着自己，和珅脚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晨光笼罩下，少年人俊朗的五官显得格外温润和气。

    红桃见状不受控制地一阵脸红心跳。

    “大爷……”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大爷心底到底还是心疼她的吧？

    不会真的就不管不问的。

    和珅笑微微地开口讲道：“既然来了，就进去跟太太请个安吧。”

    红桃一时呆住。

    待回过神来之际，这位爷已转身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她鼻子一酸，这回是真的红了眼睛……

    ……

    冯霁雯望着面前颇有几分姿色的丫鬟，听小茶说完了前后经过。

    大意就是这丫鬟来传话时欲硬闯，十分地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可不行。

    没规矩的下人自然是该罚的。

    但问题是，她不清楚这丫鬟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万一罚的重了可如何是好？

    和珅说她只是在前院招待来客，她总不能就全信了这面子上的话。

    万一是个暖床的呢？

    二人对待各自的私事抱着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她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越过了线。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

    见冯霁雯一直不表态，红桃内心忐忑非常。

    这位太太没出嫁前的恶名，她也是听说过的，厚脸皮倒追福三爷不说，行为举止在贵女圈里也是出了名儿的冲动暴躁……

    她这幅模样是在想着要如何重罚自己吗？

    就在红桃的心理防线临近崩溃之时，冯霁雯总算开了口说话。

    “等爷会完客，你便去前院自行同他领罚去吧。”

    他的人就让他自个儿处置好了。

    这话一落音，不光是红桃，秦嫫小仙等人也是当即愣住了。

    怎么想了半天，还把事情给推出去了呢？

    见红桃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冯霁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且下去吧。”

    红桃怔怔应了声“是”，面色复杂地往门外退。

    然即将要踏出门槛儿之际，却听得冯霁雯又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你是叫红桃儿，对吗？”冯霁雯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奴婢是叫红桃。”

    “去吧。”

    “是……”

    红桃冒着冷汗退了出去。

    太太这是要记住她的名字，以后来日方长要慢慢折磨作践她的意思吗？

    这简直要比当场重罚她来的还要可怕。

    “太太，您怎么就这么放过她了呢。”小仙皱着眉头讲道：“她哪儿那是没有规矩那么简单，分明就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在和家做下人做了几个年头，竟就把自己当作主子了？

    “且不管她，这事咱们不要插手。”冯霁雯言简意赅。

    意思是她不管，要她们也别管。

    秦嫫看着她，踌躇了片刻后，还是张口劝道：“太太，您是大爷明媒正娶的正室，大度些无可厚非，可若太过放纵这心术不正的丫鬟，只怕日后会令她更加得寸进尺。”

    秦嫫是什么样的人，在大宅里生活了这些年，一眼就将红桃的企图看得清清楚楚了。

    道理冯霁雯也懂，可关键是……她根本没想过要整治他的后宅啊。

    一面说好做跟人家一对儿有名无实的夫妻，一面还把持着他的后宅，不让他有一点儿自己的私生活……这么做真的不会太自私太分裂吗？

    为人处事，总不能一点儿道义都不讲吧。

    小醒也在一旁劝了起来，是同秦嫫一样，觉得自家太太好欺负，没原则。

    冯霁雯听得有些头疼。

    她真的不是个软柿子，可这事儿她当真是没法儿管啊。

    “我如今葵水未至，总不能太过拘着他房里的事情……”冯霁雯别无他法，唯有硬着头皮说道：“你们稍长些心，不至于让那丫鬟过于坐大就是了。”

    她就图个清净而已。

    “太太您……”秦嫫竟觉无以言对。

    太太真的是太会为大爷着想了……

    可怎么就不为自个儿想想呢？

    女子嫁人之后，太过仁慈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望着自家太太不争不抢的‘和气模样’，秦嫫无奈叹了口气，也唯有道：“奴婢知道了，奴婢有分寸的。”

    只有她来为善良的太太多操心一些了。

    冯霁雯感受着秦嫫和一众丫鬟们隐隐透露出来的‘怒其不争’的无奈情绪，她不由也是倍感无奈。

    这世上最远最累的距离就是你只想做个挂名正室，你身边的人却在牟足了劲儿要为你荡平后宅……

    哎。

    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宝宝心里苦，但宝宝没法说”。

    不过这些过眼云烟都不是眼下关键。

    关键是，她方才想到了一件好玩儿的事情——

    “去书房取几张牛皮纸和笔墨过来。”冯霁雯对小仙吩咐道。

    小仙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太太忽然兴致勃勃的模样，唯有应下来往书房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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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舒心的婚后生活

﻿    冯霁雯在牛皮纸上写写画画了足有半个时辰。

    而后让丫鬟们拿剪刀按照她画图的大小裁成一张张长形的纸片。

    足足有几十张。

    秦嫫和几个丫头们都弄不懂她画的是什么东西。

    冯霁雯极有耐心地给她们解释了一遍。

    几个听罢之后满面愕然。

    如果她们没会错意的话，太太费了这么一遭功夫研究出来的这个东西，竟然是个棋牌游戏？

    天呐，家里后宅中的正事不上心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有心情玩儿这个！

    她们究竟是跟了个什么样的主子啊。

    可是……她们在听完太太的描述之后，试着跟太太玩儿了一把，竟也莫名其妙觉得很有意思，比叶子牌好玩儿多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样真的好吗？

    几人坐在炕边看冯霁雯洗牌，自责并快乐着。

    冯霁雯一连赢了五把，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意气风发。

    是的，她方才之所以问起红桃的名字，便是想到扑克牌里的红桃了。

    然后又因此想到自己最喜欢的斗地主。

    做人嘛，总要有几个‘高雅’的爱好来充实一下生活才像样。

    这厢冯霁雯正玩儿的起劲，却听小羽从外面走了进来称是有事通传。

    冯霁雯未有放下手中的纸牌，只让她说。

    “方才大爷身边儿的刘全儿过来了，说是程渊大人今日要留下来用午饭，这会子大爷正在前厅招呼着程大人，是想让太太也过去说说话儿。”小羽将刘全的话转达给了冯霁雯听。

    冯霁雯的目光这才从手中的纸牌上移开。

    “要我过去前厅说说话儿？”她印证道。

    小羽答了声“是”。

    秦嫫闻言便在一旁说道：“据说程大人同常保大人生前是知交，常保大人过世之后。程渊大人在京时也一直没少帮衬照拂过大爷和二爷。程渊大人膝下无子，待两位爷就跟半个亲生的似得，太太前去拜见一下长辈，乃是理所应当的。”

    冯霁雯听罢点点头，也不耽搁，就将手中的牌放下，约定待午饭后得了闲儿还要继续打。

    上下收拾了一番后。冯霁雯在两个大丫鬟的陪同下来到了前厅。

    厅前除了刘全之外。还守着两名眼生的随从，想应是那位程渊大人带来的，他们听刘全唤冯霁雯太太。也都十分恭敬地行礼。

    冯霁雯在厅外稍整了整仪容，复才提步跨过门槛。

    不甚大却收拾的十分干净雅致的客厅中没有旁人，只和珅与程渊正对坐饮茶。

    “夫人过来了。”见冯霁雯过来，和珅起了身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程世伯。年前夫人曾在太岳父府中见过一面的。”

    应当说是两面。

    一次是在英廉府后花园，另一次则是在西郊马场——只是后面那次冯霁雯自马上摔落。昏迷了过去，是以并没同程渊打上照面。

    冯霁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与他轻轻点头，来至程渊面前半垂眸行礼。

    “侄媳见过程世伯。”

    听她以侄媳自居。和珅一怔过后，眼底闪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个称呼用得极好。

    他渐渐发觉，他这位夫人虽称不上格外聪明。但从不会在任何一桩正事上马虎犯糊涂。

    偶尔还有给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只是不知为何，冯霁雯向程渊行礼过后。程渊竟迟迟未有回应，只望着面前矮身行礼的侄媳，眼神仿若入定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他没开口，冯霁雯便就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心下虽疑惑，却也一时未有贸然抬头询问。

    程渊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

    隐约间，冯霁雯仿佛听到了两个模糊的字眼。

    似乎是……清蒸？

    清蒸什么？

    冯霁雯一头雾水。

    一旁的和珅也发觉了不对劲。

    “程世伯？”他含笑试探地唤了一声。

    程渊蓦地回过神来，一刹那将眼中神色敛尽，面上也只余下了一抹因方才失态而略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他轻咳了一声，伸手虚扶道：“不必多礼，快坐吧。”

    冯霁雯又微微矮了下身子，复才直起。

    身侧的人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动作斯文又自然。

    冯霁雯便在和珅的示意下在与他临近的位置旁坐了下来。

    程渊望着夫妻二人这恩爱的小模样，面上不禁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来，称赞了几句冯霁雯有教养识大体等，又交待了夫妻二人日后要和睦相处，以和为贵。

    和珅与冯霁雯认真聆听着长辈的交待，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只是不知为什么，冯霁雯总觉得今日的程渊大人同那日在英廉府后花园中所见到的有些不大一样。

    并非是那一日不苟言笑，而今日面对新婚晚辈和气了许多的区别。

    具体她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一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不止是她有。

    和珅亦然。

    只是他的感觉要比冯霁雯来的更加清晰一些——他察觉到，自从冯霁雯出现在客厅与程渊行礼之后，程渊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被什么事情分了神。

    按照他对这位性格沉敛的程世伯的了解，平日里几乎是没什么事情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

    晚间，冯霁雯洗漱过后，坐在床边由小仙拿干毛巾正绞着头发。

    小醒从外间走了进来，不知方才是被秦嫫派去做什么了。

    “太太。”

    她同冯霁雯行了一礼，便道：“奴婢打听过了，今日下午程渊大人离开之后，大爷便处罚了那个红桃。”

    冯霁雯讶然。

    还真罚了？

    她不过就是顺水推舟给他做个面子罢了。

    “怎么罚的？”

    “罚的不重。”小醒答道：“只是罚了她日后不许再踏足椿院，以后前院再有事情需要传达的。便让刘全和虎子过来传话儿。”

    冯霁雯先前听到罚的不重之时，只当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和珅到底还是心疼自个儿的‘房里人’，可待听完下半句之后，却是倍觉意外。

    不许再踏足椿院？

    这罚的确实不算重，却罚到了点子上。

    今日红桃不过是同她小茶争执了两句，便干脆不再让她靠近椿院了。

    如此一来。日后确实是省了许多烦心事。

    不管这红桃到底是不是他的人。但他在处理这件事情上，看得出确实是极尊重她这个正室的。

    尊重这种事情是相互的，冯霁雯心下领情。在心里默念了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她转头透过半支开的窗棂往书房的方向看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火。

    “夜里寒气重，小醒，你按着上回我给祖父熬驱寒汤的方子去厨房熬上一碗。晚些给大爷送去。”

    这人除了新婚当夜打地铺时早睡了一回之外，几乎****都要点灯熬油的在书房呆到深夜。也不知是在忙活些什么。

    小醒闻言不疑有他地应下去了。

    倒是小仙，一面帮着冯霁雯绞干头发一面忍不住地抿嘴偷笑。

    ……

    冯霁雯觉得自己近来的日子实在太过称心如意了。

    每日清早起床锻炼一二后，洗漱后通身清爽地吃上可口的饭菜，上午晒晒太阳。摆弄摆弄花草。午饭后散步消食后睡个小半个时辰的午觉，醒来后吃一碗清茶练练字儿，看看书。有事儿没事儿跟几个丫鬟斗斗地主。

    门第小，人口少。中馈上也没什么东西，管起来毫无费力。

    最重要的是，椿院里伺候着的全是她从英廉府带来的下人，唯一一个有作妖迹象的红桃儿也没法子再来她跟前晃悠，这简直是要多清净有多清净。

    这小日子，过的真是太安逸了。

    冯霁雯心满意足地喟叹。

    却不知，她这厢安于现状，日子过的舒心至极，外人却多还在等着看她笑话，贵女圈里也时不时地会冒出一句落井下石的嘲讽来。

    只是这些冯霁雯听不着，断也没有为之烦心的道理。

    出了大正月的北京城，终于有了一丝春意冒出来。

    虽还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但从失了大半寒冽之气的春风，到院中花圃中破土而出的鲜嫩草尖儿，再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新绿清苦之气，都令人倍感生机勃勃。

    静云庵里载种着的几棵杏树已是花云簇簇，白了枝头。

    冯霁雯今日抱着净雪来了静云庵看望况太妃。

    紫云也来了。

    因为今日冯霁雯准备出门儿时刚巧紫云去了家中寻她说话，错开不得，加上紫云兴致勃勃地表示极想一睹太妃真颜，便跟着冯霁雯一道儿出了城。

    头一回见到况太妃的紫云同冯霁雯当初的反应不相上下——分明是年近五十的人，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好看！

    紫云满眼惊叹之色，一时连规矩都给忘了。

    冯霁雯扯了扯她的衣角以示提醒。

    太妃最看不得的就是女子礼数不周到，她恐紫云此趟前来，会因此而留下‘阴影’。

    但令冯霁雯意外的是，高贵的太妃娘娘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神情来，面对紫云的问好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让她自行入了座。

    冯霁雯后来才知道，太妃虽极注重礼仪，却并不爱管闲事——对于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从来不会过问一字半句。

    故而别说紫云只是礼仪不周了，纵是她今日衣衫不整，况太妃只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晌午冯霁雯和紫云留在了静云庵里用的素斋。

    饭后闲坐时，况太妃随口问了些冯霁雯的近况，得见冯霁雯一脸满足地将自己每日的生活内容说给她听，况太妃欣慰她知足常乐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想了好一会儿，况太妃才想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这丫头说来说去只说自己了，一整日下来从吃饭到打牌，甚至囊括了逗猫儿玩，却没听她提起自家夫婿半句！

    就好像她压根儿不是嫁人过日子，而只是换了一个地儿继续当她的闺阁小姐去了一样……

    这个认知让况太妃额角坠下两道黑线。

    “和珅近来如何？自咸安宫官学肄业之后，他有何打算？”竟然还需她特意地问一问。

    “哦，他啊……”冯霁雯的表情就好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一样，这更让太妃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冯霁雯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到一个正常妻子的角色中去，笑着道：“刚去吏部那里袭了轻车尉的职，可这到底只是个空衔，故他打算通过挑选八旗侍卫进宫当差去，近来忙着等结果呢。”

    太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道：“他父亲常保之前也是侍卫出身，虽说没什么品级，但却是个磨砺人的好差事，在宫中须得耳听四面眼观八方，你用心嘱咐他两句，让他多加谨慎些。”

    冯霁雯答应下来。

    可她发现太妃的精神不大好。

    这情况已不是一日两日，但她回回问起是否是因为休息不好或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太妃皆是摇头，只称自己一切皆好。

    不是身体的缘故，那想来应是心情所致。

    冯霁雯想了想，唤了一声“太妃”，笑着提议道：“近来天气越发暖了，择日寻个好天儿，不如咱们出去踏青游湖吧？”

    出去散散心没准儿能好些。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道：“你如今已是嫁做人妇，成日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冯霁雯大感委屈：“我哪儿有成日抛头露面了？这半个多月，我统共也就出过四趟门儿，两回是回英廉府，两回便是往您这儿来了，是连趟街都不曾上的——不信您问问丫鬟们？”

    她简直是宅出一个境界来了好吗？

    小仙连忙称是。

    紫云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玉嬷嬷则是一反常态地道：“太妃，您是有好些时候不曾出去走走了，人总闷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也是容易郁结的。”

    她平日里是从不会主动说什么话的，这回赞同了冯霁雯的提议，显然也是真心希望况太妃能出去散散心。

    冯霁雯见状便又道上一句：“咱们也不走远，就在静云庵附近走一走，沾一沾春意就行！”

    况太妃哪里看不出她与其说是想出去玩儿，倒不如说是为了她着想，到底没忍拂了她的好意，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约在了三日之后。

    这一日，恰逢了咸安宫官学休沐，和琳听闻冯舒志也要同去，想着上回在英廉府里教冯舒志骑射时二人很是合得来，自个儿在家闲着也是无事，便央了兄长欲陪同嫂嫂一同出门儿踏青。

    和珅却笑道：“别来问我，去问你嫂子同意不同意带你出去。”(未完待续。)

    ps：接下来的日子里，让我们随机相会吧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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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花会请柬

﻿    和琳听得这话挠了挠耳朵，不好意思地道：“我如果敢跟嫂子提……也就不会来找大哥从中安排了。”

    他对冯霁雯，一直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

    当然，大部分是畏。

    “你嫂子又非豺狼虎豹，何来的不敢之说。”和珅正站在书架前整理书卷，与和琳笑着说道：“今日我尚有事须得去一趟内务府寻太岳父，你嫂子独身出门我亦有些不放心，你跟在左右多少好些——你且回去准备吧，我待会儿便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带你一道儿出门。”

    和琳闻言倍感欣喜，立即将胸脯拍的砰砰作响，表示自己一定保证好嫂子安危。

    和珅过来跟冯霁雯打商量的时候，冯霁雯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小仙检查仪容，是已准备好打算出门儿了。

    听得和珅言和琳欲与自己一同出门踏青，冯霁雯没有太多思索，点头答应了下来。

    多个人也无妨。

    再加上舒志与和琳十分合得来，两个人作伴倒是极好的，也省得没人说话儿了。

    见她片刻也没犹豫便点了头，令得自己那番‘不放心她独自一人出门’之类的话竟无从开口，和珅不由笑了一声。

    冯霁雯透过梳妆镜中的倒影看向他，莫名问道：“笑什么？”

    好端端地。

    和珅微微摇头，亦从梳妆镜中望着她，眼底含笑说道：“只是觉得今日这袄裙的颜色极衬夫人。”

    冯霁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自打从成亲以来，似乎她穿什么戴什么，这人瞧见了都会夸一声好看。

    但她几乎是没信过。

    因为这人圆滑有礼的程度，时常令她咋舌。

    譬如上回回英廉府，冲茶的丫鬟误拿错了本该丢掉的发霉茶叶。这人吃了一口意识到不对，竟还能面不改色的咽下去，并含蓄地用称赞的口气道上一句“此茶味道甚为奇特……”

    ……

    冯霁雯与紫云和冯舒志会合之后，便一同出了城，前往静云庵寻况太妃。

    冯舒志今日显得极高兴，因为祖父允了他骑马出门儿。

    和琳没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见冯舒志能骑马过街。而他却与车夫挤在一起坐在驾座上。不由感到尤为羡慕。

    冯舒志见状便以自己骑术不佳为由，欲将马让给和琳来骑，岂料和琳将他的骑术不佳当了真。竟要趁此时机将自己从兄长那里学来的一些技巧教给他——于是乎，冯霁雯掀开车帘往外瞧的一刻，入目便是二人同乘一骑，冯舒志被身材高大的和琳箍在怀中的情形。

    这画面让冯霁雯不禁脑补良多。

    深感羞愧之余。她只得默默地在内心念了十来遍去污咒。

    对面的紫云正没有形象地盘腿坐在那里嗑瓜子儿，见冯霁雯放下车帘转回身来。就随口说道：“下个月的牡丹花会，也不知谁收到请柬了，我这几日正忙着打听呢，看看能不能跟着人家蹭一趟过去。”

    冯霁雯闻言怔了怔。继而问道：“牡丹花会？你说的是下个月由八阿哥和和静公主在淑春园里设下的牡丹花会吗？”

    紫云点头，有些泄气地将瓜子儿放回了梅花盘中，“我想过去的。可没能收着请柬。在熟人中打听了一圈儿，也没能打听到谁收到了。”

    收到请柬之人。是可以带一人同行的。

    这场由宫中的阿哥和公主主办的牡丹花会，历年来都是一帖难求。

    这一点，冯霁雯在此之前是并不知晓的。

    故而她十分讶然地看着紫云问道：“你没收到请柬？”

    紫云叹气道：“我们家不过就是个吃白粮的闲散宗室，阿玛在前朝也没什么作为可言，入不了宫中各个主子们的眼，我收不着请柬当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所谓的牡丹花会，其实也只是皇家借此来拉拢权衡权贵重臣子女家眷的一种手段罢了。

    “那我是如何收到的？”冯霁雯错愕地问。

    她当真是在发问。

    紫云作为正经儿的宗女格格都没能收着请柬，那试问她这个夫家清贫、跟朝堂压根儿没有干连的和太太是以什么身份收到的呢？

    “你说什么？”紫云一脸茫然。

    “三日前，我收到了牡丹花会的请柬。”

    “你说什么！”紫云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然前后口气却大为不同。

    “你当真收到了？”她满面震惊地印证道：“你该不会弄错了吧？下月牡丹开的正好，京城各处举办花会的不在少数，你是不是给弄混了？”

    冯霁雯被她浮夸的表情逗得哭笑不得，一面摇头道：“应当没有，请柬上戳着毓庆宫的印——”

    毓庆宫如今是和静公主的居所。

    紫云听得此言，虽仍觉震惊，却是信了。

    牡丹花会不止一处，但毓庆宫的印，却是如何也不会被混淆的。

    紫云的脸色从震惊慢慢转变为了惊喜。

    她顾不得去深究冯霁雯如何会被邀请参加这牡丹花会，便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那到时你带我一同去，好不好？”

    一个月前她就在等请柬了。

    结果意料之中的没能等着，便将希望寄托到了与收到了请柬的人同行参加这个法子上。

    “花会设在皇家的淑春园，又是阿哥公主们举办的。你不是说宫中之人规矩繁多，向来都不喜欢同他们走的过近的吗？”冯霁雯没急着答应或是拒绝，而是疑惑于紫云这过于热衷的态度。

    她此话一出，紫云竟红了脸颊。

    冯霁雯一瞧，便更加肯定了其中定有猫腻。

    紫云约是心知自己糊弄不了冯霁雯，于是乎也不瞒她，只低了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刘公子年年都会过去。”

    就刘家在朝中的地位而言。刘鐶之年年得到邀请，实属正常。

    冯霁雯闻言笑叹了一口气。

    原来又是因为这位刘公子。

    “你放心，我没想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想见一见他罢了！”紫云保证罢又满面愁苦地说道：“素日里要见他一面难如登天，私下我又不敢擅自约他出来，只有借着这个机会遥遥见上一面了……”

    她也知道冯霁雯对自己的担忧，不愿见她因这些情愫而累连自己女儿家的名声受损。

    可她控制不住。

    但她如今也没再做什么要嫁他为妻的白日梦了。只想着能偶尔见他一面。已是心满意足。

    她说这话，冯霁雯是信得过的。

    这些日子来，紫云虽时不时地会在她面前提起刘鐶之。但从没有因此而做出过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她虽不曾体会过这种少女怀|春的萌动，亦不赞同紫云因情感而影响到自身名声，但也绝没有过度左右她人的道理，再者在花会上光明正大地见上一面。也不是什么可圈可点的事情，来回思忖了片刻。便道：“那回头我将请柬给你，你代我去吧。”

    她从一开始不知道这牡丹花会请柬的难得之时，就没打算要去赴这个约。

    “当真？”紫云欣喜至极，不由又将冯霁雯的手握紧了些。旋即却又问道：“你不去吗？”

    冯霁雯摇摇头，笑着道：“我便不去了。”

    赏牡丹哪里都能赏，没必要非去淑春园。

    她家后院就有几株。据说是和珅早年亲手植的。

    “你若无事，还是陪我一道儿去吧……”紫云央求道：“我一个人怵得慌。”

    有时候她没规矩起来。事后连自己都怕。

    可在广东呆了太多年，天高皇帝远，从来就没那个意识，还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改得过来的。

    上回景仁宫宴后，她跟着一干宗女们去了寿康宫拜见老佛爷时，就因错了规矩而被人笑话了好一阵子。

    “你那些规矩确实不成样子。”冯霁雯道：“待会儿到了静云庵，让玉嬷嬷给你指点指点——”

    紫云闻言忙不迭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她是听过冯霁雯之前在太妃这里学规矩时遭过的罪的，故而她虽然觉得太妃美极，却一直十分畏惧。

    “你就陪我一道儿吧。”她继续拉着冯霁雯的手央求着。

    冯霁雯无奈道：“到时再看，若是无事，便陪你过去。”

    紫云“嘿嘿”笑了两声，道：“好月牙儿，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了！”

    冯霁雯笑着推开她倾身凑上来的脑袋，道：“快坐好，城外路不好，别再给磕着碰着了。”

    紫云笑嘻嘻地坐好，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面有几分正色与冯霁雯说道：“你听说我二表哥的事情了吗？”

    韶九？

    冯霁雯忽然想到那****回门，远远望见的那个自巷中牵马行出的少年背影。

    她不知那日那彦成去英廉府是有什么事情，但却是她最近一次瞧见他了。

    此际听紫云这么问，不禁就问道：“你二表哥怎么了？”

    “我听我额娘说……”紫云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二表哥同袁家小姐的婚约要解除了。”

    冯霁雯一怔。

    这件事情她是早早就知道的了，但因这桩亲事是皇帝亲赐，故而自然不能像普通人家那般说解除便能对外公布就此解除。

    此际连紫云也知晓了，想必是皇帝那边已然准允的了。

    “哎。”紫云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地道了句：“要退就退，早干嘛去了……”

    若再能早些，没准儿月牙儿如今就成她二表嫂了也未可知。

    可冯霁雯如今已为人妇，她心知说这些太过不合时宜，便也就只是模糊不清地感慨了一句。

    冯霁雯等人来到静云庵时，况太妃已然准备妥当。

    太妃不常出门，更遑论是什么踏青游玩了，虽然不走远，却也十分重视，衣着颜色较平日又寡淡了几分不提，头上还罩了一顶黑纱幂篱遮面。

    虽然这么一捯饬，半点踏青的气氛也没有，令得冯霁雯的心情十分复杂，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尊重着况太妃的意愿。

    当然，纵然她不尊重，况太妃也断然没有掀了幂篱的可能，没准儿还要挨上一顿训饬。

    况太妃与冯霁雯和紫云同乘了一辆马车。

    太妃一上马车，原本叽叽喳喳拉着冯霁雯说个不停的紫云便立即噤了声，不能再安静。

    倒是太妃，会时不时地跟冯霁雯问些什么，虽然面孔严肃，偶尔还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不悦的训斥提醒，但仍然能让一旁的紫云感到这位太妃娘娘对冯霁雯透露出的关怀之意。

    马车向着静云庵后的雁栖湖行驶而去。

    “上回来雁栖湖，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玉嬷嬷望着况太妃，似笑非笑地感慨了一句。

    “也没什么好看的景。”况太妃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是当之无愧的‘职业煞风景泼冷水一百年’。

    好在冯霁雯早已习惯，半点没有因此而影响到泛舟游湖的好心情。

    几人在马车里说着话儿，忽听得前方隐约传来一阵惊慌的噪杂声。

    马车随即跟着停了下来。

    “前头怎么了？”紫云撩开马车帘问道。

    车夫有些慌张地道：“好像是二爷跟人撞着了！”

    他是和家的车夫，口中的二爷指的自然就是和琳了。

    和琳和冯舒志是骑马走在前头开路的。

    冯霁雯一听兴许是撞了马，恐怕人也跟着受伤，上回自己在西郊马场留下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一时便有些紧张地下了马车要上前去查看情况。

    果见前不远处乱作了一团。

    和琳和冯舒志已然下了马，见他们安然无恙，冯霁雯才算松了口气。

    就是不知对方有没有人受伤。

    对方人多势众，吵吵嚷嚷的，十分地不友好。

    冯霁雯隐约瞧见了几个眼熟的人。

    坐在马上一脸冷笑的于齐贤，身边跟着的竟然是汪黎隽。

    “分明是你们故意撞上来的，凭什么还要我们反过来向你们赔礼道歉！”这是冯舒志的声音。

    “太太，好像是小少爷跟人吵起来了……”小仙探头往前看着，紧张地说道。

    冯霁雯皱眉来至人群前之时，竟见和琳正满脸隐忍地将冯舒志拉到身后，低头与于齐贤赔不是。

    “是我们骑马没看路，冲撞到了于公子。还请于公子高抬贵手，不要同我们一般计较。”

    他往前因为同于齐贤死杠而吃了太多亏，连累了兄长不知道多少次，是以纵然不忿，却已不会同于齐贤正面起冲突。

    更何况今日本是出来玩儿的，嫂子还在马车里，若让事情闹大的话，就是他的过错了。

    于齐贤是为了针对他，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能忍则忍了。

    “希斋，咱们幼时也是常常在一处玩儿的，你说这话岂不见外了吗？”于齐贤分明是笑着，眼底却一派嘲讽与厌恶，和琳尚且来不及回答时，他便又接着讲道：“今日都是出来踏青的，我也不为难你，你撞了我的事情我大可以不去计较——只要你跪下给我磕个头，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你看怎么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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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不长眼的是谁

﻿    此言一出，以汪黎隽等人为首，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声来。

    “快快快，快给于公子磕头认错儿！”

    “就是，于公子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还不赶快磕头谢恩吗？哈哈哈……”

    “还愣着干什么，快磕呀！”

    取笑的催促声不间断，和琳羞恼交加到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握紧了青筋暴起的双手，因力气过大而致使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你们欺人太甚！”冯舒志同样气的脸色涨红，他之前不常出门，对旗下子弟私下不务正业的荒诞行径也只是听闻，眼下得见此状，只觉得完全刷新了自己对外界的认知——竟然有人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小少年愤慨不已，要从和琳身后站出来同于齐贤等人理论，却被和琳又豁然伸手按住了肩膀。

    冯舒志仰起头看他，不可置信地喊道：“希斋哥……！”

    平日里相处，他觉得姐夫家的这个二弟十分耿直且有本领，怎么在此情形之下，竟然可以退缩隐忍至此呢？

    难道真的要给他们下跪不成？！

    和琳一眨不眨的眼睛有些泛红，想到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原本握紧的拳头渐渐松了开来。

    最近兄长还在等着内务府那边选拔侍卫的结果，他总不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什么麻烦……

    “快啊！”于齐贤忽然高喝一声，满脸不耐。

    就像是在面对一只任由自己宰割的玩物面前没了最初的耐心。

    “机会我只给一次，你若不好好把握，可就别怪我做事不给你大哥留情面了——”他眼中含着恶劣的兴味。

    这种看着对方分明气愤到了极点，却根本无力反抗的高高在上感。实在是太好了。

    听他提起大哥，和琳通红的眼中最后一抹犹豫也瞬间殆尽，他收回按着冯舒志肩膀的左手，膝下微屈。

    “哈哈哈哈哈……”

    四下见他顺从地要跪下，立即又是一阵刺耳的哄闹声响起。

    汪黎隽拍着于齐贤的马屁道：“于公子训起这些畜生来，可真是深谙其道，令人钦佩！您瞧瞧他。那副窝囊样儿可真逗！”

    于齐贤冷笑不语。只看着缓缓矮下身子的和琳。

    他抓不住机会来教训和珅，但能在他一母同胞的兄弟身上撒撒气也是痛快的。

    可眼见便要跪在他面前的和琳，却忽然被一只素手给拦住了动作——

    见忽有一只胳膊拦住了自己的手臂。和琳愕然抬首。

    是嫂子。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怎么能拿来跪畜生？”冯霁雯望着满面通红的少年人，神情一丝不苟地说道：“若叫你大哥知道了。岂不得后悔让你随我出这趟门——你让我如何向他交代？”

    “嫂子……”和琳的眼睛顿时更红了一些。

    “说得好!怎么着也轮不到跟畜生下跪！”紧跟着走上前来的紫云鄙夷地扫了一眼于齐贤等人。

    “冯霁雯？你骂谁是畜生！”汪黎隽倒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她，自认为抓住了机会可以借于齐贤之手来教训教训冯霁雯。煽风点火道:“你竟敢公然出言辱骂于公子！”

    坐在马上的于齐贤早已变了脸色，冷眼望着冯霁雯。

    “两马相撞，伤的本不就是畜生吗？论赔礼，也该是给畜生赔礼。碍于公子何事了？汪公子急着将这畜生的名号往于公子身上揽，不知是何缘故？”

    “你……！”汪黎隽脸色顿沉，却见于齐贤怒目扫过他。眼神中是大写的“闭嘴”二字。

    汪黎隽内心忐忑而又气愤，然在于齐贤的威慑之下。却不敢开口再说任何话。

    “和太太如今嫁了人，脾气却还是半点没改，仍是这般的伶牙俐齿。”于齐贤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冯霁雯，伸手一指她身侧站着的冯舒志，道：“但和太太来的正好，方才和琳和冯小公子骑马冲撞到了我，我念贵小公子年幼本不打算追究，可既然和太太这个做长姐的站出来了，不如便代冯小公子与我赔个不是吧。”

    他对冯霁雯本就不喜，如今又因她嫁给了和珅，成了和家的人，不由就越发厌烦了。

    “你胡说！”冯舒志急急地向冯霁雯解释道：“长姐，是他们故意迎面撞上来的！”

    这根本就是刻意生事！

    “当真？”冯霁雯低头看着他，正色道：“不许同我说假话。”

    冯舒志重重点头。

    和琳虽未言语，但脸色亦已说明了一切。

    冯霁雯见状心下有了定论，不由也是火冒三丈。

    真的怪他们的话，他们理应要赔不是，可若错不在他们，那便要好好地算一算这笔账了——这些小畜生们真是闲出病来了！

    “撞了人还在这儿强词夺理？分明是你们先撞上来的，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于齐贤身后一人出言嚷嚷道：“快给于公子赔不是！”

    冯霁雯冷笑着道：“赔不是？可到底是谁没长眼还不一定呢——”

    “你说谁没长眼？”于齐贤忍怒逼视着冯霁雯，周身的怒气一触即发。

    “我说的是马，于公子急什么？”

    于齐贤脸色顿时僵住。

    面前着一身上绿下白刺精致白萼花样刺绣袄裙的女子丝毫不怯，纤细的身躯竟将和琳与冯舒志都护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当真是像极了往日里和珅与他对峙之时的模样！

    也是一样的挖坑给他跳，也是一样的令人厌恶至极！

    紫云上前一步，与冯霁雯并肩而立，一脸讽刺地看着于齐贤出言道：“看来撞了人的马没长眼睛，马上坐着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嘛——若不然于公子这大白日里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未免也太高明了吧？”

    “当真可笑！”于齐贤约是觉得在嘴皮子上压根儿跟她们讨不得好，恼羞成怒道：“本公子没空跟你们逞口舌之利！”

    话罢径直看向冯霁雯。满眼冷笑着威胁道：“据我所知，和珅如今正上赶着要往宫里去做三等侍卫呢，怎么和太太这做内眷的，丝毫也不知为夫君着想？就不怕我回头找内务府‘通融通融’，好让他回家继续做三等轻车尉的美差么？”

    这话让和琳一阵紧张，落在冯霁雯的耳朵里，却同笑话无异。

    跟她玩儿仗势欺人她不拒绝。可他真当内务府是他家开的不成？

    她家祖父在内务府这些年莫不是白呆的吗？

    这话用来吓吓孩子也就算了。

    “刚巧我也没工夫同于公子废话。”她直接忽略了于齐贤所谓的威胁。径直说道：“既然各执一词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先撞的人，说不出个是非黑白来，那便交由官府来处置吧。”

    听她压根儿没将自己的话放在眼中。于齐贤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轻视，又听她硬气地说要报官处理，是打定了主意不服软儿，一时间脸色不由差到了极点。

    真不错。和珅真是讨了个了不得的媳妇！

    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同他作对！

    要知道连和珅都不曾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得罪过他！

    “好！既然和太太想要报官，那咱们便报官处理此事好了！”暴怒中的于齐贤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意来，道：“可和太太方才说畜生不长眼睛，不长眼睛的畜生留着也没用，不如让我代和太太解决了这不长眼的畜生吧！”

    说罢。便冲着身后的随从一挥手，道：“去把和太太家这不长眼的畜生给料理干净了！”

    “你们敢！”冯舒志几步跑到马前，急怒道：“谁也不许碰它！”

    这是祖父送他的第一匹马。怎能让这些人这样无故打杀了！

    和琳见几名家丁竟真的取了套马杆上前来，不禁也是怒从中来。

    太过分了！

    他咬了咬牙。当即也顾不得良多，上前便要去阻拦住几名凶神恶煞的随从。

    于齐贤见状终于逮着了机会似得，竟是一夹马腹驱马上前，冲着和琳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既然要报官，那便一道儿报了吧!

    他还真不信官府能奈何得了他！

    于齐贤这记鞭子是发了狠力挥出去的，似想借着这一鞭将之前在和珅那里吃的闷亏和方才冯霁雯给的闷气都一股脑儿给撒出去——这一鞭若是真落到了和琳身上，皮开肉绽只怕都算是轻的！

    和琳全无准备。

    “小心！”

    紫云眼尖及时推了和琳一把，和琳踉跄了两步，只见鞭梢在眼前险险扫过。

    几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冯霁雯暗骂了一句卑鄙小人，将冯舒志拉到身后，对他与和琳说道：“不要拦着，让他们闹。”

    闹的越大越好。

    可不料于齐贤竟又朝着和琳不依不饶地甩出了第二鞭！

    然而这回和琳有了准备不提，就连一侧的小茶也存了戒备心，在一侧忍了许久的她见状恐这鞭子会意外伤到她家太太，竟是做出了一个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举动来……

    她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在半空中挥舞的鞭身！

    众人一开始只觉得惊险，觉得这丫头的脑袋约摸是有问题，可待见她真的面不改色地将那鞭子稳稳握住之后，不由地皆是呆住了……

    原来不是脑袋有问题，而是‘艺高人胆大’啊！

    于齐贤也呆了一瞬。

    待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用力地将鞭子往回拽，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拽不动哪怕分毫！

    这丫鬟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脸色顿时就跟吃了苍蝇一般……

    这么多人瞧着，撒手还是继续拽，是个很难选择的问题。

    于齐贤的脸色一阵青白交加，羞恼地向小茶呵斥道：“……撒手！”

    说话间，又牟足了劲儿地往回拽了一记。

    可不料这一拽，却是拽出事儿来了……

    他拽，小茶也跟着拽，可由于双方力气悬殊过大的缘故，小茶这一拽，竟是直直地将于齐贤从马上给拽下来了！

    “噗通!”

    重物狠狠坠地的声音陡然响起，原本躁乱的四周有着极为诡异的安静。

    就连眼见事情要闹大，而下了马车要上前来查看情况的况太妃都愣了一瞬。

    “……”

    于齐贤难忍的痛吟声将众人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公子！”

    “于公子！”

    随从和于齐贤的一众跟班儿们纷纷上前将其扶起。

    “和太太竟纵着丫鬟胡乱伤人!”有人出言责问道。

    “分明是他先动手的！”小茶一撸袖子，瞪眼道：“你们再想颠倒黑白污蔑我家太太和公子，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于齐贤愤然大声道：“把四周给我围起来，没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走！”

    丢了这么大的人，他如何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他话音初落，却骤然听闻一阵马蹄声入耳。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只见一行着绿营兵服的骑兵靠近了此处——为首之人打马走在最前头，面上神色格外肃谨。

    “程世伯！”和琳意外地看着来人。

    冯霁雯也连忙行礼。

    来人正是程渊。

    程渊扫了四下一眼，冷然问道：“出了何事？”

    他方才远远听到动静，便带人过来查看，岂料一靠近便听到了于齐贤那句怒气冲冲的扬言。

    将四周围起来，没他的准许，谁也不许走。

    没想到在京城竟也听得到这种话。

    还是出自一个黄毛小儿之口。

    于齐贤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却根本不认得，又因程渊未着官服的缘故，同京中知名的权贵对不上号儿，便将他当成了带着绿营兵在周围巡逻的小头目，言语不善道：“哪里来的没眼色的东西，竟连本公子的事情也敢管！”

    程渊被他这句话冲的直皱眉。

    许多年都没听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讲话了。

    “哪一家的？”程渊问道。

    “你看清楚了，这是于敏中于大人家的公子！”汪黎隽大声道。

    “有眼无珠，竟连于公子都不认识！”有人紧跟其后地捧着于齐贤。

    冯霁雯简直已经看傻了……

    这些人出门儿，不光是不带眼睛，竟连脑子也不带的吗？

    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既无知还偏喜欢作。

    他们知道自己骂的是一品封疆大吏，皇上亲封的一等忠勇公吗？(未完待续。)

    ps：嘤嘤嘤，明天更新不一定有，大家不要刻意等啊~谢谢大家的谅解，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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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死磕到底

﻿    程渊身后马上的一众绿营骑兵已是纷纷变了脸色。

    程渊面上却无太多表情，只抬手示意他们勿要多言。

    他看向被众人搀着的于齐贤，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于敏中的儿子。”

    不愧是于敏中的儿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

    “放肆，竟敢直呼于大人名讳！”于齐贤身侧的阿林保闻言一脸惊怒地伸出手指指向程渊呵斥道。

    这人胆儿可真肥！

    听得对方口气如此不敬，于齐贤也沉着一张脸逼视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程渊，冷声质问道：“你是哪个营里的？”

    他竟不知京城绿营兵如今竟是嚣张至此，连他的父亲都不放在眼中了！

    ‘接连受挫’的于齐贤这厢怒气腾腾地等着对方报上名号，日后好给予一番教训报复，程渊这边却是理也未理，仿佛是根本没有听见他那声质问一般，只正色对下属命令道：“聚众闹事，将他们逐个缚起，拿我的手令押回京衙处置。”

    什么？！

    于齐贤等人脸色大变，只觉得这‘绿营兵头’定是个疯子！

    竟然要绑他们送去衙门？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于公子是谁吗！”汪黎隽大声地嚷嚷道：“于公子是当朝军机大臣于大人之子!你敢绑于公子，不想活命了吧！”这要绑他们的疯子只怕方才是没听清于大人的名讳吧？

    而见程渊身后的一众骑兵真的下了马要上前绑人，四下的气氛立即变得聒噪混乱起来。

    于齐贤身边的随从甚至有要拳脚相向的迹象。

    一名绿营兵冷着脸折断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高声呵斥道：“我们大人乃是云南提督程将军！今日特奉皇上口谕前来巡视京郊内外兵防！”他一口京话里带着云南话的味道，听起来凶极：“你们谁再敢不服管教，可别怪我腰上的大刀不长眼睛！”

    这些人都是跟着程渊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兵士。什么腥风血雨没经历过，眼前这些仗着家中势力跟他们吆三喝四的官宦子弟，他们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放在眼里。

    真出手教训几个，还真没人敢说什么。

    他这句话撩出去，四下骤然就安静了下来。

    不光是因为那句凶神恶煞的威胁。

    更是他先前道出的来人身份！

    云南提督程大人？

    程渊！

    众人此际再看那位始终坐在马上的男人，眼神皆是纷纷变了，脸色亦多是青白交加。惊惧非常。

    他们中几乎没人不曾听闻过这位程将军的事迹传闻。

    却是做梦也想不到。头一回真切地见着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人闻声色变的封疆大吏竟会是在如此情形之下！

    完了……

    这回真的玩儿大了。

    被绑了送衙门事小，可冒犯了这位一等公却是事大！

    方才曾出言辱骂过程渊的几个人个别没出息的几乎要吓得当场昏厥过去。

    就连于齐贤也顿时渗出了满头的冷汗来。不知是摔疼了还是被惊住了的缘故。

    没人敢再有任何抵抗，脸色惨白地任由兵士们缚起双手。

    小茶兴致勃勃地上前帮忙。

    她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事情了。

    望着被兵士们押着离开的一众背影，冯霁雯和琳等人上前向程渊道谢。

    下了马的程渊摇摇头，道:“如今京中这些子弟间的风气。当真败坏至极。今日之事，我会命人着重处理。必让他们长个教训，下回不敢再犯。”

    任由他们是谁的儿子都不好使。

    “多谢程世伯。”和琳又道了句谢，却一直未曾抬起头。

    程世伯常常教他男子汉立于世要顶天立地，若是他知晓了自己方才的懦弱妥协之举。八成是会觉得他没用吧？

    程渊不知他的想法，只道：“下次若再遇到同样之事，只管报官处理。不必藏着掖着，同这些蛀虫们对峙纵然讨不得好。却也要放到明面上来。若不然，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好欺，从而变本加厉。”

    这同冯霁雯的想法不谋而合。

    和琳应了句“知道了”，心下默默思索反省着。

    程渊却若有所查地转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主一仆模样的两个人。

    仆妇低着头站在那里，头罩幂篱的主人却是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与神情。

    程渊只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落寂。

    这种落寂让他没由来的心底一空，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焦急与不安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

    “那位夫人是？”他忍不住出声问道，问罢忽然意识到行为欠妥，有冒昧之嫌，却竟一丝也不后悔。

    他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冯霁雯一怔之后，方才答道：“那是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娘娘，出宫清修多年。”

    得到答案的程渊反倒没了方才的那种不安。

    他多年不曾回京，对于先皇留下的嫔妃身份去向并不了解，是以也不知这位况太妃是何人也，到底只是点了点头，压下心底异样，收回了目光来。

    他尚且有公务在身，并未再继续久留在此。

    程渊离开后，玉嬷嬷扶着况太妃动作迟缓地上了马车。

    “嫂子。”和琳没急着上马，而是来到了冯霁雯面前。

    正欲和紫云上马车的冯霁雯停下脚步，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和琳低了低头，不甚自在地道：“谢谢嫂子方才帮我解围……”

    他的口气有些羞愧。

    他作为一个男子，还反过来需要嫂嫂一介女流出面保护。

    真是丢脸。

    “谢什么。”冯霁雯笑了笑，道：“方才程世伯的话你可都记下来了？下回再有同样的事情，记得不要处处退缩，任由他们欺负。人之所以要学着隐忍。是因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至于让事情变得更糟，可若你一味的隐忍换来的却是对方变本加厉的欺凌，便是适得其反了。”

    像于齐贤那种人，你越是隐忍，他们越是有的是坏法子来折腾你。

    这回真给他们跪了，不光是和琳心理上会留有阴影。他们下回只怕还有更过分的手段要求要提出来。没完没了。

    见和琳面容复杂不语，冯霁雯也不作多言，只总结了一句：“忍无可忍的时候。同他们死磕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儿，用不着怕的。”

    实在是没必要去害怕，你们哥俩儿日后的前途，不知要甩那姓于的孙子多少条街呢。

    冯霁雯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和琳却险些被她那句‘死磕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儿’给震住了。一时有些发懵地想：嫂子这孤注一掷的气魄，还真让人望尘莫及啊……

    冯舒志也愕然抬首看向长姐。

    遇事死磕到底什么的……这真是一个女子该说的话吗？

    “没错儿。就听月牙儿的！于齐贤他们这类人就跟狗似得，你越怕他就越是嚣张！”紫云在一旁说道，末了似怕和琳对方才的事情还怀有不自在的情绪，便笑着转开了话题道：“怎么光谢你嫂子。不谢我啊？方才若不是我及时提醒你，你只怕要吃于齐贤一记狠鞭了。”

    和琳脸一红，忙地向她揖了一礼：“多谢紫云格格。”

    “希斋哥。长姐和格格说的都有道理，往后你莫要任由他们欺负了。”冯舒志回想起方才的情形。还觉得余怒未消。

    和琳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些他之前从未意识到的道理他已是记下来了，可是他眼下担忧的却是：“今日之事，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大哥进宫选侍卫一事……”

    他向来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若是他自己一人，全部豁出去也不怕什么，可他最怕的就是连累到兄长。

    那要比他被人****欺负还要来的让他难过。

    “他于齐贤不过是个军机之子，远远谈不上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平日里仗着家中蒙荫在私下横行些还且罢了，可若想将手伸到官场上，还差得太远。”冯霁雯似笑非笑地道：“更遑论今日之事，他自保都且来不及，哪里还腾得出手去为难你大哥。”

    她这番话犹如定心丸一般，和琳听罢顿觉安心不少。

    “舒志。”

    听到长姐唤自己，冯舒志抬起头来。

    “今日回府后，记得将事情的原委前后告知祖父。”冯霁雯讲道：“越仔细越好。”

    把于齐贤怎么无事生非，刻意为难，甚至到最后还要动手伤人这些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老爷子。

    有时候，跟家长告状是很有必要的。

    尤其是，这个家长像她家老爷子一样极喜欢护短。

    他于齐贤既然敢做，那就必须要承担后果。

    今日之事，远远还没完。

    冯舒志思索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继而问道：“那咱们还去游湖吗？”

    原本好好的兴致，就这么被人给破坏了。

    “怎么不去？”冯霁雯揉了揉他脑袋上的瓜皮小帽儿。

    一行人重新上路。

    只是马车中的气氛，却同冯霁雯料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上了马车之后，等着她的便是太妃不悦的训斥——此事她虽然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在，可确实有几分极端，依照太妃素日里对自己的教导来看，必然是不会赞成她这种硬碰硬的应对方式的。

    可太妃竟然没有骂她。

    别说是骂了，就是说也没有说上一字半句。

    这让原本做好了等着挨骂的心理准备的冯霁雯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

    反倒是紫云，因为方才的事情而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一会儿愤怒地指责于齐贤等人的恶行，一会儿幸灾乐祸地估测着那群子弟们的下场——

    最后又说起了及时出面稳住局面的程渊。

    “程渊大人真是了不起。”紫云一脸崇敬地说道：“那群小王八羔子们一听着程大人的名号，吓得话都不敢说了！起初还个个儿了不得的跟要上天似得，一下子全都怂了！真是软蛋！”

    说着轻轻捅了捅冯霁雯，兴致勃勃地道：“月牙儿你还记得上回在西郊马场的事情吗？那匹把福康安踢昏的疯马，就是程大人一手制服的呢！”末了又道：“怪不得我二表哥他们都那么尊崇程大人。”

    冯霁雯笑着点头：“程大人戎马半生，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是啊。”紫云点点头，忽然感慨了一句：“不过我听说程大人在战场上驰骋多年，至今都未成家呢——为了朝廷，是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给耽搁了，也真是可叹。”

    这一点冯霁雯倒是不知晓的，眼下听闻不禁也有几分唏嘘。

    玉嬷嬷悄悄扶了扶况太妃略有些颤抖的手。

    马车行走在略有些崎岖的山路间，车厢颠簸中，不知是谁轻轻喟叹了一声。

    ……

    二月中，正是踏春的好时节。

    雁栖湖畔，前来泛舟游玩的踏春客们不在少数。

    冯霁雯等人在岸边正欲登舟下水，却见一旁刚停靠至湖边的一艘画舫上，躬身行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踩着甲板踏上岸来，一袭宽袖青袍显得极文气。

    紫云脚下动作陡然一僵，眼中的惊喜似要夺眶溢出来。

    冯霁雯留意到她的动作，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她们竟然在此偶遇着了刘鐶之。

    可刘鐶之并不是独身前来游玩的。

    下一刻，她们又见船舱之中又行出了一道女子纤细的倩影来。

    对方身姿柔弱，一身湖蓝色裙衫绣着点点白梅，发髻间两支白玉钗坠着细流苏，清冷的气质格外脱俗。

    竟然是金溶月。

    紫云脸上神色骤变。

    刘公子何时也同金溶月走的这般近了？竟还作伴同行泛舟踏青！

    她既是震惊又是失望。

    “今日出来这趟实在算不得尽兴，待来日叫上几个乐师作伴，备上美酒，趁夜赏看夜景方算不辜负这大好春|光——”男子带着笑意的说话声自画舫中传出，须臾，便又有一名年轻人撩起衣袍下摆上了岸来。

    “若让爹知道二哥你成日只惦记着游玩寻乐，只怕又少不得一番训饬。”金溶月看向他说道。

    原来金亦禹也在。

    金亦禹同刘鐶之交好，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金亦禹同好友出来游玩带上了胞妹，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紫云豁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顿时又挂满了遮掩不住的笑意。

    “月牙儿……”她拉住冯霁雯一只衣袖，迫不及待地说道：“咱们过去打声儿招呼吧。”

    而她话音刚落，就听得金亦禹的声音传了过来。(未完待续。)

    ps：明天会更新，只是时间不定，最近书评区有小天使说我更新渣的问题，我真的好想哭，手速慢加上没什么时间，已经很努力在维持更新了，目前欠的两更下月会补上的，另外月票这边的加更，30号也会统计出总票数记录在加更楼里，保证一更不少的补给大家（tt感觉下月是要天天双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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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万一摔死了呢

﻿    “这不是和二公子吗？”他向和琳招呼道。

    和琳这才瞧见金亦禹等人，满脸意外地拱手作了一礼，“金二公子，刘公子。”

    金亦禹便带头含笑走了过来。

    “和太太也在。”来至跟前，金亦禹方才对冯霁雯施了一礼，又面向紫云微微一笑，“紫云格格。”

    冯霁雯侧过身还以一礼。

    紫云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刘鐶之身上，袖中双手因为激动而紧紧握着，竭力掩饰着眼中喜意，不敢表露的太过明显，尽量平静地同刘鐶之等人出言问候寒暄。

    金亦禹客气地同和琳问了几句和珅的近况，称是有段时日不曾见着了，不知和珅在忙些什么。

    和琳便将兄长选侍卫一事告知了他。

    金亦禹恍然点头，刘鐶之却意外地动了动眉头。

    和珅竟然去选了侍卫。

    这是不打算参加今年的科举了吗？

    凭着他这些年来在咸安宫官学中的傲人成绩，不去参加科举反倒走选侍卫这条路，当真令人意外。

    不过满人子弟通过科举入仕者，本就少之又少。

    只是他本还想着今年的科举若有和珅在，他十有八九是会被其压下一筹的。

    刘鐶之倒没有因为失去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而感到庆幸，有的只是一瞬间的意外。

    听着耳畔金亦禹同和琳说着话，他忽然若有所查地抬起了头来。

    视线中忽然得见一张少女干净可爱的脸庞，那双又大又圆乌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四目相对，她仿佛是一个做了坏事被人发现的小偷一般无措慌张地将视线急忙移开，甚至还心虚地半转开了身子避开他的目光。站在那里局促紧张的不成样子。

    刘鐶之一时愕然。

    这位紫云格格他并不算陌生，也曾偶然见过数次的，印象中是个极胆大极外向的姑娘家，如今怎么忽然成了这幅模样？

    刘鐶之弄不明白，也没有太多的兴趣要去弄明白。

    于他而言，他身边的人和事向来只分为自己的事和别人的事，而别人的事。他向来没有习惯去过多地探索琢磨。

    他守礼地收回了目光来。

    金亦禹这边也已同和琳一番寒暄罢。末了道了句自己近日来得了一幅高士奇的字，但不确定真伪，让和琳回去同和珅打声儿招呼。待和珅哪日得了空想请他帮自己鉴定一二，得了和琳点头表示一定向兄长转达之后，双方便互相揖手作了别。

    冯霁雯等人侧开了身子让路。

    带着丫鬟走在兄长身侧的金溶月在经过冯霁雯身侧之时，拿余光扫了冯霁雯一眼。

    这个眼神里满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以前她没将身为英廉府嫡出独女的冯小姐放在眼里。如今更加不会看得上夫家没落的和太太——

    觉察到她的目光，冯霁雯哂然一笑。

    这位金小姐在面对她时。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真是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看不上她，她又何须她一个不相干之人看得上？

    真正有层次有内涵的不屑，不是高高在上的藐视，而是全然不会将对方拿来跟自己作比较好吗？

    这好比是华丽孤傲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脆弱自卑，自寻苦恼的玻璃心脏。

    冯霁雯不愿跟一个这样的小姑娘较什么劲，更不想同她有什么交集。是以对她投来的余光视若无睹，全当作没瞧见。转而望向已经上了船的太妃和玉嬷嬷。

    站在船头处侧对着她的玉嬷嬷似乎在同太妃说着话，神色间有些莫名的复杂。

    冯霁雯心下略有一些疑惑。

    而她不知的是，她这种不在意落在金溶月眼中却成为了另外一种轻视。

    金溶月亦觉得冯霁雯身上有一种她所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她莫名其妙于冯霁雯如今嫁了一户这样破落的人家，如何还能一副自视清高，丝毫不觉低人一等的姿态？

    看来有些人天生就是没心没肺没脑子的。

    金溶月不屑再去多看冯霁雯一眼，在丫鬟的陪同之下微微仰起下颌目不斜视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在最后头的刘鐶之却有些尴尬。

    他方才在经过这位紫云格格身边之时，这位格格的手绢忽然从袖中飘落在地。

    怎么说呢……这手绢儿掉的挺突然的。

    突然到让刘鐶之这种平日里鲜少会去思考男女|之情的直男都看出了突兀与刻意来……

    可他好巧不巧地将目光定在这顶落在他脚下的手绢上了。

    没看着还好，径直走过去便是了，可既然看着了，纵不弯身捡起，那至少也要出声提醒一句方算得上一个不失礼吧？

    但在如此刻意的前提之下，他实在又不愿去虚伪地迎合对方……

    于是刘鐶之有着短暂的犹豫。

    便是他犯难的这会子功夫，忽觉一阵风自面前拂过，视线中有人上前来弯腰伸手将那顶绣着兰花儿的丁香紫丝绢给一把捡了起来——动作迅猛而又利索。

    “紫云格格，您的帕子掉了！”

    小茶将捡起的帕子抖了抖，双手递到紫云面前，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来。

    紫云的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刘鐶之亦倍感愕然地抬首看向小茶，片刻后，方对着紫云礼貌地微一颔首，抬脚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紫云攥着小茶递到手中的丝绢，嘴巴越来越瘪，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因着未能如愿用丢手绢儿的法子吸引到心上人注意的缘故，整座雁栖湖游下来，紫云都是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

    除了她之外，冯霁雯还察觉到太妃同玉嬷嬷亦十分地不对劲，尤其是太妃。全程纵说是心不在焉也不为过。

    虽然她平日里待人接物便一直是这样一幅冷淡模样，此际寡言起来并不算招眼，可冯霁雯还是十分清晰地觉察到了她的异常之处——这在太妃身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冯霁雯关切地问了几句，得来的却不外乎都是些搪塞之言。

    很显然，况太妃是不愿讲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道明的心事，冯霁雯也不好多做深究。只是内心多多少少存了一份担忧在。是以在游完湖之后。紫云与和琳先行带着冯舒志回了城，她则单独跟着太妃去了静云庵，呆着用罢了午饭之后。又陪着太妃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虽然太妃全程都表现出一副半点也不愿意让她陪着的不耐神色……

    可不管怎么说，被她这么一番搅和之后，太妃的情绪看起来确实恢复了不少。

    回城的马车中，冯霁雯就今日于齐贤之事。着重教育了小茶一番。

    力气大固然是好事，可这丫头有时候实在是太过暴力了。

    “太太教训的是。”出于对自家主子的服从。小茶先是顺从地认了句错儿，后又忍不住道：“可那什么于公子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要拿鞭子抽二爷，还险些伤着了太太您……”末了愤愤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冯霁雯问道：“难道太太不觉得这种人十分地欠收拾吗？”

    冯霁雯闻言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对，他是欠收拾没错儿。”

    “可要收拾这类人许多时候不是光凭着暴力就能够做得到的。”她看着小茶，一脸认真地询问道：“别的不提。单说倘若你今日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摔死了。怎么办？”

    小茶闻言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摔死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当时她的力气，似乎真的有点大。

    若当时摔的地方不对的话，摔死人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

    对于自己这方面的实力，小茶还是很有信心的……

    想到此处，她方迟迟地感到一阵后怕，满面惶恐地道：“太太，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回再也不敢这样冲动妄为了。”

    真搞出人命来，她倒不怕什么的，可势必会连累到太太。

    冯霁雯见她一副打定了主意日后不再拿暴力解决问题一样的保证表情，连忙就道：“也不是说不让你这么做……往后再遇到此类惊险的情况，你这把子好力气还是极派得上用场的，只是下回你可以适当地控制一下力气，若能求得自保，最好不好过度伤人，以免到头来惹祸上身。”

    她承认，她不是个好主子，竟然赞同丫鬟采用如此暴力的手段进行自卫。

    可人活在世，谁还能不遇着点儿麻烦事呢？

    小茶费力地权衡了一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下来了……”

    大概就是揍人的时候轻一点的意思呗？

    “可那姓于的公子真不是个好东西，不光颠倒黑白仗势欺人，还是个下|流坯子呢！”说完了控制暴力的问题，小茶又重新拾起了讨伐于齐贤的话题，满脸不齿地唾弃道：“太太您是没瞧见，今个儿他那双眼珠子一直盯着小仙姐姐看，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这种人要真摔死了才好呢……小茶偷偷在心底补了一句。

    这一点冯霁雯倒是不曾注意到，眼下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一侧跪坐在那里倒茶的小仙，皱眉问道：“竟有此事？”

    小仙的脸色顿时烧红起来，垂头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一副羞恼不敢言的模样。

    看来是真的了。

    “往后若再在外面碰着，你切记要离他远些。”冯霁雯叮嘱了一句。

    曾在青|楼中吃花酒时争风吃醋而打死了人的于齐贤，绝不是个什么善茬儿。

    “奴婢省得……劳太太为奴婢忧心了。”

    主仆三人说话间，马车已驶进了驴肉胡同。

    马车在和宅大门前停稳，先行下了马车的小仙和小茶将冯霁雯自马车中扶了下来。

    “太太，咱们家里似乎来了客人呢。”小茶望着门左侧拴马石旁悠然甩着尾巴一匹枣红马，对冯霁雯说道。

    冯霁雯瞧了一眼。

    却见拴马石后的窄巷中，摇摇晃晃地行出了一道瘦弱的孩童身影来。

    冯霁雯来不及定睛去看，只听得“噗通”一声响——那刚出现在视线当中的孩子竟是忽然倒在了地上！

    冯霁雯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由怔了一下。

    两个丫鬟听到动静都忙地朝着巷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去看看怎么回事。”冯霁雯对丫鬟吩咐道，自己边也抬脚上前去查看情况。

    在自家门前遇到这种事，自然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太太，是个小叫花子，好像是昏过去了——”小茶走近了查看了一番，确定对方还有气息，方估测对冯霁雯说道。

    冯霁雯低头打量着这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的孩子。

    满身脏污，发辫凌乱，确实是个小叫花子模样。

    小小的脸上还有着伤痕，眼睛紧紧闭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太太，这可怎么办？”小仙满面同情地问道。

    她很同情这孩子，但作为一个丫鬟，并不好开口替主子拿主意。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若不管不问任由这昏迷中孩子在这儿躺上一夜，后果可想而知。

    “扶回去交给刘全儿，让他帮着照看照看，瞧瞧还能不能救得回来吧。”

    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她没想过要做个百般慈悲的圣母，但既让她给遇到了，又是在自家门口儿，索性不过是举手之劳，便顺手帮衬一把，全当积德吧。

    小茶“欸”地一声应下来，一只胳膊便将这昏迷的小叫花子给提溜了起来。

    ……

    和宅花厅。

    今日登门做客的不是旁人，而是素来与和珅交好的伊江阿。

    此际花厅中没有旁人，二人正对坐下棋。

    在外人眼里成日吊儿郎当的伊江阿不该是个能静下心来下棋的主儿，可事实却是他棋艺精湛，放眼整座京城也难找出几个可以与之对弈之人。

    和珅则是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佼佼者。

    伊江阿同他下棋，约是十局方能赢上一局，但这也半点儿不影响他愈挫愈勇的兴致。

    只是此时他却正皱着眉拿棋子儿敲打着棋盘，望着对面的人问道：“我说和兄……下棋就下棋，你这心不在焉的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怎么，我走的不对么？”和珅望向棋盘，反过来提醒道：“你没退路了。”

    “可往常这个时候，我早被你杀的片甲不留了！”伊江阿指着棋盘道：“你自个儿数数，你今个儿都走错多少步了？”

    原来是不满自己输得太慢了……

    和珅闻言笑了笑。

    刘全疾步自厅外走来，利落地弯身打了千儿。

    “爷，太太回来了——”他笑着向和珅禀道。

    和珅将棋子放回棋碗中，起身拂袖道：“来日再陪你下——”

    伊江阿一怔之后，“嘿”了一声揶揄道：“我当怎么回事儿呢，原来是一心盼着嫂子归家，给盼得心思都放不到棋盘上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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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事儿还没完

﻿    和珅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带着刘全回了椿院。

    路上听刘全道：“对了爷，太太带回来了个昏迷不醒的小乞丐，说是在门口儿巷子里发现的，让奴才给安置在后排房里了。”

    和珅听罢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乞丐？”

    “是啊，这会子还昏着呢。”刘全询问道：“爷看可需找个大夫回来给他瞧瞧？”

    “怎么没让人去请吗？”和珅看向他问道。

    刘全一怔之后方才道：“说来也就是前脚的事儿，奴才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爷，让爷拿主意么。”

    “我拿什么主意。”和珅笑了笑，道：“既然是太太带回来的人，自然是能救则救的。”

    刘全忙地道：“那奴才待会儿便去请大夫过来一趟。”

    和珅点头“嗯”了一声。

    刘全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听自家爷对他吩咐道：“往后家中诸事，全由太太做主，但凡是太太吩咐给你的事情，你只管去照做便是，不必再来先行过问我的意见——若是有什么麻烦或是不好办的，与我说说倒是无妨。”

    两头儿传来传去的耽误事不说，也不像是个女主子该有的模样。

    刘全闻言怔愣了片刻之后，连忙躬身道：“爷说的是，这回确实是奴才糊涂了……”

    “家虽不大，可规矩还是要有的。”和珅依旧是那副浅笑吟吟的模样，口气轻松随意，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不光是你，家里其他人，也都该记得这一点。”

    刘全面上一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正正经经儿地将主子的话应了下来。

    和珅回到椿院时，冯霁雯正打算更衣。

    在外面走动了大半日，未免有些疲倦，她想换身轻便些的衣裙躺着休憩片刻。

    然这厢丫鬟刚捧着衣物来至屏风后，便听小羽自外间行了进来，禀道：“太太，爷回来了。”

    冯霁雯闻言一怔。她这前脚才刚回来。这本该在前厅招呼客人的人怎么也回椿院来了？

    她以为和珅是找自己有事，便没急着将衣裙换下来，让小仙为自己稍作检查了一遍仪容。确定没有疏漏不妥之后，方才自屏风后行出朝着外堂而去。

    外堂中，和珅倒是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宽松居家常袍，坐在那里接过丫鬟递来的白瓷山水图茶盏。显得分外悠闲雅致。

    听得脚步声，他抬头望向自內间步出的冯霁雯。

    “夫人。”和珅温声唤道。眉间笑意攒动。

    冯霁雯险些被他这堪比春风更要醉人的笑容晃了眼睛。

    这人今个儿是怎么了，瞧着怎如此高兴？

    “爷今日不是去了内务府吗？事情可都办好了？”冯霁雯张口询问道，边在一侧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二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表面上与普通夫妻无二的相处方式——相敬如宾。在正常的范畴内进行沟通交流，用来保证家庭生活的友好和睦。

    “让夫人挂心了，一切妥当。”和珅笑着说道：“旗下子弟选侍卫一事的结果出来了。今日我自内务府出来后，去了一趟吏部登记造册。领了侍卫宫牌，后日便可入宫当职了——我被编入了尚虞备用处。”

    选上了？

    虽是在意料之中，冯霁雯还是点头道：“总算没白等。”

    怪不得瞧着这么高兴呢。

    选侍卫一事等的时间虽长了些，但好在结果如了他的愿。

    只是……“尚虞备用处是个什么用途？”冯霁雯疑惑地问道。

    隐约好像是听说过，但具体是个什么职位，却是记不大清了。

    和珅笑了两声。

    冯霁雯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无知，连尚虞备用处是什么用途也不清楚，却也只是轻咳了一声，并未表露出什么懊恼或是羞愧的情绪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世上她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又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和珅只一眼便看破了她的心思，可见她一副既不辩解也不遮掩的坦然模样，眼中的笑意不由就愈发深刻了一些。

    只是他方才发笑，并不是在笑话她的无知。

    “尚虞备用处是世宗年间设立的，隶属于内务府。”他耐心地同冯霁雯解释道，“被编入尚虞备用处的八旗子弟们，负责的是伴驾狩猎垂钓。”

    原来是这么个用处。

    冯霁雯了然地点点头。

    此时却又听和珅笑了两声，补充说道：“平日里无事可做的时候，便是帮御前捉一捉蜻蜓，赶一赶夏蝉……故又称作‘粘杆处’。”

    这便是他方才发笑的原因所在了。

    捉一捉蜻蜓，赶一赶夏蝉。

    这差事听起来当真‘悠闲’，没什么压力，更没什么危险可言。

    说白了就是在宫里混日子。

    可这位绝不是个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混日子上头的主儿。

    这差事听着没有前途，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可有一点好处却是别的职缺所没有的——尚虞备用处的作用虽然不值一提，但却是在御前伺候的，常有面见万岁爷的机会。

    是以许多被编入尚虞备用处的八旗子弟们多觉得这份差事十分光彩，于他们而言这与其说是一份差事，倒不如说是个可以拿来炫耀的谈资。

    如今多半的八旗子弟们，横竖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和珅当然不这样想。

    若不然也不会有方才在谈到尚虞备用处的作用时那两阵发笑声了。

    冯霁雯纵然再迟钝，却也看得出他真正的意图来。

    他看重的只是这个能够在皇帝面前露面的机会而已。

    冯霁雯心里头门儿清，嘴上却只字不提，只称这差事确实极轻松，尚虞备用处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一点儿望夫成龙的迫切感都看不出来……

    冯霁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和珅却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秦嫫则在一旁带笑说道：“大爷选侍卫的事情今个儿总算落定下来了。这可是桩可喜可贺的大好事，奴婢去吩咐厨房晚上多备几道好菜，给爷和太太庆贺庆贺吧——”

    冯霁雯闻言看向和珅，见他笑着点头，方才转头对秦嫫道：“去吧。”

    秦嫫便福了一礼，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说完尚虞备用处粘杆侍卫职缺一事，和珅方才提起了今日在城外因于齐贤而起的那段风波。

    他听和琳说罢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对于于齐贤的刁难。他几乎已是见怪不怪了，可冯霁雯当时的态度与做法，却是让他倍感意外。

    没成亲前。他便知道自己这位夫人不是个软弱好欺之人，只是她的硬气同和琳多数情况下的冲动不同，她总是很有办法既不当场吃亏，也不在事后留下麻烦。

    今日于齐贤的事情显然也是。

    虽然后面看起来是由程世伯及时出面解了围。可那种情形之下，于齐贤闹的越凶。吃的亏便会越大。

    于齐贤似乎忘了，他们姓和的虽然没什么背景能耐，可他这位新婚夫人却仍是被英廉府捧在手掌心儿里的明珠，他此般目中无人的闹事。英廉大人若是得知怎会善罢甘休。

    他这位夫人向来将借力使力这一招儿用的极好……

    可这些都不是关键。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冯霁雯在外对和琳的庇护程度之重。

    没错儿，就是庇护这个词。

    他已有很多年不曾见过有谁这样保护过希斋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件一直以来都由他来做的事情。现如今忽然多了一个人替他做了……且做的半点也不比他差。

    这种认知转化而成的情绪萦绕在胸口里，很复杂。他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只能同冯霁雯道了句谢。

    谢她及时护住了希斋——不止是安危，更是自尊心。

    自尊这种东西若是丢掉了，便很难再找得回来了。

    他找过，故而深知其中艰辛。

    他得幸走过来了，却不愿见希斋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冯霁雯不知他这些错综复杂的想法，也没打算承下他的谢意。

    在她看来，她今日所做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举，试问在那种情形之下，她这做嫂子的倘若对和琳不管不问，这像话吗？

    不管她与和珅私下是不是真正的夫妻，可她既嫁进了和家，那便算是半个和家人了，一家人出门儿遇到麻烦时，当然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才行。

    见她一副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亦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可让他道谢的模样，和珅心下忽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来。

    既有恍然，也有惭愧。

    恍然的是她从起初便未将对和琳的保护看作是一种援手，惭愧的则是自己平日里虽口口声声说着夫妻一体，遇事时却还不如她一个女子的胸襟来的坦荡不矫情。

    而有着这种与生俱来的豁达感的人本就极少见，尤其还是一个女子。

    他向来很喜欢这样性格洒脱，喜恶明了的人。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羡慕。

    大抵是因为他心知自己此生都注定没有办法这样明朗的活着。

    冯霁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和珅也不再多提，夫妻二人便静坐着吃起茶来。

    屋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门前光滑的青石阶上，同样地静谧美好。

    ……

    晚间洗漱后，冯霁雯披着一头青丝闲闲地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右手中握着一本地方杂记正看得入神。

    小醒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带回来了一些白日里冯霁雯曾交待过让她着重去留意打听的消息。

    “于公子等人被押送去衙门之后，官府按照聚众闹事来处置，每人打了二十板子。”小醒说道：“都是家里的长辈带着下人给抬回去的，对于官府的处置，半句异议都没有。”

    也不能说是没有，应当说是不敢有。

    任由这些公子哥儿们平日在家中再如何尊贵跋扈，一点儿委屈都不带受的，可这回又哪里真的是聚众闹事那么简单？

    那可是得罪了忠勇公程渊。

    程渊是谁？

    那是哪怕常年驻守云南没有音讯传来，可在京城跺一跺脚仍能令半边天骤然色变的人物。

    就连同样官居一品的于敏中也只能说服自己咽下这口闷气。

    实在咽不下，于敏中便将这口气撒在了自己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身上。

    他对这唯一的儿子太过纵容，往前犯点小错从不会如何重罚于他，可眼下怒气上脑，往前的旧账便也被一道儿翻了出来——于是在衙门刚被打了二十大板的于齐贤被拖回家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就又被父亲亲自动用家法伺候了一顿，丢进了祠堂里反省思过。

    可这还不算完。

    “祖父这笔账还没开始算呢。”冯霁雯抻了抻有些发酸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说道。

    老爷子听完舒志的话，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要冒烟儿了。

    只怕明日早朝上遇到于敏中，少不得要同他当面‘对峙’一番。

    冯霁雯想到此处，不由就有些想要发笑。

    虽说今日之事来的突然又倒霉，但由此一来，能给于齐贤一个教训，让他长一长记性，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往后若再想欺负和家人，少不得要事先掂量一二了。

    小醒见她靠在床头似有些倦态，便掐住了有关于齐贤受罚的话头儿，道：“太太今日外出游玩累了大半日，午后也没能小憩上一会儿，想必该乏了，眼下时辰已不早了，不如早早歇息吧。”

    今日的事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小仙的描述，也是有几分惊险在的，太太跟那姓于的纨绔子弟折腾周旋了这么一回，想来真该累了。

    冯霁雯点点头。

    她确实有些困了。

    小仙：“那奴婢伺候太太歇下。”

    冯霁雯伸手将头发拨到两侧，见小仙将枕头摆放好，刚欲躺下时，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行了进来。

    这脚步声一听就是小茶的。

    这丫头心里头一点儿事也不能装，纵然只是类似于净雪偷吃了一条小鱼干儿这样的事情，也要着急忙慌地前来向冯霁雯通传。

    这回她来是传话来了。

    传的是刘全的话。

    “太太，前院的刘全儿过来了，说是今天咱们救回来的那个小乞丐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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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嘤嘤嘤拼命地赶出了一章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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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老爷子的招数

﻿    冯霁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和珅也不再多提，夫妻二人便静坐着吃起茶来。

    屋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门前光滑的三节青石阶上，同样地静谧美好。

    ……

    晚间洗漱后，冯霁雯披着一头青丝闲闲地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右手中握着一本地方杂记正看得入神。

    小醒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带回来了一些白日里冯霁雯曾交待过让她着重去留意打听的消息。

    “于公子等人被押送去衙门之后，官府按照聚众闹事来处置，每人打了二十板子。”小醒说道：“都是家里的长辈带着下人给抬回去的，对于官府的处置，半句异议都没有。”

    不能说没有，应当说是不敢有。

    任由这些公子哥儿们平日在家中再如何尊贵跋扈，一点儿委屈都不带受的，可这回又哪里是聚众闹事那么简单？

    那可是得罪了忠勇公程渊。

    程渊是谁？

    那是哪怕常年驻守云南没有音讯传来，可在京城跺一跺脚仍能令人色变的人物。

    就连于敏中也只能说服自己咽下这口闷气。

    实在咽不下，便将这口气撒在了自己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身上。

    他对这唯一的儿子太过纵容，往前犯点小错从不会如何重罚于他，可眼下怒气上脑，往前的旧账便也被一道儿翻了出来——于是在衙门刚被打了二十大板的于齐贤被拖回家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就又被父亲亲自动用家法伺候了一顿，丢进了祠堂里反省思过。

    可这还不算完。

    “祖父这笔账还没开始算呢。”冯霁雯抻了抻有些发酸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说道。

    老爷子听完舒志的话，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要冒烟儿了。

    只怕明日早朝上遇到于敏中。少不得要同他当面‘对峙’一番。

    冯霁雯想到此处，不由有些想要发笑。

    虽说今日之事来的突然又倒霉，但由此一来，能给于齐贤一个教训，让他长一长记性，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往后若再想欺负和家人，少不得要事先掂量一二了。

    小醒见她靠在床头似有些倦态。便掐住了有关于齐贤受罚的话头儿。道：“太太今日外出游玩累了大半日，午后也没能小憩上一会儿，想必该罚了。眼下时辰已不早，不如早早歇息吧。”

    今日的事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小仙的描述，也是有几分惊险在的。太太跟那姓于的纨绔子弟折腾周旋了这么一回，想来真该累了。

    冯霁雯点点头。

    她确实有些困了。

    小仙：“那奴婢伺候太太歇下。”

    冯霁雯伸手将头发拨到两侧。见小仙将枕头摆放好，刚欲躺下时，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行了进来。

    这脚步声一听就是小茶的。

    这丫头心里头一点儿事也不能装，纵然只是类似于净雪偷吃了一条小鱼干儿这样的事情。也要着急忙慌地向冯霁雯通传。

    这回她来是传话来了。

    传的是刘全的话。

    “太太，前院的刘全儿过来了，说是今天咱们救回来的那个小乞丐要见您！”

    冯霁雯闻言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要见她？

    “人没事了吗？”冯霁雯问道。

    刘全答道：“托太太的福。那小乞丐已经无碍了——下午的时候奴才请了大夫来给他看过，说是身上不过是有些不碍事儿的皮外伤而已。人之所以昏着那是因为饿久了，身体虚脱所致。养上几日就可恢复正常了。”

    他说罢那男孩子的情况之后，方才又道：“可这小乞丐醒来没多大会儿，跟照料他的虎子问了个事情大概，竟然张口就要见咱们府里主事儿的，奴才去瞧了瞧，可他还不愿跟奴才讲，愣说要见爷和夫人才能说！可爷去了外头办事还没回来，太太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理才好？”

    本来他是可以不去理会那小叫花子的，可想着好歹是自家太太亲自救回来的，有话儿还是尽量传给太太听来的好，省得之后若叫太太知晓了，会觉得他做事不仔细，亦或是刻意怠慢。

    他家爷今个儿才交待过他，家中大小事宜，皆可交由太太来处理，要把太太当成真真正正的女主子来看待。

    这个习惯，就得时时刻刻从小事儿上头抓起才行。

    刘全很有远见地想着。

    冯霁雯听完之后却是问道：“爷去办事还没回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

    刘全一愣之后，旋即答道：“是。爷今个儿用罢午饭出去的，是伊江阿少爷得知爷被编入了尚虞备用处一事，要给爷庆贺一番……太太有所不知，伊江阿少爷跟爷交好多年，爷委实是推拒不得这才出去的——不过太太您只管放心，爷去的是状元楼，那里头清静着呢！更何况，二爷也在呢。”

    听他这一长段话，冯霁雯颇感哭笑不得。

    这又是解释和珅的去处，又是强调去处的‘清静’，是怕她生气吃味还是怎么回事？

    可和珅去之前已然同她说明过了，这些她皆是知晓的，她方才之所以有那一问，乃是因为眼下时辰确实晚了，和珅却还未归家——

    不过就是下意识地随口一问罢了。

    可见刘全认真到这份儿上，她也不好就这么骤然掐断话头，思忖了片刻，便道：“桌上只怕要饮酒，如今时辰已晚，你去状元楼看看吧，若已散了席，便陪着爷一道儿回来，路上也好照料一二。”

    刘全闻言忙不迭应下来，脸上喜盈盈的。

    其实纵然太太没这个交待，他也是要去状元楼的，可这话从太太口中说出来，则说明太太是十分关心爷的。他这做下人的见主子们感情这般好，自然是极高兴的。

    刘全乐呵呵地打了千儿，正要退出去，却又忽地想到了什么似得——

    “对了太太，那小乞丐的事情……”

    被太太这么一提起爷的事情，他竟险些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了。

    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冯霁雯也是忽略了这茬儿，听刘全再度提起。想了一想。便道：“眼下时辰实在晚了，且等明日再将他带来见我吧。”

    她都打算睡下了。

    那孩子要见自己，想来该是为了道谢吧？

    这种事情没什么可着急的。

    冯霁雯一厢情愿地思忖着。

    刘全闻言答应下来。这才离了椿院而去。

    另一边，油灯灯苗摇曳着的后排房中，久等不到有人过来的小男孩眉头紧紧锁起。

    ……

    翌日，天色晴好。

    一夜无梦的冯霁雯洗漱之后。神清气爽地站在窗前赏看着窗外的桃花树。

    叶子刚在枝干之上抽出点点新绿，花骨朵却已抢在前头成了形。粉嫩嫩地挂在梢头，一天长成一个新模样，仿佛再有一阵暖风吹过，花瓣便要迎风舒展开。绽放出满树春|色来。

    “再有三五日，就该开了。”

    冯霁雯正看得入神之际，忽听得一阵带笑的清润之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极平缓儒雅。却因出现的过于突然而让她好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去，只见是和珅不知是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视线同她方才一样，越过支开的窗棂正望着那两株桃花树。

    见冯霁雯转头看他，他便收回了目光来，含笑注视着她问道：“夫人喜欢桃花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饿了的缘故，冯霁雯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做成桃花糕是极好的。”

    在一旁微微笑着的小仙听得自家太太这个回答顿时嘴角一抽。

    你喜欢桃花吗？

    做成桃花糕是极好的。

    这回答连她这种不懂风雅的人都听不下去了……

    原本是个极风雅的问题，被太太这么一答，瞬间连味道都变了。

    但大爷却浑然未觉一般，竟还一脸赞同地笑着点了头道：“拿来酿酒也是好的，但一定要摘枝头上向南开的花朵，酿成的酒味道才算最佳。”

    小仙听罢已是目瞪口呆。

    就连秦嫫也没忍住哭笑不得地在内心腹诽了一句：好么，这夫妻俩对着喜不喜欢桃花这个问题，一个讲吃，一个谈喝……可也真是够登对的。

    此时，刚巧小醒行了进来，称是早点已经备好了，请爷和太太移步外间用饭。

    冯霁雯倒是真的饿了，隐约嗅得饭菜香气，顿时食指大动，边转身边看向一侧的和珅道了句：“昨个儿去雁栖湖时，顺道儿和太妃一起摘了些鲜田七芽儿回来，昨晚吩咐厨房今早做成蒸菜来吃，这个季节吃这个最好了，爷待会儿也尝一尝吧。”

    她说话间人已往外间走去，和珅闻言嘴角笑着弯起，负手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味道如何，但瞧她这么一副迫不及待的小模样，想来一定是极好的。

    马嫂的手艺确实也没叫夫妻二人失望。

    冯霁雯吃了碗蒸菜，两个豆芽馅儿的薄皮小包子，另又喝了大半碗莲子粥。

    这顿早饭吃的心满意足。

    饭后，冯霁雯从和珅口中听得了一个既然意料之中，却又远远出乎了她预计的消息——

    是有关于齐贤昨日在城外滋事的消息。

    不出她所料，她家那位护短狂魔老爷子这回果然也没怂。

    只是这回冯英廉可不止是跟于敏中谈一谈，让于齐贤上门儿道个歉便了事儿的态度——而是‘故技重施’，效仿着上回用来对付刘统勋作诗嘲笑冯霁雯体胖一事时的法子……！

    不，也还是有些区别的。

    因为这回老爷子连折子都懒得去写，直接就在今日的早朝上向皇上跪奏了此事！

    对，不是弹劾，而是跪奏。

    他不是御史官员，若想要弹劾比自己官职高一级的于敏中，除了联名上书之外只有通过都察院，太麻烦，他不愿等。

    故而只有在早朝上跪奏了。

    看起来就是十分委屈的那一种控诉。

    也没说要什么说法儿，就是一脸‘我就是想把事情说出来给大家听一听’的委屈模样。

    据说于敏中当时都懵逼了……

    真没见过这么不给情面，一丁点儿准备都不给人留的同僚。

    他虽然知道冯英廉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冯英廉的动作会这么突然而且迅猛！

    他总算是亲身见识到什么叫做护短护到丧心病狂，不能容许孩子受一丁点儿委屈的英廉大人的护短威力了！

    可他好歹也是当朝一品大员，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这点儿应变能力还是有的。于敏中当场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又因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下一沉，也不辩驳，当朝就跟冯英廉认了错，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道了歉，坦言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无颜面对上下同僚……

    就差痛哭流涕了。

    于齐贤这件事情要说大确实大，毕竟有侮辱一等公的成分在，可若从冯舒志这边来说的话，却也可以称之为小辈之间的争执，大可以双方协商一下，暗下解决解决。

    就像上回福康安同冯霁雯在凤西茶楼泼茶水一事。

    还有那彦成与福康安在咸安宫官学中打架那回。

    不都是登门道个歉，就友好地解决干净了吗？

    一来不伤同僚为官的感情，二来还能显得自己足够宽容大度，一举两得多好的事？

    怎么就非得撕破脸闹这么大呢？

    给点儿台阶顺着下就行了。

    大多数旁观的官员们都抱着这样一种心态，等着冯英廉松个口儿，到时万岁爷适时地开口打个圆场，就此息事宁人。

    可冯英廉并没有就此妥协的意思。

    面对于敏中的诚恳道歉，冯英廉一个劲儿地表示自己受之有愧，又表示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是年轻人冲动气盛，屡教不改的结果。又以此作为话题延伸，说到了如今八旗子弟的现状实在令人担忧，长此以往，朝廷未来的大梁要谁来扛？

    忧国忧民的程度令人不禁动容。

    于敏中脑门儿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这哪里是忧国忧民，这根本就是借着这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来将他儿子的这点错处无限放大，上升到朝局之上！

    这个心机深重的老货！

    于敏中正被冯英廉这招儿打击的头昏脑涨之时，更麻烦更可怕的事却接踵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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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就你家条件好

﻿    都察院左御史钱沣竟当场弹劾了他！

    钱沣弹劾的可不是于齐贤在城外滋事并侮辱一等公之事——他搬出来的乃是去年腊月初，于齐贤在吃花酒时动手打死了一名汉人子弟这桩命案！

    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此事在官宦圈里早已不是个秘密，当初有一段时日还曾被传的沸沸扬扬过，最后是被于敏中一力压下来的。

    那时候于敏中还挺庆幸，好在钱沣被罚押送罪犯出了京，若不然被他这犟头咬住了此事，只怕还有他麻烦的。

    可谁曾想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竟再度被钱沣给翻出来了！

    这可真是典型的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

    且听他措辞清晰，言语犀利，将事情的前后经过以及地点原因，甚至连旁观者的名字都能一一道出，显然是已在背地里经过一番仔细调查，这时任由于敏中再如何强装镇定，却也不禁显现出了一丝慌乱来。

    钱沣曾是王杰的门生，性子却比王杰来的更为刚烈耿直，是出了名儿的犟头，连皇帝都头疼的人物，被他盯上的事儿，从来就没有善了的可能——可偏生他是御史，有权力对任何官员乃至皇子提出质疑与弹劾，更遑论如今他握有证据在手，于敏中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法子来应对他。

    坐在龙椅上的乾隆皇帝望着钱沣一脸刚直，唾沫横飞地出言讨伐于敏中以权谋私，利用职权帮儿子掩盖罪行，有失大臣操守不谈，更将大清律例视若无物。作为军机大臣知法犯法，罪不容赦；

    又道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在民间早已传开，若不给予公正的审理，定会令死者家属寒心，百姓对朝廷律法失望等。

    乾隆又看了看面色发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的于敏中。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此事闹的不小。乾隆当初不可能没有听闻。

    可他之前未有过问，自有他的原因在。

    军机处这边儿缺人缺的厉害，几位军机大臣里阿桂驻守云南。傅恒帮他留意着缅甸那边的情形，分身乏术。王杰虽在内阁，但他那副性子如他这学生一样令人头疼，能交给他做的事情实在有限——颠来倒去。也就这个于敏中还算得力了。

    于是这命案如今被钱沣当众翻了出来，乾隆不禁也有几分头疼。可头疼也没用，事情还是要处理的，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去做。

    “最后怎么样了？”冯霁雯听到这里，忙向和珅问道。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好比城外于齐贤为难和琳只是一根绳子。谁知这么一拽，竟是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来——

    “于敏中当朝认罪，万岁爷便停了他的职务。令他暂时在家反省思过，其余的惩处暂时交由内务府再行议定。”和珅说道：“至于于齐贤……这会儿估计已经给羁押到大理寺等候审理了。”

    冯霁雯闻言再度怔愣了一下。

    事情发展的太过。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命关天，清朝律法上明明白白儿地写着杀人者偿命，于齐贤这回，只怕真不是道个歉赔个罪就能脱得了身的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过的事情迟早会被人给翻出来的。

    冯霁雯不由感慨道。

    可这个将此事翻出来的钱沣，此刻的境遇却是不大妙。

    早朝之上挨了岳父金简金大人一顿眼刀子不说，上午陪同太太回娘家做客，饭桌上儿更是一个好脸色也没见到，尤其是岳父的神情，就差没有当场掀桌子让他滚蛋了。

    钱沣之妻乃是金简的长女，金溶丹。

    当初在姑母嘉贵妃的促成之下嫁给钱沣为妻，是她此生最为后悔的一次决定。

    钱沣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为金府的女婿，是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间，最纠结反复的一桩心结。

    如果可以重来，他宁可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普通女子，也不要跟金家搅和到一块儿去。

    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在用罢午饭之后，一个和往常一样去了母亲那里抹泪诉苦，一个则被岳父金简叫进了书房里“喝茶”。

    金亦禹也被一道儿叫了过去。

    他去年年底已从咸安宫官学中肄业，金简有意让他早日入仕，便事事不避他，是想借此让他多了解一番朝局之事。

    金亦禹望着父亲沉着一张脸质问大姐夫在弹劾于敏中之前为何不与他商量，和大姐夫沉默不语，嘴角抿紧的模样，不由摇头笑叹了一口气。

    这场景他不知见了多少次。

    听他在此关头竟还发笑，金简怒目扫来。

    金亦禹立即绷住了神情，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来。

    “东注，你平日里行事没有节制还且罢了，可这回你弹劾于大人这样的大事怎也如此地一意孤行？咱们金家同于家相交多年，我同于大人在官场之上更是相互扶持的同僚知交，于家只于公子这一个子嗣，你此番将他逼入死境，不是明摆着要让于家同金家翻脸结仇吗！？”金简拿手敲着茶桌，越说脸色越差，到了最后，几乎已是怒不可遏的诘问。

    “岳父此言钱沣不敢苟同。”钱沣丝毫不为其怒气所动，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修剪整齐的八字胡同其脾性一样一丝不苟。

    他在金简面前，自称早已连‘小婿’都不是，而是大名钱沣。

    他拿表明立场一般的坚定口气说道：“岳父与于大人私交如何，钱沣不敢过问。我只知一点，我身为都察院御史，监察朝中百官乃是职责所在。自古以来，黑便是黑，白便是白。黑白不容混淆。”

    金简见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被气的脸色通红：“……朽木不可雕也！”

    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婿！

    在朝堂上从来不曾给过他任何助益就且罢了，还总要冷不丁地扯他几回后腿，这回更甚，直接将扶持十一阿哥的于家给拉下来了！

    “各人自有各人的处事原则，意见不合乃是常有之事，岳父不必因此动怒。”钱沣面无表情地说道。

    金简闻言更是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儿。险些要从嗓子眼里喷出血来。

    去他的狗屁原则！

    一头犟驴。他知道个屁！

    金简在心底大骂出口，让人直接将钱沣‘请’了出去之后，后又砸了一套素日里最中意的茶具。

    “真是个拖累！”金简恶狠狠地道：“若不是看在你大姐的份儿上。就凭他所作所为，我岂能留他到今日！”

    金亦禹微微皱眉。

    “父亲息怒。”他劝道：“姐夫的脾性您不是不知道，他为人耿直刚正……”

    “什么耿直刚正？”金简打断儿子的话，沉声道：“这分明是愚蠢！”

    金简心中的怒气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这回他没法儿跟于敏中交待不谈。宫里的妹子和十一爷只怕也等着跟他问罪呢！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才能有这么个女婿？

    可眼下不是埋怨这个的时候。

    他得好好想想要如何解决这个困局。

    “总而言之。于公子决不能被定以杀人罪论处。”他攥紧了手掌说道。

    金亦禹见他眼中的思忖谋划之色，忽觉一阵压迫感袭|来，胸口似是压了一块巨石一般，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犹豫再三。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父亲……咱们金家今时今日的光景已无同人相争的必要，宫里的皇子们也无人有能力同十一阿哥相争。您同姑母何苦还非要做到如此地步？”

    顺其自然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陷入无穷尽的党争之境。

    这些年来父亲在前朝为姑母铲除异己的行为，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金简听得儿子此言。脸色不禁又差了几分。

    “你知道什么。”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斥责道：“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得了的吗？你对朝中的局势又有几分了解？无人相争？这世上从来没有十拿十稳的事情！只有壮大实力将它们紧紧握在手中才算上策——更何况如今谈这些早已晚了，你只需记住，咱们金家跟十一阿哥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能撇下谁！”

    甚至已不单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简单了。

    “……”

    面对父亲如此坚定的态度，金亦禹已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可他很清楚，自己最不愿走的，便是父亲这条路。

    但是，大哥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多年，父亲几乎是将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了他这个次子的身上……

    金亦禹无声默然良久。

    ……

    用罢午饭之后，冯霁雯小憩了一觉。

    醒后逗了净雪一会儿，左右闲来无事，便起了练字的兴致。

    书房的门和往常一样紧闭着，冯霁雯信手推开了来，午后的阳光顺势洒了进去，带来一室明亮。

    她却微微一怔。

    书案后坐着的和珅望着忽然被打开的房门，和出现在视线中的冯霁雯，也有着一瞬间的意外。

    醒后又重新梳洗了一番的冯霁雯素颜朝天，身上穿着青荷色缎面儿绣浅白色藤蔓及膝对襟，象牙白软绸裙，满头青丝只拿银簪随意挽了一半，余下一半垂在胸前，顺滑黑亮。

    和珅一眼望去，只觉得视线中忽然出现的女子宛若塘中初开的青青雏荷，令人不觉心旷神怡。

    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笑了笑。

    冯霁雯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问道：“怎么爷今个儿没出去？”

    平日这个时候，和珅多是不在家的。

    书房他经常用，却基本是在晚上。

    故而方才她才会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开了进来。

    没想到里面有人。

    “选侍卫的事情已经落定，明日方可去吏部登记，今日便偷了半日闲暇。”和珅笑答道。

    冯霁雯闻言点头，刚要道让和珅先忙着。她便不打搅了，却听他在前头说道：“我方才闲来无事描了一幅画，刚要题诗，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不如夫人来瞧瞧，这画上该题什么来的合适？”

    冯霁雯闻言走了过来，和珅自椅上起身，二人比肩而立。共同观赏着桌案上那刚收了墨的一幅新画。

    这是一幅水墨画。

    黑白两色。再无其它色彩。

    然而画的却是一幅早春桃树图。

    冯霁雯起初瞧了两眼只觉得画上情景十分眼熟，定睛细看了片刻后，才意识到眼熟的原因所在：“这可是卧房窗外的那两株桃树吗？”

    和珅含笑“嗯”了一声。

    今早他从外间进来。恰巧瞧见她立在窗前观望窗外桃树的静景，当时莫名就生出了想要作画的兴致来。

    比起桃树，实则他更想画的是人。

    只是真提起笔来，却又恐画不出那种神韵来。

    这种连画一幅画都怕玷染了对方的心态。也真是够莫名其妙的……

    冯霁雯不知他这番想法，只知这幅画画的极好。

    她极少见有人用单单只用水墨来画桃树图的。且奇怪的是，竟不会给人半分单调乏味之感。

    饶是她不懂作画，却也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这人可真是面面俱到，哪方面都是拔尖儿的人物。

    “作诗题字我不擅长。”她道。

    画的这么好。题诗似乎反倒有些画蛇添足了。

    “我也没想出什么应景的诗来。”和珅顿了片刻后，笑道：“不如夫人题一行日期，以作留念吧。”

    这倒可行。

    冯霁雯点头道了个“好”字。

    她正欲提笔之际。却见和珅微微弯下身来，伸手替她轻轻将衣袖挽起。

    他高过她大半个头。此际弯下腰来，动作却出奇地自然。

    冯霁雯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去看着他，正得一张年轻人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眼睫半垂，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扬起，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几乎随时都是笑着的，却不代表心情好，可此时冯霁雯却清晰地察觉到了他的好心情。

    大约是如愿入宫编入了尚虞备用处的缘故吧。

    “我自己来即可。”冯霁雯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臂，将余下一半袖子挽好。

    和珅但笑不语，只看着她取笔蘸墨将日期在左下角的位置题上。

    这是一行极漂亮的小楷，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大约是因为写字之人格外认真的缘故，故而他竟又觉得这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别样的可爱。

    和珅将画在面前提起，看了又看，刚要开口称赞上自家夫人两句，却听得丫鬟来禀，说是前厅来了客人要见他。

    是金亦禹找他鉴那幅字儿来了。

    昨日和琳已同和珅打过招呼，这金二公子如今又亲自登了门，他便也没有简慢对方的道理。

    和珅去了前厅会客，这正中冯霁雯想要霸占书房练字儿的‘下怀’。

    可她这厢还未来得及铺纸，便听自外头进来传话的小茶询问道：“太太，刘全儿说昨个儿咱们救回来的那个小乞丐还是想要见您，您有没有功夫见他一见？若是不得空，就随口打发了吧？”

    冯霁雯原本已是忘了这茬儿，此际再想起来，不由笑道：“无妨，他既有话对我讲，便让刘全儿带他过来吧。”

    懂得感恩的孩子，她还很喜欢的。

    可事实却是证明，这孩子并没她想象中的那么‘招人喜欢’……

    见面头一句话不是感激的话就算了，一点儿没个受人恩惠的样子也就算了，基本的问候和行礼都没有也不计较了……可上来就是一句“这位太太，你们家的条件看起来并不是太好”……这、这究竟是算什么态度啊喂？

    就你家条件好，被饿昏过去的小兔崽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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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你值多少？

﻿    小样儿，年纪小小，还挺嚣张的。

    冯霁雯望着站在自己面前衣衫褴褛，大约也就七八岁模样的小乞丐，不由翻了个太妃式白眼。

    “如你所见，我们家条件确实不怎么好。”冯霁雯恢复正常神色，轻飘飘地问道：“所以呢？”

    “你们应当很缺银子吧。”男孩子一脸客观地说道。

    冯霁雯：“……”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旁的小茶闻言气的瞪大了眼睛，怒道：“我家太太好心救你回来，你反倒在这儿嫌东嫌西起来了！可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儿狼！”

    不懂得感恩还且罢了，竟还嫌弃她们家条件不好？

    开玩笑，这是因为她家太太不露富好吗？

    她们家虽然确实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凭着太太那些丰厚的嫁妆，就绝对能够称得上十分宽裕的哪里能轮得到这个小乞丐来品头论足？

    可真是个没有教养的小兔崽子。

    小茶说话有些冲，男孩子闻言皱了皱眉头。

    却压根儿没有去理会小茶。

    只依旧看着冯霁雯说道：“你此番救了我，我十分感激。我见你家中宅院老旧，地段也不算好——”

    他还要往下说之际，却听冯霁雯开口轻声打断道：“我们家中情形如何就用不着你来评断了，我们就是吃不上饭，可这到底同你没有什么干连。你只需同我说明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便足够了。”

    什么叫家中宅院老旧，地段也不算好……这都是什么鬼话？

    这孩子虽然奇葩。却也不足以让冯霁雯真的生气。

    故而纵是打断他的话，口气却还是称得上平心静气的。

    她只是不大愿意去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已。

    男孩子却觉得有些不被尊重了，一时间脸色红白交加。思忖了片刻之后，张口却是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必会报答于你——你且说，要多少银子吧？”

    冯霁雯等人闻言讶异地看向这信口开河的小乞丐。

    要多少?

    他真是好大的口气。

    冯霁雯见他一脸坚定固执，莫名生了几分笑想要逗他的兴致出来，不答反问道：“你有多少？”

    “……”

    男孩子一时傻住。

    什么叫他有多少？

    她这是什么态度，趁火打劫吗？

    他脸色变幻不下间。却又听冯霁雯问道：“或者说，你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

    “……”

    什么叫他值多少？

    他是怡红院里的头牌姑娘么……！

    男孩子脸色涨红着。

    冯霁雯并不催促他回答问题，只静静看着男孩子一副尴尬至极却又不肯让步认错儿的固执模样。

    男孩子无言沉默了良久之后。到底没有多说半字，只尽量摆出一种理直气壮的架势，与冯霁雯缓声说道：“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只是如今我无银两在身。唯有等伤好痊愈之后回到家里。方可取还与你。”末了又补充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食言。”

    小茶听到这里一愣过后，下意识地就问道：“听你这么说，你家里条件这么好，那干脆报上家门，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回去好生养伤便是了，如何还要继续挤在我们这座小宅院里?”这丫头不损则以，一旦损起来。也是令人无法应对的。

    她可不信这男孩子的话。

    真要是有钱人家的落难少爷，岂会没人找？

    这孩子不仅目中无人。还挺爱撒谎吹牛呢。

    该不会是脑袋有问题吧？

    “你……”男孩子尴尬至极，只有一个劲儿地解释道：“我如今不便回家，待过些时日，定能将谢礼奉上……我所言若有半字虚假，便叫我——”

    “罢了。”见他似要起誓一般，冯霁雯开口阻拦住。

    男孩子很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我救你不过是顺手，可没想过要什么谢礼。”冯霁雯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不必想太多。了不得在你伤愈之前，我不会赶你走便是了。”

    “……”男孩子闻言脸色一阵涨红。

    她、她是如何看出自己真正的意图来的？

    他说了这么多，不外乎是担心自己被人赶出去……

    可报答之言，绝非是他信口开河。

    若有机会，他一定会报答的。

    望着冯霁雯满脸的浑不在意，显是真的只将他当作了为了留下来而满口扯谎的小叫花子，男孩子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再开口。

    罢了，能住下来就好。

    其它的都不打紧。

    ……

    翌日的天气远不比前两日来的晴朗，一大清早太阳刚冒头儿就被几朵乌压压的黑云给遮住了光芒，挣扎了几下不得，索性就躲起来不见了踪迹。

    失了太阳的太空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今日是福康安进尚虞备用处的头一天。

    他在这里发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却唯独有一张让他印象尤其深刻。

    那个和珅竟然也被编了进来。

    见着和珅，他便想到了冯霁雯。

    一想到冯霁雯，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烦躁。

    和珅望着自面前巡视而过，脸色不善的尚虞备用处的‘粘杆子头儿’福康安，心下有几分好笑，却未有表现出来。

    福康安还未肄业便进了尚虞备用处历练，且因深得乾隆宠爱的缘故，直接得了个“粘杆子头儿’的职位，掌管着尚虞备用处的一应事宜，他们作为普通侍卫，见了皆要尊称一句福统领。

    换而言之，如今福康安是他的顶头上司。

    不得不说。被顶头上司看不顺眼，这实在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这一日下来，他净得一些又脏又累的活儿不说。且还事事落不得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福康安对他的不喜和刁难。

    和珅却不介意。

    日后若进得官场，等着他的磨难坎坷还多得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福康安这点儿小招数，在他眼中全然算不得什么。

    况且依照他的头脑心计而言，福康安也只能在表面上为难他一二而已，大致来说。同孩子搔痒痒是没有太大区分。

    冯霁雯不知他的处境，见他每日回来时皆是一副舒心模样，还当他在尚虞备用处事事顺心。

    但这人努力的实在厉害。

    白日在宫中当差。晚上回来便泡在书房里，不到子时绝不歇下，仿佛不会累一样。

    见他如此奋起上进，冯霁雯本着为人妻子的原则本分。便也时常交待丫鬟炖一些补品汤羹等送去书房。

    和珅每回都吃的干干净净。那叫一个配合。

    大半月吃下来，虽没见被养胖，但精神头儿却是极好的。

    一来二去，在外人眼中便成了新婚燕尔，夫妻恩爱的表现。

    进了三月，京城的天气越发暖和起来。

    椿院里秦嫫正带着两个大丫鬟准备着冯霁雯明日出门儿穿用的行头。

    明日冯霁雯要去参加淑春园的牡丹花会——这是紫云软磨硬泡来的结果。

    “太太，阿炎送了新鲜的樱桃儿过来，说是大爷从宫里让人送回来给太太尝鲜的呢！”小茶笑嘻嘻地从外头跑进来。对坐在內间看书的冯霁雯说道。

    她口中的阿炎不是旁人，而是上个月冯霁雯救下来的那个小乞丐。

    他总住着不肯走。也不是个法子，府里头总归不能养个闲人，传出去也没法儿解释——于是前不久在刘全儿的安排下，他便跟着虎子做了个跑腿小厮，平日里也不干什么活，不外乎就是送一送东西，传一传话之类。

    阿炎起初似乎很不适应这个新身份，可磨合了一段时日后，做的倒也还不错。

    可这回他来送樱桃儿，却是有着别的事情要同冯霁雯讲。

    “太太明日要去淑春园参加牡丹花会，对吗？”。他向冯霁雯询问道。

    连日来的相处，他大概已经摸透了冯霁雯的脾气，知她虽然有时说话气人了些，可心眼儿是好的，加之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待她的态度便也没了最初的防备与生硬。

    冯霁雯不知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点头“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太太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阿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四下。

    冯霁雯微微皱眉，片刻后，方才伸手屏退了伺候在侧的两个丫鬟。

    堂中一时没了旁人。

    “你要让我帮你什么忙？”冯霁雯看着他问道。

    方才他那副模样，显然是不愿当着丫鬟们的面儿说出来，不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阿炎抿紧了嘴角，自袖口中取出了一只荷包来。

    “我想麻烦太太将这只荷包交给淑春园里掌事太监鹤公公……”他望着冯霁雯，满脸请求地说道。

    冯霁雯怔了一下。

    “你如何会认识淑春园里的掌事太监？”她有几分讶异。

    一个小叫花子，怎么能跟淑春园里的掌事太监扯上关系?

    “鹤公公未入宫之前，是我的叔公。”阿炎解释道：“这些年来他也时常会接济于我，只是前不久我遇到了麻烦，这些日子来我住在此处又同他断了联系，只怕他会担心，太太只需让人将此物捎到他手中，跟他报一句平安便可。”

    叔公？

    冯霁雯心下略有些迟疑地将那只荷包接了过来。

    她看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道：“这个忙我也不是不能帮，但是在帮之前，我有句话得问一问你。”

    阿炎看着她：“太太请问。”

    “这只荷包里装着的东西，我能看不能看？”冯霁雯口气耐人寻味地问道。

    阿炎怔了一下。

    她问的自然不会单单是锦囊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那么简单。

    这句话里包含了许多疑问。

    譬如，这里头的东西能不能带进淑春园，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太太尽管放心。”阿炎半垂下眼睛说道：“这里面装着的，不过是我时常带在身边的一块儿劣玉罢了。”

    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冯霁雯最后看了他一眼。

    “若有机会，我会代你从中转交的。”她说道。

    “多谢太太。”

    ……

    次日，紫云早早便乘坐马车赶来了和宅，同冯霁雯一同前往淑春园。

    她今日显是经过了一番着意打扮的，衣着首饰无一不精致，面上还敷了脂粉，看起来较平日里的随意很是多了几分女儿家本该有的娇美之态。

    冯霁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便羞的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生怕别人瞧不出来她那点儿‘女为悦己者容’的小心思似得……

    傍着圆明园而建的淑春园亦属皇家的一处别苑，其虽远远比不得圆明园占地大，其内较圆明园相比亦少了几分奢贵，却胜在景致极好，假山湖泊，曲折回廊，园艺设落兼以诸多名贵花草，是京中一处不可多得的赏景之处。

    而如今这淑春园里最好的去处便是其中是牡丹园了。

    今年的牡丹开的较往年更早了五六日，此时淑春园中的牡丹恰逢是开的最盛的时候儿，各类品种的名贵牡丹相继绽放，争奇斗艳。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而京中牡丹，又数淑春园中的品种最全，开的最好！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于可以一饱眼福了！”淑春园前，有人谄媚地笑着说道：“这回多亏是沾了福三爷的光儿，我才能有机会来这牡丹花会开一开眼界啊！”

    “我说怎么大老远地就闻到一股马屁的臭味儿呢……”刚下了马车的紫云扭头望了一眼，嗤笑道：“这个袁池拍马屁的功夫堪称得上一流儿了。”

    只是福康安似乎不买他这笔账。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一边带着小厮往淑春园内走，看都未看哈腰跟在一侧的袁池一眼。

    直到袁池讶然出声道：“哟，那位不是和太太么？”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吸引了福康安的注意。

    他皱着眉头循着袁池的视线看了过去。

    目之所及，一行正往淑春园内缓步行着，说说笑笑衣着鲜丽的夫人小姐中，他几乎第一眼便从中发现了冯霁雯的身影——

    这倒不是因为她打扮的招人耳目，而是同那些众人结伴而行的夫人小姐们不同，她身边只有一位紫云，经过的夫人小姐们多是投去了关注的视线，却无人上前与其搭话儿。

    就仿佛一个异类一般的。

    受人冷落，这才是真正招眼的原因所在……

    见真的是她，福康安的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

    她如今这等身份，怎么也能来牡丹花会？

    莫名其妙！(未完待续。)

    PS：这章是普通4000章，来不及了，明天补4400+的~嗷嗷嗷快十二点了！先更新，么么哒！

    135你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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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打脸的方式

﻿    肯定是求着别人带她过来的。

    果然这幅爱慕虚荣的性子，纵然是嫁了人也没变多少。

    福康安将目光收回，压制住内心的嫌恶感，在心底同自己说道如今的冯霁雯于他而言不过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等，他犯不上为这种人再生气动怒。

    冯霁雯却压根儿就没有瞧见他。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且目光不善——可路过之人当中看待她时最不缺的便是这种眼神了，故而于她而言，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若要去如此在意旁人眼光的话，这一日|日的，只怕连门儿都不必出了，净躲在家里别见人就好了。

    怕别人议论就别出门儿，既然明知出门儿会被人议论却还是要出来，那就不怕别人议论——真惹急了，撕就是了，反正又她不是理亏的那个，没什么好怕的。

    冯霁雯对一路上的异样目光视若无睹，说白了就是脸皮够厚，同紫云带着丫鬟出示了毓庆宫的请柬，一路行进了淑春园内。

    淑春园内景致颇多，冯霁雯与紫云却不曾乱逛，而是让园内的侍从直接指了去牡丹园的路——那是举行花会的地方。

    紫云是为了尽早见到心上人，冯霁雯则图的一个简单省事，免得再在外头瞎晃悠的情形之下节外生枝。

    可在牡丹园内，紫云一时并没能见着自己的心上人刘鐶之。

    反而阴差阳错地撞着了伊江阿。

    伊江阿凑上来对冯霁雯这个嫂子一顿谦卑的问候，对紫云则还是一贯的嬉笑调侃，惹得她几番都忍不住想要破功，向他大骂出口，却因惧于随时可能会落入刘鐶之眼里的形象而苦苦支撑着。唯有拿眼刀子在内心将伊江阿划了一道儿又一道儿，凌迟了数百遍。

    这种局面约是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尚且有余。

    直到紫云眼见就要把持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撸起袖子来将耳刮子甩到伊江阿脸上之时，刘鐶之终于出现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好友金亦禹。

    紧接着，便是为首与几名官家小姐相携而来的金溶月。

    人群中，她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福康安。

    而自刘鐶之出现过后。注意力就得到了最大限度转移的紫云一时好比陷入了忘我之境。相比之下百无聊赖的冯霁雯则将心思放在了陆续来到牡丹园中的众人身上。

    她除了金家兄妹和刘鐶之外，还见着了几位眼熟之人。

    王杰夫人方氏。

    傅恒夫人，还有傅恒府上的小姐富察佳芙。

    章佳吉毓竟然也来了。却没有看到章佳吉菱。

    冯霁雯正疑惑于阿桂府怎会任由她再出现在这种场合之中，余光中却陡然闯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来，来不及看，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意外而惊喜道：“长姐？你怎么也来了？”

    竟是舒志。

    转过头去的冯霁雯同样讶然。满面意外地笑了问道：“你这是同谁一块儿过来的？”

    “我自己过来的。”冯舒志来到长姐面前，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缓了不少。他说道：“一个月我便收到了八阿哥的请柬。”

    牡丹花会分男女两席，女宾由七公主和静公主列出邀请名单，男宾这块儿则是由八阿哥永璇负责招待。

    冯霁雯听罢冯舒志的话有着短暂的讶异之后，便瞬间明了了。

    她家祖父被调回京中之后。近年来在前朝也颇有建树，官声良好，而今年已满十岁的舒志作为英廉府上唯一的男丁。自打从去年起得了她家祖父另眼相待之后，在府里的身份意义已有了质的区别——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变化竟也逃不过宫中的法眼，令得他们对待舒志的态度也有了如此之大的转变。

    如今的冯舒志，纵为庶出，却也的确有着被人拉拢重视的资格了。

    饶是他年纪尚小，未曾考虑过这么多方面，却也隐约觉察到了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在逐渐地改变着，也意识到自己亦需要作出许多改变来。

    所以他纵然内心十分地怯怕这种从未接触过的场合，却还是来了。

    好在遇到了长姐。

    姐弟二人边走边说了会儿话，冯霁雯见他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模样，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他愿意陪着自己不是坏事，可这孩子今日过来，却并不是为陪她说话来的。

    可小家伙在场也不认识什么人，身边只带了阿团和小野子两个小厮，主仆三人都有些兢兢业业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模样，也总不能赶着他们去强行融入别人。

    冯霁雯想了想，目光一边在四下扫视着。

    不远处，几株自洛阳移植而来的牡丹花丛旁，假装赏花实则却在偷偷打量十步开外内的刘鐶之的紫云，时不时地便要分神转过头来给在一侧插科打诨的伊江阿一个杀气腾腾的冷眼。

    冯霁雯瞧着她强忍着没有炸毛的样子，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遂对一侧的丫鬟吩咐道：“小茶，去请伊江阿公子过来一趟。”

    小茶不疑有它地应下来，连忙去了。

    伊江阿听是冯霁雯要见自己，没有片刻的耽搁，便跟着小茶过来了。

    “不知嫂子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他握着手中折扇作了一礼之后，满脸热络地向冯霁雯问道。

    他常常出入和宅，与冯霁雯见过数次，他是个自来熟，冯霁雯与人相处也很简单，彼此之间也算是十分熟悉了。冯霁雯知他与和珅关系极好，便也不同他过于客套，笑着看向一旁的冯舒志道：“吩咐不敢当，但有一事要麻烦你倒是真的——我这弟弟头一回来牡丹花会，没人说话的人儿。想劳烦你带着四处逛一逛。”

    “嘿，这点儿小事算得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嫂子说这话当真见外！”伊江阿熟稔地扯过冯舒志一条胳膊，冲着冯霁雯笑道：“贵小公子今个儿就交给我了，一准儿不叫嫂子操心——”

    冯霁雯笑着点头道谢。

    伊江阿这人嘴上虽然经常性儿地不把门，但实际接触下来却可发现这实则是一个行事谨慎，大小事十分拎得清的人，让他带着冯舒志。冯霁雯一来不担心冯舒志会被人欺负。二来也不怕意外惹出什么乱子来，还能顺带着结识一些值得结交之人。

    这三来嘛……也好让紫云清静一二。

    她真怕这丫头待会儿忍不住炸了毛，当众让伊江阿尝一尝玩火自焚的滋味。

    到时那就很尴尬了。

    伊江阿带着冯舒志刚离开没多大会儿。便忽然听得有太监高声通报，说是和静公主和八阿哥要过来了——

    原本因为说笑交谈而有些喧闹的牡丹园中，立即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驻足垂首，皆听得隐隐有一行脚步声在朝着此处靠近。

    一列打头的宫女们着粉蓝两色宫装。梳着小两把头，发间皆簪着时令的牡丹花儿。步履轻快。

    太监的声音再度扬起。

    “八阿哥到！和静公主到！”

    冯霁雯跟着众人屈膝行礼，口中喊着八阿哥吉祥，和静公主吉祥。

    得了平身免礼的话之后，她抬起头来的间隙。刚巧得见八阿哥永璇和和静公主从自己面前的甬道上经过。

    和静公主一身孔雀蓝华丽宫装，旗头之上装点的珠宝异常夺目，八阿哥永璇却是一身简便的细绸长袍外罩着件黄马褂儿。月白色的帽沿边儿镶着一片方正的蓝宝石，手握折扇。面容含笑，与其说是个皇子，倒更像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模样。

    只是这位如今在乾隆的三个儿子里最为年长、同为嘉贵妃所出的八阿哥，却同历史上所记载的一样，右脚上患有着脚病，虽不妨碍走路，但行动间却也能十分轻易地看得出异样来。

    冯霁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来，未有露出什么不敬的表情来。

    她扭头拿目光寻找着紫云的身影，却是半晌也没能瞧见她去了何处。

    该不是追着刘鐶之去别处了吧？

    冯霁雯暗叹了一声这丫头也不知留个丫鬟传句话儿。

    而这厢八阿哥与和静公主到了场，赏花会方算真正的开始。

    男客们跟在八阿哥身后结伴同行，夫人小姐们则是陪着和静公主在四下赏看花景，走走停停，冯霁雯也只好跟上。

    虽是罕见的可以攀交公主的机会，然一群夫人小姐中却无人敢过于刻意地往和静跟前去凑，冯霁雯想着这一来大概是受邀前来的夫人小姐们多是身份贵重，不屑行这等巴结讨好之举，二来应还同这位公主冷厉的名声有关。

    陪在和静公主身边的只有傅恒夫人和佳芙小姐，另有一位王杰夫人方氏。

    就连金溶月也只是跟在傅恒夫人后面，鲜少能有机会接上一字半句。

    冯霁雯则很有自知之明地吊在了最后头，意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远离事非漩涡中心。

    可这竟也避免不了她遭人调侃取笑的局面。

    这其中大半是因为章佳吉毓的缘故——

    这小姑娘之前被重罚了一场过后，竟然一丝要收敛的意思也没有，唯一的改变便是周身的气质较往前的张扬相比，又更多了几分少女本不该有的阴沉戾气。

    她来之前并未料到会在花会上遇到冯霁雯。

    事实上，自香山别苑那件祸端之后，她至今已有数月不曾见到冯霁雯了。

    但这并没有消减她内心对冯霁雯的厌恨，哪怕半分。

    望着如今已嫁做人妇的冯霁雯，章佳吉毓却忽然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二哥的萎靡不振，和时常一人在房中独自饮酒，一呆便是大半日，问及原因却从来都只字不提的模样——可纵然他不说，她也猜得出是为什么。

    分明都成了亲了，却还在揪扯着她二哥不放！

    章佳吉毓暗暗咬紧了后牙，想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冯霁雯轻而易举的夺走。心下嫉恨难平。

    得见冯霁雯身侧无人作陪的情形，方觉内心平衡了些许。

    嗬，再得二哥喜欢又如何，她如今已再没机会嫁给二哥，下半生也只能顶着和太太这个低微的身份，过着被人瞧不起的生活了。

    想到此处，章佳吉毓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真没想到今日还能在此见到和太太。数月未见，和太太可还好吗?”她似乎对之前的事情没了记忆一般，眼下主动同冯霁雯开口讲话。竟半点不自在也无。

    在冯霁雯眼中，这种人是十分可怕的。

    并不是因为她们多么有能耐，而是一个连最基本的忏悔心甚至是羞愧感都没有的人，已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周围已有人闻声望了过来。

    章佳吉毓同冯霁雯这两个去年在京中因为出格而“备受瞩目”的人站在了一起。纵然什么都不说，已能勾起话题无数。

    看过来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去年香山别苑中的事情。

    冯霁雯不愿再同章佳吉毓有过多牵扯。干脆全当是没听见。

    虽然这样做显得多少有些没礼貌，但礼貌这种东西跟尊重一样，向来也不是谁都配得上的。

    她转头跟小仙道了句：“这牡丹花儿开的可真好。”

    小仙忙附和道：“是啊，同样是牡丹花儿。这淑春园里的就比咱们府里的开的要好看的多，颜色瞧着也更正呢！”

    然而她话音刚落，章佳吉毓便嗤笑了一声。

    “且不说这牡丹花儿的品种贵贱不同。单说花象与栽种之地的风水运气也是息息相关的，淑春园乃是皇家别苑。龙气祥瑞的风水宝地，种出来的牡丹花儿自然不是那些什么气运不佳的破落门户能够相提并论的。”章佳吉毓嘴角噙着讽笑，向众人问道：“诸位说我这话对是不对？”

    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到底有人抿嘴笑了道：“不无道理。”

    冯霁雯甚至不认识这出声附和的人是谁，只见是个未婚小姐模样，却不知是哪家的。

    不过也不需要知道，毕竟不喜欢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还真记不过来。

    有人开了头儿，便有人紧跟着开了口。

    反正开口说句话也不会累得慌，闲着无聊，全当解闷儿了。

    这些衣着鲜丽身份贵重的女人同市井街头上会对你唾沫横飞，破口大骂的泼妇不同，她们言语中不带脏字，甚至说话时脸上永远是带着笑意的，可这依旧不能让她们看起来能比市井上的泼妇们可爱善良上多少。

    “原来这是和太太，我道是谁呢……不过话说回来，和太太今个儿是怎么过来的?”有人笑着开口问道。

    这话问的很有深意。

    是啊，怎么过来的？她一个排不上品级的普通妇人，怎么能来牡丹花会这种场合？

    众人闻言看向冯霁雯的眼神中便多是带上了奚落之色。

    “不知是谁带和太太来的？”章佳吉毓笑着问道，刻意提高的声音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冯霁雯出丑的样子。

    冯霁雯望着她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暗道一声心好累，疑惑于这世上怎么总有人钟爱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后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了请柬来。

    一侧情绪早已激动的小茶很想把请柬夺过来直接甩章佳吉毓脸上。

    一定要甩的“啪”的一声响的那种才可以，然后让她瞧瞧她家太太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可这记‘耳光’她没能替自己太太甩得上，却有人替冯霁雯给甩了。

    打脸的方式有很多种，这确当真是打的啪啪响的那一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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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失窃

﻿    冯霁雯还未来得及将请柬示出。

    只听得前方的议论与取笑声骤然压低了不少，抬头去看，却见是和静公主同傅恒夫人等人折身走了回来。

    赏花本就是走走停停，和静公主折回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冯霁雯等人见状一时只是纷纷退至两侧让开路来。

    和静公主却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和太太是我请来参加花会的，诸位有异议吗？”她环视了众人一眼，口气中带着一贯的清冷，还有几分威压之感。

    四下陡然安静了下来，章佳吉毓等人面容忽变。

    冯霁雯竟是和静公主请来的？

    为什么啊！

    她一个英廉府嫁出去的女儿家，凭什么能得到和静公主的青睐？

    背景够不上，难道是因为私交？

    可之前也从未听说过和静公主跟这个声名狼藉的冯霁雯有过任何往来啊……

    众人心下犹自惊惑不已，就连不远处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金溶月也意外地轻皱了秀眉。

    不光是旁人，纵是冯霁雯自身，亦是满头雾水。

    大概是被人排挤讨厌的习惯了，眼下骤然有人出面儿为她说话，尤其还是互不相识的和静公主，她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外感。

    而方才出言嘲笑调侃冯霁雯的一行人，眼下见和静公主的目光俨然落在了她们头顶迟迟未有移走，似在等着她们来回答方才她那句‘诸位有异议吗’，一时间不由局促惶然到了极点。

    公主请来的人，纵然再如何，却也是轮不到她们来多言置喙的。

    “方才不过是同和太太开个玩笑罢了……公主勿怪。”章佳吉毓还算镇定地出言辩解道。脸上倒无太多慌乱的神色。

    虽然事情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到底只是一句话便能够解围的局面，没什么好去过于紧张的。

    但和静公主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你是哪个府上的？”听罢她的辩解，和静径直问道。

    章佳吉毓脸色一滞过后，极快又恢复了笑意，微微垂眸恭谨地答道：“臣女是阿桂府上，大房长女。章佳吉毓。”

    “阿桂府上的？”和静满脸冷漠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我不记得我给阿桂府上的小姐派过请柬。”

    阿桂府上的公子八哥那边倒请了两位，可似乎只来了一位二房的，至于小姐们。由于皆是庶出，又因去年香山别苑中闹出过那样有损名誉的丑事，故而她从一开始就未想过要邀请她们。

    和静贵为公主，出言直接毫不婉转。传入众人耳中，令得章佳吉毓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一时间难堪到了极点。

    “臣女是随袁小姐一同前来的……”她低声答道。

    “哪位袁小姐？”收到花会请柬之人可以携一人前来，这是历年来的规矩，而此刻和静一幅执意要问到底的架势，却令人感到压迫感十足。

    章佳吉毓身后的一名年轻小姐面露紧张之色。

    在和静的追问下。章佳吉毓不得已道出了带她前来之人的名号来：“吏部侍郎袁大人家的三小姐……”

    她们家虽和袁家大小姐退了亲，但她和三小姐，却是暗下有些交情的。

    但这薄弱的交情显然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位袁三小姐脸色发白。拿不满的眼光看了章佳吉毓的背影一眼。

    自己犯错就罢了，竟还要把她拉出来。

    万一让她也连带着在和静公主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可如何是好？

    枉费她好心瞒着家人带她来这牡丹花会！

    袁三小姐既是气愤又是忐忑。

    “袁三小姐是哪一位。”和静问道。

    年轻的小姐闻言动作迟缓地站了出来，垂首揪着袖中手帕，声音紧张地朝和静行了一礼，道：“正是臣女。”

    “你知道牡丹花会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

    袁三小姐不知如何作答，额角已是虚汗如豆。

    “牡丹花会历年来都是作为赏花看景的清静之地，可不是什么聒噪与不懂规矩的人都可以随意带进来的。”和静冷冷扫视了脸色青白交加的章佳吉毓一眼，后才又对袁三小姐说道：“袁家去年刚进的京，你初来乍到，不懂得花会上的规矩也有情可原，下不为例。”

    袁守侗如今虽只是官居吏部侍郎，但作为山东百年世族的袁家背景雄厚，和静并不想给这位头一回参加牡丹花会的袁三小姐过多难堪。

    她不过是想敲打她一番，让她知道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不该结交罢了。

    袁三小姐悄然松了口气，行礼道了句“多谢公主”，便退回去了。

    和静公主转了身，未再多看章佳吉毓一眼。

    一行人目送着和静公主移步往前行去。

    冯霁雯也随众人站在原处恭送着和静。

    和静顿了顿步子，微微回过头来。

    众人不明所以，以为她又要出言训斥谁，一时都是噤若寒蝉之态。

    片刻，却见和静转身继续缓步前行。

    众人见状心下多是默默松了一口气。

    冯霁雯则站在原处有些怔愣。

    如果她方才没有眼花的话，和静公主回头时，眼神是看向她的。

    但尴尬的是，四目相对，她并没有弄明白这位公主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是什么意思……

    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才好的冯霁雯唯有继续站在原地。

    和静公主：“……”

    傅恒夫人见和静脸色，不由回过了头去。

    入目瞧见的便是冯霁雯满眼茫然之色，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原处的情形。

    傅恒夫人不由笑了一声。

    片刻之后，向冯霁雯招了招手，轻声喊道：“月牙儿丫头，快过来这边儿。”

    嗯？

    冯霁雯怔了一下过后。这才登时恍然过来。

    原来和静公主方才的眼神是示意她跟上的意思！

    她本也想要上前道谢的，但此处人多眼杂，她不想表现的太过扎眼，也免得让不知为何出言帮她的和静公主觉得她有趁机攀附，亦或是在众人面前借她来抬高自己之意，故而打算私下寻个机会再正式道谢，顺便一解心中疑惑来着——

    然眼下傅恒夫人给了明话儿。她自然而言地便放下了这些顾虑。应了声“是”，便抬脚跟了上去。

    “上回跟你说让你没事儿去香山别苑袁夫人那里吃茶的，怎这些日子也不曾见你去过？”傅恒夫人亲昵地拉过冯霁雯一只手。笑嗔着问道。

    自打从冯霁雯出嫁当日由傅恒夫人做了梳发人之后，便莫名得了这位夫人的青眼。其不久前在珠宝楼中偶遇，还曾赠了冯霁雯一支珠钗。

    出于礼节，冯霁雯回赠了一瓶由太妃给的方子她自制出来的‘花露水’。傅恒夫人用罢之后很是喜爱，夸赞说要比前年皇上赏给傅恒的外国来的花露水还要好。

    这一点就连富察佳芙也知道。

    可旁人却是不知道的。

    众人早在听到傅恒夫人那句亲近的‘月牙儿丫头’之时。已是强压着内心的震惊之意纷纷面面相觑了，眼下又眼瞧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情形，一时更觉意外之至，人生观都险些逐个儿崩塌了……

    傅恒夫人竟然同之前死皮赖脸追求她儿子的冯霁雯关系好上了？

    这叫什么事？

    就凭着冯霁雯之前闹出的那些桩桩件件。两家不结仇已是面子做到极致了，可傅恒夫人眼下待冯霁雯好的就跟她亲姨一样的现状，未免就有些太过不可思议了吧？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发展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却没一个想得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是和静公主出言为冯霁雯解围。称冯霁雯的请柬是由她派出的，如今又是傅恒夫人……谁能来告诉她们，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别人，那可是闹过笑话无数，出嫁前为京中闺秀圈中的耻辱，带着浑身恶名嫁给了一名虚有其表的破落子弟的冯霁雯啊！

    她虽是英廉府出来的嫡小姐，可试问今日能得和静公主相邀的闺秀们，哪个不是家中背景不凡的？

    家世样貌甩她冯霁雯几条街的多了去了！

    所以，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可以让和静公主和傅恒夫人对她另眼相待？

    众人难掩惊异与不解，金溶月也不例外。

    她望向已行在她前方与富察佳芙并肩，相伴在傅恒夫人身侧的冯霁雯，眼中神色莫测。

    这种感觉好比是厌恶的东西极不容易从眼前消失了，却又在你不经意时冷不丁地忽然又冒了出来，令人不由倍感心烦意乱。

    生活在井底的青蛙，平时坐井观天就罢了，可眼下竟然还敢痴心妄地想要从井底跳出来。

    她真的以为攀上了和静公主和傅恒夫人就能够摆脱如今自己这低微的身份了吗？

    真是天真又好笑。

    望着冯霁雯的背影，金溶月眼底一派嘲讽之色。

    还有着几分微不可查，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妒忌。

    和静公主，傅恒夫人。

    一个是天之骄女，一个是京中命妇之首，这都是她试图处好关系，却一直未果的人。

    如今却被处处不如她的冯霁雯不知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给巴结上了！

    ……

    牡丹亭这厢的这点小小风波，很快经人之口在牡丹园中传开了来，甚至有要传遍整座淑春园的迹象。

    福康安从贴身小厮福英口中得知了大概的事情经过。

    冯霁雯仿佛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多多少少地刻意为难，这一点他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这种现象潜意识里时常让他觉得，自己厌恶冯霁雯是必然的，从她被人诸般为难中久可看得出她本身就是个十分招人讨厌的人，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她，不单单是他自己而已——却没细想过。冯霁雯以往遭到排挤笑话的原因，九成皆是因为曾对他怀有爱慕之心所致。

    这些福康安之前不曾想过，眼下自然也不会去想。

    他此时在意的是，自家额娘怎会跟冯霁雯搅到一起去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福康安不可置信地向福英再三印证，次次发问皆得了他肯定点头之后，脸色不由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额娘到底怎么想的？

    “……”

    前方隐隐传来侍卫说话的声音。

    “那边都查过了吗？”

    正处于烦躁状态中的福康安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位侍卫统领模样的男子手握腰间佩刀。正一脸肃谨地同一名普通侍卫询问着什么。

    一旁有不少公子哥们儿伸开双臂。正任由侍卫们搜查贴身之物，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福康安疑惑问道：“这是在作何？”

    福英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噢”了一声后，忙压低了声音答道：“奴才方才从前头过来之时。听说是八阿哥丢了东西，好像还是个挺要紧的物件儿，这会正命内侍们在淑春园内竭力搜找呢……说是把园子都给封起来了，禁止进出。”

    福康安闻言即皱眉。

    八阿哥丢了东西？

    既然上升到了要搜身的地步。看来丢掉的东西确实要紧。

    虽然今日前来多是有头有脸的人，被搜身固然暗下不悦。但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绝大多数都是十分乐意配合的——毕竟好好地一场牡丹花会，谁也不想沾染上同皇子物品失窃一事扯上不清不楚的联系。

    “职责所在，还请福三爷谅解。多有得罪了——”侍卫统领识得福康安，态度格外恭谨。

    福康安将双臂抬起，大大方方地由一名侍卫搜查。

    侍卫动作恭敬地快速搜完。后又是一阵行礼道逾越得罪了。

    福康安则问了统领一句：“不知八爷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儿？”

    侍卫统领知他自幼同几位阿哥一块儿在阿哥所里长大，身份特殊贵重。此刻听他发问，便也未有刻意瞒他，只略微放低了声音答道：“八阿哥失窃的乃是贴身佩戴的玉牌——”

    福康安闻言眉头一阵跳动。

    玉牌丢了？

    外人兴许知道的不多，可在宫中长大的他却深知这玉牌的重要性。

    皇室之中，每位皇子格格出生时都有一块儿皇上亲赐的护身玉牌——这玉牌对于皇室子女来说十分重要，尤其是在宫中，素来有着见玉如见人的规矩。

    皇子玉牌丢失，无疑是一件大事。

    淑春园上下一时都笼罩在了紧张的气氛当中。

    就连陪同和静公主赏花的一行小姐夫人以及随行丫鬟们，都未能避免得了被搜身检查。

    侍卫们守在外面，由几位嬷嬷逐个进行搜查。

    没人知道八阿哥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但看这等架势，实在吓人。

    个别胆小的年轻小姐们，甚至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

    冯霁雯还算得上坦然。

    倒不是有什么临危不乱的气场，而是内心深信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事情往往不会同俗语中所说的那样简单……(未完待续。)

    ps：更新晚，好歹赶上了，4227字送给大家~5月，月票感谢：旋律灬music、瀜嵐、新月冰靥、d、呃呵呵二号、春非昔日春、冰冰u、℡卿心、yz887500、澈浅、东门之杨2011、zise0611、三一月、谢苏颜、梨花月影~打赏感谢：木槿花红、anna1978、r芳郁、快乐的蚊子妹子（香囊打赏）、无边苦渡、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由于上月在外面，没办法统计之前的打赏和月票名单，深表歉意，但都一一在书评区看过了，记得每个id，真的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宽容，从今天起，会慢慢恢复正常更新的~明天双更，时间不确定，大家可以统一到晚上来刷更新哟，爱你们，晚安好梦思密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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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行窃？！（月票×150加

﻿    负责搜身检查的两名嬷嬷来到了冯霁雯面前。

    二人先是细致地检查了小仙与小茶所携带的随身之物。

    小仙有些惧怕，小茶倒是人傻胆儿大，一脸坦荡荡地任由她们上下搜查了一番。

    她们身上除了一些给冯霁雯备着的所需之物和钱袋之外，并无其它可疑的东西。

    “这位太太，奴婢们多有得罪了。”两名嬷嬷在动手搜查冯霁雯之前，矮身行了一礼。

    若非是八爷那边吩咐下来了，她们也不愿干这等净是得罪人的麻烦事。

    能来牡丹花会的太太小姐们，身份背景都不一般，随便哪个都不是她们能够开罪得起的——可八爷那边的人命令摆在这里，她们又不得不极力细致地去检查，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疏漏之处。

    虽然她们潜意识里皆是觉得八爷的玉牌不可能在这些太太小姐们身上出现。

    毕竟行窃这种下作之事，怎么也不该由这些尊贵人儿来做的。

    但很快，现实却完全推翻了她们的猜测。

    “敢问这位太太……这是何物？”其中一名嬷嬷僵着脸出声问道，手下动作跟着抖了一抖。

    她话音刚落，听得这边有状况发生的众人几乎是一瞬间便齐齐望了过来。

    她们的视线多是落在了那位嬷嬷手里的东西上面。

    她手中是一块刚从荷包中取出来的玉佩。

    远远地看不清是什么样子，只见是澄黄通透的颜色。

    这嬷嬷既然特意开口问了，莫不是……

    思及此处的夫人小姐们又下意识地朝冯霁雯脸上看去。

    事情还未得以确认的前提之下，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已有几道隐隐夹杂着落井下石之意的视线。

    章佳吉毓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冯霁雯的方向。

    “玉佩。”冯霁雯答得极简单。

    这玩意儿不很明显就是块玉佩吗？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位嬷嬷连玉佩都不认得。还须得特意向她询问这是何物。

    她一时也联想到了很多，只是面上并未表露出丝毫异样的情绪来。

    总不能事情还没个说法，她就做贼心虚似得自乱阵脚了。

    两名嬷嬷互看了一眼。

    冯霁雯如此冷静的态度让她们一时生出了几分迟疑来。

    可这东西……

    二人绷紧了脸色又将自冯霁雯身上的荷包中搜找出的这块玉佩里里外外细致地检查了几遍。

    再三确认之后，两位嬷嬷互相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应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再抬起头来已是严肃至极的神色，口气里亦含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敢问太太可是这玉佩的主人吗？”

    冯霁雯被她问的心底一怔。

    这玉佩她收下之后便未行打开看过，眼下此状……莫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强自定了心神，不答反问道：“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傅恒夫人见此情形已是走了过来。

    “嬷嬷有话不妨直言。这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微微皱起眉。站在冯霁雯身侧开口问道。

    两位嬷嬷忙地向她行礼。

    傅恒夫人一品诰命在身，容不得她们不恭敬以待。

    她们也看得出傅恒夫人言语间对这位年轻太太的维护之意。

    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绝不是她们能够做主回避得了的。

    “回夫人。若奴婢们没有看错的话……这玉佩，同八阿哥丢失的那块儿有九分相似。”一名嬷嬷尽量委婉地说道。

    将皇子贴身玉牌说成普通的玉佩，是为了降低事态影响。

    而至于‘九分相似’，则是不敢将话说的过死。

    可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听得出这话中的肯定之意来。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两位嬷嬷绝不敢说出这句话来！

    冯霁雯起初听她们发问只以为是玉佩有什么问题。却没料到会是这样大的问题……好好地一块玉佩，怎么说烫手就烫手到这种地步了呢？

    竟被疑成了八阿哥丢掉的那一块。

    冯霁雯既懵又方。

    “……”四下没有立即出现轰动的迹象，而是由于震惊而格外寂静着。

    一开始并未留意这边动静的和静公主也侧目看了过来。

    “你们看错了吧！”是小茶率先出声打破了这种异样的寂静，她瞪大了眼睛辩驳道：“这玉佩是我家太太出门儿前从家里头带出来的。怎会是八阿哥丢掉的那一块儿呢？二位嬷嬷，你们说话可要凭良心才行！”

    这么多人听着呢，可不带这么败坏她家太太名声的！

    “姑娘切莫动气。我二人也只是按着规矩问一问而已。”两个嬷嬷说话还算客气，然脸色已是十分不善：“至于这玉佩究竟是不是八阿哥丢的那块儿。还须得让八阿哥亲自过目鉴定。”

    另一位则看向冯霁雯说道：“这位太太是否同八阿哥玉佩失窃一事有关，也要等玉佩呈送至八阿哥手中之后方可知晓。”

    这是要开始论她的罪了？

    此言一落，四下终于轰动起来。

    八阿哥丢的玉佩竟在冯霁雯身上搜出来了……！

    没人想去知道什么内情，也暂时没人有空去设想此举带来的后果，她们只知道行窃对于女子而言，无疑是一桩极大的丑事——尤其还是在牡丹花会上，当着这么多太太小姐们的面儿!

    这可比她之前娇蛮跋扈、不顾女儿家矜持诸般纠缠福三爷来的更要严重不知道多少倍……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冯霁雯的身上，议论纷纷，一刻也未曾移开。

    纵然事发突然，令人反应不及，然幸灾乐祸者仍然不在少数。

    章佳吉毓更是兴奋的脖子都红了。

    行窃！

    这罪名若是传了出去，会不会被治罪且不提，单就颜面而言，且看她冯霁雯还要如何在京城立足下去！

    若说之前冯霁雯之所以被人嫌恶是因为言行与性格的话，那此事却是上升到了德行人品的高度之上。

    这可真是一场大好戏！

    章佳吉毓紧紧抿着嘴唇抑制着内心的狂喜，眼神中一派大仇得报的神情。

    只是冯霁雯并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慌张表情来。

    她不是不怕的。

    也不是她不知道此事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影响和后果，而是心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乱，否则她‘行窃’的罪名，只怕真的就要就此落实了。

    太妃教过她两个字，一个是“静”，一个是“理”。

    故而，不管这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都先要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未完待续。)

    ps：补上月月票加更章，慢慢补。今天的日常更新估计要很晚了，大家可以早睡，然后明早看^_^码字有点累，但是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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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什么来头？

﻿    “且慢。”

    她伸手拦去了那位欲将玉佩送呈八阿哥的嬷嬷去路。

    话都没说明白，就这么把东西送过去，不管之后结果如何，她身上这行窃的污名只怕都去除不掉了。

    若这玉佩真是八阿哥的，她之后就是把事情查清楚，把真凶给揪出来，只怕也会有大把的人说是她在背地里搞鬼，找了个替罪羊；

    而若这玉佩不是八阿哥的，就凭她这人缘儿来看，必然也少不了借着这不清不楚的情形来以讹传讹，借题发挥的人。

    尤其是那个时时刻刻盯着她揪她错处的章佳吉毓也在。

    她心下将诸般后果都设想了一番，面上却不露声色，然这伸手拦人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却已是令人觉得足够胆大妄为了——被她拦住了的嬷嬷更是腮边的肉抖了两抖，转回头来看着冯霁雯，问道：“这位太太此举何意？莫不是要阻拦奴婢将此玉交由八阿哥过目吗？”

    换而言之便是冯霁雯在心虚了。

    冯霁雯不理会她的异样眼神与口气，径直道：“嬷嬷觉得这玉佩有问题，要交由八阿哥鉴定我没有异议，只是在嬷嬷将此玉送呈八阿哥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两位嬷嬷。”

    她有几个问题要问？

    她身上出现了赃物，她们还没问上几句呢，她倒还一副审问罪犯似得口气要问她们话。

    呵呵，这位太太可真是不一般。

    “不知太太有什么想问的？”嬷嬷耐着性子。

    应该是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想问一问八阿哥的玉佩大约是何时丢失的？确定是在来到了淑春园中之后，才不见的吗？”冯霁雯问道，咬字极为清晰，看不出一丝慌乱来。

    两位嬷嬷对她存了戒心。听她发问自然不可能直接回答。

    她们有着短暂的思索。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前面问的是丢玉的时间，后面则是地点。

    若她们答不一定是在淑春园内丢失的，岂不让她寻着了空子钻进去？

    况且八阿哥身边的人也说了，八阿哥的玉牌确实就是在这园子里不见的。

    “正是在淑春园内丢失的。”一名嬷嬷一脸肃然地说道：“至于具体的时辰自然无法确定，若不然也不会这么一顿好找了。”

    冯霁雯闻言心下陡然松了一口气。

    “无妨。”她出言推测道：“既然确定是在淑春园内丢失的，那想来也就是八阿哥来到淑春园之后，这一个时辰以内的事情——而我带着丫鬟过来淑春园之后。是直接来了牡丹园的。其它的地方一概也未曾踏足过，有机会接触到八阿哥的时间也只是八阿哥与和静公主初至牡丹园时不足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话末，她看向众人问道：“试问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我有什么机会下手近得八阿哥的身行行窃之举？”

    偷东西这种事情又不能靠意念，那得有作案条件才行。

    被她这么一问，四下不由静了静。

    “和太太在这种情形之下，思路言行还能如此清晰。真是令人叹服，倘若换作是我。只怕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有人含笑说道。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直沉默旁观的金溶月。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称赞，可实际落在在场之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仿佛是无意间提醒了众人。一个正常女子面对这等麻烦事时绝做不到如此冷静镇定，冯霁雯这般从容应对，只怕是……早有准备。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了。

    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却在无形中左右了众人的思维方向，令得事情的重心从冯霁雯的客观推测上又瞬间回到了众人的主观看法上面。

    冯霁雯举目看向与她仅隔了五六步之遥的金溶月。

    对方神态平和。嘴角微微上翘，却看不出一丝落井下石的意味来，仿佛真的是在欣赏她的从容应对一般。

    堂堂京城第一才女，净把心思用在这等阴招儿上了。

    很好，这笔煽风点火的恩情，她今日且记下了。

    冯霁雯收回了视线来。

    “说的头头是道，到底不过就是想将把自己撇清罢了。”继金溶月之后，又有人冒了出来火上浇油，只是较金溶月不动声色地调动众人看法的高明不同，章佳吉毓的言论听起来毫无段数可言，可奈何她抓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倘若这玉佩真不是你偷来的，那和太太倒是跟两位嬷嬷解释解释它的来由？亦或者干脆将它交由八阿哥来鉴定好了，可你左右言它，又行阻拦之举，难道是在怕八阿哥连自个儿的东西也会认错不成？”

    这话若放在冯霁雯问两位嬷嬷话之前，兴许还能扰乱些她的心神，可如今她心中已有了定数。

    “这玉佩的来由与诸位无关，更与章佳大小姐无关，我只知我一非偷，二非抢，没理由非得当众交待清楚。”冯霁雯口气坦然说道：“方才我让这位嬷嬷等一等，并非是要阻拦，而是有话要问罢了。眼下话已问清楚，至于这玉佩，还请嬷嬷交由八阿哥鉴定吧。”

    说清了八阿哥的玉佩是在淑春园里丢掉的，那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这块儿玉佩是出门前阿炎交给她的。

    纵然相似，可必然不会是同一块。

    旁的不提，时间就完全对不上。

    “月牙儿丫头……”傅恒夫人面露迟疑之色。

    一个人的品性从她的举手投足间就看得出，她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还不曾看走眼过——若说冯霁雯偷窃，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也没有理由去偷什么八阿哥的玉佩。

    而且偷完还贴身带着。

    这等蠢事只怕连傻子都不屑去做。

    可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闪失，月牙儿丫头这般笃定地让人将玉佩交给八阿哥来鉴定。难保不会有什么不可估测的麻烦。

    冯霁雯缓声道：“我想八阿哥必定不会看走眼的。”

    除非这位八阿哥跟她有仇，想要借机整她一把。

    若真如此，她也认了。

    因为在这种情形之下，她能做的已都做了。

    至于其它的意外，已不在她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和太太既都说让你们交由八阿哥来鉴定了，你们还不赶紧给八阿哥送过去？”章佳吉毓自认为冯霁雯是中了她的激将法。心下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两位嬷嬷被冯霁雯这一出又一出儿整的有些晕乎乎的。这会子才算回过神来，其中一位握着玉牌就要送呈，另一位则留了下来‘监视’冯霁雯。

    生怕她戴罪脱逃了一般。

    “等一等。”

    此时。忽有人拿命令的口吻道：“先呈与我看一看。”

    是和静。

    仿佛是猜到了冯霁雯最后的一丝顾虑一样。

    若真不是八阿哥的那块玉，那在送呈之前若能先行得了和静的否定，便等同是消除了冯霁雯的后顾之忧。

    冯霁雯着实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帮自己。

    这位公主瞧着并不像是个爱管别人闲事的热心肠……

    原本已打算退下的嬷嬷闻言脚下一顿。

    七公主要看？

    也是。八阿哥的玉牌，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认不清。可和静公主必然是认得的。

    和静开了口，她也不好违悖。唯有折身回去。

    可她还未来得及应转身，就听前方迎面传来一道男子带笑的声音说道：“八哥的玉佩我也认得，别劳烦七格儿了，拿来让我瞧瞧吧。”

    来人竟是十一阿哥永瑆。

    听他这话。似乎是旁观好一会儿了。

    和静闻言立即皱了眉。

    而方才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冯霁雯身上，压根儿不知这位阿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众人连忙矮下身子行礼。

    永瑆笑着道了句“免礼”，信步朝着那手持玉佩的嬷嬷走去。

    其间看了冯霁雯一眼。目光中含着几分玩味。

    这个眼神让冯霁雯眉心一跳，忽而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来。

    她怎么瞧这位忽然出现的十一阿哥都不像是要正经儿来帮八阿哥鉴定玉佩的……！

    想到那次在嘉贵妃的景仁宫中与这位十一阿哥匆匆一见。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放荡不羁的市井流|氓气，心中的不安之感顿时更甚许多。

    从始至终都拿一幅不露声色的神情看待此事的金溶月，此时不知为何脸色顿时变了。

    而事情发展至此，眼见自己便要洗脱嫌疑的冯霁雯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十一阿哥永瑆，却是把心吊在了嗓子眼儿，脊背都不由冒出了一层冷汗来。

    她直觉这位十一阿哥不会如她的意……

    可总不能上前把玉佩夺过来，不让他看吧？

    那才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冯霁雯不觉间攥紧了袖中手帕，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是否还有两全之策。

    可时间紧迫，不过就是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永瑆已要来至了跟前。

    更要命的是那位嬷嬷迫于他的身份，竟还恭维地抬脚往前送了几步。

    完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俗语不可靠，就连急中生智这个说法儿也靠不住。

    眼见永瑆就要伸手接过玉佩，冯霁雯面色麻木地闭了闭眼睛。

    只能赌一把了！

    了不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十一爷——”

    与此同时，一道小太监的声音忽然响起，转移开了永瑆的注意力。

    他侧身回过头去。

    来的是他的贴身太监。

    小太监面上笑嘻嘻的，甩袖打了个千儿，道：“禀十一爷，八爷的玉佩找着了，方才差了人过来，让您赶紧回去继续下棋呢！”

    找着了！

    四下气氛骤变，众人惊异交加。

    怎么就找着了呢……！

    冯霁雯赫然张开了眼睛。

    老天爷竟压根儿没给她这个赌一把的机会！

    “是么？”永瑆兴致缺缺地挑了挑眉头，问道：“怎么找着的？”

    小太监笑着答道：“是九公主和英廉府上的小公子去玉风林里采蘑菇回来的路上，在晴月泉边发现的——原是八爷和几个公子们在赏花儿时路过晴月泉，腰间的宫縚散了两根儿线，几经走动的，玉佩不牢固，这才不慎遗落了！”

    闹了半天，原来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行窃案!

    众人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庆幸……

    来不及将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放下来的冯霁雯却是被那小太监的前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说什么……英廉府上的小公子跟九公主采蘑菇去了？

    九公主？

    采蘑菇！

    不是让这小子跟着伊江阿结交官宦子弟去了么，怎么就成了陪小姑娘采蘑菇了呢？

    小小年纪就不干正事儿，净撩妹了！

    ……

    冯霁雯从淑春园里回到和宅之后，刚在前厅里坐下，便立即让人将阿炎喊了过来。

    阿炎片刻没耽搁就赶过来了，还是一路小跑着的，看起来十分急切。

    “太太可将东西代我交给鹤公公了吗？”他张口便问此事。

    冯霁雯一时没回答，只一双眼睛直直地打量着他。

    面前的男孩子约是七八岁，一开始被救回来时脸上的细小伤痕已经痊愈变淡，露出干净的五官来，身材偏向瘦弱，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该有的独立和坚韧。

    “阿炎，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冯霁雯一点弯子也没耐心跟他绕。

    阿炎闻言脸上急切的神情不由一怔。

    他这时才发现气氛的异样。

    倒不是因为他的感知有多敏锐，而是冯霁雯身侧的小茶叉腰瞪眼，随时都有可能撸起袖子来揍他一顿的架势实在是太扎眼了……

    加之冯霁雯这句突来的询问，令他意识到定是出差池了。

    “这玉佩你是如何得来的？”见他不吭声，冯霁雯将玉佩取出来，“啪”的一声摔在了肘边的茶桌上，口气没了平日里的温和。

    “太太没帮我将它转交给鹤公公？”阿炎脸色一变。

    “我让人打听过了，淑春园里的管事确实是鹤公公。可鹤公公老家在杭州，已无亲眷，更别提是你一个操着地道北京口音的半大堂侄了。”冯霁雯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径直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让我将这来路不明的玉佩送到淑春园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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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给我滚蛋！（月票×180

﻿    她竟不知自己救了一个祸端回来。

    今日之事，稍有不慎，她便就要被牵连进去了。

    亏她出门儿前还特意问了他，这荷包里装着的玩意儿能不能带进淑春园里去，他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保证没问题！

    他|娘的这还叫没问题？

    她险些就回不来了！

    冯霁雯忍不住在内心爆了句粗口。

    阿炎闻言陡然变了脸色，惊道：“太太让人去查了鹤公公？”

    不帮就不帮，还反过来去调查他！

    他不知淑春园里发生的事情，只认为冯霁雯在将东西转交之前还让人去打听了他话中虚实，一时不禁羞恼交加。

    冯霁雯见他反倒一幅受了侮辱的表情，倒过来质问她，不由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将胸腔内的怒气压制住，一字一顿道：“我懒得跟你说这么多——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和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头，你到底说是不说？”

    小茶愕然道：“太太，方才您已说是最后一遍了……”

    怎么还要给他机会？

    “……”冯霁雯面色一滞，然紧接着听到的回答却是：“我无话可说。”阿炎话罢，紧紧抿着嘴唇。

    他不能说。

    冯霁雯闻言气的险些要一口血自嗓子眼儿里喷出来。

    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

    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一把抓起茶桌上的玉佩，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阿炎堪堪将玉佩接稳，抬头看着满脸怒气。柳眉竖起的冯霁雯，嘴唇翕动了片刻，到底也没有多说半字，只是紧紧抿起。

    他近年来虽然过的不济，却也没人干过将东西砸在他身上让他滚蛋的事情！

    他不知冯霁雯怎么知道了这玉佩的不对之处，更不懂她为何忽然发这样大的脾气，自尊心作祟之下。一张小小的脸涨红起来。片刻之后，转身便走。

    小仙见状瞪大了眼睛——太太这显然是气话，为得就是逼他说出实情来。若不然直接将人撵出去就是了，又哪里犯得着还让人请他过来问话？

    他倒还甩脸子气上了！

    一句实话没有，转身真的就要走。

    宁愿走也不愿说真话！

    一旁的小仙本想阻拦，但想到今日在淑春园中因这块来路不明的玉佩而招惹来的麻烦。不由还是忍住了。

    小茶却气不过地朝着阿炎的背影怒骂道：“太太好意救你回来，又答应你往淑春园里送东西。你倒好，险些害了我家太太不说，还如此地不知悔改！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白眼狼儿!”

    被她这么兜头一阵骂，情绪本就极差的阿炎一时更是烦闷委屈到了极点。头也不回地小跑着就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当中。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呸！”小茶咬牙又骂了一句。

    冯霁雯面上怒气还未完全消除，袖中的双手微微攥起。

    小仙见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冯霁雯顿了片刻方才接过来。

    见她吃了两口儿，脸色似有松缓的迹象。小仙方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太太，真就让阿炎这么走了？”

    冯霁雯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也好。”她似怒又似无奈地说道。

    看他那宁死不肯说出真相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有内情。

    骗她说淑春园里的鹤公公是他表叔本就极可疑了，加之那块会被宫人们误认为是八阿哥贴身之物的玉佩……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想来绝不会是单纯的认错那么简单。

    眼下想来，这孩子的出现本就是一桩极蹊跷的事情。

    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那股子遮不住的金贵劲儿。

    她早便意识到他定非寻常的小叫花子了，但见他待在府里还算老实本分，加之相处得久了难免有了些感情，她便也没想过要赶人。

    可充其量只将他当作了家中落难的小公子罢了，谁能想到会同宫中之事扯上干系！

    那块可疑的玉佩还不知是如何得来的呢！

    冯霁雯越想越觉得后怕。

    秦嫫和小醒得知此事之后，亦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哎，太太怎就这么让他走了。”秦嫫满脸的不赞同。

    冯霁雯以为她觉得自己赶人的举动太过不留余地，对一个孩子而言有些狠心了，可还是道：“再留下去，日后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祸端来。”

    孩子年纪小，在外没有自保的能力固然可怜，可她总不能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还不顾自身安危将他留在家中吧？

    况且留他下来，对他也只有坏处。

    今日这块玉佩在淑春园里露了面儿，虽说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但也难保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出去……若叫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她这里，这小兔崽子只怕跑也没地儿跑了。

    如此到时才是真的麻烦。

    “太太误会了。”秦嫫皱了皱眉，解释道：“奴婢并非是想将他留在家中，而是此事可大可小，太太既知今日淑春园之事是如何地凶险，险些被牵连了进去，又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他离开呢？”

    秦嫫说道：“依奴婢之见，这孩子来历不明，满嘴谎言，这块玉佩又同宫中之物相似，指不定背后有什么出人意表的隐情。为防太太日后被其牵连，还是将人送去官府处置来的万无一失。”

    冯霁雯听罢愕然。

    她本以为是秦嫫心软，没想到原是抱了这样的想法……

    “娘，您这也……”小茶忍不住道：“也太赶尽杀绝了吧……”

    她虽说方才骂阿炎时骂的极起劲儿，可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远远比不得秦嫫的沉着远虑，听罢秦嫫要将阿炎送官处置的说法，顿觉太不仗义。

    还好她家太太是个心善的。

    只赶了人滚蛋，没舍得送去官府处置。

    小茶这句话刚在心底落音儿，然却听得愕然过后的冯霁雯说道：“我方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声音不大，但口气却是极为懊悔的。

    “太太……”小茶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巴。

    原来并非心善，而是当时未有顾虑到这一点？

    小仙也是满脸复杂。

    太太啊，反正人都已经放走了，您就顺水推舟，装着聪明大度善良一点不好吗？(未完待续。)

    ps：这章还是补上月月票的，可看着这月月票，有一种债越还越多的感觉tt二更三更时间都不确定，但会一直认真码字的，大家都可以在晚上统一刷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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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不能吃亏

﻿    冯霁雯半点没有要伪装自己的意思，经秦嫫一番话醍醐灌顶之后，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欠妥，忙就坐直了身子问道：“他走了多久了？现在去找还来不来得及？”

    把人抓回来吧。

    “……”小茶顿觉人心太过善变，世态过于炎凉。

    “奴婢听刘全儿说，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走了，想想都已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小仙心内感受繁杂地说道：“如今再去找，只怕来不及了。”

    整整两个时辰，纵是边吃边玩儿中途再顺便睡个午觉也够出城的了，还怎么可能找得着人？

    冯霁雯拍了拍额头。

    她到底还是太年轻，太爱意气用事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说的该就是来日的她了。

    这回她将人赶走，日后这兔崽子若果真引出了什么麻烦出来，她被牵连的几率虽然不大，可一旦被牵连上，后果想来是极严重的。

    虽然这么想显得她尤为的怂，不敢担事儿，可特么的跟她完全没有关系的黑锅她真的是不想背啊！

    惜命如她，半点也不想将自己无故置身于如此险境当中。

    冯霁雯这厢不顾人道主义精神，满脑子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兀自懊悔间，那边却听了外头守着的丫鬟来禀，说是和珅回来了。

    这个时辰，也该从宫里回来了。

    算一算，好像还比平时晚了些。

    他回回从宫里归家，总会在第一时间回到椿院，让下人跟冯霁雯打个招呼，自己则是回房先行更衣、收拾妥当之后。再过来冯霁雯这儿。

    正处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的冯霁雯闻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太太不如将此事同大爷说一说吧。”秦嫫同冯霁雯劝道：“大爷到底懂得多一些，兴许有解决的办法也未可知——”

    见冯霁雯面露犹豫之色，她便又道：“自古以来夫妻一体，此事虽非您的过错，但到底也非同小可，不管日后有没有麻烦。还是趁早同大爷把事情说开了为好。”

    夫妻之间过日子。讲求的就是一个坦诚和沟通。

    冯霁雯听罢点了点头。

    秦嫫的话她明白，却不是全部都赞同的。

    她赞同的是如今她同和珅名义上是夫妻关系，两个人是绑在了同一条船上的。她若有麻烦，他必也落不得好；

    不赞同的则是秦嫫那句‘此事虽非您的过错’——

    人是她救回来的，玉佩是她收下答应去转交的，怎么不是她的过错呢？

    她虽觉得自己倒霉撞上了这等麻烦事。然而一人做事一人当，怪她就是怪她。

    只是她向来是最怕连累别人的。

    是以这件事情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瞒着和珅。

    冯霁雯这边抱定了主意要将此事原委向和珅坦白说明，却不料他早已得知。

    “伊江阿都同我说了。”和珅说道：“那个叫阿炎的孩子，想来确实不简单。”

    当时冯霁雯在淑春园里险些被当做偷窃犯，事后自然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按着阿炎的嘱咐将玉佩转交给鹤公公。

    她余惊未了。却也还分得清事情的轻重关键，于是当即便托了伊江阿去打听这位鹤公公的背景。

    伊江阿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百事通，大大小小的事情皆瞒不过他的眼睛。明面上看着就是一不羁子弟，实则耳目遍布京城上下。这一点，冯霁雯是从和珅这里得知来的。

    和珅所言非虚，得了冯霁雯的拜托，伊江阿问了个事情大概，很快便查清了鹤公公和阿炎的关系。

    结果是鹤公公为杭州人士，家中没有亲眷，在京城更没什么有来往的远房亲戚。

    这便说明阿炎必然是在撒谎了。

    冯霁雯一时倒忘了自己请伊江阿帮着查鹤公公一事了，眼下想来他同和珅关系好到如此地步，会跟和珅着意说起此事也不足为奇，便道：“此事还多亏他帮忙，若不然更是一团乱。”

    话罢，又有几分歉然：“也怪我太过于大意了，救他回来之后没弄清他的身份，便擅自做主将人留在了家里，今日又这般贸然答应帮他转交东西……还因一时脑热，将人给赶走了。”

    自责有一部分，更多的还是怕连累他。

    因为二人并非真正的夫妻，她才更怕将他牵扯进来。

    “夫人不必过于自责。”和珅仿佛根本未将此事视作一桩麻烦，听她半点不为自己辩解，张口便是悉数自己的罪行，反而忍不住露了几分笑意，道：“夫人这些举动，皆是出于人之常情，并无过错。若真有过错，也该怪我才是。”

    怪他？

    冯霁雯愕然地看向他。

    本以为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岂料听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怪我未有及时提醒夫人该着意提防陌生人等，近来对家中之事也疏漏了许多。也怪今日夫人在淑春园中遇到麻烦，我未能及时出现，让夫人无辜受了这样一场惊吓。”

    冯霁雯：“……”

    这都关他什么事儿啊？

    哪里有这么个算法儿。

    她自己惹来的麻烦，本就该她自己担着。

    这位爷还真是个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儿的主儿啊。

    秦嫫却不这样想，她看向坐在那里一身常服的和珅，无声地笑叹了一口气，满眼欣慰之色。

    姑爷能这样护着太太，将太太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实在难得。

    可惜她家太太并不愿领这份情。

    “爷这话说的言重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件事情上是我做的不对，回头我必多加反省，好好地长一长记性。”冯霁雯一脸真诚地自我检讨了一番。又将事情分的极清楚，与和珅说道：“只是我怕会因此种下什么祸根，来日再有什么影响——”

    这才是眼前的重点。

    和珅见她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气息，不由有些想笑。

    “夫人多虑了。”他说道。

    见他这么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冯霁雯微微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夫人今日在淑春园中虽将那块来路不明的玉佩示出，可归根结底。当时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在八阿哥丢玉这件事情上。而真正经手细看过这块玉佩的只有那两位嬷嬷——她们当时认不清那块玉佩，事后又如何能有理由‘认得清’呢？”他不疾不徐地说道。

    冯霁雯被他说得一怔。

    对啊……

    那块本不是八阿哥的玉佩，却被她们误认为是八阿哥的玉佩。这为一个‘认不清’。

    纵然日后这块玉佩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可一不在她身上，二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她在淑春园中所示出的那块儿……纵然有人怀疑，却也根本没办法将脏水硬泼到她身上来。

    她长这张嘴是干什么用的？

    到时有的是理由来为自己洗脱啊。

    想通了这一点的冯霁雯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笨！”

    秦嫫则是在一旁满脸费解。

    奇怪。

    平日里见太太做事。也可称得上一个干净利落，妥当周全的。可怎在大爷面前这么一比，就弱得不行了呢？

    或者说是大爷的处事角度跟太太不同。

    大爷比较擅于从外人想不到的地方来着手解决麻烦，抽丝剥茧一般。

    秦嫫这边正暗暗拿夫妻二人作比较，冯霁雯却是想到了另外一处关键来。

    “可若这小兔崽子是个通缉犯。日后被抓着，反过来供出我包庇他，可怎么办？”不是她心胸狭隘。而是一个在她跟前住了大半月，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的小白眼狼儿。她还要怎么来说服自己信得过他？

    “这一点夫人顾虑的极是。”和珅颔首，暗忖了句自家夫人绝不算笨，只是有时候思考问题的方法单一了些而已。

    不过这也正常，人在想事的时候，往往都是只按着一条思路走到底的。

    不是人人都像他，习惯将事情的方方面面全部想透才觉得安心。

    “但夫人也不必担心。”他笑微微地说道：“我想，阿炎绝不会的。”

    绝不会？

    冯霁雯不知他怎会如此肯定。

    她刚要问一问为什么，却见他转回了头来看着她说道：“夫人放心，此事自有我来处理，必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他眸色清朗，口气却尤为笃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霁雯便知他是不希望自己再多问了。

    通过这些时日以来的了解，冯霁雯心知他虽时常爱开个玩笑，但在面对正事时，从不是个会轻言许诺的人——眼下他既这么说，想必定是已有解决的方法了。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

    “对于阿炎的身份，我们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她看着他说道：“不管怎么做，足以自保便可。”

    和珅闻言思索了片刻。

    自保便可。

    另一重意思便是，不要去伤害阿炎。

    他不禁笑着点头。

    虽然他做事讲求的向来都是万无一失，人情二字一直都被摆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这个阿炎，他完全没有理由去伤害这个孩子。

    相反，他或许还要不露声色地帮一帮他。

    因为，他家夫人这场善因，可不能白种了。

    受了这么大一场惊吓，不捞点什么回来，未免就太吃亏了。

    和珅垂眸吃茶，眼中笑意盎然。

    他真是……娶了个福星回来。

    只是这个‘福星’却满心觉得自己惹了麻烦，久久无法释怀。

    ……

    今日淑春园内八阿哥丢玉一事，在宫里几位主子们的示意之下，并没有被大肆传开。

    中间冯霁雯被误解一事，便也未有被太多人提起。

    可今日这场赏花会带给诸人的后续影响，却是一桩桩、一件件地逐渐冒出来了。

    先是章佳吉毓被家中再次禁足。

    这次禁足直接禁到了七月选秀。

    阿桂也因此而发了脾气，训饬了大儿子和大儿媳管教不严，教出了这么一个行为不检的女儿，阿迪斯和瓜尔佳氏夫妻二人因此吃了挂落，阖府上下大半日的气氛都是紧绷绷的。

    “临走了也不能叫我省一省心。”书房中，阿桂连夜整理着文书等物，摇头无奈自语叹息。

    唯一一个还算满意的孙子，近来也不知为何变得颓唐了起来，他思前想后，只能将原因归咎到了咸安宫官学里。

    想来应该是官学里的学业生活太过安逸了，孙子跟着那些不求上进的旗下子弟们相处的太久，沾上了他们身上的坏习气。

    章佳家传到这一辈，他对两个儿子都不算满意，一个太文，一个太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这些小辈们翻一翻，阿桂如今最看重的便是韶九这个孙子了。

    啧，打小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好孩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好在发现的早，刚有要走下坡路的迹象，如今应当还有希望能够掰正的回来。

    阿桂细想一番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来。

    他招来了仆人，吩咐道：“去一趟长房，让老大立即过来见我。”

    他要跟阿迪斯这个做阿玛的商议商议。

    ……

    同作为乾隆的肱骨大臣，除了阿桂之外，傅恒今日的心情亦不算好。

    傅恒夫人自书房中行出，交待了丫鬟半个时辰后再送一碗热汤进去。

    傅恒已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整日，不知是在起草什么重要的折子。

    “夫人，三爷回来了。”

    傅恒夫人回到居院时，从前院行回来的小丫鬟细声地禀道。

    “容他回房换身儿衣裳，便叫过来见我。”傅恒夫人一边接过大丫鬟递来的茶盏，一边吩咐道。

    “是。”

    小丫鬟躬身退行了出去，传话去了。

    约是有半柱香不到的时间，福康安便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杭绸绣竹叶纹圆领袍子，在外头跑了一整日，却也不见半点疲态，相反地，一张脸上皆是神采奕奕的颜色，看起来精神极饱满，且还乐滋滋的。

    到底是自个儿的儿子，傅恒夫人看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

    她禀退了身侧伺候着的丫鬟，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守在一旁看茶。

    福康安一瞧这阵势便觉不妙，心下对母亲接下来的话已大约有了计较。

    “回来的这么晚，花会结束之后，又跑去哪里了？”傅恒夫人坐在高背椅上，脑后一支琉璃玉钗坠着一串儿月白色的小碎珠子，珠子轻轻晃动间，经灯光折射出耀眼的光彩。

    福康安心下皱眉。

    这支玉钗，他今日也见冯霁雯戴了。(未完待续。)

    ps：日常更新奉上，晚些还有个补更，但不知道要几点。近来天气闷热，小主们出门儿要留意防晒防暑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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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什么眼神儿

﻿    （补4月20断更，四千字章）

    ~

    她那支和额娘这支，似乎是一样的。

    搁在平时他兴许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在淑春园里听说自家额娘曾出言为冯霁雯解围，待她似十分亲近，此际的感受便全然不同了。

    这件事情已横在他心头整整一日了。

    见他似在走神，傅恒夫人不由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嬷嬷见状笑着出言提醒道：“三爷，夫人问您话呢！”

    福康安这才道：“花会散后，被八爷和十一爷拉着留在淑春园里射柳，后又下棋吃茶的，这才回来的晚了。”

    “是么？”傅恒夫人看着儿子，问道：“只在淑春园里陪八爷和十一爷了？其他的人，一概未见吗？”

    福康安闻言立即证实了自己内心的猜测。

    额娘让自己过来，又屏退了丫鬟们，果然是有话要跟他说的。

    可他还是唯有支吾道：“园子里人来人往，大半日下来，儿子也记不大清都见过谁了……不知额娘此问，是为何意？”

    傅恒夫人见状轻哼了一声，口气不悦地嗔道：“明知故问。”

    福康安便低了低头。

    “你这孩子，真是越发没有办法了。”傅恒夫人满面苦口婆心地看着儿子说道：“瑶林，额娘同你说过多少次了，金家的那个二姑娘，是不宜接近招惹的，你怎么总是不肯听呢？今日我听福英说罢了，你在淑春园里，可是又同她私下单独见面了？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你让我和你阿玛的脸面往哪儿搁？”

    事情被戳破。福康安也不再做无谓的辩解，心情却也霎时间变得极差，他望着端坐在椅上，蛾眉轻蹙的妇人，一时也不禁隆起了眉心，问道：“额娘，您为何总是对金二小姐抱有偏见？”

    他在金二小姐身上连一丝毛病也挑不出来。这么才貌双全的好姑娘。额娘怎就不喜欢呢？

    三番五次地告诫他，要离金二小姐远一些。

    可真心喜欢，又如何能远得了。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了解她。而每一次的了解，都会让他越发为她着迷。

    这种感觉，就像是中毒了一样，明知过于深陷必然会对自己造成影响。却又忍不住继续沉迷着。

    “偏见？额娘对她一个接触不多的小姑娘能有何偏见可言?”傅恒夫人险些被儿子给气笑了，但自己生的儿子。再糊涂也要耐着性子教导劝说：“且不论额娘喜不喜欢她，单说她今年可是要入宫选秀的人，你眼下同她私下相见，倘若传了出去。不光是咱们傅恒府脸上无光，纵是他们金家，必然也是要有麻烦上身的。瑶林。莫不是你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了吗？”

    “额娘，我……”

    一提到选秀二字。福康安便觉得心烦意乱，他语结了片刻之后，方才道：“她也是因为家中缘故，才被迫入宫选秀的，并非是出自本意。”

    并非出自本意？

    只怕不见得吧？

    傅恒夫人心中有些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已将那小姑娘的招数看的分明——这哪里是不愿意进宫选秀，这分明是怕选不上个好结果，好再回头找她儿子接茬儿呢。

    这招哄哄她儿子就算了，想要骗她，还嫩着呢。

    “额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不曾见过？”傅恒夫人一双眼睛透着股沉淀下来的明亮，对儿子说道：“许多人和事，不一定是你所看到和所想象到的样子。这世上表里如一的人，本就少之又少。你如此轻易地去信任别人的一言一行，可有想过对方或是别有所图呢？”

    她到底没有讲得太过直白。

    但福康安还是听得懂的。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替金溶月辩解道：“金二小姐性格虽然冷傲了些，但不过是性格使然，额娘对她了解无多，怎就能断定她为表里不一呢？”

    忽然想到今日淑春园之事，他便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在额娘眼中什么才叫做表里如一？莫不是要像冯霁雯那样才能入得了额娘的眼？没错儿，她确实是少见的表里如一……”

    从内到外都那么地蛮不讲理，招人厌烦。

    可不是真真正正地表里如一吗？

    “你这孩子！”傅恒夫人闻言脸色即刻便沉了下来，呵斥道：“额娘不过是告诫你两句罢了，你倒好，跟额娘在这儿摆起脸色不说，竟还出言踩低旁人——这是咱们富察家的男儿为人处事该有的样子吗！”

    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来的坏毛病！

    福康安被她训的面红耳赤。

    他方才的话……似乎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该拿那种口气来同母亲顶撞。

    可他的话，有错吗？

    福康安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不对之处，只是反省了一番自己的态度问题，片刻后，心情得以平复，便立即向傅恒夫人认了错儿。

    “方才是儿子说话鲁莽，惹得额娘不悦了。”他几分真几分假地说道：“儿子知错，请额娘责罚。”

    他虽一碰到有关金溶月的事情便有些‘保护’的心态冒出来，但傅恒府里尊敬长辈的家教，他还是不敢违背的。

    不管原因为何，他方才顶撞额娘的行为，确实不妥。

    “额娘如何看她，这不重要。”傅恒夫人面色有几分严肃的意味，看着儿子说道：“重要的是不管她是否自愿，她进宫选秀已是必然。在此情形之下，你不该同她再有任何来往。纵然你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咱们傅恒府想一想。你阿玛近来忙着朝事，你在家中就莫要再给他添乱了。”

    既然好好讲讲不通，那就只有直接这么来了。

    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福康安唯有应下来。

    只是表面应下，内心如何作想却是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额娘不希望再同你说起第二次。你累了一整日，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便早早回去歇着吧。”

    福康安却没急着告辞离去，而是向她问道：“我见阿玛近来似有些疲惫，不知是否还是为了征缅一事烦心？”

    他家额娘不是只懂养花管家的普通后宅妇人，甚至朝堂上的一些事情，知道的比他还要清楚。

    “征缅之举已定。没什么好烦心的了。”说到此处。傅恒夫人轻叹了一口气。

    起草的折子，便是为了议战在做准备。

    “当真？”福康安眼睛亮起，立即道：“我去求阿玛带我一同前往云南!”

    “胡闹！”

    见他竟真的转身要走。傅恒夫人立即沉声阻止道：“此番征缅明面上必然要借着缅甸挑衅，为保而战，然暗下皇上却已筹谋许久，其中凶险可想而知——你当还是同上次征战小金川一样吗？如今你一面在官学中学东西。一面还在尚虞备用处挂了职，正该是在京中站稳脚跟儿的时候。这时还去沙场上逞什么能？”

    福康安被她一席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却仍然不肯死心。

    “可是……”

    他也只来得及吐出“可是”这两个字。

    “你若当真不肯听额娘的话，额娘明日便找媒婆上门来给你议亲，你信是不信？”傅恒夫人使出了杀手锏来。

    这招儿果真屡试不爽。福康安立即服了软儿。

    不去就不去，拿这个来吓唬他算什么本领？

    额娘有时真是横竖看都不像个长辈该有的样子，净会拿这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来治他……

    福康安悻悻然地离开了上房。

    傅恒夫人却在同嬷嬷感慨道：“往前觉得四个儿子里数他最精明。可眼下瞧，这看人的眼神儿。还不如小他整整五岁的诚斋来的好呢！”她那小儿子福长安虽才十一岁，却也懂得辨善恶了。

    “丢了西瓜拣芝麻，还以为自个儿行了大运，这看上的……都是什么人呐。”想到那个‘才貌双全’的金二小姐，她就觉得脑仁儿发疼。

    “三爷到底历练的还少。”嬷嬷在一旁笑着劝道：“谁年轻时能没个糊涂的时候，和几个无伤大雅的短处呢？况且甭管怎么说，咱们三爷在如今这些八旗子弟中，可不还是最拔尖儿的么？”

    “你少抬他了。若不是祖上蒙荫，光是他这幅脾性，早便将前程断送不知多少回了……”傅恒夫人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笑道：“不过也就数你最会说好话哄我开心了。”

    年纪同她不相上下的嬷嬷闻言只是笑着。

    “可说到瑶林的亲事，也确是一桩令人头疼的事情……”提到这里，傅恒夫人不由又有些想叹气：“老大老二都是尚的公主，按理来说瑶林也该是……可如今佳芙的归宿也落在了宫里，也就这下半年的事儿了。瑶林如今也已是议亲的年纪，纵是天恩再如何浩荡，也没有这么紧挨着的道理。”

    可偏偏如今宫里的适龄公主还有个和静没招驸马……

    皇上迟迟没个准话，摸不透是怎么个意思。

    于是瑶林这亲事，订也不是，不订也不是。

    “早知道如今是这么个情形，当初我就该赞同傅恒顺水推舟，早早促成跟英廉府的亲事才对……”她长叹了一声，满面遗憾：“真个儿是造化弄人啊。”

    “夫人快别说这话了。”嬷嬷在一旁笑道：“冯小姐再称您的意，如今却也已经是和太太了，您喜欢归喜欢，却要换个喜欢法儿了。”

    “哎，我也就是在你跟前说一说罢了，真要搁外头，那岂不白白招人笑话么？”

    “奴婢知道夫人是明白人儿。”

    ……

    翌日，冯霁雯去了一趟静云庵。

    今日天色不大好，自清早起便雾蒙蒙的，等了大半个中午，也没能瞧见太阳的影子。

    冯霁雯又是给太妃揉肩捶腿，又是说好话的，磨了她一个来时辰。

    她在跟太妃磨一本明朝年间的珍稀棋谱。

    这本棋谱她偶然间在太妃房中见过，十分难得，可据她所知，太妃从不下棋。

    “算你这一上午伺候我的辛劳费。”斜倚在榻上的太妃取出一锭银子来推到冯霁雯面前，淡淡地道：“银子收好，棋谱免谈。”

    冯霁雯错愕地望着面前的银锭子。

    这是什么意思？

    拿银子来侮辱她吗？

    虽然一锭银子不少，搁在平时足以打发得了她了，但她也不是会为了这点儿钱财而改变原则的人。

    她今个儿可是抱着目的前来的。

    可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听太妃这‘拿钱消灾’的口气，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棋谱给她？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非得让她在这儿辛辛苦苦又捶又捏的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说不给！

    这不是换着法儿的来消遣她么？

    太妃，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太妃！

    真是令人失望。

    原本盘腿坐在榻上伺候况太妃的冯霁雯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太妃的身上，死死抱住她的腰身央求道：“好东西就该物尽其用，左右您又不下棋，就把它给我吧……”

    “你不是同样不下棋？”

    “我……我拿它有用处。”

    “我也有用处。”

    “您有什么用处？”冯霁雯自她腰间抬起头问。

    正得太妃一脸正经地道：“放在床头，辟邪。”

    冯霁雯：“……”

    在如此具有说服力的答案面前，试问她还能说些什么？

    “那您借我抄一抄如何？”她退一步商量道。

    这回太妃倒显得极大方，“若你自问有这个耐心的话，便去抄吧。”

    里面的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要的，不过就是这本旧书，这几十页黄纸罢了。

    冯霁雯喜的一个盘腿坐了起来，冲着况太妃一阵千恩万谢。

    可当她真的从玉嬷嬷的手中将棋谱接过，翻开来看的那一刻，手指却颤了一颤。

    繁琐的注释且不提了，单说那一页页密密麻麻，黑白子错综复杂的布局，就足够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照着画上去，几十页，得画多久？

    可说出去的话，跪着也要履行。

    用罢午饭，冯霁雯耗了一整下午的功夫来抄这本棋谱，抄的她是从眼睛到手臂再到腰，无一处不酸痛不已。

    画这玩意儿，耗是不光是时间和体力，更须得时刻集中注意力，否则一个子儿画错，便要重画。

    她还堪堪只抄了一半不到。

    傍晚时分，外间淅沥沥的雨水转大，几声春雷打下来，竟成了瓢泼大雨。

    春日里鲜少能见着这样的大雨。

    回城就成了件麻烦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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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谁的玉牌？

﻿    玉嬷嬷道：“雨天山路易滑，天色也见晚了，若此刻回城，路上只怕不大安全。”

    小仙也在一旁点头，道：“太太，不如咱们等到雨小些再回去吧。”

    左右是不着急的。

    “看这雨势，今晚只怕难停了。”况太妃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淡淡地说道：“今晚且在我这里歇上一晚，明日再回去吧。”

    冯霁雯闻言心底一喜。

    咳，她能说雨还没下的时候，她便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在静云庵里留宿了吗？

    之前她也是常常会在静云庵里一住便是好几日的，可如今到底嫁了人，无缘无故地歇在外头多少有些不妥当，哪怕静云庵算是个佛家净地，太妃也必然不会应允的。

    所以，这场雨下得当真及时。

    真正担得起及时雨这仨字儿。

    冯霁雯听罢况太妃的话，佯装犹豫了一下，复才点了头。

    这么一来也免得她明日再跑来继续抄棋谱了。

    可不回去住的话，总得往家里传句话，跟和珅说一声儿才是。

    虽是表面夫妻，但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省得他不放心。

    冯霁雯想了想，最后决定让车夫路上慢一些，赶个空车回城，传话后今晚便不用过来了，待到明日雨停再过来接她和丫鬟们回去。

    玉嬷嬷则让小茶帮着收拾了一间冯霁雯之前常住的禅房出来。

    安排好了这些之后，冯霁雯同太妃唠了会嗑儿，眼见时辰不早，注重早睡保养的太妃便开了口赶人。

    冯霁雯回到禅房后，在小仙的伺候下洗漱。倚在床头等着头发干的间隙，随手取了自己今日抄下来的棋谱翻开来看。

    她对围棋知之甚少，然大半日认认真真地抄下来，却是觉得越琢磨越有趣，尤其是太妃那本棋谱中，布局精妙之处颇多，令人忍不住惊叹布局者心思巧妙至极。

    见冯霁雯翻开抄写来的半本棋谱。小仙恐她觉得无聊。头发没干透便要犯困，便随口找了个话题说道:“说到下棋，奴婢不免想到了金二小姐。据闻金二小姐棋艺精湛，在京城闺秀中，可是数一数二，难寻对手的呢。”

    “是吗。”冯霁雯闻言翻看棋谱的动作顿了一刻。后便恢复正常，口气随意地应了一句。

    京城第一才女嘛。琴棋书画想来确实都该是不在话下的。

    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只怕没几个人真正地能了解到。

    小仙见她表情，以为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在太太跟前夸赞别的女子的忌讳。

    往前太太没出嫁前，便是不大喜欢金二小姐的。

    只是那时太太是因为妒忌金二小姐的才貌和名声，而她方才一心想着要找话题给太太解闷儿。潜意识里便觉得太太如今嫁了人，当不会再对金二小姐这种姑娘家存有什么嫉妒之意……

    眼下看来。太太似乎仍然不喜欢金二小姐。

    可她并不会因此觉得太太心胸狭隘。

    毕竟像金二小姐那种人，只怕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要觉得嫉妒吧？

    就连她这个做丫鬟的有时都不例外。

    小仙兀自做了总结，正欲出言转开话题之时，却听得一旁的小茶问道：“金二小姐啊……是昨日在淑春园里的那位金二小姐吗？”

    “京城第一才女，还能有几个金二小姐？”小仙笑着反问道。

    “那奴婢昨日也见过金二小姐了！”小茶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却不似往常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太昨个儿在淑春园里，赏完牡丹之后打算回去，便让奴婢去找了紫云格格给她传句话儿，可奴婢在回来时，却见那位金二小姐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独自一人进了一座假山。”

    她本就想跟冯霁雯说来着，可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一时未有定神，后又********忙着斥骂阿炎了，是也没什么机会跟人提起这件事情来。

    “怎么听你说的金二小姐行事似乎鬼鬼祟祟一样？”小仙在一旁愕然道。

    小茶则道：“我瞧着还真像是鬼鬼祟祟的，若不然怎么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带呢？”

    按理来说，像金溶月这种身份的小姐，身边不带随行丫鬟，确实有些奇怪。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冯霁雯听归听，也觉得略微有些奇怪，却未有去过度地深想。

    到底跟她没什么关系。

    小茶和小仙各自讨论了两句，见自家太太并不是太感兴趣的样子，便也就给就此掐断了。

    小茶的嘴巴却闲不住，又说到了另外一桩见闻来。

    “奴婢当时刚从假山那里走出去没多大会儿，迎面竟遇到十一阿哥了……”说到这，小茶既有些畏惧又有些不齿地说道：“奴婢瞧见十一阿哥在调|戏淑春园里几个侍女，当时觉得害怕，就远远地绕开了。”

    小仙听罢一愣，旋即忍俊不禁地笑着道：“你有什么可害怕的？十一阿哥若敢对你毛手毛脚的，那还不得被你一拳头砸的十天半月下不得床？”

    她这本是调侃的玩笑话，无奈小茶却当了真，“若他不是十一阿哥的话，先别说会不会对我毛手毛脚的了，单说就是被我撞见了当时之景，我当场必也要为那几个侍女出头的，十天半月下不了床那都是轻的……可问题是，他是宫里的十一阿哥啊。”

    她若真一个控制不住，下半辈子可都完蛋了。

    她虽然不聪明，可还远远没活够呢。

    断断续续听着两个丫鬟的对话，冯霁雯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显现出了几分正色来。

    “小茶，这件事情你可还跟别人说起过？”冯霁雯问道。

    小茶不明所以，但见自己太太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不禁就有些不安，边摇头边道：“没有，奴婢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便当作没有看到过。”

    小茶闻言一时更是愣住。

    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当作没有看到过？

    她发愣间，忽觉一旁的小仙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

    小茶这才蓦地回过神来，也没敢去问为什么，只忙不迭地点着头顺从地应下了冯霁雯的吩咐。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太让她当作没看到。那她便当作真的不曾见过吧。

    小茶这种想法属于典型的‘愚忠’。不问原因，不计后果地服从主子。而小仙相较之下却聪慧细心许多，起初听小茶说。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见自家太太如此严肃地对待，茫然了短短片刻之后，便立即恍然了过来。

    小茶先是瞧见金二小姐独自一人进了假山内。

    后又在不远处遇着了十一阿哥……

    这乍一听像是没有关连的两件事情。

    可若是……同一件事情呢？

    究竟是与不是。她们谁也说不准。

    但在对待同宫里的主子有所牵连的事情之时，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可话说回来，在被阿炎莫名坑了一把之后，她家太太如今这提防心，可不是一般的强啊……

    她也要学着点儿了。

    日后甭管多多少少。也要帮太太长点心。

    窗外雨水尚嚣，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将窗纸鼓动忽翕忽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冯霁雯将手中手抄的棋谱放下，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头发已干得差不多。该歇下了。

    ……

    毓庆宫内，此时仍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小九儿还没过来？”

    和静倚坐在内殿靠窗位置的炕床上，手中持着一本满语书卷，一边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同一旁的祁嬷嬷问道。

    祁嬷嬷刚要作答称九公主还没过来，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七姐姐！”

    和恪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来到炕床边，笑嘻嘻地一把抱住了和静的膝盖。

    “小心些别撞着了！”和静嗔怪地皱眉，忙地直起了身子，放下书卷一面替和恪理着被外面夜风吹湿的额发，一面训诫道：“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可大呼小叫，更不可形容匆忙，你瞧瞧你方才那幅模样，哪里像是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和恪闻言努了努嘴巴，道：“可是嘉贵妃娘娘常常对我说，要让我随性些，怎样开心怎样来。她还说我是公主，宫中无人敢指责我不懂规矩——七姐姐，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和静当即大怒。

    这哪里是宠溺，这分明是在捧杀她的小九儿！

    和恪被她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望着和静。

    她不懂七姐为什么忽然这样生气。

    可她还是一把捉住了和静的手，认错道：“七姐姐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定不会再像方才那样没规矩了。”

    她固然也想像嘉贵妃娘娘说的那样随性开心的活，可她最不愿见的便是七姐生自己的气。

    望着一母同胞的妹妹一脸小心翼翼，生怕她再不高兴的模样，和静心口一阵难掩的酸涩，眼眶亦酸楚的厉害。

    她反握住和恪柔软的小手掌，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小九儿，你要记住在这宫里，除了我和十五弟之外，你谁也不能去相信。不管她们说得有多好听，笑的有多慈和，你都不能真的去相信，更不能按着她们教的去做，知道吗？”

    这些话她之前从不会对和恪说起。

    一直以来，她都在粉饰太平，竭力地想去保留住弟弟妹妹的简单纯真，希望他们可以活得尽量轻松一些，不要像她这般沉郁辛苦。

    可日复一日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深宫之中，最不需要的便是简单与纯真！

    这种东西毫无用处，甚至还会成为致命的弊端。

    如今她所求，已是少的可怜。

    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让小九儿和十五弟好好地活下去。

    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和恪震惊了半晌，良久之后才得以发声，然张口第一句话却不是问为什么，而是：“……连皇阿玛也不能信吗？”

    和静只觉得被面前妹妹这充满了不确定的眼神重重一击，胸口处钝痛阵阵。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和恪等了半晌等不到她的回答，没有再行追问，而是将脑袋伏在了和静的膝盖上。

    “我都听七姐姐的。”小女孩的声音稚气未脱，满是依赖。

    和静弯下身将她抱紧，闭紧了眸子。

    待再睁开时，已没了方才的汹涌波动。

    她让祁嬷嬷替和恪脱了鞋子，抱上了炕，依偎在她身边。

    “你想要报答冯氏的救命之恩，我本没有意见，可我同你讲过，宫中之事远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她这份恩情，自有七姐来替你报还。你怎能擅做主张，将贴身玉牌都送给了她？”和静略有不悦地道：“来日寻个机会召她入宫，将玉牌拿回来。”

    靠在她身边的和恪听得有些迷迷糊糊的。

    “七姐姐，你在说什么呐？”和恪一头雾水地将手探向腰间的绣囊：“我的贴身玉牌一直带在身上，不曾送过人啊？”

    说着，已将那块黄澄澄的玉牌取了出来，递到和静眼前：“喏，不信你看。”

    和静将玉牌接过，眉头微微皱起。

    “那日不是听你的贴身宫女说，你在景仁宫前偶遇了冯氏，送过她一件儿贴身之物吗？”当时她知道后，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便未有特意问过和恪。直到昨日在淑春园里，她知道冯霁雯手里有一块类似于皇子皇女们才有的玉牌——若非十分相像，那两位嬷嬷想来不会同时认错。

    于是她便想到了是和恪所赠之物。

    “可那****送的不过是常戴的那块儿如意锁啊。”和恪一脸不解地答道。

    七姐姐怎会认为她将玉牌都送了出去？

    和静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内心却在不住地思索着。

    那块玉牌不是八阿哥的，也不是小九儿的。

    难道果真只是凑了巧？

    “七姐姐，咱们去看看十五弟吧？”和恪拉着和静的手，忽然说道：“我都许久不曾见到他了，实在想得慌——昨个儿晚上做梦还梦见他了呢，他说他在阿哥所里一个人闷得慌，想让咱们去看一看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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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抱了一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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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静闻言，眼中神色陡然黯淡许多。

    她何尝不想见十五弟。

    只是她比和恪要好些，她一月前，曾是见过他一回的。

    那还是她实在放心不下十五弟，找到了老佛爷那里，求来了一道懿旨，才勉强进了阿哥所探望。

    却因此再度得罪了景仁宫里的嘉贵妃。

    她倒不怕得罪，她怕的是嘉贵妃会变本加厉地去亏待十五弟。

    这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

    而算一算小九儿上次见到十五弟，却已是宫中办年宴时，十五弟以皇子的身份出席……至今已时隔三个多月。

    思及此处，和静心底一阵难言的苦涩去嘲讽。

    皇家真是个不简单的地方。

    不简单到，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之间欲见上一面，竟堪比登天还难。

    “九姐姐，咱们就去看看十五弟吧？”和恪还在拉着她的手，满面的期冀与央求。

    她实在是想十五弟了。

    对上她清澈期待的眸子，和静握了握手指，沉默了片刻之后，隔着窗棂往外看去。

    “好不好呀？”和恪催问道。

    “好。”

    和静转回头来，对她微一点头，答应了下来。

    和恪一双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噌地一下便坐直了身子。

    和静却忙地按住了她半边肩膀，摇着头道：“今日太晚了，这个时辰，想必十五弟已经歇下了。明日再带你过去。”

    和恪犹豫了一下，有些失望，却也未再坚持，只是道：“那明日一早咱们跟老祖宗请过安便过去看他吧？”

    和静点头应允下来。

    和恪面上这才重新展露了笑意，一把抱住和静的身子，撒娇道：“那我今晚不走了，跟九姐姐睡。”

    这是不大合规矩的。

    循规蹈矩的和静下意识地便要开口拒绝。让宫女送她回去歇着。然一侧的祁嬷嬷却开口含笑说道：“外头雨大，九公主回去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瞧她也累了。不如就留在毓庆宫里歇上一晚吧。”

    她之前是伺候在令妃身边的人，同袁夫人一样皆是令妃的心腹宫女，是看着和静和恪两姐妹一点点长大的，自是希望姐妹二人能够多亲近一些。

    在这深宫之中。有人原因同你亲近，本就是一件极宝贵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不痛不痒的规矩。偶尔不去理会一回，也无伤大雅。

    “是啊是啊，我的脚都酸了……”和恪顺着祁嬷嬷的话扮起了可怜。

    和静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下不为例。”

    ……

    翌日。天色放晴。

    雨后初霁的空气清新怡人，尚且稀薄的晨光打在经过雨水洗刷的的树叶上，油绿如新。

    冯霁雯早早地起了身。去前院跟太妃请过安，便熟稔地爬上了太妃的炕床。盘腿对着炕桌上的棋谱，埋头继续抄写起来。

    见她如此用功，经昨天大半日的消磨，抄写棋谱的热情竟然也没有被打击到，不免就生出了几分疑惑来。

    “你抄这棋谱究竟何用？”

    分明是个不下棋的人。

    冯霁雯闻言笔下一顿，一时不知该怎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愿对太妃撒谎，但若是说了，必然要被追问。

    太妃却将她的沉默当作了心虚的表现。

    “你莫不是要抄了拿去换钱吧？”况太妃一脸严肃地说道：“若是如此，你最好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这棋谱对她而言不光是辟邪的作用，纵然是拿去送人，也不可用作交易买卖。

    冯霁雯愕然抬首。

    她看着况太妃，一脸恍然道：“这真是个赚钱的好门路，您说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况太妃闻言眉心立即皱起。

    眼见她要发火，冯霁雯连忙露出笑意补救道：“我同您说着玩儿的呢，我虽没什么觉悟追求，但还不至于将您的珍藏之物抄下拿来换钱……”

    这都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她得有多缺钱啊？

    还有，她分明都这样解释了，太妃为什么还要拿这种半信半疑的眼光看着她？

    “那你打算用来作何？”太妃一副要执意问到底的口气。

    冯霁雯只好如实道：“我是抄来准备送人的。”

    她虽不爱下棋，但家里却有人喜欢。

    “送人?”况太妃看着她问道。

    “前日里我做了件蠢事，险些惹了祸，是他帮着解决的，我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就思忖着要表一表谢意。可我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谢礼来，便只有试着投其所好了。”冯霁雯尽量完整却委婉地表达着。

    她实在怕太妃会追问她都干了什么蠢事。

    阿炎那件事若叫太妃知晓了，少不得又要骂她没脑子了。

    况太妃正要发问，却听玉嬷嬷由外间走了进来道：“早饭备好了，太妃和太太趁热用罢。”

    太妃的注意力得到转移，再加之她觉得冯霁雯做过的蠢事实在太多，她并没有太多兴趣去听，而事情又得到了解决，于是不问也罢。

    冯霁雯心底对玉嬷嬷的出现一阵感激涕零。

    静云庵里的早饭是一贯的清淡简单。

    但由况太妃陪着，纵然食不言，冯霁雯还是觉得极自在极舒心。

    望着从夹菜到咀嚼的动作无一处不透着优雅的况太妃，冯霁雯由衷地想——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都和太妃还有祖父和舒志生活在一起才好。

    ……

    同一刻，景仁宫内。

    景仁宫耳殿中，一名太监正躬着身子跪伏在地上。

    殿中烧着地龙。他却在瑟瑟发抖。

    “连区区两个小姑娘都拦她们不住，还敢来见本宫！”

    坐在玫瑰椅上的嘉贵妃一改素日平和，脸上一片阴云密布之色。

    那太监闻言抬起脸来，抬手便“啪啪”自扇了两记响亮的耳光，战栗着声音道：“底下的小太监们扛不住吓，听得七公主发怒，便没了主意。这才放了人进去！可此事说破了天。也是奴才的不是，还请贵妃娘娘重重责罚！”

    这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生了满脸横肉的太监是阿哥所里总管李大喜。

    “罚你？”嘉贵妃重重冷哼了一声。声音沉的令人心惊：“今日倘若真让她们两个闯了进去，你可知后果有多严重！到时哪里还轮得到本宫来罚你，万岁爷只怕早就要摘了你的脑袋了！”

    李大喜面上虚汗如豆，口中喏喏地应着：“是。是……”

    “你看管不周，让十五阿哥假扮小太监偷溜了出宫。至今也没有音讯，本宫好意帮你遮掩隐瞒，你倒是好，连一个小小的阿哥所也顾不好！”嘉贵妃厉声道：“此番七公主虽被及时阻拦住。可心中难免会有所察觉，她一旦生了疑心，见不着十五阿哥定不会消除——若再有下次。纵是本宫只怕也难再帮你了！”

    “娘娘可不能不管奴才啊！”李大喜冲着嘉贵妃一阵磕头。

    他如今这条命可就在这位主子娘娘手里头捏着了！

    “磕什么磕！”嘉贵妃呵斥道：“再磕破了头从我这儿出去，旁人瞧见了指不定又要对今日阿哥所之事多心了！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疑心不到本宫头上来吗？”

    “是，娘娘训饬的是！是奴才愚钝，是奴才愚钝……”李大喜拿袖子抹了把脸上黏稠的汗水，不敢有丝毫停顿地说道：“奴才跟娘娘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了！奴才还盼着留着这条贱命，等着娘娘早日将十五爷寻回，当面儿跟十五爷谢罪呢……待娘娘早日把十五爷接回来，再将奴才千刀万剐也不迟！”

    “这种时候还说这种体面话给谁听呢。”嘉贵妃觑了他一眼，面上怒气似有消减：“皇子私自出宫，乃是捅破了天的大事。十五阿哥又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如今流落在外，本宫比你更要心急如焚——只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乱，万一在十五阿哥回宫前露了马脚出来，你头上是要再加一等蓄意欺君的死罪！”

    “奴才省的!”

    “今日之事且放一放，本宫暂不罚你。七公主那边本宫也自有安抚之法，你且将阿哥所里的事情料理干净了，别再出任何岔子！”

    李大喜一阵千恩万谢，连声应“是”，垂首退行出了耳殿。

    迈出景仁宫大门儿的那一刻，他脚下倏地一软，堪堪扶着一旁宝柱方才稳住身形。

    十五阿哥偷溜了出宫，一整月来杳无音讯……

    他这条命随时都有丢掉的可能！

    “这个李大喜，办事真是不得力。”耳殿中，嘉贵妃身侧伺候着的心腹大宫女远芝皱眉说道。

    “他办事若是得力，十五阿哥还怎么能够跑的出去。”嘉贵妃冷笑着说道：“说到此处，本宫还得好好谢他一谢呢！”

    “娘娘说的是。”远芝道：“只是今日之事若传到皇上耳中，不知是否会引起麻烦来？为防届时这把火烧到娘娘身上来，娘娘还是趁早将这李大喜给推出去罢？”

    “急什么。”嘉贵妃微微眯起了眸子，伸手端起半温的茶盏：“现在这个时候将事情禀给皇上，你说这生死未卜的小十五到底是回宫还是不回宫？”

    “奴婢只是担心万岁爷若是提早得知了此事，却不是从娘娘口中听闻，到时纵然有李大喜担责，只怕万岁爷也会怪罪娘娘您对十五阿哥看护不周……”

    嘉贵妃垂下眼睑吃茶。

    “那也决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既然是他自己跑出去的，那就用不着再回来了。

    她等这么久，极不容易等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送上门儿来动手的好机会，焉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

    只是这孩子命贱的可以。让他躲过一次之后，竟不知藏身到了何处，迟迟找他不到。

    不知是死是活。

    但纵是死了，她也要找到尸体才能安心。

    此时，忽有宫女来禀，道是十一阿哥前来请安。

    嘉贵妃微微抿起半边嘴角，掩去眼底的狠戾之气。

    “让他进来吧。”她含笑道。

    ……

    冯霁雯在静云庵又抄了半日棋谱。

    抄完之后。已是午时。于是又顺水推舟地在静云庵里厚颜多蹭了一顿午斋。

    用罢午饭，同太妃说了会儿话，方才动身回城。

    回到驴肉胡同时。家中除了下人之外空无一人。

    除她之外的两位主子爷，一个在咸安宫官学上课，一个在宫中当差，都不到回家的时辰。

    冯霁雯回了椿院。换了身儿舒适的中衣，倒头先睡了一觉。

    抄棋谱这种活儿不光费体力。更费脑力与注意力，人长时间处于注意力极度集中的状态中，一旦松懈下来，是最容易感到精神疲惫的。

    秦嫫还当她是昨夜在静云庵里不曾睡好。恐她睡不安稳，便叫丫鬟们连同着自己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个小醒守在一旁看着。

    冯霁雯这一觉直是睡了一个半时辰有余。

    醒后洗了把脸。果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太太今日还要练字儿吗?”小仙替她梳通着头发，一面笑着问道。

    冯霁雯扭了扭有些酸疼的手腕。

    “今日便不练了。”

    字不能练。便唯有看书来打发时间。

    冯霁雯从英廉府里带来的书已经看完，近日来看得多是书房中和珅的藏书。

    她由近及远地了解着这个时空里的历史走向，近来读到了唐朝。

    她按着和珅分类摆放书籍的习惯在书架中找了找，杂书发现了几本，却未找着一本唐朝的完整正史。

    按理来说，这藏书颇多的书房中该是有的才对。

    冯霁雯站在约有两人高的书架前，仰着头往上看。

    会不会是放在上面的格子里了？

    她余光瞥见书架旁侧竖着的一张轻巧竹梯，想是用来打扫书架时所用，便将其搬移了过来，斜倚在靠墙的书架前，提起裙角踩了上去。

    在书架最上一层的格子中，果然找着了她要看的书。

    她信手翻开了几页来看。

    书卷已有些陈旧，但一丝缺角也无，书页每一张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褶皱痕迹。

    这书房的主人是个爱书癖兼收藏癖，据说最忍不得有缺角或破损的书籍，哪怕是字帖也不行。

    冯霁雯忽而想到去年冬日，她冒雪出门儿找鲜于枢的书帖，他大方相让的情形。

    这间隙，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冯霁雯下了竹梯来。

    上上下下一路稳妥，却在眼见要踩到最后第二节时出了差错——

    她行事谨慎，竹梯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十分稳当，只是坏在她此时脚下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角，一番作力之下，极难稳得住身形。

    虽离地面已不算高，可真摔下去必然也是有得疼的！

    冯霁雯来不及叫出声，就觉向后仰去的身子被人自腰身后给一把扶抱住了。

    “夫人小心。”

    清越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之意，在身后咫尺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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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我看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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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珅一手扶住冯霁雯后腰，另只手则从一侧将其环抱住，完全避免了她伤到腰的可能。

    但这姿势看起来却极为亲密。

    冯霁雯的上半个身子几乎全部贴在了他的身上。

    感受到身后男子特有的呼吸与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自己后背的皮肤上，她似被火烫到一般豁然下了竹梯，挣开他的双手，抱着手中书卷，甚至有些仓促地道了句：“多、多谢……”

    天，她竟然还结巴了！

    冯霁雯内心一阵看自己不起。

    和珅亦颇感惊讶地看着她。

    那个不管是遭人排挤耻笑，还是不慎做了错事，都能坦荡面对，毫不胆怯的小姑娘呢？

    他还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副女儿家特有的矜持与羞乱。

    见面前的冯霁雯局促难安，脸上颜色虽还正常，然一双耳朵已红如烧炭的模样，和珅内心方才升起的一丝异样感顿时荡然无存，且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忽然很想逗一逗这样的冯霁雯。

    他笑着伸出了手去，直探向她胸前。

    冯霁雯赫然向后退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羞怒地问道：“你作何？”

    和珅不语，只笑着向她又走近了两步。

    冯霁雯后背已是抵到了书架上，无路可退，手中抱着厚厚的旧籍，脸上神情反复变幻着。

    这人今日是怎么回事儿！

    和珅在她面前驻足，占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笑望着她，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

    冯霁雯怒瞪着一双眼睛。

    他再度向她伸出了手，冯霁雯刚要将其挥开，却见他缓缓抽出了被她抱在胸前的那本唐朝史书——

    “书架虽时有打扫，然这本书摆放时日已久，无人翻开，想必积了不少灰尘。夫人这样抱着。定会弄脏衣裳。”他说着，转身走向书桌的方向，笑着道：“不如让我先帮夫人收拾干净了再看不迟。”

    冯霁雯：“……”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就说。平日里这么一本斯文的人，怎会突然……

    她方才是脑子被驴踢了吧！

    思想还能不能纯洁一点儿了！

    冯霁雯这厢羞愧难当地兀自反悔着，和珅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却险些要憋笑憋出了内伤来。

    方才分明是他无礼在先。怎她还真信了他只是为了取书？

    这种本想逗一逗对方，可对方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自己被人给逗了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说。

    她怎么就这么信得过自己是一个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呢？

    这个问题刚在心底落音。和珅眼中的笑意却忽地凝住了。

    又一个问题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他原来不是一个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吗？

    虽时有算计，可行事上，勉强也算得上是个君子人物吧？

    可方才怎会起了那样的心思，竟去逗她一个小姑娘玩儿呢？

    真是……太幼稚了。

    许多年都不曾有过这样幼稚的举动了。

    和珅脸上闪过一丝类似于自我嫌弃的神情。真正是前所未有的那一种。

    可更加令他无法面对的是，对于自己方才的举动，他回想起。内心深处的唯一感想竟然是：有趣儿。

    有趣儿……

    没错，他竟觉得调|戏小姑娘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同那些大街上行为不检。遭人唾弃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方才究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来？

    因为比一般人更喜欢自我探索，故而年轻人俊逸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从不外露的自我怀疑之色。

    而冯霁雯仍因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他的举动而羞愧难当，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复杂的尴尬气氛，她急于寻找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原地踌躇了片刻后，忽然转身出了书房——

    “……”和珅的脸色不禁更为复杂了一些。

    原本好好的一场英雄救美，再不济也是个及时施以援手的友好事件，怎么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收场？

    这些年来，和珅还是头一回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可更怪的是，手足无措归手足无措，他竟还是觉得这种感觉奇妙又有趣。

    啧，这不正是典型的死不悔改吗？

    他攥着手中的唐史，忽而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他笑的是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疯了吧。

    他立在原地片刻，余光中却见冯霁雯去而复返，又回到了书房中。

    不知是经过了怎样的一番自我调节，她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和珅就这么望着她来到自己面前，递出了手中之物来。

    “阿炎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好，不光险些连累到了你，还劳你来想办法善后。”冯霁雯竭力掩饰着自己方才的不自在，诚然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说对不住也挽回不了什么，思前想后又没想到要如何表示谢意，听刘全儿说你爱下棋，索性就找了本棋谱送你——”

    和珅哪里看不出她此举多是为了转移话题，可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对阿炎之事如此在意，甚至还费心找了棋谱来‘报答’他。

    这样做事恩仇分明，不愿亏欠他人，从不会去理所应当地向别人索取帮助的性子，他着实没有办法不去欣赏。

    只是，夫妻之间，真有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吗？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地将唐史放下，自她手中接过那本棋谱。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也算是个心意。”大抵是因为心中存了份因‘误解’他而生出的愧疚感。这会子冯霁雯说话格外中听。

    信手将那本棋谱翻开了来的和珅却是万万不敢苟同她这句话！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她知道这棋谱有多珍贵吗？

    “这棋谱夫人是自何处得来的？”

    冯霁雯对上他的目光，意外于他眼中的神采奕奕。

    她略微怔了一下，大概知道自个儿这份谢礼是送对了，心下略有安慰，这才答道：“是从静云庵况太妃那儿。”

    “这可是明朝年间的珍本，据我所知，其中许多布局绝妙难解的棋谱已是失传多年了。”和珅到底沉着的惯了。惊喜不过是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眼下平复下来，定神翻看着，却又道：“只是这纸张簇新。字迹清晰，想是近来所著，难不成是谁手中收有原本，又另行抄写的吗？”

    话刚说完。手下翻动书页的动作却陡然顿了一下。

    他愕然抬首看向冯霁雯。

    “这是夫人的笔迹？”

    冯霁雯颔首道：“原谱是在太妃那儿的，只是她十分珍视。我亦不好夺人多爱，便抄了一本回来。我前后检查了几遍，应是没什么出入的。”

    和珅望着她一脸认真，心内忽然升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

    并不在于这棋谱本身有多么珍贵难寻。

    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他一时无法解释这种种感觉的来由。可他至少很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他很高兴。

    这个说法兴许太过苍白简单。

    可他确实很高兴。

    许多年都不曾这么发自内心地高兴过了。

    冯霁雯也觉得挺高兴的。

    送出去的谢礼能得对方喜欢，这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是也不枉她费心费力，将手腕都给抄酸了。

    总而言之。夫妻俩这会儿都还挺乐呵的。

    可也没能乐呵上多大会儿。

    那边小茶忽然来报：“爷、太太，刘全儿从外头回来传话儿。说是二爷在凤西茶楼里跟人打起来了！怎么劝也劝不住，让爷赶紧过去瞧瞧！”

    和琳跟人打起来了？！

    他性格虽然冲动，但真的跟人动手打架近几年来却几乎是没有过的。

    和珅一听便知必然是出了不一般的事情。

    他将棋谱搁下，跟冯霁雯说了句他自会处理，要她在家呆着不必忧心，便要往书房外去。

    可冯霁雯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倒不是她这做嫂子的多么有责任感，在和珅在的情况下还要抢着为和琳出头，而是小茶那丫头后头又补了一句：“刘全儿还说了，咱们英廉府的小少爷也在，似乎也跟着动了手的!”

    这岂还得了！

    冯霁雯坚持要去，和珅也不好多加阻拦，等她回房匆匆更了衣，夫妻二人便坐上刘全儿一早备好的马车，立即赶往凤西茶楼去了。

    他们赶到时，凤西茶楼中已乱作一团。

    此际天色已晚，茶楼大堂中悬着明亮的大红灯笼，座上却空无一人——几乎是所有的客人都挤在了楼梯处，伸长了脖子往二楼处看，一面还低声议论着，每个人的声音本都不大，然混在一起，便令人觉得喧嚣混乱至极。

    乱哄哄的一片，半个字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故也无从判断二楼处的情形究竟如何。

    “让让！都让让！我家二爷在楼上，都别挡道儿！”

    刘全走在前头高声嚷嚷着，一边伸出双手硬是给和珅和冯霁雯开路。

    然楼梯处太挤，看客们亦不完全都愿意避让，饶是有刘全在前面开道儿，冯霁雯仍几回险些被挤的站不住脚，幸在有和珅一直仔细护着，才没让人碰撞到她。

    后面跟着的小仙却走的一路轻松。

    不为旁的，就因为有小茶在……

    这丫头一听到打架俩字儿，没让冯霁雯吩咐，便自个儿跟过来了。

    “你在这儿护着我有什么用，你倒是走快些护着些咱们太太呀！”小仙一面探着脑袋往上瞧着冯霁雯的背影，一面急急地对小茶说道。

    “不是有大爷在么！”小茶一脸较真地说道：“我娘说了，大爷在的时候，要我在太太面前抢他的风头！”

    小仙张了张嘴巴。竟觉无言以对。

    是了，那次在西郊马场，彼时身份还是未婚夫的大爷当时抱着她家姑娘上马车时，小茶也是这样的袖手旁观。

    倒是她愚钝了……

    二楼处拳打脚踢声不断。

    掌柜的在一旁劝架劝的口干舌燥，哭丧着脸一口一句“爷”的喊着求着，却也不敢真的上前伸手拉架，又因受了几位公子哥儿们的威胁。压根儿不敢报官处理。

    这群纨绔子弟中他认识好些个。多是些官宦子弟，他一个小小商人，哪里开罪得起？

    地上杯碟碎了一地。几张雅座上也皆是一片狼藉。

    “给我狠狠地打！”汪黎隽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高声对随从们吩咐道，脸上一派得意的笑，一面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说道：“于公子看着可还解气？”

    这位被称作于公子的年轻男子翘着二郎腿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幕。

    堂中和琳正被几个随从模样的人围殴着。脸上已见了血，一旁的冯舒志和小野子奋力阻拦。却无济于事。

    “你们快住手！”冯舒志红着眼睛在其中一名随从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报官，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根本出不去！

    “小兔崽子！”被咬的随从疼的一阵吸气，一脚便往冯舒志身上踹去。

    冯舒志吃痛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那袖子高高撸起的随从却又要上前动手，小野子快一步上前趴在了冯舒志身上紧紧护住他，代他受了这一阵拳打脚踢。死死咬住牙不肯发出一句求饶的声音来。

    “你快让开！”冯舒志因愤怒焦急而涨红着脸，用力地要挣脱他。

    “少爷别怕。我挨打挨的惯了，不觉得疼！”小野子闷声道，双手手臂将冯舒志箍的更紧了些。

    “嘿！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皮有多硬！”随从脚上力度更大，脚尖狠狠踹在了小野子的肋骨下方，疼得他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住手！都住手！”刘全一奔上二楼，就挥着手臂大声嚷嚷道，一路跑奔着来到和琳跟前，伸出手臂面向众人，口气凶狠地道：“谁再敢动我家二爷一根毫毛，先问问我刘全儿答应不答应！”

    一双不大的绿豆眼睛恼的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

    刘全这奴才本就不算什么良善之辈，唯独这些年来全心全意地伺候着和家兄弟二人——他平日为人是有名儿的圆滑机敏，但当没办法以圆滑之态来解决时，却也比谁都敢豁得出去。

    更何况，他家大爷和太太都来了，他腰板儿也跟着硬了！

    这群龟孙们的嘴脸他今日一个个儿都记下来了，待他日他家爷飞黄腾达了，看他不一个个儿地去收拾他们！

    “你算什么狗东西！”汪黎隽哂笑一声，“区区一个奴才，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给我一块儿揍！”

    “我看谁敢！”

    冯霁雯竟是走在了和珅前头，高声呵斥了一句，满面怒容。

    竟又是汪黎隽这只恶心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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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谁也不许走（月票×210加

﻿    看来还是上回在官衙挨板子挨的太轻了！

    冯霁雯大步来至冯舒志面前，小茶已快一步将那个对小野子拳打脚踢的随从揪着后领甩了出去。

    直将人甩飞到了楼梯栏杆旁。

    “嘭”的一声坠地声起，那随从不住哀嚎着，扶着左胸下方肋骨的位置蜷缩在地上面容痛苦狰狞，看来至少也是骨折了。

    小茶这一动作，直接将原本打算继续围殴和琳和刘全的一帮人给震慑住了……

    那样壮硕的一个汉子，就被这丫头单手提起来生生给甩飞出去了！

    见小茶的目光朝着他们扫了过来，一帮人皆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往后退了一退……

    小茶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来，一副不屑同这群废物动手的表情，而后在冯霁雯的示意下，忙将冯舒志和小野子扶起。

    “长、长姐……”冯舒志不知是委屈还是羞愧，低着头不敢看她。

    挨打时都没觉得委屈害怕，此刻见着冯霁雯，却忍不住红了眼睛。

    两个孩子脸上都受了伤，尤其是小野子，此刻连站立都有些勉强，想来伤的必然不轻。

    冯霁雯暗暗咬了咬牙，强自忍住心底的怒意。

    “表妹，许久不见了。”

    汪黎隽站起身来，满脸恶意的看着冯霁雯。

    他拿冯霁雯一个不常出门的女眷没办法，唯有将气撒在与她有关的人身上来了。

    尤其是和琳，出身卑微，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加之今日之事，他并非理亏的一方，故而此刻底气十足。胸有成竹地认为今日之事，冯霁雯这闷亏吃定了。

    “表妹先别急着动怒，今日之事可不能怪我。”他姿态随意地伸出手指指向冯舒志，道：“我今个儿同于公子几人来这茶楼中小聚，正谈的兴起时，这不懂事的孩子忽然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出言辱骂。我教了他两句。他竟还要动手打人——表妹你说，这孩子如此冲动不懂事，我这做表哥的稍加教训一二。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分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冯舒志咬牙反驳道。

    冯霁雯却将他往身后推了推。

    不必多说。

    在汪黎隽这种人渣面前，她眼下对事情的经过压根儿就不感兴趣。

    她只知道她弟弟今日在此受了委屈，她必要加倍还回来——

    “我们英廉府的少爷就是再混账，却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冯霁雯冷声道：“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表哥？

    他们英廉府可没有这样龌蹉可耻的表亲！

    若谈护短。她半分不比冯老爷子来的弱，此际见冯舒志受了欺侮。俨然一副‘为姐则强’的架势，言语间半分颜面都不肯给汪黎隽留。

    汪黎隽被她一个女子当众如此鄙夷相待，一时觉得难堪至极，接受到众人投来的各异目光。方才高高在上指挥下人动手的优越感顿时荡然无存。

    他身旁于姓的公子却皱眉收起了二郎腿。

    “英廉府？”他看向汪黎隽的目光中含着质问。

    这位于公子乃是于齐贤的堂弟，于齐林。

    其父于敏青为顺天府府尹，前几日刚回到京中述职。

    他并不知冯舒志的身份。只听汪黎隽道和琳与冯舒志正是害得他堂叔一家人的源头祸首。

    可这忽然出现，不知身份为何的年轻太太竟说这孩子是英廉府的少爷？

    汪黎隽立即向他解释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庶出玩意儿罢了……”

    于齐林脸色却顿时变了。

    庶出？

    嗬！

    纵只是个家丁。却也是二品大员府里的人，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随意欺凌的？

    真是个没脑子的废物！

    竟然还妄想要拿他当枪使！

    还真当他这个刚从外地回来的人是傻子不成？

    意识到自己遭汪黎隽利用了的于齐林当即起了身，二话不说便带着仆从要离开此处。

    “于公子！”

    汪黎隽何曾想到他翻脸如此之快，想要拦却已来不及，唯有看着于齐林被一群仆从护着下楼去。

    最大的靠山走了，其他几名子弟见状脸色皆变。

    包括他们身后那群打扮的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姑娘的女子们，亦意识到了眼下形势不善。

    她们都是被汪黎隽请来作陪的倌妓。

    “汪兄，天色已晚，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要办，就先行告辞了！”一名子弟意欲开溜。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出言效仿。

    汪黎隽气得一阵咬牙切齿。

    方才打人的时候他们叫好的声音一个更高过一个，可眼下区区一个冯霁雯和一个英廉府的名号竟就把他们给吓软了！

    真是一群怂包！

    “谁也不许走。”出声阻止的不是汪黎隽，而是冯霁雯。

    方才那姓走掉的姓于的，回头她查清了事情缘由再另行清算。

    上前扶过和琳，至今还未有开口说话的和珅看了刘全一眼。

    刘全会意的上前堵在了楼梯口儿，叉腰瞪眼，野性十足：“我家太太说了谁也不准走，那诸位就请在此多留片刻吧！”

    同一刻，一群二十人有余护院打扮模样的男子们冲开围观人|流，上了二楼来。

    他们手中各自持着棍棒之物，来势汹汹。

    汪黎隽直觉不妙。

    果见领头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来到了冯霁雯跟前，哈腰请了句安，口中喊的是“姑奶奶”和“小少爷”——

    竟是英廉府的护院！

    和珅在家中初听到消息时，便理智冷静地提醒了冯霁雯该让英廉府趁早得知此事。

    眼下看来，确实是十分必要的。

    楼梯处围观的四下轰动起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和珅不打算替冯霁雯拿主意，或是告知她该如何处理此事，而是看向她说道：“夫人想怎么消气尽管来，善后之事自有我来办。”

    他如今虽一没钱二没势，可对付汪黎隽这群家中背景中下等，做事全凭性子来的毛孩子们，稍微有点儿脑子就够用了。

    多年来的隐忍消磨，让他甚至都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什么好动气的。

    并非麻木，而是经历过的太多，这些人的做法还远远不至于左右到他的情绪。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他多是会平静地将今日之事记下来，表面不会有过激之举，可一旦遇着时机把柄，必然会不动声色地加倍奉还。

    可这只是他自己的习惯而已。

    他可以隐忍让步，当场不发作，和琳也可以学着以大局为重，可他的夫人一点儿也不需要——她嫁给他，为的可不是受委屈来了。

    况且这群家世一般，脑袋一般的蛀虫们，客观而言并不存在什么威胁力。

    所以只要夫人能够解气，怎么着都行。(未完待续。)

    ps：2200字，补上个月的月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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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打脸进行时

﻿    他说话间，人已来到了冯霁雯身侧，负手而立，一派闲适的模样。

    冯霁雯本就有意要给冯舒志出一出气，好好地整治一番汪黎隽，眼下听得和珅之言，不由地更有了一种‘放开拳脚大胆干’的激励感。

    她对和珅别的信任兴许没有太多，但唯独十分相信他掌控局势、权衡利弊的能力。

    他既说没事，那一定就真的没事。

    于是原本就没有太多顾虑的冯霁雯，眼下更是没了任何后顾之忧。

    她目光在汪黎隽及那群的纨绔子弟身上扫过，说道：“小少爷和二爷今日在这凤西茶楼中受了欺负，折的是整座英廉府与我们和家的颜面，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必没有大事化小就此揭过的道理。小野子，你站出来认一认，方才动手动嘴的都有谁——”

    小野子到底是泥水堆儿里滚爬着长大的，性格不是什么善茬儿，也半分不惧这些所谓的公子哥儿，一想到方才那些人的恶行，顾不得身上伤痛，便伸出手指大声说道：“姓汪的带来的随从全都动了手，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仅让手底下的人上前帮着姓汪的，且还……且还侮辱和二爷！”

    当时这些人的嘴脸别提有多恶劣了！

    这些所谓出身高贵，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犯起恶来，简直要比城南观音庙里那群出了名儿的恶乞还要可怕百倍。

    他们根本不拿别人当人看！

    冯霁雯听着他说到‘侮辱’二字，目光不由往和琳身上望去。

    和珅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另一重不对之处，忙地看向和琳——

    和琳已被刘全扶着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他看起来受伤不轻，侧对着冯霁雯与和珅的脸上多处有着血迹。抿起的嘴角青紫着。

    这都还只是明面上看得到的伤处。

    然而更令人火冒三丈的是，他背后那根凌乱无比，挂满了茶水茶叶的发辫，竟生生短了半截之多——

    “二爷，您的辫子怎么了！”刘全也才迟迟发现不对，忙地小跑着转到和琳背后察看，这一看。顿时脸都气绿了：“这、这是给烧没了！？”

    “是他们拿蜡烛点着的！多亏了小少爷拿茶水给及时浇灭了！”小野子怒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根本就是在折辱人。

    和珅薄唇微微抿起。

    他尚且来不及开口说话，便听得身侧的冯霁雯怒气难当地向那二十余名护院吩咐道：“把二楼给我围住了，谁也别想走——除了女子之外。每人先赏他个十几二十巴掌来尝尝疼是不疼！”

    耳光只有扇在自己脸上，才知道痛不痛。

    这些人就是欠收拾惯了！

    此言一出，汪黎隽等人无不愤然地瞪大了眼睛。

    要打他们巴掌？

    笑话，他们家世虽然比不得英廉府。但也绝没有在外头被人当众扇耳光的道理！

    况且还是个区区妇道人家，她哪里来的资格敢吩咐下人这么折辱他们？

    “冯霁雯。你不要目中无人！”汪黎隽高声怒道:“今日之事本就是你庶弟有错在先，你若再生事非，我看你该如何收场！”

    话虽还是硬气的，但言语间已透露出了畏惧来。

    望着那二十来名身材高大。手里持着棍棒的护院，试问谁能不怕？

    那些公子哥们也纷纷嚷嚷出声。

    “我看谁敢碰我！”

    “麻溜儿放我们离开！”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你——”

    冯霁雯冷笑了一声，道：“我还真不知道令尊是谁。可只怕你回家时，令尊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小茶。给我看紧了，若有反抗者，你帮着加倍打回去，打的他们不敢反抗为止！”

    这下就连小野子都愕然瞪大了眼睛。

    这可真够狠的！

    这位小茶姐姐的力气，他是亲身经历见识过的，真被她扇上几巴掌，那脸还能看么？

    小茶早将袖子撸起，眼下听得太太交待给自己的任务，两眼放光地重重点下头来，应了声：“奴婢谨记！”

    冯霁雯这话虽听着怪吓人的，但却不可能真的就没人敢反抗。

    并且反抗者还不在少数。

    汪黎隽被扇下第一记耳光时就黑了脸踹了护院一脚。

    他娘的，还真敢扇！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老子汪士英外，还没人敢打他的脸！

    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啪！”

    小茶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耳刮子甩在了他脸上，直让汪黎隽向后踉跄了三四步，撞到了桌沿边。

    她看不顺眼汪黎隽很久了，眼下得了机会，自是牟足了劲儿。

    汪黎隽只觉得眼冒金星，耳中轰鸣。

    同小茶这记耳光相比，方才那护院的力气简直就跟挠痒痒无异！

    汪黎隽眼下纵是想反抗，却也没了力气。

    纵然还有力气，却也不见得还有那个胆量。

    而接连几个人挨了小茶的耳刮子之后呈现出站不稳脚，说不清话，以及口角流血的症状之后，再也没人敢试图反抗了……

    一时间几乎都是闭眼认命，乖乖地任由着那群五大三粗的护院们一巴掌又一巴掌地甩在脸上。

    还不忘在心底告诫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个别没出息的，甚至还鬼哭狼嚎地求起了饶。

    整座茶楼上下一时都被响亮的耳光声和呼痛声充斥着。

    在茶楼前经过的百姓还当是茶楼里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看客们忍俊不禁的抚掌声……

    只是这大晚上的，也不是吃茶的时候，说的什么书呀？

    先前围观的人却已不敢发出任何议论的声音来。

    其中有年纪大的自问活了大半辈子，还未曾见过这等官宦子弟们被人围堵起来，遭下人们集体扇耳光的情景——这简直就是、就是一桩奇闻！

    听无人敢再出言辱骂反抗。冯霁雯内心的怒气总算消散了一二。

    和琳在刘全的搀扶之下来到了兄嫂面前。

    “大哥，大嫂……咱们回去吧。”他低着头说道。

    和珅伸出一只手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着的肩膀上，幽深的眸中神色莫测。

    “刘全，先带希斋去医馆。”他最终未对和琳说什么，只向刘全吩咐道：“还有冯小公子，让大夫好好地看一看。”

    刘全依言应下，冯舒志却不安地扯了扯冯霁雯的衣袖。

    “茶楼对面就有个医馆。你先和小野子让大夫看一看伤。我待会儿办完了事情，就过去找你。”冯霁雯口气温和地说道。

    冯舒志这才放心地随刘全去了。

    冯霁雯另又吩咐了几名护院陪同照看。

    “除了汪公子，诸位想回家的。大可回去了。”冯霁雯望着个个脸颊烧红，狼狈不堪的年轻公子们说道。

    帮凶和元凶，是要区别对待的。

    听得冯霁雯肯放他们离开，这群人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汪黎隽。几乎是片刻不敢再多留，怀揣着满腔不敢表露出的羞辱感速速逃离了此处。

    汪黎隽被几名神色张皇的随从们搀扶着站在那里。一时显得孤零零的。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艰难，他已不敢再说什么难听的挑衅之言来激怒冯霁雯。

    只因脸颊受伤而口齿不清地说道：“今日在这茶楼之中，本就是你庶弟先动的手，纵是闹到官府。你们也不占理，冯霁雯……我劝你不要做的太过！给自己留条退路！”

    “纵然是舒志先动的手又如何？”冯霁雯冷笑了一声，道：“闹到官府？好啊。回头我便让人报官，我看到时官府是向着你。还是向着舒志。”

    向着谁？

    一个是七品灵台郎的儿子，另一个是堂堂英廉府的独苗儿，本就是件模棱两可，双方都有过错的斗殴事情，纵然她祖父不出面儿，官府会向着谁多一点，也用不着去多想。

    “你……”汪黎隽气得一阵发抖。

    这简直是堂而皇之地仗势欺人！

    冯霁雯半句不愿同他多说。

    在对待人渣时，能用身份来压住他们，她已懒得去讲道理。

    因为同这种人讲道理不仅没用，还很累。

    讲理这种事情，不是一方的事情，而是相互的。

    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和珅看着她，忽觉在冯霁雯身上发现了一处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特点。

    同什么人说什么话。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优点。

    可贵在用着顺手儿，称心。

    他们夫妻俩是觉得这个解决事情的法子称心又顺手了，可汪黎隽却被气了个半死。

    还是那句话，耳光只有扇在自己脸上才知道痛不痛。

    平日里自己仗势欺人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当被人仗势欺负了，才知道有多憋屈愤怒，却偏生无力反抗。

    这却还不算完——

    “你是这茶楼的掌柜吗？”冯霁雯看向一侧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她自上楼时，便见他在一旁劝说了。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

    他对冯霁雯是有印象的——那回便是她浇了傅恒府的福三爷一脑袋茶水……

    这回又让人扇了一群公子哥儿们耳帖子。

    这份‘胆略’，就是把京城翻个底儿朝天，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冯霁雯道：“待会儿我让人把这二楼上的东西给砸了，回头你记着去汪府上找汪大人照价双倍赔偿——”

    这又是怎么个情况！

    打完人，还要砸东西？

    掌柜的一时吃不透她的意思，可那边已有人开始带头砸起了杯碟桌椅。

    “冯霁雯……你凭什么……！”汪黎隽见之大怒。

    她让人砸东西，凭什么要让他们汪府来赔偿！

    且还双倍？

    她脑子有病吧！

    “汪大人还没说不同意呢，你急什么？”冯霁雯看着他气得头顶儿冒烟的模样，心下一阵宽慰。

    “……”汪黎隽气极失语。

    他爹倒是敢有意见？！

    冯霁雯：“一件儿别留，回头让汪大人全给掌柜的换新的。”

    打蛇要打七寸，说的便是这个。

    看这畜生长是不长记性。

    还有汪士英，三番两次纵着儿子胡来，是为一个管教不周，此番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次，可就不是赔点银子这么简单了。

    护院们按着冯霁雯的吩咐，将二楼之上从桌椅到摆件儿，辟里哐当、件件无遗漏地全给砸了个精光。

    说是夷为平地也不为过。

    一群护院在前头开路，和珅扶着冯霁雯转身下了楼，留汪黎隽及几名随从立在一片狼藉中，双目通红地通身打颤。

    茶楼外，已是漆黑一片。

    楼外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这里头儿到底是干什么呢，听着动静这么大！”

    “砸东西呢！说是整座二楼全被人给砸了！”

    “怎么回事儿？是这掌柜的开罪什么人物了么？”

    “哪里是……说是英廉府上的小少爷在这儿受了欺负，府上嫁出去的姑奶奶给帮着出气呢！”

    “英廉府上嫁出去的姑奶奶……可是之前那个冯小姐么？”

    “对对对，就是她……说是连带着夫家的兄弟也给人打了，就在对面的医馆儿里看伤呢！还说是夫妻俩一道儿来的——先前不光是砸东西，好似还动手打了人的，那场面别提有多热闹了！”

    “啊？还有这等事啊。”

    “啧，这冯小姐嫁了人，脾气也半点没见改呀……真个儿是少见的凶悍。”

    “可不是，这样的人路上撞见了都该远远地避开才是，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得罪她？不知都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们，这也忒想不开了……”

    “哈哈！这就叫做恶人自有恶人收，这群平日里就知道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们，就得有比他们更恶的人才能压制得住！旁的一概不好使！”

    “快瞧……里头有人出来了！”

    议论中的人群见一众护院打头出来，纷纷避让到两侧，却忍不住探着脑袋往护院身后瞅。

    都想亲眼瞧瞧这做事不留余地，出起气来雷厉风行的夫妻二人真容如何。

    可真的见着了，却惊觉半点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个和珅果真如传言中一般丰神俊朗，长相上乘，气质温润，一瞧便是泡在书坛子里长大的文气人儿——

    和夫人却跟坊间流传的不大一样。

    虽不是多么地瘦弱，却也跟肥胖扯不上半点干系，虽非倾城倾国之姿，五官却也出落的精致秀气。且通身上下最招眼的还要数那股子不输人的气质，纵是站在身旁那位好看到令女子都自愧不如的夫婿身旁，竟也无半分不登对之感。

    众人却因对冯霁雯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使然，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传言不可信，而是感慨相由心生这个词儿真是不靠谱儿！

    谁说恶人就一定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似从画儿里走出来的夫妻俩，哪里像是刚砸完人场子出来的人？

    “静姨娘，就是这儿了，大公子就在里头！”

    一名丫鬟扶着一位挺着肚子的年轻女子向着茶楼前走来，同和珅夫妇二人迎面撞了个正着——(未完待续。)

    ps：4259字+，例行更新~还有第三更，字数不敢保证，尽量再来个四千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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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接媳妇

﻿    四下围观的人都避开了道儿，眼前忽然冒出了两个人，冯霁雯下意识地便抬头去看。

    对方也抬起了头来。

    却在见到冯霁雯的第一眼时，眼神顿时紧变，被丫鬟扶着的手臂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去。

    这种神情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转瞬即逝。

    冯霁雯却惊异地皱了眉。

    小仙察觉到太太的异样，循着望过去，一双眼睛顷刻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貂蝉？！”

    面前这挽着已婚女子发髻，穿一身颜色鲜亮的紫红色绣缠枝图褙子，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子不是貂蝉又是哪个！

    可她不是在被发配的途中逃跑，时隔数月尸体被寻回，已在衙门处结案了吗？

    “你、你怎么还活着……！”小仙活见了鬼一般抖瑟着声音质问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张口就咒我家静姨娘？”那丫鬟呸了一声，满脸不悦。

    “静姨娘？”小仙面色一片惊惑之色，目光落在年轻女子隆起的腹部之上。

    这肚子看起来至少也有五六个月了。

    而貂蝉的尸身找到之后结案，也不过才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只是长相相似而已吗？

    “太太……”小仙神色惶然地看向一旁的冯霁雯。

    冯霁雯依旧在皱着眉头望着面前同貂蝉至少有**分相似的年轻女子。

    实在是像的很。

    “不知这位姨娘贵姓，是哪个府上的？”她出言问道。

    “这位太太与我素不相识，打听这个欲作何？”神色间已恢复正常的女子同冯霁雯对视着，言语间毫不客气，“我急着进茶楼中找人，还请这位太太让一让——”

    不光是样貌，就连声音也十分相像！

    小仙心中惊异愈深。

    可若当真是貂蝉，她怎么活下来的且不说，纵然侥幸保命，又岂敢再回京城？

    甚至在面对她和太太时。竟然一丝怯怕也无。

    小仙心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冯霁雯却移开了目光，同和珅侧开了身子给其让路。

    “太太，她……”望着那一主一仆进了茶楼内。小仙莫名感到一阵焦急。

    如果貂蝉真的还活着，那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送去官府吗？

    “事情尚未确定，此处又人多眼杂，且回头再说。”冯霁雯镇定道。

    “可她若偷偷离京怎么办？”

    “不会的。”

    冯霁雯口气笃定。

    若不是貂蝉，自然是误会一场。

    若是。她既敢回到京城来，必然有她自己的打算，也该想过会同她再度相见，故而定不会因此受惊逃跑。

    此事还需好好查一查——

    和珅回头向茶楼中看了一眼。

    “夫人认得此人？”他听到了小仙方才那番古怪的话，心内自然疑惑。

    “尚不确定。”冯霁雯望向对面店门大开的医馆，与和珅解释道：“此事内里有些复杂，爷若想知道的话，待咱们将眼下之事处理干净之后我再行细说吧。”

    和珅闻言颔首。

    他自然想知道。

    他从不管闲事，但夫人的事，事无大小。皆是家事。

    夫妻二人来到医馆中，和琳与冯舒志外加个小野子，身上的伤口都已被料理干净，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该开的药方子也都给开上了。

    其中冯舒志伤的最轻，皆是些皮外伤，和琳和小野子的伤势则相对严重一些。

    小野子护着冯舒志的时候，除了身上的皮外伤，还伤着了后脑。大夫给仔细地清理过，上药后拿伤布绕着额头包扎了几层，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十日内伤口不可碰水。要****换药直到结痂。

    和琳受伤的地方颇多，脸上多处已经肿了起来，左手上有着一大片烧伤，最严重的却还是伤到了肋骨，大夫称少说也要在家静养上半月。

    可这都不是他所在意的。

    少年人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被烧掉的那半截发辫。

    那于他而言，不光是半截头发。更是尊严。

    他看起来十分沉郁，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开口讲话。

    冯舒志满面自责，此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和珅让刘全先行扶着和琳上了马车。

    “爷先回去吧。”冯霁雯与和珅说道：“我将舒志送回英廉府，同祖父将情况说明，以免他担心——”

    和珅犹豫了一下，刚想问她需不需要他陪同前往，便又听冯霁雯讲道：“希斋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他向来听你的话，多劝一劝吧。”

    和珅便未再多说，只交待了她路上小心些，得了冯霁雯点头之后，又目送着她带着丫鬟和冯舒志坐进了马车里，自己复才上车离去。

    冯霁雯这边刚上了马车，便‘审问’起了冯舒志。

    “今日究竟怎么一回事，你现在跟我好好说一说。”

    在外人面前，她可以不问对错一心护着他，嘴上说不必跟汪黎隽这类人讲道理，但真正的是非曲直，她必然还是要弄清楚的。

    不然待会儿回了英廉府，老爷子一问她三不知，也不好交待。

    “希斋哥是为了护着我才跟他们打起来的。”冯舒志耷拉着个脑袋，一副认罪自首的口气说道：“是我先动的手。”

    冯霁雯意外了一瞬。

    汪黎隽的屁话她根本没听也没信，是以没想到还真是冯舒志先动的手。

    “你一小屁孩儿跟他们动什么手？你这不是找削吗？”冯霁雯无法理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动手？”

    这不自量力的劲儿啊……真是让人头疼。

    冯舒志语结了一下，遂才道：“他们说话不中听，我看不顺眼，就拿碟子砸了那姓汪的。”

    冯霁雯被他给气笑了。

    “你力气小，脾气倒还挺大的么？”她出言教训道：“出门在外，委屈不能受，却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他们人多势众，你还抢在前头动手，难道没想过后果吗？你倒跟我说说。他们都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得你冯大公子动怒了？”

    她气的不是冯舒志跟人动手，而是在明知会吃亏的情形下还跟人动手。

    男孩子在外头硬气些没错儿，省得被人给看轻了。可前提是不能吃亏。

    他倒好，不仅自个儿吃了个大亏，还把人和琳给连累了进去，受了伤不说，连辫子都给烧没了半根儿。她这既做姐姐又做嫂子的，夹在中间能不生气吗？

    “记不清了。”冯舒志闷声道。

    记不清？

    冯霁雯皱眉看着他。

    刚要开口，却听一旁头上缠着伤布的小野子说道：“少爷前几日跟和二爷约好了待他自官学中下课一道儿来茶楼听戏，可我们刚到的时候，那姓汪的一群人正在说姑奶奶的不是，少爷恰巧听着了，一时气不过，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冯舒志一记不悦的眼光给打断了。

    冯霁雯怔了好一会儿。

    “当真如此？”她看着冯舒志。

    冯舒志没吭声儿，只继续耷拉着个脑袋。小小的脸上满是伤痕，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

    冯霁雯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伸出手去，冯舒志以为她是要打自己，可手掌落在头顶，却是轻轻抚了抚。

    口气也倏忽放软了许多：“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去好了，左右我也听不着，少不了一块儿肉。”

    “话不是这么说的……”冯舒志的声音仍然闷闷的。

    他不善言表，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跟他们动手。

    再重来一回还是要动手的。

    只是一定会拦着希斋哥，不让他搅和进来。

    “就算你气不过，也不该当场跟他们起争执。”冯霁雯顿了一下。问道：“就是真的起了争执，也该拿出身份来压他们才是，总而言之，是决计不能让自己吃亏的——怎么我当时瞧那情形。像是除了汪黎隽之外，没人知道你是英廉府上的公子？”

    若不然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欺负他与和琳。

    冯舒志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扯英廉府出来做什么……”

    冯霁雯听了好一阵气。

    再抬起手来，却是真的在他脑袋上落下了一巴掌。

    “这种事情也要逞强？那你要脑袋是做什么使的？”她皱眉训饬道：“你不想靠英廉府也可以，可你倒是能护的了自己周全。不连累身边之人？还是说咱们英廉府上的少爷，出门儿就是奔着挨打吃闷亏去的？”

    这孩子脑袋一根筋的程度还有没有得救了？

    人家出门在外仗势欺人还来不及，他倒好，净想着隐瞒身份，生怕别人揍他的时候不尽全力似得！

    “我……我也不是故意把希斋哥牵扯进来的。”冯舒志固执地道：“我既要给你出气，当然要凭自己，如果靠着英廉府的名号，那同那群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冯霁雯闻言翻了个白眼：“合着就数你觉悟高？”

    “你可以不赞成我，但你也不能讽刺我……”冯舒志没什么底气，固执劲儿却是十足。

    “我也没想着要讽刺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没能力还要强出头，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儿，怪孩子气的。”

    冯舒志：“……”

    这还不是讽刺吗？

    “权势这种东西，你若用来欺凌他人，才能算得上是仗势欺人。若只用来自保，如何能称之为同那些纨绔子弟同流合污？”冯霁雯一改方才口气，语气谆谆地说道：“自古以来，入仕为官，所求不过皆名利权势，可你能说那些清官之后在外受人敬畏，无人敢欺，是为仗势欺人吗？”

    冯舒志抬起头来看向她，一时无言以对。

    “舒志，仗势欺人不可取，可有权而不用，宁可平白受人欺负，却是为不知变通。我们冯家既身在官场，日后你若要继承家业，处事必然要学着聪明一些。方能叫祖父放心。”

    冯舒志听罢眼底若有所思。

    他正犹自思索间，却听原来一本正经说教的冯霁雯忽而叹了口气，道：“你今日这举动，说白了就一个字——笨。”

    是真笨。

    冯舒志顿时涨红了脸。有些不服气，张口却又无言反驳。

    她说的那些‘道理’，他从未在书上看到过。

    或许……根本都不能称之为道理。

    书上教会了他该怎样做人。

    她教的却似乎是……该怎么去做一个聪明的人。

    他忽然看到了许多之前从未看到过的东西，和之前看到过、却没能看得懂的东西……

    一时间，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回头得好好想一想。

    冯霁雯带着冯舒志回到英廉府之时。冯英廉才刚从内务府回来没多大会儿。

    想想也是，如果当时冯霁雯差人来英廉府请护院去凤西茶楼时，老爷子在家的话，就凭那护短狂魔的属性而言，断没有安心待在家里等消息的可能——一准儿要冲前线去了。

    事实上冯英廉近日来在内务府一呆便至少是天黑。

    他在忙着按皇帝的意思办一件暂时还不能向外宣扬的事情——筹措军资。

    冯英廉半路回来的时候就听闻了凤西茶楼之事，只是不详细，吊着一颗心回到英廉府，瞧见冯舒志满脸伤，来不及发怒就听冯霁雯说明了事情的前后经过，以及她的处理方式——

    老爷子没想到孙女这回会这么暴力。

    却也没有半句指责。

    反倒觉得很欣慰。

    欣慰于在自个儿顾及不到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孙女可以替小孙子出头，不至于让他被人白白欺负。

    “汪家那边……日后应当也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了。”他只是道：“他们既然不介意撕破脸，当众对舒志动了手。那咱们是也不必再顾及他们的颜面。这件事情，月牙儿做的没错儿。”

    话罢又看向孙子，道：“舒志，多向你长姐学一学——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更要懂得明辨利弊。你若不想做一个一直被人保护的孩子，就该趁早学会究竟如何才能在真正保护好身边之人的同时，亦保全住自己。”

    保护好身边之人。可绝不是听别人说她两句坏话上前动手，反被别人给揍了一顿。

    保护欲与真的足以保护好，乃是两个概念。

    而至少要有自保的把握，才能叫做有保护他人的能力。

    若不然。只能是逞强与空谈。

    ……

    冯霁雯在英廉府里呆了近一个时辰。

    冯英廉本要留她在府里歇一晚，却被她婉拒了。

    出嫁之后无端留宿娘家，到底不太妥当。

    冯英廉也没勉强，只亲自将孙女送出了客厅，再要往外送，便被冯霁雯制止了。并交待了他忙了一整日该早些歇着，睡前记得拿热水泡一泡脚解乏，之前她给配的养生汤要记得按时喝等。

    老爷子笑呵呵地答应下来，也交待了孙女几句，之后才让丫鬟代他相送。

    丫鬟打着灯笼，一直将冯霁雯送至府门外。

    夜色已是深极。

    府门前灯火通亮，光线笼罩之中的石狮旁，此刻却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夜风中，微晃着灯光影影绰绰，将其身影拉的欣长。(未完待续。)

    PS：请原谅取章节名无能星人，以及忍不住剧透党的悲哀…

    这章拿来补4月23那天的请假，4月断更两天，今天补齐了哦~可是还有5月断的两天TT

    这章有接近4300字，今天几章加上不收费的零头，算算应该有一万一了吧？

    觉得自己好努力^_^

    另外，我家两米哥哥回大连了，大家不要担心我会因为谈恋爱而不码字的！

    明天继续还债~

    大家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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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回家吧”

﻿    冯霁雯定睛瞧了瞧，确定了来人是谁，不由一愣。

    和珅怎么过来了？

    她带着丫鬟跨过门槛。

    光影下，和珅听着脚步声转身望了过来。

    见出来的确是冯霁雯，嘴角便泛起笑意，往前迎了几步。

    “爷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进去。”冯霁雯问道。

    “也是刚到而已。”他温声说道，眉间隽着浅浅笑意。

    想着夫人该是正同太岳父谈家事，他又是大晚上的登门，未备下什么礼物，便没进去打搅。

    冯霁雯不知他这些想法，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回家吧。”

    这一整天来回地跑，现在这会儿只想回去好好地睡一觉。

    回家吧？

    和珅闻得这不能再普通的三个字，心底却倏忽涌现了一丝微妙的触动。

    冯霁雯见他玉身长立，站在原处一时动也未动，眼中不由带了抹疑惑的意味：“爷有事要见祖父还是？”若要见，应当也不会等在门外了罢？

    “不。”和珅回过神来看向她。

    视线中的女子面部轮廓柔和，一双眼睛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极水亮，稍带着疑惑。容貌虽非惊艳之姿，却令人望之心中便生宁静之意。

    四目相对，他扬唇笑了笑，学着她方才的口气说道：“回家吧。”

    冯霁雯莫名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想了想。也只当他方才的失神是因挂念家里的和琳，便未有多问，只共他并肩走向马车的方向。

    圆头包钉的马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隆隆声响，一路打破着夜的静谧。

    ……

    翌日一早，汪家的气氛就十分不妙。

    “混账！”

    上房正堂中，汪士英摔了丫鬟刚递到手中的描兰白瓷茶盏，气得一阵发抖。

    若非是那凤西茶楼的掌柜兢兢业业地上了门儿向他讨账，他还不知昨晚上发生的丑事！

    那个畜生，至今也没归家！

    “这才安生了几日！”他手掌握成拳头。在肘边的茶几上重重地敲着。

    一旁的汪太太脸色也不好看。

    只不过相对于儿子的惹是生非，她心疼的却是：“到底是砸了什么东西，竟狮子大张口向我们要二百两银子？更何况。那些东西根本也不是咱们隽儿让人砸的，凭什么要咱们来赔这笔钱？”

    二百两银子，对她汪家来说，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惦记这点儿破钱！”汪士英手下敲打茶几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我也只是气不过罢了……”汪太太喃喃着道：“我自个儿的儿子。我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他昨日在茶楼里被那冯家的臭丫头那样羞辱。我这做娘的心里又能比你好受到哪里去？他昨晚一夜未归，想必是怕你责骂他，此番他虽有过错，但也没少吃亏，待儿子回来，你可别再罚他了。”

    汪士英闻言气得险些要头顶冒烟儿！

    心疼完银子竟又心疼起了儿子？

    那混账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心疼的!

    果真是慈母多败儿，古人诚不欺他也！

    “无知……无知！”他深觉纵是再多说下去，也不过只是对牛弹琴。顿时起了身拂袖离去。

    他担心的是此事不单单会致使英廉府同他汪家结仇，更是他在官场上的声誉！

    汪士英的担忧绝非是杞人忧天。

    因为很快他便知道。有句话就叫做怕什么来什么。

    ……

    毓庆宫中，和静也听说了外头正传的沸沸扬扬的凤西茶楼之事。

    小宫女跪在一旁小心地给她捶腿的同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形，仿佛是她亲眼所见一般。

    和静听罢一笑置之。

    “这个冯氏，真是不安生。”

    一个妇道人家，在茶楼里让人掌掴多名子弟算是怎么回事？

    但那群纨绔子弟，也确实该打。

    连英廉府的小公子也能被当众欺侮，京城如今的风气，可真是越发地乌烟瘴气了。

    祁嬷嬷也将此事当作了一个笑谈，末了笑道：“这么听起来，这位太太的性子，倒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

    和静不以为意地的笑着“呵”了一声。

    巾帼不让须眉？

    顶多算是个蛮横惯了，受不住半点儿欺压吧。

    就之前她未出嫁时的那些被人耳熟能详的荒唐举动来看的话——

    “上回在淑春园里，瞧着便是个临危不乱的主儿。听说是跟着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学着作过规矩，果然还是与一般的闺秀不一样。”提到况太妃，祁嬷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年旧事，眼底一时有些感慨。

    就连向来倨傲的和静也道了句：“况太妃到底还是况太妃，换作旁人，怕是雕不动冯氏这块儿朽木的。”

    虽不知从前的冯霁雯究竟是有多么不济，但端看如今的礼数规矩，却是让人挑不出一丝儿毛病的。

    还是那句话，况太妃到底还是况太妃。

    纵然她自幼便知道额娘生前最忌讳的便是远在宫外的那个况太妃，可在面对那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女性长辈之时，却又免不了同额娘一样，虽是不喜，却没办法去真的厌恶。

    甚至，心底是有些尊重的。

    和静的思绪正逐渐飘远之际，忽有一名宫女行了进来，通传道：“七公主，外面来了个小太监，送了些新鲜的果子过来。”

    和静尚且未能完全回过神来，一侧的祁嬷嬷代她问道：“哪个宫里的？”

    “他没报名字。但奴婢瞧着，似是阿哥所里的人。”

    阿哥所？

    和静闻言脸色顿时一整。忙地道：“快宣他进来！”

    她昨日里在阿哥所里那样闹了一场，也没能见着十五弟，晚间嘉贵妃差人来看过她。那传话的嬷嬷八面玲珑，隐晦地说是什么娘娘不计较她的过失，还要她放宽了心，十五阿哥在阿哥所里一切皆好——可她真的能放心下来才是怪事！

    那提着一小竹篮儿新鲜的时令果子的小太监被召了进来，宫女上前将篮子接过，他上前同和静行礼问安。

    和静道了声“免礼”，在他抬起头来的间隙。认清了这确实是阿哥所里贴身伺候十五阿哥的小太监后，心下不由一喜，忙就问道：“这果子可是十五弟让你送来的？”

    如今阿哥所里就住着一个十五皇子了。

    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低声恭谨地答了句“是”，又道：“都是嘉贵妃娘娘今个儿一大早让人送去的，十五爷特地让奴才送了一半儿来给公主尝鲜。”

    嘉贵妃让人送给十五弟的？

    她平日里哪有这么好心，会舍得将心思浪费在这等面子功夫上？

    和静皱眉思索了片刻。下意识地看向祁嬷嬷。

    祁嬷嬷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想必是昨日阿哥所之事闹的不愉快。嘉贵妃有意消除影响，才小施恩惠，来借此安十五阿哥的心。

    和静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暗暗攥紧了十指。

    她这套恩威并济的法子，用的可真是不能再熟稔了。

    和静压下心底的嘲讽与不快，又借机向那小太监多问了几句永琰近来的情况。

    小太监一一详细地作答了。

    和静留他问了大约半柱香功夫的话，才放他离去。

    “不管如何，十五爷既然还好好地。公主便可安心了。”祁嬷嬷宽慰道。

    和静微微抿了抿唇。

    如今宫中这形势，她看着还算高贵自在。可在这被嘉贵妃层层掌控的内宫之中，同被人束住了手脚并无区分，她纵是不安心，又还能如何？

    “再有一个半月便是五月端午，届时前往皇陵祭祀先祖，十五爷作为皇子必要随扈同行的，公主且再等一等吧，到时总还有机会同十五爷相见的……”

    和静闭了闭眼睛，未有言语。

    那前来送果子的小太监离了毓庆宫，却未回阿哥所。

    而是一路兜兜转转避人耳目地来到了景仁宫。

    他只进了外殿前便被拦了下来。

    景仁宫里的大宫女远芝行了出来，站在殿檐下问他：“话都带到了？”

    小太监忙不迭点头。

    “和恪公主都问了些什么话？”

    小太监压低着声音将方才在毓庆宫中的谈话一字一句地禀给了她听。

    远芝听罢自袖中取了个银裸子丢给了他。

    小太监稳稳接住藏入袖中：“谢姑姑赏！”

    远芝回到内殿中，并未急着上前向嘉贵妃细禀此事。

    内殿中此刻正有客人。

    当朝工部尚书金简头戴珊瑚石顶戴，身着锦鸡图朝服，正襟危坐在下首。

    “这回险些惹了大祸出来……”嘉贵妃倚在贵妃榻上，右手小指带着长长的护甲，正拿银箸动作闲适地拨弄着一侧鎏金掐丝香炉中刚投放进去的几粒香丸，一边缓声说道：“幸得万岁爷眼下并没有要动于家的念头。”

    于敏中被停职在家已有一月之久。

    金简点了点头，附和道：“若不然纵是十个你我，怕也无计可施。”

    皇上比谁能精明。

    “这回且揭过去了。兄长回头记得安抚一番于大人。”嘉贵妃停下手中动作，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拭手，道：“可他管教不周，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叫人拿住了小辫子，也不能全怪旁人。”

    金简：“臣明白。”

    说是收拾烂摊子，却也是个施恩的机会。

    “钱沣那边，兄长还需留一些，莫再出什么差池了。”嘉贵妃最后交待道。

    原本好好地一把弓，却净向自己人亮箭了。

    这后腿扯的，让人不服都不行。

    谈到这个女婿，金简也是一阵头疼。

    “臣自有办法应对他。娘娘就勿要因此事而扰心了。”他自椅上起了身，甩起箭袖弯身同嘉贵妃行了个礼，“事情还需尽快着手去办。臣就先行告退了。”

    嘉贵妃颔首，命了宫女相送。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笑着支起了上半身来：“月儿近来若是得空，让她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儿吧，有些日子没能见着这孩子了。”

    ……

    午后申时左右，继紫云之后，和宅里又有客上门。

    伊江阿带着一行下人。提了一堆补药前来看望卧床静养的和琳。

    彼时和珅还未从宫里归家，冯霁雯一个女眷不好单独招待他，便干脆让人将他带去了和琳的院子里说话儿。

    到底都是熟人。也不用拘着那么些繁琐礼节。

    “这会子官学里还不到下课的时候吧，他怎么就跑来了？”一提到伊江阿，紫云就没好语气：“定又是没去官学里上课。如今这些八旗子弟们，就跟比着看谁更不着调似得。”

    冯霁雯边剥着手里的龙眼边笑着说道：“你也别这么看轻他。他同那些纨绔子弟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瞧着不着调，可凡事心里有谱儿着呢。

    就凭那知晓京城大小事的人脉能力，岂是那些个游手好闲的子弟们可比的？

    “换皮不换芯儿，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紫云不屑地轻哼一声，不再提有关他的话题，继续又跟冯霁雯说起了昨日凤西茶楼之事。

    她今日便是因为听着了这个消息才赶过来的。

    “你可真够行的啊。”她接过冯霁雯递来的一把龙眼，叹道：“你家那位也真不怕事儿，当时就这么由着你来？啧。平日瞧他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关键时候儿一点儿也不软——我这回算是信了什么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了。”

    冯霁雯听了这话。在心底暗暗摇头。

    说谁怕事儿也不能说和珅这号人怕事儿。

    只能说觉得他怕事儿的，都被他那幅成日笑吟吟的斯文模样给哄住了。

    相比她这种有气当场撒，没什么后手儿的人，实际上和珅这种不动声色的角色才是最不能得罪的。

    这种人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纵是日后合离，也是决不能与之为敌的。

    “欸？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听着没有？”紫云轻轻捅了捅冯霁雯。

    冯霁雯这才从思绪中抽身出来，郝然笑道：“方才没听清。”

    “我问你听说了没有，于齐贤那案子忽然改了苗头儿了——”

    冯霁雯摇摇头:“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是怎么回事，昨日最后一场堂审上，双方供述时，那儿子被打死的一家人忽然改了供词，说是之前隐瞒了一则内情——他家儿子实则患有心绞病，当日跟于齐贤在花楼中起冲突时，并非是被其打死的，而是病症复发之下救治不及时，故而才没了性命！”

    冯霁雯大感意外。(未完待续。)

    PS：今天没写多少，可事情情节需要穿插着安排，所以比意料中写的还慢了点，加上来回修了修，就耽搁到了现在……（请不要责怪一名资深手残党TT）

    待会儿捋一捋细纲，明天尽量多更一点来补^_^

    今天在手机端上了个推荐，结果下午那会儿冒出了很多驴唇不对马嘴的评论，蹭经验也不带不看文不订阅就恶意中伤的，挑了几条看不顺眼的，删了。

    大家如果见着了，也不用去理会这些无聊之人。

    月票感谢：热柠檬红茶、彩霞满云、蝶舞づ天堂、gaopinghui、Dieyine、小童的小鱼、刹冷寒、创美2008、皓月枫红、花花爱猪头、、书友160313201603302、夷光夭夭、yz887500、又箫、珊瑚鱼宝宝、黑惦荖板娘、寵壊妖吆、书友160313232427359、霧裡的小花、迎银的刀刀、糖云、杨家小白、政翰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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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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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单相思？（月票×240加

﻿    心绞病？

    不是被于齐贤给打死的？

    “若是真的，怎么会到现在才说？”冯霁雯皱眉道：“这案子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纵是今年于齐贤被收押提审，距今也有一月之久了吧？”

    眼见就要定罪了，被害人家属却忽然抖出了这么一个足以改变案件判处结果的内幕来。

    “说是他们之前便无意追究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告上官府。这回被都察院御史掀出来，他们作为升斗无知小民，不知其中‘规矩门道’，这才一直迟迟未敢提及这桩内幕来。”紫云说罢冷笑了一声，道：“这话说的倒也真是让人挑不出错处——可但凡有点儿眼力劲儿的，岂能看不出他们背后十有**是受了他人操纵摆布？”

    说什么因为自家儿子患有心绞病所以去年才未有追究。

    八成是从一开始就畏惧于于家的权势%无%错%而不敢追究吧。

    冯霁雯听罢紫云的猜测，心内亦是赞同。

    若真有那样的内情，怎么也不该拖到现在才被抖出来。

    “可如今于敏中已被停职处分，他纵然爱子心切，此时也不该敢在都察院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才对啊……”冯霁雯眉心隆起，不解道：“连你我都能看出的雕虫小技，又如何能够瞒得过都察院和宫里的耳目？”

    “这谁知道呢……”紫云也是一万个想不通，“许是于敏中为了保住于齐贤这根儿独苗。心急之下慌不择路了呢？不过若真如此的话，被御史们咬住了证据，不光是儿子救不了。只怕连他自个儿也要被牵连进去。”

    这么蠢的事，于敏中会做吗？

    冯霁雯起初觉得没有说服力，可转念一想，倘若站在人性的立场上来看待此事的话……

    于齐贤到底是于敏中的亲生儿子，又是独出。

    为人父者在这种情形之下，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也不无可能。

    紫云：“所以我觉着吧。这事儿到底会怎么收场，还得看都察院那边。但愿他们能拿出证据来反驳，证明被害家属是受了胁迫才改的供词。死死地压着于齐贤不给他翻身的余地！这种人渣，可别再让他有机会出来祸害旁人了——”

    冯霁雯跟着点了点头，内心却隐隐觉得此事没有她们想象中的这么简单。

    眼见天色将晚，紫云便也未有多留。

    冯霁雯陪她出了椿院。又让小茶将人送出了家门。

    小茶回来的时候。右手挠着后脑勺儿，似是有什么事情没能想明白。

    “将格格送走了？”立在堂前的小仙向她问道。

    小茶点点头，“送上马车了。”

    答罢又道：“可我方才去送紫云格格的时候儿，刚巧在半路上遇着了伊江阿少爷，他说是刚从二爷那儿出来，正巧也要回去呢。”

    伊江阿来家中探望和琳的事情小仙也听说了，故也不觉得二人恰巧遇见有什么新奇之处，便只点头随意“唔”了一声。

    小茶却又继续说道：“我就一路瞧着紫云格格和伊江阿少爷吵吵闹闹地出了大门儿。瞧紫云格格那临上马车前的样子，这回又是被伊江阿少爷气得不轻呢……”话至此处分外疑惑地说道：“小仙姐姐。你说伊江阿少爷怎么就这么爱招惹紫云格格啊？”

    说句不该说的，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搁她身上，她一早就两个拳头砸过去了。

    “呃……”小仙顿了一下，道：“伊江阿少爷性子便是如此，他这些年来在京城的名声，不就是靠着这幅性子打响的么？”

    出了名儿的不着调，一张嘴尤其欠收拾。

    但真接触下来，为人倒还是挺仗义的。

    “那也不该这么针对紫云格格吧？”小茶讲道：“若真是寻常遇见还且罢了，可我回来的时候听芳芳说，伊江阿少爷在二爷那儿没呆多久就出来了，搁前院儿瞎晃悠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呢……你说他这不是存心在等紫云格格，好欺负她吗？”。

    小仙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还有这样的事？”

    小茶努了努嘴巴，道：“芳芳人老实，总不该无缘无故跟我撒这样莫名其妙的谎吧。”

    “这倒也是……”小仙的脸色一阵反复变幻着。

    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倏地转身折进了屋内。

    堂中冯霁雯正抱着净雪在喂它温水喝，动作小心翼翼的。

    小仙几乎是结结巴巴地将小茶说的话复述给了冯霁雯听。

    她可不是小茶那个脑袋里除了打架和攒银子就没旁的事儿了的榆木疙瘩！

    伊江阿少爷在前院等了紫云格格那么久，就为得‘欺负’她几句？

    大家又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了，这话说出去谁信呐……！

    况且等了那么久，还偏偏装作一副偶遇的样子，说是刚从二爷的院子里出来，正打算回去——

    冯霁雯听罢目瞪口呆了好一阵。

    “真的假的？”她因为吃惊而有些怔怔。

    说句令人羞愧不已的话，她在感情方面是个小白，没有任何经验，若非是小仙的表情与言语中所表达的暗示都太于过明显的话，她听完此事只怕也要如小茶一样，认为伊江阿纯粹是以调侃欺逗紫云为乐……

    小仙从她的表情中也读懂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一阵复杂。

    难道不是小茶太迟钝，而是她在这方面的感知太过于敏锐了吗……

    怎么连在她眼中向来还算机敏的太太，这回也呈现出了同小茶一般的症状？

    冯霁雯同小茶自然还是不一样的。

    她虽没有小仙在这方面独到的洞察力，却也不傻，在经小仙这般提醒之后，联想到以往伊江阿对待紫云的态度，不由也是发觉了些许猫腻。

    可也不大确定。

    到底自己没有经验，难保在这方面的判断不会出现问题……

    可若是真的，那就很麻烦了。

    伊江阿对待紫云是不是男女之情她尚且无法确定，可紫云一颗心尽数系在了刘鐶之的身上，却是毋庸置疑的。

    哎，单相思什么的……太折磨人了。

    冯霁雯自以为很懂地总结道。

    而那边守在外头、尚对伊江阿如此煞费心机地寻找机会欺负紫云一个小姑娘而有些耿耿于怀的小茶，此刻却换了一副笑脸儿，行进了堂中禀道：“太太，大爷回来了。”

    和珅回来了。(未完待续。)

    PS：努力去赶第二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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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提拔赏识

﻿    他照例先回了下榻的厢房中净面更衣。

    最开始冯霁雯是提过要拨一两个丫鬟去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的建议的，可他推说自己这些年来在官学中求学，除了刘全儿之外不习惯有人伺候，也这没个习惯，以此婉拒。

    冯霁雯也不好再坚持。

    此际和珅着一身干净朴素的蓝白直裰，脚步闲适地行进了正堂之中。

    冯霁雯抬眼望向他。

    这人今个儿瞧着心情倒是不错的。

    可转念一想，他无事时几乎时刻都是这幅笑吟吟的模样，心情似乎就没有不好的时候儿。

    二人打过招呼，冯霁雯见他坐了下来，便问道：“爷可听说于齐贤一案的新进展了吗？”。

    于齐贤同和家兄弟结仇已久，这件事情她自然得对和珅提醒一二才行。

    “今日在宫中，已然听／无／错／了。”和珅听罢笑着看了她一眼，说道：“他被无罪开释，乃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家夫人对此事竟还挺上心的。

    冯霁雯听罢不由怔了一下。

    听这话，他是早料到于齐贤不会被定罪了？

    “那爷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吗？”。

    “谁做的手脚并不重要。”和珅意味深长地说道：“于家是块巨石，没皇上的准许，谁也掀不动——”

    于齐贤打死了一名汉人子弟，于敏中又蓄意包庇，视法度于无物。倘若皇上有心要理，整个于家都能被借此掀翻。

    可若皇上不想理会，不过也就是一个‘心绞病’的由头便可搪塞过去的小小风波而已。

    冯霁雯听完他的话。错愕之余便是恍然。

    原来她和紫云的那些臆测，都太过片面，太过简单了。

    在这个皇权大于天的局势之下，还有什么能比帝王的心思更有决策力的东西？

    什么真相，什么证据，从一开始就不是最重要的。

    无奈她作为一只从现代社|会游荡过来的孤魂，在遇事之时。尚且不会习惯性地去思考皇权的意义之重。

    这一点十分不妙，日后必然要改。

    她下意识地看向和珅。

    而这个人从起初，便一眼看到了结果。且面对这样不公的结果还能泰然自若，不气也不恼。

    是为一个既看能够看得穿，又能够看得透彻——

    这份世故与理智，远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这不光是智商的体现。更是情商的修为之高。

    这个认知在冯霁雯的脑海中刚形成意识。便立即有一道不满的声音冒了出来——特么的同样是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

    “于齐贤这回虽然得以保住性命，可此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必然是要长一个大记性的，加之于大人也定会对其严加管教一段时日，夫人倒不必担心他暂时会再生什么事端。”他似怕冯霁雯担忧，忽然又补了这样一句话。

    刚腹诽完自己的智商和别人的智商之间的差距的冯霁雯随口应了一句：“这个我倒不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没什么可怕的。”

    和珅闻言失笑着点头。

    他怎么忘了夫人昨日才刚在凤西茶楼中让人掌掴了众子弟一事？

    没出嫁前就不是个怕事儿的主儿。

    可就不知为何，这些分明一眼就能想到的事情。他竟未去想，而是潜意识地将她当作了一个极需要人保护与安抚的人。

    不，或是说……他开始有些忍不住想要去保护与安抚她了。

    这种同最初他认为自己肩上该担负起的为人夫婿皆该具备的责任感，有些相似，却又不大一样。

    “今日伊江阿来过了。”冯霁雯对他说道：“带了些补药过来。见你不在家，陪着希斋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和珅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而看着她说道：“还有凤西茶楼一事，夫人也不必担心后续影响。”

    咦……

    刚说过。

    刚说过他家夫人不是个怕事儿的，怎么又忍不住拿这种安抚性的口气开了头儿？

    真是怪。

    和珅忍不住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冯霁雯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些人只怕是不敢、也顾不上再生事非了。”和珅笑着说道，语气中透着股神定气闲的意味。

    虽然冯霁雯本也不担心那帮被她教训过的喽啰们能搅出什么大风浪来，可此际听他这么说，不由还是彻底安心了下来。

    他说没事应当就真的没事了。

    毕竟智商摆在那里，没什么好质疑的……

    只是，‘不敢’她可以理解，毕竟有祖父那头儿压着，他们那些巴掌挨的再疼，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谁让他们不长眼，动了英廉府的小公子？

    可是——

    “爷所说的顾不上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看向和珅。

    和珅笑着去端手边茶盏，一边说道：“夫人很快便知道了。”

    得，还卖起关子来了。

    冯霁雯暗叹一声同智商高的人相处起来真累，也懒得去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哦”了一声，遂也垂眸吃茶。

    小醒见他们谈完了正事，便上前来询问此时可要传饭。

    外间天色已是擦黑了。

    家中没有客人时，夫妻二人晚饭一般是早早地用了。

    得了冯霁雯点头，小醒便退了下去安排。

    饭菜很快被送来椿院，都是些适合春季养生的清淡小菜，十分可口。和珅望着桌上这些在冯霁雯未嫁来之前不曾有过的菜式，不由微微笑了笑。

    家里有了个女主子。虽然是个满心要跟他撇清，只做名义夫妻的女主子，可这日子过的。到底还是不同了。

    饭桌上夫妻二人没有说话，只和珅时不时地会为冯霁雯夹上一著菜。

    这是他从新婚次日的第一顿早饭上，便养成的习惯。

    冯霁雯却迟迟不能习惯接受，只是当着丫鬟们的面儿，亦不好表现出不自在来。

    饭后，冯霁雯和往常一样去了院子里散步消食。

    她怀里抱着刚被小仙洗刷干净、身上透着股皂角儿清香的净雪，望着被院墙屋檐框成四方形状的朗朗夜空。脚下缓缓行着。

    “夜深寒重，夫人莫要在院中逗留太久，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和珅自堂中负手行出，望着在院中漫步的冯霁雯，含笑提醒道。

    冯霁雯点头应下。见他是往书房的方向，便知他这又是要看书去了。

    他如今在尚虞备用处。虽根本没什么公务需要处理。却也能在书房里呆到深夜，力求利用起每一份闲暇的时光来充实自己。

    “对了——”

    正往书房处走的和珅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脚下步子一转，回过了头来看向冯霁雯说道：“有一事忘记同夫人说了。”

    冯霁雯闻言便也看向他：“何事？”

    “我自明日起，便不去尚虞备用处了。”他口气如常地说道：“我今日被万岁爷提拔为了御前侍卫，明日休沐一日，后日便去御前当差了。”

    冯霁雯闻言不禁吃了一惊。

    被万岁爷调到了御前？

    这才多久，竟就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且得到赏识了？

    似乎比历史上要快的太多……！

    而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他竟还给忘了。这会子才想起来说！

    回到家中还能如此平静地跟她说事儿，聊天吃饭，眼下又和往常一样要去书房里用功——小伙子啊，请问你还能表现的再不当回事儿一点吗？

    冯霁雯深觉同他这个当事人相比，自己表现的太不淡定了。

    可确实太快了，快的让她意外。

    见他还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回应，冯霁雯勉强压下内心的惊异感，道：“这是好事。”又问道：“可皇上怎么忽然起了提拔之意？”

    凡事总得有个过程和缘由。

    “今日陪同圣上垂钓时，有侍卫请奏，说是西北大营中暂时收押着的叛将宁而丹逃了出去，万岁爷震怒之下引用了一句论语中的‘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又问宁而丹出逃是谁的原因——当时无人敢答，偏被我给侥幸蒙对了。”和珅笑着将当时的情形带过，口气中半点骄傲气也不见：“万岁爷问了我是哪个旗下的，听了我的名字，竟还记得我是咸安宫官学里出来的学生。”

    想必是当初肄业考时闹出的那场风波，由王杰上奏天听时，让圣上留下了些许印象。

    如此之下，得到赏识几乎是必然的。

    这些道理冯霁雯都懂，可她还是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她能说，那句什么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她竟没能听得太懂吗？

    果然书读的多，还是有好处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也是不假的。

    譬如和珅刚进尚虞备用处没多久便得了皇帝赏识，他虽将之称之为‘侥幸’，可事实绝非如此。

    若是没有咸安宫肄业考上的出色表现事先便给皇上留下了印象，若是没有过人的机敏，和满腹的学识，纵是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却也必然轻易抓不住这等机遇——

    时运多数只是失败者的借口，和成功者的自谦。

    根扎的足够深，破土是必然的。

    长成参天大树，亦是迟早之事。

    冯霁雯望着站在檐下满面温和的和珅，忽地想，如今她眼前这个如此优秀上进的旗人子弟，难道真的注定只能如同历史上那般凄惨收尾吗？

    日后走上那条路，想也不会是他起初的本意吧。

    说来很奇怪，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主观的角度来看待和珅。

    之前对他不过是按着历史上记载的那样，去客观地定义和对待。

    可大约是日渐了解地深了，慢慢已将对方视作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常人，而非再只是那个被人贴上了‘大贪官’这个标记、与她毫不相关的历史人物——

    面前的人，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活在她面前的人。

    还很年轻，一腔抱负还未来得及施展。

    而她却已经看到了结果。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仿佛太早预见一个人的未来，并不是一件值得她去开心的事情。

    而和珅望着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眼神却复杂幽远，抱猫而立的冯霁雯，不由笑了一声。

    “夫人这是在怪我太晚才将此事告知与夫人听？”

    他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带上了一丝认错的意味，便更让人觉得温润而有磁性。

    甚至于在这夜风微凉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别样的暖意与亲近。

    冯霁雯怔了一下，自神思中回神，摇头下意识地答道：“爷说笑了，爷能得到万岁爷赏识，这是喜事，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去生气——”

    “赏识还远远谈不上。虽是从尚虞备用处挪到了御前，可说到底也还是个侍卫而已。”和珅似发觉了她情绪的不对，故而有意逗她笑，末了又比喻道：“就好比是青茄子成了紫茄子，纵是红的发了紫，却也不过还是个茄子罢了。”

    冯霁雯果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和珅见她露了笑，这才说道：“还有一件事情，程世伯不日便要动身回云南，我思及他此番回京对我和希斋都关照良多，便想趁着明日休沐，邀他来家中做客叙别——明日还得劳夫人准备一二了。”

    冯霁雯闻言玩笑了一句：“我明日一早便吩咐厨房，届时将青茄子与紫茄子都各自烧上一道来给爷解解馋。”

    和珅却一脸正经地问道：“夫人怎知为夫方才提及茄子，实则是想吃烧茄子了？”

    冯霁雯到底没有他的定力好，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

    和珅也跟着展露笑意，同平日里的微笑不同，而是爽朗地笑出了声音来。

    夜风拂过脸颊，夹杂着春日里万物蓬发的清新，令人倍觉舒适。

    庭院上方，夜幕之上的星子似被人不慎撒了一把细碎的宝石，散落在各处，大小不一，光芒不定，明暗忽闪着。

    ……

    冯霁雯次日一早便吩咐给了厨房准备中午宴请程渊的菜式。

    花厅中也让人着意打扫过，又让小仙取了一盒上回英廉府前几日刚差人送来的碧螺春。

    待客用的点心也换成了相较而言清淡些，不甜腻的样式。

    她这厢刚将一切安排妥当，那边便有客登门。

    只是来的却并不是程渊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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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四千章！嘤嘤嘤赶得好急！刚修完赶紧传上来了，险些过了十二点！大家晚安哟~(未完待续。)

    151提拔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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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贪官潜质

﻿    而是冯霁雯只是听说过，却一次也未曾见过的那位所谓一表三千里的表姑父、汪黎隽的父亲，汪士英。

    虽然她已同老爷子达成了日后不会再同汪家有任何走动的共识，可到底名义上还算是个亲戚，他首次登门不知来意，冯霁雯面子上也不好过于简慢了，故随得和珅一同去了前厅接待。

    去前院的路上，夫妻二人揣测了一番汪士英此行的目的。

    “该不是跟太太算那笔砸东西的账来了吧？”小茶满脑子装的都是钱，有些不安地道：“当时砸的东西确实不少，他肯定不愿意这么轻易地答应赔偿的——”换作是她，她也心疼银子呀。

    冯霁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汪士英就是再不济，可这点银子还是赔得起的。

    退一万不讲，纵然赔不起，就是去向人借，也必然是要咬着牙去赔的。

    除非他想不开，不在意自己的官声，也不想再在京城立足了。

    这件事情，赔银子事小。

    他儿子闯了祸才是重点。

    “能来这儿，想是在英廉府吃了闭门羹——”和珅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霁雯转头看向身侧的他，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和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上抬起食指指向天空，笑着道：“这个时辰。”

    冯霁雯愣了一下，继而恍然过来。

    若真有事。事先想好了要登门，必然一早就过来了。

    可这都要临近晌午了。

    不上不下的时辰，倒还真像是半路折过来的。

    “那这么说。他十有**是来圆场儿的？”冯霁雯思忖着道。在祖父那儿没讨到好，便想着从他们这儿入手了。

    和珅笑着点头：“夫人很聪明。”

    冯霁雯闻言嘴角不禁一抽。

    这夸赞听着可真别扭，直白的就好像是长辈褒奖小孩子似得……

    智商占据高地了不起啊？

    冯霁雯默默腹诽了一句。

    和珅似察觉到她的小情绪一般，行走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正如夫妻二人想的一样，汪士英确实是来登门道歉的。

    事实也同和珅所猜测的一样，汪士英在来和宅之前。乃是先去了趟英廉府的，且还不是独行，而是跟那帮同在凤西茶楼中跟着汪黎隽惹了祸的子弟们的家中长辈。组团去上门赔罪求原谅的。

    可冯英廉很不给面子。

    也找不到给他们面子的理由。

    连大门儿都没给人进，就直接让人轰走了。

    一行人吃了瘪，却也无计可施，道歉这种事情。别人不肯接受。是也不带硬来的。

    一群人纷沓离去之后，汪士英却没敢走。

    他跟他们不同。

    由于这事儿是汪黎隽领的头，他身上摊的责任最大——尤其是冯英廉态度如此强硬，愈发让他觉得此事若不能得到妥善解决，必然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来。

    思前想后，他望着下人手里提溜着的礼盒，心生一计来。

    买都买了，送谁不是送……

    这礼备的还挺丰盛。从补药到点心，再有刚下来的莲心茶。都是上好的。

    虽然夫妻俩心知这是在英廉府没能送得掉，才又送到他们这儿来的——问

    听着汪士英替儿子解释道歉，冯霁雯并不表达任何意见，只让和珅来拿主意。

    在这种情形之下，她作为女眷，当着‘当家儿的’面儿话说太多，有些不太妥当。

    更遑论，在拒绝别人这方面，和珅应当远比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会来事儿。只要能达到目的，也不需要将场面闹的太僵硬——到底这件事情是汪黎隽的过错，汪士英这做爹的，纯属是被猪儿子给坑了，两头跑着送礼道歉给儿子擦屁|股，也怪不容易的。

    可是……！

    这人……汪士英说什么他都好脸儿相向地点头，最后还收下了人家的礼物，并吩咐刘全将人送出了家门，一幅欢迎下次再来的态度，算是怎么一回事？

    秉承着一定要在外人面前给男人留面子的道义感，冯霁雯没当着汪士英的面儿提出反对意见，直待刘全将人送走，方才忍不住向和珅问道：“爷怎么把东西给收下来了？”

    “为什么不收？”和珅坐在那里，笑着说道：“提着来来回回也够累的，诚意也足，咱们便收了吧。”

    得，还挺会为别人考虑。

    冯霁雯脸色怪异地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不追究了？”

    这哪里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这人虽不如她家祖父表现出来的那般护短，可也绝不是个能够拿区区这点儿礼物，就能收买得了的主儿。

    她怎么也不信在他眼里这些东西能抵得过和琳被烧没的那半截辫子——

    “为什么不追究？”和珅笑着反问她。

    冯霁雯都被他给弄懵了。

    这到底什么意思？

    “和琳受了伤，他们送些东西过来，不是理所应当吗？”。他淡若清风地说道：“可一码归一码，该算的帐，还是要算的。”

    冯霁雯听到这儿才算明白过来！

    合着这人是表面上一边儿和和气气地收下了人家的东西，一边儿暗地里还是会照样做自个儿的事情，该干嘛干嘛！

    故而汪士英方才那些打圆场的话，可真是一个大写的白费口舌——若是自认为事情有了转机的他知道和珅实则是这么个想法，只怕要气的生生吐血吧？

    冯霁雯复杂地看着和珅，忽然觉得自己对此人的了解。似乎还只是冰山一角，不值一提。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东西我收下了，可我还是要整你的’呗？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这么玩儿的。

    可通过眼前这件事情。她却总算是在他身上看到大贪官的‘潜质’了……

    和珅见状轻咳了一声，道：“夫人也别觉得我是贪图他这点儿东西。按理来说，太岳父既然拒了他，咱们也该敬而远之才对——”

    冯霁雯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只是夫人不知道的是，这个汪大人，如今也投入了金家麾下。”他口气总算有了几分认真。与冯霁雯说道：“太岳父身居高位，自然不必去避讳这个。可我这区区一个小侍卫，还未涉入朝堂。凡事还是不宜做的太生硬为好。”

    他从不会给自己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或是留下有可能会成为麻烦的隐患。

    冯霁雯不知他还有这番考量，错愕之余，又暗忖他行事果真也是谨慎圆滑出了一个境界来。

    这还没涉官场呢。就这么步步为营了。

    且对官场之事。能做到如此了如指掌。

    此刻她内心除了敬佩，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汪士英送来的东西，冯霁雯直接让小茶帮着刘全都送去了和琳房里。

    自前日晚上回来便没有出过院子走动的和琳，听闻晌午程渊要来家中做客，竟是打起了精神下了床。

    由此可见，偶像的力量是强大的。

    他伤在肋骨处，被固定的很好，只要不剧烈运动。下床走动是没有问题的，加之他自凤西茶楼一事后一直心情沉闷。刘全有心让他转移注意力，放松一二，便也没有拦着。

    巧的是和琳这边刚被刘全扶着来到前厅坐下，后脚虎子便来禀告，说是程大人登门了。

    冯霁雯作为晚辈女眷，理应要回避，便起了身道：“爷和二爷陪着程大人说话儿吧，管家那边一早送来的账本儿还来得及看，我就先回去了。”

    和珅望向她，温声说道：“账本晚些再看不迟，夫人忙着张罗了一早上，不妨先回房歇息片刻吧。”

    冯霁雯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前厅。

    一旁伺候茶水的红桃儿望着和珅一直目送冯霁雯的情形，心底酸涩难当，不觉间就咬紧了后槽牙。

    更让她来气的是，冯霁雯都走了，她那怪力丫鬟小茶却是没走。

    大爷自打从成了亲，除了在宫里当差外，一来家就回椿院陪太太，吃住看书更是都在椿院里，除了偶尔来前厅待客之外几乎是见不着人影儿了。

    她本还想借机跟大爷说上几句话呢！

    接受到她隐含不忿的目光，小茶冲她挑了挑下巴，眼中一派挑衅的得意之色。

    红桃被气得一阵气血上涌，恨不能上前挠她两爪子解气才好。

    冯霁雯走到一半才发觉小茶没跟上来。

    她跟小仙问了一句。

    小仙答道：“怕待会儿程大人过来，红桃儿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就留在前厅帮忙了。”

    冯霁雯莫名笑了一声。

    程大人独来独往的，又没有家眷相随，红桃儿怎么就伺候不过来了？

    以前不就是她一个人伺候着的？

    这话拿来糊弄智障都有点勉强，小仙竟用来搪塞她……冯霁雯内心油然升起了一种智商被间接侮辱了的无力感。

    “到底怎么回事？”她正色问道。

    “……”小仙见瞒她不住，只得低声如实招供：“这是秦嫫的意思。”

    嗯？

    冯霁雯驻足，疑惑地看着小仙。

    “秦嫫说了，不能让那个叫红桃儿的单独在大爷跟前晃悠……能防则防。”

    冯霁雯闻言忍不住想要扶额。

    原来又是因为这个。

    可自成亲两个多月来，和珅夜夜独自歇在椿院里，倒还真没去找过那个红桃儿。

    好像她确实是误会了那个丫鬟的身份。

    可也没必要跟防贼似得防着吧？

    毕竟他也是个成年男子了……

    回回想到此处，冯霁雯都倍感头疼。

    一方面没办法跟秦嫫和丫鬟们说明真实情况，一方面则觉得自己这么被动地束着和珅，太过不厚道。

    他会不会也这样觉得？

    只是碍于情面，无法启齿罢了？

    冯霁雯思前想后，觉得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找个机会同他谈一谈，问一问他的意见为好。

    只是，要怎么尽量自然地张开这个口呢？

    ……

    午饭冯霁雯是自个儿在椿院里用的。

    菜式照常简单，几道时令蔬菜，另有一道鲜美的鲫鱼汤——春日里适宜吃的清淡些的来调理脾胃。

    饭后冯霁雯闲来无事，听说前厅里几个爷们儿还没吃完，用罢饭估计还要吃茶说话儿的，左右一时也没她什么事，便去了书房中练字儿。

    前几日给和珅抄棋谱儿抄的手腕酸疼，这两日已歇了过来，两日没碰笔墨，只觉得心里手里都有些发痒。

    如今写字儿之于她而言，已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项习惯。

    而她这边刚研好磨，把纸给铺上，头一个字儿才刚落下第一笔，小仙便从外间走了进来。

    “太太，那彦成少爷来了。”小仙禀道：“在前院客厅呢，刚巧饭厅里散了席，大爷和二爷便都过去招待了。”

    韶九来了？

    头也没抬的冯霁雯闻言笔下一顿。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有见过韶九了。

    就连音讯都没怎么听说过。

    最后一回见面就是那日回门时，所遥遥见着的那个牵马而行的身影了。

    就连上回淑春园中的牡丹花会，同样收到了请柬的他也未有露面，只去了个那永成。

    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冯霁雯曾向紫云问过两句，然紫云却也知道的不太详细，只道她这个二表哥似乎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不大爱出来走动了。想是阿桂管得严，净忙着在学业上面用功了。

    余下的，便只字未提。

    冯霁雯如今已嫁做人妇，也不好过度打听，只知道他没出什么事情，人好好的，也就不再多问了。

    可他今个儿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来和宅了？

    “那彦成少爷也是来看望二爷的。”小仙适时地说道：“没想到那彦成少爷和二爷也有交情呢。”

    经她这么一说，冯霁雯才忽地恍然过来。

    和琳同韶九是同一个学班上的同窗。

    之前也听紫云说过，上元节时在灯会上一群人还曾一块儿玩过的。

    和琳的事情这回闹的不小，韶九作为同窗来看望一二，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小仙见她站在书桌前没动弹，询问道：“大爷让刘全儿过来特意知会了一声儿，太太不去前厅见一见吗？”。

    冯霁雯点头，将笔搁下。

    “待我回房换身衣裳。”

    撇去私人的交情不谈，二人名义上还是个表兄妹，纵是出于礼节，她也必然要去见一见的。

    只是不料阔别多日，这一见，却是让她好吃了一惊。

    此刻厅中坐着的这个蓝袍少年，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韶九吗？

    ……(未完待续。)

    PS：今天是4000章，明天写加更~

    （我开始踏入网文写作这个行业时，是有点犹豫的，可我的编辑告诉我，这是一份很能锻炼人的工作，会使你很快成长起来。这话真的没错，现在我照照镜子，嗯！果然是比写文前看起来一下子成熟了十几岁！）

    哈哈~

    更新时间这块儿的话，我会尽量调整一下，也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决定从今晚起少熬夜，待会儿洗洗澡就睡觉！

    大家晚安好梦~

    152贪官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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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秀恩爱（月票×270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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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形消瘦，上好的新缎裁成的夹袍此刻就如同挂在身上一般，空荡荡的。

    面容也跟着多有改变，不光是削弱了许多，更是不见了以往那种少年郎特有的蓬勃朝气、满面明朗。

    若非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冯霁雯甚至要怀疑是她认错人了！

    短短两个月，他怎会转变如此之大？

    是生了重病吗？

    可不光是她，就连紫云和祖父那边儿也不曾听说过任何音讯啊。

    正在座上饮茶的那彦成听到厅外脚步声响，转头望了过去。

    原本因为身体过度消瘦而显得有些无神的双眼，却在接触到那抹茜色的身影时，陡然之间清明了许多，整张脸似乎都重新有了别样的生机。

    “月……”他下意识地开口欲唤道，却又立即意识到了不妥，转而改口道：“表妹——”

    到底他同英廉府这边有亲带关系，按着这个来称呼倒也无可厚非。

    大约是觉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照旧喊月牙儿太过逾越，而若喊和太太则又显得太过于生疏。

    冯霁雯也称呼了他一句“韶九表哥”。

    厅中尚有程渊这个贵客在，她也不好当场立即询问韶九这些日子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唯有暂时压下内心的惊异感，来至了程渊面前施礼。

    这次程渊倒不如上次一般失态，却也不由多看了冯霁雯两眼。

    可冯霁雯却觉得……那目光虽是落在了自己身上，却并不是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当真奇怪。

    可她满心的注意力都在韶九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上面。一时便也未去深究这种异样的感受。

    那彦成望着她在和珅身旁的位置落座下来。

    这场面远比他这些日子以来想象中的更加刺目，却又偏生让他舍不得就此移开目光。

    和珅将一盏茶往冯霁雯肘边轻轻推了推，面上含笑地问道：“夫人中午吃的可还好？”

    冯霁雯点头，心下却有些窘迫地想道：这么多人在，他特意问她吃的好是不好，当真好吗？

    这恩爱的面子功夫做的会不会有点过了，从而给人一种秀恩爱的嫌疑？

    这人最近是怎么了……

    果然。和珅这句话刚落音。程渊和琳便朝着夫妻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偏生他一无所查一般，坦荡荡的俊脸上依然是那副含笑吟吟的神情。

    冯霁雯却不如他脸皮来的这般厚，迎着程渊几人的目光。轻咳了一声，却是拿晚辈特有的恭孺口气向他问道：“中午的饭菜是一早吩咐给厨房做的，先前也不知程世伯喜恶，就按着这个时候儿怎么养脾胃怎么来。菜色上兴许有些过于单调清淡了，不知可还勉强合程世伯的胃口吗？”

    程渊闻言微怔了一下。继而露了笑意。

    他在沙场上征战多年，如今又驻守云南，身边儿没什么亲眷，习惯了在下属面前一丝不苟。

    说白了就是喜欢板着张脸孔。甚少会笑的。

    这还是冯霁雯头一回见这位将军笑。

    人本就长得好看，即便是年纪大了，气质却未有被折损。眼下笑起来，似乎就连眼角的笑纹都带着独特的味道。

    他笑的是冯霁雯这球儿踢得真好。

    轻而易举又十分自然地将话题传了下去——

    看似没什么。可细究起来，却是能发现一个人的应变能力的好坏。

    和珅亦微微挑了下眉，眼角噙着笑意看向身侧的妻子。

    他方才本也就是逗她一逗。

    左右没外人，他是想瞧瞧她在人前脸红局促的样子来着……

    可谁想脸红没瞧见，就连局促的气氛也被她给很好地化解了。

    那番话问出去，既显得她这做晚辈的细心又识大体，还一点儿也没落他这做相公的面儿。

    有这么个迟钝又机敏的媳妇儿，和珅一时竟不知这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另一方面，又隐隐发觉自己近来似乎很喜欢逗着她玩儿？

    虽然次次都达不到他预期的目的……

    但这感觉当真是极好的。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他是一个心中有疑问便必然要解开的人。

    于是，他决定在没找着原因之前，就先这么一直逗下去。

    按着心意走，直到弄明白了为止。

    冯霁雯若知此人这番心态，只怕纵不被气得吐血，也要送上两记看待神经病一般的白眼。

    “极好，虽是清淡，却也十分开胃可口。”程渊这边点着头，看向冯霁雯说道：“我本是来看希斋这小子的，却反过来令你们费心张罗了。”

    冯霁雯忙道：“程世伯言重了，您不嫌饭菜粗陋简单便好。”

    话罢便识相地不再多讲，只在一旁听着和珅几人与程渊说话谈天。

    其间，她拿询问的目光看过那彦成几次。

    可回回他都避开了，不是垂眸装作没看到，便是看向一侧转开视线。

    这越发让冯霁雯觉察到了不对，几番都忍不住要选一种委婉得体的方式向他试探地问两句。

    可和珅和琳多是在陪着程渊说话，她作为晚辈，出于礼貌，绝没有出言打断的道理。

    直到程渊提出了要和珅陪他下几局棋，和珅答应下来，二人便要移步往外书房去。

    在刘全的提醒之下，和琳忽地想起来自己也该到了换药的时辰。

    于是便起了身，与专程上门来看望他的那彦成说道：“劳章佳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先行失陪了，去去便回。”

    那彦成点头道：“无妨。”

    和琳与刘全走后，厅中除了两个丫鬟外，便只剩下了冯霁雯和那彦成二人。

    “说吧，弄成这副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冯霁雯这才担忧地皱了眉头。

    韶九瞧她这幅熟悉的神情，心底倏忽滋生出了一股暖流来，传至四肢百骸，却偏生又涩的他胸口发胀，似洪流般无处宣泄，只千万种噪杂的情绪在心底争相咆哮着。

    阿玛当初的话，果然灵验了。

    他明白的太晚了些。

    “我无事。”他嘴角扬起一个略微苦涩的弧度来，忍不住拿期冀的目光问道：“月牙儿，你过的好吗？”

    厅门外，原本跟了和珅半路儿，意欲去书房伺候，却被和珅出言挡了回来，称下棋时不习惯有旁人打搅，而不得已折了回来的红桃，瞧见厅内冯霁雯与那彦成二人独坐的情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并未踏入厅中。

    而是折身到了檐下，支起了耳朵听起了厅内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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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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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似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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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过的极好。虽偶尔有些小麻烦，却也无甚影响。”

    冯霁雯口中的‘小麻烦’，显然指的就是凤西茶楼一事了。

    此事那彦成自也听说过，但打听过她无事，当时也就放心了。

    可说句不厚道的，也多亏了此事。

    若不然，他真找不到什么借口上门。

    “你到底怎么了？是身子不适，还是家中出了什么烦心之事？”冯霁雯再度开口问道，顿了一顿之后，又道：“你若觉得不方便细讲，便与我讲个大概便是。”

    他这幅模样，实在不是他那简简单单的‘无事’二字足以搪塞得过去的。

    相识一场，她虽无意去过度介入他人的生活，可他这副模样来了她家中，她怎么也不能当作视而不见。

    “前些时日里身体确有些不适。”那彦成笑着与她说道：“早已让大夫瞧过了，只说是脾胃虚，应是之前受了寒的缘故，这才致使了过度消瘦。不过也无大碍，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了。”

    “当真？”冯霁雯半信半疑。

    若真如此，倒不算什么大事。

    “京城就这么块儿巴掌大的地方，倘若我真出了什么事情，你岂会没有半点听闻？”那彦成看着冯霁雯，眼中神色有些复杂，口气却还是轻松的：“再者说了，我何时骗过你了？”

    这确实是不曾有过的——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确实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冯霁雯心下稍安，长吁了一口气道：“可你这病来的未免也太凶了些，短短两个月的光景，瞧这都消瘦成什么模样了？不如就暂时别去官学中上课了，专心在家中调养一阵子，先把身子底儿给养回来再说。”

    那彦成听着她的嘱咐。眼中神色更是一番明暗不定的变幻。

    “官学那边，暂时是不过去了。”他尽量笑着说道：“三日后，玛法动身回任上，我欲随他一同前往贵州。”

    “……去贵州？”

    冯霁雯倍感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忽然要去贵州？

    “嗯。”那彦成点头讲道：“玛法说了。官学里能学的我差不多已学到了，如今最为欠缺的便是历练。我早便想去见识见识云贵那边的风土人貌了，如今玛法肯带我前往，也算是圆了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冯霁雯听罢面上却有些犹豫：“历练固然是好的，可你如今的身子。当真适宜这样的长途跋涉吗？”

    从京城到贵州，足有两千里远。

    “嗨，这都是小事儿。”那彦成表面上无谓地笑了笑，同她说道：“我如今虽瞧着还有些虚，可病症已是彻底痊愈了，只需按着大夫给开的药来调养个把月——我又非是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女子，哪里有这么娇气？”

    再者——

    那彦成在心底兀自苦笑了一声。

    他这病乃是心病，岂是靠在家中静心调养便能够治得好的。

    或许他真的该听阿玛的，暂时离开京城去外面历练一阵子。

    话罢，又赶在冯霁雯再开口之前讲道：“此事我阿玛与额娘都已同意了。我此番前来，虽是前来探望和琳的伤势，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同你亲自道别。”

    换而言之，这事儿已经敲定了。

    冯霁雯心知已是多说无益，在心底无奈摇了摇头，便也未再出言多加劝阻。

    那彦成望着她，久久不语，只是笑着。

    不管如何，能亲眼见她过的顺心顺意。便不枉此行了。

    至于他……

    且交给日后吧。

    ……

    和宅外书房，窗子支起一扇，窗下素气简单的青铜三脚小香炉中青烟袅袅。

    时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响，传进立在书房外的虎子耳中。

    书房内。和珅正与程渊于窗前盘腿而坐，中间隔着一方棋盘对弈。

    不知方才程渊说了些什么，和珅此际低声笑了笑。

    “上回在城外见识到了你这太太护着希斋的模样，前日又风闻了凤西茶楼之事，我还当英廉大人那书香门第中，当真罕见地养了个虎女出来——”程渊思酌片刻。落下一子，才又继续讲道：“可今日仔细一瞧，觉得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之余，又确有几分娴静的气质。”

    尤其还是那份神定气闲地打破局促气氛的应变能力。

    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当真少见。

    又当真……像极了故人。

    “世伯夸赞的是。”和珅点头附和，一点儿也不见外。

    话一出口，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了一副情景来——

    有一回在袁先生的香山别苑，一知小筑中，英廉大人在面对别人对自己孙女儿的夸赞时，便是如他这般笑着点头，毫不自谦。且还顺着别人的话，往下又自夸了两句。

    当时他还笑了笑。

    眼下倒好，这不过才一晃眼的功夫，他便成了同当初的太岳父同样的人。

    和珅忍不住在心底摇头失笑。

    程渊则也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世伯夸赞的是？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谦虚了？

    虽然他这做长辈的能这般坦诚地说出自己对这个侄媳的看法，便足以说明他没有见外的意思，可这总也不能就这么直愣愣地承下了他的夸赞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确实有点儿少见……

    可能是他老了，观念太过陈旧，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吧。

    “我六岁那年初学下棋，便是世伯亲自教的。”和珅边落子边道：“后来世伯离京，我便又跟着袁先生学了两年。”

    “你自幼便天赋异禀，当时字还没识全，却能将仅仅翻看过一回的棋谱之上的布局记得一子不差。”提及往事，程渊口气中浮现了一抹幽远之意，“你阿玛那时还常常埋怨我教你下棋，说你过度痴迷棋艺。小小年纪在围棋上的造诣把他都给压了下去——还说什么，过慧易夭。”

    “阿玛平生最爱下棋，可总也下不过旁人，为此背地里倒也没少下苦工夫。”和珅笑道。

    “他那个人……固执了一辈子。”说到这个故人。程渊忍不住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就是过直了些。”

    过慧易夭他不敢苟同，可做人过刚易折这个道理向来却都是无可反驳的。

    和珅闻言微微垂下了眼睑，又落下一子。

    晃眼间，阿玛已去了整整九年了。

    可他那副刚正不阿的面孔。仍旧清晰非常，仿佛昨日还曾在书房中教导过他做人的道理。

    虽然那些听起来十分伟岸的大道理对他这些年来的生活，一丝实质性的帮助也无，甚至在早几年时使得他连连碰壁——可却仍如暗夜中照明的灯火一般，引导他日夜不停地向前走去。

    程渊似意识到不该提起这些，转了话题说道：“三日后，我将随阿桂大人一同上路。虽说是各自回任上，可想必用不了多久，征缅的旨意便会传达。此行一去，尚不知何时可回。你心思敏捷。我倒不担心，可希斋天性纯粹，不擅应对人情险恶，还需你这做兄长的多加照顾着——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便去我在京城的宅子里，让管家差人传话于我。”

    这些话，他上次离京前也对和珅说过，可和珅却从未麻烦过他。

    程渊知道，他并非是没遇到麻烦，只是没有去依靠旁人的习惯。

    这一点让他十分无奈。可他作为长辈，这份责任还是要尽的，故而不管和珅听是不听，他照旧要说。

    “多谢世伯好意照拂。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世伯亦要保重自己，凡事以安危为重。”

    程渊点头，刚要再说什么，然而视线再度落在棋盘之上，目光却倏地凝住了。

    原本尚是势均力敌的棋局，不过一子之差。竟陡然改了局势——着目细看，他的棋虽看似还有回寰余地，却实则已是困兽之势。

    他回京后常常找和珅下棋，知他在其上的造诣已同自己不相上下，二人对弈，时常有输有赢，平局也是常事。

    可眼下令他怔住的却并非是自己于无形中被人切断了种种后路——

    他下棋下了几十年，什么险峻的奇局没有见过。

    实则就连和珅使的这个棋局，他早年也并不陌生……

    可为何还会毫无防备，在此之前一丝提防也无？

    并非是他于谈天时分了心神，未有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棋局之上，而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失传已久的‘千环局’竟还有人会用！

    他望着棋局，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了许久。

    他此刻甚至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臆测……

    “致斋——”他握紧手中未来得及落下的棋子，强自镇定着向和珅问道：“这千环局，你是自何处学来的？”

    这是明朝围棋大家李卿雀的独创，从不外传，只留在了一本绝世棋谱中……外界只是听闻，却绝无人知晓其内里玄机。

    和珅笑答道：“是为内子相赠的一本棋谱中所收录的其中一则。”又有些郝然地说道：“本想借它来巧赢世伯一局来着，可不料世伯竟知道此局，如此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程渊却径直道：“可否将此棋谱借我一观？”

    他的口气几乎是急切的。

    然他是爱棋之人，和珅也只当他是对棋谱好奇，便未去深究他的态度，听闻他想看这本棋谱，也不藏珍，当即招来了书房外伺候着的虎子，让他去椿院跟冯霁雯说一声儿，将棋谱取来。

    这时冯霁雯刚与和琳一同送走了那彦成，恰回到椿院中，听闻虎子的来意，也未想太多，去了书房将棋谱取出，便让小茶递到了等在院门外的虎子手里。

    虎子年纪虽小，做事却麻利，一路小跑着把棋谱送到了外书房。

    程渊接过棋谱，见是崭新的册子，原本沸腾着的内心顿时就被浇灭了一大半。

    翻开了看，内容却已不重要。

    和珅见他的表情逐渐冷却下来，不由问道：“世伯觉得这棋谱有什么问题吗？”

    方才不还迫不及待，半刻都不能等，想要一观究竟的吗？

    怎么如今真正得见了，却好似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

    程渊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什么问题”。

    与原著是分毫不差的。

    只是再如何相同，却也不是原本。

    听他说没问题，和珅眼底不禁浮现了一抹疑惑之色。

    程渊握着棋谱静默半晌，良久才又问道：“这棋谱是自何处得来的？”

    难道当初那册孤本，在她撒手人寰之后，辗转落入了他人之手吗？

    如果是，也无可厚非。

    纵她生前再如何爱重，可身后之事到底是无法顾及的。

    她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遗言没有，遗物也未留下。

    除了一个冰冷的墓碑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今若能将那本棋谱原本寻回，也不失为……一个慰籍。

    “这棋谱是内子亲手抄来的。”

    “抄来的？”程渊眉心一动，忙问道：“自何处抄来的？”

    这么说的话，原本或许也并不难找。

    和珅不知他何以非要问到底，但程渊到底不是旁人，此事说破天也就是一本棋谱的事儿，故他虽隐隐觉察到了不对之处，却还是据实相告道：“内子称是在静云庵的况太妃那里抄来的——”

    静云庵？

    况太妃？

    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程渊皱眉沉思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那回在城外，他出面处理于齐贤等一帮子弟聚众闹事时——据当时侄媳言，那位头戴幂篱的妇人身份为先皇嫔妃，据说是出宫清修多年。

    他对先皇的事情了解的不多，对他那些妃子们，更是一无所知。

    可这下就有些难办了。

    他作为朝廷命官，焉能单独去见一位太妃娘娘？

    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这棋谱，他当真想要找回来。

    程渊前后思忖了片刻，倒是想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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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君子不夺人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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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渊走后，和珅同冯霁雯说起了此事。

    冯霁雯听罢，略感惊讶了片刻，遂问道：“程大人既想要这棋谱，着人另行抄写一份便是了，为何非要如此麻烦呢？”

    说是他不便出面，欲托她向况太妃寻要那本棋谱，还说……只要太妃肯让出这本棋谱，不管提出什么条件，他定当竭力办到。

    说的好像是要豁出身家性命也要把棋谱搞到手似得……

    和珅微一摇头，解释道：“程世伯的意思是想要况太妃手中的原谱，而非是这棋谱中的内容。”

    冯霁雯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甭管新的旧的，里头的内容都一样，作何非要那本原谱呢？

    “这一点程世伯倒是未有提及。”和珅说道：“但我猜测，大约是这棋谱于他而言，有什么别样的意义也未可知——”

    他看得出来，程渊在意的并非那棋谱中的内容。

    当时翻看起来，不过寥寥几眼，且神情落寂。

    似是落寂于……并不是自己想要看的那一本。

    他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向来极好，这一点冯霁雯是没有怀疑的，可听罢和珅的猜测之后，她却不由犯了难。

    “那本棋谱，太妃十分爱重，我当时跟她缠磨了许久，她也不见松口。”她说道：“故而程世伯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不好办都是含蓄的说法。

    太妃那性子，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吗？

    那才真的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无妨。”和珅笑道：“夫人只需代程世伯与况太妃将意思传达便好，若况太妃执意不肯让出棋谱，断也没有勉强的道理——程世伯对咱们和家照拂极多。区区举手之劳，总也不好驳了他的意。”

    这个道理冯霁雯还是明白的。

    不管成与不成，她将话带到了，便是为人晚辈的一番心意。

    冯霁雯点了头。

    “那就有劳夫人跑一趟了。”和珅笑着替她倒了杯茶水。

    一旁的小仙瞧见了不由有些想要发笑。

    她家大爷没什么旁的不好。唯有一点——在太太面前，极爱抢她们这些丫鬟们的活儿。

    譬如添茶，但凡太太身边有大爷在，便决计是用不着她们来操心太太会吃到冷茶的。

    偏生这下人的活计由大爷做出来，却又出奇地自然。半点儿不让人觉得是为刻意为之，亦或是蓄意地去讨好太太。

    瞧着就像是发自肺腑的细致以待，没有半点不自在。

    不去论什么男尊女卑，或是身份高低——或许真正的夫妻间就该是这样吧？

    小仙暗暗想道。

    ……

    听闻程渊三日后是要随阿桂一同离京返回任上的，受人之托的冯霁雯也没敢耽搁，翌日一早便动身去了静云庵，就棋谱一事跟况太妃打起了商量。

    “你这都是给我惹的什么麻烦事。”况太妃听罢她的来意，停下了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转过头来冷冷瞥了冯霁雯一眼，皱眉说道：“好心准你抄份棋谱。倒还给我抄出麻烦来了。”

    冯霁雯知她清静的惯了，素来是不爱理会这些世俗杂事的，心下也多多少少有些愧疚。

    是以上前挎住了况太妃一只手臂，半是讨好半是认错，“我也没想着会有人忽然对您手中的原谱起了意——我跟您保证，下回再也不敢了。”

    她本只是想着要借这棋谱跟和珅略表一番谢意而已，可谁料会入了程渊的眼？

    况太妃见她像是只猫儿似得黏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时好气又好笑。

    冯霁雯这股子做错了事情向来半句辩解没有，痛痛快快儿认错的性子，最是让她发不起脾气来。

    却还是没得商量地道：“你且回绝了那人。说我这棋谱恕不外易，让他不必多费心思了。”

    冯霁雯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但到底是背着任务来的，好歹也要试着努力一二，至少要将情况讲明才为妥当：“要寻您手中这本棋谱的人说了。不管您提什么条件，他都定当竭力应允——我还听和珅说，他与这本棋谱，只怕还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意义牵连，故才大费周折地想要得到您手中这本棋谱。”

    况太妃听到前半句时便已是疑惑，待听完冯霁雯整一番话。眉心已是紧紧蹙起，一瞬不瞬地看着冯霁雯问道:“你口中所说的此人，究竟是何人？”

    什么叫做非比寻常的意义牵连？

    这人有臆想症吧？

    那可是她的东西。

    冯霁雯想了想，觉得也无不可说的道理，便告知了况太妃道：“乃是云南提督程大人。”

    然而她口气平淡所道出的这样一句回答，却使得一旁向来还算镇定自若的玉嬷嬷当即露出了惶然的表情来。

    她脸色微白地看向坐在榻上的况太妃。

    况太妃不自觉握紧了手中佛珠，当着冯霁雯的面儿，面上却未露出任何波动来。

    “隐约似听闻过这位程大人的名号。”她再次回绝道：“可这棋谱陪在我身边多年，我从未想过要将其赠出。你只管回这位程大人一句，君子不夺人所爱。”

    冯霁雯闻言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好么，都上升到君子的人格之上了，这可真是够决绝的……

    看来是真的没戏了。

    她心下有了结论，也不再多费无用的口舌。

    只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应下来。

    可这一趟总也不能白跑……

    蹭顿饭再回去吧。

    ……

    福康安今日一入宫，便发觉了不对劲儿。

    他近来事忙，多是待在官学里，没怎么往尚虞备用处跑，之前的事情没工夫留意，可这接连两日，他都未有看到过和珅了——

    昨日似乎是休沐，可今日怎么也没见着人影？

    这算怎么个意思，公然擅离职守吗？

    他招来一名侍卫查问究竟。

    那侍卫见他满面严肃。片刻不敢打顿，立即将和珅被提拔为御前侍卫一事告知了他。

    “万岁爷亲口提拔的？”福康安大为意外地皱眉。

    他怎么没听说？

    被万岁爷亲自提拔为了御前侍卫，这事儿按理说可不小，怎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瞒的也真够严实的。

    姓和的没张扬。冯霁雯竟也难得耐住了性子没跟人大肆炫耀，倒是有些长进。

    呵呵。

    福康安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啧，这都做的什么统领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不说了。就连下头的事儿都弄不灵清……”

    福康安走后，这群闲得发慌的八旗侍卫们在背后议论了一阵。

    “可不是么，若不是仗着家世好，又是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尚虞备用处的统领一职，哪里轮得到他呀？”

    “啧啧，这可真是人同命不同啊……”

    “不过话说回来，福三爷这是同和珅有什么仇怨过节么？这些日子和珅在他手底下，可没少吃苦受累——”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福康安不经意间的针对。

    “谁知道呢……”一名嘴里叼着干草的侍卫百无聊赖地说道：“咱们管好自个儿就行了，可别学和珅招惹了这位爷。到底咱们既没福三爷的好出身。也没和珅那个有幸被万岁爷赏识的好运气。”

    “哈哈，就你这大字不识仨两儿的熊样，就真有那个机会，拿什么来博万岁爷的青眼？拿你来斗蛐蛐儿的三脚猫本领么？”

    “去你的！”

    “别闹了你们，说点儿正经的。我听我阿玛说，于公子那案子差不多已经要了了，横竖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儿！届时于公子出来，咱们可要去赶个头茬儿，去给他洗一洗尘，设几桌席面去去晦气吗？”

    “当然要去。咱们一块儿去！”

    “当初我怎么说来着，于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瞧那面相就是个福寿双全的！”

    “哟，你还学会看相了怎么着？可我怎么记得于公子出事儿的时候。你吓得连那晚陪他一块儿去了花楼的事儿都不敢说了，躲在家里整整两日没出门儿呢？”

    “谁说的……那两天我是染了风寒，不宜出门儿！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到时候儿可不许在于公子面前胡说八道，败坏我，要不然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得了吧。瞧你那怂样儿！”

    一阵哄笑声在四处响起。

    ……

    于齐贤一案的走向众人多已心知肚明，于敏中昨日于暗下得知了大理寺那边的准信儿，终于睡了个安生的好觉。

    他这做老子的这回是放下心来了，可身为当初提起此案弹劾于敏中的都察院御史钱沣，却是一整夜辗转难以入眠。

    他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气愤难当。

    他虽愚直，却并不傻，于齐贤一案背后的勾结，他纵然不知道十分，却也能猜个九成！

    只是苦于拿不出证据罢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处压了块巨石，让他连**都十分困难。

    如今朝廷这般风气，当真令人发指……

    恍惚间，他再度想到了恩师王杰的教诲，和当初入朝为官至今日始终未有动摇过的初衷，直想到手心里发了汗。

    片刻后，竟是狠一咬牙，掀去身上的被子，当即下了床去。

    床内侧一直未有熟睡的金溶丹被他的动作惊醒过来。

    朦胧间抬头看，窗外天色尚是一片灰蓝，还未放亮。

    “东注，你起这么早作甚？”她有些不安地看向正穿衣的钱沣。

    “于齐贤一案尚未肃清，如今大理寺得了个假证词便欲行包庇之举，我要再次请奏圣上，将此案延期处理，由我来查明个中真相！”钱沣掷地有声地说道。

    “什么……”金溶丹顷刻间便清醒了过来，盘腿坐了起来，口气焦急地劝道：“那证词是死者家属亲口所言，岂能有假？再者……你作为御史只有上书弹劾的权力，查案本就是大理寺的事情，你难不成要逾权吗？”

    “他们倒是敢查？！”钱沣咬牙怒道：“这背后什么牵连，你不是不知道！这回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金溶丹闻言眼睛赫然瞪大，急忙下了床去，连鞋子也顾不得去穿，一把拽住了转身欲走的钱沣，摇头道：“东注……不可！”

    真让他这疯子去闹，只怕这回连父亲都会被他牵连!

    “上回回金家，父亲什么态度你不是不知道……再有下次，他岂还能容得下你！”

    “我之前并非没有规劝过他！”钱沣满面执拗：“我身为都察院御史，若因己私而包庇窝藏，要如何对得起头上这顶皇上亲赐的顶戴！丹娘，你放手！”

    “我不放！你只顾你的清名，只知文官死谏的道理，你甚至从不将生死身家放在眼中，但你可曾为我着想过？想我堂堂尚书府里出来的嫡长女，嫁你之后可有享过一天的清福，可有过过一日安生的日子！”金溶丹声泪俱下地质问道：“当初你执意弹劾阿斯杰，反被他诬陷入狱，当时我怀胎六月，为了救你四处奔波，极不容易求得父亲援手于你，却因此而不慎小产……你已经让我没了孩子，现如今你还想让我连丈夫都失去吗！”

    钱沣心头陡然一紧，暗暗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终还是狠下心来甩开了妻子的手。

    “钱沣！你今日若敢踏出这房门一步，我便死给你看！”金溶丹抓过针线篮中的剪刀，比在了脖颈处。

    正欲推门而出的钱沣身形重重一顿。

    ……

    临近晌午时分，和宅里来了位小客人。

    是小舅子冯舒志前来探望小叔子和琳来了。

    对于当日和琳在凤西茶楼里的遭遇，冯舒志一直愧疚在心，加上被勒令在家养伤的缘故，故而除了在和琳受伤次日冯英廉差人前来送药材探望时，他也让人顺便捎带了一句问候的话之外，一直都没敢亲自上门。

    直到今日才算真正鼓起勇气。

    且半路上还打过两回退堂鼓。

    踏进和宅的那一刻，又打了一回。

    可到底还是没折回去。

    但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和琳，而是来了冯霁雯这儿。

    哎，真是无语。

    想他当初一个多么**自主的孩子，如今怎么就成了一个‘有困难，找长姐’的小屁孩儿了呢？

    冯舒志暗下对自己有些看不起，可当冯霁雯询问起他的来意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先将和琳的话题按下，暂时先说起了旁的事情来。

    “汪士英和薛达等几位大人今日都被弹劾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冯霁雯问道：“长姐你听说此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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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找来（月票×300加

﻿    冯霁雯一怔之后，边摇头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因凤西茶楼之事被弹劾了？”

    汪士英和薛达，都在那日凤西茶楼滋事子弟中的父辈名单当中——

    “算是。”冯舒志道：“可也不全是。”

    这是什么意思？

    冯霁雯疑惑地看着他。

    “是以凤西茶楼一事为引，而后又牵连出了许多其它的事情来。”冯舒志说道：“譬如汪士英，今日便被检举出了一月前曾贿赂吏部官员——”

    贿赂吏部官员？

    吏部管着一应补缺事宜，汪士英多年来净在灵台郎这个芝麻大点儿的官职上徘徊了，如今刚过完年，吏部新放了一批空缺出来，他会送些好处过去给自己铺路，也属正常。

    “祖父说历年来都有这种现象发生，怪只怪汪士英做事不小心，被人给抓住了把柄。”冯舒志按着冯英廉的话说道：“据说皇上近来正要惩处一批官员以正视听，肃清朝政，如今汪士英等人被都察院举发，只怕降职罚俸都是轻的。”

    冯霁雯望着他却是笑了一声。

    冯舒志本以为她笑的是此事发展的大快人心，可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弟弟长大了。”冯霁雯满眼宽慰地说道：“都能将这些朝堂之事琢磨的条条是道了。”

    “哪里有……我不过也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罢了。”

    “你能说上来，就说明你用心听、也上心去琢磨了。”

    听她这样夸赞自己，冯舒志颇有些不好意思。

    冯霁雯却是觉得汪家忽然被都察院盯上，且还被揭出了贿赂的罪名，应非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

    几乎是直觉。她第一时间里便想到了和珅。

    他那日收了汪士英送来的东西，却半点不曾动摇过要将凤西茶楼一事追究到底的心思。

    可他如今作为一个御前侍卫，是怎么同都察院搭上线的？

    因这个推测不大合逻辑，冯霁雯便又觉得应是自己多想了。

    兴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也未可知。

    “长姐。”

    冯舒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希斋哥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冯舒志试探地问道。

    “两三日肯定是好不了的。”冯霁雯说道：“但昨日大夫过来看过，说是恢复的很正常，另又给新开了药，再养个七八日。应就无甚大碍了。”

    “那就好……”冯舒志点点头。

    冯霁雯看着他问道：“你既来了。不过去看看他吗？”

    冯舒志犹豫道：“……我怕希斋哥不愿意看见我。”

    毕竟祸端因他而起，希斋哥纯粹是被他给连累的。

    “你如今知道自己********了？”冯霁雯似笑非笑地说道：“可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就要认。你觉得有愧于别人更要认。先不管希斋接受是不接受，你既知道自己有错，就该当面跟他赔个不是——”

    冯舒志闻言，面上因为羞愧而一阵红白交加。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来。

    长姐说的是。

    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道个歉都畏手畏脚的，日后还怎么能成大事？

    他在心底同自己讲道。

    ……

    三月春意正浓。静云庵外的青石径旁长满了苔藓与矮草，间或冒出两三朵颜色不一的野花儿，或清淡或多姿，在和煦的日光下开的极好。

    柔和的微风拂过。满树青嫩的银杏叶发出沙沙轻响。

    牵着青鬃马的男人仰头看着刻有静云庵三字的匾额。

    匾额原本应是青木所制，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吹日晒之下显得有些发黄。还有着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其上刻着的字迹虽也失了原有的颜色，但刻痕却历久弥深。

    “静云庵？”

    程渊将这三字默念了一遍。

    这可当真不像是一座庵庙。

    哪里有大白日也紧闭着大门的庵庙。

    片刻后。他松了手中牵马绳，上前几步伸手叩门。

    他也知依自己的身份不该来此。

    可从和珅那里听罢这位况姓的太妃娘娘不愿让出棋谱的结果之后，他便一直无法安心。自己明日离京在即，心下之结始终难解。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亲自跑这一趟。

    在京中见过他真人者少之又少，加之他一人独行，未带任何侍卫随从，想也不该会被人轻易认出。

    他只要拿到棋谱，尽早离去便是了。

    程渊久不见有人前来开门，便又一连叩了几下。

    这才隐隐听得有脚步声响起，继而似是门闩被从里面拉开的动静。

    “吱呀——”一声轻响，两扇门在他面前分开了来。

    前来开门的玉嬷嬷瞧见来人，略怔了片刻。

    静云庵从不接待外客，更遑论是外男了。

    可眼前双鬓掺了一抹银白，年约五十上下的男人，虽是一身简素青布袍，然一身气势却格外凛然，明眼人一瞧便知绝非普通人物。

    且玉嬷嬷隐隐还觉得似在何处见过。

    是以虽然对方不请而来有些冒昧，她还是尽量客气地询问道：“不知这位老爷贵姓？来此所为何事？”

    “免贵姓程。”程渊面色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道明来意：“此行前来为的是贵主人手中的那册《李氏棋谱》，还望转告，我乃诚心相易。”

    姓程！

    来找棋谱的……？

    玉嬷嬷脸上神色骤然一遍，总算是想起了此人是谁！

    “……”

    这不是那位之前曾在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程将军吗？

    可他怎会找来了此处？！

    这……

    玉嬷嬷心下大为震惊，面上亦显现出了一丝惊乱来。

    “还请在此稍等片刻。”她丢下这样一句敷衍之语，便匆匆将门合上，疾步去了。

    程渊微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玉嬷嬷没请他进去坐，他觉得不妥。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嫔妃，在面对外男时多有避讳也是有情可原。

    他奇怪的是，玉嬷嬷方才在听到他姓程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之色。

    从皇宫里出来的人，纵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也断不至于如此吧？

    程渊的洞察力向来敏锐，心内正兀自疑惑时，玉嬷嬷这厢已快步回到了内院中的小佛堂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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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太冒昧，还很烦

﻿    镀金的佛像前，况太妃正跪坐在蒲团之上，挂着佛珠的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经文。

    “太妃，太妃……”

    玉嬷嬷跨过门槛，面上的慌乱更甚。

    “何事大惊小怪？”

    跪坐在蒲团上的况太妃皱着眉头张开眼睛。

    “程渊大人找来了！”玉嬷嬷的语气因为慌乱而略有一些颤抖之意。

    况太妃合起的手掌亦是陡然一颤。

    手中的佛珠随之掉落在地，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响音。

    “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一侧的玉嬷嬷，眼神是从所未有过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可能会找来？

    玉嬷嬷急道：“程将军此时就在庵门外……”

    方才在程渊面前，她若非竭力掩饰，还不知要露出什么破绽来。［无][错］

    不是她太过于不镇定，而是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要惹出弥天大祸来……这结果甚至不是她可以想象的！

    这静云庵看似清静，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耳目在紧紧盯着！

    这程将军……怎么一声不吭儿就找来了呢？

    “他可说明来意了？”况太妃强自镇定着，然而光洁如玉的额角已渗出了一层冷汗来。

    “程将军说是找太妃寻那本棋谱来了……”玉嬷嬷摇着头道：“太妃不必过于担心，奴婢端看他神情，应是尚不知晓内情的……”

    况太妃闻言眼中神情明灭不定。

    她就说……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陡然空落下来的内心不知是庆幸多一些还是那道不明的怅然更多一些。

    “你不必惊慌。”她已恢复冷静，对玉嬷嬷说道：“只管去回绝了他。让他不必再来打搅。”

    玉嬷嬷却仍在担忧：“宫里的人若是得知……”

    “应当没那么凑巧……”况太妃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且不管那些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玉嬷嬷唯有颤颤地应了一句“是”。垂首便要退出去。

    能早一点打发了尽量早一点打发了为好。

    拖得时间越久便越有可能被人注意到。

    “他生性敏锐过于常人，你方才那幅形容，万不可再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了——”否则只怕宫中没觉出什么异常，反被他看出端倪来了。

    已退至门槛外的玉嬷嬷正欲转身，闻得况太妃此言，暗暗攥紧了手心，凝神再应了句“是”。

    ……

    程渊觉得自己有点懵。

    那去传话的嬷嬷回来之后。门都没开，就隔着门板跟他道了句含有赶人意味的回绝之言，然后就直接把门给闩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望着眼前紧闭的两扇木门，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说服那位太妃娘娘将棋谱让给自己的话，半个字都没机会说。

    是连面儿都没见着。

    难道是觉得他过于冒昧了吗？

    程渊静下心来细想了片刻，觉得问题应当就是出在这儿了。

    确实是他太欠考虑。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也想不到旁的法子。

    他默立了片刻。到底还是长叹一声，策马离去了。

    这位况太妃娘娘的性子可真是够硬的。

    罢了。

    ……

    冯霁雯也觉得自己有点懵。

    她这边刚用罢午饭，那边听丫鬟禀告，说是静云庵里的玉嬷嬷过来了。

    冯霁雯连忙让人把玉嬷嬷给请了进来。

    望着一身素棕色褙子，手里还提着幂篱和一只包袱的玉嬷嬷，冯霁雯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瞧着跟要离家出走似得？

    望着玉嬷嬷这么一副掩人耳目的装扮，她直觉有些不安，当即问道:“嬷嬷怎么忽然过来了？可是太妃有什么事情吗？”。

    这还是玉嬷嬷头一回来上门找她。容不得她不去多想。

    “太妃一切皆好。”玉嬷嬷将那包袱递向冯霁雯，直接道：“这是程大人要的棋谱。”

    冯霁雯表情有些怔怔地将东西接过。

    这是怎么个意思？

    “劳和太太将其转交给程大人吧。就说太妃娘娘见他诚心想要这棋谱，便赠予他了。”玉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

    冯霁雯闻言一阵诧异。

    太妃竟要将这棋谱送给程大人？

    为什么啊！

    她吃醋了。

    倒不是她在意这本棋谱本身，而是同样她也表达过想要这棋谱的意思，太妃却对她百般拒绝无视。

    到头来，却白白要把它送给素不相识的程世伯。

    除了有些别样的醋意之外，冯霁雯更多是觉得蹊跷。

    这举动实在是太不像太妃的性格了。

    “太妃怎么忽然要将棋谱赠予程世伯了？”冯霁雯向玉嬷嬷问道。

    总得有个原因吧?

    真要送，那天她去传话的时候，怎么也没见松口？

    难道是说回头琢磨了一下，想着程将军的威名，生出了些许崇拜之意，故而改了主意吗？

    呃，太妃倘若知道她这么去臆测她，八成又要将那支鸡毛掸子给拎起来了。

    “程将军今日去了静云庵。”玉嬷嬷言简意赅地描述道：“太妃觉得太冒昧，还很烦。为防他再次相扰，太妃唯有将棋谱让出，以断他的念想。”

    冯霁雯：“……”

    太冒昧，还很烦……

    真没想到程世伯在遭到拒绝之后，竟会亲自跑去了静云庵。

    合着太妃是不堪骚扰，不得已之下才做出了让步的？

    这剧情可真是神展开啊……

    玉嬷嬷又交待道：“太妃将棋谱赠予程将军一事，传出去到底有些不妥。和太太切记不要同任何人说起——此话也需向程将军转告，让他不要肆意宣扬。”

    肆意宣扬？

    这词用的，好像怎么听都有一种在黑程世伯的既视感啊？

    好歹人家也是个一等忠勇公。乃是有着自己的操守的，从先皇嫔妃那儿得了本儿棋谱，怎么着也犯不上跟人肆意宣扬吧？

    冯霁雯脸上神情几变，内心涌现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古怪感来。

    她总觉得太妃待程世伯有些‘纵容’。

    不想他去打扰，直接甩句难听话就是了……就太妃那张嘴，还有她骂不退的人吗？

    对了，还有……

    “据我所知。程世伯明日便要离京回云南任上了，应也不怎么能烦得着太妃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句：“这棋谱，还要赠予他吗？”。

    她发誓。这绝对不是在拖程世伯后腿！

    而是怕太妃日后得知了，会因白白送出了心爱之物而记恨她胳膊肘儿往外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实在是不得不为自己日后的身家性命做打算。

    不料玉嬷嬷听罢说道：“只管送去吧，省得他日后回京再上门纠缠——”

    能不见就千万别再相见了。

    在那种可怕的后果面前。一本棋谱什么都算不上。

    冯霁雯听到这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是直到玉嬷嬷走后，冯霁雯内心的那种古怪感都仍未得到消除。

    倒是小茶，颇有些失望地说道：“我见程大人一身正气，是个英雄人物，怎能做出此等厚颜之事呢？”

    那本儿棋谱，太妃都说不给了，他竟还亲自上门相逼。

    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云南提督。势力那么大，太妃娘娘能不害怕吗？

    换作她……她也怕呀。

    冯霁雯闻言嘴角一抽。却也不知该怎么为程渊辩解。

    转念一想他明日便要离京，也不敢耽误太妃的托付，立即就让小茶去喊了刘全过来。

    “将这东西送到忠勇伯府去，务必亲自交到程世伯手中，再与他道：送东西的人，不愿此事为外人所知。”她向刘全吩咐道。

    刘全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半字没有多问，将包袱接过来之后，只恭敬地应了句：“奴才记下来了，请太太放心。”

    冯霁雯点点头，示意他去吧。

    然刘全刚要退出去，却又听冯霁雯忽然想到什么似得，喊住了他。

    “太太还有什么旁的吩咐吗？”。

    “方才忘了同你讲，这东西是对方欲转卖与程世伯的，他若是真心想要的话，可出一百两银子。”冯霁雯随口说了个数字。

    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少，但若开的太低，根本够不上这本棋谱的珍稀程度，日后说出来只怕没人会信。

    一百两银子对程世伯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刘全不疑有他。

    “快去快回吧。”

    “是，奴才告退。”

    刘全走了后，小仙不由道：“太太真是玲珑心思。”

    虽说太妃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将棋谱赠予的程大人，她们这些了解其中内情的心知是没什么，若无意外也不会被传出去。可日后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被人拿来借题发挥的话，就会有大麻烦了——

    可太太从中使了个小手段，就大不一样了。

    一百两换一本棋谱的清白转卖交易，和私相授受，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冯霁雯听罢未说什么，只吃了口热茶。

    太妃和程将军都一大把年纪了，可不能将名节坏在了这等小事之上。

    小茶也忍不住崇拜地望着冯霁雯。

    “太太真是生财有道。”

    程将军明早就要离京，也没机会跟太妃娘娘核实，这一百两轻而易举地就落到她家太太的口袋里了啊。

    这头脑，简直是令人不服都不行！

    她怎么就想不到呢？

    冯霁雯闻言一口茶险些喷出去。

    这丫头脑袋里除了钱之外，真的还装得下其它东西吗？！

    “……”小仙亦忍不住拿怪异的目光觑了小茶两眼。

    ……

    金乌西沉，霞光漫天。

    和珅今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而是身边儿跟了个伊江阿。

    俩人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要谈，回到宅子里就直接进了外书房。

    但和珅还是没忘让虎子去椿院传句话，告知冯霁雯他回来了。

    “瞧你这模样，可真越来越像是个妻管严了。”伊江阿摇头晃脑地落座，啧啧道：“这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和兄么？”

    和珅闻言只笑了笑，也不辩解，径直入了正题道：“跟我说一说都查到什么了。”

    伊江阿也不再同他多开玩笑，一五一十地将他所查到的消息都告知了和珅。

    和珅听罢点了点头，眼底显现了一抹思忖之色。

    此时，书房的门忽被人从外面叩响了几声。

    和珅道了个“进”字。

    他本以为来人是刘全，不料却是托着茶盘的红桃。

    “奴婢听说大爷在书房会客，便沏了壶热茶送来。”红桃笑盈盈地说道，行走间腰肢款款摆动着。

    伊江阿之前便常来和宅做客，自是认得她的，闻言笑道了句：“红桃姑娘可真是有心啊，有劳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红桃笑着将茶盘放在二人中间的茶桌之上，将两只茶盏各自斟了半满。

    “大爷请用茶。”她捧起其中一盏，递到和珅面前。

    和珅笑望着茶盏，道：“先放着吧。”

    红桃面上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应了声“是”，讪讪地将茶盏放回了茶桌上。

    伊江阿挑着眼皮子瞧了和珅一眼，莫名笑了一声。

    而美名曰前来送茶的红桃，在送完茶之后，并没有要就此退下的迹象，而是立在了一旁。

    左右和珅与伊江阿的正事已经说完，她在一旁也没什么耽误。

    伊江阿边吃茶边闲谈道：“明日程大人与阿桂大人一同离京，和兄可要前去相送吗？”。

    “日前曾邀了程世伯来家中做客叙别，明日人多，便不去了，也免得让人觉得是为刻意邀人耳目。”和珅笑言道。

    “那你不去我可去了。”伊江阿倚在椅背上说道：“我去凑凑热闹，长长见识。”

    他平日看着最爱凑热闹，实则是热衷于结识各类人物，从而于或八卦传闻或小道消息中，得到许多旁人得不到的消息。

    这时，站在一旁的红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左右动了动，忽而插言道：“奴婢还听说这回阿桂大人此次离京，带了阿桂府里的那彦成少爷同行呢！”

    “哦？”和珅闻言随口道：“那日那彦成公子前来看望希斋，倒未曾听他提起过此事。”

    “大爷有所不知，那彦成少爷并非是没有提起。”红桃笑着说道：“当时大爷和程大人去了书房下棋，二爷回房换药时，奴婢就听那彦成公子同太太说起此事了呢。那彦成公子还说了，他此番前来，为的就是专程同太太道别来了——”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未完待续。)

    PS：这个红包的活动把后台都给刷当机了……十点写完，结果传上来就花了近一个小时，哭

    157太冒昧，还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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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和大人的异常

﻿    先是说和珅与程渊去了书房，和琳回去换药——是为了表述当时客厅中，只有冯霁雯与那彦成二人。

    再又说那彦成专程来向冯霁雯道别。

    那彦成的原话中可断没有‘专程’一词。

    这俩字儿加的极好。

    似隐晦地表达出了那彦成所谓的前来探望和琳，不过就是个幌子罢了。

    红桃这番话，只要是有点心眼儿的人，都能轻易地听得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伊江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茶。

    和珅却也只是笑了笑，亦未出言说什么，好似没有听出红桃的话外之音一般。

    红桃见状心下有些纳闷。

    怎么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爷的脸色连变也没变一下？

    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往前太太没嫁过来时，奴婢就听说冯家小姐和阿桂府上的那彦成公子之间的表兄妹情感尤为深厚，如今亲眼瞧见了，才知传言果真半点也不假呢。”

    她越说越来劲，还欲再言。

    “且下去吧。”和珅不温不火地开口说道。

    话到嘴边的红桃闻言当即愣住，面上一片火辣辣的窘迫感。

    她脸色精彩地在原处立了好一会儿，方屈膝行了个礼，依言退出了书房去。

    “我说你家里这丫鬟，嘴上可真是一点门儿都不带把的啊。”伊江阿笑着讲道：“当着我这个客人的面儿，都能这么毫无顾忌——也真不是失为一个‘直接坦率’。”

    自以为自己的做法很高明。实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来犯蠢罢了。

    她这点儿小伎俩糊弄个稍微有点儿脑子的寻常人都费劲，更别提是拿来糊弄和珅了。

    这若放在平常，和珅定是听也不会去听的。全当作一阵风吹过便罢了。

    可这回却不一样——

    他不止是听进去了，且还用心琢磨了一阵子。

    待琢磨透了，方才重新定下神思来。

    倒不是他信不过冯霁雯。

    而是……似乎极容易受到与她相关之事影响。

    对于她的事情，总比寻常事更多了几分用心，甭管好坏，总也乐意去多琢磨两遍。

    只是不知道，她在对待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之时。可也会如他这般？

    这个想法刚一在脑海中冒出来，便被和珅自行否决了。

    当不会。

    到底不是谁都像他这样闲得发慌的……

    分明是极明朗的事情，却仍要自寻烦恼地去多想两遭。

    虽说他并不觉得这是在自寻烦恼。

    可的。意义何在啊？

    他暗笑自己一声。

    伊江阿见他不语只笑，显也是没将红桃方才的话放在心上，才又笑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丫鬟没规没矩的。依着嫂子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怎么留她到今日的?”

    几番接触下来，在他眼里，冯霁雯如今就是雷厉风行的最佳代名词。

    这本只是个类似于好奇调侃的问题，却间接地将和珅给问住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知肚明，却不好回答。

    片刻后，他方才拿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夫人宽厚。”

    “宽厚？”伊江阿闻言险些将方才吃进去的茶都给喷出来，他一副很懂行的口气与和珅说道：“我说和兄，你该不会不知道在这后宅之中。女主子就是再如何宽厚，却也没真的能在眼睛里揉沙子的吧？就算是明面儿上大度。那暗下却也有的是不动声色的手段——若真有那么大度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哦？”和珅微一挑眉。

    “若真能不管也不问，只能说人家压根儿没将你放在心里！这才听之任之，眼不见心不烦，懒得理那些繁琐之事——”伊江阿唯恐天下不乱般讲道：“我额娘那性子你知道么？出了名儿的温柔贤惠，又是书香门第出身，谁不夸我阿玛娶了个贤妻？可旁人绝不知道她在整治后宅那帮小妾们的时候儿是什么模样……啧，怎一个可怕了得。”

    末了不忘一脸勘破世事的表情说道：“谁也不愿意把喜欢的东西分给旁人用——女人啊，大差不差都这样儿。”

    他平时便爱絮叨个没完，正理歪理都能扯上一大堆，平日里和珅听且听了，多是当作笑话一笑置之。

    可今日伊江阿这番话，他却难得完完整整地给听了进去。

    其实这些话不必伊江阿说，他也大概都知晓的。

    只是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些道理往冯霁雯身上套——

    眼下这么一对比，却也真是不能再符合。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一直以来未去正视的问题，忽然被人剖析地条条分明的摆在了眼前，容不得他不去面对。

    而事实就是他家媳妇儿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

    按理来说，二人自未成亲前便约定了来日合离，不过就是各取所需，搭伙过日子罢了，她待自己心如止水，也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本没什么好去多想的。

    多想……

    是了。

    他近来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可以归咎到这俩字儿上面。

    好端端地，这脑子怎么就不听使唤了呢？

    ……

    和珅今日照常和冯霁雯一同在椿院用的晚饭。

    晚饭毕，和珅坐在厅中吃茶。

    “先前夫人想要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和珅言道。

    冯霁雯忙问：“貂蝉的事情？”

    一旁的小醒和小仙也立即凝了神去听。

    “嗯。”和珅道：“我托了伊江阿去衙门着意打听过那批流放的犯人名单，其中确有她的名字。最后是以中途逃走，时隔数月尸首被寻回结的案——只是当时的尸首已不大辨认的出真容，有的只是附近村民按着通缉画像指认作为判别的证据。故我认为。其中不无存有被人顶包的可能。”

    这一点冯霁雯之前自然也想到了，然而关键的问题是：“怀疑归怀疑，可若没有证据，纵是到衙门告发也无用——爷可有让伊江阿帮着查过那位静姨娘的出身吗？”。

    貂蝉的事情已被结案，若没法子从‘死了的貂蝉’那里找线索的话，唯有从‘活着的静姨娘’身上下手了。

    和珅听她如此冷静理智地面对眼下的情况，不急也不恼。眼中不禁浮现了一抹笑意，缓声说道：“出身不详，但其嫁入汪家之后。其在衙门所登记的原本的户籍乃是江西人氏。”

    江西人氏？

    冯霁雯看向一旁听着和珅说话便一直提心吊胆，却又不敢妄自插言的小仙，问道：“你可知貂蝉老家是哪里的？”

    小仙忙答道：“奴婢记得之前是听她提起过的，她是数年前举家从盛京逃荒来到京城的。只是一家人除了她之外。皆在半路上得病过世了——她乃是盛京人！”

    当时她还尤其同情貂蝉的身世遭遇。

    眼下想想，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这么说，倘若静姨娘真是貂蝉的话，江西的户籍定是伪造的了。”冯霁雯皱着眉头说道：“伪造户籍可是重罪，汪黎隽的胆子倒真是不小。”

    美色当前，什么事情竟都敢做。

    “夫人如此肯定这是同一个人？”和珅问道。

    冯霁雯点头，目光肯定地说道：“绝错不了。”

    起初是有些不确定的，但后来仔细地想了想。绝不该有那样的巧合。

    而且当时那位‘静姨娘’第一眼见到她时的反应，并算不上是天衣无缝。

    当时转瞬即逝的畏惧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的动作。事后越想越觉得可疑。

    小仙也跟着在一旁附和地点头。

    她跟貂蝉朝夕相处的时间最长——而一个人的衣着和身材或许会改变，但眼神和身上的气质却很难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彻底改变。

    和珅见冯霁雯态度肯定，便道：“既如此，那我便托人按着她户籍上的详具往江西跑一趟，仔细查证一番，以辨真假。”让人去查这个虽是个笨方法，眼前却也并无别的捷径可走。

    到底那个丫鬟之前有过蓄意谋害冯霁雯的前科，他必然要格外上心。

    虽然依照他现在的能力而言，他可以做的远远有限。但他能做的，定都会去为她做。

    冯霁雯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听他这么帮忙，诚心道了句谢，又在心底记了他一回好，想着日后慢慢还。

    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也不管事情能否得到解决，他有这份心相助，便已经很值得她去感激了。

    “夫妻之间，还说什么客套话。”和珅反过来笑着说道：“只是前往江西路途遥远，只怕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有消息，夫人切莫着急。”

    冯霁雯心知也急不来，便道不着急，慢慢查。

    此事便算是落定了下来。

    和珅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

    每回冯霁雯都当他是要走了，可偏偏每回他都没有要起身离去的动作——

    这一坐不打紧，竟坐了半个来时辰。

    冯霁雯忍不住掀起眼皮子瞧了和珅一眼。

    往常他多是用罢饭，稍歇一歇，便往书房里去了。

    今日有事自是例外，可事情不是早都已经说完了吗？

    她在太妃的影响之下，早便养成了坐有坐相的规矩，这坐姿瞧着是让人赏心悦目，却并不轻松，尤其是一动不动坐了这么久没起来活动，冯霁雯此际腰都有些发酸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犯困。

    “爷今晚不去看书了吗？”。冯霁雯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却也隐约有三分赶人的意思。

    往常这时候，她都该洗漱完，准备歇了。

    和珅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闻言笑着答道：“今晚不看书，就陪着夫人坐一坐，说说话儿。”

    这话冯霁雯听起来别提是有多奇怪了。

    平日里二人在外人面前虽也一副十分和谐的模样，但吃完饭坐着迟迟不走，连书也不看了……当真只是为了陪她说说话儿？

    可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也没听他说什么话啊。

    冯霁雯内心颇为纳闷儿。

    见和珅仍然坐着不动，冯霁雯甚至开始担心他要在此坐上一整夜。

    “我跟爷说两句话，你们都先去外头守着吧。”她忽然对丫鬟吩咐道。

    小醒等人依言立即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夫人要同我单独说什么话？”和珅笑着看向冯霁雯。

    虽然不知她要说什么，但心情已是称得上愉悦了。

    平日总爱下意识地去揣摩别人想法的那根神经不知怎地，也忽然懒得用了，没去刻意猜测她是要跟自己说什么话。

    这种感觉虽然奇怪，但出奇地好，说不出的放松适意。

    他扪心自问，确是个工于心计，满心防备之人，故而这种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于他而言，都格外宝贵。

    可他很快就放松不起来了……

    冯霁雯想着反正他也不走，就借机把‘那件事情’给说了吧。

    总是不说，觉得怪不地道的。

    “爷是不是要找个通房丫头了？”

    她二话不说张口便是这么一句，惊得和珅握着茶盏的手都重重一抖。

    通房丫头……

    他面上闲适的笑意果然挂不住了。

    偏生转头望去，正得她一张写满了认真的脸，仿佛她方才问了一个十分值得商榷的问题一般。

    “……”和珅难得失语了片刻。

    冯霁雯微微抿了抿嘴角。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啊？

    她之前也想过些委婉的说辞，可想想，这种事情在古代也属正常，她越是委婉倒越显得遮掩扭捏，难保不会让他也跟着觉得扭捏，从而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所以也别遮遮掩掩的，尽量把它当作一件正常的事情来摊开谈一谈吧。

    这是她开口之前的所有想法。

    却不料，还是没能免除尴尬。

    见和珅一反常态地迟迟不说话，冯霁雯唯有又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说道：“爷若有什么疑虑，只管说出来。这种事情在大户人家比比皆是，应也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为了考虑他作为一个正常男子所‘不可描述’的需求，她一个现代人违心说出这种话来，容易吗？

    和珅这边已恢复了从容。

    “我想听一听夫人的想法。”他的口气仍旧温和，只是俊逸的眉目间没了方才的笑意。

    他实在是笑不出来了。(未完待续。)

    PS：嘤，十点冒头，也不算太晚吧？

    明天有加更，但因为一早要去医院看望外婆，少说要陪一整上午，所以更新都会集中在下午后半段时间以及晚上这块儿，大家也可以集中了一起看，么么。

    158和大人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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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和大人生气了（月票×330加

﻿    听她的想法？

    冯霁雯倒也不扭捏，一副认认真真的神色说道：“依我之见，爷如今尚且年轻着，倒不必着急子嗣问题。但通房丫头是另一回事儿，不用去考虑那么多，只要爷喜欢就成——”

    虽然和家如今远远称不上什么高门第，但长子若由通房丫头所出，传出去也是怪荒唐的。

    这是冯霁雯的这一层思虑，故而才道‘通房丫头是另一回事儿’，与生育子嗣无关。

    可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和珅听完她的话之后，所想到的却是另外一重意思。

    她能这么说，想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介意的吧？

    所以才拿‘不必着急子嗣问题’这个理由来说话……

    莫名其妙地，他心下就陡然安定了许多。

    然这种安定，却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冯霁雯见他没说话，误以为他是不喜自己多管闲事，分明说好了有名无实，却还在这儿公然插手他的家事，连子嗣的问题都给他摆出来了——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有什么问题，但这家到底还是他的，他才是真正的主子，而她所能想到的问题，他多半也能想得到。故而自己方才所言，似乎还真是有点多余了。

    这么想着，便又在和珅开口之前说道：“自然，我说是只是如今多半京城人家的现状，倘若爷真想提早要个一儿半女的，挑个喜欢的抬了姨娘也不是不可以。”

    她也不介意做个挂名的嫡母。

    她这句话一出。使得和珅原本到了嘴边儿的话再说不出口。

    他本想笑着对冯霁雯说：家里有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夫人，还找什么通房丫头来添乱。

    然而听完了冯霁雯后来这席话，他才知道他这位夫人当真是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善解人意’。

    当真是事事都在为他考虑着。

    按理来说。这一点也算不上是坏事。

    甚至说出去，没准儿还有大把的人羡慕他家中有这么一个体贴入微，事事以他为先的贤妻。

    可他偏生高兴不起来。

    甚至见冯霁雯一副正正经经儿的模样在等着他回答，内心隐隐有些窝火。

    没错，就是窝火。

    事实上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因为什么人和事动过气了。

    更遑论是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感。

    或是多年来的习惯使然，再或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气生的莫名其妙，故而面上并未如何显露出不悦来。只语气平静地说道：“夫人能这么想，当真是大度。”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果然是个嘴上不提，心里却很诚实的小伙子嘛。

    没准儿这些日子就等着她来开这个口呢吧？

    同意了自然是好事。也算了却了她一桩心事，可有一点，她得事先说明白了。

    冯霁雯轻咳了一声，道：“按理来说通房丫头该从家里的丫鬟中挑才是最合适的。知晓根底儿的……可我带来的这几个丫头。各有各的想法，我也着实不愿勉强了她们——”

    小醒小仙她们的亲事，她必是要仔细斟酌，再征得她们自己同意方可做决定的，都是极懂事的女孩子，若要她们委身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通房丫头，她这做主子的当真舍不得。

    说她护短也好，总之她是不愿意的。

    几个丫鬟的脾性她都了解。他们也同样是不会愿意的。

    再者她从一开始最想要的便是与和珅划清界限，故而这种牵扯不清的关系。还是从一开始便断了可能为好，也省得日后再有什么剪不干净的牵连。

    和珅听到她这句话，脸上伪装着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都还没点头呢！

    她就搁这儿警示自己不要打她身边丫鬟们的主意了……!

    她……拿自己当什么人了？

    也不是没被人看低看扁过，相反他这九年来一路几乎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可却无一回如眼下这般无端恼火。

    “爷若觉得可行，明日我便让秦嫫去找牙婆来，挑几个样貌出挑的清白姑娘买下来，先让秦嫫教一教她们规矩，爷到时再瞧瞧哪个顺眼，可以到房里去伺候的——”

    冯霁雯这边正‘安排’着，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忽见身侧之人倏然站起了身来。

    冯霁雯怔愣了一下。

    平日里都是行动间动作儒雅，如玉山一般沉稳的人，从不见有过如此突兀的行为。

    说的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和珅未去看冯霁雯，一双平日里总是噙着浅浅笑意的眼睛，此际显得格外深邃，虽不见怒意，然其中神色亦令人半点捉摸不透。

    冯霁雯没瞧见他的眼神，却感受到了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场。

    严肃。

    格外严肃。

    从所未有的严肃。

    “我如今尚且还只是个小小的御前侍卫，暂不去考虑子嗣一事。”他口气辨不出喜怒：“多谢夫人如此为我着想，但此事，暂时还是不要再提了。”

    半点也没能摸得着头脑的冯霁雯闻言唯有满面复杂地点了头，道了个“哦”字。

    她有个习惯，在茫然无解时，通常不敢说太多话，以免多说多错。

    可和珅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哦？

    他说了这些，她就回了个哦！

    这算是什么回应……？

    好似一拳头砸在了棉花堆里的和珅心中不禁又添了一把火，握紧了袖中双手道：“时辰不早了，便不打搅夫人歇息了——”声音还是清越好听的，但口气中已暴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尤其是话罢片刻都未多留，便大步离去了。

    冯霁雯坐在原处尚且不能回神，却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

    呃……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人应当是生气了吧？

    可他生的什么气啊？

    她不过是问一问他的意见而已，又非是替他拿了主意，瞒着他擅自做了主张，难道这也有什么问题吗？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在他面前做人也太特么难了吧！

    冯霁雯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和珅生气的原因所在。

    他方才的态度搁在平常人身上固然算不上激烈，可在平日里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身上，已算得上是极大的反应了。

    “不同意就不同意，生什么气啊……”冯霁雯皱眉喃喃道。(未完待续。)

    PS：下午那会儿身体不舒服，一直晕乎乎的，还犯恶心，没办法码字，后来稍有缓解，才开的电脑，这个点儿，昨天说的三更只怕难以实践，也不想赶那么急，以免写的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

    所以，尽量写吧，能写多少是多少，这些债容我慢慢还TT

    抱歉抱歉。

    159和大人生气了（月票×330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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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乾隆的试探

﻿    冯霁雯为此郁闷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洗漱完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自己今晚的言行从头到尾儿、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却也没能想到自己究竟哪句话惹毛那姓和的了。

    她起初因为不明所以，陷在了疑惑当中，又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故而一直自我纠结着。

    可如今纠结完了，又十分肯定自己没有做错，方才迟迟地意识到生气。

    因为很有底气地认为自己没错儿，所以才敢理直气壮地生气。

    她好心一问，他若觉得不妥大可直接否决了便是，作何在问过她的意见、又夸了她一句大度，令她误会他是间接同意了之后，才忽然撩了脸子，说不干就不干？

    这人有病吧！

    冯霁雯闷闷地将湖蓝色缎面儿绣芙蓉图的锦被往上拉了拉，将头脸蒙住。

    这一顿气生的半宿才睡着。

    而和珅这边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回去之后，没过多大会儿，就不气了。

    可不气归不气，他照样儿是一整夜没能合上眼。

    至于都在想些什么，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楚。

    脑子里杂哄哄的一顿乱，许许多多的头绪冒出来，却都不完整，以至于他一整夜想下来，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清醒的。

    至少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行为十分欠妥。

    对于自己昨晚上同冯霁雯那般没有风度的沉下脸，他觉得是他这些年来犯的最大的一回错。

    说出去简直都丢人。

    一大老爷们儿，也忒没风度了。

    当时他脑子多半是抽了。

    还得是抽大发了的那种。

    值守在南书房外的和珅暗暗反省着。

    “还没吵完呢。”一旁的年轻太监小声叹道：“吵得口不渴吗？”

    和珅听着身后书房中传来的争吵声，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眉头。

    已被内定之事，却仍有不明真相之人为此争吵不休。

    这就是朝堂。

    同棋盘一样的朝堂。

    只是从始至终这都不是一场博弈。而操控棋盘者只有一人，那便是当今圣上。

    谁黑谁白，操纵者从来一目了然。

    白子有白子的好处，然黑子也有黑子的用处。

    黑白共存，相互制衡，才能成事。

    只是棋子们往往不自知。

    想到这里，和珅多少是有点心疼被当做了白子儿来使的王杰王大人的——听这声音。嗓子都哑了。还咳个没完。再吵下去，没准儿都能咳出血来。

    王杰这会儿正和刚复任、被罚了两年俸禄做样子的军机大臣于敏中吵得面红耳赤。

    今日早朝上，云南边境传来急报。说是一帮缅人士兵入云南城，抢掠民资，还动手伤了当地数十名百姓。

    乾隆听罢龙颜大怒，重饬缅兵目无法度。蓄意生事，行径恶劣至极。

    文武百官亦多半愤怒非常。

    其中于敏中与金简当朝便提出了要出兵讨伐缅帮。

    王杰却建议可等阿桂与程渊回到任上之后。将此事详查仔细了，再行商榷也不迟。

    一群文臣认为王杰此言谨慎，便纷纷出言复议。

    而一帮暗下早与金家站在了十一阿哥这边的大臣们则认为大清国威不可失，缅人伤人一事确凿。面对这样的挑衅就应及时出兵讨伐，以免再滋生他们的嚣张之气。

    两帮人争论不休，除了究竟要不要出兵一事上意见不合之外。其间还夹杂了许许多多影射之言，动辄还要相互抨击两句。玩一把人身攻击。

    也有一少部分人，譬如冯英廉，始终没有表态，一副只看看不说话的姿态。

    “这里是金銮殿，可不是卖菜的胡同口儿，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乾隆掀起眼皮子瞧了一眼下首站着的大臣们，道了句：“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听说皇上带着刘统勋去了南书房，王杰和于敏中生怕对方抢了先似得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前来求见。

    南书房不参与政务，本是个做学问的清净之处，此时却成了二人辩论朝事的战场。

    望着二人各执一词，越争越来劲，声音都要哑了，立在乾隆身旁发辫银白的刘统勋暗暗啧啧两声，不住地摇头，只觉得本就有些混沌的耳朵一直嗡嗡作响不得消停。

    “二位大人，有理不在声高啊。”他无奈拿苍老的声音劝阻道。

    留着规规整整的八字胡的乾隆望了他这老态龙钟的臣子一眼，莫名笑了一声，这才向于敏中和王杰挥了挥手，打发道：“你们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也别在这儿吵个没完没了了，刘统勋耳朵不好使，你们再给吵出好歹来，谁代他来给朕办差？都先回去吧——”

    “……”王杰与于敏中不敢悖逆，唯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在踏出南书房的门槛儿之际，仍不忘愤愤然地互瞪了一眼复才分道离去。

    二人一走，南书房上下立即恢复了清静。

    “咱们继续说咱们的。”乾隆这会子心情似乎不错，半点没有在早朝上初听闻缅兵伤人时的怒威，他理了理绣着暗墨蟠龙图纹的明黄色袖口，一面往藏书架前走，一面对身后跟着的一帮翰林们问道：“上回让你们重编过的《静乐诗集》，编的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臣等认真地择去了其中有悖逆嫌疑的字句，仔细修改过，已经重新装订成册了。皇上可要过目审阅？”

    “拿来给朕瞧瞧。”

    乾隆在靠窗的圈椅中落座，自一名躬身上前的翰林手中接过了诗集。

    他翻看了几页，却是皱了眉。

    “改的什么东西。”他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一面往后翻阅一面道：“朕是让你们稍修一二。你们倒好，把好端端的一本诗集给改的面目全非了——这若传印出去，那些士子文人们怎么看朕？”

    一旁的几名翰林闻言白着脸，唯诺应着。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弦月何时照我还？”乾隆气得笑了一声，将诗集握成筒状指着几名翰林说道：“王安石的诗你们也能改——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是要兴文字狱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重重一提，吓得几名翰林连忙屈膝跪下。

    “回、回皇上……原句明月何时照我还。其中既有前朝国号。又有‘还’字作尾……”

    “荒唐！”翰林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乾隆重声打断道：“王安石是北宋人，同前朝有什么干系！迂腐！”

    他左一句荒唐。右一句迂腐的，让几名翰林听得冷汗浸背。

    “如此浅薄的道理，只怕街头上的写信先生都能通晓，你们却还在这儿跟朕强词夺理——”乾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对一侧的贴身太监总管说道：“高云从，去把那个……那个叫和珅的侍卫给朕传进来。”

    “喳。”

    “朕知道你们一个个儿的心里头不服。觉得自己奉命行事，还遭了训饬，是朕不讲道理。”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翰林们说道。

    “臣等不敢……”

    “嘴上不敢，心里难保真的不敢。”乾隆仍拿书指着他们说道：“朕要让你们心服口服。知道问题究竟是出在你们身上还是出在朕身上了——得了，都先别跪着了，起来吧。”

    几名翰林起身后面面相觑。皆是吃不透这位万岁爷的意思。

    一身御前侍卫装扮的和珅经高云从带路，来至了藏书间。

    他沿途一路垂着头。直至来到乾隆面前行礼，皆是一副恭谨的模样。

    心底却已将皇上传自己前来的可能设想了无数遍，余光亦将书房内的情形打量了个遍儿，仔细揣摩了一番。

    “你是在咸安宫官学里出来的，通晓文墨。”乾隆直接开口问道：“你觉得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中最后一句‘明月何时照我还’，倘若让你来修一修，你要如何来修？”

    一旁的刘统勋闻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有心证明自己没错儿，直接问一句该不该修，给个不该修的眼色便是了，怎地眼色没有，还问要如何来修？

    这不是明晃晃的误导吗？

    可说谁糊涂也决不能说皇上糊涂，精明如这位帝王，怎会干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刘统勋暗叹自己三十年前猜不透这位皇上的心思，三十年后照样儿还是半点猜不透。

    可自己几十年都猜不透，这小侍卫更别提了。

    难道还能指望他答的进皇上的心坎儿里去？

    乾隆面上喜怒难辨，也不着急，只又将那诗集重新翻开，等着和珅回答。

    “回皇上的话。”和珅微微抬起头来。

    “哦？这么快就想好怎么改了？”乾隆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奴才愚钝，真想不出该怎么来改。”和珅半点不见紧张之色，徐徐说道：“这首诗无论是从语句遣词，工整对仗，以及意境上而言，都是绝世佳作，改一字而动全身，整首诗的韵味都要跟着变了。”

    刘统勋与翰林们闻言皆露出惊异之色来。

    这小侍卫，在不知皇上心思的前提之下，竟敢间接驳了皇上的话！

    皇上问他如何该，他却道不能改。

    这是没心没肺傻大胆儿，还是说读书毒读傻了，真以为这是一个唯文蕴至上的处境？

    刘统勋却着神去打量了和珅。

    可奈何自己如今年事已高，眼神不大好使，打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隐约瞧着长得怪俊秀，确像个读书人的模样。

    乾隆眉毛一挑，眼底就显现了一丝笑意来，看着和珅继续问道：“你说的是普通文人的看法。可若你为这南书房的编修，你修是不修？”

    听他这么说，和珅已知自己是猜对了。

    便更无紧张可言：“站在文人的位置上，奴才认为是‘修不得’。若站在编修的位置上，奴才则觉得是为‘不必修’——别的不提，单说此诗是由北宋年间流传下来的，并不存在任何影射当朝朝政的可能。若反过来去着意修改，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无意也成有意了。”

    “说的不错。”乾隆这才露了笑，看向一侧的翰林们道：“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连侍卫也不如，枉亏你们还拿着翰林的俸禄，脸红不脸红？”

    ……

    和珅得了乾隆一阵夸赞之后，由南书房中行出，面上不显忧也不露喜，唯独长舒了一口气出来。

    他方才一派平静的表现之下，实则内心从未停止过忐忑。

    因为他明白，方才他的回答若稍有偏差，只怕如今是个御前侍卫，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御前侍卫了。

    皇上方才之举，显是在试探考验于他。

    虽然突然而又惊险，但无疑是好事。

    皇上愿意考验他，他才能有机会证明自己。

    只是，皇上如此地绕圈子，绝不是真的只为单单地考验他。

    皇上自有皇上的深意——

    而他正是揣摩到了这层深意，故而才能通过了这场‘心血来潮’的考验。

    他做事向来不求侥幸，而是一层层缜密的推测。

    如果他没有料错的话，皇上今日在南书房中因翰林们擅自修改王安石之作而重加训斥一事，很快便会传开。

    事实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一日的时间，消息不光是在宫中传开了来，就连咸安宫官学里都在讨论此事。

    很快，便又蔓延到了宫外。

    文人们一致唾骂翰林们枉为文人，黑白不分。

    流传更多的当然还是对乾隆的褒美之词。

    冯霁雯傍晚时分也听说了此事。

    除此之外，还得知了今日和珅在南书房中的表现。

    这都是小茶从刘全那里听来转述给她的。

    气还未消的冯霁雯撇了撇嘴。

    说破天不过就是一首诗罢了，忽然被煽动的这么夸张，一瞧就是有猫腻。

    还有姓和的，眼皮子可真是够活的。

    不服不行。

    一老一少，两个阴谋家。

    不愧是历史上有名儿的黑白脸儿，这才到哪儿啊，就开始一唱一和了。

    她刚在心里吐槽罢，便听丫鬟来禀，说是她家那位‘阴谋家’回来了。

    ……

    小剧场系列——

    主持人：请缝合夫妇跟大家谈一谈第一次生对方气的事后感想吧。

    蚊子（拿手挡镜头）：没有感想，就是觉得有些人脑子不正常！

    主持人（尴尬笑）：好的，看来和太太气还没消，现在请和大人说一下吧，和大人，您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不知道是怎么调解心态的呢？

    和大人：因为我发现，生气也是有好处的。

    主持人：比如呢？方便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和大人：比如，夫人一天之中想我的次数大大增加了。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加深了她对我的注意力。(未完待续。)

    ps：四千章，今天就这么多，明天再码，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没多大事儿啦，应该是天气热的原因！（另外，不光是怀孕才会犯恶心的好吗？能不能纯洁一点！）题外话系列：爱情这种东西确实神奇，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确实足以改变一个人，比如不动如山的和大人逐渐开始被蚊子左右情绪。再比如，我家那位平时颇算爷们儿的两米哥哥，现在跟我说话已经会用“人家”来自称了（微笑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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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赔不是

﻿    听说和珅回来，冯霁雯没有吭声儿，但脸色显然不大高兴。

    伺候在一旁的小醒和小仙互视一眼。

    昨日大爷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们就隐约察觉到异常了。

    当时大爷的表情虽称不上阴沉亦或是愤怒，但显也是不愉快的。

    往前大爷从太太这儿离开的时候，都是一副含笑的模样，如昨晚那般如此神情她们还是头一遭瞧见——

    是也不知太太和大爷昨晚上究竟都单独谈了些什么。

    她们纵然担忧，然冯霁雯不提，做丫鬟的也不好多嘴询问。

    最后小仙偷偷找了秦嫫，告知了大概情况，让秦嫫去问了问冯霁雯。

    冯霁雯倒是想跟她讲一讲，倒一倒苦水来着，可想到她欲给和珅找通房丫头，而被和珅拒绝这事儿倘若真让秦嫫给知道了，那在秦嫫眼里一准儿不得是和珅一百个对，错儿全在她吗？

    人活着本就挺累的，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还是少干为妙吧。

    故而秦嫫也没能在冯霁雯这儿问出个所以然来。

    秦嫫这会儿瞧了一眼冯霁雯的神色，遂对小茶吩咐道：“大爷今日回来的晚，在宫里忙活了一整日，肚子还空着，快去催一催厨房快些准备晚饭。”

    小茶闻言应了句“欸”，当即就要往厨房去。

    “等一等。”

    冯霁雯忽然出声。

    小茶连忙回过头来。

    秦嫫和两个大丫鬟一时也都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看着小茶吩咐道：“今日大爷在皇上面上露了脸儿，又得了皇上赞许，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光，你且吩咐马嫂多烧上几道好菜好汤。”

    秦嫫小仙几人闻言当即大松了一口气，皆露出了笑意来。

    看来太太是消气了。

    “再让厨房将饭菜直接送去饭厅。喊了二爷陪大爷一同庆祝庆祝吧。我的那份，还照例送到椿院来用。”

    秦嫫几人闻言怔住。

    偏生小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不对，以为大爷得了皇上赞许，太太十分高兴，太太高兴她也高兴，于是欢欢喜喜地应了句“是”，便退下照办去了。

    秦嫫是也没来得及喊住这没眼色的闺女。唯有对冯霁雯道：“太太都说了这是好事。怎不陪着大爷一块儿用晚饭，反倒要在椿院里单吃呢？”

    “宫里的事情我也不懂，就让他们兄弟俩好好乐呵乐呵吧。我便不去碍眼了。”冯霁雯口气如常地说道，也瞧不出不高兴来，话罢便起了身，径直往內间去了。

    小仙没急着跟进去伺候。而是急的直皱眉。

    “秦嫫，这可怎么办呀？太太向来最听得进您的话。您得赶紧去劝劝啊。”

    秦嫫却是笑着叹了一口气。

    “夫妻间哪有不吵架的，俗话说的好，床头吵床尾合。这是好事。”她讲道：“咱们做下人的，是不宜过度掺和的。”

    小仙听得一头雾水。

    该不该掺和她是拿不定主意。可太太都不愿意跟大爷一块儿吃饭了，这怎还能说是好事呢？

    可秦嫫的话，她是不敢违背的。一时也只能在心底干着急。

    小醒想了片刻，倒是有些赞同秦嫫的话。

    她也隐约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怎么说呢。虽然爷和太太平日里向来都是琴瑟和鸣的模样，相处间看似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可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今日听秦嫫这么一说，这忽地发觉究竟是少了什么。

    少了点儿正常夫妻间该有的小摩擦。

    太太之前待大爷，说的好听点是相敬如宾，可说的难听点……总好像十分见外。

    咳，虽然这大约跟二人迟迟没有圆房存在一定的关系……

    但若能在日常生活中改进一二的话，确如秦嫫所言，是一件好事。

    只盼着这场别扭不要闹的太久，意思意思就得了，若不然可就得从好事变成坏事了。

    可是……

    眼下闹别扭的好似只有太太一个人。

    小醒望着和平日一般无二，更衣收拾了一番的和珅含笑走来，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小醒小仙随着秦嫫一同矮下身行礼。

    “夫人呢？”和珅没能在堂中瞧见冯霁雯，便笑着问了一句。

    “太太这会在里间儿呢。”秦嫫答罢，又笑着将冯霁雯的意思转达给了和珅听，言辞间更委婉好听了几分。

    和珅闻听忍不住挑了挑眉。

    哦……

    这是要赶他去前院吃饭的意思吗？

    还让厨房给他多烧了几道好菜……

    可这菜就是再好，他今个儿说什么也不能真去前院儿吃。

    于是此时，厚脸皮这种东西就很派的上用场了——

    “今日在宫中之事不值一提，想是刘全儿夸大其词了，亦没什么好值得去特意庆祝的。”他笑言道：“所以我还和往常一样，留在椿院陪夫人一同用饭吧。”

    话罢也不再多说，只负手笑着走去了內间。

    小仙见状便要跟着送茶进去。

    秦嫫伸出一只手将人拦住，给了小仙一记阻止的眼神。

    小仙微微一愣过后，旋即反应过来。

    一阵珠帘晃动的清脆轻响传入冯霁雯耳朵里，她正抱着净雪坐在靠窗的大椅上，低头帮它顺毛儿，听到动静只当是进来伺候的丫鬟，故而并未抬头。

    和珅瞧见她这幅认认真真一下下给猫儿顺毛，顺完了肚子顺脑袋的模样，嘴角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一时不愿打破这种安宁。

    就在此时，他忽然发觉了自己很乐意同冯霁雯待在一处的缘由。

    他这些年来，不是在读书便是在暗下筹划，虽暂时没个一官半职。但日子过的却是半点也不清闲。

    进了宫之后，需要应付的人和事顿时又增添了许多倍，言行举止处处皆要小心谨慎，还要随时做好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虽尚且谈不上如履薄冰，但忙碌紧张却是每天最真实的状态写照。

    虽然他从不会将这等情绪外露，表面向来是一派轻松模样。可内心滋味真正如何。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这些年来，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故而也不觉得如何辛苦。

    可直至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事浮浮沉沉，而成日都在忙于算计的自己，已有太久不曾如此时这般，静心下来以极纯粹的态度去看待过眼前之景了。

    譬如她此时抱着猫坐在那里。他这么瞧着，只觉得分外静谧美好。其余的一概不会去思及。

    而这种感受近来已是屡见不鲜。

    且次次都是出现在冯霁雯一人身上。

    如一处好景，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她身上似乎是有一种可以令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的力量。

    他此时甚至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会被冯霁雯身上这种气质吸引，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他太过了解自己的本质了。

    人总会格外向往自己所欠缺的东西。

    而这种‘必然感’的浮现。突然令他整个人都怔住。

    净雪舒坦地伸直了后腿，仰高脖子让冯霁雯摸，眯着眼睛咕噜了一阵儿。

    冯霁雯瞧得心情渐好。捏了捏它柔软的前爪，同时隐约觉察到了这非比寻常的安静。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

    这才瞧见进来的究竟是谁。

    她心下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气闷顿时又浮了上来，虽不至于变脸，但也不比往日的好脸相向。

    对上她的目光，和珅这才骤然回神，微微露了笑意，温声唤了句夫人。

    冯霁雯在心底重重笑了一声。

    好么，昨晚上还跟她撂脸子呢，今个儿就恢复常态了，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

    “爷有事吗？”她内心暴走，脸上却没半点表情地问道。

    和珅端详了一刻她的表情，莫名觉得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可爱，心情大好之余，面上笑意不免又深了几分。

    “……”而冯霁雯瞧着这一幕气的险些要就地昏厥过去。

    还搁这儿跟她笑！

    请问这整件事情的笑点究竟在哪儿？

    麻烦说出来让她也笑笑好吗！

    呵，她这是造的什么孽，才会独自生了一天一夜的闷气！

    她这回实在没忍住变了脸色。

    和珅瞧得一愣，继而约莫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笑，便收敛了些，边朝着冯霁雯走来边道：“夫人莫再动气，昨晚之事确是我言行欠妥，我来便是给夫人赔不是来了。”

    哦。

    原来他还记得昨晚上的事情。

    瞧他方才那股子乐呵劲儿，她还当他失忆了呢。

    气归气，可冯霁雯倒也没有像大多数女子那般回他道‘你没错，你哪里有错’以及‘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诸如之类的赌气之言。

    到底她虽是气，但问题本身也并不算什么触犯原则性的大事儿，她兴许会觉得自己没错儿，不会主动低头和解，可他既主动找了过来赔不是，那咱们就有事儿说事儿，有仇报仇，该怎么算账就怎么算账，说清楚讲明白了——

    到底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也不可能一点问题没有，出了问题是要解决的，逃避只会气上加气。

    想到这，她唯有耐着性子道：“有话坐着说吧，爷别站着了。”

    和珅闻言忍着没笑，背着双手站在她身侧，一本正经地摇头道：“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样子，夫人没原谅我之前，我断不敢坐的。”

    冯霁雯闻言在心底“嘁”了一声，道了句：“那爷就先站着吧。”

    继而径直切入了正题：“说到昨晚之事，我颠来倒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记不得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爷不高兴，爷能不能提醒一二？”

    她当真是想知道他究竟生的什么气。

    这个问题和珅自然不好回答。

    因为他自己暂时也没能够想通——

    “夫人处处为我考虑，并无半点过错，错全在我。实则今早便想同夫人道歉来着，只是见夫人起得迟，便未来打搅。”他口气本是十分诚恳，但俊朗至极的眉眼间总也遮掩不住的丝丝笑意却又令人觉得有些不正经，不过好在冯霁雯也没心思去看他的脸。

    末了只又听他说道：“只要夫人能消气，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爷说了半天只是认为自己错了。”冯霁雯问道：“但到底也没说自个儿昨晚上为何忽然动了气。”

    她虽不忿，但还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心态。

    “夫人便当我当时脑子浑了吧。”和珅道：“我与夫人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脑子浑了？

    冯霁雯又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了。

    这话她若信了，那她脑子才真的是混了吧！

    这人怎么一点儿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都没有？

    她正要开口，却见和珅在前头笑了说道：“今日在南书房里，万岁爷赏了我一块儿上好的古墨，是后主时宫中御用的松烟墨——我平日所写之物杂七杂八，用之未免暴殄天物。夫人字儿写的好，配这松烟墨最适宜不过了。”

    说话间，已是伸出了原本负在身后的右手来，将一方墨绿色的长形小锦盒递到了冯霁雯面前。

    “……”

    冯霁雯听是乾隆赏下来的东西，不由暗瞠这人心还真是大。

    皇上御赐之物，别人恨不能珍藏供奉，世代相传，他倒好，就这么送给她练字儿用。

    李唐时期宫廷御用的松烟墨她也听说过，后世早已失传，在此时只怕也是千金难求之物。

    据说用此墨写下的字，字迹光华经久不损，纵然时隔数十年，也如昨日初写。

    他道个歉一出手就是这么好的东西，她还当真不敢收。

    “我平日练字儿也是浪费，皇上赏赐的东西，爷还是留着吧。”

    “东西本就是拿来用的，若要空放着，那还不如一只花瓶来的有摆设性。夫人的字儿写的炉火纯青，当配得上最好的笔墨，若此墨为夫人所用都是浪费，那还有何人能配得上使？”他话罢，又从一只手拿着墨盒的动作改由了两只手托着，显得格外有诚意。

    “……”冯霁雯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么大夸特夸过，险些都要被他给夸懵了。

    又瞧见他这幅刻意降低姿态的模样，觉得十分别扭，不愿再同他僵持着，唯有伸手接过墨盒，随手放在了一侧的四方小茶桌上，道：“东西先搁这儿，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了再谈其它吧——爷昨晚忽然生气，除了脑子犯浑之外，可还有其它原因了？”

    和珅无言失笑。

    合着还是没能绕过去。

    人都说送东西要投其所好，自家夫人这么钟爱书法的一个人，见着了这等好墨，怎还有心思惦记着追问他……

    不过这是不是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夫人看重自己远远重于其它？

    虽然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块儿墨作比较，但比赢了，还真是怪高兴的。(未完待续。)

    ps：小宝贝们，明天加更~现在还有没有人抱怨和大人戏份少了？一定要让你们一看到和大人出场就腻的不行（卧槽男主怎么又出来啦？求减戏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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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忽悠（月票×360加

﻿    高兴归高兴，可冯霁雯的问题，他仍不知该如何作答。

    除了脑子犯浑之外，可还有其它的原因了。

    定是有的。

    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述。

    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要如何说给她听？

    但也不是完全说不清的。

    有一部分，倒也可以坦诚地说出来——顺带着拿来试试忽悠一二，给自己解围。

    “夫人为我着想，我本该高兴才是。可夫人怎不为自己想一想？”和珅一本正经地说道：“夫人本贵为英廉府上的嫡出小姐，下嫁于我为正妻不足数月，我若便找通房，如何对得起太岳父的厚爱？”

    冯霁雯闻言微微一怔。

    怎么觉得矛头忽然转了方向？

    “至于子嗣一事，夫人的态度更是令我惶恐，我和珅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们祖上世代相传也从没有过庶长子一说，退一万步，纵然我不介意，可此事一出，在外人面前夫人又要如何自处？”和珅继续将事态放大给冯霁雯听。

    冯霁雯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摇头道：“我倒不在意这些——”

    虽然她确实没他想的这么周全，但她认为两个人只是名义夫妻，她没理由太多地去影响到他的生活。

    况且，她既已做好了合离的准备，自也不会再介意旁人的眼光。

    可怎么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对了啊？

    “夫人不在意，我却不能无端让夫人置身于如此境地。”和珅仍立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笑着说道：“我若连这点也做不到，岂不辜负了夫人当初的决定吗？”

    冯霁雯闻言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还是喜欢分的清清楚楚的。而非他如此设身处地地来为自己考虑。

    她当真是一个极怕影响麻烦到旁人的人。

    她张口欲再言，却又听和珅在前面开了口。

    “夫人也不必将我想的如此大度。”他似料到了冯霁雯的想法一般，轻笑了两声讲道：“夫人不妨设想一二，我这边刚娶了英廉大人的掌上明珠过门儿，那边便抬了通房丫头，还有了子嗣——这若传出去，且不说太岳父要如何处置于我。单说外面的唾沫星子。只怕都足以将我活活淹死了。”

    冯霁雯全想着不愿过度去影响他的生活了，倒是真没想到外人的眼光如何。

    “……”

    她沉默了一阵子，顺着他的话深入地想了想。不得不赞同之余，又忽而有些惭愧。

    果然啊。

    就说他这么好使的脑袋，哪里会真的犯浑。

    说到底，还是有原因的。

    她自个儿也真是的……

    他都说是自己脑子犯浑了。显是不愿讲出真正的原因来，她却还在这儿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下问题一下子全摊在自个儿身上了。不瞎问了吧？

    这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在脚上可真疼……

    冯霁雯有些想要扶额。

    “我承认，此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全。”她思忖了片刻，又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可你方才所说，又不是什么值得忌讳的话。你当时大可当面指出来，咱们再就事论事，重新商议便是了。当时犯得着如此吗？”

    这种忽然从对方的不是。变成了自己不够聪明的状态，还真是让人尴尬的无从适应啊……

    好在和珅很懂得给她台阶下。闻言当即拿一副悔过的口气说道：“夫人说的极是。所以我方才才说，当时是我脑子犯浑了。”

    冯霁雯遂也‘见好就收’，末了不忘总结道：“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坏就坏在了未有及时进行沟通上头。爷日后有什么话大可直说，这样省时省力，也省得误会。”

    若不然，她也不至于生这么一场气了。

    和珅听她这边认认真真地做了结论，面上笑着点头道：“夫人说的是，我日后必当谨记于心”，内心却在松了一口气之余，略有一些愧疚。

    松气是因为总算是把媳妇儿给糊弄过去了。

    愧疚则是因为此事本全是他的过错，却倒过来让她也跟着自行反省了一遍。

    人无完人，她所想虽不算周全，但却并非是出于自私自利，而皆是在为他考虑。

    而且她也只是提出来与他商量而已，并未真正贸然做出什么举措来。

    可他若不这么忽悠着，她那副执意问到底儿的执拗劲，又实在是令他难以脱身……

    且自己暂记一过，日后想着办法弥补回去吧。

    和珅在心底笑叹了一口气。

    “爷如今尚且年轻着，子嗣倒确实不急。”认真反省过的冯霁雯，不忘趁此时机再次将话讲明道：“可普通的通房丫头，爷若想要一个的话，倒是无可厚非的——我说这话无非是不愿爷碍于情面而委屈了自己，爷若有什么想法，不必过于避讳，大可随时同我讲，我必会让秦嫫帮着安排的。”

    此事是问题的根源，必须得说清楚了，这样自己方能安心。

    而又冷不丁地听她提起通房丫头这四个字的和珅，心情无奈而复杂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唯有道了句：“不委屈。暂时也没什么想法……劳夫人费心了。”

    冯霁雯听到这里，轻咳了一声笑着点点头，也未再多说。

    他都说‘不委屈’了，她也不带硬说他委屈的。

    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总之她已将话给说明白了。

    让他知道，他若想找通房丫头，她不会有任何意见和阻拦——故而说到底，她图的也就是一个心安而已。

    和珅至此如何还能不知她的想法，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就此揭去了这个话题。

    听他未再说话，冯霁雯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脸朝他看去。

    猝不及防之下，却见他恰好正半垂着眼眸望着自己。

    他一双眼睛此时如同上好的黑曜石般微微闪烁着光芒，似笑非笑，眼底一片柔色。

    对上冯霁雯投过来的视线，和珅眸中笑意顿时愈深，甚至于扬起了嘴角来。

    或因气氛使然，冯霁雯亦也跟着讪讪一笑。

    她笑得是此番分明是一件小之又小的事情，却被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儿，她还为此生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闷气。(未完待续。)

    ps：上月的债务彻底还清……嗯，明天开始还这月的……明天也会有加更。今天的日常更新等我吃点儿晚饭就去码，估计得十一点后，大家可以明天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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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断腿

﻿    结果到头来，却还是以她思虑不周作为了问题的收场。

    这叫什么事儿啊。

    往前……也没觉得自己这么蠢啊？

    且怎么还觉得这回蠢的莫名其妙的……

    总觉得整件事情哪里不对。

    冯霁雯在心底一阵暗忖，却也没能想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最后干脆作罢。

    全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以后想问题，再尽量想的全面一些。

    她十分乐观地自我劝服了，半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实则上是被某人三言两语给忽悠的带歪了楼……

    和珅一眼将她的心思看破，忍俊不禁之际为防露出破绽，微微转开了视线去，眸中一派浑浑笑意。

    窗外天色已暗，归巢的鸟儿叫了几声，清脆悦耳。

    和珅到底没去前院用饭，而是厚着脸皮不顾冯霁雯的反对与嫌弃，强行让丫鬟加了一碗饭一副筷，同冯霁雯瓜分了几碟可怜的小菜。

    望着他吃的不亦乐乎，冯霁雯嘴角一阵抽搐。

    什么人啊这是……

    前院饭厅里的和琳望着面前一大桌子丰盛的菜式，不禁热泪盈眶。

    听大哥让刘全儿来传话，说这一桌子菜都是兄嫂特意吩咐厨房给他一个人单独准备的，要让他好好进补进补。

    他知道，大哥大嫂还是担心他会因为凤西茶楼之事而留下阴影，这才变着法儿地想让他高兴起来。

    大哥大嫂待他这么好，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消沉下去呢？

    一旁的刘全眼瞧着这幅情形，脸色复杂地别开了视线去。

    哎，他单纯而又可怜的二爷哟……

    ……

    同一刻。汪家却是一番与和宅截然不同的气氛。

    数日未敢归家的汪黎隽今日被汪士英派人给逮了回来。

    暴怒中的汪士英直接将人绑去祠堂，命家丁动用了家法杖责汪黎隽。

    汪太太孙氏闻听消息急忙赶来阻止。

    而当两个年幼的庶子和府里的姑娘们结伴而来时，瞧见的却是父亲掌掴母亲的场面。

    孙氏护儿心切，真正惹怒了正在气头儿的汪士英。

    “若非你平日里对他如此骄纵，他又怎敢一次次肆无忌惮的惹是生非！”汪士英眼珠子似都是红的，看起来气到了极点，他指着身形颤抖的孙氏说道：“之前还且罢了。这回他连累的我被人弹劾。原本该到手的肥缺生生飞了不说，还被罚了整整五年俸禄！我他娘的还要在钦天监那个鬼地方白白做五年苦工！从此只怕都没有再升官的可能！若非有金大人从中回护，你此时只怕要去地牢里见我了！”

    孙氏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狂的模样。又因方才被打了一巴掌的缘故，后怕的厉害，此时除了颤抖竟连话也说不出了。

    汪黎珠连忙跑过来一把扶住了母亲，看向被两名家丁强按在条凳上杖责。不住痛呼着的汪黎隽，本想要开口求情。但见父亲狰狞的面色，登时再不敢言语半字，只能满心畏惧地听着汪黎隽凄惨的求饶声不断响起。

    汪黎芸皱皱眉，未再多留。带着丫鬟独自转身离去了。

    真是讽刺。

    这就是她的血亲们。

    这样的汪家，注定也只能继续没落下去了。

    “今日是三月多少了？”她一边走，一边向身侧的丫鬟问道。

    “三月廿九了。三姑娘。”

    三月廿九了。

    就要进四月了。

    杏花就要开了，再有不久。春闱的杏榜也该放出来了吧。

    她往前走，望着四周渐深的夜色，不觉间握紧了手中的绢帕。

    不管能否有缘走到一起，她都愿他能如愿。

    他那样从才华学识到人品性情都极佳之人，实在不该被埋没。

    ……

    汪家祠堂里闹腾至大半夜才算消停下来。

    汪黎隽被生生打的昏厥了过去，汪士英才勉强让家丁停下手。

    两个家丁累了一脑门儿的汗，背也湿了，看起来是没留情。

    孙氏望着躺在条凳上下半身血肉模糊的儿子，不堪重击加之哭喊过度，一时间也跟着陷入了昏迷。

    可这还不算完。

    有她昏的还在后头——

    次日大夫宣告，汪黎隽的右腿伤势极严重，十有*是无法痊愈了。

    换而言之，他虽不至于瘫痪，日后确也至少得是个跛子了。

    这个消息让孙氏险些窒息。

    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她再顾不得什么畏惧，哭骂着找到了汪士英，要他赔儿子的腿。

    汪士英不耐烦地将其一把重重挥开，“噌”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冷冷道了句：“我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他断的可是整个汪家的后路！我此番没要了他的命来向祖宗谢罪，已是我心慈手软了！”

    他真愿从未生过这个逆子！

    当真造孽！

    还有这个遇事只知道拖后腿的女人……一定是他当年娶妻的方式不对！

    此际，汪黎隽所在的逸风院中，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

    內间之中，静姨娘屏退了两名伺候着的丫鬟，正捧着药碗亲自上前为汪黎隽喂药。

    “滚开！”

    汪黎隽一挥手扫了过去，药碗被打翻，乌黑的药汁洒了静姨娘满身。

    药碗在她脚下碎成数瓣，她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险些撞到茶几上。

    静姨娘余惊未了地用右手护住隆起的腹部。

    “你疯了吗……？”她忍不住出声质问。

    “你还有脸来见我？”靠坐在床头的汪黎隽侧身狠狠地盯着她，怒道：“倘若不是你跟爹透露了我的藏身之处，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得到我？又怎么可能在气头上让人活活废了我一条腿……都怪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害了我！”

    静姨娘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汪黎隽。

    这还是她认识的哪个人吗？

    虽然自她怀有身孕以来他便待自己远不及从前那般上心了，可像今日这般跟她说话还是头一次。

    静姨娘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愤怒，一双杏眼中顷刻注满了泪水。泪珠成线扑簌滑落。

    “你数日不曾归家，我不过是出于担心才让……”

    “住口！”正处于疯狂中的汪黎隽半个字也不愿去听，只拿一双阴测测的眼睛瞪着她道：“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接你这个祸害进府里来！自从你找上我，我便麻烦不断！你给我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听惯了温言软语的静姨娘何尝能受得了他这等刺耳言语，当即咬紧牙关转身小跑了出去。

    之前说的那么好听，口口声声说不介意她的过往。如今却拿此事来戳她的心窝子。还将一切不幸都归咎到了她的身上……她早该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静姨娘通红的眼底一派恨意滋长。

    ……

    三日后，四月初一。

    这一日。恰逢了和珅休沐换值，夫妻二人赶在冯英廉下早朝的时辰前后回了趟英廉府，前去探望祖父。

    夫妻二人被请入前厅之时，却发现厅中已坐着两位衣着朴素的年轻客人。冯舒志也在一侧旁听。

    两位客人皆起身作礼。

    其中一位是丁子昱，另一位冯霁雯隐约瞧着眼熟。却一时没记起在何处见过。

    冯英廉在中间代为作了引荐。

    “这位是丁举人，这位是钱举人。”

    “这是老夫的孙婿，和珅。”提到自己这个孙婿，冯英廉笑着说道：“如今为一等侍卫。在御前伺候。”

    “我与和公子曾在袁先生处见过数次的，算不得陌生。”丁子昱笑着讲道：“只是想不到和兄刚从咸安宫官学中肄业短短数月，便已就职一等侍卫。又得了圣上赏识认可，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王安石那首《泊船瓜洲》。当时在南书房中的情形，他前日里已从袁枚处得知了大概，自也从袁枚口中知晓了和珅之事。

    此事他也同身侧的钱应明说起过。

    只是当时钱应明满脸不屑，并不当回事儿。

    此时钱应明也只是上下扫了和珅一眼，并未像丁子昱那般主动开口打招呼，而是面无表情地错开了视线——他可不觉得一个靠娶上高官的孙女儿站稳脚跟儿，且抛下读书人的尊严去做侍卫奴才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他去多看一眼的。

    只是他这视线一错开，不经意间，却是落在和珅身侧的冯霁雯身上。

    对方女子着靛青色对襟梅花扣儿半臂，象牙白浅色细绸裙，腰间系着的同心结缨络上坠着一块儿月牙形红玉，一瞧便是不可多得的上上之品。

    这是冯霁雯在况太妃赠她的那一整匣子珠宝首饰里随手挑出来的一件儿。

    钱应明自鼻间轻轻溢出一声冷嗤来，再度转开了视线。

    因觉得眼熟的缘故，冯霁雯恰巧在留意他，眼下便将他这幅神情尽收了眼底。

    对于对方这种没有缘由的‘不屑一顾’，她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也正是他这幅神情，让她记起了此人是谁。

    是之前英廉府的商铺里临时请用的账房先生——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当时头一回相见，她便觉得有些奇怪的熟悉。

    如今这种感觉便又浮现了出来。

    但见他侧过脸一副孤傲冷硬的模样，仿佛别人瞧他一眼都是在玷污他似得，冯霁雯暗忖了句莫名其妙，便也懒得再去打量他。

    这边和珅同丁子昱寒暄的十分起劲，冯英廉笑着招手示意坐下说话。

    有外男在，冯霁雯不好多留，跟老爷子行了个礼，便离开了前厅，打算回棠院待一会儿。

    不料她前脚刚出客厅，后脚冯舒志便跟出来了。

    “长姐。”

    “怎么出来了？”冯霁雯回过头来问道。

    “丁先生和那个钱举人说的都是考场上的事情，我听的一知半解的，坐着有些发闷。”冯舒志看着她说道：“长姐，我最近跟着新来的先生习书法，总觉得没什么长进，你帮我瞧瞧问题出在哪儿了可好？”

    冯霁雯闻言笑道：“那你跟我一道儿去棠院吧。”

    冯舒志欣然点头。

    路上，他说了些近来英廉府的大小事。

    冯霁雯听着，时不时地会问上一两句。

    “对了，五日后皇上出宫巡视绿营兵，还要乘龙船绕护城河巡京呢，我跟永蕃永萼他们约好了一块儿去看圣驾，长姐也会去吗？”冯舒志问道。

    皇上巡视乃是大事，此事一月前冯霁雯便有耳闻，昨日里也听和珅提过一回。

    她点头道：“去的，和紫云格格说好了的。”

    紫云回京已有接近一年，对这位威震四方的乾隆皇帝崇拜的很，早便嚷嚷着要借此机会一睹天子圣颜了。

    冯霁雯也想瞧瞧这位史书上的‘十全皇帝’究竟是什么模样。

    反正也只是在人堆儿里远远地瞧一瞧，没什么风险，全当是凑热闹了。

    “那咱们到时候一块儿去吧——”冯舒志说道。

    “嗯。”

    ……

    可让冯霁雯没有想到的是，未等得到五日后的皇帝巡视，她便赶在前头睹了一回龙颜。

    起源是她又得了宫中嘉贵妃的传召，进宫嗑瓜子儿了。

    嘉贵妃待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热络。

    得了太妃交待的冯霁雯，则是一如既往的防备。

    因有了数次进宫的经验在，也不如起初那般怵得慌了，言行间虽仍谨慎，却也从容了不少。

    但她仍然摸不透嘉贵妃对她格外垂青的原因。

    “你这丫头真是好眼光。”嘉贵妃正笑着说道：“慧眼识珠，不求家世，却挑了个百里无一的好夫婿——这些日子，本宫可少听皇上提起和珅，常常说英廉大人眼光通亮，会瞧人儿的很。”

    冯霁雯闻言只是笑笑，“娘娘过赞了。”

    “这可不是本宫夸大其词，乃是皇上亲口说的。皇上都这么说了，你这夫君日后必然是前途无量的——”嘉贵妃口气亲近。

    冯霁雯应付的有些累，却又不得不继续笑着道：“能得皇上赏识，乃是我们和家满门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话音刚落，嘉贵妃还未有再开口，宫女远簪轻步袅袅行入了内殿中。

    “娘娘，金二姑娘来了。”远簪禀道。

    “月儿来了？”嘉贵妃闻言眼底笑意微微一凝，却稍纵即逝，面上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与远簪吩咐道：“将人请进来吧。”

    一听到这位金溶月的名号，冯霁雯眼睛便眯了眯。

    哦，自带女主光环的京城第一才女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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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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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不给面子（月票×30加

﻿    金溶月被宫女带入内殿，宫女行在前面为她打起珠帘。

    金溶月听到了嘉贵妃温和的笑声。

    内殿之中显然还有别人在。

    她在珠帘前停下了片刻，伸手扶了扶鬓边的八宝簇珠白玉钗，面上原本清冷之极的神色亦有所缓和。

    “金二小姐，请吧。”远簪将珠帘撩起，笑着说道。

    金溶月这才提步进了内殿。

    “本宫同你差不多，成日也是甚少出这景仁宫的，一天天这日子过得闲懒的不成样子。”嘉贵妃听闻冯霁雯常常十天半月的不出一趟门儿，正笑着说道。

    冯霁雯也跟着笑了笑，内心却不敢苟同。

    这宫里若说旁人闲她兴许还会相信，可若说这位执掌六宫的嘉贵妃娘娘日子过的闲懒，她若能信的话，那八成得是脑袋出问题了。

    “月儿来了。”嘉贵妃看向行进来的金溶月，笑盈盈的目光不可查地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金溶月今日着了一袭湖水染烟色软绸裙，外罩着一件月白雪纱长衣，几粒珍珠扣点缀，将身上独特的清冷气质衬托的十足，仿若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似池中孑然独立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白荷。

    嘉贵妃眼底笑意淡了淡，望着上前来行礼的金溶月，口气中带着几分温和的嗔怪：“前些日子还跟你父亲说过，要你没事儿多进宫来陪陪本宫，可这都多久了，怎么今日才想起要过来？”

    “大哥近来身体不适，母亲过分担忧常常夜不能寐，我心下亦是难安。这才未有及时前来向姑母请安，还请姑母不要怪罪。”金溶月一面讲道，一面拿余光扫过坐在嘉贵妃下首的冯霁雯。

    怎么会是她？

    她如何会到景仁宫来？

    “亦安的身子又不爽利了？”嘉贵妃闻言皱起眉，道：“怎么也没听你父亲跟本宫提起过？可要找个御医再去给他瞧一瞧？”

    “父亲应也是不愿姑母跟着忧心。”金溶月半垂着眸，说道:“好在如今已然化险为夷，并无大碍了。姑母不必担心。”

    “没事就好。”嘉贵妃点点头，想到这个外甥总也治不除根儿的病。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却也未有再多说。而是命宫女又搬了张椅子过来。

    金溶月便在紧挨着冯霁雯的位置坐下。

    小宫女捧了杯茶，她接过握在手中，未语。

    冯霁雯自也不会主动去跟这位高冷孤傲的第一才女去打什么招呼。一时只静静地吃着自己手里的花茶。

    嘉贵妃重新看向冯霁雯，笑着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得听宫女前来禀告，说是十一阿哥永瑆过来了。

    嘉贵妃闻言似玩笑般道：“这孩子一连数日都没来景仁宫请过安了。这回月儿前脚才刚过来，他紧跟着也跑来了。啧，就跟说好了似得！”

    金溶月眼底神情微微变了变，面上却不显露，只轻轻勾了勾唇。不当真地一笑而过。

    “同他说我这儿正待着客，让他先去耳殿坐会儿，本宫这便过去。”嘉贵妃笑着向宫女吩咐道。

    宫女应下。

    金溶月的目光不可查地闪动了几下。

    之前永瑆来请安。嘉贵妃从不会请人请去别处。

    是因为今日有冯霁雯这个外人在，还是……

    她微微握紧了袖中双手。未有抬头去看嘉贵妃。

    嘉贵妃自美人榻上起身，冯霁雯与金溶月见状也站了起来相送。

    “本宫先去把那只成日见不着影儿的猴儿给打发了，再回来跟你们说话儿。”她指着茶几上的点心茶水，道：“瓜果点心若是不够用，便让远芝再去取些合胃口的，都别拘束。”

    冯霁雯同金溶月轻声应“是”。

    嘉贵妃理了理脖间的雪白丝质龙华，这才在一干宫女的陪同下离去。

    冯霁雯垂首待听得珠帘声响动，嘉贵妃的背影消失，复才重新落座。

    金溶月也坐了下来。

    此时内殿中，除了一名大宫女远芝守在珠帘旁外，再无其它伺候的人。

    她上了前来给冯霁雯重新换了一盏热茶。

    金溶月眉心微微蹙起。

    远芝是景仁宫里的掌事大宫女，自前两年嘉贵妃陪嫁入宫的乳母过世之后，便成了嘉贵妃最得力的心腹，平日里就是各宫的娘娘们过来，她都甚少会亲自动手斟茶—

    眼下怎会献殷勤似得主动上前给冯霁雯换热茶？

    纵然内殿里此时没有其它伺候的下人，远芝也大可不必换这盏茶的。

    金溶月心下倍觉疑惑，又觉得不该是嘉贵妃的授意。

    毕竟冯霁雯身上有什么好值得堂堂一位贵妃去如此费心讨好的地方？

    可纵然是她，也从未得远芝如此细致地伺候过。

    金溶月心下不禁油然升起了一股不悦来。

    “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和太太出来走动了，原是将眼光放到宫里来了。”她出声说道：“可和太太如今无品级在身，入宫求见想必十分麻烦，倒也难得还能有这份儿耐心。”

    宫外女眷无品级在身，要入宫求见贵主十分繁琐，有点身份的常常一等也得一整日，身份一般的信儿都不一定能传得进去。

    金溶月则是因为有嘉贵妃的特允，可以直接出入景仁宫。

    而既不是命妇，又没有特允的冯霁雯自然不如她这般来去自如。

    可金溶月不知道的是，冯霁雯是被嘉贵妃明旨召请入宫的。

    听出她口气中的嘲讽之意，冯霁雯只懒得去搭理她。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真是越接触越掉底子，这品行这素质，还有这股子生怕被别人比下去，一定要将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树立起来的优越感，当真让她不敢恭维。

    她干脆假装没听见。

    面子和礼数这种东西，她只给配得上的人。

    上回在淑春园中八阿哥丢玉佩，金溶月火上浇油三言两语挑拨的矛头尽指向她的举动，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呢。

    这口气，她迟早得找个机会出了才行。

    闷在心里怪不得劲儿的。

    见她压根儿不理会自己，金溶月脸上一阵红白交加。

    尤其是远芝往此处看了一眼过来，更是令她倍感颜面尽失。(未完待续。)

    ps：文中说的“龙华”，指的是清朝后宫妃嫔脖子里挂着的那个围巾样式的白色东东，因为正统的旗装是没有领子的，所以又称作假领子~二更依然不会太早，手速摆在这里，大家可以明早看哟。我龟速大家都知道，看在今天是520的份儿上，就别吐槽啦^_^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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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等相公的小娘子

﻿    她家世样貌才情皆是上乘，在这京城之中何时何地不是被人高高捧起的，何曾遭人如此漠然无视过?

    她暗暗咬了咬牙，费力地压制住情绪。

    继而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据闻和太太是跟着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学过规矩礼仪的，难不成况太妃连如何听人说话的规矩都不曾教过和太太吗？”

    冯霁雯闻言侧过脸来看向金溶月。

    得见她神色，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就气上了？

    这玻璃心的小姑娘心里承受能力实在是有待提高啊。

    “我听着呢。”她道：“我没说话不代表我没听啊。”

    “你……”金溶月被她一句话噎住，脸上神情不可谓不精彩。

    冯霁雯幽幽地转过了头去，端起茶盏子继续吃茶。

    这年头不懂点儿气死人的招数，都不好意思出来走动。

    金溶月心中的怒气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却也心知此时她若再多说，只会愈发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她越想越生气。

    她冯霁雯算什么东西？

    袁枚先生对她欣赏有加，甚至要超过了她这个亲收的弟子，和静公主和傅恒夫人也对她百般维护，如今就连景仁宫里的远芝也待她如此恭敬讨好，她究竟凭的什么？

    她金溶月从样貌到家世，再到才情，哪一样不比她冯霁雯强？

    凭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她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竟将自己与冯霁雯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上，处处不自觉地与她作比较！

    她既觉得不公，又怒自己不争。

    一时间，手指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险些要将掌心都戳破。

    ……

    “儿臣方才听远簪说月儿表妹也过来了。怎没瞧见她？”

    耳殿中，永瑆一面打量着红木条几上摆放着的一株颜色艳丽的红珊瑚，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嘉贵妃看了他一眼，笑着道：“我召了位太太入宫，月儿此时正陪她在内殿坐着——我怎么瞧着你今日来这儿，不像是与我请安来了？”

    “额娘这是哪里的话。”永瑆从条几旁转身回来，在嘉贵妃下首那张套着绣竹叶图流苏罩的方凳上坐下。咧嘴笑道：“额娘这是在怪罪儿臣忙于父皇安排的差事。这几日没往景仁宫来吗？”

    “额娘巴不得你能忙些自个儿的正事，也好让我省一省心。”嘉贵妃没同儿子过多闲聊，径直说道：“关于征缅一事。我看得出你父皇主意已定。你莫要从中过度表述意见，这些事情，自有你舅舅来做——你只需趁着旨意下来之前，多在你父皇跟前做点儿实事。届时你请缨领战，他也能放心将此事交到你手中。”

    永瑆闻言露出苦色来。“额娘您还真打算让我去打仗啊？云南那边有程渊阿桂，京中可领兵者还有傅恒，这差事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吧？我若这时候主动请缨，难保父皇不会觉得我多事碍眼呢。”

    “你果真是半点也不懂你父皇的心思。”嘉贵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教导道：“咱们大清朝领兵打仗，十场里至少有九场是王爷领兵，你父皇子嗣单薄。他不愿让皇子们以身犯险，可你若主动请缨。却就是两码事儿了！你做个挂名将军，又不必亲上战场，怕的什么？再者不管成与不成，至少让他觉得你有心扑在朝政上，有那份儿为他分忧排难的心思——总好过你成日研究那些诗词书画的来的有用百倍。”

    永瑆听得有些头疼，却也只好应下来。

    让他做皇帝他是乐意，可他半点不愿去掺和这些麻烦之事啊。

    嘉贵妃望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摇头。

    永瑆骨子里不是个擅于谋算之人，又喜好安逸享受，行事不羁，还十分抠门，本就不是块成大事的料儿，这一点嘉贵妃十分清楚。

    可老八性情过于温润，与她向来不算亲近，又心慈手软，无心朝事，再加之患有脚疾，更是扶不上墙。

    所以她是没得选。

    可眼前所有的情势都于她最有利，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儿子再没用，却也还是个四肢健全的皇子，她多操心筹划些，总归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还有一事额娘需向你知会一声儿。”嘉贵妃看着永瑆，似笑非笑地说道：“趁着这次选秀，我和你父皇打算将傅恒府上的嫡小姐富察佳芙指给你做嫡福晋。”

    “富察佳芙？”

    “没错儿。”嘉贵妃道：“放眼整个朝堂，如今再找不出比傅恒府更高的门第了——傅恒正得你父皇宠爱，他家中四位嫡子日后必也都是朝廷栋梁。这门亲事不管是眼前还是日后，都对你助益颇多。”

    这一点永瑆自也明白。

    可他似乎有些犹豫。

    却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点了头道：“一切听从父皇与额娘安排。”

    背后若再能多一棵傅恒府这样的大树，对他而言，又是一大助力。

    嘉贵妃见状微微笑了笑。

    很好，看来他还不算太糊涂。

    至少分得清该如何取舍。

    ……

    冯霁雯与金溶月一同被留在了景仁宫中用的午膳。

    菜肴精致可口，冯霁雯却吃的不多。

    不管嘉贵妃待她态度如何地好，可她始终没有昏过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处境，在这深宫之中，片刻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有任何失礼之举。

    用太妃的话来说便是：在外头吃饭，本就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

    嘉贵妃将她的谨慎守礼看在眼中，心底闪过一丝不解。

    她已不是第一次宣召冯霁雯入宫了，次次态度亲和，又无半点架子。按理来说，若换成一般人，纵然不敢逾越，却也不该还是这幅拘束小心的样子才对——

    怎么好像是不管她使什么法子都不见奏效似得？

    是她的心思没有用到点子上去，还是说有其它的原因在？

    嘉贵妃眯起一双凤眸，眸光转动间一派思索之色。

    这顿饭吃下来，金溶月的心情更差了几分。

    她已是看出来了。远芝之所以待冯霁雯如此恭敬。确是得了她姑母嘉贵妃的授意无疑。

    饭桌上，嘉贵妃待冯霁雯亲近更胜于她。

    甚至原来今日冯霁雯入宫并非是主动求见，而是受了嘉贵妃召见——想到自己之前那番嘲讽与事实截然不相符。虽未有人说什么，但心性高傲如她，仍觉得脸上无光。

    想到冯霁雯那时不屑理会的模样，金溶月在心底重重冷笑了一声。

    她那时有意装聋作哑。也不辩解，为的便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今日入宫不仅没能见到想见之人。还莫名添了一肚子气，真可谓诸事不顺，而这诸事的源头皆是因为她遇到了冯霁雯！

    这种人真如苍蝇一般令她恶心。

    午膳后，嘉贵妃留二人又说了半个时辰多的话。

    一盏茶吃罢。估摸着这过场走的也差不多了，冯霁雯便出言请了辞，推说家中还有些事情。

    嘉贵妃也没理由拦着不让人走。只又嘱咐了她得空可以来景仁宫坐一坐。

    冯霁雯表面上自然得答应下来。

    金溶月也顺势开口告退。

    她心情烦极，早已一刻都不愿多呆。

    嘉贵妃命了远簪将二人送出了景仁宫。

    一出景仁宫。金溶月便抿起薄唇，脸色冷如寒冰。

    冯霁雯行在前头带着小醒小仙两个丫鬟如来时一般从容。

    金溶月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一派不忿之色。

    若非她自制力较一般女子要好上一些，只怕此刻也要如章佳吉毓之流，冲上去同冯霁雯对峙了。

    她心知这么做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笑，故而极力克制住了。

    “姑娘，今日您是怎么了？”见她脸色一直不对，丫鬟阿碧轻声询问道。

    她一直守在殿外，是也不知当时的情形。

    “不要多问。”金溶月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来。

    阿碧一愣之后，垂首应“是”。

    此时，前方相接的甬道转角处，隐约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响。

    冯霁雯谨记着太妃的交待，在宫中遇到此类情况，先别管来人是谁，将路让了再说。

    她忙带着两名丫鬟避让到一侧。

    后方的金溶月见状也退让了数步，在一旁站定。

    顷刻，视线中果然自转角处现出了一行人影来。

    左右两排太监脚步匆匆行在前面开路。

    紧跟着便是腰间悬着刀鞘，步履整齐的侍卫。

    这架势，半点也不像是普通嫔妃能有的。

    冯霁雯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定睛一瞧，果见映入视线的是一架明黄色的龙辇，其上坐着的中年男人虽未着龙袍，而是一身银灰色束袖满人圆领锦衣，腰缠玉带，可威严的气质却不容混淆。

    这便是乾隆了吧？

    冯霁雯在这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之下不由愣了半刻，继而连忙垂下头躬身行礼。

    圣驾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出现而有任何停留，一行人浩荡而过。

    直到再听不到脚步声，几人才敢抬起头来。

    小仙满脸惊异，似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竟然见着了当今圣上。

    再有片刻，竟忍不住有了想要红眼睛的冲动。

    她不过只是一个自幼丧父丧母的孤儿，身份卑微，何德何能有幸得见龙颜啊……

    冯霁雯瞧了她一眼，不由有些想笑。

    但古人这种骨子里对天子的崇敬之心，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够理解的。

    尤其此时正值乾隆盛世，四下昌盛，百姓们无不是将这位皇帝当成了神一般的存在来供奉。

    就连小醒，也久久不能回神。

    虽不至于像小仙这般险些失态，却也忍不住惊讶道：“圣上今年该快有六十了吧？可神态精神瞧着却顶多只有四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绝不是在刻意奉承。

    冯霁雯点头笑着道：“是啊。”

    若不然也不能等到八十几岁了才让的位，又被称之为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了。

    由此可见，有个硬朗的身子是多么重要啊。

    冯霁雯得出了一个十分接地气的结论，两个丫鬟则仍旧沉浸在近距离得见了龙颜的莫大喜悦中，直待瞧见了金溶月带着两个丫鬟同她们擦肩而过，那两名丫鬟皆是神色如常的模样，相比之下衬得她们就跟土包子进城一般……

    小醒小仙立即也收敛起了波动的神情。

    却还是换来了金溶月的一声不屑的轻嗤。

    小仙的脸当即红透。

    待金溶月稍走的远了些，复才低下头道：“奴婢给太太丢人了。”

    小醒也无言反省。

    冯霁雯无感望天。

    好不容易让金二小姐找回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且随人家去吧。

    她就觉得她俩丫鬟挺好的。

    日后待再多经历些事情，保准还能更好。

    她刚要出言说句什么，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传近。

    是一名小太监疾步而来。

    冯霁雯几人以为他是要去办什么紧急的差事，却不料——

    “和太太……”兴许是赶得急，他有些大喘气儿地唤道。

    “这位公公是？”小醒打量着他问道。

    好像不是景仁宫里的太监。

    “奴才是御前伺候的小桂子！”他打了个千儿行礼，抬起头来是一张极讨喜的团脸，也不过只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咧嘴笑道：“是和大哥托了我前来知会和太太一声儿，让和太太在宫外稍等他片刻，他这便下值了！”

    和大哥？

    冯霁雯闻言不禁笑了笑。

    原来方才伴驾的侍卫中和珅也在，竟还瞧见她了。

    她都没注意。

    可这人做御前侍卫没多久，竟把皇上跟前伺候的小太监都给收服了。

    她笑着说道：“你回他一声儿，说我在宫门外等着他，时辰还早，让他不必着急，把事情都办妥了再出宫，别遗漏什么了。”

    小桂子笑着应下来，暗道一声这位太太性子真好，拱手作了一揖，遂折身返回去了。

    冯霁雯却没料到自己在宫门外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还没见着和珅出来。

    一个时辰前说好的这便下值了呢？

    她说要他别着急，他还真的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啊……

    太阳都要落山了！

    马车中，冯霁雯揉了揉因为中午没吃饱而格外瘪的小肚子。

    “大爷出来了。”守在马车外的小醒忽然说道。

    可算出来了！

    冯霁雯一把撩开马车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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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心意显露

﻿    日头西沉，日光斜斜洒在巍峨而厚重的朱红色宫门前，遥遥看去照了满地金黄。

    冯霁雯陡然接触到马车外的外线，一时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视线朦胧中，隐约见得一道深蓝色的欣长身影自这一片光晕中行出。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侍卫衣着，一人独行，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可他就这么走来，冯霁雯瞧在眼中，却丝毫不觉得他被身后巍峨华丽的宫墙衬得如何渺小，反倒更显了几分挺拔高大。

    这种感觉十分清晰，仿佛与她心知他日后的命运无关。

    而是只需看一眼，便可预料到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忽然明白了祖父之所以一眼便看中了和珅，当时究竟是何种感觉。

    他身上确有着一种做大事者方有的风范，只是多数时候都被其刻意敛去了。

    但不经意间，总会泄露出一二，落在有心人眼中。

    冯霁雯这厢正沉浸在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思绪当中，视线里和珅的面容逐渐清晰可见，他瞧见了撩开马车帘探出头来张望的她，原本没有太多表情的俊颜上顿时显现了笑意，扬唇间，眉眼之中似比余晖更要暖上三分。

    似回神未回神间，冯霁雯眼里心里皆一阵恍惚。

    不知为何，她愣了足足有几个呼吸的功夫。

    直待和珅已来至了马车前，她方才迟迟地回了一笑，问道：“爷的差事办完了？”

    “早便办完了，只是圣上临时又有了别的吩咐，这才未能按时下值。”见她没有因久等而有丝毫不悦。和珅心下稍安：“也怪我多事让夫人等我，谁料这一等便足足一个多时辰，夫人该是等急了吧？”

    他将皇上临时交待的事情办妥之后，片刻都没有耽搁，便匆匆地出宫了。

    可到底还是叫她白白等了一个多时辰。

    “是有些急。”冯霁雯诚然道：“……还有些饿。”

    小醒听得嘴角一抽。

    太太啊，您还能再诚实一点不？

    而和珅此时望着马车帘侧这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生动的脸颊，又听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些饿。分明是一丝撒娇亦或是埋怨的口气都无。却偏生如一记软拳稳稳地揣在了他的胸前，令他整颗心倏然间软了下来。

    他怔了一刻之后，郝然笑道：“都是我的错。让夫人饿着肚子久等了，实在该骂。”他顿了一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却未立即向冯霁雯说。而是对车夫吩咐道：“去一趟椿树胡同——”

    冯霁雯先是往车里让了让，让他上了马车。后才随口问道：“爷去椿树胡同做什么？”

    和珅撩起衣袍下摆坐了下来，边笑着说道：“到了夫人便知道了。”

    还卖关子。

    冯霁雯掀起半边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遂也不再多问。

    和珅仍旧笑着。眼中神色温和。

    马车一路驶回正红旗领地，最后按着和珅起初的吩咐，在椿树胡同口儿停了下来。

    两个丫鬟先行跳下了马车。

    冯霁雯正也要起身。却听和珅道：“夫人且等我换身衣——”

    换衣？

    冯霁雯愣了一下。

    “此处人多，这身侍卫服多少有些扎眼。”和珅淡淡笑着。一面从马车中的包袱重取出了一件备用的藏青色长衫。

    见他一句话刚落音便要着手解身上的衣扣，冯霁雯脸色腾地一红，道：“容、容我先下去。”

    竟然又结巴了！

    说话就说话，紧张个什么劲儿啊这是！

    冯霁雯在内心给予了自己一记莫大的鄙视眼神。

    话罢便要起身下车。

    和珅眼底失笑了一阵儿，见她有些仓皇的背影，拿一本正经的口气问道：“夫人连为夫换件外衣都要如此避讳，叫丫鬟们瞧见了，岂不是要心生怀疑吗？”

    冯霁雯闻言动作一僵。

    随后一刻，果然重新坐了回去，目光却不敢去看和珅，只是道：“那你……快换吧。”

    和珅笑着“嗯”了一声，也不多去逗她。

    冯霁雯余光中瞥见他一双修长的手从上至下，将侍卫袍上的盘扣一粒粒解开。

    真是够了。

    连解个扣子都能解的这么赏心悦目，这还有天理吗？

    她默默腹诽了一句，又将头侧去了几分，不再看他半眼。

    和珅将长衫换上，先下了马车，后欲将冯霁雯扶下来。

    在下人面前，冯霁雯如往常一样伸出了手臂。

    他握住，动作守礼却谨慎地将人扶了下来。

    冯霁雯此时再抬头看他，只见眼前换了文衫的和珅气质被衬的越发温润，在这闹市之中仿若一股潺潺寂静清流。

    这股‘清流’此刻正往人来人往的胡同内望去，笑着说道：“我带夫人尝一尝这椿树胡同中的‘一绝’。”

    椿树胡同一绝？

    合着这人是听她喊饿，带她往吃东西来了？

    家里的厨房向来是要等和珅回家之后再开灶生火的，这是因冯霁雯恐做的早了，他回来饭菜便凉了才吩咐下去的规矩。故而若夫妻二人此时回家，少说也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能吃上饭菜。

    不知他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

    冯霁雯望着他背影片刻，适才提步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半条胡同，最后在一家左手边的老店前停下了脚步。

    在余晖中随风微微晃动的幌布招牌上是一个大大的“面”字。

    店中陈设老旧，看起来已有许多年头，却被收拾的十分干净利整。

    跑堂小厮见有客来，十分热情地将夫妻二人和两个丫鬟请了进来，拿肩上的汗巾将本就没有灰尘可言的桌凳又重新拂拭一番，才请了和珅和冯霁雯坐下。

    “夫人可有想吃的东西？”和珅笑着询问道。

    冯霁雯正饿的不行。闻着其它桌上传来的香味儿，肚子已经打起鼓来，哪里还有不想吃的道理？

    她望了一眼柜台后悬着的菜牌子，道：“爷既来过这儿，便由爷来做主吧。”

    和珅含笑点头，转头对小二说道：“来四碗打卤面，两盘儿门钉饼。再来两壶桂花茶。”

    小仙和小醒互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大爷这是要了她们的那份儿。忙要推却。

    却听冯霁雯笑着讲道：“都在宫里拘了一整日了，该也饿了，且找张桌子坐下吧。吃完了咱们好回去。”

    两个丫鬟便未再多言，行礼同爷和太太道了谢，便找了张相邻的空桌坐了下来，只是坐姿怎么瞧怎么觉得拘束。

    和珅望着冯霁雯打量店内情形的模样。心下忽生出了几分后知后觉的不妥来。

    “夫人可觉得此处过于简陋了些？”他向冯霁雯问道。

    到底也是英廉府上娇生惯养出来的嫡小姐，纵然不比寻常闺秀娇气。可想必也是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的。

    来之前他一心想着要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她，竟是未考虑到她是否会觉得不适应。

    在她面前，他做事似乎越来越‘随心’和欠思考了。

    若因此惹了她不悦，这恐怕不是个好现象。

    “岂会。”冯霁雯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打量之意。忙解释道：“这里虽然比不得酒楼之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吃饭的地儿，只要收拾的干净整洁。饭菜可口，便是上选之处了。”

    她之所以多看了几眼是因为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虽来到大清朝已有了一段不短的时日。也不是没出过门儿吃饭，可去的不是茶楼便是酒楼，倒真是没在这等胡同里的小店吃过饭。

    一来吃饭的地儿多是紫云韶九或祖父所选，二来太妃常常教导她，作为英廉府上的小姐，断不可独自混迹市井之地。

    她虽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但家里又不是没好吃的东西，便也没特意想过要去外头找吃食。

    但若说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多少显得自己有些装高贵，怕惹他误解，故而只拣了另一重想法来说。

    听罢她所言，和珅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笑道：“此行保管不叫夫人失望。”

    而事实让冯霁雯觉得，他这句话说得简直是太含蓄了！

    这哪里是不叫人失望这么简单？

    这家的东西简直是好吃的令人想哭好吗？

    地地道道儿的老北京打卤面，卤色红润，手擀的面条儿入口筋道，冬菇冬笋配着肉片儿，一口下去满嘴鲜香，别提有多好吃了。

    这让一大早便被宣进宫里说话，等同是饿了一整天的冯霁雯幸福的眼泪简直都要流出来了。

    怪不得世人多贪生怕死，不说旁的，单说世间这些好吃的就确实足够令人眷恋的了。

    活着真好，活着才有机会吃好吃的。

    冯霁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追求地想着。

    只是眼前这盘儿一碟五只被摆成梅花形状的门钉饼，她隐约记得自己曾在北京城吃过一回的——当时听店家介绍说，似是慈禧那个年头出现的。

    不过大清作为一个筛子王朝，在她前面的穿越者中有那么几个专注于靠美食发家的前辈出现，也不是不可能。

    那拉氏的皇后之位都被架空掉了，更遑论是一道提早出现的点心了。

    冯霁雯表示很淡定。

    “这门钉饼是牛肉馅儿的，要趁热吃，夫人先尝一尝合不合胃口。”和珅夹了一只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饼身上下两面儿被煎的金黄，却并不油腻，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夫人小心汤汁儿烫口。”见冯霁雯夹起，和珅又闻声交待道：“仔细别溅身上了。”

    邻桌上的小醒和小仙闻言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阵。

    大爷这左一句右一句的，也顾不得自己吃，净把心思放太太身上了，怎么要比带三岁孩子出来吃饭还要细致周到……

    偏生和珅自己丝毫也未察觉到，且非但不觉得累，还十分地自得其乐。

    一行四人用罢，在即将要离开之际，冯霁雯与和珅皆下意识地在店门前驻足了一刻。

    冯霁雯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

    能换来这顿饭，在宫门口儿那一个时辰等的倒也值了。

    只是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还有机会能再过来。

    她满脑子颠来倒去，也总归离不了一个吃字，而和珅想的却远不及她这般简单。

    老店前已点亮了高高悬起的黄皮灯笼，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凝望着身侧之人的侧颜。

    “……”他张口本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陡然忘记要说什么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待冯霁雯，似乎已非是‘名义夫妻’范畴之内该有的简单情谊。

    护她，考虑她，这些兴许都是为人夫婿所该做的基本之事。

    可是，抛开先前那些无法解释的心态与举止，他如今甚至已经开始忍不住想同她分享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事物了。

    譬如他幼时常同阿玛额娘前来的这家老店。

    这并不正常。

    他心知自己是一个十分‘吝啬’之人。

    这些年来，他总是习惯将自己以及自己所珍视之物封藏在最隐蔽之处，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坦白，哪怕在旁人眼中它们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这大约是一种很古怪的情结，但这些年来他一直如此。

    直到此时。

    华灯初上，夜色在四下初晕染开，别样的温和，椿树胡同中仍然人来人往。

    他却觉得四下俱静，万物皆静止住。

    耳畔一切皆销声匿影，唯一看得见只有身侧之人，唯一听得见的只剩自己的心跳搏动之音。

    他眸中有几分平生初接触这等古怪情绪的不解，更有几分如置身梦中的恍惚。

    他这是……越线了吗？

    ……

    四月十五，是春闱会试放榜之日。

    在此之前的三五日，甚至是更久，许多参考的举人们为等这一日的结果，怀揣着满腔激动憧憬和不安忐忑，终日寝食难安。

    十年寒窗，争此一朝功名。

    四月中旬杏花团簇竞放，花香溢满京城内外。

    然而今日一早阴雨阵阵，大街之上行人寥寥。

    小街边几株杏花树枝头轻晃，花瓣为风卷落了一地，混在雨水中飘向四处，将平整的青石板路冲刷一新。

    马车轮碾过，在街边积水处溅出两道水雾来。

    朦胧雨幕中，车夫隐约见前方缓缓行来一名未撑伞的路人。

    雨大看不仔细，加之这条小街路窄，为防出差池，他“吁”了一声，放缓了马速欲停车暂让行人。

    可不料那名路人在即将要经过马车之际，身形忽而一软，只听得“噗通”一声倒地声响，那人竟生生栽倒在了雨水当中！

    车夫赫然瞪大了眼睛。

    ……他也没碰着他啊！(未完待续。)

    ps：我知道这个点儿有些晚，白天去了趟医院检查，因为最近腰疼的厉害，做了ct和x光，又抽了点血检查了下肝肾等，好在没啥问题，腰椎没有变形或突出，医生判断是腰肌劳损，没啥大事，以后多活动活。晚上又因为来回斟酌了几遍和大人的心理活动，不敢马虎，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啊，大家看完就早早睡觉吧，晚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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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失意（月票×60加

﻿    “怎么了？”马车内传出男子温润好听的声音。

    “爷……前头有人昏倒了！”车夫的声音里尚有些无法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回神的迟疑感。

    “昏倒了？”车里的女子讶然问了一句，继而便有丫鬟将车帘拨开了来。

    冯霁雯跟着和珅定睛望去。

    隔着密密的雨幕，果见前方紧挨着他们马车方向之处横躺了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在雨水中。

    端看身形，似乎是个男子。

    和珅见状便向车夫问道：“怎么一回事？”

    “……奴才也不知，只方才隐约见有人过来，便欲往一旁避一避，可谁知这人来到跟前忽然就倒下去了！”车夫解释道：“可奴才瞧得清清楚楚的，咱们的马车可是一丁点儿也没能碰着他。”

    没碰着就倒下了？

    这不明摆着是碰瓷儿吗……？

    冯霁雯愕然地想。

    “先去瞧瞧人如何了。”和珅对车夫吩咐道。

    听自家爷发了话，车夫应一声便要跳下驾座。

    却听小茶道：“欸，群叔你等等……谁晓得这人是不是故意装昏倒，想趁着这雨路看不仔细好来讹咱们呢！爷，太太，让奴婢下去瞧瞧吧！奴婢对付这种人，有的是法子——”

    这丫头平日里半点不是个警觉的人，可一旦牵扯到跟银子利益有关之事，却是比谁都要谨慎机灵。

    冯霁雯真不想承认自己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小茶想的她头一时间也都想着了，是以道：“你便去瞧瞧吧。”

    小茶当即跳下马车，双手叠在头顶遮着雨，大步朝着那道倒在雨泊中的人影走去。

    冯霁雯都没来得及交待她一句不要太冲动。

    可小茶这回确实也没冲动。

    只是极为震惊——

    “太太……这是丁先生！”她怔愣了一刻。转头冲着马车方向大声地讲道。

    “丁先生？！”小仙倍感惊异。

    冯霁雯也意外至极，想到丁子昱人品周正，又曾是冯舒志的老师，心下自然便有了相救之意，正待向和珅征询意见之时，却听他已在前面讲道：“先将人扶上马车带回家中，再请郎中前来诊治——”

    前面再有半盏茶的路程。便要到家了。

    不管怎样。先将人救下再说。

    小茶同车夫一起将昏迷中的丁子昱扶上了马车。

    回到和宅之后，丁子昱被暂时安置在了前院的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里，刘全儿冒雨请了位老郎中过来。郎中看罢却道丁子昱身上并无任何病症，倒像是因悲怆过度，以致急火攻心之下方陷入了昏迷。

    “丁先生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前堂中，冯霁雯听罢刘全的回禀。一时尤为不解。

    和珅稍作思忖，开口时有一抹叹息之意：“今日是礼部放榜的日子。”

    冯霁雯闻言一怔。

    “爷是说丁先生他……”

    落榜了？

    和珅轻轻喟叹一声。

    冯霁雯则微微皱了皱眉。

    今日是会试放榜之日。丁子昱在这样的日子里独身昏倒在街头，确像是考场失意之态。

    可据她所知，丁子昱才高八斗，当初又是以乡试第二的成绩考得的举人——纵撇去这些虚名不谈。单说他能得祖父和袁先生青睐，便也看得出必然是才情颇高之辈。

    加之又有着充足的备考，如何会发挥如此失常呢？

    纵然不在殿试上混个状元啥的。可总不至于连会试都通不过吧？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和珅。

    她迟迟想到了当初他决定不走科举入文仕而走选拔侍卫这条路的原因。

    和珅似有所查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间。冯霁雯似从他眼中得到了答案。

    考场之上，向来不是完全公允的。

    ……

    事实正如和珅猜测的那般，丁子昱此番确实未有通过会试。

    他在傍晚时分转醒过来，精神一直恍惚着，除了最初苦笑着道出自己落榜的事实之后，便几乎未再开口说过话，只呆呆望着窗外的雨水。

    同落榜的还有他的同窗钱应明。

    相比于丁子昱的独自落魄，他的反应极为激烈。

    他纠结了几名同样因落榜而心存不忿的举人，去礼部大闹了一场，声称要见此次的几名主考官，要让他们当面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以及他们的考卷内容到底有何不足之处——

    结果说法没捞到，反挨了一顿板子。

    为首闹事的钱应明更是被下了禁考令，终生不得再次参加科举入仕。

    此事今日在四下闹的沸沸扬扬。

    和珅与冯霁雯用罢晚饭之后坐在屋内闲谈，秦嫫在一侧伺候着。几个丫鬟则站在门外檐下，低声谈论着此事。

    “终生不得再参加科举啊……”小仙叹气道：“这么多年的书，岂不真正白读了吗？”

    小茶：“还挨了打，真可怜。”

    小醒却面无表情地说道：“一个毫无背景之人敢公然跟礼部作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怪不得旁人。”

    这人性子太执拗，也太偏激了。

    从第一回她还在英廉府时与之偶然遇见，便瞧出来了。

    棱角过于尖锐，纵然日后为官，怕也只会处处树敌。

    这样的人，终生禁考兴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听得小醒这句毫无同情心的话，小仙和小茶面面相觑了一刻，碍于小醒素日里的威严，一时也不敢再继续去‘可怜’这位钱举人。

    小茶岔开了话题问道：“后日皇上巡京，咱们大爷也会随扈的吧？”

    小仙摇摇头：“这个倒没听大爷说起呢。”

    小茶“哦”了一声，道：“这回皇上可别又病了，要不然咱们又得空忙活一场了——”

    “呸！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敢说，当心让旁人听了去！”小仙惊的脸色都一变。

    小茶脸一红，嘟囔道：“我就随口一说……”

    皇上怎么啦，皇上也是人，生病也正常嘛。

    有什么不能说的呀。

    上回说好的四月初六巡京，不就忽然染了风寒吗？

    这才又让钦天监另算了个好日子。

    “正所谓祸从口出，万岁爷的龙体也是你能随意妄测的吗？”小仙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道：“再有下次，看我不禀了太太，让她好好地治一治你这张不知遮拦的臭嘴！”

    一听这话，小茶立马服软认错，道再也不敢了。

    两个丫头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堂中和珅夫妇二人正也在说着皇帝巡京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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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努力去赶日常更新^_^但依旧不会太早，大家照例明天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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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乾隆盛世

﻿    “此次随扈的大臣统共有四位，于敏中，王杰大人，以及刘中堂和太岳父。”和珅言道：“原本傅恒大人亦要伴驾随行的，只是其近来身体抱恙，似是劳累过度所致，已有数日未早朝了。”

    冯霁雯点头，“昨日舒志过来找希斋时，我也听他说起了此事，祖父还带他去了傅恒府探望，说是傅恒大人已经无碍了。”

    和珅“嗯”了一声，才又道：“但圣上特允了福三公子随扈。”

    话毕，似笑非笑间，拿余光打量了一眼冯霁雯的表情。

    冯霁雯没任何表情。

    唯一的感受就是福康安这货受宠的还真跟个皇子似得。

    不过这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见她脸上一个大写的“无感”，和珅的心情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般愉悦，笑着讲道：“同行的还有嘉贵妃与和恪公主。”

    “几个阿哥不去吗？”冯霁雯随口问道。

    和珅摇摇头，道：“八阿哥向来不得圣眷，闲云野鹤一般不掺和朝事，十一阿哥近来忙着皇上交待的差事，****忙的脚不沾地儿的，是也分身乏术。”

    冯霁雯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如今还只是个侍卫而已，就将皇上身上之事摸得一清二楚了，这份上心细致的程度，也难怪日后会得乾隆如此宠信。

    只是……

    她忽然再次想到他的结局，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那十五阿哥呢？也不去？”

    那个之后乾隆刚一撒手，便立即治了和珅于死地的嘉庆皇帝。

    和珅闻言似有些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道：“圣上没提。”

    或是提过，但被嘉贵妃三言两句带了过去。便没再提了吧。

    提也没提？

    冯霁雯忍不住问道：“这位十五阿哥，是不是很不得皇上宠爱？”

    这话搁在平时她断不会问的。

    她本就是个不大爱去打听别人的事情的人，更遑论是天家之事。

    和珅顿了一下，方才摇头答道：“岂止是不得宠爱。”

    冯霁雯怔怔之余，心下莫名安心了许多。

    虽然孩子不得父亲宠爱重视，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可她还是很不厚道地感觉安心了太多。

    这里与历史上的大清果然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那是不是说……他的以后，也未必就如史料中记载的那般凄惨收场呢？

    和珅不知她心内所想。含笑递了杯热茶到她手边。

    正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冯霁雯未有回神。却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这种下意识令她自己都愣住。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同他之间的种种相处方式。

    往前觉得别扭和不自在的，现如今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

    习惯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堂外雨水渐停，风也跟着止住。

    下半夜。夜空中冒出了几颗明亮的星子微微闪烁着。

    次日，雨后转晴的朝阳自东方升起，空气中一派清新之气。

    丁子昱前来向和珅夫妇道谢，兼以告辞道别。

    他脸色看起来虽不如昨日来的那般恍惚。却更憔悴了几分，眼中更是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像是通宵未眠。

    “丁先生此番不幸落榜，实为憾事，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凡事要看开些。再者丁先生尚且年轻，又有举人功名在身，不愁日后没有出路。”和珅宽慰了其几句。

    冯霁雯也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

    “多谢和公子安慰。”丁子昱笑了笑。却满是苦涩之意。

    和珅也心知不管自己如何说，也改变不了太多他如今的心境。便也不再多做劝说，只有问道：“不知丁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丁子昱表情有几分茫然，摇头道：“暂时还未做打算，且过段时日再说罢。”

    “丁先生日后若有需要援手之处，尽管开口。虽和某之力不过杯水车薪，兴许帮不上什么大忙。”

    兴是刚经历过人生的大落，丁子昱满心疲惫迷茫，乍然听到和珅之言，眼底不禁一热。

    他道了句谢，婉拒了冯霁雯留他用罢早饭再回去的建议，揖礼道别而去。

    丁子昱前脚刚走，后脚伊江阿便过来了。

    这么一大早，他自然不是来串门儿的，而是私下受了和珅的授意，来接和琳一同去咸安宫官学上课。

    和琳常年习武，伤势愈合的速度更比一般人快些，实则早在七八日前便被大夫断定了无碍，可慢慢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他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成日不是说头疼，便是说伤口还有些不适。

    若说的像就算了，可关键他尤其不擅长撒谎，每次说句不舒服，脸色都憋得通红，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在说假话一样。

    一两次还且罢了，次数一多，和珅与冯霁雯难免发现了不对。

    夫妻二人暗下讨论了一番，最终一致认定的答案为——和琳不是身子不舒服，而是不愿意出门儿，尤其是重回官学中上课。

    毕竟烧没的辫子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回官学里，怕遭人耻笑。

    夫妻二人觉得这不是个小问题。

    真让和琳继续在家待下去，时间久不出门儿，不与外人交流，养成了遇事退缩逃避的习惯，日后保不齐半个人都要废了。

    人有时候是需要被人逼一把的。

    最后是和珅前去劝了一顿，兄弟俩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有余。

    冯霁雯听说和琳那小子似乎还哭了。

    后来也不知和珅是怎么说服他的，反正和琳最终同意回官学上课了。

    饶是如此，今日出门时，却还是一顾三回头，犹豫个没完。

    最后是被伊江阿揪着那半截辫子上的马车。

    “我说你一大老爷们儿。在家关了半个月，如今怎么就跟个娘们儿似得，不就半截辫子吗，又不是长不回来了！”马车驶动，伊江阿冲着羞愧的满面通红的和琳说道：“等到了官学里，如果有人取笑你的辫子，你就挺直了腰杆儿跟他们讲：老子只是丢了半截发辫。那姓汪的可是没了一条腿呢！这买卖不吃亏！”

    和琳听得足足一愣。

    “你说什么？”他看着伊江阿。不解地道：“汪黎隽的腿怎么了？”

    “你竟不知道？”伊江阿“哈”地笑了一声，道：“你家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爱只做事儿不说话，这么大的事儿竟也没人记得跟你讲。”

    话罢拿扇子扇了几下风。笑着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和琳有些急了。

    “也没怎么。”伊江阿也故作不当回事儿的口气说道：“就是你大哥有心给你出出气，在尹三悠跟前给了两句提醒，尹三悠再跟他爹一学，这汪士英等人便成了有缝儿的鸡蛋——汪士英被弹劾。丢了几年俸禄，一辈子都没了翻身的机会。有气自然要往汪黎隽身上撒，断条腿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么？”

    尹三悠是伊江阿的一只跟屁虫，其父尹壮图也在都察院就职，自然不肯放过和珅所言的那几句有关汪士英行贿的‘提醒’。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其向吏部官员行贿的事实。

    和琳听罢好一阵不能回神。

    “大哥是怎么知道汪士英行贿的？”

    “他猜的啊。”伊江阿的口气理所当然。

    “啊？”和琳腮边的肉抖了一抖，满脸茫然。

    “换做你在钦天监呆了这么多年，一直做个七品小官儿。满心不甘极不容易得来了个晋升的机会，为了能把握住。你难道不会想着要去疏通疏通关系，力求一个稳妥吗？”

    “我肯定不会啊！”和琳回答的很是果断。

    “……”伊江阿默然了一刻，道：“汪士英若能有你这个觉悟，估计也不会在钦天监待这些年了。”

    “大哥当真是猜的？”和琳还在纠结此事。

    他怎么就猜不出来呢。

    伊江阿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大哥如果也长了你这幅猪脑子，你兄弟俩只怕早活不到今日了。”

    和琳张口欲道反驳之言，可又发现这话似乎没毛病。

    只能丧气道：“怪不得袁先生总说，我只适合打打桩。”

    “打桩怎么了，打桩打的好也能成个人物。”伊江阿边挥着扇子，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那位一等忠勇公，云南提督程世伯，不就是个打桩出身的么……你既有你自个儿的长处，还非得跟你大哥比脑袋好使做什么？”

    “可大哥的桩打的也比我好……”和琳一时更丧气了。

    “呃……？”

    ……

    次日，京城内外戒严，出入城者必要经过严查方可放行。

    流民乞丐俱被驱赶，早在昨日便有衙役敲锣打鼓地沿途告知，明日万岁爷巡京，家家户户都必须开门相迎，清扫门庭，并保证衣衫整洁，仪表无碍观瞻，否则事后拖去衙门，以妨碍圣驾出巡论处。

    可饶是如此，城中四下仍呈现出鼎沸欢腾之势，百姓们个个欢欣鼓舞，护城河边更是沿途载歌载舞，鼓乐声不曾间断。

    “瞧见了吗？这些都是普通商贾和百姓们自愿出力出资准备的，虽是经了衙门登记，可衙门一个子儿也没掏，由此足见百姓们对当今万岁的爱戴之意啊。”紫云挽着冯霁雯一只胳膊，借着和琳和伊江阿以及一众随从们出力，在人群中尽量地往桥栏前挤，一面欢喜地道：“万岁爷当真是个受万民敬仰的明君——”

    她对乾隆的崇拜由来已久。

    “那可不是！”伊江阿凑了过来，拿扇子给紫云扇了几下风，嬉皮笑脸地道：“紫云格格这话说的没毛病。”

    “嘁！一边儿去！”紫云一把挥开他的扇子，撇了撇嘴。

    “啧，夸您也不乐意听，您姑奶奶还真是够难伺候的啊。”

    “谁稀罕你夸了？离我远点儿……”紫云满脸不耐烦。

    见长姐一副炸毛的模样，一旁的永蕃永萼见状忍不住吃吃地笑。

    “臭小子！”紫云一人给了一记脑崩儿，两个孩子抱头鼠窜，姐弟三人闹成一团。

    冯霁雯等人见状不由都笑了起来。

    冯舒志难得也跟着分外开怀明朗地哈哈笑了几声。

    “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伴随着一阵鼓点声，忽然有一名汉子扯着嗓子高声嚷嚷了一句，听声音已是嘶声力竭，显然是兴奋激动到了极点。

    今日前来的百姓们皆是仰慕天子圣颜已久，许多人携家带口前来，更有甚者是从数百里外提前数日赶来，冯霁雯甚至还在人群中瞧见了几位头发银白，走路都得靠人扶的老人，此时无不是形容激动地望向远处河面上缓缓行来的龙船。

    此处为上半游，龙船必先经过此处。

    腰间别着长刀刀鞘，手持水火棍负责在桥岸边维持秩序的衙役们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有人因为激动而不慎自桥上翻落，从而惊扰了圣驾。

    “来了来了……”紫云兴奋地跳起脚，攥着冯霁雯手臂的双手都在打颤。

    冯舒志也尽量踮高了脚探着脑袋往前方河面上看。

    和琳见状干脆将他扛在了肩上，好错开那些挡住冯舒志视线的人群。

    永蕃永萼见状下意识地看向了一侧的伊江阿。

    “……”伊江阿扇着折扇干笑了两声，哈哈道：“别着急，待会儿皇上一来，甭管高矮都得跪着，到时候就不怕有人遮你们了。”

    他可没和琳那把子傻力气。

    就是真有，那也不能拿来扛这俩小家伙……扛他们家长姐那还差不多！

    永蕃永萼只能一脸艳羡地仰头看着好朋友冯舒志坐在和琳的肩膀上面，望着远处河面兴奋的不能自已。

    好在龙船很快驶近。

    一身龙袍，头戴宝塔形饰金龙东珠红玉草朝冠的乾隆，自修葺一新的龙船中为几名大臣宦官拥簇而出，立在高高的船头上，目光遥望着河道两侧围观的百姓，威仪的面庞上透出一股慈祥的笑意来。

    两侧百姓纷纷下跪行礼，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参差不齐，此起彼伏，却是另一种热情高涨。

    许多百姓甚至于红了眼眶，不住地叩头，沙哑着声音高呼着皇上圣明。

    这场面极为浩大震撼，甚至连冯霁雯都忍不住被感染了几分。

    这便是史书中所记载的乾隆盛世吗？

    直到此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位帝王的威望之重。

    然而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乾隆后期好大喜功，喜好奢靡，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盛世冲昏了头脑的缘故——

    “皇上！皇上！”

    一句格外高亢激动，甚至带着凄愤的声音自冯霁雯身后的方向响起，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道身影豁然站了起来，冲开跪伏在地的人群，直直地冲到了最前面。在动手打伤了两名欲阻拦其动作的衙役之后，竟翻过桥栏，直直地跳入了护城河中！

    “扑通！”

    一阵水花四溅。

    四下顿时躁动起来。(未完待续。)

    ps：4220字+，大家晚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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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谁家的孩子

﻿    跳入水中之人在河中奋力地朝着御舟的方向游动着。

    端看其身形与动作，显然是个年轻男子。

    负责此次皇帝出巡事宜的京衙县令顿时惊的半条命都没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疯子惊扰圣驾！

    “还不快把人拦住！”

    几名临岸会水的衙役解了腰间刀鞘，纷纷跳入水中，龙船之上着黄马褂的随扈侍卫们则立即齐齐冲到最前面，摆出一副护驾的姿态来。

    御舟亦不得已被暂时逼停。

    此时只听那朝着龙船方向游近的男子高声呼道：“草民有冤屈，恳请皇上为草民做主！”

    原来并非刺客，而是拦御舟告御状来了！

    冯英廉王杰等几名随行大臣见状心下稍定，却也无不是皱眉。

    皇帝出巡，最忌讳最头痛的便是有人大喊冤屈告御状。

    尤其此处又是京城，天子脚下，当下时值乾隆盛世，哪里有这么多冤屈要诉？

    就算真有，也决不能在出现在明面上——

    皇帝巡京，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跳入护城河中拦御舟告御状、大呼冤屈之人，四下气氛顿时就变了。

    “这人是有什么冤屈呀……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圣驾。”冯霁雯身侧的一名男子惊异地说道。

    冯霁雯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怎么瞧着这人那么眼熟？

    该不会是……

    她有些不确定。

    此刻那几乎已要游至御舟前、刚被几名衙役在水中控制住，就要往河岸上拖去的年轻男子，情绪已不可控制。

    在水中使不上力气，他看起来极费力地与几名衙役挣扎着，过程中喝了几大口水。发辫都散乱开，脸上还有着伤痕，看起来狼狈至极，却仍然不死心地冲着龙船的方向大声道：“草民钱应明，为乾隆三十年的举人！因同多名考生质疑礼部审卷内幕，无端遭杖责禁考！草民今日冒死欲向圣上检举礼部主考官员私下收受考生钱礼，并且以此作为会试是否过考的标准！实为贪赃枉法。上下勾结。置法度于无物，置寒门子弟于永无出头之境啊！”

    他口气悲怒交加，字字犹如泣血。

    “怎么是钱举人！”冯舒志大惊。

    冯霁雯却已无过多意外。

    方才看着便隐约像是他。原来还真就是他。

    这人还真是有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性子。

    刚在礼部那边吃了亏，如今竟又告到御前来了。

    只是这御状，当真能告出什么结果来吗？

    伊江阿在一旁啧啧摇头，唯恐天下不乱地对和琳说道：“瞧瞧。什么叫读书读傻了，这就是例子。你可不能学他。”

    “人家有冤屈，怎么不能讲？有冤不知道伸，那才是真的傻子吧?”紫云在一旁反驳道。

    伸冤？

    伊江阿闻言不由笑了一声摇头，却并没有同紫云争辩。

    紫云到底想的太简单。也不知这么大的一个礼部，可不是一个其名不扬的小举人一个御状便足以撼动的——这些读书人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就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呢？

    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比性命安危更重要？

    “惊扰圣驾。罪不可赦！将其拖上岸，押入衙门地牢候审！”

    御舟之上。福康安俯视着河面上的情形，皱眉厉声道。

    他今日着一身镶黄旗侍卫服，越发显得威风凛凛。

    那两名衙役已将逐渐脱力的钱应明完全控制住，听得福康安此言，当即应声下来。

    钱应明手脚已没了任何力气，然沙哑的声音却一声更悲愤过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之意：“考场之上，十年寒窗苦读，却不及黄金百两！草民跪求皇上彻查此事，莫要让天下学子寒心啊！”

    “堵住他的嘴！”福康安怒声道。

    他兴许懂得不如身边的几位当朝重臣来的多，却也心知无论何时何地，皇上的威严不能被折损。

    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冤屈，可言语间却多含悖逆讽刺之词，实为大逆不道。

    若不然，也不会连同样科举出身、向来公允的王杰王大人都未曾发声了。

    此事给告到御前来，便已不单单是考场之上是否公允的问题了。

    乾隆看了一眼那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威严的脸上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忽然道：“且慢。”

    水中几名衙役闻言动作即刻一滞。

    钱应明在几人的钳制之下大口喘着气，眼中重新现出了期冀之色。

    四下安静备至，皆在等着皇帝发话。

    乾隆负手而立，望着河中的钱应明道：“此事朕会命人详查，若你所言属实，涉事官员必将严惩不贷——于敏中，此事便交由你来着手处理。”

    于敏中心知此事难办，内心叫苦不迭地刚要应下来，却又见乾隆边思忖边摇头道：“不成，最近傅恒身体抱恙，军机处堆了一堆事，你暂时撒不开手。这样吧……”他转身拿目光在身侧几位大臣身上过了一遍，最终却是落在了一旁着黄马褂侍卫服随扈的一名侍卫身上。

    “和珅……这事交给和珅来办——你们看如何？”

    于敏中几人闻言一愣。

    这差事怎么能轮到一个侍卫来办？

    但于敏中还是立即道：“微臣觉得可行。”

    这烫手的山芋，爱谁接谁接去，反正不让他来干就成……

    刘统勋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年纪大了，凡事求个安稳跟风，是以事事顺着皇帝的心意，跟着道了句“可行”。

    冯英廉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婿。

    这差事确实难办。

    但若办的好了，便是一块极好的垫脚石。

    皇上这是有心提携……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道：“臣也无异议。”

    “……”王杰一时无言。

    “那好。”乾隆再次看向和珅。道：“和珅暂时便挂理藩院左侍郎衔，全权处理此事。”末了又补上一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若办的好，朕重重有赏。”

    “奴才接旨——”和珅垂下眼眸正色道。

    要办得好，不容易。

    福康安百思不得其解地皱着眉。

    这事怎么能轮到和珅头上？

    “皇上……”钱应明激动万分。

    “你再有什么话或是佐证，直接交由和珅处置。”乾隆看着他道。

    “草民遵命……”

    钱应明被几名衙役拖游回岸上，王杰望着他的背影。内心却隐隐升腾出了一种难言而怪异的不安之感。

    很奇怪。

    桥堤两侧围观的百姓们欢呼出声。无不颂扬乾隆是个为民做主的明君。

    望着被放行独自离去的钱应明，冯霁雯无声摇头叹了口气。

    小醒的眉头更是锁的死死地。

    这人自己闹还不够，这回竟把她们家大爷也给扯进去了。

    这差事哪里是那么好办的？

    爷和太太只怕又得烦心了。

    望着钱应明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她暗骂了一句“顽固不化”。

    告御状一事被就此揭过，虽惹了一场骚乱出来，但皇帝的圣明之举反让百姓们的热情有增无减，两岸鼓乐声再起。一时热闹非凡。

    乾隆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也未有被影响分毫，甚至还兴致大发地命御舟在前方靠岸。要上岸赏看舞狮。

    百姓们欢呼雀跃地迎接圣驾。

    一道瘦小的身影挤在人群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嘴唇亦抿成了一条直线。

    御舟缓缓停靠在岸边。

    “皇上万岁！”百姓们情绪高涨。

    迎着百姓们爱戴的目光。乾隆笑着伸出了右手挥了挥，一双微微下垂却格外精神的三角眼里盛满了慈祥的笑意。

    从船舱里跑出来的和恪躲在他身后，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岸上热闹的情形。

    “舒志。还认得九格格吗？”岸边，伊江阿一脸揶揄地向冯舒志问道。

    冯霁雯无奈地看了伊江阿一眼。

    连小孩子都拿来开这种玩笑。这小子有时候还真是欠收拾——

    不过，她家舒志的脸怎么好像红了？

    永蕃和永萼也在一旁偷笑。

    呃，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冯霁雯忽然觉得自己十岁的时候真是弱爆了……

    “皇阿玛，儿臣也想去看舞狮……”和恪扯起乾隆一只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乾隆这才注意到她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本想责怪两句，但接触到孩子那双格外谨慎的清澈眼睛，心下倏忽软了几分，又思及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留意过这个小女儿，便笑着拉起了她一只手，点头道了个“好”字。

    和恪大喜过望，当即紧紧抓握住乾隆的手。

    却因过于高兴而不慎将乾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了下来，圆形的白玉扳指在船板上滚过，和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没能赶得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扳指直直地滚落至了河中——

    她吓得脸色白极，仿佛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一样，无比忐忑地看着乾隆，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皇、皇阿玛……”

    乾隆皱了皱眉。

    却不是为的这只扳指。

    而是眼前似乎长大了一些的孩子，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最喜欢胡闹任性，性子活泼大胆的小九儿吗？

    怎么如今畏惧他这个皇阿玛至此般地步了？

    他伸出手去欲揉一揉她的头，却见和恪有些惊惶地后退了一步。

    乾隆的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些。

    岸上的百姓们未有瞧见这些细节，气氛依旧欢腾着。

    四下喧闹中，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绕至后侧，躲开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迎接圣驾上岸的衙役们，毫不犹疑地跳入了水中。

    锣鼓声欢呼声喧天。几乎没有人听到落水之音。

    直到御舟之上的侍卫见水中有‘异响’，误以为是刺客，大呼了一声“护驾！”

    四下气氛骤变，御前侍卫立即将乾隆紧紧围起。

    可此时再定睛去瞧，那浮在御舟一侧的影子分明是个孩童模样——

    刺客不像，更不似不慎落水，可难不成又是个告御状的？

    雷声大雨点儿小。摆出来的阵势有些浮夸。众侍卫懵逼了一刻，不知该如何处理之际，却见那孩子一个屏息潜入了水底。

    这孩子到底干嘛来了!

    他是在游水吗？

    喂。当着御舟的面儿肆无忌惮地游水，这像话吗？

    这里可是护城河啊孩子！

    这谁家的孩子！

    “还不将人捉起来！”福康安命令道。

    今天的荒唐事可真不少！

    纰漏一桩接着一桩，圣驾被两番惊扰，他看这京城衙门知县的位置是该换人来坐了！

    两名侍卫刚下水。那时而屏息入水，时而浮出水面换气的孩子却似手脚抽了筋一般。接连灌了几口河水。

    “坏了，那孩子呛水了！快将人救起来啊！”有不少百姓出声道。

    刘统勋也上了前来，一脸着急地看着河里的情景，虽是老眼昏花。却也不耽误他指手画脚地道：“托着，合力把孩子托起来！”

    众大臣侍卫：“……”

    这叫什么事儿……

    成救人现场了怎么着？

    出了这样说起来不痛不痒，却格外煞风景的乱子。乾隆内心也不禁有了几分烦躁之意，但作为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他是不方便表现出来的。

    装饰华丽的船舱内，一身孔雀蓝绣大朵牡丹精美旗服的嘉贵妃隐约听到外面的躁乱，差了宫女远芝出去打探情况。

    远芝瞧了一眼，又向一名侍卫询问了几句，便回了船舱之内回禀。

    “娘娘，好像是有一个孩子不慎落了水，阻碍了圣驾，侍卫们正下水施救呢。”

    “孩子？”

    嘉贵妃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她即刻自铺着软貂皮的罗汉床上起了身，欲出船舱而去。

    而这时，忽听船板上的和恪失声惊叫了一声。

    “皇阿玛……十五弟！”

    乾隆皱眉低头看向她。

    “水里的人……是十五弟啊！”和恪急急地道。

    什么？！

    众人闻言面色巨变。

    水里的人是十五阿哥？

    开什么玩笑呢！

    十五阿哥今日根本没出来啊。

    乾隆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立在甲板边往水中定睛看去。

    脸色赫然就变了。

    于敏中这下子也瞧清了。

    他去，竟还真是十五阿哥……！

    “快快将十五阿哥救上来！”乾隆语气焦急：“宣随行太医！”

    将出船舱的嘉贵妃闻言脑中一阵轰隆作响，有着一刻的慌乱。(未完待续。)

    ps：抱歉，今天出场的是一个男版小燕子，委屈大家了哈哈。题外话系列：今天母上大人以我成天闷在家里为由，要骑电动车带我出去逛逛，说来世事弄人，平时习惯用女汉子坐姿的我，今日做作地选择了侧边坐，于是在拐弯路过一段比较颠簸的小路时，发生了这样一幕——“妈，不行了，我要掉下来了，你慢点！”“哈哈哈哈是吗？”“妈我真的要掉下来了啊！你快停！”“哈哈哈哈”“扑通！”是的，我从车上摔下来了，以横躺的姿势，右脚鞋子甩到三米远——而母上大人停车后看到我的姿势之后又笑了。还说“怎么说摔下来就摔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儿呢！”后来见到熟人，又说“我真没想到她真的要摔下来，回头一看人就坐地上了。”我：”……“还好速度不快，快摔倒时又选择了相对具有缓冲的姿势，所以只伤到了胳膊肘那块儿，去药店消毒后又敷了云南白药药粉，现在屈伸时碰到也还是挺酸爽的。于是今天可以大致总结为五痛：胳膊疼，腿痛，腰痛，姨妈痛，“心痛”。所以，单更（感言内容不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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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这只手是砸过十五阿哥的

﻿    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一个孩子，纵然说的再绘声绘色，条理清晰，可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却也只能是胡说——她倒希望他能当众‘胡说’一顿，到时她倒要好好瞧瞧，向来注重威仪的皇上会如何看待这个任性妄为，口无遮拦，让他在大臣与百姓面前颜面尽失的儿子。

    可他倒真是命大，竟然活下来了！

    嘉贵妃眼中闪过一抹冷笑，带着宫女朝着为众人所围起的甲板处走去。

    那名入水的孩子已经被侍卫救起，此际正为两名神色紧张的侍卫搀扶着，随行太医着急忙慌地赶来，上前为其查看情况。

    “十五弟……”和恪红着眼睛看着这个小她两岁，一母同胞的弟弟。

    脸色苍白的永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似在安抚她。

    和恪的眼睛却一时间更红了。

    她太长时间没有看到十五弟了。

    他怎么瘦成这幅模样了呀……

    岸边得见这一幕，听闻是十五皇子落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人群中，在听到方才和恪高呼十五弟的那一瞬间，冯霁雯也同样地意外备至。

    先前她问过和珅皇上此次出巡十五阿哥可会随行，和珅道圣上不曾提及，她便以为十五阿哥这回没有跟来。

    可怎么……忽然从水里钻出来了呢？

    她有意看一看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十五阿哥、如今的宫中小透明、历史上未来的嘉庆帝真容，可奈何船头侍卫大臣兼太医与太监围作了一团，赫然是一堵堵密不透风的人墙，甭说是十五阿哥长什么样儿了，就是一根头发丝儿她也瞧不见。

    “真的是永琰？”满身华贵的嘉贵妃踩着旗鞋走来，脚步虽稳却略有些焦急。待瞧见了那孩子的形容之后，佯装一愣过后，立即拿一副意外而又担忧的神情问道：“这……永琰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眼下如何了？可有大碍？”

    乾隆亦是紧紧锁着眉心。

    太医微微躬身说道：“十五阿哥只是呛了些水。受到了惊吓，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需立即将身上湿衣换下，以免受风着凉起热——”

    “快将十五阿哥扶进去！”嘉贵妃赶在乾隆前面向宫女吩咐道，着急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慈母。

    远芝和远簪立即上前扶过永琰。

    却遭永琰甩开。

    他力气用的不大，动作堪称平缓，可仍然无可避免地使得两名宫女与嘉贵妃眼神微微一变。

    嘉贵妃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刚从水里出来的孩子着一身普通圆领袍，湿透的袍子此刻紧紧地贴在身上，将他显得极瘦弱。

    他一张脸苍白着，除了最开始咳嗽了一阵之后。嘴唇一直紧紧抿着，看起来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几番险些丧命，本是尊贵的皇子却流落在民间多日，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皇阿玛，满腔的委屈如何能压制的住？

    说出来吧。

    反正没人会信。

    嘉贵妃眼底噙着冷笑，目光不离永琰。

    “皇阿玛。”他被救上来之后第一次看向乾隆。

    他也好久不曾喊过皇阿玛三个字了。

    他甚至觉得面前威严无比，皱着眉头看他的男人十分陌生。

    嘉贵妃仍然镇定自若地看着他。

    “您的扳指，找到了。”永琰因为冷。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将右手伸出，在乾隆身前摊开掌心。

    掌心里赫然就是乾隆方才那枚不慎跌落河中的白玉扳指——

    四下陡然静了一下，就连乾隆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这孩子冒险跳入河中。竟然是为了帮他寻回这枚玉扳指！

    “胡闹！”他皱眉训斥了一声，并未伸手去接那枚扳指，只对宫女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扶十五阿哥回船内更衣！”

    远芝远簪连忙应了声“是”，重新动作小心地扶过永琰。

    永琰这一次未有再甩开她们，而是收回握紧了手中的玉扳指，十分配合地被扶向船舱内。

    和恪半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十五弟，你冷不冷？”她将身上披着的锦忴解下，捂在永琰身上。

    永琰转头看了她一眼。未有说话。

    远芝和远簪互视一眼，心下皆在打鼓。

    可从更衣到将头发擦干。后又由她们将其发辫仔仔细细地重新编好，整个过程中。永琰始终都未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反倒是和恪，从头说到尾，嘴巴一直就没停过，生怕下一刻就再见不到她的十五弟了似得。

    “十五阿哥可收拾好了吗？”

    一道温润的男声隔着珠帘传来，含笑说道：“奴才和珅，来替皇上传话儿，请十五阿哥随驾登岸。”

    “真的呀？”和恪大喜。

    永琰也略有些怔忪。

    又听帘外的和珅笑吟吟地说道：“十五阿哥为了替圣驾捡回扳指，不惜舍身入水，这会儿外头百姓们都在颂扬十五阿哥孝心可鉴——万岁爷本身就是个出了名儿的孝子，十五阿哥这点可真是像极了万岁爷，也难怪万岁爷此刻正为此龙颜大悦呢。”

    百姓颂扬，龙颜大悦？

    远芝与远簪一时俱是愣住了。

    永琰面上却已是一派平静之色。

    和恪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道：“十五弟，咱们赶紧出去，别让皇阿玛久等了！”

    守在帘边的太监见状忙打起帘。

    和恪永琰随前来传话的和珅一同离了船舱。

    永琰抬起头来看了他数眼。

    “你早便知道了对么？”他问道。

    “十五阿哥此言何意？”和珅笑着反问。

    “……”永琰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人竟然装作不认得他。

    但他还是道了句：“多谢——”

    和珅笑而不语，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似乎并未听到这句道谢。

    永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岸边热闹非凡，赤红与明黄色的狮龙队伍上蹿下跳地穿梭舞动着，夹杂着一阵阵叫好声。

    这情形他方才在人群中也看到了。

    可此际站在此处再看。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又重新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

    一个时辰之后。

    马车沿着笔直的德胜门大街。朝着正红旗的领地不急不慢地行驶着。

    马车中，冯霁雯的表情痴痴茫茫。犹在梦中。

    小仙小茶更甚，说是手脚无处安放也不为过。

    她们主仆三人方才同紫云和冯舒志等人分道而行，各回各家。

    小醒跟着冯舒志回了英廉府去庆叔那儿取几件东西，和琳则和伊江阿直接回了咸安宫官学。

    可冯霁雯与小仙小茶三人脑袋发懵的情况，却已经足足维持了一整个时辰。

    因为一个时辰前，小茶在得了紫云一句‘真想亲眼看看万岁爷真颜’之后，便凭借天生神力，硬是给紫云和冯霁雯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来。挤在了最前头，让她们近距离地感受了一把亲睹龙颜的无上荣耀感。

    紫云当场激动的脸色通红，连话都说不出。

    冯霁雯也跟着当场失语！

    这倒不是说她同紫云一般多么地崇拜这位乾隆皇帝，而是她在乾隆身边随行之人中除了她家祖父和她家爷，以及福康安那厮之外，还瞧见了第四张熟悉的面孔！

    阿炎……

    乾隆身旁跟着的那个小男孩是阿炎！

    她久久无法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情况，直待身后的永蕃道了句：“那便是十五阿哥吧？”

    十五阿哥！

    十五阿哥怎么跟阿炎长得那么像啊！

    应当是她看错了罢……

    然而小仙和小茶的反应清楚地点醒了她，她并没有看错。

    小仙震惊：“太太，太太您快瞧……那、那不是阿炎吗？”

    小茶茫然：“阿炎那臭小子怎么会在这儿啊？他也太明目张胆了，眼见都快要挤到皇上身上去了。怎么也没个侍卫把他给拉开啊？”人人都这么没规矩的话，皇上岂不是要被活活挤死了吗？

    脑袋中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巨响之后，冯霁雯彻底懵逼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脑海中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一片空白的状态。

    小乞丐阿炎忽然摇身变成了十五阿哥，谁能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个新玩法儿……？

    她不是没想过阿炎身份不普通，甚至在淑春园中得知他身上的玉牌同宫里有牵扯之后，也多少联想了些可能出来，但顶多也就是个‘朝廷要犯家的儿子’。以及‘前朝余孽意欲谋逆’之类的阴暗画风……

    毕竟他躲躲藏藏，言语遮掩。初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形象又实在寒酸，实在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见不得光。

    苍天可见。试问在这种情形之下，谁能将他同宫里的皇子联想到一起？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做不到好吗!

    纵然有那块同八阿哥十分相似的玉牌在，可谁又能想到那真就是他自个儿的东西？

    想到那块玉牌，冯霁雯的后背不禁泛起了一丝凉意。

    她几乎是颤抖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来。

    这只手，曾是抓着十五阿哥的玉牌，砸过十五阿哥的……

    犹记得当时，她还怒气汹汹地奉送了一句——给我滚蛋。

    多么豪气。

    可……当时她哪儿来那么大气性？

    毕竟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为什么就不能适当地宽容一些呢？

    屈服在了权势之下的冯霁雯一度变得很没有立场……

    小茶更甚。

    “太太，奴婢是不是活不了了……”她颤抖地道：“奴婢骂过十五阿哥白眼儿狼，小兔崽子……还暗下诅咒过他呢。”

    辱骂皇子，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

    “……”

    相比之下，冯霁雯忽然觉得自己那句‘给我滚蛋’，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不可原谅。

    由此可见，平时没事儿积一积口德，实在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做人太冲动了确实容易吃亏。

    小仙这边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同样无比忐忑地望着冯霁雯道：“太太，这回可怎么办？您说阿炎……十五阿哥他，他该不会真的只记仇不记好儿吧？”

    “别怕，应当没大事儿的。”冯霁雯已大致冷静了下来，只是腿仍然有点儿抖。

    两名丫鬟闻言以为她是想出了什么应对之策来，一时间都满含期冀地看着她。

    “到时候他要真同咱们追究这些的话，咱们说什么也不能承认。”冯霁雯一幅沉下心来的表情肃然道：“当时又没有旁人在，也没人能给他作证咱们曾出言辱骂过他。只要咱们咬死了口不认，这事儿就只能是死无对证的。到时候，咱们就一致咬定从来没有见过他。”

    “……”

    两个丫鬟闻言不禁目瞪口呆。

    太太藏得太深了……

    这耍起无赖来的坚定劲儿，说是万里挑一简直也不为过啊。

    “太太，这么做只怕不妥吧？”这回最先犹豫的竟不是小仙，而是小茶。

    “有何不妥？”冯霁雯愤慨道：“想我当初好歹也救了他一条小命儿，又险些被他给拖累，骂两句怎么了？还不兴让人发发脾气了？此事他若当真不仁，那也便不能怪我……敢做不敢当了。”

    身家性命在前，其它的都是浮云。

    做人一定要分得清轻重才可以。

    “奴婢的意思是咱们如果当真咬定说不认得他，那他之前承诺给太太的报恩银子，岂不是也要跟着打水漂儿了吗？”提到这里，小茶露出一副极纠结的表情来。

    皇帝的儿子，出手必然少不了啊。

    “……”

    冯霁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耗费了怎样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这财迷到无厘头的丫头给强行撵下马车去。

    她无力地扶额，虽暂时脱离了懵逼状态，却又有一桩接着一桩疑惑陆陆续续地浮现在了逐渐清明起来的脑海中。

    譬如，永琰一个堂堂十五阿哥，怎会流落在宫外，且宫中一直未有任何要寻人的旨意传出？

    他若想回宫，按理来说直接递了玉佩去衙门验明正身即可，为何要躲躲藏藏、还要让她大费周折地去拿玉牌找什么淑春园的管事？

    还有今日他跳入河中……

    当真是为了给皇上找回扳指吗？

    说句实话，这行为固然如同百姓们称赞的一般可称之为孝顺，可区区一只玉扳指，再如何，也犯不上让一个未成年的小皇子如此地以身犯险吧。

    就算是为了刻意表孝心，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可取。

    这做法平心而论，委实是十分智障。

    可凭她跟阿炎相处的那段时日来看，这孩子瞅着也不像是那么缺心眼儿的人啊。

    故而她总觉得阿炎跳入河中，应是有着别的隐情在。

    只是她没有头绪，怎么想也不可能凭空想得通，只能寄望于待和珅回家之后，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线索来解惑。

    可结果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给自己的不是线索，而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人竟然什么都知道！(未完待续。)

    ps：差不多4300百字，好在在十二点前赶出来了，胳膊没辣么疼了，明天试试加更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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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永琰（月票×90加

﻿    申时末，养心殿。

    乾隆坐在镂空雕祥云图的罗汉床边，脸色不大妙。

    一侧的嘉贵妃轻声劝慰道：“陛下先莫要动气，等待会儿听听永琰那孩子怎么说——”

    乾隆对于在护城河畔忽然出现的永琰，断不会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当时众多百姓围观，又有大臣在场，他不便当场向永琰发问罢了。

    而永琰当时也对此事只字未提。

    这于乾隆而言，这无疑是免去了许多麻烦。

    故而他纵然心中有气，可对永琰当时的做法却十分欣赏——不管如何，至少他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个皇子该尽的责任。

    那便是无论于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之下，都必要以皇家颜面为先，不节外生枝，不在人前表露出胆怯退缩之态。

    这叫做识大体。

    故而他的儿子，纵然有错，却也只能在他面前认。

    可在嘉贵妃眼中，今日永琰的表现却绝非一件好事。

    她宁可他当场闹开，哭着求着让他皇阿玛给他做主。

    可他竟没有表露出半点异常之态。

    是畏惧于皇上的威严，不敢当场道出，还是别有所图？

    嘉贵妃眸光微闪，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没能将这孩子彻底了结在宫外，日后再想动手，只怕就难了。

    这次他分明已经接近了御驾，却偏偏选择了那样的方式出现在皇上面前——显然是为了博取圣上注意。

    千防万防，防的便是在她儿子被册立为太子前，绝不可让永琰在皇上面前露脸得到重视，可如今竟弄巧成拙了——

    嘉贵妃思绪间，忽听得太监行入内殿之中禀告，说是十五阿哥过来了。

    “准他进来。”乾隆即刻道。

    回了一趟阿哥所的永琰此际重新换上了皇子衣着。进了内殿之后下跪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贵妃娘娘请安。”

    乾隆却未有立即让他平身，而是语含不悦地径直问道：“此次巡京，你分明不在随扈名单之中。到底是如何出的宫？一五一十都跟朕说清楚了！”

    嘉贵妃微微眯了眯眼睛，等着看永琰的反应和回答。

    他垂首跪在那里。口气略有些紧张之意：“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是混在了随行内监中出的宫……”

    嘉贵妃眼神当即一变。

    “胡闹！”

    乾隆伸手扫过罗汉床中间搁置的乌木矮脚茶几之上的珐琅蓝瓷茶盏，“嘭”地一声脆响，茶盏在跪着的永琰面前碎开，碎瓷片夹带着茶水茶叶澎溅到他身上。

    永琰身形抖了一下，却未有偏头躲开。

    “堂堂一个阿哥，竟假扮成太监私自出宫，成何体统！”乾隆怒道：“看来果真是朕这些日子以来对你太过于纵容了！”

    岂止是纵容。

    只怕终日忙于朝事的他。都已要忘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了吧。

    永琰将头垂的更低。

    “儿臣知错。”并没有任何辩解。

    因为他了解他的皇阿玛，最厌恨的便是犯了错还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之人，并将此看作为没有担当的表现。

    作他的臣子要明白这一点，做他的儿子亦不能例外。

    “明知是错却还偏要去犯，那你倒是跟朕说说，你究竟为何要混在随行太监中私自出宫？”

    “儿臣一时贪玩。”

    “贪玩？”乾隆冷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很会认错。”

    永琰低头沉默不语。

    乾隆打量着他，握放在茶案上的左手食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

    却忽然察觉扳指此刻不在手上。

    不由又想到了今日永琰入水为他寻回扳指时的险状。

    这个自从令妃故去之后，似乎已经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儿子。

    如今竟是这样一幅凡事只去做，而不去辩解的性格了。

    “皇上。永琰今年不过才刚满八岁而已，小孩子有点玩心无可厚非，好在此事也未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加之他既已知错认错，您就且饶了他这一回吧。”嘉贵妃在一旁为永琰说情。

    乾隆脸上的怒气显然也已不比方才来的那般浓重。

    然却听永琰讲道：“儿臣有错该罚，请皇阿玛责罚。”

    乾隆看了他一眼。

    “朕自然是要罚你的。只是在罚你之前，朕还得问一问你究竟是如何出的宫。”乾隆问道：“是谁帮你出的宫？”

    他一个终日待在阿哥所里的皇子，若是没有人帮忙，根本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

    乾隆自然是精明的。

    他的怀疑没错。

    这一点永琰自己如今亦深有感触——当初他偷偷溜出宫去，本是抱着孤注一掷，不管成不成都要一试的想法，可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没有嘉贵妃的刻意放行，他那时纵是插翅也难出得了这道宫门。

    当初是有着她的将计就计在。他才能侥幸离宫。

    想到此处，他抬头看了嘉贵妃一眼。

    他脸上为碎瓷所伤。在嘴角上方的位置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一派平静的眼神中既没有恨意，也不见怒气，却叫嘉贵妃没由来地一阵不安。

    “是儿臣斗胆求了贵妃娘娘身边，时常去阿哥所给儿臣送东西的远芝。”永琰重新低下头，稚嫩未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虚假来：“远芝姑姑平日待儿臣极好，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帮儿臣出宫之事……”

    确实极好。

    他身边唯一信得过的小太监小五子便是被她污蔑偷窃，令人活活杖责而死的。

    还有他额娘，他额娘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远芝。

    那个表面上总是笑盈盈，手段心思却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歹毒的景仁宫大宫女。

    嘉贵妃闻言瞳孔一阵收缩。

    远芝帮他出的宫？

    他在胡说什么？

    “你宫里的人？”乾隆皱眉看向嘉贵妃。

    “远芝确实是臣妾宫里的。”嘉贵妃将眼中惊异敛去，换就了一副不解之色，“可臣妾当真不知她竟私下帮着永琰这孩子偷偷出宫……这丫头平日里似乎也不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

    她话音刚落，便听永琰讲道：“此事只怪儿臣一人，远芝姑姑想必也是不敢违儿臣之意，自有其为难之处，还请皇阿玛和贵妃娘娘不要责怪于她。”

    嘉贵妃闻言眉头一阵鼓动，眼底神色骤冷。

    竟学会以进为退了！

    迎着乾隆问询打量的目光，她心底赫然一沉。

    远芝，只怕是保不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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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造了什么孽

﻿    她若再多说，便是从中回护，只会将她自己也牵扯进去，甚至于会惹起乾隆对整件事情的疑心，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皇上。”

    太监总管高云从自外殿行来，垂首禀道：“七公主和九公主过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呢。”

    和静与和恪过来了。

    乾隆这才将定在嘉贵妃脸上的视线收回，转而看向了尚且跪在地上的永琰。

    “此番要如何罚你，朕还要再想一想，你且先起身吧。”皇帝的声音已辨不出喜怒。

    永琰应了声“多谢皇阿玛”，起身垂首立在一侧。

    乾隆这才发现他脸上有着刮伤的痕迹，一时皱了皱眉，多少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之举。

    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

    又自幼没了额娘照顾。

    他近年来实在太忙了，竟丝毫也没顾得上去过问这个小儿子。

    加之印象中这孩子的脾气半点不像他，小小年纪便格外执拗顽固，尤其是他额娘令妃去世之时，尚且还只有五岁的他不顾体统大哭大闹了好一段时间。

    令妃之死其父魏清泰都只字未言，他却哭闹着称他分明是病死的额娘死的冤屈，要他彻查到底，闹得朝野上一片议论纷纷，使得他颜面尽失。

    似乎就是从那时起，他便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不讨他喜欢的儿子。

    可如今再看，几年的光景下来，他竟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虽然会为了贪玩私自出宫，却在大是大非上表现的极有分寸，有错便认，且肯担当。

    小小年纪。身边又无人教导，能长成如此模样，确有几分难得。

    “皇上？”

    见他一直未语。高云从轻声提醒道：“两个公主还在外头候着呢，您看是宣还是不宣？”

    乾隆回神过来。颔首道：“让她们进来吧。”

    和静与和恪同行进了内殿之中行礼。

    “平身吧。”乾隆抬眼看向两个女儿，又看向永琰，道：“你们倒是姐弟同心，这是怕朕重罚了你们十五弟，赶着过来救人了怎么着？”

    口气虽是一本正经的，但言语间多多少少含了些玩笑之意。

    和恪察觉不到什么，和静却是大松了一口气，心知原本准备好的求情之言已派不上用场。便道：“十五弟私自出宫不是小事，皇阿玛若觉得该罚，那必然是要罚的。”

    和恪却立即紧张起来，连忙地道：“皇阿玛，十五弟他也不是成心的，他……他大概是成日闷在阿哥所里闷坏了，这才想要出宫走走的，皇阿玛能不能不要罚他……”

    她口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言辞端是没有任何条理可言，十足地孩子气。想要护住胞弟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可乾隆却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来。

    成日闷在阿哥所里闷坏了。

    他偶尔向嘉贵妃问起永琰，得是几乎都是在阿哥所里跟太傅学东西的回答。

    时常还会因学不好，心思不放在学业上。而被禁足不得出阿哥所。

    这一点是他下的令，不是嘉贵妃。

    却也多多少少是受到了嘉贵妃的引导——

    但他没有多想，毕竟不听话的孩子需要严加管教。

    可如今经和恪这么一说，他却忽然意识到了其中的弊端。

    “犯了错怎么能不罚？”乾隆看了一眼瘪着小嘴一脸愁苦的小女儿一眼，又看向立在一侧的永琰，道：“就罚永琰日后每月十五都来一趟养心殿，由朕来检查功课，不可松怠懒惰。若不过关，朕的责罚可不会比阿哥所里的太傅给的轻——”

    一旁刚稳下心神来的嘉贵妃闻言心底重重一沉。

    这算什么责罚？！

    这分明是有意督促培养！

    父亲培养儿子本没有什么过错。哪怕是皇上也不例外，到底是亲生父子。皇上盼着皇子们都能争气些实属正常，可坏就坏在……这个人是十五阿哥！

    是谁也不能是十五阿哥！

    和静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连忙地看向永琰。

    “儿臣遵命。”

    听着永琰应下来，和恪却有些头疼。

    做功课什么的，最是令人烦心了。

    皇阿玛可真会罚人。

    但如此一来，她兴许可以常常见到十五弟了也未可知呢。

    想到此处，和恪才隐隐高兴起来。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吧。”乾隆还另有事办，出言打发了三个孩子。

    姐弟三人行了退礼，一同离了养心殿而去。

    “你也回去吧。”乾隆自罗汉床上起了身，口气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个不守规矩分不清轻重的宫女，既是你宫里的人，便由你看着处置了吧。”

    嘉贵妃乘辇回到景仁宫，一路上脑海中都不得清静。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永琰会以这种方式回宫。

    在护城河畔御舟之上，再见到乾隆时，他竟能若无其事地跟在其左右，从始至终都未提及自己离宫时遭人迫害追杀一事。

    甚至方才还懂得借力使力，拿捏着她亦想瞒下真相这一把柄，而反将了她一军，生生掰折了她一条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是，他经此一事重新得到了皇上的注意！

    这孩子死里逃生数次之后，俨然是学聪明了太多……

    但再如何，也不过只是个八岁的孩童而已，在后宫中母妃早逝，前朝魏家也不能给他任何助益，无依无靠，他要拿什么来跟她斗？

    嘉贵妃心下稍定，微微攥紧了手掌心。

    她苦心布局多年，如今放眼前朝大半的势力都是倒向她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个人需要拉拢到手中为她所用，她方能彻底安心。

    那个在不久的将来，靠着无双的智计和过人的手段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几乎等同是权倾朝野的年轻人——

    她自唇边溢出了一声冷笑来。

    她占尽了所有的优势与先机，岂会有达不成目的的可能？

    纵然小有变故，可这一切仍在她的掌控当中。

    大势当前。区区一个孩子，根本不足挂齿。

    ……

    金乌西沉。霞光映红了半边天。

    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劲儿不输清早时分。

    和宅，椿院正堂中，冯霁雯听罢和珅的话，内心的意外不禁更添了几重。

    他方才说，她将阿炎赶走之后，他后来找着了人，给了阿炎一笔银子供他藏身吃用。还告知了他皇上巡京一事——还没忘跟他仔细解释了她发脾气的缘由，是因在淑春园中因那块玉牌而险些惹祸上身，赶他走，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真可谓是好话说尽，生怕阿炎日后记恨她似得……

    这人的路，铺的可真够长远的！

    这简直……简直令她钦佩的五体投地啊。

    冯霁雯既是诧异又是庆幸，此时此刻望着面前的和珅，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道不明的感受。

    这种本以为自己惹了大祸，可却早已有人在背后默不作声地替她将麻烦全部铲除干净，一点儿也没让她担心后悔的感觉。两辈子为人，她还是头一遭体会到。

    而她大概也知道他的动机绝不是单纯地替她铲除麻烦这么简单，甚至十有八九她的麻烦是在他的计划之中被顺带着解决的。

    她一点儿也不糊涂。

    可她向来知恩感恩。

    被人帮了就是被人帮了。甭管对方是不是顺便帮的，她都是受益方，至于他是否还有别的动机，这本身就不是她该管的事儿，更没什么好去计较或是矫情的。

    可是，照他这么说的话，他竟是早就得知阿炎的真实身份了？

    同是人，为什么她就没看出来？

    这么想着，满怀挫败感的冯霁雯便问了出来。

    “也不是那么肯定。起初便觉得他不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加上那块玉牌的来处。又着实令人怀疑。”和珅许是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刻意说的极含蓄：“我也是猜一半。蒙一半，侥幸蒙对了而已。”

    冯霁雯听罢信以为真，心内释怀了许多。

    这才又问道：“可有一点我十分想不通，阿炎既是名副其实的十五阿哥，为什么会出现在宫外，且沦落至一幅乞丐模样呢？再者，他若想回宫的话，大可通过衙门，怎么也不至于将自己折腾至此吧？”

    “茶凉了，重新沏一壶来。”和珅对一侧伺候着的小醒说道。

    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话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醒会意地提着茶壶退下。

    秦嫫亦寻了去厨房的藉口离开了正堂。

    一时间堂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冯霁雯看向和珅。

    “十五阿哥为何离宫我尚不知晓，但他之前未有回宫，应当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去。”他不疾不徐地同冯霁雯说道：“夫人还记得将十五阿哥救回家中时的情形吗？我猜想，他应是受了他人追杀迫害。”

    这一点冯霁雯也不是没意识到，此际经他提醒，恍然的同时，顿感后背一阵发冷。

    “是十一阿哥吗？”她不确定地问道。

    除了党争之外，谁还会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要一个皇子的性命？

    和珅没料到他只提了一句迫害，她便猜到了十一阿哥身上，一时倒有些意外。

    他家夫人抽丝剥茧，直达问题重心的能力倒是不错。

    “可以这么说。”和珅道：“但我今日在御舟之上见嘉贵妃身边两名宫女的反应，觉得倒更像是嘉贵妃的手笔。”

    冯霁雯闻言更觉后背发寒。

    十一阿哥她好歹没怎么接触过，纵是他所为，也不会为之感到过多震惊。可嘉贵妃……她同她接触过那么多次，虽她始终未曾与其交心，可到底已算得上是位熟人了，眼下忽而得知她暗下如此迫害皇子。冯霁雯顿时惊觉自己离宫中争斗竟如此之近……

    她暗暗握了握发了汗的手心，皱眉道：“所以十五阿哥是今日才得以回的宫？”

    和珅点头。

    冯霁雯的眉头越皱越深。

    阿炎竟是通过跳入护城河中为皇帝寻回落水的扳指这个契机才得以回宫。

    之前一直躲藏着，不敢露面。更不敢走衙门这些明路……想是一直被嘉贵妃的人紧紧盯着，不敢冒头吧？

    可他受了这些迫害。今日得见乾隆，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是深知自己力量微小，故而未做以卵击石之举吗？

    冯霁雯设想良多，最终的感受却是格外复杂。

    纵然身为皇子，可他到底也还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啊。

    小心隐忍，思虑缜密……

    纵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吧？

    “十五阿哥五岁丧母，这些年在宫中只怕没少受委屈。”和珅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生在皇家，也未必就是一件幸事。”

    “他不在宫中这么久，皇上竟也没有察觉？”冯霁雯也不免跟着叹气道：“这阿哥当的……还比不过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简直是透明出一个境界来了。

    不……

    等等。

    怎么觉得这剧情忽然发展的有点歪？

    他作为和珅，而她作为和珅的夫人，俩人怎么坐这儿为未来置和珅与死地的嘉庆帝叹气惋惜起来了？

    他们现在在这儿可怜嘉庆，可日后又有谁来可怜和珅？

    冯霁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对面前之人产生了维护的心态，而是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十分令人尴尬的真相来。

    如今这个‘嘉庆’，可谓是她一手救回来的……

    当时那情形，她若选择冷眼旁观的话。纵然他不被追杀的人找到，哪怕单单就在那儿躺个一整夜，估计一条小命儿十有八九也就玩儿完了。

    可她把他当作一个可怜的小乞丐救回了家。还请了大夫，又好心收留……

    虽说她只是和珅名义上的媳妇儿，可这事儿做的……似乎也忒不地道了！

    这不等于是救了他日后的夺命仇人吗？

    这猪队友被她当的只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冯霁雯心虚的简直要窒息身亡，脸色复杂到了极致，并下意识地看向和珅。

    可旋即意识到，他这个正主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把人赶走之后，他却给了永琰一笔保命银子，且还暗示了他可通过皇上巡京的机会重回宫中……

    你这是妥妥地在作死啊年轻人！

    知道吗？

    冯霁雯内心一阵悲怆无力。

    眼下这剧情走向，还能再扭曲一点吗？

    她强压下内心的错乱感。看向和珅说道：“爷，我有一事相问——”

    “夫人要问什么？”

    ——

    ps:今天杨绛女神逝世了。得知消息后心里一直沉甸甸的，愿女神好走。在天堂与先生和女儿团聚。

    ——(未完待续。)

    ps：月票感谢：热柠檬红茶、澄宝2012、幽冥月舞、aihuaduoduo、海贼王鸣人、低能年夜饭、游丫n、qsxdrgbhu、木槿花红、梨嫿蔚雨、妩舞丶雪、墨茉2199、滴滴夕兮、露珠晶莹、雨勤、37598551、淡淡烟花香、uncleang，涉谷有晶、迎银的刀刀、yueupl、、奧麗薇亞＇、yz887500、愛在【熄】缘前、墨月_素羽、东门之杨2011、ccfang、ˋxx▃、之印岑、清修客、谢意1999、离离原上cool、胖姑、冬冬霖霖宝宝‘、、谢迷糊书虫*、古钟月明、乖蕾蕾、超耐27~打赏感谢：书友130622182119256（588香囊）、书友160523012905969、木槿花红、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花花爱猪头（平安符x2）、一朵小玫瑰（平安符）、huang900928（平安符）、欧阳蓝馨、骑单车的星星、不知叫啥好6、海贼王鸣人、、清修客、陌上花开静候灵归（平安符）、离伤半清醒~可能还有些漏掉的名单，太多导不出来了，下次尽量每天整理一下，不积攒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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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谁救了你

﻿    冯霁雯一瞬不瞬地望着和珅，试探地问道：“十五阿哥如今在宫里宫外毫无依仗可言，在皇子中年纪又是最小的一个，爷此番在暗下如此相助于他……为的是什么？”

    倘若换作别人，她兴许多少会觉得是出于同情，顺手相帮。

    可和珅不该是。

    加之他又事先觉察到了他的身份。

    这倒不是她将如今的和珅想象的如何恶劣，如何地没有同情心，而是此事牵扯的绝非是同情或不同情那么简单——十五阿哥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此番在宫外险些丧命，和珅不该不知晓其中的轻重。

    难道说……他有什么旁的打算吗？

    到底这是一个同历史上的清朝有着不少出入的时空。

    和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淡淡笑道：“我帮的不是十五阿哥。”

    冯霁雯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过是见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过于可怜，赠了些银两供他吃用，又顺嘴提了句皇上巡京一事而已。”和珅不以为意地说道：“举手之劳，没有旁的意思。”

    冯霁雯将他的话来回斟酌了几遍，琢磨了个差不多，方才道：“爷的意思是，纵然种不成善因，也至少不会与其交恶？”

    她就说，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断不该贸然去做出选择的。

    倘若如此的话，此事于他而言，还真就是‘顺手一帮’而已。

    “知我者，莫若夫人也。”和珅含笑注视着她，一派平静的双眸犹如月光下的一汪清泉，使人望之便觉心旷神怡。

    冯霁雯不经意间对上，不由地微微一怔。

    平心而论，这真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了。

    平静时清幽如水。思考时幽远深邃，笑时又如同集满了天上星辰，似乎一眼望去。若是稍不留神，便会将人连同心神都吸纳进去。

    见他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冯霁雯轻咳了一声转开视线，将莫名而起的几分不自在掩去，岔开了话题说道：“爷在这儿笑吟吟的，瞧着心情倒是不错，可是那钱举人的事情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这事儿不是一般的难办。

    首先要将皇上的心思揣摩透了，方才能办好这件差事。

    若不然办的再好，不得圣心，都是白搭。

    可弄明白皇上的心思只是前提。要按着皇上的心思去将事情办得圆圆满满，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冯霁雯虽不大懂官场之事，可至少也心知皇上绝不希望看到因为一个区区举人而去动摇堂堂一个礼部的根本，去损朝廷的颜面。

    但那位钱举人执拗到这幅田地，敢跟礼部公然对抗，还敢带伤跳护城河拦御舟，活脱脱一个连性命都可抛诸脑后的硬茬儿，若和珅为顾及皇帝心思而草草敷衍了事，他又岂会愿意？

    “此事确实不大好办。”和珅嘴上这么说，可面上仍是笑着。

    只是他笑的不是这件事情好办与否。而是自家夫人左一句担心他贸然陷入党争之列，右一句怕他办不好皇上交待的差事，这幅瞧着比他自己还要上心的模样。

    有些事情自己能处理归自己能处理。不需要旁人操心也归不需要旁人操心，但真有人愿意替自己操心，却又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凡事习惯做到面面俱到的自己，是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或是关心的。

    他甚至觉得多余。

    可如今面对这样的冯霁雯，他却半点也不这样想了。

    原来自己有能耐只能叫做本事，而有人处处为自己上心，则才能称之为过日子。

    从前的自己，太不懂得过日子了。

    也从没想过。原来自己这种人竟也能以与正常人相同的生活方式活着。

    这种感觉真切鲜活，让他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踏实感。

    和珅望着听他说罢那句‘此事确实不大好办’之后。便一直愁眉紧锁的冯霁雯，眼中笑意愈深。直到一双眼睛盛不下，蔓延到了面容之上。

    “不如问一问祖父的意见吧？”冯霁雯抬起头来向他说道。

    然而一抬头就瞧见了这人乐的跟吃了蜜似得一张俊脸。

    ……他到底在笑什么啊！

    这件事情有什么笑点吗？

    怎么好像从始至终为此事感到头疼的事情就只有她一个人似得？

    请问这到底是谁的差事啊喂……

    见他还在‘不知收敛’地笑着，冯霁雯险些黑了脸。

    见夫人变了脸，和珅似才回过神来一般，将面上笑意收起，口气却仍带笑说道：“夫人提醒的是。我毕竟初出茅庐，经验浅薄，是有许多事情须得向太岳父请教一二。还有理藩院那边办案的规矩，也要先摸透了才行。”

    冯霁雯已懒得跟他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之后，面上却不显，只是道：“爷聪明过人，且自个儿看着办吧。”

    她就不瞎操心了。

    不过话真的说回来，他论智商论心机都远远甩常人十八条街，心眼儿多的用也用不完，她这勉勉强强及格的脑袋跟着瞎掺和什么劲儿啊到底是！

    她该不是闲出病来了吧？

    冯霁雯满心怪异地自我怀疑着。

    ……

    毓庆宫。

    自打从养心殿出来之后，和静便将永琰拉去了毓庆宫。

    她太久没有见到十五弟了，眼下极不容易有机会单独说话，她一时间什么规矩都不想去顾，也不想再去理会嘉贵妃若得知了此事又会拿什么法子来敲打她。

    回到毓庆宫之后，和静立即屏退了身边所有伺候的宫女下人，就连最信得过的祁嬷嬷也去了外头候着。

    “怎么瘦成这样了！”下人们刚退下，和静望着面前削弱的永琰便禁不住红了眼眶，微微躬下身子扶着他瘦弱的肩膀，既生气又心疼地问道：“可是在阿哥所里吃的不好？他们苛待于你了？”

    永琰仰头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七姐，这些日子。我并未待在阿哥所里。”

    和静脸色即是一变，正色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两个月前。我便出了宫。”永琰告知道：“直到今日，才得以回宫。”

    换而言之，他在宫外呆了整整两个月。

    “什么？！”和静大惊，攥着他肩膀的双手一阵发紧，“你出宫？你为什么出宫？你怎么出的宫？”

    她竟一无所知！

    “我想出宫去找魏大人帮忙。”永琰说到此处，眼睛有些发红。

    “你……”和静怔了片刻之后，皱着眉头重重叹气问道：“那你可见着了？”

    他口中的魏大人，自然是他们额娘的父亲。他们的外祖魏清泰了。

    永琰点头。

    “他怎么说的？”

    “他劝了我一阵，还怕的不得了。”永琰低了低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怕我出宫一事泄露，再牵连到他，便即刻命人送了我离开，称全当没有见过我。并交待我在宫中要听嘉贵妃的话，不要再惹麻烦。”

    他何曾惹过什么麻烦。

    他若非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也不会冒险出宫去魏家求助。

    可他说什么也想不到，他的亲外祖一家人，会以这种态度招待他——可谓避之唯恐不及。

    当时他既震惊又无助。甚至于不可置信。

    和静听罢无言了一阵，握着他肩头的力气松了松，转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虽是安慰的口气，却带着一股怅然：“外祖一家近年来在前朝每况愈下，风光早已不比当年，自保都已是十分艰难之事……你也莫要怪他们。”

    她实在不忍见永琰因此事而心灰意冷。

    可她自己的一颗心，却早已都凉透了。

    永琰仍然低着头，良久之后方才哑着声音说道：“七姐，如今我们谁也不能靠，只能靠自己了。”

    和静闻言微微一愣。

    “我知道七姐这些年来一直保护我跟九妹，可这总归不是长久之策。”他又说道：“纵然我们什么都不做。嘉贵妃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和静听得一阵心惊肉跳，忙地道：“你不要乱想。只要皇阿玛还在，她就不可能……”

    他还这么小。怎么能承受这些东西？

    她更怕他会因为这种心态而做出以卵击石的傻事来。

    他们如今的处境已经足够危险了。

    “怎么不可能？七姐，这次我在宫外，若非得人相助，只怕便回不来了。”永琰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和静说道：“嘉贵妃想置我于死地。”

    他的声音没有了惊惧，也没有不忿，仿佛只是在阐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而已。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所学到的，要比过去的八年中学到的都还要多。

    和静已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嘉贵妃派人在宫外害你性命？！”

    对……阿哥所里几乎全是她的人，永琰出宫，她定是知道的！

    但她却一直对外保密……

    甚至那次她带着和恪去阿哥所闹了一场之后，金佳氏还让阿哥所里的小太监假借永琰之名来安抚她，制造永琰还在宫中的假象！

    原来是有意要他的性命！

    她的十五弟，险些就回不来了！

    和静豁然站起身来，面色仓皇地道：“你可将此事告知皇阿玛了吗？我们现在就去见皇阿玛！”

    这可不是小事！

    “七姐。”永琰面色平静地喊住她，对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那也不能……”

    和静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道：“别说她派人谋害我，单说我这些日子不在宫中，都没有人能够证明——阿哥所里的人，从太监到太傅，谁会承认我离宫多日？”

    所有的人都会站出来证明是他在撒谎，是他在蓄意污蔑嘉贵妃。

    更何况——“在御舟上得见皇阿玛时没说，如今更加不能说了。”他讲道。

    “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此事告知皇阿玛？”和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永琰点点头，望着和静满脸失措的模样，并不觉得意外。

    他初得知自己被嘉贵妃的人盯上时，也是同样的震惊、害怕，也想着回宫之后要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皇阿玛，让他为自己做主。

    可冷静下来之后才明白，谁也不能为他做主。

    这件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事情，他只能暂时当做从未发生过。

    和静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事实正如永琰所说的那般，没人能证明嘉贵妃的恶行。

    这宫中，如今说是被她只手遮天了也不为过。

    “七姐，从今日起，我们不可再任由景仁宫摆布了。”永琰眼神坚毅地说道：“到底如今的境地已经不能够再差，没什么好怕的。”

    “七姐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大势当前，你纵有心相争，却也一定要学着韬光养晦，自保才是万事的前提。”和静劝道。

    “七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和静望着眼前赫然比之前不知长大了多少的永琰，心底忽然涌现一阵极浓烈的酸楚。

    “七姐对不住你，竟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她有几分哽咽道：“但你下次再做什么决定之前，万不能再瞒着我了，知道吗？纵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也能有个照应——”

    永琰点头答应下来。

    和静的情绪勉强得以稳定下来，在一旁的雕花月牙桌边坐下，一面取出了手帕拭泪，一面示意永琰坐下说话。

    永琰在她对面的椅上落座。

    和静这才忽然想到：“对了，你方才说你在宫外之所以躲过了嘉贵妃手下之人的迫害，是因得了他人相助？是谁帮得你？”

    提到这里，永琰稍作犹豫了一下。

    和静见状说道：“你且放心，七姐只是想记个恩情，不会对旁人说起此事来的。”

    永琰离宫一事不可向外摊开，他为人所救自然也不宜大肆宣扬。

    而且若真传开，只怕还会给恩人带来麻烦。

    救了永琰，等同是得罪了嘉贵妃——

    想到此处，她又问了一句：“他们可知你身份？”

    永琰想了想，点了点头。

    冯氏起初不知道，可和珅似乎早已得知了。

    和静道;“那更要记下这份恩情，来日加倍偿还了。”

    永琰“嗯”了一声，这才与和静说道：“起初我虚弱昏迷，救我之人乃是正红旗驴肉胡同里，钮钴禄氏家的一位太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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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以她为先

﻿    正红旗，钮钴禄氏？

    住在驴肉胡同里，想来身份不会太高。

    和静便又问道：“你可知这位太太夫家主人的名号？”

    “这位太太是初嫁新妇，本为英廉府上的小姐，不知七姐之前可认得。”

    和静闻言登时惊住。

    “英廉府上嫁出去的小姐？”她吃惊地印证道。

    永琰点头，又道：“她夫君叫做和珅，如今为皇阿玛御前一等侍卫，今日亦在随扈侍卫当中。”

    和静沉默了一刻。

    英廉府上嫁出去的小姐，夫君是和珅。

    这便绝不会出错了。

    救了永琰的，竟然是冯霁雯。

    “又是她。”她不知是喜是忧地叹了口气。

    永琰听得一愣。

    什么叫做‘又是她’？

    “你有所不知。”和静说道：“去年香山枫会，九妹在香山别苑中不慎落水，便是她跳入池中及时相救的——只是公主在外落水不宜对外宣扬，我纵是有心谢她，也只能在所能顾及的范围之内帮一帮她。”

    上次在淑春园中，事后冯霁雯还向她道过谢，只是她……担心冯霁雯会以恩相挟，故而仍然未有挑破。

    可没想到，和恪那份还没还清，永琰又被她救了一命。

    这牵扯，当真是越来越深了。

    永琰听罢冯霁雯还曾救过和恪，不由倍感意外。

    “没想到还有这些渊源。”他讲道：“她虽有时说话不中听。但心地却是不错的……她救我时，尚且不知我身份。”

    和静听罢没有说什么。

    坦白来说，她之前因外面的流言蜚语。对冯霁雯是存有极大成见的，虽帮过她，包括邀她参加牡丹会，可全是看在她曾救过和恪的份儿上，而对她本身的人品，向来不敢恭维。

    也正是因为信不过冯霁雯的人品，所以一直才没将她救过和恪之事明言。

    可几番接触下来。虽瞧着她性格确实不大好，可大多是别人先犯得她。而非她主动招惹。

    只能说不是个好欺负的。

    且那次她在淑春园中与自己道谢，也只是道谢，并没有借着此事攀附或是巴结，道完谢便寻了藉口离去了。反倒让她有些吃惊。

    再者，正如永琰所言，一个愿意对陌生人施以援手的人，心地应是不错的。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这厢对冯霁雯逐渐改了观，永琰则问道：“那日在牡丹花会上，出于谨慎，我特意托了冯氏代我将玉牌转交给鹤公公，用来与七姐传信，可是出了差池了？”

    和珅与他说过。但他不知细节。

    和静点头，将当日的情形说给了他听。

    听到冯霁雯险些被冤枉盗窃皇子玉佩，永琰不禁倍感意外。

    怪不得她回去之后那样生气。逼问他玉牌的来处。

    最终没问出什么来，干脆将玉牌砸在他身上，要他滚蛋……

    当时他无疑也是气愤的。

    可如今想想，到底还是自己太过不谨慎了。

    只想着为避人耳目不可将玉牌直接交给七姐，而是由鹤公公从中转交较为妥当，却忽略了冯霁雯的安危。

    实则那件事情本身。就是有着不小的风险在的。

    只是当时他尚且不知皇上有巡京之意，除了借着牡丹花会向和静传信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想到这些，永琰心中不禁涌现了几分愧疚之意。

    他在宫中这几年可谓尝尽冷暖，从下人到外祖家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越是如此，别人的援手便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隐约记得额娘弥留之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为人在世，仇可以不报，但恩一定要偿。

    他听进去了一半。

    恩他会还，但仇也必然要报。

    虽然他知道自己力量渺小，甚至连自保都是问题。

    但倘若有机会，他一定会加倍偿还。

    他想，他既侥幸活了下来，必然就是有机会的——

    他暗暗抿紧了唇。

    ……

    和珅接下了钱应明一案，结案前暂不必去宫中当值，故而次日一早，便直接去了理藩院。

    “大爷接下来怕是有的辛苦了，奴婢昨晚守夜，见过了子时，书房的灯火都还没灭呢。”內间中，小仙对冯霁雯如是道。

    过了子时都还在书房呆着？

    这人该不会一整夜没睡吧？

    冯霁雯讶然地想。

    而当她来到书房中欲铺纸练字儿时，瞧见了书桌上那厚厚一沓纯手抄的随笔之后，不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随手翻看了几张，其上记着的皆是理藩院所办之案的相关事项。

    字迹略有些潦草，可见是梳理时随手所记，然字体却也另有一番飘逸的美感。

    可这厚厚一沓，没个一整夜只怕真也难梳理的出来。

    冯霁雯这才忽然想到昨晚他同自己说，须得尽早熟悉理藩院那边的规矩与办案流程——

    却也没料到他动作竟如此之快，半刻都没耽搁，愣是拿歇息的时间给顶上了。

    皇上又没圈定期限，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都不顾虑自己的身体吗？

    想到他今日用早饭时略有些疲惫的面庞，冯霁雯皱了皱眉，将他来不及收拾的书桌细致地整理了一遍。

    皱眉罢，又忽然皱了皱鼻子。

    奇怪，她如今怎么好像变得越来越爱多管闲事了？

    ……

    和珅去了理藩院，大致熟悉了一番环境。因理藩院同大理寺不同。其主要的职责并非审查案件，加之和珅只是临时挂理藩院侍郎衔，奉皇上之命查办钱应明上诉一案。其余的概不掺和，故而并无公务需要交接。

    他心中对理藩院这边的情形大约有了底儿，又估摸着该到了下早朝的时辰，便往了英廉府拜访太岳父冯英廉去了。

    “正想让人去请你来着。”

    冯英廉说道。

    他恰刚回府，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直接便将和珅请去了外书房说话，自个儿在太师椅上落座之后。又示意和珅也坐，一面正色说道：“你既未涉及过官场。更不曾办过案，陡然接手皇上吩咐下来的这份差事，一时觉得无从下手也属正常之事。但你心思机敏，洞察力强。要想办好应也不算过难，暂时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摸清楚了，再从中寻求解决之法——一步步来，莫要着急。”

    和珅受教地点头：“太岳父提醒的是。”

    冯英廉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和珅在前面说道：“实则孙婿今日前来，另有一事需向太岳父打听详情。”

    另有一事？

    冯英廉“哦？”了一声，示意他讲。

    见和珅在此关头专程与他提起，冯英廉不由下意识地以为必然是一件比钱应明一案更加重要之事，故而满脸肃然之色。

    “是同霁雯相关之事。”和珅先道了这么一句。又补充道：“应是去年乞巧节前后所发生的一桩旧事。”

    老爷子脸上的肃然之色一下子没绷住，塌了。

    正事说的好好地，怎么忽然就转到他丫头身上来了？

    而且去年乞巧节前后……

    那不正是月牙儿为了福康安那小子跳护城河的时候儿吗？

    “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说到孙女的这段黑历史，护短狂魔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了，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两个人过日子，还需得往前看才能过的长久。”

    和珅闻言愣了好一会儿。

    反应过来之后，旋即忍不住失笑摇头。

    可也不好明说老爷子误会了，只极有礼貌地先道了句“太岳父字字珠玑。孙婿领受了”，才又说道：“可小婿近来听霁雯说起去年乞巧节前后。在静云庵中落水一事，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心中始终难安，思前想后，方才决定同太岳父了解一番当时的详具经过——”

    这下换冯英廉愣了。

    月牙儿于静云庵中落水之事？

    哦，原来要问的竟是这个么？

    倒是他这个做长辈的给想偏了……

    他就说，好好的孙婿怎么说小肚鸡肠就小肚鸡肠起来了呢。

    原来是放着眼前的正事不急着去处理，反而将他家丫头的安危放在了首位。

    望着面前的年轻人，冯英廉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难言的发涩。

    他忍不住在心底欣慰地喟叹了一声。

    由小见大。

    他果然没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孙女儿托付错。

    “说到此事，确是有几分蹊跷在。”他敛起心中情绪，转入了正题与和珅讲道：“当时据月牙儿身边的丫鬟招供，她是受了月牙儿身边前管事嬷嬷的唆使谋害月牙儿性命，而那位嬷嬷在赶去静云庵的路上马车自桥上跌落，当场身亡，线索便就此中断了。”

    “此事我后来也着人暗中调查过，但均一无所获。”冯英廉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做事干净不留一丝线索，倒真像是主仆间的私怨所致。”

    但他很清楚绝不会这样简单。

    可他查无所获，纵是守株待兔，却也未等到对方再次冒头——令人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不安。

    和珅听罢目露思索之色。

    他笃定事情做的哪怕再干净，可只要发生过，便一定有迹可循。

    若什么都查不到，多半是入手的位置不正确。

    想到那名疑似作案丫鬟的汪家大公子身边的静姨娘，他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待按着此人在官府处登记的户籍所在地将其身份查明，再作打算不迟。

    他心下有了计较，但因事情尚未明确，便暂时未有同冯英廉提及。

    只是道：“太岳父亦不必过于忧心，此事彻底查明之前，我必会护得霁雯周全，不叫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威胁。”

    此事他必要彻查到底，直至抓住那只幕后黑手为止。

    正如他方才所言，他不愿让冯霁雯受到任何隐性的威胁，哪怕一丝一毫。

    冯英廉则嘱咐道：“此事我也一直让人在月牙儿身边留意着，你若是有什么发现，万不可瞒我，更切忌贸然行动。”

    事情做的这么干净，只怕其背后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孙婿明白。”和珅态度恭孺地答应下来。

    ……

    天色临昏，汪宅中，四姑娘汪黎珠自母亲孙氏的院子里出来，一双眉头皱的死死地。

    自从她兄长汪黎隽被父亲汪士英亲自下令责罚，伤了一条腿之后，大受打击的母亲便也一直卧床不起。

    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女，她****都要来床前伺候。

    倒不是她真有多么地孝顺，而是还有两个多月便是选秀之期，她没有什么出彩的才艺，便想着从孝道上做做文章，也好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加身，纵然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至少也不能让人在这个时候抓住把柄，借机指责她不孝。

    故而这段时日她几乎都没什么机会出门儿，简直要闷坏了。

    和府里其他庶出的姑娘不同，汪黎珠是有着单独的居院的。

    虽然不大，但在人口不少的汪家，已是没得说了。

    她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远远地就瞧见有一名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等在那里正张望着。

    “那不是三姑娘身边的小桃吗？她怎么来了？”汪黎珠身边的丫鬟说道。

    汪黎珠微微动了动眉头，那名叫小桃的丫鬟见着了她，已然小跑了过来，匆匆福了一礼，便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同汪黎珠说了两句话——

    “……”

    汪黎珠听罢眼睛一亮，视线中夹杂着一抹落井下石的兴奋：“当真?”

    “是奴婢察觉了不对，悄悄跟在三姑娘身后，亲眼瞧见她从后门儿送信人那里把信接过来的……也就一盏茶功夫前的事儿，奴婢觉得不对劲，立即就跑来给四姑娘报信了！”

    “如果消息没错儿，回头必重重赏你——走，去后云阁！”

    后云阁是汪府庶出小姐们的闺阁，本分上下两层，却因三姑娘汪黎芸同嫡出的汪黎珠交恶的缘故，无人愿意与其往来，故而如今二楼之上只住了汪黎芸一人。

    汪黎珠带着几名丫鬟提起裙子脚步匆匆地直接上了二楼，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待上了二楼，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汪黎珠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开门！”她对丫鬟吩咐道。

    丫鬟得令，上前一把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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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近来熬夜上火，不幸长了口腔溃疡，疼的说话直吸溜儿，张口就一股刻意翘着舌头说话的做作劲儿…令人悲痛。

    那啥，明天加更啊小宝贝儿们~我要早睡早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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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重罚(月票×120加

﻿    迎面而来的是女子闺房里特有的茉莉馨香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烧焦之气。

    似是纸张被烧着的味道。

    “四妹？你来做什么？”

    汪黎珠跨过房门门槛，不顾忽然受惊的汪黎芸问询，目光直接定在了八仙桌下一只正燃着的火盆上。

    火盆中隐隐可见是几张信纸与信壳，此际已被火舌吞灭了一半之多——

    果然有猫腻！

    “快把火给我扑灭了！”汪黎珠连忙地道。

    看到她身侧站着的丫鬟小桃，汪黎芸这才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见两名丫鬟冲着火盆而来，忙地上前阻拦，一面看向汪黎珠，冷着脸忍怒质问道：“四妹忽然闯进我房中究竟是为何意！”

    “少跟我在这儿装无辜了！”汪黎珠皱着眉头看向丫鬟急急地道：“不必理会她，还等什么，赶紧把火给我扑灭了呀！”

    “是！”

    汪黎芸被汪黎珠身边横行惯了的丫鬟一把推到桌边，腹部撞到了桌角之上，疼得脸色当即煞白。

    见两名丫鬟一个去取茶壶，一个将火盆移了出来，她心底陡然一沉，当即顾不得许多，忍痛扑上前去，欲阻止二人。

    “嚓！”

    那名丫鬟手中提着的茶壶被她生生撞离了手，砸落在地上碎成一片，茶水迅速地洇漫在地板上，碎瓷跟着迸溅到一旁的汪黎珠身上，惹得她一脸嫌弃皱眉跳着脚闪躲。一面不管不顾地催促道：“把火盆给我掀了！快！”

    再不灭只怕就留不住证据了！

    汪黎芸狠狠推了那名丫鬟一把，火盆却被另一名丫鬟一脚踹翻了来。

    “哐当！”

    急乱之下，那丫鬟的力气用的过大了些。导致火盆在空中翻了个儿，最终火盆倒过来扣在了地上，带火的纸片却飞的到处都是，汪黎珠受惊一阵惊叫，连忙地退到门外去。

    “都给我踩灭了！”她拿帕子掩着口鼻指使着丫鬟们。

    几名丫鬟惊慌失措地扑着散在各处的火苗。

    其中被烧了一半的信封为牛皮纸制，不慎飞到了隔开内外间的纱幔旁，火苗一点便着。火势沿着纱幔突地向上蔓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席卷了半边纱幔！

    “不好了……烧起来了！”

    “走水了……快，快去让人取水过来灭火！”

    几番折腾下来，火是得幸被灭了，后云阁二楼中的陈设却被整整烧没了一半。府里的人均被惊动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院正堂中，汪士英手掌握拳重重地敲打着茶桌，望着两个女儿和一群因为救火而满身脏污的丫鬟，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儿了。

    因为行贿之事被罚俸不说，他如今在钦天监里可谓处处遭人排挤，处境艰难，偏生家里的糟心事也一桩也接着一桩，处处不让他省心！

    前些天刚打断了那惹事生非的兔崽子一条腿，心中有怒之余不免多少又有些后悔。如今妻子卧病在床，家中中馈无人打理，管家事事都要来向他请示。今日更甚，府里的小姐竟直接把半座阁楼都给点着了！

    她们这是要上天吗？

    啊！？

    “爹，今天这事儿可不是女儿胡闹！”汪黎珠站了出来，指向汪黎芸道：“是有下人瞧见了三姐私收男子书信，我急着赶去查看真相，三姐心虚之下将书信投入了火盆焚烧。这才造成了如此局面！”

    她唯恐天下不乱地直接称汪黎芸私收男子书信。

    汪士英面色赫然再变，惊怒交加地看向汪黎芸：“此事是真是假！”

    “什么男子书信。四妹空口无凭，可不要随意出口伤人。”汪黎芸显然也还未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声音还有些紧绷着，却矢口否认道：“我所烧之物，不过是几首抄来的诗词罢了。”

    她说什么也不能承认。

    一来她与他之间往来本十分清白，若是承认，人心可畏之下，她深知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

    再者，她说什么也不愿将他牵扯进来。

    他如今的局面已经足够艰难了。

    “呵，抄来的诗词？既是寻常诗词，三姐又为何要投入火盆中一举焚之？见我让丫鬟上前扑灭，又惊慌失措地上前阻止？三姐，你敢说你当时的举动不是心虚所致吗！”汪黎珠面色咄咄逼人。

    汪黎芸抿紧了唇，未有与其争辩。

    “放肆！”汪士英见状一拳重重地砸下，直震的桌上茶具都晃动起来，他怒不可遏道：“你七月便要入宫选秀，却敢于私下同男子暗通书信！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咱们汪家满门都要被你连累！”

    “女儿没有做过出格之事，父亲若是不信，只管罚吧。”汪黎芸挺直了瘦弱的脊背，不愿多费半分口舌。

    她自幼便在汪家养成了这个习惯。

    见她满面倔强，汪士英更是怒上加怒。

    哪有一丝做女儿该有的模样！

    “来人，把这个不孝女拖去祠堂——”近来满肚子怒气没处撒的汪士英似终于找到了出气的机会一般，问也不再多问汪黎芸半句，径直便道：“施以家法处置！直到她肯知错认错为止！”

    一听“家法”二字，下人们皆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大公子的右腿便是不久前在这‘家法处置’中折的……！

    而三姑娘不过区区一个弱女子，焉能承受得住？

    事情都没有弄清楚，老爷这处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就连汪黎珠都愣了一下。

    她倒没想到汪士英会下这样的狠心来重罚汪黎芸。

    但旋即，她眼中便闪过了一抹得意的笑。

    罚吧。

    罚的越重越好，最好是把她的腿也给打断了，届时连选秀都参加不了才好！

    直接打死了更干净！

    本来就是个碍眼的东西！

    ……

    轰隆隆——

    深夜中，丁子昱为一阵雷声惊醒过来。

    不知是不是方才做了噩梦的缘故，他竟发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胸口闷极，似压了一块巨石一般，便双手撑着床板坐起了身。

    雷声轰鸣的窗外仍是漆黑不见五指，屋内却有着昏黄的光影晃动，尚且有些不清醒的丁子昱转过向隔了一扇屏风的右侧望去，只见屏风后豆灯火苗微晃，屏风之上投着一道伏案书写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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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是不是很早！

    呜呜，大家给的关于应对口腔溃疡的留言我都看了，我是从小就爱长这个，说是缺维生素，近年来也没少补充，可能就是这么个倒霉的体质吧tt我最近在用一个贴片，直接贴在患处的那种，见效貌似也不快，准备挨个儿试试大家的法子，在舌尖儿说话都费劲。

    另外最近点娘在app上莫名不显示作者有话说了，已经跟编辑反映过情况，一些唠叨就算了，关键是整理出来的月票打赏感谢感言竟然一点也没显示粗来，回头重新单列一份，二更在晚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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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异样

﻿    “钱兄，你还没睡？”他出声询问道。

    他原本单独租赁的院子因为备考及日常所需，已经供应不起。不得已之下，便与同样生活窘迫的钱应明在城西一座偏僻的街道后合租了一座简陋破旧的小院，而因另外一间卧房年久失修，住不得人的缘故，二人便暂时挤在了同一间屋里。

    “还没有，在写一些东西。”钱应明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口气一如既往地有些冷硬。

    他与丁子昱的关系尚算得上友好，丁子昱也习惯了他如此说话的口气。

    丁子昱大概知道钱应明在写些什么东西。

    无非是礼部徇私枉法，科场浑浊黑暗等要交由理藩院的证词。

    望着他投在屏风处的剪影，丁子昱无声叹了口气。

    他并非是不赞同钱应明欲要伸张正义的做法，但依他看来，钱应明的举动实在太过激烈，也太过张扬了。

    这样只怕会惹来许多麻烦……

    诸如此类的话他已同钱应明说了不下十次，但钱应明回回都据理力争地反驳他，且言语间还多含讥讽之词，大意是说他软弱好欺，自愿屈服在官府的淫威之下，丢吾辈读书人的脸面云云。

    丁子昱无意与其争辩，唯有压下心头的无奈，遂也不再进行劝说。

    也罢，各人自有各人的想法，他本不该过度掺和。

    他自己的前途尚且一片渺茫。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去操心过问他人的决定呢。

    至少钱应明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而他如今举目都不知该落向何处才好。

    丁子昱望着在夜风中翕动、发出沙沙声响的窗纸，想到昨日自己让人送出去的那封书信。心底滋味繁杂。

    她看到信之后，该是觉得自己十分没用吧？

    想到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地承诺她若未通过选秀，他便上门提亲之言，丁子昱嘴角不由溢出一丝苦笑来。

    如今她还未有参加选秀，他却已经赶在前头落榜了。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多此一言，使她心存念想吧。

    是以他下定决心将这封信送了出去。许是一件好事。

    已没有转机之事，念头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也省得耽误她了……

    丁子昱眼底一派无可奈何的苦涩。

    人生最无力之事。大概便是在最落魄之时，却遇到了最想与之长相厮守之人吧。

    故而，他余生许是只能以遗憾抱之了。

    ……

    两日后。

    云南再次传来急报，称缅兵变本加厉。再犯边境百姓，且与驻守旗军发生了直面冲突，竟动用火枪，致旗军死伤过百，气焰嚣张。

    乾隆震怒交加，当朝拟旨征缅，并命八阿哥永璇挂帅，军机大臣傅恒为副帅，出征之日定在三日之后。

    其实朝中但凡有些眼力劲儿的之前都看得出这一仗必打无疑。据称内务府早早便得到了授意，连军饷都筹集完备了。

    而一直不主张征缅，且没什么眼力劲儿的王杰为此一直愁眉不解。

    自早朝后回到家中。中饭都没怎么用，只两口便打发了。

    下午告病称身体不适，未去宫中，而是在书房中闷了大半日。

    其夫人方氏听闻后，命厨房熬了解乏补气的枸杞猪骨汤，亲自端来了书房。

    她柔声劝道：“皇上既要打这一仗。老爷劝也劝不住，不如便放宽了心。莫要再多去理会此事了，也省得白白给自己增添忧虑。”

    坐于书案后的王杰一心烦闷，却也不忍在妻子面前表露过多，恐会使她跟着不悦，便颔首应了下来。

    朝政上的事情，他向来不愿与自己多说，是怕自己担心，方氏心中领会，便也未再多行追问。

    只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

    “前段时日同老爷说起的过继之事，韩城族中那边已有回音了，信上提起的几个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将满两岁……”方氏笑着说道：“老爷您看，要不要抽个空闲，咱们亲自回一趟韩城，瞧瞧哪个更合眼缘一些？”

    她与王杰成亲多年皆无所出。

    方氏并非小肚鸡肠之人，相反地，她还曾为此劝过王杰纳妾，只是王杰态度坚决，一直不愿点头。

    方氏既喜又忧。

    夫妻之间琴瑟和鸣，一心一意对待彼此，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二人如今均已年过四十，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始终也是一件令人十分遗憾的事情。

    方氏同王杰商议了许多，王杰才勉强同意从陕西韩城老家王氏一族中过继一个男孩子来养。

    王杰此时听妻子又提起此事，不由地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他本意是不愿过继的，但为了让妻子高兴，也只能道：“夫人莫急，且待我忙过这段时日，便向皇上以回乡探亲为由告假。届时回了韩城，再细商此事也不迟。”

    方氏闻言欣然点头应好。

    ……

    和宅。

    冯霁雯不知今个儿究竟是什么日子。

    早上刚听闻了朝廷下旨征讨缅甸，大军不日便要出发——边境这是要开始打仗了。

    没有哪个皇帝不想扩大版图，尤其是大清如今国力昌盛，乾隆一心想成就自己的十全武功，不多打几场仗怎么能凑得够数儿呢？

    难怪前些日子那首王安石的诗得以保全被刻意传的沸沸扬扬的，原来是为了在打仗前收一收文人们的心，压一压他们手里头的笔杆子。

    冯霁雯以为，皇帝要打仗，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道理。况且云南离京城遥隔千里，怎么着也不至于影响到她这种不怎么关心家国大事之人——

    可不知怎地，打仗的消息刚一传开。她家里头传信儿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

    最先过来的是奉恩辅国公弘融府上、紫云身边儿伺候着的丫鬟阿欢，说是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来替她家格格传句话，让冯霁雯去一趟国公府与其相见。

    冯霁雯听罢怔了一下。

    紫云知道她与奉恩福晋看不对眼，一直都是来和宅寻她，如今让丫鬟传话请她过去，想必是出不来了。

    这显然是被禁足了。

    冯霁雯问及紫云被禁足的原因，阿欢吞吞吐吐地道不明白。冯霁雯见她似是为难，便也不好多问。只道自己收拾一番过后便会登门拜访。

    阿欢当即便回去了。

    冯霁雯也没耽误，回了房更衣收拾。

    可就是这间隙，据小茶禀前院儿又来了人——竟是汪家过来的。

    一提到汪家，冯霁雯便要皱眉。

    汪家来人干什么？

    难道是汪黎隽的腿侥幸好全了。汪士英要摆席面宴请亲朋好友庆贺一番吗？

    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却听小茶补充说道：“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丫鬟，说是汪家三姑娘身边伺候的。”

    汪家三姑娘？

    那不是汪黎芸吗？

    冯霁雯闻言一愣。

    一码归一码，撇去对汪家的不喜，对于这个人前人后都没什么存在感的汪家表姐，几番接触下来，冯霁雯多少还是有些好感的。

    可二人顶多也就是个泛泛之交，平时遇到了会说几句话，在私下却是没什么往来的。

    于是她一面坐到梳妆镜前由小仙梳发，一面疑惑地向小茶问道：“汪三姑娘差丫鬟前来。可有说明是为何事吗？”

    汪黎芸可不像是会没事儿约她出去吃茶看戏的人。

    可她这句话刚在心底落音，便听小茶回道：“那丫鬟说是她家三姑娘病了，想请太太去说说话儿……”小茶答罢连自个儿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真是奇怪。真要说话，怎么不等病好了再请太太过去啊。”

    冯霁雯也觉得不大对劲。

    单不说病不病了，纵然是换作寻常，汪黎芸请自己去汪家说话，都已经足够异常的了。

    “你确定没听错，是三姑娘身边的人？”她留了个心眼儿。

    小茶却毫不犹豫地点头。

    冯霁雯皱了皱眉。一时略有些迟疑。

    “那丫鬟走了没有？”

    小茶：“已经走了，说是出来的急。不便多留，将话带到便抬脚离开了。”

    冯霁雯听罢更为迟疑起来。

    不是她不愿意去。

    而是汪家不是旁的地方。

    若真是汪黎芸请的她，她必然是要过去的，可怕就怕是汪家那不安生的兄妹俩又要对她使什么幺蛾子，亦或是……那位‘静姨娘’的诡计。

    好歹是被坑过不少回的人，长了记性的冯霁雯如今对待这些人格外地提防。

    她思前想后，到底没有贸然做出赴约的决定，而是对身后正为自己梳头的小仙吩咐道：“待会儿你从秦嫫那儿支点银子出来，略备些礼物去一趟汪家，就说我临时有事不便亲自登门，便差了丫头前来看望抱病的三姑娘。”

    话罢又道：“一定要亲眼瞧见三姑娘才行，探一探究竟。”

    小仙会意地应了声“是”。

    冯霁雯想了想，又对小茶道：“小茶陪着一道儿去，凡事多留个心眼，将东西送到，见着三姑娘便回来，其余的概不要去管。”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有小茶在，至少不会吃什么亏。

    “是，奴婢记下了。”

    可不料冯霁雯这厢刚将此事交待完，一个倭坠髻尚且还没来得及挽好，那边又有人上了门来——

    她暗叹一声今日可真是够热闹的。

    只是这回来的竟然是玉嬷嬷。

    玉嬷嬷之前也来过一回——是托她代太妃将棋谱转交给程大人那次。

    而由于那次她出于谨慎自作主张地收了程大人一百两银子的缘故，事后太妃还生了她一场气，觉得她没出息，那本棋谱怎么着也值个一千两，收一百两同没收有什么区别……是嫌她要少了。

    不知这回玉嬷嬷上门又是为了什么。

    这才真正是一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冯霁雯一点也不敢怠慢她，随意从妆奁中挑了一对绿玉凝华拧金丝钗递与小仙与她簪上，略检查了一番仪容无不妥之处，便立即往花厅见玉嬷嬷去了。

    她来到花厅前，恰遇了红桃从厅内行出，手里提着茶盘，脚步匆匆，一张涨的通红的脸上神色不虞。

    “太太——”

    她略一施礼，动作不能再敷衍，侧身让了让冯霁雯，便兀自疾步离去了。

    小醒扭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不悦地皱了眉头。

    没规矩。

    “哪里找来的丫鬟，既没规矩又不懂礼。”

    冯霁雯刚抬脚踏入花厅之内，便听得站在一侧的玉嬷嬷如是道。

    “嬷嬷方才教训她了？”冯霁雯笑着问道。

    “不过是提点了她两句而已，岂料她脸子撂的比当主子的还快，那模样就差没将茶盘甩我脸上了。”玉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

    冯霁雯却莫名觉得很有喜感，忍俊不禁起来。

    “太太别光顾着笑。”一旁的小醒皱眉说道：“这个红桃，是该好好地教一教规矩了。”

    她看不顺眼许久了。

    冯霁雯自也看不上红桃，但她到底不是自个儿身边的丫鬟，且人家在和宅里待的时间比她都长。

    再者自打从得了和珅不准红桃靠近椿院的命令之后，她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在自个儿跟前晃悠，更别提是得罪了，故而和珅这个主子都没发话的情况下，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太也实在不好无故插手。

    “回头再说此事。”冯霁雯应付了小醒一句，便向玉嬷嬷询问了来意。

    “太太有些日子没往静云庵去了，太妃近来总有些念叨您。”玉嬷嬷看着她讲道：“太太今日若是无事，便去一趟静云庵陪太妃说说话儿罢。”

    冯霁雯听罢倍觉错愕。

    她没听错吧？

    这话的意思是太妃想她了？

    说好的回回都嫌她话太多，呆的时间太长呢？

    她家太妃娘娘的那股子高冷劲儿去哪儿了！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深宫里一直长时间受到高冷皇上冷落的嫔妃忽然得了皇上主动召见……令人受宠若惊。

    哈哈。

    冯霁雯在心底兀自窃笑了两声，觉得自己大约也就这么点儿出息了。

    可是，她今日似乎有些抢手，辅国公府那边的紫云还在等着她过去——

    是以唯有道：“劳嬷嬷回太妃一声儿吧，就说我今日尚有其它事情须得出门儿一趟，明日一早准备妥当了再去静云庵看望她。”

    玉嬷嬷闻言却露出迟疑的表情来。

    她打量了一番冯霁雯的衣着打扮。

    确实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可是太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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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把之后感言不显示期间到今天为止的打赏和月票名单，单独整理出来了，放在了作品相关里，很长一段，密密麻麻的大家可能也不会去看，整理起来也费了一个小时，因为要一个个地导出来，但我还是觉得不管大家看不看，是我感谢大家支持我的一个表现~以后每天都会整理在章节末尾，省得堆积在一块儿^_^

    这是今天的日常更新4000字大章，大家晚安哦。

    谢谢大家给的小法子，撒白糖的那个，我待会儿就去试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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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请求

﻿    “太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吗？”她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并道：“若非是今日必办不可的急事，不若就暂时往后推一推吧。”

    冯霁雯听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这作风，实在不像是玉嬷嬷。

    “太妃可是身体抱恙吗？”她不答反问道。

    玉嬷嬷闻言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有不妥之处，当即敛起眼底异样的神情，摇头道：“太妃一切安好，只是想找太太前去陪着说说话儿而已。”语毕，又恐冯霁雯再觉察不对一般，补充了一句：“加之太太上回带回来的玉容膏也该用的差不多了吧？该去取了。”

    冯霁雯听罢，这才笑道：“原来是这样。那玉容膏我想起来时便用，也会常常忘了抹，故而还剩了不少呢。这也倒不急，我便明日去取吧。”

    玉嬷嬷这回没敢再露出犹豫的神情，只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二字：“也好。”

    “那玉嬷嬷稍坐坐再回去吧？我让丫鬟备些茶点过来。”冯霁雯说罢便欲向小醒吩咐。

    “不必了。”玉嬷嬷赶在前面摇了头：“回去尚且还另有些事情忙活，便不在此多留了。”

    也不便再多留了。

    玉嬷嬷向来是个冷清的性子，做事循规蹈矩，不喜与人多言，故而冯霁雯也并未觉察出什么异常来，闻言只道：“那我让小醒送嬷嬷。”

    “不必劳烦了。老奴不过也只是个下人而已。劳不上太太差人相送。”玉嬷嬷的语气同往常一样不咸不淡。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一笑：“无妨，就让这丫头送嬷嬷出去吧。”

    在她眼中，从未将玉嬷嬷当作下人来看待过。

    而是同太妃一样。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玉嬷嬷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冯霁雯一眼。

    见冯霁雯正对她微微地笑着，玉嬷嬷似从她眼中领会到了她的心意一般，面上原本冷冰冰的表情稍稍一滞过后，竟忽而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来，望着冯霁雯说道：“太太今日这对钗，配得极好。”

    口气很难得地有几分温和慈祥。

    冯霁雯却险些要瞠目结舌。

    玉嬷嬷竟然冲她笑了？

    还夸了她。

    今天的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吧……

    没出息的她，再度觉得受宠若惊了。

    “嬷嬷今个儿戴的耳坠子也很好看。”她咧嘴一笑。有几分孩子气的开怀。

    玉嬷嬷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其上坠着的是一只景泰蓝镶黑玛瑙椭圆形耳坠。她略有些失神地说道：“这是太妃赏的。”

    许多年前了。

    好像是她刚进宫时，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当时得了主子这么贵重的赏赐，高兴地跟什么似得……

    一眨眼，这都三十几年过去了。

    真快啊。

    ……

    一个时辰后。和宅的马车在奉恩辅国公府门前缓缓停下。

    小醒和小亭扶着冯霁雯下了马车。

    平时冯霁雯出门儿带着的多是小仙与小茶，而这俩丫鬟今日被她打发去了汪家办事儿，故而便改为了小醒和二等丫鬟小亭作陪。

    小亭甚少出门儿，望着国公府的大门多少有些胆怯。

    小醒瞧了她一眼，遂对冯霁雯说道：“太太，不如叫小亭留在马车旁等着吧。”

    这丫头若跟进去再因胆小而出了差池，从而丢了太太的人，便不好了。

    冯霁雯不如她想得这般多，但见小亭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情。便也就点了头。

    小醒独自一人陪着冯霁雯进了国公府，同门房直接道明了身份与来意——只道是和家的太太来看望紫云格格，劳他通传一声儿。

    门房知道紫云近来被禁足。但上门儿的客人总归不能赶，加之又是女客，也没什么值得格外避讳的，便请了冯霁雯主仆二人暂时去前厅，命了丫鬟看茶。

    暗下则又吩咐了下人去将此事告知奉恩福晋一声儿。

    奉恩福晋章佳氏听闻冯霁雯上门，自是不悦。

    她向来反对女儿与冯霁雯‘这种人’往来。

    “去告诉这位和太太。便说格格染了风寒，为免将病气儿不慎过给了她。还是请她回去吧。”章佳氏冷着脸对前来传话的下人吩咐道。

    下人刚要应下，却听一旁的嬷嬷轻声建议道：“近来格格正同福晋您闹着脾气，又被您禁足在家不得外出，倘若连个客人您都不让见，此事传入格格耳中，指不定还要怎么生您的气呢。依奴婢看，这位和太太既同格格走得近，又上了门来，不如就让她见一见格格吧，有人能陪着格格说说话儿也是好的。”

    章佳氏闻言皱眉想了想，到底还是听了进去，改口对下人道：“将人请去格格的院子里吧。”

    母女间没有隔夜仇，她这回虽是铁了心要替女儿拿主意，但也不愿见女儿成日郁郁寡欢——既然不可在此事上面让步，那便尽量地在其它的地方随一随她的意吧。

    “现在什么时辰了？”章佳氏问道。

    “回福晋，大约是巳时中了。”嬷嬷道：“福晋该出门儿了。”

    阿桂府上的大奶奶瓜尔佳氏近来身体抱恙，作为小姑子的章佳氏说好了今日要回娘家探望大嫂。

    “东西可都备好了？”

    “都已备妥了。”

    章佳氏点点头，道：“去让下人喊永蕃和永萼过来吧，这便要动身了。”

    “是。”

    ……

    冯霁雯被国公府内的下人引着来到紫云所在的明思院前。错愕地发现，院子的大门儿竟从外头拿大铜锁锁的紧紧地。

    乍一看，院子里就跟没人住似得。

    她本以为紫云所谓的禁足大概也就是被几个丫鬟看着。不让出来，可谁成想竟连大门儿都给锁死了。

    这丫头近来是犯了什么大错儿吗？

    丫鬟上前拿钥匙将大门打开，冯霁雯被请着来到正屋门前，却又惊异地发现，就连堂屋的外门儿同样也被锁的密不透风。

    这足禁的，真也是令人插翅难逃……

    丫鬟上前又将这道门儿给打开。

    踏进去的一刹那，冯霁雯觉得纵然瞧见紫云此时是被五花大绑在房间内。她已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好在并没有……

    她刚一跨过门槛儿，身后便立即有丫鬟从外面将两扇门儿稳稳地合了起来。同一刻，来不及感受内心凌乱的冯霁雯只听得一阵小跑着的脚步声直冲着自己而来，眼前一道深粉色的身影晃过，夹杂着沙哑的哭音撞了她一个满怀。

    “月牙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冯霁雯有些哭笑不得地将她稍稍推开了些，问道：“我听到阿欢的传信儿，就立即赶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就被禁足了呢？”

    紫云在她面前抬起头来，一双原本水灵灵的圆眼睛此刻赫然肿成了两只桃核儿，且眼底青黑一片，似是一夜未眠的迹象。

    冯霁雯被她这幅憔悴的模样给吓了一跳，又见她瘪嘴似要哭出来，忙拉过她的手，“坐下说。”

    二人在中间隔着张高脚方形小茶几的一对儿藤心圆凳上各自落座下来。冯霁雯方又问道：“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紫云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说道：“前几日，我跟我那阿桂府上的二表妹吉菱去了趟状元楼。本只是馋了他们家的醉虾，想去解解馋而已……”

    难不成吃了几只醉虾就被禁足了？

    不应该吧。

    “然后呢？”冯霁雯皱眉看着她。

    “可是……可是意外撞见了刘公子等人。”紫云说到这里，很有几分委屈：“刘公子今年科举过了会试，那日刚巧在状元楼设宴同一群好友庆祝……我事先当真不知此事，可后来被我额娘知道了，一口咬定我是特意去寻刘公子的。训斥了我一顿之后，便直接禁了我的足。”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冯霁雯恍然点头。宽慰道：“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之前不也被禁过足的吗？只待你额娘消一消气，应当便会放你出去了。你也该学着跟福晋服一服软，也省得再吃亏。”

    “真有那么简单我还哭什么呀！”紫云这才道出关键来，急急地道：“可她这回不单单是禁我的足这么简单，更是连带着把我的亲事都给订下来了！”

    “亲事订下来了？！”冯霁雯大吃一惊地问道：“哪家的公子？”

    “就是那个今年年初刚回京便被抬了旗的于敏青的儿子于齐林！”紫云红着眼睛抽泣道：“可我连他是方是扁都不知道，加之其又是于齐贤那人渣的堂弟，我怎么能嫁给他呢！”

    原顺天府府尹于敏青因在任上作风良好，加之去年在追剿白莲教余孽中有功，今年初回京便被皇上抬入了汉军镶蓝旗旗下，就任正一品领侍卫大内臣——是和珅如今的顶头上司。

    而他的儿子于齐林在上月凤西茶楼一事中似乎也有过掺和，只是眼皮子活走得早，才未有卷进之后被都察院弹劾的风波之中。

    这门亲事的好坏，冯霁雯不敢随意置评，只又问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我听我额娘那意思显然是八九不离十了，她恐我又胡闹，只让了媒婆上门相看，又递了画像过去，说是于家那边已然点头答应了！”紫云不忿道：“我阿玛还说这门亲事能成，全赖得他之前同于敏青有几分私交在，若不然就凭于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万不是我能高攀的起的……这话当真荒唐，我压根儿还懒得去高攀他们呢！”

    “可眼下也不是置气的时候……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冯霁雯紧锁着眉头问道。

    一听她提起这个，方才还满面不忿的紫云顿时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道：“我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可额娘和阿玛就是不买账……我还能有什么路好走？”

    冯霁雯闻言叹了口气。

    古代女子最大的束缚便在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月牙儿，你能帮帮我吗？”

    冯霁雯闻言一怔，遂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

    能帮的她肯定会帮，但这丫头若是说出什么过于不顾后果的要求，她必然是不依的。

    人活在世，每一个决定都有相应的后果，而其决定带来的后果日后能否承受得住，她必须要时刻提醒紫云才可以。

    对上她的眼神，紫云忽然露出了一个苦笑来。

    “实不瞒你，我前两日还想着要让你帮我离家出走来着……可想了想，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

    冯霁雯反而有些讶异于在此关头她还能存有理智。

    如此倒还好……

    “我也反复地想过了，暂不管于家这门亲事能否推得掉，我日后也总归也是要嫁人的……原先我一直以为嫁人必然要嫁自己喜欢的，可近来才发现，我生在宗室，许多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紫云眼底有几分无力的苦涩，缓缓摇了摇头，道：“挣扎了这么久，我也总算大致明白的差不多了……京城同广州，到底还是大不一样的。”

    听她这么说，冯霁雯既是欣慰又有心疼。

    “所以，我如今只求一个甘心。”紫云将眼眶中的泪水往回忍了忍，声音却有着无法克制的哽咽沙哑。

    甘心？

    冯霁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甘心，指的该不是刘鐶之吧？

    果然，就听紫云讲道：“月牙儿，我想写一封信让你代我转交给刘公子——他若对我当真无意，我便也可彻底死心了。”

    冯霁雯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否决道：“这如何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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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要去医院陪外婆，夜里也要住那边，所以暂时维持单更，等挤出时间来再多多还债^_^

    大家给的小法子都挺实用的，我的溃疡已经好的差不多啦，心情也在跟着变好，爱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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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智商碾压

﻿    说的伤人些，刘鐶之对紫云有意还是无意，其实已十分明显，依她看根本用不着再多此一举再去求证什么。

    可她也明白，正如紫云所言，她所求无非就是一个甘心而已。

    纵然对方拒绝，可至少单方面将自己的心意讲明了，日后不会留有遗憾——

    但未出阁的小姐与男子私通书信……这若不慎传了出去，紫云的名节便也要跟着彻底毁了。

    “月牙儿，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为此拿自己的名声去冒险。可我当真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紫云讲到此处，声音已哽咽至模糊，“我想了许久，定亲一事也并非是不可妥协，但仅有这一件事情是我非做不可的。”

    换而言之，能妥协的她皆已试着妥协了，而此事则是决不可再以妥协处之的。

    这显然是铁了心要求一个所谓的‘明白’了。

    冯霁雯了解她的性格，听到此处，便知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

    纵然她不帮，紫云也必然会去想旁的办法——说不定其中的风险还会更大。

    再者冯霁雯认为自己所站的角度也并非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角度，她再理智，却也还是紫云的好朋友。

    所以在考虑问题之时，不可能完全不去理会紫云的感受。

    况且，若一封信真能换来紫云的死心，从此不再执着于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她亦觉得是值得的。

    冯霁雯将其中利弊细致地思忖了几遍，最终还是道：“我可以帮你，但这封信要怎么写。你得听我的才行——”

    紫云闻言稍作犹豫了片刻后，旋即重重点头。

    因为她知道，不管冯霁雯怎么做，皆是真心为了她好。

    她很领这份情。

    ……

    冯霁雯从奉恩辅国公府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此时已过了午时，紫云本留了她吃饭，但被她婉拒了。

    毕竟被关在小黑屋里由丫鬟从门外递饭进来……这种做客的方式。实在是有些无法言表的尴尬。

    冯霁雯捏了捏藏在袖中的信封，想着待会儿回到家中。让厨房下一碗面对付一顿即可。

    到底饭点儿已经过了。

    马车一路不急不缓地回到和宅。

    原本想着用一碗面应付过去的冯霁雯，却没料到这个时辰家里竟还有人在等着她回来吃饭——和珅不知是什么时候从理藩院回来了。

    同样也还没用午饭的他，见冯霁雯回来了，方才吩咐了厨房备饭。

    椿院正堂。冯霁雯边在椅上坐下，边向和珅问道：“爷怎么这个时辰还未用饭？”

    “我听闻夫人去了辅国公府，想必不会留下用饭，便等了夫人片刻。”重新落座的和珅笑着说道。

    他怎么猜到自己不会留在国公府用饭的？

    冯霁雯疑惑地转头看着他。

    和珅便道：“若无必要，夫人应不是喜欢留在陌生之处用饭之人。再者，夫人出门前也未交待过厨房中午不回来用饭。”

    这心思缜密的……

    冯霁雯默然了片刻，唯有道：“下回爷不必等了，无端地伤脾胃。”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又哪里是他口中所说的‘片刻’。

    饿肚子的感觉可不好受。

    和珅不以为意地摇头道：“也没多大会儿。不过看了几页书的功夫罢了。”

    冯霁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一侧的茶案上随手摆放着一本蓝皮书儿，书皮儿上赫然是《聊斋志异》四个字。

    冯霁雯傻眼了片刻。

    这不是她的书吗？

    怎么和珅也看这类书？

    和珅含笑讲道：“见夫人喜欢。便也随手翻来看了看，聊作打发时间之用。其中确也有些意趣。”

    聊作打发时间之用？

    怎么听起来很闲的样子……

    不过如今想来，这人自打从接手了钱应明一案之后，好像除了第一晚熬了回夜之后，直至今日都没见他怎么忙活过。

    每日在理藩院待不了两个时辰，没事儿就往家跑。似乎还跟伊江阿出去听过两回戏。

    与其说是挂职办案，他倒更像奉旨在家休沐一般神定气闲——同大家普遍设想中的‘爷接下来该是有得忙了的’情形可谓南辕北辙。

    冯霁雯忍了两天没问。直至此刻见他竟在家看起了聊斋志异，实在是忍不住了。

    “爷不着急吗？”她看着茶案上那本《聊斋志异》问道。

    “着急也没用。”和珅不必去猜，也知她指的是什么，笑吟吟地说道：“那位钱举人性格刚烈，执意要告倒礼部，肃清科场，实非我所能够劝服的。前日里又在理藩院前大闹了一场，我亦拿他没有办法。”

    “……”

    就这还笑的出来呢？

    冯霁雯沉默了一下，适才道：“那此案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拖着吗？”

    “且再等两日吧，等两日应当能好劝服些。”

    今日劝服不了，等两日就好劝了？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是典型的‘很多事情放一放自然就会被时间冲淡了’系列吗……？

    冯霁雯觉得自己有时候可能真的不太懂这些所谓聪明人的逻辑。

    见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和珅忍不住有些想笑。

    便又道了一句：“就在昨日，京衙县令被罢黜了。”

    冯霁雯觉得这话题转换的有点快，却还是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忽然被罢黜？”

    似乎也没听到这位知县大人犯什么事儿了啊。

    和珅含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直将冯霁雯看的满头雾水，再开口，却是摇头笑道：“看来夫人是真的饿了。”

    冯霁雯满脸怪异地看着他。

    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转。这个还没说明白又说起了下一个……现在怎么又忽然扯到她饿是不饿这上头来了？

    请问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听闻人在饿极的情形下，脑袋反应也会略有一些迟钝。”和珅一脸认真地说道。

    冯霁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不是说适当的饥饿可以令大脑更加清醒吗？

    不对……

    这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喂？

    是在暗指她脑袋不够用吗？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的言语左右了思维，绕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的冯霁雯深深地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智商平庸有错吗？

    不够精明就合该被人拿言语耍弄吗？

    太过分了。

    仗着自个儿脑袋聪明便肆意碾压她这稀疏平常的智商，一大老爷们儿难道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冯霁雯一连在心中发出了数句不忿的质问，暗暗咬了咬牙，自椅上起了身来，忍着怒道：“爷这话说的倒真也是没毛病。我这脑袋若是有您一半儿好用的话，想当初在香山别苑里也就没机会能够嫁得了您了——”

    当初可不就是被这人给顺手坑了吗？

    她翻了个白眼抬脚便往內间而去。留和珅一人坐在原处，怔了好一会儿之后，却是大为忍俊不禁起来。

    他家夫人……炸起毛来的样子，还真是尤为地招人喜欢啊。

    口味清奇的某人自顾自地感慨着。

    “夫人说的在理——”

    冯霁雯这厢刚要踏入內间之际。忽听得身后和珅语气奉承地说了一句。

    在理你妹啊在理！

    背对着和珅，她气得瞪大眼睛脸颊鼓起。

    ……这人是猴子请来的气人精吧！

    ……

    自得其乐的和珅在经过其夫人冯霁雯一顿饭的冷落之后，终于败下阵来，再也自得其乐不起来了。

    他对自己因心血来潮而取笑自家夫人智商的行径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检讨，满怀诚意且郑重地同夫人道了歉，并奉上了一本钟繇的《力命表》拓本作为赔礼。

    楷书鼻祖钟繇的书法真迹早已亡佚，一册正统的拓本都是重金难求。

    这于痴爱书法的冯霁雯而言无疑是如获至宝。

    可她若就此让步的话，同被人打了一巴掌又赏了个甜枣儿有什么区别呢？

    做人可不能这么没有原则。

    可为什么她会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

    冯霁雯，上回你在面对那块儿御赐的松烟古墨时的坚定劲儿呢！

    那怎么能一样。墨是死的，可钟繇大师的拓本却是有生命的啊！

    罢了，只不过是被人讽刺一回智商。便能换来一册钟繇拓本，这买卖值……

    跟钟繇大师的拓本相比，尊严算得了什么？

    冯霁雯内心几乎是含着羞愤的泪水，却偏生一丝犹豫都没有地妥协了。

    和珅见状在心底了然地“哦”了一声。

    原来他家夫人也不完全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物。

    而是他上回的东西没送对。

    嗯……以后送东西可得注意了。

    某人暗暗在心里拿小本子把自家夫人的喜好记了下来。

    “爷先坐着消食吧。”正所谓拿人家的手短，冯霁雯一改之前的气闷，笑眯眯地对和珅道了一句。抱着爱不释手的《力命表》朱拓册，便要往书房去。

    和珅却忙起身负手相随。道：“这拓本是刚拿两本柳公权的真迹与人交换得来的，尚未来得及细观，夫人可否大度一些，让我也跟着开一开眼界？”

    冯霁雯想了想，十分大度地点了头，道了两个字：“走吧——”

    正所谓的一笑泯恩仇，便当是如此了……

    ……

    接下来的时辰，直到日暮，冯霁雯都未曾出过书房的门儿。

    和珅于半个时辰前出了门赴宴，交待她可停笔出去走走，稍作歇息，冯霁雯嘴上应下来，一双眼睛与一双手却全然不受控制，全神贯注的模样似是入了魔怔。

    直到书房中光线逐渐昏暗至影响视线，她方才意识到时辰已然很晚了。

    “太太还练着呢！”

    秦嫫推开门进来，瞧见室内一片沉暗，不由摇头皱眉道：“怎么也不点盏灯？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时忘了时辰。”冯霁雯放下笔，直起腰来的瞬间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站在书桌前一弯腰便是一两个时辰，此刻抽回神来，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跟僵了似得。

    “您这样怎么能行！”秦嫫见状连忙上了前来，按着她的肩膀在一侧的椅上坐下，一面替她揉捏着肩膀手臂一面嗔怪地道：“奴婢今日有事出去了一趟，几个丫鬟也不知轻重，说是不敢来打搅您，可这么长时间站着哪里是个办法？”

    这些丫头们，到底还是太不知轻重了。

    “不怪她们，是我之前吩咐过，练字儿的时候不能有人在旁边守着。”冯霁雯解释了一句，神思逐渐回笼间，才想起来问道：“小仙和小茶可回来了？”

    “俩丫头早便回来了。”秦嫫答了一句，继而又忍不住教育了冯霁雯一阵儿。

    冯霁雯将她的话一一应下来。

    她平日倒也不是这么没有分寸之人，只是今日初得了这么个好东西，新鲜的厉害，一时没忍住忘乎所以了。

    “奴婢之前只听过读书读痴的，却还是头一回见写字儿也能写痴的。”秦嫫忍不住笑着叹气说道。

    冯霁雯的注意力一时间似乎还未能从那一行行字上抽回来，闻言有些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定在了书桌一角处搁放着的雕麒麟玛瑙石砚台之上。

    不知怎么回事，冯霁雯忽然想到了今日玉嬷嬷戴着的那对儿玛瑙耳坠。

    玉嬷嬷当时笑着说，是太妃赏的。

    窗外一缕昏黄的余光透过未关紧的窗棂缝隙洒在砚台之上，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神思涣散的冯霁雯一个激灵般陡然回过神来。

    她忽而有些不安。

    “太太这是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正替她按捏着的秦嫫忙地问道。

    “没什么，许是在书房里闷得久了，一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冯霁雯皱着眉摇头，拿右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闷的厉害。

    “哎，您瞧瞧，奴婢方才怎么说来着？您这么不管不顾，身子定是吃不消的。晚饭已然备好了，奴婢扶太太回房去吧，走上几步，应当就无大碍了。”

    冯霁雯点点头，顺着秦嫫的搀扶站起了身来，离了书房而去。

    “爷去何处了？”心神不宁间，她有意转移开注意力，便随口向秦嫫问道。

    秦嫫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爷没跟太太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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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早上五点起的床坐车，现在人在医院，用手机码字中，泪目。下月月初要飞外地，为防止断更，奴婢正拼命存稿中~~~~(>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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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真病了（月票×150加

﻿    #没存稿也要强行加更系列#

    ~

    冯霁雯郝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讲道：“似乎是说了来着，但我没听清。”

    当时一心都放在纸笔之上了，与之无关的话似乎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非刻意不听，而是听罢确实分不出心神来思考，自然而然地也就记不得都听过些什么了。

    只隐约记得和珅似乎是说自己“赴约”去了，至于赴的什么约、谁的约，以及晚间可还会回家用饭，皆记不清了。

    秦嫫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笑着说道：“听闻今日是金尚书府中的二公子和二姑娘的生辰，今晚在静央楼中设宴庆生，大爷早前几日便收到了金二公子的请柬，此时应已在席上了——听刘全儿说，二爷似乎也去了的。”

    冯霁雯闻言一面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面疑惑地问道：“金二公子和金二姑娘的生辰？”

    究竟是谁的生辰宴？

    “金二公子长了金二姑娘两岁，生辰却巧在了同一日，皆是四月廿二，故而年年的生辰，多是在一处庆的。”秦嫫似有些不解冯霁雯怎会连此事都不知道。

    虽说女子的生辰八字不可外传，可金二姑娘历年生辰都同其兄长一同庆贺，这在京中闺秀圈里，不该是人尽皆知的吗？

    冯霁雯不知秦嫫正暗自有些纳闷，自顾自地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满带着恍然与思索。

    恍然的是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思索的则是……金亦禹生辰，没忘邀和珅前往。想来必然也不会少了刘鐶之吧？

    这俩人的关系可是出了名儿的铁。

    冯霁雯凝神想了想，心下有了主意。

    紫云那封信，她之前还愁着要如何交到刘鐶之手中才最谨慎，而眼下金亦禹的生辰宴，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只是必然不能是由她出面。

    如此太过显眼，也不切合实际。

    倒不如让和珅从中转交——

    一来他同刘鐶之乃是咸安宫官学里出来的同窗，又都在宴席之上。相互间递个东西纵是被人瞧见，却也不会遭人怀疑。二来的话……和珅办事稳妥，想来要比她自己经手还要来的周全些。

    这个法子应当可行。

    冯霁雯打定了主意，回到房中便欲向小仙吩咐，让她去一趟静央楼。将信和话带给和珅。

    只是话到嘴边说了一半，却又被自己给咽了回去。

    冯霁雯犹豫了一瞬。

    此事到底有些风险，越少人经手，才越不容易出差池。

    “太太？”小仙不解地看着她。

    “罢了，我亲自去吧。”冯霁雯道：“替我更衣梳发。我有事找爷，须得立即去一趟静央楼。”

    再晚些，只怕宴席散了，刘鐶之也回去了。

    和珅如今多是在御前和理藩院行走，与刘鐶之没什么交情来往。过了今晚，恐就难等到如此合适的机会了。

    小仙怔了一下：“太太不用罢晚饭再去吗？”

    冯霁雯摇了摇头，一面往內间行去。一面道：“下午吃的晚，此时倒也不饿。”

    “那怎么成？”秦嫫闻言跟了上来说道：“今晚厨房熬了芝麻梗米粥，不然奴婢给太太盛一碗来？太太多少吃些省得路上犯饿，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是啊太太，您多少吃点儿。”小仙也劝。

    冯霁雯听罢也不好再一意坚持，点了头道：“那就盛一碗来吧。”

    秦嫫忙应下去了。

    更衣之后坐于梳妆台前挽发的间隙。冯霁雯适才向小仙问起了今日她与小茶去汪家探望汪黎芸之事。

    “汪三姑娘当真是病倒了。”小仙莫名地压低了声音，说道：“奴婢二人过去的时候。汪三姑娘躺在床上脸色虚弱地很，屋子里也全都是药味儿，奴婢瞧着……似是病得不轻呢。”

    冯霁雯不由讶然。

    真病了。

    那这么说，还真是汪黎芸请的她。

    “你可有问及她寻我前去到底所为何事？”

    “当时房里还有个婆子，奴婢瞧着汪三姑娘言语间似乎有些避讳她，觉得有些不对，便未有发问，只说让她静心养病。”小仙向来的细心，又讲道：“但奴婢要告辞时，又听汪三姑娘提了一句，说是上回太太要她帮忙绣的荷包，她绣了几只出来，但不知太太喜欢什么花样儿的，故而道太太哪日得空的话，可亲自去挑一挑。”

    冯霁雯何时让汪黎芸帮着绣过什么荷包？

    这显然是恐人生疑，为掩人耳目而故意抛出的借口罢了。

    “太太您看要不要亲自去一趟？”小仙轻声询问道。

    镜中的冯霁雯眉心微蹙，却还是点了头。

    汪黎芸患了重病邀她前往，于情于理，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得先去看看再说。

    “对了，奴婢今日过去汪家的时候，又见着那位静姨娘了……”提到这里，小仙握着象牙梳的手指便不自觉紧了紧，语气也略有些紧张之意：“她未同奴婢说话，但奴婢看她望着奴婢的眼神，当真是像极了貂蝉。”

    “爷已经让人去这位静姨娘的祖籍处详查了，在拿到确切的证据之前，咱们暂时以不变应万变，以免打草惊蛇。”冯霁雯拿一丝不苟的口气说道：“虽说以她如今的身份能力，到底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儿来，但还是仔细留意些来的妥当，切不可掉以轻心了。”

    “是，奴婢记下了。”

    冯霁雯简单地收拾了一通，待将秦嫫端来的芝麻梗米粥吃下之后，拿清茶漱了口，揣好紫云的信，带着小仙去小茶，便要出门了。

    “太太大约几时回来？奴婢好让丫头们提前将沐浴用的热水备好。”秦嫫送着冯霁雯出了正堂，问罢又轻声提醒了一句：“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太太明早还要去静云庵，事情办妥之后便早些回来歇着吧。”

    一听着‘静云庵’三字，冯霁雯心口处又是一阵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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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赏感谢：花花爱猪头（平安符x2）、古钟月明、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lanazras、乐燕山、欧阳蓝馨~

    还有望易y打赏的六一儿童节棒棒糖~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永葆童心^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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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耍无赖’

﻿    中间隔了这些事，方才在书房中莫名而起的不安之感竟是有增无减。

    她脑海中忽然又一遍遍地闪过今日玉嬷嬷上门时的言行。

    今日忽然造访的玉嬷嬷难得待她那般和颜悦色，当时冯霁雯只是下意识地十分高兴。

    但眼下再回想起，却只令她感到分外异常。

    她抬头望向已然漆黑下来的天空。

    漆黑的夜幕一望无际，无风无月，亦寻不到一颗星子，寂静的甚至有几分诡异。

    冯霁雯强压下心头的不祥之感，转头向秦嫫讲道：“去罢静央楼，我顺便出一趟城，去静云庵探望太妃。倘若城门宵禁前未能回得来，便是宿在静云庵里了，你们也不必再干等着，都早些歇了吧。”

    “太太这个时辰去静云庵作何？”秦嫫略吃一惊。

    冯霁雯刚迈出的步子又顿住，眼中神色不明地说道：“就是忽然有些想太妃娘娘了，想去看一看她。”

    去了大约就能安心了。

    若不然，她这一夜只怕都不得好睡。

    秦嫫自是觉察出了冯霁雯今晚的异常之处，思忖了片刻，也未再多劝，只是嘱咐了一番路上小心，不必着急赶路诸如此类的话。

    小仙见状没忘问道：“太太，可还要带上净雪吗？”

    她们回回去静云庵，都是要抱着净雪的。

    头也未回的冯霁雯闻言随口道了句：“抱着吧。”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她总觉得一切尽量如常些，她便也能如常地在静云庵中看到太妃，一切如常——

    ……

    若说状元楼为京城第一酒楼的话。那么未央楼则是京城酒楼中的第一风雅去处。

    未央楼中与一般的酒楼布局大不相同，亭台楼榭应有尽有，与其说是酒楼，倒更像是一座私人别苑。

    而之所以评其为风雅之处，则因背后不知身份为何的酒楼主人十分钟爱于收藏古董与名家字画，酒楼中一切摆设装饰从简，可但凡被摆上台面的东西。件件皆不是寻常之物。

    冯霁雯之前初听闻此处时，曾向冯英廉问过几句。老爷子当时笑着说——所谓风雅清流，却也不过是为金山银山堆砌出来的表象罢了。

    而这处清雅之地，今晚因出入宾客众多，楼内觥筹交错。门前马车软轿旁守着的下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这话儿打发时间的缘故，确也显得‘不怎么风雅’了。

    马车在静央楼前稳稳地停下，冯霁雯借着小茶撩开的马车帘空隙，往灯火通亮的朱楼前看了一眼，便对小仙说道：“进去把爷喊出来吧，就说我有事找他，只耽搁他几句话的功夫。”

    小仙应了一声“是”，便要下马车。

    “小茶跟着一起吧。”听着楼内隐隐传出的阵阵笑声，冯霁雯又道。

    万一不幸撞到了什么醉酒的人。她恐小仙这容姿会受欺负。

    长得太好看有时也真不是什么好事……

    小茶倒没想那么多，只因听从冯霁雯的吩咐，遂也跟着小仙下了马车去。

    岂料她刚下得马车。车厢里的净雪也跳了下来。

    小茶“咦”了一声，笑着弯腰将它抱起，便要往马车里送，而小仙瞧了一眼被放下的马车帘，显然一路都处于半走神状态的太太并未留意到净雪溜下了马车，便制止了小茶道：“你且抱着吧。也省得它在车里闹腾太太。”

    净雪是个喜欢乱窜的活泼性子，若没人抱着。通常一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没心没肺、丝毫也没觉察到自家太太今日情绪不对劲的小茶闻言疑惑地看了小仙一眼，却也没有反驳她的话。

    抱着就抱着吧，反正也不重，还软乎乎的，摸着就让人高兴。

    虽然比起摸银子的那种高兴还差了那么一截。

    两个丫鬟朝着静央楼内走了进去。

    冯霁雯坐在马车里手指一直忍不住胡乱地绞着帕子，也不知是否她内心急着要去静云庵的缘故，只觉得两个丫头去了许久还不见回来。

    她有些急躁地撩开了马车帘。

    恰巧见身着翠青色比甲的小茶从楼内小跑了出来，神色很有几分慌张无措。

    这是怎么了？

    冯霁雯直觉不妙，连忙下了马车。

    “太太……不好了！”不待冯霁雯发问，小茶便急急地道：“净雪不慎抓伤了人……福三爷正让人抓它呢，说要将净雪活活打死！”

    什么？

    冯霁雯闻言当即皱紧了眉头，大步便往酒楼的方向走去。

    净雪抓伤了人？

    这简直就是胡扯！

    净雪怎么可能抓伤人。

    冯霁雯带着满心蹊跷进了静央楼内，由小茶在前头带路，直接穿过大堂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隔开前堂与后院的青竹帘被打起，眼前视野豁然变得开朗起来。

    一道鹅卵石铺就的笔直甬道两侧每隔上十来步的距离，便是一盏雕刻为莲花半绽之形的半人高石灯，两旁一侧为人工开凿的池塘，另一侧却植满了青翠茂密的文竹，本是极不对称的布局，却给人以开阔随意的美感。

    甬道尽头池塘畔，一座三层阁楼屹立，飞翘的檐角下悬着的盏盏琉璃灯，遥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此处显然是用来招待贵客之处，也是今日被金亦禹包了下来用以设宴庆生所在。

    冯霁雯与小茶快步来至阁楼内，小茶指着右侧隔有一道珠帘遮掩的偏厅讲道：“太太，就在那儿呢！”

    左侧隔开的似是男席，此时吵闹的厉害。反倒盖去了女席这边的动静。

    冯霁雯即将要来至跟前，方才听到一道道混乱的声音从中传出。

    “在这儿呢，快抓住它！”

    “哎呀……快快快。别再让它伤着人了！”

    “这猫儿是疯的吧！”

    小姐们或受惊或嫌弃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隐隐夹杂着男子们的声音。

    以及小仙着急的制止声。

    小茶快步走在前头替冯霁雯将珠帘撩起，与此同时，厅内一名随从大声地道：“三爷，抓住了！”

    冯霁雯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净雪被一名五大三粗的随从抓着尾巴倒提起来的情形。

    那随从见自己得了手，便又欲攥净雪的脖子控制它。

    “喵呜！”

    净雪吃痛受惊之下，伸出一只前爪便往那名随从脸上抓挠而去。

    没有防备的随从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脸。净雪趁机逃脱跳了下来，便往厅外飞窜。

    厅内或站或坐着的小姐们又是一阵娇弱的惊呼声。

    “别让这伤人的畜生跑了！”福康安皱眉急声喝道。视线顺着净雪逃离的方向望去，却见它在帘前被人阻拦住了去路，一双手直接给它掐着前半身抱了起来，被悬空的猫儿凄惨地叫起来挣扎了一番后。竟逐渐安静了下来。

    见净雪认了人，恐被伤到而将其举着的小茶才敢将它抱进怀里，站在冯霁雯身侧怒目以示着厅内的几名随从。

    净雪在家里就跟半个主子似得，连她们家爷和太太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却被这群下人给折腾成了这模样！

    冯霁雯看了一眼被小茶心疼地搂在怀中，染了不知是果酒还是菜汤的白毛根根竖起，不停发出不安“呜呜”沉闷声响的净雪。

    “太太……”同样受到不小惊吓的小仙红着眼睛走了过来。

    “这不是和太太吗！原来这是和太太家养的猫儿啊！”一道并不陌生的少女说话声乍起，冯霁雯循声望去，只见是坐在最下首位置的汪黎珠。

    冯霁雯闻言冷笑了一声。

    汪黎珠不认得猫儿。却必然认得小仙，岂会想不到猫儿的主子是谁。

    同她相比，福康安就显得很‘直率’了。张口便是：“冯霁雯，你来的正好，你养的畜生伤了金二小姐，你且看今日要如何交代！”

    冯霁雯闻言眼神变了变。

    受伤的是金二小姐？

    她看向被一群穿戴精致的小姐们围在中间的金溶月。

    “金二小姐受了伤？不知伤在了何处？”冯霁雯未有理会福康安，径直向金溶月问道。

    说话间，抬脚向着金溶月的方向走了过去。片刻耽搁也无。

    福康安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的背影，脚步不急。行走间却丝毫犹豫停滞也无，方才问话的口气也格外地镇定从容，显是全然未将在场众人或轻蔑不忿或落井下石的目光放在眼里——福康安不由地自鼻间溢出一声冷笑来。

    这就是冯霁雯，不管犯了什么错，惹了什么麻烦，都是一贯的理直气壮，仿佛从来意识不到自己给别人造成了怎样的麻烦，一丝愧疚之意也无！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令别人生厌！

    “也无大碍，只是些轻微的抓伤而已，和太太不必放在心上。”金溶月看着来到了面前的冯霁雯，语气如常地说道，微微上扬的桃花眼中一派平和，一丝要追究的意思也没有。

    冯霁雯闻言微微笑了笑。

    若眼下在场只她二人，而没有旁人在的话，她兴许会称赞金溶月一句宽容大度。

    “金二小姐可方便让我看看究竟伤在了何处吗？”她再次问道。

    金溶月并没有回答冯霁雯的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当真无意追究，也不想再多提此事。

    这幅大度退让，给她人留台阶下的模样让福康安既是心疼又是气不过。

    旁边的几位小姐自然也不允许她就这么‘不了了之’，其中近来同金溶月走的极近的于敏青长女于笙笙更是不同意，她直接一把握起了金溶月的右手手腕，举到冯霁雯面前皱眉说道：“这位太太不妨瞧瞧金二小姐的伤势！试问这是寻常家养的猫儿吗？依我看倒更像是外头的野猫儿！这样凶恶的东西太太带出门儿来也不看好，同刻意纵其伤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话极冲，又带着一股子刚从盛京回来还未来得及改掉的东北口音，越发显得咄咄逼人，冯霁雯却理也未理，只看着金溶月被抬起来的手臂。

    她伤在了手腕内侧上方的小臂处。

    细腻的皮肤上有着几道伤口，细却深，且渗着血，一看便知是被抓伤的。

    冯霁雯眼中再度闪过一抹冷笑。

    她在就楼外初从小茶口中听闻到净雪伤了人之时，便觉得蹊跷，眼下看来，却了然了。

    怪不得。

    “金二小姐当真无碍吗？”她看着金溶月的眼睛问道。

    金溶月被她看得莫名一阵不安，轻轻将手臂自于笙笙手里抽了回来垂在一侧，平静地摇头道：“小伤而已。”

    “这哪里还是小伤？月儿，你也太好说话了些！”于笙笙不满地道。

    闺阁中养大的娇女，如同掌上明珠一般被保护着，被猫儿抓伤了手臂出了血，已算得上是极大的伤了。

    尤其是可能会留有疤痕的情况之下。

    “就是，今日又是金二小姐您的生辰，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那只疯猫！”汪黎珠也凑了上来，一阵帮腔后，不忘眼含讥讽地看着冯霁雯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和太太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受伤的到底是金二小姐，还是诸位？”冯霁雯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说道：“既然金二小姐反复告知无碍，那我便也不打搅诸位雅兴了。”

    在众人犹反应不过来时，她已字正腔圆地丢下了两个字：“告辞。”

    话罢便真的转了身。

    吓了她的猫儿，还想让她道歉，别开玩笑了。

    再者，她没有任何兴趣去配合金溶月玩儿这套扮白莲花的戏码。

    倘若有时间的话，她兴许还可以让众人看上一场好戏也说不定。

    可如今她满心不安，只想着尽快去静云庵见到太妃才好。

    其余的一概没有心思去理会，事事皆可以推至日后再说。

    而在她道罢告辞二字之后，此时不说在场众人，单说小仙和小茶，一时间都为自家太太的厚脸皮而震惊到了……

    太太是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地‘耍无赖’的？

    可到底是自家太太，做丫鬟的都有护主的心思，故而太太纵是耍无赖，那也是有理由的耍无赖……

    但是别人就远不如她们这般‘宽容’了。

    一群小姐们不可置信，同时面露不齿地看着这一幕。

    首先站出来说话的人是福康安。

    他直接上前拦住了冯霁雯的去路。

    冯霁雯抬头看向高了自己半个脑袋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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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月票感谢：金无彩，、clx01、朱老咪、夜星莹、窝在家的兔子、梨花月影、℡卿心、

    打赏感谢：lanazras、anna1978（平安符）、兔妈妈和蛇宝宝（平安符）、望易y（平安符）、花花爱猪头（香囊+平安符）~谢谢大家的支持~日常更新奉上·

    今天月底，看了下这个月的更新量，15万字多点，虽然在女频不算拔尖儿，但这实在是我发文以来写的最多的一个月了，债务这种东西，真是催人老啊…

    大家看完记得早点睡~

    日常肉麻系列：爱你们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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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一家全是厚脸皮

﻿    少年人英气硬朗的眉眼间此刻写满了敌意与反感。

    “冯霁雯，这便是你认错的态度吗？”他强压着口气中的怒意问道，仿佛金溶月受伤，要比他自己受伤来的更令他生气。

    “我未曾做错事情，何来认错一说？”冯霁雯目光越过他，径直看向前方，道：“福三公子挡着我的路了，烦请让一让。”

    未曾做错事情？

    福康安重重冷笑了一声，语气似忍无可忍：“你纵猫伤人，害得金二小姐被抓伤，还将原本好好地生辰宴搅和的一塌糊涂，你竟还有脸说自己没错？！冯霁雯，这世上怎会有你这等不知羞耻之人！”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四下安静了一瞬，旋即便是小姐们低低的窃笑声。

    汪黎珠最是难掩眼中看好戏的兴致。

    众小姐们的目光皆是定在了冯霁雯与福康安的身上。

    被昔日痴爱之人当众如此指责辱骂不知羞耻，换做任何人只怕都觉得难堪至极吧？

    金溶月眼中划过一抹讽笑。

    她就是想要让冯霁雯尝尝这种为众人所指，为所有人唾弃的滋味。

    相信明日一早，满京城都会传开冯霁雯未受邀请而擅自来到她的生辰宴上搅局，纵猫伤人，她无意与其计较，冯霁雯却执意不肯认错，以及后为福康安当众责骂之事——事情经众人之口传开之后，或许会比这些还要精彩上百倍。

    舆论之下，人们向来最擅长将一个小过失放大为一个大过错。

    这下也好让那些愿意亲近冯霁雯的人好好瞧瞧，她们所不计前嫌接纳的人，名声究竟还可以臭到哪般地步！

    “福三公子这话未免说的太过分了些！”抱着净雪的小茶若非是谨记着秦嫫教给的规矩，此刻只怕已经忍不住一拳头抡过去了。

    小仙也是同样地满脸愤懑。

    相比之下，反倒是冯霁雯这个当事人显得最为平静，她将视线重新投放到了面前福康安的脸上，只是问道：“那依福三爷之意，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来的好？”

    小姐们闻言不由地一阵嗤笑。

    听这话是要服软的意思吧？

    这种人果然是欺软怕硬——金二小姐大度些，她不仅不知感激，还连认错的意思都没有。眼下被福三爷几句话这么一压，顿时就怕了。

    福康安看向金溶月，眼神与口气俱是柔和了许多：“受惊受伤的皆是金二小姐，金二小姐且看要如何解决此事方为妥当？”

    这态度，同面对冯霁雯时的强硬可谓是判若两人。

    金溶月与他对视了片刻之后，眼中含着些许感激之意，却仍是微微摇了头道：“罢了，福三公子且让和太太回去吧。”

    “月儿……”于笙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福康安亦皱了皱眉，态度出奇地坚决：“不可。”

    他再看向冯霁雯，口气中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冯霁雯，你先向金二小姐赔不是，再将那伤人的畜生留下来由我处置——否则，你今日休想离开此处。”既然金二小姐心软，那便由他代金二小姐来拿这个主意吧。

    “太太别怕，有奴婢在，谁也拦不住咱们！”一听不让走，一旁的小茶忙肃容郑重说道。

    “那你们便试试看！”福康安冷哼了一声，暗沉如水的目光紧紧盯着冯霁雯，不容置喙地重复道：“冯霁雯，立刻向金二小姐道歉——”

    一幅执意要为心上人出气的架势。

    迎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气场，冯霁雯不免也被激出了几分气性来。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任谁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强逼着低头，只怕都会觉得膈应至极。

    瞧他这铁了心要被人当枪使，不将事情掰扯清楚必然不会放她走的架势，烦躁中的冯霁雯微微动了动眉头。

    很好，既是如此，那她来便来好好算一算这笔账吧。

    不是说她搅了金溶月的生辰宴么，那好，她这回就让他仔细瞧瞧她究竟是怎么‘搅和’的——

    “福三公子让我道歉，指得是我的猫儿抓伤了金二小姐。”她往一侧退了两步，拉开了些同福康安之间的距离，面色饶有兴味地问道：“对么？”

    “难不成呢？”福康安冷笑着道：“冯霁雯，装傻充愣可解决不了问题！”

    冯霁雯对他冷不丁蹦出来的人身攻击之言充耳不闻，只径直说道：“可我必须要说明一点，我养的猫从不会抓伤到人。”

    四下之人犹如听到了再滑稽不过的笑话。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你还敢说你的猫从不伤人？”汪黎珠“哈”了一声，道：“和太太当我们都没长眼睛还是怎地？”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金溶月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可能，脸色隐隐变了变。

    一心想尽快解决此事的冯霁雯仍然未理会众人的质疑，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换而言之，金二小姐手臂上的伤，绝不是被我的猫抓伤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神情一时更为精彩起来。

    福康安亦觉得自己对冯霁雯的脸皮厚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样不攻自破，自取其辱的谎话她竟也说得出口！

    他忍无可忍道：“冯霁雯，你自己没有脑子，难道还奢求所有的人都同你一般没长脑子吗！”当别人是傻子吧！

    这个女人的言行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荒唐！

    可笑！

    更可气！

    “我有没有长脑子我自己清楚。”冯霁雯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可福三公子长没长眼睛，只怕自己半点也不清楚吧！”

    不同他计较，结果这人出口成脏的还上瘾了。

    就这货还数得上是京城姑娘们最想嫁的少年呢？

    什么玩意儿啊！

    “冯霁雯！”福康安勃然大怒：“你有错在先，厚颜狡辩，眼下竟还有脸骂人！”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众轻视过，这个女人竟然说他没长眼睛！

    “福三公子作为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旁观者，都可站出来以言语羞辱内子，内子反驳一句倒成了厚颜，却不知这究竟是何道理？”

    一道清越好听的男子声音忽然自福康安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冯霁雯有些意外地举目望去。

    称她为内子的来人，自是和珅无疑。

    他如往常一般无二，着的是宽松文气的直裰，一身绀青，腰间挂着的白玉正是冯霁雯所赠的那块，只一张斯文干净的俊颜之上同素日里的浅笑吟吟不同，看似无太多表情，却给人一种极疏离之感。

    在场的小姐们多是头一回见到和珅，一时只觉得眼前忽然出现的人，晃眼的厉害。

    之前只是听闻过所谓‘满清第一美男’的赞誉而已，眼下陡然亲眼见着，方知传言非虚。

    此人不光是样貌俊美无可挑剔，气质亦如青山翠竹一般温润却不失挺拔之感——眼下这么一瞧，竟连旗下子弟中最出挑的福三爷都显得逊色太多，倒并非单单是长相样貌，而是身上那股子内敛的沉稳气息。

    如此一比，福三爷俨然真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孩子……

    啧，有才学有样貌，就是家世太过不济。

    若不然也不会落到冯霁雯这个一无是处的草包手里了……

    女人间的妒忌心总是来的莫名其妙，冯霁雯明显地觉察到了自和珅出现的这一刻起，不少人看待她的目光中除了嘲讽之外，又另外多了一重奇怪的不满。

    和珅来至冯霁雯身侧时，已将四下情形尽收眼底，再加之方才在右厅听人说了大致经过，心下已大约有了计较。

    和琳与伊江阿紧跟着走了过来，和琳眉心紧皱，伊江阿却一副看热闹，丝毫不担心事态发展的轻松表情。

    见和珅出现，福康安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冯霁雯她有错在先，却无认错之意，我出言为的是主持公道，同她无端辱骂于我岂能混为一谈！”他沉声道。

    还主持公道？

    冯霁雯翻了个轻飘飘的白眼。

    小伙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事情真相尚未明朗之时，福三公子还是莫要过早下结论为好。”不待福康安反驳，和珅便看向冯霁雯温声问道：“我听闻金二小姐不慎被猫抓伤，不知这伤可是净雪所致？”

    “同净雪没有关系。”

    冯霁雯答的毫不犹豫。

    和珅听罢颔首，道：“我便说，净雪怎会将人抓伤。”

    四下众人：“……”

    金二小姐被抓伤，他不去问金二小姐伤是怎么来的，反倒去问他家夫人！

    方才便一直在狡辩的冯霁雯肯承认了才有鬼吧？

    试问这跟自问自答有什么区别？

    护短还能护的再明显一点吗？

    这夫妻俩的脸皮怎么一个比一个来的厚……！

    众人还未来得及将鄙夷之情表露出来，便又听得冯霁雯身后的小仙惊呼道：“对……净雪不可能抓伤人的！”纵真的下了爪子，也不可能会出现那么严重的抓伤！

    她竟然才想起来！

    小茶有些懵，不晓得爷和太太还有小仙姐姐怎么一个比一个来的更加肯定净雪不会抓伤人，但她作为真正不带脑子出门儿，只凭衷心办事的丫鬟，第一反应还是立即大声附和道：“没错儿，金二小姐手臂上的伤绝不是我家猫儿抓的！”

    那模样简直要多理直气壮便有多理直气壮，一点也看不出是不明真相的跟风。

    “……”完全不明内情的和琳颇为无措地看了兄嫂一眼之后，也弱弱地跟了一句：“我们家的猫儿，不抓人的……”

    反正他确实没见过嫂子养的猫抓过人，应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吧……

    众人见状只觉得三观都颠覆了！

    天呐，这一家上下从主子到下人，竟都有着睁眼说瞎话，且还能说得一本正经的本领！

    大家普遍觉得自己的眼睛简直都要被闪瞎了。

    金溶月心底却是一阵剧烈的不安。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一种事态完全脱离了她意料之外的不确定感在周身四处不住地蔓延滋长。

    因想到此事若被揭穿所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几乎只是一瞬间，她手心与后背便陡然冒出了一层冷汗来。

    见福康安一脸气愤地欲再言，她连忙出声制止道：“不必再多言了。”

    她强作镇定地提步走向了冯霁雯几人。

    “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她在三五步远处站定，望着冯霁雯与福康安，口气尚算平静地说道：“既是意外，而非人为，便无对错之说。本是小事一桩，我实也不愿见其影响到在座前来为我庆生的诸位兴致。也请和太太与福三公子看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儿上，勿再因此事而争执不下了。”

    一番话说的大方且得体，不光将自己摘了出去，且还给足了所有人、包括冯霁雯台阶下。

    众人无不暗忖金二小姐果然还是金二小姐，不光是才学与样貌，就连人品作风都丝毫无愧于京城第一才女这个称号——

    福康安闻言既是无奈又觉得十分心疼。

    心疼与于心上人的懂事隐忍。

    金二姑娘这等顾全大局，受了委屈还甘愿让步的肚量，令他这个男子都自愧不如。

    更是甩了那个犯了错还嘴硬狡辩的厚颜女人不知道多少条街！

    他望向冯霁雯的目光一时更为厌恶起来。

    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过激的言语。

    金二小姐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心中纵然是有再多不平，却也只能暗暗咬牙压着了。

    真是太过于便宜冯霁雯了。

    “和太太。”金溶月看着冯霁雯，一双潋滟与清冷并存的美目中俱是‘和解’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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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还内子一个清白’

﻿    众人也皆下意识地看向和珅夫妇二人。

    自从金溶月表态后便一直未有说话的冯霁雯，一时又收到了无数冷眼。

    一道道目光仿佛都是在责怪她不知好歹，金二小姐作为受害方，‘屈尊降贵’地表示不再追究，要将此事和平解决，有错在先的她还有什么资格不感激涕零地接受？

    她起初倒也想‘和解’来着，既省时间，又给寿星留了情面。

    可福康安和金溶月偏不乐意，执意要将她推入风口浪尖儿。

    现在再谈和解——

    来不及了。

    再者，纵然冯霁雯愿意和解，她身边儿的那位却也是绝不肯答应的。

    和解这种东西，是要在事情还未来得及扩大发展之前提出来才有用处，而非是一方已经受到了误解与欺负之后，另一方眼见欺负不下去了，为求得自保，方才拿出来用作圆场之用——

    “诸位与金二小姐想必是没能听懂内子的意思。”不必冯霁雯开口，和珅已替她打了头阵，面容一派和气地与众人说道：“小事化了自然是好事，但在此之前，至少要将事情真相辨明。”

    “对对对，这个是前提！”伊江阿在一旁笑着讲道，他约是饮了酒的缘故，看起来兴致高的不得了，令人望之而觉无语。

    什么人啊这位是……

    “事情的真相不是明摆着的吗？”

    “金二小姐好心不与你们追究，你们倒好，还在这儿得寸进尺，无理取闹起来了……”

    一群小姐们帮腔道。

    “和公子，和太太。”

    金溶月看向和珅夫妇二人，口气虽未显露出异样的情绪，然而眼底的波动已有些掩盖不住，“还请二位看在今日是我与家兄的生辰上，不要再将此事继续扩大了。”

    这话旁人听着似还在继续忍让让步，但落在和珅夫妇二人耳中，却与威胁没什么两样。

    大约便是，我知道你们手里持有把柄了，但你们若是敢拿出来，得罪的不光是我，还有我兄长，甚至是整个金家。

    倘若真要玉碎而不愿瓦全，也得掂量清楚了，省得日后后悔。

    冯霁雯冷嗤了一声，暗叹这位金二小姐可真是位‘八面玲珑’的人物。

    欺负了人，眼见别人尚有余力还手，便开始软硬兼施地威胁了起来。

    她向来是不惧别人威胁的。

    她一个后宅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真是半点也不怕跟金溶月结仇——尤其是对方先招惹她的情况之下。

    但是……有个但是。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前，挡住了大半个她的年轻人。

    在外面遇到麻烦之时，他似乎总是这样，习惯将自己挡在身后。

    第一回是在香山别苑的书楼前，当时她面对名节尽毁的可能和居心叵测的众人之时，他便是这样挡在了她与舒志前面，颀长的身形挺拔坚定。

    第二回是在凤西茶楼，他‘纵着’自己怎么解气怎么来，一副所有后果由他来担的模样。

    今日又是如此。

    可是他到底与自己不同。

    他日后要行走官场，处处皆要小心谨慎。

    她还记得当初就连汪士英上门之时，他亦是全了个面子功夫。

    一个所谓投入了金家麾下的七品灵台郎尚且需要多加留意，更遑论是金简本人？

    冯霁雯想了想，忽然觉得这口气也不是非出不可的。

    她不是没骨气，而是向来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甚至是拖累他人。

    夫妻一体，他处处为自己设想周到，自己也断没有为了一时之快而置他的处境于不顾的道理。

    罢了，到底如今身份地位不如人，且忍一忍吧。

    冯霁雯心下有了选择，倒也不觉得如何憋屈，反而有些莫名的轻松。

    一直都是他在考虑自己，换她来为他考虑一回是应当的。

    借着站在和珅身后侧，冯霁雯伸手轻轻抓了他一角衣袖。

    和珅察觉到，微微转过了头来看她。

    他得见一双清亮的明眸正望着他，眼中隐含的意思一派分明。

    是不愿他牵扯进去的意思。

    和珅微微敛眸，神色不明地回过了头去。

    “金二小姐可否当众说明手臂上的伤究竟从而何来？”他向金溶月问道，口气如常，问出的问题却堪称尖锐。

    金溶月的脸色顿时便白了几分。

    冯霁雯同样一愣。

    怎么还问？

    他方才是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吗？

    她抓着和珅衣袖的右手又紧了紧，满含着不赞同的暗示之意。

    和珅这次并没有回头。

    下一瞬，冯霁雯却察觉到自己原本抓着他衣袖的右手，忽然为一只温凉的手掌缓缓地紧握住。

    突如其来的接触，令冯霁雯整个人都怔住。

    待反应过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

    但他似格外固执一般，并不肯就此松开，而是越握越紧了些。

    人多眼杂，冯霁雯恐会有人留意到二人之间的动作，一时也不敢再同他‘角力’，唯有不明所以地暂时妥协。

    而这边福康安望了一眼金溶月不太好的脸色，当即又皱了眉，看向和珅质问道：“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和某不过是想让金二小姐亲口还内子一个清白罢了——”众人犹感疑惑之际，只听得和珅不急不缓地讲道：“诸位恐有所不知，因内子心细，养猫的习惯也同一般人有所不同，每逢半月便会为猫仔细修剪一次指甲，防的便是意外抓伤人或物件。”

    金家小姐的名声固然可贵，不可有损，可在他眼中，他家夫人的名声同样不容许被人无端抹黑。

    听到自家大爷发了话，小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是在哪儿，一时激动不受控制地出声道：“没错……净雪的指甲是昨个儿太太亲自刚修剪过的，一点儿也不利，怎么可能会抓伤人呢！”

    她这笨脑袋，竟然才反应过来!

    她边说，边不顾受惊后格外胆小的净雪挣扎举起了它一只前爪来，向众人道：“大伙儿若是不信，都可以过来瞧瞧！”

    离得最近的福康安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指甲被修剪的格外平整的猫爪。

    他只知道猫儿的爪子极锋利，可以将人抓伤，却不知竟会有人帮猫剪指甲。

    但是……金二小姐确实受了伤，这总不会有假！

    见四下气氛有变，甚至真有小姐们上了前来查看，福康安当即出言反驳道：“纵然如此，又能说明得了什么？谁可保证经过修剪的猫爪就必然不会有伤人的可能？若真有如此周全的话，金二小姐又岂会受伤!”

    这思维模式让心情复杂的冯霁雯多少有点尴尬。

    这人的脑子里是不是除了装着他的金二小姐之外，连最基本的常识和正常人该有的判断能力都丧失了？

    福康安话音刚落，因事实真相而满心震惊的小仙便紧跟着出声说道：“猫儿的指甲纵是经过修剪，确实也会有着伤人的可能性，但顶多是划出两道痕迹而已，决不至于造成金二小姐如此严重的伤势……”

    故而照这么说的话，金二小姐怎么会受伤呢？

    她对金溶月的才名素来还算仰慕，故而一时间很难接受自己想象中的可能性。

    “怎么没可能？万一当时那猫儿发了疯，下了狠劲儿呢！”汪黎珠讲道。

    “纸片儿都能划出个深口子来，更何况是猫儿爪子……”

    “我亲眼瞧见那猫儿钻到桌子下头，金二小姐便是低头查看时被它给挠伤的，这岂能有假？”

    “就是……”

    一群小姐们纷纷出声为金溶月说话。

    她们其中很多人身份不够来参加金溶月的生辰宴，都是求了有请柬的小姐一同跟过来的，极不容易有机会攀交上金溶月，自然是要处处维护着。

    跟家世背景强固，又有着京城第一才女称号的金二小姐相比，如今嫁了个破落子弟的冯霁雯算什么啊……

    有时候促使人们做出判断的并不是客观条件，而是各人心中的那一杆秤。

    秤本就是歪的，如何还能以正确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可是诸位恐怕漏掉了一件事情吧……”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偏袒，小仙既气愤又胆怯，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被抓的可不是金二小姐一个人，方才那个捉住了净雪的随从，同样也被净雪抓了的，可是诸位瞧瞧……他脸上可有如此严重的伤痕吗？”

    她说话间，伸手指向了福康安身后那名身材高壮的随从。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名随从闻言一愣过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方才被猫抓的右脸颊处。

    还略有些疼，但是基本上已经无事了。

    别说抓出口子来，就是连破皮都没有……

    真是怪了！

    他迎着众人的打量，和自家主子福康安的皱眉以对，一时不禁有些莫名慌乱，“三爷，这……”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

    为什么金二小姐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却半点事也没有？

    气氛有着一瞬间的凝结。

    方才替金溶月说话的一群小姐们脸色也是变了又变，皆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被抓，金二小姐被抓成重伤，那名随从却只是留下了几道红印子……

    按理来说，实在不应该啊。

    当真解释不通。

    金溶月站在原处如芒刺在背，暗暗咬紧了牙关。

    她正想着要如何才能解决困局之时，偏生此时听得和珅说道：“按理来说，猫儿在被人捉住时受惊伤人，该是下了极大力气的。而试问如此都不至于将人抓伤的一只猫儿，又何以会在无缘无故的情形之下，使得金二小姐重伤至此？”

    他的目光落在金溶月身上，再次问道：“故而还请金二小姐如实告知，手臂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他方才也问过，众人当时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可如今结合眼下的情形再听一遭……却无疑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这话显然是在质问了。

    情形转变的太快，原本理亏的一方忽然占据了主动，而真相似乎也不是她们所见到的那般简单。

    金溶月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此时四下安静的厉害，虽然既没人像和珅那般质疑她，更无人敢出声议论什么，可同样的……也再没人肯站出来替她辩解了。

    就连福康安也只是满眼神情反复地看着她。

    她从未遭遇过如此难堪的境地，如同是瞬间被所有的人怀疑、孤立。这种感觉纵是在噩梦中，也从未曾出现过……

    她当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至这种地步。

    她原本只是想借机给冯霁雯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可怎么最后身陷囹圄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不……

    不行！

    她与冯霁雯不同。

    冯霁雯声名狼藉，或许并不在意再多一重恶名，可她怎么一样？

    她是金溶月，她是京城上下公认的第一才女，是贵女圈中最受推崇的大家闺秀，十多年来于人前从未犯过任何过错！

    她的人生怎么能背上这样的污点？

    “金二小姐不说话，是认为自己解释不清，还是因心虚所致？”和珅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金溶月，这种时刻被人紧逼着的压迫感，加之此情此景，使得金溶月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再去思考什么对策。

    她知道这必然是和珅刻意为之，为的便是让她自乱阵脚，可她偏生又无法克制地慌乱起来。

    冯霁雯也是头一次看到和珅如此‘得理不饶人’的一面。

    他为人行事向来讲求的都是谨慎圆滑，不在明面上得罪人，可眼下却一反常态，言语犀利，态度亦出奇地固执。

    为的却不是他自己。

    而是她。

    望着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的年轻人，冯霁雯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原本机敏圆滑，智计无双的一个人，忽然变得不知进退了。

    连带着他整个人在她心中的形象都跟着变得矛盾起来。

    究竟她所看到的，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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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题外话：今天身体不舒服，下午妈妈让去挂水，想着或许能自己好，就逞强没去，结果后面变得严重了，待会儿让医生来家里挂（这会儿是夹着温度计打的字），明天本来要去省会，因为后天的飞机要从省会坐，只能改成后天一早出门了，赶是赶了点（最近真的太喜欢碎碎念

    另外，我知道这本书的更新量跟别人比不了，也知道大家的调侃催更善意又温暖，但手速摆在这里，有时间也都拿来码字了，真能码的出来，我也特想多写点给大家看，真的。上半月事情忙，但下半月肯定有大量更新的，跟大家保证。

    爱你们~

    pS：月票感谢：神秘色彩~、梨花月影、冰冰u、ting、aihuaduoduo、蝶舞づ天堂、36707、呃呵呵二号、1382544553、瓶之精灵、沫沫小屋、谢书友19870511、露珠晶莹、aquazl、夜星莹、tianbain、书友150106121717386、经常书荒的人、米奇米妮、春非昔日春、热柠檬红茶、桃子妖妖、小小鱼香肉丝、℡卿心、大胆刁铭、寵壊妖吆、发肥嘟嘟、玲珑承影、团子粉可爱、hUANG900928、肥瑜~

    打赏感谢：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花花爱猪头（平安符）、不知叫啥好6、hsd啧啧啧（平安符）、乐燕山、木槿花红、oai4901（平安符）、LANazras、古钟月明~

    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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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出头（月票×180加

﻿    ~~~~我回来了（久别重逢的波浪分割线）~~~~

    ~

    伊江阿笑眯眯地望了和珅与冯霁雯一眼，“啧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今日也总算才见识到，原来他这位这些年来心无旁骛，视一切与自己前行无关紧要之事的和兄，竟也有如此怜香惜玉的一面。

    竟也有……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的一面。

    伊江阿饶有兴致地看向金溶月。

    声名俱佳的京城第一才女啊。

    无缘无故地，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小姑娘嘛，还是心思单纯一些才好——比如奉恩辅国公家的紫云格格，他瞧着就挺好。

    伊江阿不自觉地就偏了思路。

    而金溶月这厢，手心已然蓄满了冷汗，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身形甚至已有些不可遏制地轻颤起来。

    如此境况之下，换作一般的姑娘家，只怕还会更加失态，而她虽是一直以来习惯了事事冷静对待，可眼下面对的是自己最看重的声誉尽毁的可能，绝不是她如今的心理素质再能够承受得了的。

    以前得到的东西越是好，便越是恐惧于失去，这是极常见的人性。

    众人皆已将金溶月的反应看在眼底。

    那个向来从容冷静，高贵清冷，无论身处何处总能成为他人瞩目的焦点的金家小姐，眼下面对一个破落子弟的质问，竟然隐隐露出了慌神的迹象来。

    诸人无不是第一次见到金溶月以如此仪态示人。

    仿佛哪怕再多的的高傲也撑不起来眼下的局面了——不为别的，只因她……似乎解释不清。

    这是一桩极‘耐人寻味’的现象。

    众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满脸复杂地望着眼前僵持不下的境况。

    偏生她们眼中那个叫和珅的‘破落子弟’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面对情绪渐渐失控的金溶月，丝毫心软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金二小姐——”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金溶月，好听的嗓音本无半点怒气，却平白令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金溶月袖中的手指越收越紧，甚至已忍不住露怯一般红了眼睛。

    却仍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和珅！你够了没有！”

    福康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他说话间阔步上前数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挡在了金溶月身前，也不知方才是经过了怎样的一番自我劝服洗脑，总而言之他如今一双怒气腾腾的眼睛直直地锁在和珅脸上，摆明了是要将金溶月维护到底——

    “枉亏你还是读书人出身，眼下如此欺压相逼于金二小姐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正人君子！”福康安重重地冷哼一声，满带着怒意与鄙夷，“今晚本是金二小姐的生辰宴，冯霁雯她是不请自来!故而猫儿伤人一事不管真相如何，也绝怨不得金二小姐，你真要质问，何不问问冯霁雯今日拿的什么资格身份来这静央楼里生事！”

    “福三公子此言恕和某不敢苟同。”和珅与他对视着，口气波澜不兴地说道：“其一，内子今日前来静央楼是有事寻我，而非福三公子口中的刻意生事。其二，金二小姐手臂上的伤势绝非为猫儿所伤，却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混淆视听，将矛头直指内子，为人夫婿者，自有责任护得夫人清白，也该还明大家一个真相。”

    “倒是福三公子，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之下，因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当众责骂内子，身为男子口口声声直呼内子姓名，言行间全无尊重之意——”和珅望着福康安，问道：“难道这才是福三公子口中所谓的正人君子该行之事吗？”

    “你……！”

    福康安脸色一阵涨红，怒火直冲脑门儿之际，竟豁然朝着和珅扬起了拳头来。

    冯霁雯见状陡然皱眉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欲上前阻拦，却在四下小姐们的低呼声中，瞧见了和珅已拿左手稳稳地攥住了福康安的手腕——

    同要上前相拦的和琳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

    众人望着那着绀青长衫，一身文气，却轻而易举地禁锢住了习武出身的福三爷的年轻人，一时多是意外不已。

    纵然福康安自己亦有着短暂的震惊。

    在外人眼中和家兄弟一文一武，和琳的骑射与武艺颇算上乘，他是心知肚明的，可却不知这个平素在官学中向来不参加武试的和珅竟也非弱质文人之流，甚至纵然他再不愿承认，可事实正是此人的力气远远胜过于他！

    这可真是一脚踹出去却踢到了一块儿硬石头……令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福康安满心不服地咬紧了牙关，欲挣开和珅的禁锢。

    可对方瞧着半点力气没用的模样之下，实则却是半点容他挣扎的余地都没给留。

    于是，他动手打人的行为不免就成了一个大写加粗的自取其辱……

    望着福康安因羞恼而红到了的脖颈处的一张脸，一旁的和琳与小茶等人不由也觉得这场面尴尬的有些辣眼睛。

    尤其是和琳。

    同是习武之人，他最是明白因为力气而落人下乘的耻辱感了。

    更何况福康安又是有名的心气儿高，年轻气盛。

    再加上这么多小姑娘在场，金二小姐此际还站在他后头……

    这心境，只怕恨不得就地找个缝儿钻进去罢？

    和琳莫名生出了一股堪称浓烈的同情之意，目光含着劝说的意味看向自家兄长：“大哥……”

    连他都看得出此事不宜闹大，怎么大哥却好像忽然不明白这些道理了？

    和珅看起来并无松手之意，却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没人能猜得出他尚算平静的外表之下，是如何反复的一番心境。

    他甚至想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直接将人揍一顿来给媳妇出气。

    冯霁雯莫名其妙地觉察到了他的心境波动一般，倏地反握住了他的手，似在紧张于他会做出冲动之举。

    “金二公子来了！”

    忽有一道少女的低呼声响起，众人只顾着下意识地往厅门处瞧，一时却忽略了出声之人的语气中隐含着的、不合时宜的欣喜之意。

    汪黎珠却自觉失态，脸颊一阵泛红。

    好在无人注意到。

    她余惊未了却又忍不住拿殷切的目光看向来人。

    金亦禹带着几名公子哥匆匆走了进来，险是迟迟才得知到这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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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

    好想大家！我回来了！么么哒！

    先还一章上月月票加更，晚上再来日常4000字更新~月票的债我会继续还的~但是因为身体原因到底不能长时间对着电脑，所以得慢慢来，这月的全勤早没了，下半月更新就图个给大家高兴，能写多少写多少，我会努力哒~！

    眼睛好了很多，就是嘴角还有点无力，现在还吃着营养神经的药物，希望慢慢恢复，不留后遗症^_^

    另外月票和打赏名单时间太长无法一一整理导出，很抱歉，但是期间一直翻看大家的留言和支持，每一个id都记在了心里，在这里统一鞠躬感谢大家这十多天的种种支持~名单就从这章发布之后再继续整理咯~

    吃午饭去~挥挥~爱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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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道歉

﻿    “和兄，福三公子。”

    金亦禹走近朝着和珅与福康安拱手一礼，后微微皱眉与福康安劝道：“二位今晚都是客人，有话当坐下来好好说，福三公子还请给我一个薄面。”

    “……”福康安闻言脸色更是如同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这情形瞧着确实是他主动动的手，并且是不肯让步的那一个，可关键是……眼下真不是他说能把拳头放下来便能够放得下来的！

    金亦禹还在看着他。

    其身侧随同前来的刘鐶之将目光定在二人的手腕处片刻之后，却似隐隐明白了什么，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倒不是意外于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竟有这般气力。

    而是……和珅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与福三公子为敌。

    在咸安宫官学这些年，他都未曾见过和珅如此自寻麻烦。

    事情的前后经过方才他也大致听报信给金亦禹的丫鬟说明了——

    刘鐶之下意识地看向和珅身后之人。

    相比于显是在心虚慌乱中的金二小姐，这位和太太尚算平静镇定，只是却也微蹙着眉，一双眼睛定在和珅的侧脸之上，似有些不太赞同他的做法。

    刘鐶之暗忖了句有趣。

    向来理智谨慎的人忽然昏了头脑，而以刁蛮跋扈著称的反倒成了顾全大局的那一个——

    冯霁雯反握住和珅的手指越收越紧。

    和珅不可查地微微抿了抿半边线条好看的唇角。

    他凝眸看了福康安片刻，声音带着三分警示之意：“还请福三公子自重。”

    察觉到手腕上的禁锢瞬间消失，福康安暗暗咬紧了两排后牙将右手猛然收了回来。

    身为东道主的金亦禹见状便又说了几句和解的场面话。

    无非是息事宁人的意思。

    “金二公子似乎是误会了。”和珅脸色稍缓，口气却仍然不如以往来的轻松适意，纵是面对有着几分浅薄交情在的金亦禹也无退让之意，径直说道：“今晚之事的重点在于令妹手腕之上伤势的来由，而非是我与福三公子的区区数句争执——还请金二小姐尽快给和某与内子一个清楚的解释。”

    听他如此咬着不放，福康安怒气再增，欲再开口却被一旁的金亦禹抢了先。

    “方才之事我已听丫鬟说罢了。”金亦禹看了一眼金溶月的手腕，口气带着几分缓和气氛的笑意，看向和珅讲道：“月儿的手腕今早不慎被碎瓷划了数道伤口，想是还未来得及结痂，又不慎被猫儿抓到，这才有了眼下看似颇为严重的伤势——”

    金溶月闻言豁然抬起了头来看向他，眼底神色翻涌。

    四下静谧了一瞬之后，立即有小姐出声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金二小姐伤的这样重呢，可这么一说，那猫儿确实还是抓了人了！”

    带头说话的是汪黎珠。

    她抢在前头开口，为的是博取金家兄妹二人的注意，潜意识里更是认为有了这道台阶在，众人定还会同方才一般为金溶月解释。

    可事实却是继她之后，并无人出声附和。

    眼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都不是傻子……

    这跟最初的情形全然不同。

    明日还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景况呢……

    再者，既有金二公子在，那么这趟浑水能不去趟，自然还是不趟为妙。

    了不得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不明白便是了。

    到底多数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心中自有自己的考量在，如汪黎珠这般做事说话全凭一股子笨劲儿往前冲的并不多见。

    “既是碎瓷所伤，那金二小姐起初为何不向诸位来客说明？”和珅顺着金亦禹的话问道。

    自打从金亦禹出声为自己‘辩解’之后便陷入了巨大的失神当中的金溶月已无法思考。

    或是说已不敢去想后果会如何！

    二哥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怎能如此解释！

    是，这么做确实可解一时困境，可这样的话说出去便等同此事再也没有转圜解释的余地了啊！

    但凡有些分辨能力的人，必然都听得出二哥话中的真假，纵然事后再如何压制，旁人再如何碍于金家的势力不敢大肆讨论，可此事到底会传开，她在别人眼中势必是与从前再不一样了！

    她最是在意的便是旁人的眼光与看法。

    见她身形隐约有不稳的迹象，方才去给金亦禹报信的阿碧连忙暗中扶了她一把。

    “月儿自幼便怕猫儿，当时被抓到，想是吓坏了，才一时未有及时说明此事。此事确是舍妹的过失，才让和太太无端被误解为难。我在此代舍妹向和太太及和兄赔不是了——”金亦禹微微躬身朝着和珅与冯霁雯长施一礼。

    他身为金家嫡出的二公子，又是今日的寿星，如此态度实属诚意十足，颇算是给足了和珅夫妇面子。

    鲜少掺和别人之事的刘鐶之也劝了一句：“既是误会一场，不若便各退一步，小事化了罢——”

    “各退一步。”和珅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似要再言之际，却听得冯霁雯忽然出了声。

    “便如刘公子所言——误会理当化解。”她抬眼望向福康安身后的金溶月，道：“金二小姐看样子确实是受了惊吓，只是倘若再有下次，还请事先将真相说明，如此便也不会有这诸多麻烦误会了。”

    金溶月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唯有死死咬着牙关克制着内心的羞愤之情。

    金亦禹却陡然松了一口气。

    愿意让步就好。

    总算保留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但是这个道理，妹妹似乎半点也不懂。

    和珅微微转头看向冯霁雯，眼底有着一丝复杂的暖意在浮动。

    他知道，她从事态开始扩大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都在竭力顾虑着他。

    眼下更是不给他机会选择，抢先做了主将二人的立场表明。

    “夫人所言极是。”他望着冯霁雯温声说道。

    冯霁雯同方才金亦禹一般松了一口气下来。

    搁在从前她绝不会担心和珅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来，可今晚这人实在太过于反常了，反常到让她不安。

    “只是金二小姐被猫儿抓成重伤一事虽是误会，可内子被人出言奚落刁难却并非也是一场误会，而是实情。一码归一码，今晚的‘误会’缘于金二小姐未有及时说明真相，而据我所见内子并没有做错任何，说什么也不该平白遭此待遇，故而金二小姐倘若也有心和解的话，还请亲自站出来表一表态。”和珅径直望向金溶月说道。

    他可以让步，但这一点说什么也不能让。

    “和珅……你莫要得寸进尺！”福康安又有了挥拳头的冲动，只是前车之鉴尚且在目，只能极力克制住。

    刚松了一口气的冯霁雯顿时又把心给吊了起来。

    这人……

    她都说了小事化了了，他却非要如此坚持，究竟是图的什么？

    四下亦开始躁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诧异于和珅的‘不识趣’。

    什么请金二小姐亲自站出来表一表态，这话说的倒是好听，可说白了不就是让金二小姐给冯霁雯赔不是吗？

    金二小姐那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当众向冯霁雯低头？

    这个和珅，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就不怕把金家给彻底得罪了吗？

    “和兄说的难道不对么？”一旁的伊江阿挥着折扇，环视着金亦禹福康安等人说道：“甭管怎么着，这事儿确实是因为金二小姐而起，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而金二小姐又是咱们北京城明珠儿一样的人物，作诗作画样样出色，才情如此之高，按理来说也不该是拿不起放不下的扭捏小姑娘罢？哈哈。”

    换而言之，金溶月倘若不低头道这个歉，便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气人。

    福康安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殊不知，这一眼却是剜出事儿来了……

    伊江阿状似玩笑般笑着说道：“对了！还有福三公子呢，福三公子方才不问青红皂白对我家嫂子一通出言不逊，这可是大伙儿都亲眼瞧见的，福三公子作为傅恒府上出来的少爷，又是咱们当今万岁爷看重的人儿，做错了事儿总不能连句话都没有吧！这么来事儿，实在有失体面啊！”

    “……”福康安闻言气得脑门儿都要冒烟儿了。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死死地瞪着伊江阿。

    偏生伊江阿跟个没事儿人似得，笑眯眯地挥着手里的扇子，半点也没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

    “和兄说的没错。”沉默了片刻的金亦禹看向金溶月说道：“月儿，此事确实是因你未有及时出面说明伤势来由，才让和太太平白受了一场委屈——你与和太太赔个不是吧。”

    金溶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让她给冯霁雯赔不是？！

    开什么玩笑……

    金亦禹眼中含着劝说，且眼神是从所未有的不容置喙。

    金溶月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摇头。

    “月儿——”金亦禹逐渐拢紧了眉心，眼中写满了理智的提醒。

    此事若不道歉，根本没有办法收场。

    拖得越久，到头来便越丢人。

    金溶月从他眼中读懂了这一点，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

    冷汗也跟着越蓄越密。

    她不能……

    她怎么能向冯霁雯这等卑贱如尘土，在旁人眼中始终是个笑柄之人低头呢？

    那岂不是要让她成为更大的笑柄吗！

    “我代金二小姐来向和太太赔这个不是！”福康安紧紧绷着一张俊脸说道，声音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他如何也不能见心上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福三公子要代金二小姐赔不是，那福三公子的那份儿要找谁来替啊？”伊江阿哈哈笑着道：“再者……金二小姐与福三公子非亲非故的，这恐怕也说不过去吧？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

    众人闻言只能暗道这个伊江阿可真个不怕事儿的主儿。

    当真是没他不敢讲的！

    福康安直将牙齿都咬的咯吱作响。

    “此事确实怪我未能在误会扩大之前将事实告知诸位，可我从始至终也未有想过要如何追究此事，这也是诸位有目共睹的——既然和公子如此执意相逼，那么这个不是，我今日且向和太太认了便是！”金溶月情绪失控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甩开了阿碧的搀扶，转身疾步离开了大厅而去。

    两名丫鬟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金亦禹大为失望地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在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冯霁雯则同和珅互视了一眼，皆有些意外于这位京城第一才女的反应。

    连赔不是都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没有任何错处的委屈形象，这小姑娘也是没谁了。

    可这明面上瞧着是给自己留面子，实则却是极愚蠢的行为。

    认错坦坦荡荡地认就是了，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扰乱视听算怎么回事……

    事后旁人回想起，只会越想越觉得这种做法太过小家子气。

    毕竟到底谁对谁错，已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看来这位金二小姐这回确实是慌了神了，若不然怎会说出这等欠缺考量的话来？

    福康安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追了金溶月而去。

    金亦禹则留下来做面子功夫，强挂着笑脸对在座的小姐们一阵解释安抚，又差了丫鬟们提前上了饭后茶点。

    另又请了和珅回席继续吃酒。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和珅自也不会做出欠缺风度的言行来，只是笑着说让金亦禹等人先行回席，他容后便到。

    金亦禹会意点头，心情复杂地与刘鐶之等人一同回了男席。

    和珅随后也带着冯霁雯离开了右厅。

    “你小子干什么去！”

    伊江阿一记扇子敲在了和琳的脑袋上。

    和琳摸着头不解地转回身来，茫然道：“大哥大嫂干什么去？”

    他要跟着啊。

    “这也是你管得着的么？”伊江阿哂笑了一声，道：“走，跟我回席上继续喝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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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祝（蝶舞づ天堂）和（飞奔的猎人）家的妈妈生日快乐~~~~

    爱你们，我这就睡觉了，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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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你护着我呢

﻿    静央楼外夜风微凉，吹在脸上使人格外清醒。

    冯霁雯直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如一场梦般恍惚——若非是和珅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提醒着她方才在楼中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的话。

    察觉到她试着抽回的动作，和珅也犹如大梦初醒一般怔愣了片刻之后，继而连忙将手放开。

    好在有着其它情绪在，一时并无太多心思可以用在不自在上头。

    “让夫人受委屈了。”沉默了一路的他忽然开口，面上没了平素的云淡风轻，甚至于有些从不外露的沉重与内疚，眼神却格外坚毅地看着面前的冯霁雯，拿承诺似的口气说道：“但有朝一日，我必不会再让任何人轻视夫人，更无需再让夫人为我此般退让容忍——”

    只是这话刚说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太过幼稚与孩子气。

    他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承诺之人，更多时候是习惯了去做，而非滥用口头功夫。

    可此时此刻偏又觉得……唯有说了才能稍稍心安一些。

    只是……夫人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太过幼稚且狂妄了一些？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大话。

    冯霁雯闻言也确实错愕了一阵。

    见她神色，和珅竟觉得不受控制地忐忑起来。

    生怕她真的认为自己是那等狂妄自大，随口乱立承诺之人。

    从不介意他人拿何种眼光来看待自己的人，竟忽然因为这个不值一提的可能而感到一阵无措，颇有些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

    这感觉，还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而不过须臾，却见面前之人忽而扬起嘴角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来，冲他笑着说道：“现在也没怎么觉得委屈。再者说，方才……爷不是护着我呢么？”

    一言一行，都真正是在护着她呢。

    这下换作和珅怔住了。

    冯霁雯未再说话，只仍旧望着他笑。

    望着面前恬静而真实的一张笑脸，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的和珅忽而忍不住抬起了右手来。

    冯霁雯脸上的笑意凝了凝，略带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和珅抬起的手定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在即将要落下之际，却因陡然回过神来而倏地僵住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想要摸一摸她的头。

    但这无疑是有些冒昧的。

    不妥。

    委实不妥。

    他在心里连连摇头。

    冯霁雯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人忽然摸她的头做什么？

    望着自己落在冯霁雯头顶的这只手，和珅的脸色也有着短暂的茫然。

    呃……？

    说好的不妥呢？

    为什么他的手会不受控制？

    那个，谁能来给他解释解释，这究竟是个什么现象……

    气氛有着一瞬间的凝结。

    直到冯霁雯出声：“……爷？”

    和珅郝然一笑。

    修长好看的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拂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我瞧见有一只飞虫落在了夫人髻边，赶走了。”

    话罢，已动作十分自然地将手收了回来。

    而由于他装的很像那么回事儿，再加之冯霁雯对他的人品还算信得过，故而无可避免地被蒙蔽住了，且还不忘与其道了句谢。

    和珅忍俊不禁，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他这厢恢复了常态，冯霁雯却仍有些不安：“咱们今晚在静央楼这么一闹，回头金家那边会不会对爷……”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和珅摇了摇头。

    “今晚之事错不在夫人与我，金家纵心有不忿，明面上也不会真有什么动作，况且……金大人可不比太岳父。”

    “不比祖父？”冯霁雯一时没能听懂。

    金家势力遍布前朝，岂是她家祖父一个中立派可以相提并论的？

    “我指的是，金大人远不比太岳父这般……”和珅斟酌了片刻，到底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措辞来，最后到底还是笑着讲道：“护短。”

    冯霁雯听罢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家祖父护短的功力放眼京城确实是无人能及的。

    “此事虽然折了金二小姐的面子，可归根结底，咱们并没有什么过错和把柄能被金家攥在手中借题发挥。”和珅拿一种极笃定的口气与冯霁雯道：“夫人尽管放心罢。”

    冯霁雯不知他的话能信几分，可他既不愿自己担心，那么她说再多也是无益。

    她很清楚，这人有的是法子来劝自己放下心来。

    再者说，做都做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且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想到此处，她长吁了一口气出来，道：“那爷就先进去吧。”

    和珅下意识地想说“不着急”，却听冯霁雯又道了句：“我还得往静云庵去一趟，再晚些，就该宵禁了。”

    “夫人何以这么晚要去静云庵？”

    “今日玉嬷嬷往家中来了一趟，说是太妃娘娘欲让我去取些东西回来。”冯霁雯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不安，便道是：“明日还另有事做，便想着干脆今晚跑一趟好了，若是晚了，便歇在太妃那儿，明早再回城。”

    听她有着自己的打算，和珅也不好出言阻止，只有交待道：“那夫人路上小心着些，夜路怕是不好走，离宵禁还有些时辰，车不必赶得太快。”

    冯霁雯点头应下，又笑着道：“爷进去吧。”

    和珅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望着面前这张什么负面情绪也瞧不出来的脸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

    说多了许还会惹她多思。

    她能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宽心之余，还有些庆幸。

    至于那些不好的，由他一人谨记在心便够了。

    “夫人先上马车吧。”他温声道。

    远处的小仙与小茶见他看了过来，立即会意地上了前来。

    小茶怀里搂着受惊的净雪，小仙则扶着冯霁雯上车。

    和珅未有急着回酒楼内，而是站在原处负手目送着冯霁雯。

    而眼瞧着冯霁雯已踏上了马车，弯身即将要往车厢里进之时，却又似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动作忽然顿了顿，一手扶着车厢门儿，转回了头来看向她。

    “有一件事情还须得麻烦爷——”

    和珅微一挑眉。

    “夫人但说无妨。”

    冯霁雯往四下定睛看了看，见左右无人，适才谨慎地自袖中取出了一封信笺来。

    ……

    马车在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上停稳，朱门高府前数盏灯笼将四下照的通亮，雕着祥云暗纹图的门梁正上方，悬着的匾额之上描金雕刻的“金府”二字亦被灯光映照的熠熠生辉。

    “姑娘，咱们到家了。”

    马车中，丫鬟阿碧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身形僵硬了一路的金溶月闻声微微动了动身子，抬起了头。

    一路都噤若寒蝉的两个丫鬟这才算瞧清楚她格外阴沉可怕的脸色，一时不禁更是绷紧了神经不敢再吱声。

    金溶月死死攥着手中绣着几朵淡菊的丝帕，不知落在何处的眼神冰冷到了极致。

    一阵马蹄声隐约传近。

    “他还跟着呢。”金溶月出声问道，声音如神情一般冷意逼人。

    阿碧这才敢掀开车帘察看。

    夜色中，一人一骑靠近了她们的马车，马背上的人神色焦急，丢开缰绳翻身跃下马。

    “回姑娘，还是福三爷……”阿碧放下车帘与金溶月道：“他跟了咱们的马车一路。”

    她话音初落，车厢便被人自外面叩响了数下。

    福康安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中。

    “金二小姐，是我。”

    金溶月面上闪过一丝不耐。

    “我无事，请福三公子回去吧。”她尽量放缓了语气说道。

    福康安听得这句话微微皱眉。

    “金二小姐不必担心事后会有人议论今晚之事，我回去之后便会命人——”

    “不必了！”金溶月道：“福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真以为自己压得住么？

    今晚福康安的表现已经逾越了，若再由他出面压制此事，到头来事情压不住，只怕还会有更多的流言传出。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殊不知今晚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

    若没有他那般激怒冯霁雯，事情说不定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金溶月越想越觉得气愤，全然忘记了当时福康安出面羞辱冯霁雯之时，她内心是怎样的一番幸灾乐祸。

    马车外，听得金溶月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自己的福康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确实有些不妥。

    他能办得了的事情，金家自然也有能力去办。

    是他将自己看得太必不可少了。

    少年人隐约有几分失落，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道：“清者自清，金二小姐不必过分担心，我相信此事不会惹起太大的风波的。”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马车内的金溶月说道：“多谢福三公子肯信我。”

    福康安眼睛微微亮起，一股难言的欣喜之意自内心深处油然而起。

    又连忙地道：“金二小姐生性宽容大度，不愿同小人一般计较，却反遭了小人反咬，此事金二小姐本就没有任何过错……我自然是信得过金二小姐的！”

    金溶月微一敛眸，不置可否地说道：“眼下时辰不早了，福三公子请回吧。”

    福康安点头：“我这便回去……金二小姐也快快进去吧，记得请大夫看伤。”

    “嗯。”

    “……”福康安望着车帘，欲言又止了一阵，终究也未再多言，只道了句“告辞”，便转身离去了。

    而这边刚上了马调转马头，却见迎面行来了一辆华盖马车，赶车之人着一身太监服。

    福康安隐隐觉得其有些眼熟，而恰也瞧见了福康安的赶车太监连忙勒马停车，自驾座之上而下，躬身打千儿与福康安行礼。

    “奴才给福三爷请安了！”

    福康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阵儿，有些不大确定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太监闻言一脸巴结地抬起脸来笑着答道：“回福三爷，奴才是十一爷宫里的楼春儿啊，三爷不认得奴才了？”

    十一阿哥宫里的。

    难怪觉得有些眼熟。

    福康安随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往身后的金府望了一眼，心下了然。

    大半夜的，十一阿哥身边的人往金家跑——

    受其阿玛傅恒的影响，近年来他心下对党争亦是反感至极，想到前朝那些纠葛，而自己日后难免也要涉及到这些纠葛之中，不免有些烦躁，道了句“办你的事儿去吧”，便打马离去了。

    这名唤作楼春的太监，进了金家之后，却未去见金简，而是托了丫鬟将自宫中带来的一只锦盒转交给金家二小姐金溶月。

    ……

    和宅的马车出城之后，一路朝着静云庵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冯霁雯的授意之下赶的飞快。

    越是靠近静云庵，她便越是觉得不安。

    如今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尽早见到况太妃。

    “太太别着急，估摸着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了。”小仙觉出冯霁雯的不对劲，正轻声安慰着，又笑着说道：“不过太妃娘娘向来歇的早，往常这个时辰该已熄灯歇下了，定料不到太太会这个时候过来，待会儿见着了太太，指不定要怎么高兴呢。”

    小茶闻言却抬起头来面色讪讪地道：“不能吧……”

    依照太妃娘娘的性子来看，到时不骂太太一顿都是好的了，还高兴呢……

    小仙瞪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没有眼色。

    冯霁雯却被她逗的心下放松了几分。

    纵然太妃待会儿会冷着脸骂她大晚上出城，脑袋有毛病，那她也是高兴的。

    夜风透过一侧的马车帘灌入车内，钻入脖颈里颇有几分凉意。

    此时应当已是亥时了——冯霁雯大致估摸着。

    马车在驶上直通静云庵的那条石径上之后，她忍不住挑起了帘子往外瞧。

    夜色中，可见坐落于山脚下的静云庵内竟还亮着灯火。

    冯霁雯右眼一阵狂跳。

    静云庵亮着灯火，说明是有人在，也就是说太妃应当还和往常一般待在庵内，这本是一件令她心安的事情……可问题是，据冯霁雯所知，往常的这个时候，静云庵四下早该熄灯了才对。

    太妃的作息向来极规律，能让她破例之事少之又少……今日究竟怎么了？

    冯霁雯不敢胡乱猜测，唯有强压着内心翻涌着的不安之感望着亮着灯火的静云庵在视线中逐渐清晰明朗起来的轮廓。

    可待马车真正来至静云庵前，她才知道她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静云庵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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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今天早早睡，明天尽量早点更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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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太妃之祸

﻿    冯霁雯赶到静云庵门前时，赫然发现紧紧闭起的大门外除了两辆油壁大马车，竟还驻守了约有十来名太监。

    显然是宫里来的人。

    难道是宫里来了什么人看望太妃吗？

    可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辰？

    “来者何人？”

    见冯霁雯下得马车来，一名着暗棕色褙子，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的尖脸嬷嬷冷声问道，眼底一派警惕之色。

    她一开口，冯霁雯便觉察到了不对劲。

    上回宫里来人，她亦在门外撞见过，驻守的下人虽然态度亦不算好，可却远非眼下这般。

    小仙紧张地看了一眼四下的阵势，小茶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氛在周身流动。

    阴沉的夜空天际压的极低，尤其是在山脚之下，更令人觉得压抑非常。

    冯霁雯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诸多猜测，强自镇定道：“妾身前几日受了太妃之邀，特来拜访。不知太妃此时可方便见客？”

    未敢如实道出是今日玉嬷嬷请得她前来看望太妃，是因谨慎起见。

    那名嬷嬷闻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紧紧绷着的脸格外疏冷严肃，自一张嘴角微微下耷的嘴唇里冷冷吐出一句话来：“况太妃此时不便见客，这位太太请回吧。”

    冯霁雯心中倏然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只做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含笑说道：“无妨，我且等一等便是。”

    “太太不如改日再来。”对方口气冷硬。

    “今日本就没打算回城，多等片刻也不打紧。”冯霁雯坚持道。

    嬷嬷闻言脸色愈冷了几分，显是对冯霁雯的不识趣十分不喜，只又生硬地说道：“太太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连解释都嫌费口舌，明显是在直接赶人了。

    纵是小茶也听得出来。

    偏生冯霁雯脸上挂着的得体笑意却半分未减，仿佛丝毫未觉得被人折了面子一般：“太妃倘若有事实在走不开，那可否劳烦嬷嬷请太妃身边伺候的玉嬷嬷前来一见？了不得我今晚歇在静云庵里，明早再见太妃亦可。”

    “……”那名嬷嬷皱眉看着她。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她话都说的如此不留情面了，怎她还能一副笑盈盈跟她在这儿谈条件的样子？

    她在心下掂量着其中利弊。

    况太妃必然是不能够让她见的。

    但也绝没有硬赶的道理——此事主子不止一次地吩咐过，一定要尽量地掩人耳目，决不可留下话柄。

    主子的身份固然没什么可畏惧避讳的，但此事关乎的到底是皇家的颜面和尊严，万万大意不得。

    “请玉嬷嬷出来。”她扭头向一旁的一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吩咐道。

    小太监应“是”，转身推开了两扇大门。

    “吱呀——”

    门被打开，冯霁雯下意识地朝着院内望去。

    院中光线沉暗，却也依稀可见和往常无二以青砖铺就的笔直甬道，以及两侧搭建用来晾晒草药的木架，还有那三大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

    没人开口说话，那些太监与那名嬷嬷仿佛是暗夜中的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这格外寂静甚至是有几分诡异的气氛，让冯霁雯心内充满了不确定。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适才被打破。

    玉嬷嬷的身影现在了冯霁雯的视线当中。

    她在那名前去传话的太监的陪同下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玉嬷嬷……”冯霁雯不自觉地上前迎了几步。

    “太太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玉嬷嬷先是看了那名自宫中而来的嬷嬷一眼，复才望向冯霁雯。

    “白日里没能腾出空儿来，便来的晚了。”冯霁雯盯着玉嬷嬷的脸色一刻也不敢放，只欲从她的表情中寻找太妃当下究竟处于何种境况的答案。

    玉嬷嬷看起来与往常大不一样。

    并非言行举止，而是周身的气场。

    刻板与严肃俱不见了，有的只是强稳住心神的慌乱无措。

    虽不明显，冯霁雯却看得分明。

    玉嬷嬷是什么样的人冯霁雯很清楚，她不敢想能使玉嬷嬷都乱了心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她不禁也有几分慌张起来，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毛孔似乎都在紧绷着。

    玉嬷嬷望着她，有些发青的嘴唇轻动了几下，隐约急切却又欲言又止。

    那名嬷嬷似有所查，目光凌厉地扫向她。

    玉嬷嬷陡然醒过神来一般，面色稍整，忙与冯霁雯道：“太妃这会儿没空见太太……时辰不早了，今日太太且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也不迟。”继而又神色不明地说道：“原本给太太备好的玉容膏因临时耽误了，尚且未能制好，还有香露，这会子也都还摆在药房里尚未开罐呢。”

    冯霁雯知她是在刻意掩饰，不由攥紧袖中手指，与她问道：“不知太妃近日来可还好？”

    “……”玉嬷嬷顿了片刻，点头道：“太妃一切皆好，太太不必担心。”

    答罢又催促道：“太太快回去吧！”

    冯霁雯自她眼底看到了焦急与矛盾。

    似乎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怕连累到她。

    冯霁雯站在原处踌躇不已。

    同玉嬷嬷一般，她亦很想问一问玉嬷嬷今晚静云庵内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却心知这话当着宫中众人根本问不得。

    “我今晚可否歇在静云庵内，待太妃忙完再去见她？”她坚持问道。

    玉嬷嬷内心既是动容又是心酸。

    动容的是冯霁雯分明已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了危险，却还如此坚持要留下来确认太妃的安危。

    心酸的则是……她很清楚这件事情绝非是冯霁雯能够掺和得了的。

    太妃倘若得知和太太如此，定也不愿连累到她分毫吧？

    方才只怪她急糊涂了，竟然想着要抓住和太太这根救命稻草，殊不知，如此不光救不了太妃，更会将和太太牵扯进来。

    “只怕不方便。”她打定了主意，望着冯霁雯道：“太太还是赶紧回去吧，有话改日再说。”

    语气已无回寰的余地。

    冯霁雯纤细的十指松开了又握紧，如此反复不下十次，终是道：“如此我便不叨扰了，改日再来看望太妃娘娘。”

    话罢，不做停留地带着两个丫鬟上了马车。

    望着掉头离去的马车，玉嬷嬷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滋味，却几乎是顷刻的功夫，便红了一双眼睛。

    “玉儿，当年咱们俩是一同进宫的。”

    那名尖脸的嬷嬷微微抄起衣袖，望着庵前随着夜风沙沙作响的银杏树枝叶，语气有几分幽远地说道：“当年我说可以求着太后娘娘将你留在药局里做个药娘，你却偏不肯——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最怕的便是跟错主子。也不知你如今后悔是不后悔？”

    玉嬷嬷抬起脸来摇了摇头，口气一派执拗：“我并未跟错主子。”

    那名嬷嬷闻言看向她，眼中却不知是嘲弄多一些，还是怜悯更多一些。

    ……

    “纪叔，前面停下来！”

    马车刚离了静云庵门前诸人视线，冯霁雯猛地一把掀开车帘与车夫吩咐道。

    “太太还要回去吗？”小仙一脸紧张地问。

    她最是擅于察言观色，方才的情形虽然复杂，可不难发现静云庵是遇到大麻烦了。

    玉嬷嬷一个劲儿地催促太太离开，显是出于好意。

    继续留下来，难保不会被卷进这场事非当中。

    到底那些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宫里来的……

    任何事情一旦同宫中之人扯上关系，自当是能避多远便避多远的——这是太太曾与她说过的。

    可眼下她话刚问出口，马车还未有来得及停稳，便见冯霁雯已然径直跳下了马车去！

    “太太！”

    小仙与小茶俱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赶忙跟着下车。

    冯霁雯未有多说一字，片刻不做停留，双手提起裙角便朝着一侧往东的一条山路小径上飞奔而去。

    这条甚少有人行走的小径崎岖而狭窄，两侧长满了杂草灌木，甚至容不得二人同行，马车更是进不来，只能靠步行。

    小茶一脸懵逼不知是什么情况，小仙却霎时间明白了冯霁雯的用意，一时顾不得去阻拦，唯有对小茶道：“将车前的灯笼取来给太太引路——”，自己则急忙地追赶了上去。

    冯霁雯一路疾奔着，耳边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之外旁的一概听不到。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很清楚此事可能会带来一些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因天性所致，再加上太妃后天的诸多耳提命面，故而素日里她行事颇算谨慎，尤其最怕的便是麻烦二字，甚至于在外人眼中可能有些畏手畏脚，胆小怕事——

    可她此时此刻只要一想到太妃可能会有危险，便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想顾。

    她也不是看不出来方才玉嬷嬷一心想要她尽早离去，好远离这场事非的好意——

    可她以为人活在世，谨慎些无可厚非，但若在重要之人的安危攸关之际也只顾瞻前顾后，为求自保而选择无视的话，那么同草木又有什么区别？

    纵然不去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单说她自身，若真就此离去的话，太妃真出了事，她定然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故而不管结果与后果如何，她今晚一定要见着太妃！

    “太太，前面就到了，您慢些——”

    小仙气喘吁吁地上前搀过冯霁雯，在小茶手中提着的灯笼的微弱光芒映照之下，望着前方紧闭的两扇老旧的木门说道。

    这里是静云庵这座庄子的后门。

    因地处偏僻，平日里无人踏足，又临着青山，草木与道路皆无人打理，显得分外荒芜。

    冯霁雯满头大汗地冲到门前，用力晃了两下，不出所料确是从里面锁死了。

    “小茶，将门踹开！”

    小茶一愣之后，应了声“是！”，立马儿就将手中的灯笼塞给了小仙。

    小仙的表情却十分犹豫：“太太，您真的要……”

    却见冯霁雯听也未听到她的话一般，一双写满了焦急的眼睛紧紧盯着木门，对小茶说道：“用些力气，越快越好——”

    望着自家太太鲜少露出的慌张之色，小仙心底一阵五味杂陈，不由地又想到平日里太妃板着一张脸训诫太太、或是太太抱着太妃的胳膊撒娇等诸多画面，一时间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劝阻的话顿时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也心知这回不管她如何劝，想必太太也不会听。

    两扇木门常年经风雨腐蚀，门锁也因不常使用而生了厚厚的绣迹，在小茶一顿毫不留情的狂踹之下，几乎没几下，其中一扇便同门框彻底分离，“哐”地一声倒下阵来。

    冯霁雯踩着满是裂痕的旧门板踏入院中，带着两个丫鬟急匆匆地往前院跑。

    好在她最初在静云庵呆的那两个月里，旁的没学会，却唯独将静云庵内内外外摸了个熟，一路上轻车熟路，几乎是半点功夫也没耽搁。

    太妃所在院落同往常一般安静。

    院中回廊下仅点了两盏孤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芒。

    冯霁雯一路提裙疾奔，直待来到亮着灯火的厅堂前。

    “哐当”一声，她将厅堂的门蓦地推开。

    厅堂内的情景豁然映入眼帘，冯霁雯当即只觉得天旋地转，瞳孔亦随之一阵剧烈的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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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晚了些tt好歹赶在十二点前，明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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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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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我不许您死（月票×210

﻿    厅堂中的陈设一如既往地简洁，连地板也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唯一不同的只是向来坐姿端庄的况太妃此际却是坐于蒲团之上，上半身歪歪地伏在了面前的矮脚梨木小长几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身形一动也不动。

    冯霁雯骤感周身冷如隆冬，几乎是脚步踉跄着扑向了那道素蓝色的身影。

    小仙与小茶满面震惊地互视一眼之后，亦脸色惨白地放轻了脚步靠近。

    “太妃……”

    冯霁雯双腿发软地跪倒在蒲团旁，颤抖着声音轻轻扳过况太妃的肩膀。

    入目仍是那张无可挑剔，净如白瓷般的面庞，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独有的高贵清冷之意，只是平日里那双美轮美奂却总含着冷意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地闭了起来，一张菱唇亦紧紧抿起，不见半分血色，苍白的令人心惊。

    “……”

    冯霁雯张口还欲再唤她，却不知为何再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起攥在了手里，疼的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是不是来晚了？

    抬手探向太妃鼻间的这短短瞬间，冯霁雯只觉得自己两辈子都不曾如此害怕过。

    她甚至在想，只要太妃还在，要她折寿十年她也愿意！

    二十年也可以！

    她自也知晓这种所谓‘交换’毫无意义可言，却还在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祈祷着。

    直到食指上方传来一丝游丝般虚弱的温热感。

    ……还有呼吸！

    她又急忙抓起太妃的右手。

    手心也还有温度！

    冯霁雯顿时扯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心神稍定之后却涌现出了更大的慌张急促——她不知太妃是因何而陷入了昏迷，也不知太妃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该如何施救！

    目光在四下飞快地搜寻了一番过后，她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茶几上搁放着的一只托盘中立着的空酒杯之上——

    冯霁雯连忙抓起那只酒杯查看。

    杯中空空如也，显是被人饮尽了。

    再结合太妃如今的情况来看，答案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太妃娘娘这是饮了毒酒吗……”小仙浑身紧绷地蹲下身来，声音低如蚊响却满含畏惧地猜测道。

    冯霁雯抓着况太妃的手一直没能停下颤抖，脑海中噪杂一片，整个人都有一种置身噩梦之中的不真实感，然望着太妃似又白了几分的脸庞，她牟足了力气重重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镇定起来。

    “你们可知道有什么催吐的法子？！”她急声向两个丫鬟问道。

    她不似玉嬷嬷那般精通医道，如今所能想到的只有最笨的方法。

    中毒这种症状搁在现代首先必然是洗胃，而在不具备这种条件的当下，催吐无疑是最直接有用的了！

    “催吐……”小仙因紧张而结巴起来：“奴婢见人拿筷子压舌头……”

    但那也得是在人还有意识的情形之下才可以啊!

    如今太妃娘娘不省人事，纵然是催吐，也只能用一些被动的方法才有用——

    “奴婢知道一个！”小茶忽然出声道：“瓜蒂散……瓜蒂散是催吐用的！”

    小仙一愣过后连忙点头：“对……奴婢也听过这个！”

    “瓜蒂散？”冯霁雯皱眉道：“可如今赶回城中药堂去买必然是来不及了……”罢了又忽而想到什么似得，忙对小仙道：“你识得不少字，快去玉嬷嬷的药房里找一找有没有这味药！”

    玉嬷嬷是药女，药房中自然也不会真的全部都是那些养颜美容的东西，甚至除了普通的藏药之外，还有不少珍稀少见的药材。

    小仙恍然过来，忙不迭应下忙起身去了。

    冯霁雯内心焦急却半点未减，一面试图用掐人中的法子唤回太妃的意识，一面喃喃道：“还有没有其它的解毒法子了……？”

    小茶也在一旁跟着着急，却只能是干着急。

    毕竟这不是靠力气便能够解决得了的事情。

    “服炭灰有没有用？”冯霁雯骤然抬起头来，忽然想到了前些时日不知是在哪本杂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解毒方法——

    小茶“啊”了一声，满面意外地看着冯霁雯。

    “去找些炭灰过来，冲水给太妃服下！”冯霁雯当机立断道。

    反正炭灰死不了人，不管有用还是没用，且都试一遍吧！

    说她病急乱投医也好，但她绝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救治太妃可能的方法。

    小茶向来对她唯命是从，虽觉得这个方法有些骇人听闻，却还是立即去办了。

    炭灰极好找，小茶赶在去找瓜蒂散的小仙前头便把冲了炭灰的一大碗温水给端了过来，与冯霁雯一同合力，一个捏着鼻子一个硬灌，整整一大碗炭灰水除了最先洒的几滴之外，其余的尽数灌进了况太妃的肚子里。

    “你再去厨房……”方才小茶去找炭灰的间隙，冯霁雯又想到了另外一点：“找些绿豆、金银花……还有甘草一起熬成汁，快去。”

    这些东西都是万能的解毒之物，能用则用。

    小茶一脸发懵地跑去了厨房。

    她前脚刚走，后脚小仙便回来了。

    “太太……找着了，瓜蒂散！”小仙手里捧着一只细颈蓝瓷药瓶，上头贴着一道长形红条，上头写着的确然就是瓜蒂散三个字。

    冯霁雯喜不自胜，忙又让小仙和着水喂况太妃服下。

    “……怎么没反应？”小仙忐忑地望着被冯霁雯抱在怀里的况太妃。

    她们用的剂量算得上极大了，太妃娘娘如何会半点反应也没有？

    冯霁雯因一路疾奔而散乱的几缕髻发紧紧贴在因布满汗水而黏湿不已的脸颊上，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地望着况太妃，内心的恐惧越扩越大。

    “您起来打我骂我，责怪我冲动胡来没有分寸都可以……但我不许您死！更不许您死的这样不明不白！”

    能想的都想了，如今她实在不知还能为太妃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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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月票章，日常更新目测要很晚了，可能会在十二点之后，大家勿等，明早再看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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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皇家秘辛

﻿    冯霁雯正大感无措之际，忽见眼前况太妃的眉头轻轻动了一动。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跳动，似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但却明显是有意识了！

    “太妃娘娘！”小仙大喜道：“太妃娘娘有反应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便尽数为惊愕所替代——

    太妃娘娘确实是有反应了。

    可这反应……似乎有点儿大。

    小仙望着扶着自家太太的手臂面容虚弱，口中颜色深暗的呕吐物却如流水一般往外吐的况太妃，以及被吐了一身满脸怔愣、继而绽放出了一个十分欣喜的傻笑的自家太太，一时也忍不住咧嘴露出了一个苦笑来。

    “炭灰果然有用！”冯霁雯道。

    小仙弱弱地道：“应当是瓜蒂散的作用吧……”

    喂炭灰算怎么回事啊……

    太妃娘娘这样的仙姿玉貌，平日里只吃最干净的素食，倘若得知自己被太太灌了整整一碗炭灰，那还不得就地昏厥过去啊……不，昏厥前一准儿还要取鸡毛掸子出来教一教太太做人的道理。

    但太妃娘娘真若能就此化险为夷的话，不管是什么反应，对太太而言，自然都是最值得高兴的。

    “太妃您觉得如何了？”见况太妃停止了呕吐，冯霁雯不顾脏污，忙扶住她问道。

    可她不顾，况太妃却不能不顾……

    仍处于神志不清状态中的太妃娘娘虚弱地微微张了张眼睛，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冯霁雯的话，只满脸嫌弃地皱了皱眉，挣扎着要推开冯霁雯扶着她的手臂。

    只是力气过于微小，并未能起到半点作用，于是表情除了嫌弃之外，又多了一抹无法忍受的煎熬。

    “快，再灌一碗。”冯霁雯向小仙催促道：“吐的越干净越好，直到让太妃再吐不出东西为止！”

    小仙虽然觉得这个方法略有些凶残，但出于她也想不出更稳当的法子来，唯有按着冯霁雯的话照办。

    此时，忽有一阵躁乱声传来。

    “太太，好像是外院那边传来的动静……”小仙握着碗沿的手指一阵发紧，语气忐忑不已：“是不是外头守着的那些人过来了？”

    冯霁雯也听到了。

    方才她一心只顾着太妃的安危，潜意识里甚至已经忽略了外面的情形。

    如今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当下的处境是如何棘手。

    “太太……咱们暂时躲起来吧？”听着动静越来越近，小仙越发慌乱。

    倘若被宫里的人发现她们不仅没走，反倒还偷偷溜了进来救治太妃，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不对。”冯霁雯凝神细听了片刻，紧紧皱着眉说道：“好像有些不对劲。”

    这动静，似乎并不是一群人单单在走近的脚步声。

    随着声音的靠近逐渐清晰，小仙也意识到了异常之处。

    有阻拦声，惊呼声，还有争执声……

    来人似乎分了两路！

    ……

    紫禁城。

    养心殿中灯火通亮。

    龙案之上积着两摞厚厚的奏折，一身深蓝色绣金龙常服的乾隆靠坐于缠龙椅上，手中执着朱笔正皱眉批阅着一则山西递来的急报。

    “皇上——”

    太监总管高云从捧着托盘走近，笑着说道：“这是景仁宫嘉贵妃娘娘那边儿差人送来的参茶，刚好给万岁爷养养精神。”

    乾隆头也未抬，威严的脸上神情一丝不苟：“放着吧。”

    高云从笑意不减地应了声“嗻”，依言将托盘放在了一侧。

    “这些折子明日一早速交由内务府——”乾隆批完山西急奏，拿手指敲了敲一侧的几本折子。

    高云从应下。

    乾隆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然而往雕花窗外望了一眼之后，却未有言语。

    “万岁爷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高云从伺候乾隆多年，练就了一双好眼力。

    “……”乾隆默然了片刻，却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已是亥时末，就快子时了。”高云从劝道：“万岁爷不如早些歇着吧。”

    乾隆不置可否，视线一直定在窗外，似有一些失神。

    高云从悄悄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睑。

    此时，忽听得殿外太监高声奏禀。

    “太后娘娘到！”

    高云从似惊了一跳，讶然道：“太后老佛爷怎么忽然这个时辰过来了？”

    回过神来的乾隆却并无意外之色，自龙案后起身，眉心微皱。

    太后钮钴禄氏着一身姜黄色锦缎绣团福旗装，花白的头发梳成二把头，脑后左右各插着一只赤金镶翡翠衔东珠凤钗，未让嬷嬷搀扶，姿态雍贵地为一群宫女陪同而来。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乾隆迎上前来向母亲行礼。

    太后看了他一眼，一时却未说话，而是与高云从吩咐道：“带着他们都退下去吧，哀家有话要与皇帝单独谈一谈。”

    高云从笑容恭谨地应下。

    “奴才告退。”

    一群伺候着的宫女太监俱退至外殿。

    “眼见都要子时了，皇额娘怎么还没歇下？”乾隆语气恭孺地询问道。

    “皇帝还肯认我这个额娘吗？”

    太后张口便是这么一句冷言，神色也没了方才的平和，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覆上了一层鲜少外露的厉色。

    “额娘这话未免太过折煞儿子了。”乾隆垂首叹了一口气道：“额娘倘若有气只管向儿子发，万莫说这样的话来诛儿子的心。”

    话是这么说，暗下却将一直高高吊起的一颗心彻底安放了下来。

    皇太后动怒至此，恰好反映了一个事实——她此番未能够如愿。

    “好一个诛心！”太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诘问道：“那不知皇帝派人去静云庵之前可有想过此举是否会诛了哀家的心！”

    当今天下世人皆知皇上是个孝子，当今皇太后亦是通晓情理、见识匪浅之人，母慈子孝可谓为天下人的楷模。

    表面如此，暗下实则亦如是，自乾隆登基以来，皇太后对儿子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就是这屈指可数的数次，却几乎是为的同一个人。

    “额娘息怒……此事额娘且容儿子向额娘解释清楚。”

    皇太后听到“解释”二字不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问道：“皇帝可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答应哀家的吗？你曾在爱新觉罗祖先的灵位前立过誓，日后决不再过问掺和有关况氏之事——可你自己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什么糊涂事！”

    她就不明白了，她这个儿子平素最是以大局为重，执政以来从未让她操过任何心，怎么偏偏在这个女人身上一错再错，百般糊涂！

    乾隆默然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说道：“可是额娘当年也答应过儿子，只要况氏出宫，便保其平安终老。”

    “那是在她安分守己的前提之下！”听儿子反过来拿当年之事来责问自己，皇太后痛心疾首道：“你难道不知忠勇伯离京之前曾亲赴过静云庵吗？当年你父皇在世之时留下的糊涂账，关乎的乃是皇家的尊严，倘若为忠勇伯所知，为天下人所知，咱们爱新觉罗氏还有何颜面面对大清百姓，又要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贵为天子的乾隆也承担不起。

    “皇额娘的一番苦心儿子明白。”乾隆始终垂着头，一副聆听训诫的模样，然而说出来的话立场却仍然分明：“只是此事已然过去了这么多年，知道真相之人寥寥无几，程渊虽去过静云庵，却并未亲眼见过况太妃。且依儿子对他的了解来看，倘若他当真觉察到了哪怕一丝不对，也必然会第一时间求证，而非甘愿奉旨回云南——”

    “反之，倘若额娘真的因此而贸然赐死况太妃，只怕还会平白让人增添疑心。”乾隆劝道：“额娘何不换个角度仔细想一想其中利弊。”

    “皇帝这是觉得哀家心狠手辣，做错了吗？”太后望着他问道：“那依皇帝的意思来看，难道哀家阖该当作此事不存在，视天家尊严于不顾，方算得上通晓情理吗？”

    “儿子不敢。”乾隆适时地认错道：“今晚之事确是儿子忤逆了，皇额娘心中若有气，尽管责罚，儿子绝无半句怨言。”

    顿了片刻，又带了些许笑意说道：“更何况额娘持斋礼佛多年，素日里连一只蝼蚁都不舍伤及，如今若因这样一件并无必要之事在佛祖面前破了善戒，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自然是句打圆场的玩笑话。

    他最是了解自己的额娘，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劝才最合适。

    硬碰硬必然不行，唯有让她明白他这个做儿子的，眼中始终是敬重她这个额娘的。

    其次便是能不提况氏二字便尽量不去提。

    而作为母亲的皇太后自然也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是怎样的一副脾性。

    再孝顺的儿子也不能给逼急了。

    再者，面前的人不光是她的儿子，更是一国之君。

    她此番前来，虽是责问来了，心中却也早已有了计较。

    皇帝态度好，架子低，她这个做额娘的，断也没有一丝情面也不给的道理。

    只是她顾忌的可不是什么佛祖会不会怪罪。

    况氏如今确非非死不可。

    正如皇帝方才所言，这是一件并非必要之事。

    为了一件并非必要之事，是执意同皇帝对峙到底，最终伤了母子之间的情分；还是退一步借此让儿子记自己一个恩情——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最终能够坐上皇太后的宝座，靠的并不全是沾儿子的光。

    她从不是个会因一时之气而不顾大局之人。

    “额娘可以答应你暂时不动况氏。”皇太后到底松了口：“但是，程渊短时间内决不能够再回京了——若无必要，最好永不召其入京。”

    “儿子自然明白。”乾隆笑着上前扶过皇太后一只手臂，道：“此事便不劳额娘操心了，额娘尽管养好身子，至于这些大大小小的烦心事，只管扔给儿子便是。儿子倘若做不好，您再出面纠正也不迟。”

    “前朝的事情额娘不懂，也可以不管。可但凡事关皇家颜面之事，倘若当真出了哪怕一星半点儿的纰漏，可不是你说不迟便真能弥补得了的。”皇太后话虽如此，然脸色已然好看了太多。

    乾隆闻言只笑不语，扶着皇太后在一旁坐下，又亲自端了那碗自景仁宫送来的参茶到老佛爷跟前。

    而此时的景仁宫，已有宫人将太后找去养心殿这一动静告知到了嘉贵妃的耳朵里。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后这个时辰忽然去了养心殿……听外殿的小太监说，太后娘娘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进去之后就连高公公都给支出去了，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只道是这会儿还未回寿康宫呢。”

    传话的人是远簪，远芝被处死之后，她顺势得了嘉贵妃重用。

    她不如远芝那般机灵，却胜在还算沉稳谨慎。

    嘉贵妃听罢并无太多疑惑与意外。

    隐约记得这个时候，确实是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大事的。

    似乎皇上与太后，便是因此事而生出了隔阂。

    只是那时她对这些动静并不上心，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总是会遗漏些什么。

    故而这次她事先便派了人去验证此事。

    想到此处，她与远簪问道：“小孟子可回来了吗？”

    远簪刚要作答其尚未回宫，便听得外面有小太监求见贵妃娘娘。

    正是被嘉贵妃派去留意打探消息的小孟子。

    嘉贵妃听罢他的回禀之后，神色倏地大变。

    “你说人没死？”她尽力掩饰着语气中的惊异感。

    这怎么可能！？

    ====

    ps：果然过了十二点tt因为这章比较重要，写的格外慢，再加上伏天太热，我得这个病一不能吹空调，二不能扇风扇，条件比较艰苦，所以就在龟速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但答应大家的双更还是一定要做到，所以这章算昨天的，今天的归今天。

    昨天有小天使说我作为病号晚睡的事情，这真是个无限度打脸的故事，我只能保证明天一定早睡！

    谢谢大家关心！

    （看大家最近又开始猜嘉贵妃是重生还是穿越了，这个暂时保密^_^）

    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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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生无可恋的太妃娘娘

﻿    “回娘娘，正是。”小孟子跪在地上垂首轻声禀道：“这是奴才亲耳从咱们安插在寿康宫里的眼线那里听来的，绝不会出错。”

    嘉贵妃大为皱眉。

    况太妃竟然没死。

    她虽记不得况太妃具体是何时被赐死的，但结果无疑是真的被赐死了，这一点断没有记错的可能。

    虽因着许多缘故，眼下之事多多少少皆发生了改变，可每一桩改变必然都是有迹可循的——唯独况太妃平白逃过这一劫，令她觉得太过于突兀反常。

    好端端地，有什么变故足以影响到一个人的命数？

    “好好查一查今日静云庵中所发生过的事情，越详细越好。”她正色吩咐道。

    “奴才遵命。”

    “尤其要留意今日都有哪些人去过了静云庵，一个也不可漏掉——”

    况太妃的死活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太多意义，到底是一个没有任何依仗的孤苦之人，一把年纪了，又绝没有回宫的可能，故而纵有百般好，却也根本妨碍不到她。

    甚至她活着，对当年之事多少还能有些牵制。

    但是，原本该死的人却活了下来，这绝不是一件寻常之事。

    这些年来，身边之事虽皆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每一桩无不是在她的掌控之中，纵是因效应影响而产生了一些意外，却也都是些不足为怪的小事，并且这些改变都是找得到原因的。

    而正如方才所说，况太妃侥幸逃过一劫，根本无迹可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必要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方能安心——

    ……

    子时刚过，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洒落了下来。

    雷声轰响，雨水打在瓦片上一半迸溅成雨雾，一半顺着屋檐蓄成一条条水线滑落院中，在凹陷处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窗纸被风鼓动翕张，投在其上的灯影也跟着左摇右晃。

    冯霁雯托腮坐在床边脚踏旁的鼓凳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床上面色羸弱的况太妃。

    雨水半夜未得消停。

    直至东方天际微微泛起灰白之色，雨声方才消缓了一些。

    况太妃张开眼睛，入目一片朦胧不清的昏暗，一时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昨晚之事逐渐浮现在混沌的脑海之中，却也仅仅只停留在饮下那杯自宫中送来的断肠毒酒之前——余后之事，皆记不得了。

    只隐约记得似乎发了一场梦。

    梦里依稀瞧见了霁雯那个傻丫头。

    她欲抬手按一按过于胀麻的太阳穴，却察觉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神思逐渐回笼的脑海里忽然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令她怔忪的疑问来:她如今究竟是死是活？

    手臂上方隔着锦被忽然传来一阵轻动。

    况太妃费力地转头，着目望去。

    入目是一张歪在她手臂旁熟睡的脸庞。五官恬静的小姑娘闭着眼睛，散落下来的一缕髻发垂过鼻尖，随着鼻间呼吸轻动着。

    灯罩中的蜡烛早已燃尽，室内光线并不明亮，加之况太妃初醒过来，各方面的感知传递都相对迟钝模糊，故而定睛瞧了好一会儿才瞧见这趴在她床沿边睡觉的人是冯霁雯。

    又见她是坐在凳上，身上披着的毯子已然滑落至地，趴在床上的上半身双臂紧紧抱在一起，且还缩着脖子，显是觉得冷，况太妃一时间不由地蹙紧了眉心。

    她有些吃力地侧过身去，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扯了一半搭到冯霁雯背上。

    “唔！”

    冯霁雯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动静，一个激灵陡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似张未张之际，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太妃？”

    况太妃险些没被她给吓着，见冯霁雯神色，只当她是在发癔症梦游。

    下一刻，却见完全张开了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冯霁雯满脸惊喜地看着她，口气犹如找回了最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雀跃：“您醒了……您醒了啊！”

    只是况太妃的反应却远不如她这般热情。

    “你怎么在这里？”太妃微微坐直了些身子，皱眉问道。

    沉浸在莫大欣喜与庆幸之中的冯霁雯却自凳上陡然起身，而后蓦地伸开双臂扑向了她，将脑袋搁在况太妃的右肩窝处，紧紧搂着她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方才还满口高兴之意，如今却忽然变成了哽咽的语气。

    况太妃甚至还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

    “……”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冯霁雯在她面前哭。

    昨晚上那般惊险，冯霁雯怕的魂不附体，却也没掉一滴眼泪。

    或是说不敢哭。

    似是眼下终于见了太妃平安醒来，才敢放心地哭出来。

    于是，孩子般脆弱矫情的一面也肆意表露了出来——“您是不知道，昨晚上我可真被您那模样给吓坏了，当时我真怕您就这么没了……昨个儿玉嬷嬷过去找我，说您想见我，我当时不知会出这样的大事，便没搁在心上及时赶过来，谁成想险些就见不着您了！太妃，您不怪我吧？我下回再也不会这么粗心大意了……对了，您饿是不饿？昨晚您吐了半夜，直把自己给吐昏了过去，肚子里一丁点儿东西也没有，该难受坏了吧？”

    听着她一面哭一面喋喋不休，甚至还有些语无伦次，况太妃本该觉得头疼与不耐烦，却莫名自她的紧张慌乱中寻到了一抹久违却浓烈、唯有至亲之间才能有的亲密感与珍视感，直将她的心口都暖的发涩。

    “您先躺着，我这便让丫鬟去厨房给您熬粥，再喊玉嬷嬷和太医过来为您诊治诊治——”

    冯霁雯片刻不耽误地松开况太妃，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身便要往外走。

    “毫无仪态，帕子呢？”

    见她一面走一面拿手抹脸，况太妃口气虚弱地出声道。

    冯霁雯闻言回过头来冲她咧嘴笑道：“昨晚您一直吐一直吐的，我和两个丫鬟还有玉嬷嬷的帕子都拿来给您擦脸了，丫鬟拿去洗了，下了一夜雨想必还没能干呢。”

    况太妃闻言脸色即是一黑，拿斩钉截铁的口吻命令道：“……全拿去丢掉！”

    冯霁雯“哦”了一声，转回头往外走，捂嘴一阵傻乐。

    ……

    玉嬷嬷也一夜未眠，听到况太妃醒来的消息，忙随宫里昨夜派来的朱太医一同来到了况太妃所在的槐院。

    朱太医隔着丝绢为况太妃诊罢脉，断定已经无碍。

    冯霁雯悬着的一颗心彻底安放下来。

    可很快，又重新提了起来……

    因为这位朱太医诊完脉非但没急着回去吃早饭，还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多嘴地提了一句：“太妃娘娘饮下的乃是断肠草，毒性极烈，若非是及时服用了炭灰解毒，又加以催吐，只怕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为什么要这么说？

    将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以显示自己医术高超难道不好吗？

    冯霁雯望着这位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挎着药箱离去的朱太医，一时不敢回过头去面对太妃此刻的表情。

    “服炭灰？”

    靠在床头迎枕上的况太妃看向玉嬷嬷，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来：“药房里不是有断肠草的解药吗？何以要服炭灰？”

    她竟然吃了炭灰这种脏东西？

    这种东西素日里她就是不慎沾到了衣袖上，都须得立刻将衣裳换下来，是连拂也不愿去拂，生怕脏了手的。

    可这回……她竟然吃下去了！

    这对一个有着深度洁癖的人来说……还不如让她死了来的干净。

    “不是奴婢……”迎着况太妃质问的目光，玉嬷嬷可耻地胆怯了，先前想好的要身先士卒为冯霁雯承担责任的想法也霎时间动摇了，甚至为了将自己从炭灰事件中完全摘出，不惜出卖人格道：“实则奴婢最初是暗示了和太太可以去药房里找解药的。”虽然当时她是出于一时糊涂。

    可她想表达的只是……这事儿一点也不怪她，她是没有责任的。

    冯霁雯闻言彻底凌乱了。

    她欲哭无泪地看向玉嬷嬷。

    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是！

    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么做人真的没问题吗？

    “太妃，我觉得……平安最重要。您认为呢？”她的语气满是犹豫与心虚。

    她承认她不聪明，在那种情形之下只顾着害怕了，压根儿没听懂玉嬷嬷说的那对什么玉容膏和香露都在药房里摆着，原是为了暗示她可以去药房中找解药。

    可智商这玩意儿，又不是她能够控制得了的！

    谁不想聪明一点呢？

    “……”况太妃没有言语，面部表情却泄露了分外痛苦的内心。

    若说她自冯霁雯那里听说自己昨晚吐了满身满脸之时，整个人一直都处在一种煎熬之中的话，那么她在此时听闻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之下服了炭灰之后，基本上已经是生无可恋了。

    室内一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况太妃终于开了口。

    “玉儿，把火盆端出去。还有香炉，统统放远些。”她的口气虚弱而无力。

    “是……”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冯霁雯顶着莫大的压力待在槐院里聆听况太妃的种种训诫。

    似乎相较于炭灰事件，更令况太妃不悦的还是她自作主张溜进静云庵，阻止她服毒自尽这一行为。

    虽然因后续发展而改变了整件事件的严重性，然而在太妃眼里，冯霁雯的所作所为始终还是不可原谅的。

    冯霁雯知太妃气得不是自己耽搁了她自尽，而是恐怕自己牵扯进来，故而认错认的丝毫也不觉得委屈，只图一个让太妃消气。

    虽然她这百十来遍错认下来，太妃看起来愣是一点气也没能消……

    冯霁雯不由自我反省是否是自己认错的方式不对，亦或是看起来还不够诚恳。

    可如果现在再上前抱着太妃的大腿兼以痛哭流涕的话，显然是来不及了，相反还会显得虚伪做作，没准儿还会火上浇油。

    横竖想不出让太妃消气的法子来，冯霁雯干脆放弃了。

    许多事情放一放也就淡了，太妃需要的可能只是时间吧……

    她还说点儿别的什么吧。

    “太妃，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趁着两个丫鬟一个去了厨房熬药，一个去喂了净雪，冯霁雯趁机问出了内心最深重的疑惑，尽量婉转道：“您与宫里……是有什么过节吗？”

    或是说，太妃是犯了什么不可触碰的忌讳。

    能让太妃与玉嬷嬷毫无反抗余地，只能甘愿服毒之人，其实范围极小。

    有如此权势之人，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位而已。

    且后来又来了一群便衣侍卫加之阻止，并带了太医前来救治——

    冯霁雯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这背后究竟是怎样错综复杂的内幕，唯有开口向况太妃求实。

    “此事与你无关，莫再问了。”况太妃的语气是一贯的冷清：“全当你昨晚不曾来过静云庵。”

    冯霁雯闻言犹豫了一下，道：“您既不想说，我便也不多问了。可是我想知道，此事可解决了？之后您还会有危险吗？”

    她向来不爱打听掺和别人之事，尤其是宫闱之事，若非是与太妃有关，她问也不会去问。

    说到底，她担心是只有太妃的安危而已。

    她很怕昨晚之事会再次重演。

    况太妃闻言看向她。

    ====

    ps：题外话系列：今天两米哥哥再次回大连，他在车上跟我打电话时，我发牢骚说自己的脸万一好不了了怎么办，他说没关系，如果我自己不介意的话，他也不介意。我听完觉得很欣慰（虽然自己是介意的），忍不住跟妈妈炫耀秀恩爱（有点欠揍？），结果妈妈一脸冷漠地说：“你们不介意，我介意。”

    我痛心疾首地问为什么。

    结果她说：“好好地女儿变成这样，出去我很没有面子的。”

    我：“？？？”

    ……

    月票感谢：东门之杨2011、苹果胡、字骨朵儿、超耐27、箐日年华、苏瑾言_、shaelyn、花花爱猪头、大胆刁铭、油灯里的妖、意中秋、瓶之精灵、安静的小猫猫、qe0362、春风重月、沉靜的伽拉迪、宝猫猫、我爱我！！、老萌萌、书友160527192617300、最爱专情、花心的颜色、鹄鸪、墨茉2199~

    打赏感谢：qe0362（平安符+桃花扇）、蜜糖喵喵喵（平安符）、sy1996（平安符x2）、不知叫啥好6、独倚月上弦、古钟月明、lanazras、咬你我比较爽、缘分love33、gxue、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美腻嘚姑凉、oai4901（平安符）、沅离忧、huang900968（平安符）~

    晚安，谢谢大家支持^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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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断袖之嫌’

﻿    “若是未得到解决的话，你以为你此刻还有命站在此处与我说话吗？”

    “……”

    况太妃这话险些没将冯霁雯给噎死。

    但想一想，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依照昨晚的情形来看，显然是后来阻止太妃服毒自尽的那一方占了‘上风’的。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您可不要瞒我才好。”冯霁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况太妃，说道：“我觉着您不管是眼前还是日后，倘若真有什么麻烦的话，还是与我说一说来的好，到底两个人的脑袋总比一个人的要好使些……退一万步讲，纵然我真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也——”

    “不必啰嗦了。”况太妃打断了冯霁雯的话，眉眼间似隐约有些不耐烦。

    冯霁雯讪讪地道：“我这不也是怕您再出事么……您真要我跟别人啰嗦去，我还没这份闲心呢。”

    怎么弄得她好像是个特爱不停絮叨瞎操心的受气小媳妇似得？

    况太妃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有这闲功夫倒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昨晚上做的糊涂事。”

    坐在桌边的冯霁雯一面摆弄着面前的几只玲珑紫砂茶碗，一面无奈地叹气道：“您总是这么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况太妃觉得她这幅模样有几分好笑，正待再言之时，却见冯霁雯身边儿那个叫小茶的丫头抱着净雪自外头走了进来，张口便与自家太太禀道：“太太，大爷过来接您了！”

    冯霁雯意外地一怔。

    和珅接她来了？

    昨个儿也没说今日会来接她啊。

    况太妃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既过来接了，便收拾收拾回去罢。”

    “可是您……”

    “毒不是已经解了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妃娘娘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漠，尤其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让冯霁雯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好在一旁的玉嬷嬷因自己在不久前的炭灰事件中抛弃了冯霁雯而有些愧疚，于是此时便抱着弥补的心态与冯霁雯说道：“和太太忙累了一整夜，该是疲的不行了，太妃这也是想让太太尽早回去歇息——至于太妃自有老奴来照看，太太大可放心。”

    这个台阶给的让冯霁雯脸上总算是多少有了点面子，一时也就顺势而下，点了头道：“那太妃您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嗯。”

    “有哪里不舒服的，一定得跟玉嬷嬷讲，万不可自己忍着。”

    “嗯。”

    “倘若有什么事儿的话，就让玉嬷嬷告诉我一声儿，我随时都能赶得过来——”

    “……”况太妃转过头来看向她，皱眉问：“你走是不走了？”

    冯霁雯轻咳一声，郝然道：“这就回去，您歇着吧。”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槐院。

    “和太太这也是放心不下您，您做什么非要这么冷言冷语地赶人回去呢。”

    冯霁雯前脚刚离开，玉嬷嬷便向太妃提了意见。

    况太妃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一面拢了拢耳边的髻发，一面道：“你如今倒是越发向着她了——”

    “和太太昨晚救了您一命，奴婢自是感激的。”

    况太妃闻言透过窗棂往外看去，喃喃自语般问道：“活着，就一定是好事吗？”

    “您说什么？”玉嬷嬷没能听清。

    只又隐约听况太妃低声叹息道：“也兴许能比死好上那么一丁点儿罢。”

    “您又说傻话了。”玉嬷嬷也轻轻付之一叹。

    窗外的雨水已成淅淅沥沥之象，风吹过，薄薄的一层雨线微微倾斜着洒落，温柔的不成样子。

    静云庵外，蜿蜒的石径被冲洗的干净发亮，两侧经年累月长出来的厚重青苔也呈出一片新绿之色，山中清新宜人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气息钻入鼻间，似乎蕴含着无限生机，令人嗅之便生心中开阔之感。

    朦胧雨雾中，一身月白色素面刻丝直裰的年轻人单手执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站于枝叶茂密的银杏树下，笼罩在雨水气中的五官俊逸清朗，犹如远处青山一般似真还幻。

    见冯霁雯出来，他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笑意，执伞缓步走了过来。

    “夫人。”

    冯霁雯循声望去，见着了他的身影，遂也向他走去。

    “爷怎么也过来了？”

    冯霁雯声音刚落，便见面前之人已将伞举过了她头顶上方，男子颀长挺拔的身形完全遮挡住了她的视线，独有的气息也无可避免地钻进了她的呼吸中——他身上的气息十分独特，说不清，似是长时间泡在书房里而浸染出的书墨气。

    “用罢早饭也迟迟未见夫人回家，怕是雨后山路难行，马车坏在了路上，这便带着刘全儿过来瞧瞧。”和珅笑着说道：“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刘全在后头摸着鼻子嘿嘿直笑。

    冯霁雯闻言也笑了笑，顺口问道：“爷今日不去理藩院吗？”

    怎有闲空来接她。

    “今日暂时不去了——”和珅的语气听起来饶有深意。

    冯霁雯似有所查地抬起头来看他。

    视线中却见和珅对上她的眼睛后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当时就没了大半。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他微皱着眉询问道。

    一整夜没能睡好的冯霁雯脸色自是不如往常好看，再加之清早太妃刚醒那会儿没少抹眼泪，眼圈儿到现在都还是红通通地，瞧着满是疲惫之态。

    冯霁雯忙摇头道：“身子好好地，就是昨夜没能睡好罢了，回去补上一觉便可。”

    和珅的神色这才重新松缓下来，却旋即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之处。

    本该有些不自在才是，可他却莫名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他甚至享受这种‘反常’的感觉。

    虽然他也无法解释向来习惯将一切都筹划完备、不喜任何脱离自己掌控之事的自己，如今这算是什么奇怪的心态……

    但就是高兴。

    高兴就成。

    “那咱们回家吧。”他含笑讲道。

    冯霁雯点头，夫妻二人便同撑一伞上了马车。

    两个丫鬟则很有眼色地抱着净雪坐进了昨夜纪叔赶来的那辆马车里。

    “夫人昨晚说今日还有事要办，不知是什么事？可赶时间吗？”马车中，和珅正向冯霁雯说道：“若是不急的话，不如待回家之后用罢午饭，稍作歇息再去办也不迟。”

    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妃的事情，神思还有些恍惚的冯霁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办的事情是什么。

    ——去汪家看望汪黎芸。

    又没约定具体的时辰，故而此事倒不急。

    便点了头道：“晚些再去亦可。”

    还是先睡一觉养养精神吧。

    “对了，昨晚上……”冯霁雯忽然想起来与和珅问道：“爷可将那封书信交给刘公子了吗？”

    和珅闻言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冯霁雯见状忙问：“爷没找着机会？”

    她当时交待过和珅，最好尽量自然地将书信交到刘鐶之手中，无需刻意制造机会，否则平日里走的并不算近的两个人忽然如此热络，只怕反会惹人注意。

    对待紫云这件事情，她可谓是一万个谨慎。

    “不。”和珅摇了摇头，继而在冯霁雯的注视之下，颇有些忍俊不禁地失笑了一声。

    笑什么呀？

    冯霁雯一头雾水。

    “已然交到刘公子手中了。”他讲道。

    送出去了?

    “可暗示刘公子是紫云格格之意了吗？”冯霁雯印证地问道。

    她为了求一个稳妥，以求事后这封信不会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掀出来的把柄，于是并未让紫云在信上署名。

    和珅点了头。

    刘鐶之知道那封信是出自紫云格格之手。

    但其他人就……

    和珅又忍不住失笑了一声，笑声温润好听而具有磁性，然而落在冯霁雯的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位爷到底是在笑什么啊……

    冯霁雯满面费解地看着他。

    本想问一问，但想到自己在他身上吃过的有关智商的亏，为防他又拿自己猜不透他的想法而取笑自己是‘真的饿了’，便强压下了内心的疑惑，忍住了没问。

    反正能让人笑的事儿，应当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而这种想法仅仅只延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事实轰然击碎了——

    冯霁雯回到和宅之后，同和珅共进了午饭。

    午饭后，理藩院忽然来了人，说是那名钱举人又去理藩院闹了，声称要见和珅，要和珅今日务必开堂审案。

    据说理藩院这会儿已经被他搅和的乱成一锅粥了，里头的官僚们根本无法正常理事，都催着和珅这个得了皇上的钦点，却一丁点儿实事也没做的主心骨赶紧过去出面处理此事。

    冯霁雯听的倍感头痛糟心，还不由地跟着有些着急，可再观和珅这个当事人，却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得，慢悠悠地喝完了半盏茶，直将那名前来传话的听差熬的开始冒汗，复才起身拂了拂衣袖。

    听差忙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大人。”

    “不忙。”和珅与他说道：“先容我换身衣裳。”

    听差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来。

    皇上当真不是派了个吃闲饭的吗?

    这幅懒散不管事儿的做派，他就不怕耽误了案子，到时万岁爷怪罪吗？

    前头有一个为求一个所谓公正连命都敢不要的犟头，后面又是这么个万事不上心，净在这儿耗时间的办案钦差……这一个比一个奇葩的人，到底都是打哪儿来的啊？

    他们理藩院夹在中间可真是苦海里去了！

    听差心里一万个叫苦不迭，冯霁雯虽没他这般怨念，却也当真猜不透和珅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唯一肯定的是，他必然不会真的如表面这般虚耗着日子。

    她不是爱瞎操心的人，肯定了这一点，便也不多再此事上多想，消了食之后，便回了椿院换了身儿舒适的中衣补眠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了申时。

    醒来时，窗外雨水已彻底停歇，甚至窗棂边还晕染了一抹金黄的暖光，将屋子里照的通亮，天色竟是半道儿转晴了。

    冯霁雯瞧得心情大好，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喵——”

    一声软软的猫叫声传入耳中，冯霁雯扭头望去，只见是净雪蹲在她床头旁的高脚红木圆凳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瞧。

    冯霁雯倾身伸出手去揉了揉它的小圆脑袋，又忍不住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它肉乎乎毛茸茸的两只前爪。

    “我说这也太荒唐了吧……”

    “哎……”

    隐约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入耳，似是秦嫫和几个丫鬟的声音，冯霁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此时才留意到屋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听声音似都聚在了外间。

    这是在干嘛呢？

    冯霁雯在心底暗自疑惑地咕哝了一声，正待开口唤小仙进来，恰见珠帘被人伸手撩开，秦嫫与小醒怕惊扰到她一般，脚步放的极轻走了进来。

    “太太醒了？”

    瞧见冯霁雯支在床沿逗猫儿，秦嫫怔了一下。

    “刚醒。”冯霁雯顺口问道：“你们在外头说什么呢？”声色还带着些初醒的沙哑，听起来格外地柔软。

    秦嫫脸上现出一抹极古怪的为难之色。

    小醒看起来也略有些不大自在。

    “出什么事了吗？”冯霁雯看着二人问道。

    小醒没作答，而是看向秦嫫，似在等着她来拿主意。

    秦嫫犹豫了好一阵儿过后，先是走到桌边替冯霁雯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床边。

    “太太睡了一个多时辰，先吃口水润润嗓。”

    冯霁雯接过来，又问道：“秦嫫，到底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秦嫫拿尽量轻松的口气笑着开口。

    只是这笑容怎么瞧怎么尴尬。

    “就是现在外头有些传言……”秦嫫属于要么不说，要么直说的爽利人儿，心知此事早晚也瞒不住冯霁雯，便如实告知道：“说是咱们大爷有那个什么……断袖之嫌，觊觎刘中堂家的长公子……”

    “噗——”

    冯霁雯未来得及咽下去的一口茶喷的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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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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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幕后推手 （月票×240加

﻿    断袖之嫌？

    觊觎……

    觊觎刘中堂家的长公子？

    那不是刘鐶之吗！

    冯霁雯觉得自己头顶上方劈了一道响雷，炸的她整个人都懵掉了。

    “真的假的？”她微微瞪圆了眼睛看着秦嫫，问道：“好端端地，怎么就忽然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和珅与刘鐶之平素走的又不近，按理来说，纵然真的是有那方面的倾向，那首先被怀疑的对象也该是与之来往最为密切的伊江阿才对，怎么着也扯不到刘鐶之身上去吧？

    她承认她关注的重点似乎有些奇怪，但往细了说，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似乎是说昨晚在金二公子的生辰宴上，咱们大爷给刘公子传了一首诗，被人当众宣读了出来……诗的内容，大概是有些让人、让人……”秦嫫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

    一旁的小醒适时地开口补充。

    “想入非非。”

    秦嫫尴尬地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冯霁雯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和珅无缘无故地岂会给刘鐶之传什么诗啊……

    那首未有署名的诗分明是她让紫云写的！

    可怎么就被传成什么断袖之好了呢？

    试问这剧情走向，还能再脱线一点吗？

    “在宴上大爷已然解释过了，说此诗是为了祝贺刘公子顺利考过春闱，谨以此诗表达对刘公子才学造诣的仰慕之情……”秦嫫为自家大爷鸣不平，“但不知怎地，竟被传的如此不堪。”

    什么断袖不断袖的，她家太太还好好地在这儿呢！

    这不是消遣人吗？

    大致设想了一番昨晚宴会之上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冯霁雯此时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复杂。

    想来是信笺不慎被人发现，和珅为了将紫云从中摘出，才顶下了这个黑锅。

    也亏得他反应够快，够大胆……

    这等黑锅竟也敢背。

    那首诗是从诗经里摘出来的，虽无太多露骨之词，但大意确是女子为向心爱之人含蓄表达相思之意而作，和珅反应固然机敏，还圆了个七七八八，勉强蒙混了过去，可情诗就是情诗，哪有庆贺别人通过春闱而以情诗赠之的？

    再加上如今旗人官僚作风败坏，在后宅豢养男宠者不在少数，断袖一词在这些纨绔子弟口中早已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他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什么话说不出来？

    更何况……长得好看的男子本就更加容易被人误解。

    她家那位长得好看的实在是有些过头了。

    “此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算小，虽然不痛也不痒的，可到底于大爷的名声有碍。”秦嫫讲道。

    冯霁雯闻言不由想到了今日和珅去静云庵接她之时，在马车里她问起书信之时他的反应。

    笑。

    他笑了好几回。

    合着是在笑这个？

    得亏他还能笑得出来。

    这人到底是有多么地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啊……

    “此事口口相传，如今只怕已传遍大半个北京城了。”秦嫫看着冯霁雯，语气中带着一抹不甚确定的猜测，“撇去真假不谈，且说闹的这样大，实在有些不寻常。”

    传遍了大半个北京城？

    冯霁雯不免又被惊了一把。

    就这么点儿破事儿，不至于吧？

    又听秦嫫道了不寻常三字，便忙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是觉得此事既是发生在酒席之上，大爷又有解释在先，全可当做一桩酒后玩笑揭过便是。再加上酒席上爱起哄胡闹的横竖不过也就那么寥寥几人而已，纵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却也不该短短大半日的功夫传的人尽皆知才是——”

    秦嫫向来缜密，虽然最初也被这个消息给雷的有些不知东西南北，但稍一冷静下来，便察觉了不对劲之处。

    冯霁雯听罢露出沉思的神色来，片刻后，却是问起了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问题：“外头可有传出昨晚在静央楼中，金二小姐被猫儿抓伤的消息吗？”

    “倒也隐约听说了些，但皆不算详具。”

    隐约听说了些？

    这分明才是昨晚的重头戏，怎会没被大肆议论呢？

    冯霁雯眼底忽而泛起了一丝冷笑。

    什么断袖之好，说句难听点的，就凭她家爷今时今日的地位，不过就一名不经传的小侍卫罢了，就因一帮没个正形儿的子弟们在酒席上的一句不知真假的猜测，哪里可能引起范围如此之大的关注？

    倘若将人换成京城姑娘们最想嫁的福康安还勉强说的过去——

    最有趣的还当是这个玩笑成分居多的流言，竟然盖过了金二小姐的‘风头’。

    秦嫫与小醒对视了一眼，也皆是意识到了问题的源头所在。

    大爷这件事，背后倘若无人刻意推波助澜的话，绝无可能会被传的如此沸沸扬扬。

    “还是太太机敏。”秦嫫正色看着冯霁雯问道：“那依太太之见，咱们该要如何应对此事？”

    先不说此事对大爷的影响了，单说那个金二小姐昨晚如此刻意中伤她家太太，便不能眼睁睁地瞧着昨晚之事就这么被金家不动声色地揭过了——

    “不急。”冯霁雯道：“我能想到的，大爷必然也早想到了。待晚间他回来，再商议此事也不迟。”

    况且这人瞧着万事不上心，实则最是喜欢暗下早早将一切都筹谋完备。

    没准儿他已经有对策了。

    纵然没有，两个人一块儿合计着，也好过她自己乱拿主意来的好。

    秦嫫听罢点头。

    “先替我更衣洗漱吧。”冯霁雯掀被下床，“天黑之前，我要去一趟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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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晚些码，大家可以明早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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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受伤

﻿    ~~~第二更，前面一章别忘了看~~~

    ……

    汪家近来的气氛一直沉闷而紧张。

    先是汪士英被罚俸，后又是大公子汪黎隽被处以家法断了一条腿，太太也紧接着病倒在床——

    如今又隐约听闻三姑娘也病了，也有人说是如大公子一般被老爷罚了，似还罚的不轻。

    至于是什么原因，好像并非只是后云阁意外走水那么简单，然而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且在老爷的威慑之下守口如瓶。

    但由于三姑娘在府里一贯地不受宠，不光没了姨娘依靠，同唯一嫡出的三姑娘的关系也格外地差，下人们无不是对其敬而远之，故而也没人愿意花太多心思去琢磨她究竟是为何而受的罚。

    再者如今府里的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低头做事只求一个不出错还来不及，打听那些东西做什么。

    西跨院里住着的静姨娘却不这样想。

    她自打进了汪家的门儿以来，无时无刻不想着将汪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摸清摸透。

    再加上如今汪太太孙氏重病着无法理事，更让她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府里各处的事情都想插上一手。

    “不是说让你去后云阁看三姑娘吗，怎么回来了？”坐在梳妆台前翻看着妆奁里的首饰的静姨娘见刚被派出去的丫鬟小荷又折了回来，不悦地皱眉问道。

    “姨娘上回不是交待奴婢多留意些那位英廉府上嫁出去的和太太，和她身边人的动静吗？”小荷一脸邀功地上前来与她说道：“奴婢方才刚过游廊，恰好就瞧见那位和太太了——似是来看望三姑娘的。”

    静姨娘闻言拿着支翡翠玉簪的手指陡然一阵收紧。

    “她亲自来的？你确定你没看错？”

    “断不会错的，她身边儿带着的两个丫鬟就是昨个儿来过的那俩——”

    静姨娘连忙放下玉簪站起了身。

    见她动作急促，小荷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

    静姨娘站在原处却一时没有动作，似要急着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能够做些什么。

    迟迟等不到她的话，小荷正一头雾水之际，方才听她开口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地去后云阁。”

    话罢又交待道：“对了，把今早买回来的花生酥装一碟一并送去，就说是……杏仁儿酥，让三小姐跟那位和太太都尝尝。”

    小荷倍感疑惑：“……姨娘这是何意？”

    “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交待了你照办便是。”静姨娘冷冷扫向她，“倘若出了岔子，你便还回三小姐身边儿伺候去罢。”

    小荷闻言脸色一白，连忙应下。

    待离了內间，方才狠狠地咬了咬牙。

    她之前是在已故的柳姨娘、也就是汪黎芸的生母身边伺候着的，柳姨娘自缢后，被分到了汪黎珠的院子里做三等丫鬟，吃苦受欺负不说，有一回更是因不慎弄脏了汪黎珠的衣裙，而被她下令责打了二十棍，一条命都险些交待在那儿了。

    后来静姨娘被抬进府里，她辗转被分了过来伺候，凭着一张巧嘴讨了静姨娘欢心，做了个贴身丫鬟。

    可这位静姨娘竟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平日里一个不高兴便对她非打即骂不说，单讲她平日里如此卖力地给她打听消息，却连个破铜簪子都没有赏过她！

    就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主子。

    若非是看在她怀着大公子的种，日后没准儿能生下个长子来，她也好能有个好出路的话，她早便走了，哪里还轮得着她来威胁自己？

    小荷自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来，按着静姨娘的吩咐装了花生酥入碟，提着食盒便往后云阁而去。

    她一路未作停留地来到了后云阁，直接上了二楼。

    汪黎芸原本住着的东阁因为那日走水被烧了大半，如今还未来得及重新修葺，便暂时移到了西厢房里‘养病’。

    西厢房的房门紧闭着，一名着穿着被洗得有些掉色的青色比甲、豆芽儿菜一般瘦弱的小丫鬟守在门外，见小荷过来忙将人拦下。

    “我是静姨娘院子里的，得了姨娘吩咐来看望三姑娘。”同样都是丫鬟，面对汪黎芸身边伺候着的小丫头，小荷的口气却格外地倨傲。

    小丫鬟看起来有几分胆怯，勉强扯了个笑出来，道：“奴婢代三姑娘谢过静姨娘了。只是这会儿三姑娘正在见客，怕是不方便让小荷姐姐进去——”小荷之前在柳姨娘跟前伺候，她是认得的。

    “你都没进去通传一声儿，怎么就知道三姑娘觉得不方便了？”小荷满面不屑地“嘁”了一声，道：“你且进去禀告，就跟三姑娘说我进去将静姨娘的话带到，把东西放下就走，不耽误她见客。”

    “这……”小丫鬟为难地看着她。

    “这什么这？静姨娘一番好意，难道你要代三姑娘拒了不成？”

    小丫鬟连忙摆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静姨娘现如今怀着大公子的骨肉，似乎还挺受宠的，虽只是个妾室，却也不是她们三姑娘能够得罪得了的。

    又因小荷的态度咄咄逼人，令她不觉就有几分无法应对的慌张感，一时只得转身将门推开进去禀告。

    须臾，便折了回来，垂着头小声说道：“三姑娘请姐姐进去。”

    小荷翘了翘嘴角，轻哼一声跨过门槛。

    屋内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绕过屏风来至內间之时，只见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汪黎芸一副强打着精神的模样倚在床头。床边一侧的黄木椅上则端坐着一位身穿银线勾暗纹象牙色旗服，外罩着一件荷茎绿缎料坎肩儿，梳着小两把头，方当韶龄的年轻女子。

    方才在游廊中匆匆一瞥，小荷还未来得及细看，眼下一瞧，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这位和太太坐在那儿不动，便给人一种极赏心悦目之感，虽不是倾城倾国之貌，却令人总也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虽然名声不好，却也不是她们府里的这些女主子们能够相提并论的。

    小荷这厢看着冯霁雯有些出神，直至汪黎芸主动开口说道：“不过小病而已，劳静姨娘挂怀了。”

    小荷这才记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一般，忙地笑着说道：“三姑娘客气了。起初听闻三姑娘染病，姨娘是欲亲自前来探望的，奈何有孕在身多有不便，唯有差奴婢代劳了——姨娘还让奴婢带了碟杏仁儿酥来给三姑娘尝尝呢，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是姨娘的一番心意，还望三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汪黎芸向来不喜这些虚伪的做派，懒得与她多言，只径直道：“代我谢过静姨娘好意。”

    小荷将食盒放下，取出那碟花生酥后，也未再多呆，留下一句“三姑娘好生养病，奴婢不叨扰了”，便直接回了西跨院复命去了。

    约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冯霁雯也离开了后云阁。

    汪黎芸命了身边唯一的那名小丫鬟将她送出了汪家。

    冯霁雯前脚刚走，后脚汪黎珠便带着丫鬟赶了过来。

    “母亲生病冯霁雯这个做表侄女的都未来看望，三姐这一病，竟惊动得她亲自上门儿来了，三姐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汪黎珠进屋自己找了椅子坐下，阴阳怪气儿地说道：“只可惜我来慢了一步，没能瞧瞧三姐苦苦巴结上的这位英廉府大小姐嫁了个破落子弟后，如今是什么模样。”

    她昨晚刚在静央楼中与冯霁雯打过照面，说这话不外乎只是为了讽刺汪黎芸与冯霁雯罢了。

    汪黎芸倚在床头未有接话，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汪黎珠冷眼瞥向她，眼底一派厌恶之色。

    若非是父亲顾忌着今年还要送汪黎芸进宫选秀的话，汪黎芸这会儿只怕早已去下面见她那不争气的姨娘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儿跟她摆脸子。

    成日一副清高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烦。

    这种人真该早点死了干净，省得碍眼。

    没能如愿见着冯霁雯好讽刺她几句，心情本就不佳的汪黎珠也懒得继续待在此处闻药味儿，起了身欲离去之前，不忘环视了一番屋内的摆设，笑着讲道：“三姐这屋子里未免也太素了些，还不如我那几个丫鬟住着的地方瞧着像样儿呢，三姐怎也不让丫鬟捯饬捯饬——”

    汪黎芸仍旧未语。

    “对了，昨个儿我院子里刚换了几件新摆设，原先那些换下来的旧的正打算赏给下人呢，眼下看倒不如送给三姐充充屋子吧，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汪黎芸微微抓紧了被角。

    “这糕点哪儿来的？”汪黎珠眼尖地瞅见了桌上儿上的那碟花生酥，动了动眉头说道：“这不是五味斋的东西吗？怎么，三姐的月例这是涨了吗？竟都吃得起五味斋的东西了。”

    汪黎芸微微抬了抬下巴，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四妹说笑了，我哪里吃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那这碟东西是哪里来的？”汪黎珠果然问道。

    “静姨娘差人送来的。”

    “静姨娘？”汪黎珠皱了皱眉。

    继而冷笑了一声，道：“这位静姨娘倒是活络的很嘛。只是眼神好像不大好使，净巴结一些连台面都上不得的东西，没得浪费心思。”

    话罢便冷着脸带着丫鬟大步离去。

    汪黎芸猜她应是去了西跨院。

    ……

    冯霁雯上了马车之后，自袖中取出了一只豆沙色的荷包来。

    她从未让汪黎芸帮着绣过什么荷包，先前汪黎芸对小仙说让她去取荷包的话自然只是个幌子，而今日汪黎芸当着那个婆子的面儿将这只荷包交给她，她当时也以为只是个幌子。

    直到汪黎芸以煎药为由，支开了那位已经放下了戒心的婆子。

    她方才知道，汪黎芸邀她前来，竟真是为了将这只荷包交到她手里。

    只是这荷包，并非是给她的。

    而是欲让她从中转交给丁子昱——

    在此之前，她当真不知汪黎芸是何时同丁子昱有了交集的。

    想到汪黎芸不久便要参加选秀，她一开始不免有些犹豫，但汪黎芸态度恳切，且看起来清醒理智，她便也未有出言劝阻。

    到底汪黎芸不比紫云。

    她是个冷静的姑娘，想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她与汪黎芸的交情平平，自问也没有权力过多地去过问干涉别人的决定。

    故而她纵是察觉到了汪黎芸与其说是生病，倒更像是伤着了哪里，却也未有问及前因后果，只答应了汪黎芸会帮她将荷包交到丁子昱手中，旁的一概未有多言。

    汪黎芸没说的她皆也没问。

    “回去之后把东西交给刘全儿，让他去一趟丁先生的住处，亲手将东西交给丁先生。”冯霁雯将荷包递给小仙。

    小仙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应了声“是”。

    又听冯霁雯交待道：“让刘全儿尽量今晚便送过去。”

    这种东西不宜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奴婢记下了。”

    回到和宅之后，小仙将冯霁雯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了刘全。

    刘全一一记下来，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揣好，没做耽搁地便出了门儿。

    上回丁子昱落榜昏迷之后，和珅和冯霁雯曾让刘全前去送过东西探望过，故而让他去办这件事情再合适不过了。

    刘全出门儿约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天色微微擦黑之际，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账本儿的冯霁雯听得小亭来禀，说是和珅自理藩院回来了。

    正看得入神的冯霁雯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却又听小亭口气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太太，大爷他好像是受伤了。”

    冯霁雯一怔，这才抬起了头。

    “受伤了？”

    ====

    ps：过十二点了，但照例算昨天的更新。

    又晚睡了一回，明天我要努力存稿，争取把睡觉的时间掰正回来。/(tot)/

    推荐一本同组作者的古言~

    书名《千岁嫁到》

    作者：枫吹芸哚

    简介：坏我姻缘算什么，千岁大人有本事娶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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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霁雯”

﻿    怎么会受伤了呢？

    小亭点头道：“大爷没说什么，但奴婢瞧见大爷的袖子上有血迹。”

    “伤的很重吗？”

    冯霁雯再问话间，已经下意识地搁下了手中账本儿，自榻上起了身来。

    “这个奴婢倒没仔细瞧。”椿院里的丫鬟个个都被秦嫫教导的循规蹈矩的，从来都不敢如何细致地打量主子，“不如太太亲自去瞧瞧吧。”小亭细声说道。

    冯霁雯闻言“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外堂去。

    然出了外堂，欲往和珅下榻的厢房而去之时，却忽地想他若是和往常一般在更衣的话，她这样贸然前去，未免有些失礼。

    正要往回退，却听守在堂外石阶下的小茶脸色略有些着急地说道：“太太！大爷回来了，身上带着伤往书房去了——”

    说着，手指指向了书房的方向。

    一回来便去书房了？

    冯霁雯心下不解，离了正堂朝着书房的所在走去。

    到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既知道他受了伤，断没有不过问的道理。

    好歹得去瞧瞧伤的重是不重，又是因何而受的伤。

    小茶赶忙跟上。

    掌了灯的书房并未关门。

    冯霁雯却还是驻足在门槛前伸手虚叩了几声。

    “进。”

    里面传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好听，听起来与平日无二，倒半点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冯霁雯心里纳闷着跨过门槛儿。

    只见坐于书案后的和珅尚且穿着一身理藩院左侍郎官服，正垂首执笔写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冯霁雯下意识地朝着他的袖子上看去。

    果见其左臂手肘上方处的衣料赫然破了数道，有大片的血迹渗了出来。

    看样子伤的还不轻！

    怎么还跟个没事儿人似得来书房写东西？

    和珅若有所查地抬起头来，见是冯霁雯，略有些意外。

    “夫人？”

    他还当是来送茶的丫鬟。

    “爷怎么受伤了？”冯霁雯张口便问道。

    和珅望了一眼伤处，不以为意地笑道：“小伤而已，夫人不必担心。”

    这还叫小伤？

    年纪不大，受伤的标准倒还挺高的啊？

    冯霁雯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爷怎么受伤了也不去医馆让大夫瞧瞧给包扎包扎？”

    “穿着官服往医馆跑，扎眼不说，还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珅含笑说道。

    冯霁雯闻言怔了一下，心道他行事缜密，自非自己能够相比的。

    便又道：“那让丫鬟给爷请个郎中回来吧？”

    “不必了，皮外伤而已。”和珅望着她讲道：“家中不是备有伤药吗，稍做处理便可。”

    对于掺和别人的事情，冯霁雯向来有着自己的度在，见他坚持，便可不多做劝说，闻言只向小茶吩咐道：“回房里将上回玉嬷嬷给的小药箱取过来，给爷上药包扎——”

    和珅闻言神色不明地勾了勾半边嘴角。

    他大概慢慢摸清自家夫人的脾性了。

    今日受伤之人倘若换作是冯舒志的话，夫人定得一万个坚持给他请郎中回来仔细诊治。

    可到了他这儿，说不劝就不劝了……

    怎么就不试试多劝问两句呢？

    没准儿下一句他就改变主意了呢？

    虽然确实不算什么非得请大夫来看的重伤。

    可要的是那份儿心意不是。

    夫人这不同关系不同对待的处事风格，如此用在了他的身上，这等高低立见之感，还真是令人倍感失落啊……

    但自找的苦果，说什么也得笑着咽下去。

    再者，若再换一换，譬如是伊江阿受了伤，夫人估计连头一句过问都是没有的，更遑论又是问他怎么不去医馆，又问他需不需要请郎中包扎了。

    不成就再换，换成那个刘中堂家的公子刘鐶之，夫人只怕会直接当成没瞧见吧？

    由此可见，夫人待他还是极不同的。

    如此一想，和珅方觉心下舒畅了许多。

    只是倘若伊江阿与刘鐶之得知了和珅拿他们这般来作比较的话，只怕伊江阿会大翻白眼，刘鐶之也要深感无语的扶一扶额——夫妻间的事情，扯上他们这些外人算怎么回事啊……有毛病吧！

    冯霁雯这厢见和珅一个劲儿地含笑不语，分明是受了伤的人，也不知究竟是在高兴些什么，暗忖了句无法理解，才又问道：“话说回来，爷下午不是去理藩院了吗？怎么会受了伤？”

    瞧瞧。

    就说夫人是极关心自己的。

    和珅轻咳一声掩饰眼底莫名的得意之色，温声答道：“那钱举人在理藩院中大吵大闹，不顾劝说，最后又动手砸了东西，我与几名差役上前阻拦时，不慎被碎瓷所伤——”

    冯霁雯错愕道：“他还在理藩院里砸东西了？”

    还伤了朝廷办案钦差。

    这人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望着和珅袖子上的血迹，冯霁雯一阵来气：“这种视法度于无物之人，依我看先别办他的案子了，将人送去衙门治罪才是最要紧的！”

    口口声声说着朝廷不公，礼部官员仗势欺人，知法犯法，可他自己呢？

    案子不过耽搁了几日而已，他就急的开始砸东西伤人了，甚至前几日就已经去闹过了一场，这等行径，难道不同样是知法犯法吗？

    一味地指责别人，却半点也不知约束自己。

    这样的人，哪怕再有才学又有什么用？

    读的到底是哪门子的圣贤书啊。

    和珅听罢冯霁雯的话，又瞧着她一脸腹诽的模样，不由笑道：“夫人莫气，纵我不将他送去衙门治罪，也自有人会让他吃一吃苦头的——”

    冯霁雯听得疑惑，正要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恰巧去取药箱的小茶折了回来。

    处理伤口要紧，冯霁雯便掐了这个话题道：“爷停一停笔，先让小茶帮爷把伤口给包扎了吧。”

    和珅点头道了个“好”字。

    小茶却看向冯霁雯道：“夫人，奴婢不会替人包扎，也不知该上什么药，药瓶上的字儿奴婢一个也不认识。”罢了又颇有些腼腆地说道：“再者说了，奴婢这粗手粗脚的，力气又大，万一不慎把大爷的胳膊给掰折了就不好了……”

    掰折……

    这词用的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冯霁雯嘴角抽搐了两下，刚要让她喊小醒过来，却见这丫头已然单手提了张椅子到和珅旁边儿，冲她咧嘴笑道：“不如太太您来吧！”

    冯霁雯一怔，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就听和珅笑着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

    这人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啊……

    到底只是举手之劳，她本也不算扭捏之人，又当着小茶的面儿，恐丫鬟察觉到异常，只好朝着一侧的盆架走去，边挽袖子边道：“我净一净手——”

    身后小茶忙道：“奴婢去一趟厨房瞧一瞧晚饭备了没有。”

    冯霁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去吧。”

    在冯霁雯视线瞧不见的范围之内，小茶笑眯眯地退了出去，却并没有立即往厨房去，而是回了正堂中。

    “娘，我都按着您的吩咐照办了！”来到秦嫫面前，她一副任务达成的光荣模样。

    秦嫫却复杂地叹了口气。

    主子迟迟不开窍，真是令她在背后操碎了心啊……

    ……

    书房中，不开窍的冯霁雯正替和珅卷着袖子。

    她有些纳闷儿。

    这人右手好好地，分明可以自己将袖子卷起来，却在她坐下时，理所当然地伸到了她面前让她代劳。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厮竟然是这么懒的一个人？

    和珅全然不知自己伸个手硬是把自己在媳妇儿心目中的形象都给伸歪了，还自顾自地在心里头乐滋滋地，望着冯霁雯低着头认认真真替他挽袖子的模样，眼中载满了笑意。

    下一刻，却见眼前的人轻轻皱了皱眉，手下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是衣料被一半凝固住的鲜血粘连在了伤口处。

    见她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他，还紧紧皱着眉一脸谨慎的模样，和珅下意识地欲伸出手去自己处理，却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将手重新收了回去。

    未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疼吗？”冯霁雯抬起头来问道。

    一双尤为清澈安静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和珅的视线中。

    他微微摇头，脸上没了最初闲适的笑意，还似有一些莫名的走神。

    冯霁雯便重新低下头拿银镊子替他一点点将黏在伤口上的衣料拨开，一边不忘讲道：“爷若是觉得疼就说一声儿，我也没给人处理过伤口，兴许有些不知轻重。”

    和珅欲开口回应她，却觉自胸口处升起的一股暖意四处滋生蔓延着，使得他身体各处甚至就连手指都是暖的，平日时刻清醒无比的脑袋似乎都被这种感觉冲击成了一片空白，大有一时不知自己在何处、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微茫之感。

    这种感觉似是吃醉了酒一般，可他平生饮酒向来有度，从未有过醉酒的经验，故而又不大确定能不能这样比喻。

    可此时唯有一点意识十分清晰而又强烈——

    他很想……跟眼前的人，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平生都未有过这种将心思与对未来的祈盼寄托到她人身上的经历。

    他甚至对日后的日子开始有了全然不同的憧憬。

    这种憧憬令他的心跳一时都变得格外鲜活起来，胸腔内也似被什么东西填满，充实得无法言说。

    他很想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好来宣泄表达内心这种久违而强烈的喜悦感。

    “霁雯——”和珅忍不住唤道。

    冯霁雯手下动作一滞，满面讶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方才喊她什么？

    “……”对上她的眼睛，和珅却又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真如醉酒了一般迷糊。

    冯霁雯还被他那句突兀的“霁雯”喊的有些云里雾里的，又见他迟迟不说话，只得自己问道：“爷喊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落在和珅耳中犹如天外之音一般缥缈，立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酒醒了。

    四目相对，这就有些尴尬了。

    “夫人……夫人觉得日后我喊你霁雯如何？”某人硬着头皮问道。

    自己喊出来的话，跪着也要圆上。

    冯霁雯：“……”

    神经病啊……？

    “或者夫人觉得月牙儿更合适一些？”某人继续硬着头皮问道。

    冯霁雯觉得自己彻底凌乱了。

    好端端地，为什么忽然要改称呼？

    “随意，爷觉得开心就好。”

    冯霁雯拿一种应付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着和珅，回答道。

    “那便喊霁雯罢。”某人有模有样地做出了选择。

    冯霁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将最后一块儿衣料也处理干净。

    至此，他手臂上的伤口才算完全显现在了视线当中。

    除却一些细小的划痕不说，有一道约半指长的横向伤口最为严重，皮肉都隐隐有了绽开外翻的迹象，周围血迹斑斑，令冯霁雯瞧的一阵心惊。

    “办个案子容易么……”她忍不住低声说道：“还是早早结案吧。”

    “很快便可结案了。”逐渐将心神收拢回来的和珅柔声笑着说道。

    冯霁雯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但愿吧。”

    和珅笑了笑。

    不是但愿，是一定。

    冯霁雯不愿多谈这个糟心的话题，一面拿开水烫过的干净毛巾替他小心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一面说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来：“……爷和刘公子的事情，我今日都听说了。”

    和珅回以一声失笑。

    什么叫……他和刘公子的事情，她都听说了？

    这话听着可真怪。

    但这件事情本身确实也不正常……

    “爷还笑呢？”冯霁雯抬头看了他一眼，“爷就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吗？”

    “我好女色还是男色，都是自家的事情，与旁人有什么干连。既然夫人信得过我，旁人怎么看，便更加不值一提了。”

    听他如此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好女色还是男色’，冯霁雯只能暗叹这人的脸皮与心理素质当真过硬。

    试问正常人谁能面色如常地说出这等话来？

    “那爷有什么打算吗？”冯霁雯道：“我指的是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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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月票感谢：古钟月明、yiyiyouyi、niuniudog、jjklld、cooby_cat、妩舞丶雪、qe0362、心疼shao、奔跑的兔兔、夜猫子爱吧唧、凌淇、hsd啧啧啧、凤舞御天、丁叮蛇、刹冷寒~

    打赏感谢：不知叫啥好6、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古钟月明、沅离忧、lanazras、祈悟~

    还有仙女妻子打赏给我的香囊和桃花扇（这是我舅姥爷，他老人家根本不看书的，纯属插科打诨：）

    大家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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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这算调戏吗？

﻿    没问他昨晚在席上具体的过程，也没问他是不是也怀疑到了金家头上。

    因为跟聪明人说话，尽可以怎么简单怎么来。

    更何况面前之人还不是一般的聪明。

    和珅也觉得跟自家夫人相处格外省心。

    偶尔有个‘不省心’的时候，又格外有趣。

    总而言之，甭管怎么个相处法儿，都让人觉得舒服又舒心。

    如此想着，尚未开口眼中就已带上了笑意：“夫人也猜出此事是金家在背后捣鬼了——”

    “今日我听秦嫫说，昨晚金二小姐之事并未在城中传开。反倒是爷同刘公子之间的所谓断袖流言，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冯霁雯一面低头替他清理伤口，一面拿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

    和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夫人如今看事情倒是越发透彻了。”

    冯霁雯没理会他这句不知真假的夸赞，径直问道：“那爷有什么打算吗？”

    和珅不答反问：“依夫人之见呢？”

    冯霁雯已将伤口清理干净，转头去取伤药的间隙，看着他讲道：“我觉着……要不然就算了罢。”

    “算了？”和珅微微挑了挑眉。

    冯霁雯手中攥着药瓶，满脸理智地说道：“左右昨晚上金溶月她也没能得逞如愿将脏水叩到我身上，金二公子也道了歉，咱们不算吃亏——如今金家摆出这一出儿戏来，不外乎是为了压制住流言而已，其实与咱们已没太大干连，不如就随他们去吧？”

    虽然她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但也绝没有怂恿着和珅以卵击石的道理——这不是为人妻该做之事。

    “我知道夫人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来，皆是出于为我日后的前程做考虑。”和珅口气不自觉又柔和了几分，一双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的幽深黑眸里泛着点点笑意，然而自他口中说出的话却让冯霁雯半点也放松不下来：“但此事却不是咱们说算了便能够算得了的——”

    “这是何意？”

    “夫人太过低估咱们北京城百姓们喜好凑热闹的百年习俗了。”他还有心思开着玩笑缓声讲道：“如今城中有关我的这些流言，哪怕传的再凶，却最多不过是三五日的新鲜劲儿而已。可金二小姐不同，她贵为京城第一才女，犹如是被人给捧到了天上去的仙子一般的人物——仙子好不容易犯了回错，谁不想仔细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冯霁雯神色微怔。

    “更别提越是被人高高捧起的人物，便越是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京城这么多人，总不见得人人都如福三公子这般待见金二小姐。”和珅语气笃定地说道：“眼下瞒的越是周密，来日舆论爆发之时便会越加汹涌。”

    这些皆是冯霁雯不曾设想到的。

    “……金家难道会不知这些后果吗？”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才是关键。

    “他们自然清楚。”和珅搁放在书案上的右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适才讲道：“他们此举为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好在这几日的间隙中寻求解决之法。”

    金家会怎么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想也知道他们会从何处下手了。

    冯霁雯一时皱起眉来。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此事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偏生昨晚在静央楼前，他还拿那番说辞来安慰自己，真跟没事儿人似得！

    就知道跟她面前粉饰太平。

    “倘若我今晚不主动跟爷问起此事来，爷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要跟我说？”她莫名有几分来气。

    和珅不禁一愣。

    虽然没这方面哄媳妇消气的经验，但到底高智商不是摆设，心知这个问题决不能照实回答了，当即摇头，含笑道：“我这才刚从理藩院回来，就往书房里拟折子来了，本是打算用晚饭时再同夫人细谈此事的。如此大事，夫人又冰雪聪明，我纵是想瞒，又哪里能瞒得住？”

    “……”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被人给坑骗了的冯霁雯，被他说的脸上一红。

    一半是因为意识到了方才自己的诘问太过突兀和欠考虑，另一半则是分明是在这种她‘不占理’在先的情形之下，他还刻意地夸她什么冰雪聪明……

    这简直让人无地自容。

    “那……爷打算如何应对金家？”她只得自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之上，又为掩饰脸上的尴尬之色，低头为他敷药。

    “今日我去静云庵接夫人之前，顺路去了一趟英廉府拜见太岳父，已就此事细致地商讨过应对之策。”和珅笑着说道：“此事夫人便不必过多地担心了。”

    原来已经和祖父商议过了。

    冯霁雯略微放心了些，正待细问他所谓的应对之策是什么之时，却听得和珅轻轻“嘶”了一声。

    “疼吧?”冯霁雯忙抬头看向他，果见他正微微皱着一双漆眉，见她望过来，却又即刻舒展了开，笑着摇头道：“算不得太疼。”

    “玉嬷嬷配的药，内服的必然是最苦的，外敷则也全是最疼的……”冯霁雯不信他的话，只又安慰道：“但效果也是其它的药所不能比的，这点我敢打包票。”

    和珅笑着点了点头。

    见低头小心敷药的冯霁雯似又要开口，深知自家夫人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他再次不露痕迹地岔开了话题说道：“今日去英廉府时，太岳父问起了我一件事情。”

    “哦？”

    “他老人家隐晦地问起了一番我与夫人成亲之后，夫妻之间可还算‘顺心’——”

    “祖父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冯霁雯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却得见一双笑的极有深意的眸子，就连微微上扬显出几分英气的眉角都带着一丝涟漪。

    冯霁雯豁然垂下头去！

    原来他所谓的夫妻之间顺心与否，指的是……

    祖父也太……！

    莫不是受了流言影响，担心自家孙婿内里真是个弯的不成？

    冯霁雯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一桩桩的事儿，可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出了一个境界。

    “我答你我之间一切顺心称意，让他老人家不必挂怀。”

    冯霁雯点头，口气复杂地道了个“嗯”字。

    “做老人的，难免都是如此。”和珅笑着讲道：“但归根结底，不外乎也都是为了咱们着想。”

    冯霁雯讪讪地笑了两声：“是啊……”

    “夫人要多加体谅些才好。”

    “这自是应当的……”

    只是，该多加体谅的那个人难道不该是被太岳父怀疑了性取向的他吗？

    冯霁雯觉得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既尴尬，又没有太多意义，她还是好好地问一问有关如何应付金家这件正事吧。

    职业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百年，内心似乎住了个老干部的冯霁雯满心严肃地想着。

    可事实发展往往不如她所愿。

    因为单靠她一人之力，谈话的氛围根本就正经不起来！

    她这边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呢，面前这厮竟盯着她放在他手臂上的手，忽然来了一句什么……“夫人觉得，这算得上是肌肤之亲吗？”

    冯霁雯简直震惊了。

    肌肤……之亲？

    这种话他也说得出来？

    好好的话题说歪就歪，这人脑子抽风了吧？

    虽然她一直知道和珅一派斯文温润的外表之下，藏着的乃是一副比任何人来的都要狡猾且复杂，开了不知道多少个窍的狐狸心肠，可却不知他竟有如此放浪形骸、甚至堪称无耻的一面！

    “夫人别误会。”偏生这人顶着一张俊朗到没天理的脸，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就是问一问，没旁的意思——”

    问一问？

    问则代表想了！

    合着她在这儿跟做丫鬟似得给他又是处理伤口又是上药的，他倒好，心眼儿简直都歪到永定门去了！

    还亏得他有脸问出来！

    肌肤之亲……肌肤之亲你妹啊！

    道貌岸然的家伙！

    “伤布在药匣子里，爷自个儿剪剪动手包扎上吧——”

    冯霁雯豁然站起身来，在忍着没将手里的药瓶儿砸到他脸上之前，撂挑子不干了。

    若不是看在他昨晚不顾一切也要给她出气儿的份上，看她不结结实实地给他一耳刮子，好让他尝尝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肌肤之亲’！

    “此番夫人当真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和珅在后头一阵状似委屈的唉声叹气，眼底却一派忍笑的神色，眼见跨出了门槛儿的冯霁雯一副气汹汹的模样要关门，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提醒’道：“古人云，关门时力道之轻重，极能反映得出关门之人的修养高低——”

    冯霁雯闻言心中怒气更增。

    这是哪门子的古人云？

    下一刻，和珅只听得一声门被合上的“哐当！”声响，力道大至让他觉得整个书房似乎都被震的晃了一晃。

    “这修养够高了吗？”

    门外传来一句女子清脆却满含赌气之意的问话声，和珅一愣之后旋即失笑，不必去看也能想象得到此刻冯霁雯豁然转身疾含怒离去的背影。

    他坐在书案后许久，脸上的笑意就未淡却过。

    他也不知自己在傻乐个什么劲儿。

    分明一开始只是为了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开，不愿她过于细致地去追问有关金家之事，以免她多思多虑，再平白跟着担心，可到最后怎么好像成了……他临时起兴调戏了自家媳妇儿的既视感？

    但这种日子过起来还真是好。

    笑可笑的真实，活可活的有血有肉。

    如此一作比较，竟觉之前那八九年的光景，虽步步为营，谨慎无比，却陡然显得浑噩起来，甚至不能称之为活着。

    他大约是真的找着了书上才能有的珍贵感受。

    虽然，离两情相悦这回事儿，貌似多少还有些距离……

    和珅笑着将伤布自药匣中取出。

    听夫人的话，包扎伤口。

    另外还得想想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在饭桌儿上该怎么向夫人赔罪才好。

    ……

    同一时辰，金府。

    宽敞的饭厅内外灯火通亮，悬着印有“金”字样儿灯笼的朱漆廊下左右各站着三名婢女，时刻等着主子发话传菜。

    然此时饭厅中俨然只坐着金家当家主母，金夫人尤氏一人。

    金简用罢午饭便被嘉贵妃召进了宫中，至今还未回来。

    金溶月自昨晚从静央楼回来之后，便一直未出房门半步，据丫鬟说，一整日也没怎么进食，尤氏虽也头疼于外面那些无法完全避免的风言风语，但到底还是心疼女儿的，自己百劝不下，便差了二儿子前去劝说安慰。

    金亦禹自咸安宫官学肄业之后，日子也并不清闲，今日在父亲的授意之下，一早去拜访了刚从盛京回来不久的于敏青，本以为最多中午留下吃顿饭便可了事，不料饭后又被那家的儿子于齐林拉着去了趟戏楼，直到天色发昏他方才寻了藉口得以脱身。

    他交朋友从来看重的皆是对方的人品才学，或是性格是否相投，而非是利益纠葛。

    说实话，他半点也不喜欢父亲为他安排的这条路。

    大哥倒是自幼喜欢跟父亲学习这些处事之道……

    若是大哥好好地，那该有多好。

    这些年来，他眼见着幼时聪明异于常人的大哥在病痛和各种带有毒性的续命药材的侵蚀下被逐渐磨成如今的模样，只恨不得代他受了这诸多苦痛才好。

    小时候，他与大哥还有月儿兄妹三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可如今全变了。

    大哥终日缠|绵病榻，月儿则于不知不觉间渐渐偏了性格，聪慧也用错了地方，甚至隐隐开始连最基本的事非对错都分不清了。

    “二哥昨晚在人前陷我于不顾，如今竟还让我去向冯霁雯当面道歉？”金溶月口气冰冷地问道，望着金亦禹，心里眼里皆是埋怨。

    “昨晚的情景你当比二哥清楚，当时我若不出面如此解释的话，你又该如何解困？拖得越久反倒会让局面越发失控而已。”金亦禹尽量放缓了语气与她讲道。

    “纵然如此，二哥也不该在人前如此捅我刀子！”金溶月显是对此事无法释怀，再三道：“事到如今，难不成二哥还觉得自己是帮了我吗？”

    望着她逐渐失控的模样，金亦禹微微皱了眉，问道：“那你告诉二哥，你手臂上的伤到底由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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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尤其是下午六点多那会儿，脑袋昏的不行，本打算请假来着，可不料一碗面条吃下去竟然全好了！腰也不疼了头也不昏了上楼梯也有劲儿了！（吃货无法言表的神奇自愈异能）

    月票感谢：清西、、端雅、花醉◇桃夭、＂___浅笑、宙小眉、苹果胡~

    打赏感谢：不知叫啥好6、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独倚月上弦、古钟月明、lanazras、骑单车的星星、飞翔凌空、祈悟（平安符）、缘分love33~

    还有qe0362的桃花扇！

    谢谢大家支持！

    晚安，明天加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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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妒忌（月票×270加

﻿    “……”

    金溶月神色一滞，微微偏过了脸庞，避开了金亦禹的目光，咬了咬牙，道：“二哥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又何必再来刻意问我。”

    听得此言，金亦禹只觉得心底又沉了几分。

    “是你自己所伤——”他本不愿将这个问题放到明面上来说，为是便是怕她觉得难堪，可如今金溶月丝毫未有意识到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的模样，却让他不得不问道：“月儿，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宁愿自伤也要去诬陷她人。

    “我即便是说了，二哥只怕也不见得会懂。”金溶月看向他，眼眶微红，口气却仍十分冷然：“二哥倘若还将我视作亲妹妹的话，就不要再逼我了！”

    金亦禹几乎是拿看待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这还是他那个在家人面前聪慧乖巧，在外人眼中心高气傲的那个妹妹吗？

    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

    她曾私自将和太太所作的那幅书法自诗会之作中抽藏了出来——事后袁先生问起，她却面不改色地道不知情。

    当时他只当是小姑娘间的较劲，一贯心高气傲的妹妹见不得别人比她更出色。

    这种心态自是不该有的，但到底也不算什么大过错，又因是自己的妹妹，心中不免多存了一份偏袒之意。

    故而他虽不赞同，却也未有正面揭穿过她，使她免于难堪。

    可真正令他不曾想到的是，昨晚在生辰宴上她竟不惜自伤也要去毁坏和太太的名声——

    若说之前盗藏其书法是出于不甘被人比下去的虚荣心的话，那此番诬陷她人的心思却是称得上用心阴险了！

    “据我所知，和太太未出嫁之前与你素无交集，更未曾得罪过你分毫。难道只单单因为她在袁先生面前得了青睐，在书法造诣之上胜于你，你便要使出如此险恶的法子来构陷于她吗？”金亦禹紧紧皱着眉头，满眼无法置信地问道。

    究竟是怎样的心态才会促使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来？

    金溶月脸色变了又变，紧咬着的牙关都在打颤。

    金亦禹这番话等同是将她潜意识里那份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事实一层层剖开在她面前，令她连最后一丝尊严也几欲维持不住。

    她嫉妒冯霁雯？与冯霁雯作对？

    不……

    她不过是觉得像冯霁雯这种处处不堪之人，不配出现在她面前罢了！

    她昨晚之所以那么做，为的也不过是想让众人再度看清冯霁雯的真正面目是如何不堪而已。

    她没有错。

    更不会拿自己去与冯霁雯这等人做什么比较！

    见她面上神色不住地变幻着，金亦禹忍不住摇头，满眼劝说之意：“月儿，和太太与你走的并非同一条路，她若当真有心要与你抢风头的话，断也不会韬光养晦至今日了，人各有志，你实没必要如此与她针锋相对……你若再这样下去，长此以往，二哥只担心有朝一日你会将自己给毁了——”

    人活在世，最忌讳是便是嫉妒与贪婪，这二者稍有控制失度，便足以毁掉一个人的理智。

    “毁了我的人只怕会是二哥你吧！”金溶月陡然提高了声音，眼神恨恨地道：“二哥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二哥都做了些什么？先是昨晚在人前将我陷于那般境地，今日又欲逼我向冯霁雯低头道歉！二哥，你究竟要将我置于何地！”

    “月儿……”金亦禹实在无法想象妹妹会对自己说出这番戳人心窝子的话来。

    望着妹妹满含怨愤和失望，蓄满了泪水的一双眼睛，他痛心之余，只觉得周身忽然升起了一股极浓烈的无力感将他其紧紧笼罩。

    他不知还能够说些什么。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四下唯有金溶月弱不可闻的抽泣声。

    兄妹二人各自站在原处，心情皆不平静。

    直到门外传来丫鬟的禀告声。

    “二姑娘，二公子，老爷回来了，夫人差奴婢前来请姑娘和公子去饭厅用饭。”

    金亦禹转头应了句“知道了”，再转回头之际，却见金溶月转了身朝着內间走去。

    显是不打算去饭厅了。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未再多做劝说。

    罢了。

    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金亦禹独自一人去了饭厅。

    “月儿呢？怎么没过来？”

    尤氏往儿子身后瞧了瞧，没能见着女儿，立即便皱了眉。

    刚换下官服来到饭厅坐下还没片刻功夫的金简也看向儿子。

    金亦禹低了低头，未有言语。

    尤氏最是了解儿子的性格，见状叹气道：“不是让你劝她去了吗？你这是又同她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了？”

    金亦禹顿了片刻，到底没忍住道：“昨晚之事本就是月儿有错在先……母亲若再如此溺爱于她，只会更加令她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尤氏皱眉道：“这件事情月儿她确实有着不对的地方……可是，现如今外面对她议论纷纷，她何时受过这等压力？倘若在家里，连咱们也对她多加数落，岂不要令她更加难受吗？”

    “母亲这话儿子不敢认同。”金亦禹鲜少如此固执，“月儿既犯了错，本就该好生反省。家人之间的包容与理解，也不该用在此处。”

    “你……”

    “谨之说的没错儿。”金简冷着脸说道：“这些年来，你就是太过纵容溺爱月儿，才让她养成了这副不知天高地厚，行事无所顾忌的性子。”外人皆觉得他这位女儿出色识大体，可只有自家人才清楚，女儿素来受不得哪怕一丝不如意。

    “老爷，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月儿的事，谁都不许再管了，她自己犯的错，理应承担后果。”

    尤氏闻言被狠狠吓了一跳。

    不管了？

    “老爷这话是何意！”她满眼惊惑地看着金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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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手速又创新低，二更显然也不会太早，大家明早看，么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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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上车吗？

﻿    “昨晚她做下的糊涂事，不必多管了。”金简重复道。

    尤氏既是震惊又是不解。

    不是昨晚得到消息之后便立即着人开始压制了吗？

    怎么这一整日下来，不光没有想出下一步的对策来，反倒要撒手不管呢！

    “老爷这是怎么了？”尤氏急道：“月儿最看重的向来便是自己的名声……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咱们的亲生女儿啊！”

    “正因如此，才不能再继续纵容她。”金简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道：“正好拿此事来挫一挫她的傲气，让她学着该如何为人处事——她这幅模样，来日若真进了宫，也只有吃亏的份儿。”

    末了不知是为了说服尤氏，还是为了安慰自己，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

    “这怎么就是为了月儿好？”尤氏丝毫不赞同他的做法：“纵然月儿她有百般不是，老爷要如何教训她，我都没有二话，可再如何也不能任由女儿的名声就这么坏了呀！”

    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有着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在京城官宦夫人这个圈子里，每回提到女儿，她总是最得人羡慕的那一个。

    昨晚之事若真任其发展的话，不光是女儿坏了名声，连她也要跟着没脸。

    “倘若不让让她亲自尝一尝苦果，只怕她根本长不了什么记性。”金简的口气不容置喙，“总而言之，此事我不会再多加过问了，她若知道自己********，就该坦坦荡荡地站出来给一个说法，这可比什么解决之法都来的有用的多。”

    “老爷！”

    “不必再说了。”

    尤氏见他态度坚决莫名，一时既气又急，偏生碍于他的强硬又不敢再多说什么，唯有低头垂起泪来。

    金简却劝也未曾劝上一字半句。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饭后，金简径直去了书房。

    金亦禹不做犹豫地跟了过去。

    “父亲何以忽然改了主意？”

    书房中，父子二人对坐，屏退了奉茶的丫鬟之后，金亦禹张口问道。

    依他对父亲的了解来看，父亲倘若当真不想去管月儿之事，从一开始便不会插手。

    而非是管了一半，却忽然撒手放任由事态发展。

    金简吃了两口茶，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你姑母召我入宫，也谈及了此事。”

    对于嘉贵妃身处深宫，却能如此之快得知此事，金亦禹并不感到意外。

    难道父亲的决定，乃是姑母授意？

    可姑母待月儿素来也是爱护有加，断不会无故劝阻父亲才是。

    “我同你姑母细谈了一场之后，方才意识到此事大有文章可做。”金简目光深邃而满含算计之色，“且不说你姑母似有意拉拢那位名唤和珅，极有可能得皇上青睐的钮钴禄子弟，单说就英廉府那边而言，无疑是一个施恩的大好契机——”

    “父亲想借此与英廉大人送一个人情？”

    “不全是。”金简看向儿子，正色道：“冯英廉如今把持着内务府事宜，在前朝举足轻重，但他同傅恒王杰等人一样，向来自诩清高不愿结党，是个极固执的人物。单靠这区区让步，

    根本不足以让他改变立场。但是，这个人情送出去，不管收效如何，总好过要比彻底闹僵来的划算。”

    他有意将其中利弊细致地分析给儿子听，为的是借此来教他在前朝要如何为人处事，可这些话落在金亦禹耳中，却令他一阵茫然。

    划算。

    父亲竟用上了划算一词。

    仿若是一场交易。

    拿月儿的名声去做的一桩交易？

    虽然……虽然他也认为此事错全在月儿，纵然父亲真的不管不问，欲借此让她好好地清醒清醒，可其出发点也不外乎只是一名严父的爱之深责之切而已，他虽有些担心从未历经过这等风波的妹妹会承受不来后续的压力，但绝大部分还是赞成的。

    犯了错，本就该承担后果。

    可父亲的考量却并不在此。

    他想的皆是前朝的利益纠葛。

    甚至还一脸沉着冷静地跟他细致分析，以此来教导他。

    太理智了。

    理智的令他心惊。

    他眼下甚至希望父亲能如母亲那般，盲目地去包庇月儿……至少那样还像是一位父亲。

    “到底你妹妹这件事情，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最多是被人议论上一阵子罢了，再者她是要进宫的人，也不必担心会因此影响到日后的婚嫁。”金简似隐约觉察到了儿子的心思一般，出言解释道：“而纵然我费力将此事压制住，将影响降到最低，所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只是减少影响而已，并无法完全消除外人的议论。”

    他的话似乎并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金亦禹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中沉重无比，甚至要透不过气来。

    “为父并非是不愿、或是不敢为了月儿而得罪英廉府，而是二者相较之下，尚且不值得走到那一步。”金简道：“再者，此事咱们半点不占理，纵然真在这场角力中赢了，却输掉了名声。”

    金亦禹知道这些皆不是重点。

    重点还是‘不值得’这三个字。

    月儿一个女儿家的区区几分薄面，不值得父亲为此彻底失去拉拢英廉府这一大助力的可能。

    “官场之上，形势向来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决策都需要再三谨慎方可行之，权衡利弊更是头等的处事准则。”金简与儿子讲道。

    金亦禹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表情语气回应的父亲。

    他只知，他宁可父亲今晚从未对他说过这些话。

    他更加不想学会这些所谓的道理。

    因为他害怕有朝一日在旁人眼中，他也会如今晚自己眼里的父亲这般……

    理智的面目全非。

    ……

    晚饭后，冯霁雯坐在梳妆台前由小仙拿毛巾绞着湿发，自己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玉嬷嬷特制的香脂揉抹着双手。

    小仙在背后看的直心疼。

    这都是拿来抹脸养颜的，是别人在外头拿重金想买也买不到的金贵东西，太太怎么舍得往手上抹？

    不过转念想一想，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固然是千金难求，可在太太这儿，却是想要多少太妃娘娘就舍得给多少的，确实没有省着用的必要。

    只是平日里也没见太太拿它们抹过手啊？

    今个儿是怎么了？

    小仙忽然想起了今晚她从前院办事儿回来之后，小茶鬼鬼祟祟地跟她说，太太似乎跟爷闹别扭了。

    但她没信。

    一则太太几乎没跟爷闹过别扭，近来似乎也没什么事儿可值得俩人去闹别扭的。

    二来则是用晚饭时，大爷的态度更好过平日，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就连饭后的漱口茶都是亲自捧到太太跟前的，直把她这个做丫鬟的活儿都给抢干净了。太太虽然没瞧见有多么高兴，但也没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来。

    这哪里像是闹别扭啊？

    可眼下她瞧着冯霁雯坐在梳妆镜前面无表情的模样，却隐约有些信了。

    小仙欲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好让主子纾解一二，但又碍于有僭越之嫌，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此时，却忽听得冯霁雯开了口。

    “刘全儿回来了没有？”

    她问的突然，小仙怔了一下，方才不甚确定地答道：“应当还没回吧。若是回来了，想是会过来向太太回话儿复命的。”

    冯霁雯想想也是，但都这个时辰了，怎么算也该回来了。

    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到底帮人转送东西这种事情存在一定的风险，若是出了差池，自己兴许没什么影响，却麻烦在没法儿跟别人交待，是要比自个儿的事情更让人觉得挠心的慌。

    “太太不是交待了刘全儿务必要将东西亲手交到丁先生手中吗？许是丁先生恰巧没在家，刘全儿多等了一会儿也未可知。”小仙轻声说道：“太太莫要着急，且再等一等吧。”

    冯霁雯“嗯”了一声，点点头。

    兴许只是她习惯对答应别人的事情太过于上心了些。

    再等等看吧。

    殊不知，刘全之所以这么久还未能回的来，确实是遇着麻烦了。

    但遇到麻烦的人并不是他，也非丁子昱，而是那名今日刚在理藩院大闹了一场的钱举人，钱应明。

    且这麻烦，还不小。

    ……

    冯霁雯直又等了半个时辰，靠在床头拿着本儿杂记打发时间，却因昨夜在静云庵里没能歇好的缘故，忍不住连连地打起了哈欠来。

    可仍不见刘全回来。

    她搁下了手里的书，喊了小仙进来。

    “让小茶跟着纪叔去一趟丁先生的住处，看看刘全儿怎么还没回来。”

    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左右这个时辰已然很晚了，让小茶跑一趟应也不会惹起什么人注意。

    小仙闻言立即下去安排了。

    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便折了回来。

    却是向冯霁雯道：“太太，丁先生如今换了新住处，奴婢不知是在何处，小茶与纪叔也不知晓。”

    冯霁雯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家里除了刘全儿之外，就没人去过丁先生的新住处了吗？”

    “大爷似乎是去过的……”小仙道。

    冯霁雯“哦”了一声，后道：“那你去问一问他。”

    小仙却忍不住道：“您不亲自去问一问吗？”

    冯霁雯睨了她一眼。

    请问这机会制造的还能再明显且生硬一些吗？

    这些丫头……浑身都是套路。

    “办正事儿要紧，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小仙闻言脸一红。

    她伪装的这么好，竟然还是被太太一眼识破了。

    唯有讪讪应下去了。

    冯霁雯又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困意汹涌，她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唯有喊了守在外头的小亭进来，吩咐道：“若是刘全儿来传话，甭管多晚都别拦着，记得喊醒我。”

    “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

    “是。”

    冯霁雯拉了拉被子，往床内躺了躺，打算先睡上一会儿。

    却听刚离去行至外间的小亭有些意外地道了句：“大爷——”

    刚闭上眼睛的冯霁雯霎时间又睁开，扭头朝床外望去。

    隔着细碎的珠帘，隐约正见小亭行礼的动作，以及帘外多了一道男子身影。

    都这个时辰了，他过来做什么？

    “太太可歇下了？”她听到和珅向小亭问道。

    歇下了！

    冯霁雯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可小亭并领会不到她的心意。

    “回大爷，没呢。”

    冯霁雯忍不住抓了把头发。

    “夫人——”某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询问道：“可方便放我进来么？”

    放……？

    冯霁雯：“……”

    小亭忍不住低头掩嘴笑了笑，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爷有事吗？”冯霁雯问道。

    “多少有点儿。”

    这叫什么回答？

    冯霁雯拧了拧眉头，只好重新坐了起来倚在床头，伸手理了理披散着的青丝。

    理到一半，却忽而停住了动作，干脆伸手将床帐放了下来。

    穿着中衣，又披头散发的，到底不妥当。

    也免得他届时再说出什么比肌肤之亲更严重的形容词来……

    “爷进来吧。”

    和珅这才伸手拨开珠帘，抬脚走了进来。

    屋子里熏着的是冯霁雯一贯常用的寒兰香，清淡宜人，犹如清晨空谷中第一缕兰草的清香，淡至不可闻，却缭绕不绝，令人嗅之便生安宁之意。

    入目瞧见的却是刚被放下，两侧银勾下坠着的流苏结还微微有些晃动着的藕色床帐。

    “夫人还生着我的气呢?”

    和珅来至桌边坐下，抬手自行倒了一杯热茶，似笑非笑地问道。

    “爷不在书房里看书，专程过来为的便是这个不成？若是的话，爷大可回去了。”

    “别，别……”和珅忙道：“不提这个，夫人全将此事当作云烟，挥手即过罢。”

    冯霁雯懒得回应他。

    不是她开不得玩笑，而是当时的情形太令人窝火。

    她********地给他上药，他却说不正经就不正经，半点尊重劳动者的意识也没有。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你正聚精会神地跟人研究要如何贯彻党的******精神时，对方却忽然以一种老司机的姿态问你“上车吗”的感受是一致的——简直是大写加粗的不合时宜好吗？

    “方才听丫鬟问及丁先生的住处，故我前来实则是想问一问夫人差刘全儿去丁先生处作何？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事了。”

    和珅话音刚落，却有另一道声音传入了冯霁雯耳中。

    “太太，刘全儿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随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小仙语气略带慌张地禀道。

    ====

    ps：章节名出现了bug，请见谅^_^——我是纯洁的更新君。

    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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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蹊跷（月票×300加

﻿    小仙急匆匆地撩开帘子行了进来，嘴上不做停留地道：“刘全儿不知怎地身上受了伤，那个钱举人也浑身都是血……丁先生也过来了，这会子都在前院呢！奴婢先来了一步禀告太太，太太看可要立即将此事告知大爷吗？”

    然而话刚说完，进了內间，却瞧见和珅赫然就坐在桌边。

    小仙一愣之后，连忙福了一礼。

    和珅听罢了她的话已然站起了身来。

    冯霁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一把撩开了床帐，看向小仙问道：“可有请郎中前来治伤？”

    先别管是怎么一回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保证人身安危。

    “奴婢也是刚将话儿带到纪叔那里，就瞧见刘全儿和丁先生一道扶着钱举人进了前院，后面还跟了一群理藩院来的差役，奴婢没敢想其它，立即就向太太禀告来了——”小仙形容慌张地答道，显是被方才忽然瞧见的血腥场面被惊着了。

    “快让纪叔找位郎中过来。”冯霁雯即刻吩咐道。

    小仙刚欲应下，却听得一旁的和珅嘱咐道：“这个时辰郎中怕是不好请，你陪纪叔一同去姚家胡同里的回春医馆，找一位姓谢的郎中，说明情况请他前来诊治——”

    “是，奴婢这便去！”

    小仙匆匆去了。

    “夫人不必惊慌，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我且去前院看一看情形如何。”和珅望向冯霁雯，沉稳的神情与语气，满含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如此关头，冯霁雯也断不会不分轻重地再同他继续置气，闻言正色点头道：“爷先过去，待我更衣收拾一番，再去前院找爷。”

    和珅本不打算让她一道去，但见她神色，心知若是拦着她只怕更要使她无法安心，便又道：“夫人可晚些时候再过去也不迟。”

    是不愿让她瞧见什么令人不舒服的血腥场面。

    从方才小仙的反应来看，足见伤势不轻。

    冯霁雯一怔之后，遂点了头。

    和珅这厢刚离开，后脚秦嫫与小醒便神色匆匆地来到了內间伺候冯霁雯更衣梳发。

    今夜本是轮到小仙守夜，小醒跟着秦嫫早早便歇下了，是方才自小羽那里得知了情况，临时才起的身。

    二人手脚麻利，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将冯霁雯上下收拾妥当。

    而冯霁雯心中想着和珅方才的交待，又不得不坐在梳妆台前继续等着。

    秦嫫见她似有些心急的模样，便让小醒先去了前院探一探情形如何。

    “太太不必担心，前院里有大爷在呢，断不会出什么差池。”秦嫫在一旁安抚道：“再者，那位钱举人又不是在咱们家受的伤，真有个什么万一，也断然赖不到咱们头上来的。”

    这话多少说的有些冷漠……但却胜在足够客观。

    冯霁雯却摇头：“您说的我自也明白，可我并非是在担心这个。”

    “我只是在想怎会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方才听小仙所言，似乎那位钱举人伤势颇重，可见此事十有八九是因他而起。”冯霁雯面露思忖地说道，“如今他被皇上亲允要详查的案子还在咱们爷手里头攥着，眼下案情尚未办出个眉目来，他却出了这样的差池……加之其今日才刚去理藩院大闹了一场，还伤着了爷，故而我担心此事倘若传了出去，会对爷有影响。”

    秦嫫闻言微有些讶异地细看了她几眼。

    “太太这是在担心旁人会将此事之责归咎到大爷头上来？”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的冯霁雯没应声。

    秦嫫却忍不住笑叹了一口气。

    冯霁雯这才转过头，疑惑问：“秦嫫笑什么？”

    秦嫫似笑非笑地说道：“奴婢是觉着太太如今想起事情来，思虑越发周全了……倒像是日渐受了大爷熏陶一般。”

    冯霁雯闻言一怔。

    “有吗？”

    她还真没意识到。

    秦嫫点头。

    冯霁雯不禁哑然失笑。

    若果真如此的话，她这究竟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了？

    秦嫫望着她，眼底载着欣慰。

    她方才之所以笑，实则是因为觉得太太与往前不一样了。

    旁的地方倒还不明显，只唯独在对待同大爷有关的事情上，变得尤为上心，还开始不自觉地替大爷琢磨起隐患来了。

    这对于成日为了小夫妻俩的感情能够进一步发展而呕心沥血的秦嫫来说，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现象。

    但她未有直言提醒。

    眼下才刚有萌芽的状态，若被她这么冷不丁地一番提醒，只怕会适得其反，再把这好不容易冒出来的苗头给不慎掐断了，那她的罪过可就大发了。

    全然不知秦嫫心中所想的冯霁雯仍在自顾自地思考着正事。

    望着梳妆台上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和珅那张总是笑吟吟的面孔。

    结合他之前对待此案的态度来看，此刻她竟陡然产生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想……

    钱应明今晚受伤之事，会不会……真的同他有关？

    这个她并不敢贸然下结论。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和珅对今晚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早有察觉。

    旁的不提，单说今日在书房中她为他清理伤口之时，他笑着说的那句什么纵然不将钱应明送去衙门治罪，也自有人会让他吃一吃苦头——

    便可看的出来，这人早已料到钱应明会出事了……！

    冯霁雯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觉得脑子十分不够用，只想亲自去前院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和珅这回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约又等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小醒方才迟迟地回到了椿院。

    小醒顶着一张因为气恼而涨红着的脸颊，来到了內间与冯霁雯行礼。

    “太太——”

    口气中还略带着动怒之后的情绪不稳。

    别说是冯霁雯了，就连秦嫫也未见她如此动气过。

    “怎么了？”秦嫫皱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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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是不是很早？

    看到了来自qe0362打赏的和氏璧，第一反应是想问问是不是手滑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只想很没出息地说一句太意外了！这是本书写到现在收到的第一块儿和氏璧打赏tt

    其实自从请假回来后，因为断的时间太久和没有编辑推荐的缘故，订阅的成绩一直不如之前理想，但是每次看到大家的留言和各种鼓励，就觉得充满了信心，所以不管以后这本书的成绩是更好还是更坏，我都会按着最初的布局和认真一点点写完这个故事，不辜负大家，也不辜负自己。

    谢谢大家给我的力量，爱你们！

    另外，今天我努力试试再写一章3000字的和氏璧加更章出来^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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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没脸（QWE0362 和氏璧加

﻿    “也没什么。”小醒平复着心中怒气，尽量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说道：“就是方才在前院见那个钱举人身上带着伤还不忘出言不逊，没忍住跟他吵了几句……”

    她看不顺眼钱应明很久了。

    之前她还在英廉府，钱应明在外面替英廉府管着几个铺子里的帐的时候，她便对此人印象极差。

    仿佛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有了个举人的功名便了不得了，自认为清高，实则却是百般目中无人。

    秦嫫无奈摇头：“你同他这种人置什么气。”

    冯霁雯则是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他称刘全儿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一群蒙面人持刀冲进了他家中，开始说是大爷蓄意报复他，让刘全儿给那群黑衣人带的路！”小醒既觉得可气又觉得荒谬：“后面却又改口说什么大爷早知今日之事，非但不提醒他，还让人冷眼旁观，刻意借机报复——奴婢听他张口闭口一句一个报复，委实是个半点也不识好歹的东西，实在忍无可忍，才开口同他争执了起来。”

    结合方才的猜测，冯霁雯或多或少听懂了一半。

    见小醒余怒难消的模样，她道了句“不必同此人动气”，便问道：“郎中可请回来了？”

    “已到了，奴婢来时，郎中正在给那姓钱的东西包扎伤口。”

    听她如此不满钱应明，冯霁雯颇有些想笑，又听闻郎中已至家中，便也不做耽搁，站起了身道：“那咱们去前院瞧瞧吧。”

    从椿院到前院尚有段路要走，现在过去，待到了，估计郎中也该处理的七七八八了。

    “对了，小醒你去一趟书房，将今日小茶送去书房的那只药匣子里放着的伤药拿着，一并带去前院。”冯霁雯吩咐道。

    “太太还要给那姓钱的用这样的好东西?”小醒平时绝不是个多话之人，此刻能开口这么说，显是真的被那位钱举人给气急了。

    冯霁雯笑着道：“受伤的又不止他一个，不是还有丁先生和刘全儿吗？”

    “……”小醒顿了顿，到底还是往书房去了。

    待取了伤药回来，便随秦嫫一同陪着冯霁雯去了前院。

    来至前院正厅前，远远便听到一声更高过一声、语气愤慨的质问声。

    “什么皇上钦点的办案钦差，我看你跟礼部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你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依照我看，今晚之事难保不是你同人暗中串通所为！”

    “你若是不给我一个明白的说法，休怪我不顾英廉大人的情面，将此事奏至都察院……！”

    冯霁雯闻声不禁皱眉。

    还有力气在这儿耍横，听着声音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啊？

    “钱兄，你不妨先消一消气，听听和大人的解释……”隐约是丁子昱的声音在劝道：“若和大人当真有意加害于你，又岂会派理藩院差役暗中相护？再者，若不是和大人思虑周全的话，只怕你我二人今晚早已没命在了。”

    “和大人？什么和大人！不过只是一个凭着英廉大人的蒙荫入了皇上的眼，临时顶着理藩院左侍郎衔，辱没我等文人风骨的拜阿堂罢了！他有什么资格称得起大人二字！”

    “钱兄，你……”丁子昱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说话呢你！”刘全怒目以示，却在一旁坐着吃茶的和珅眼神授意之下，不得不将余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此时却听得一道满含嘲讽之意的女子声音自厅门外不疾不徐地传了进来。

    “那钱公子你呢？说到底不过也只是一个不知用什么法子得了个举人称号，又因没能考过春闱面子上挂不住，闹完了礼部又来折腾理藩院的疯子罢了。”冯霁雯语气不屑地说道：“同是读书人出身，我倒觉得真正辱没文人风骨的人是钱公子你才对。”

    不就是人身攻击吗，跟谁不会似的。

    反正侮辱人又不犯法，她也会。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循声转头望去。

    冯霁雯已带着秦嫫与小醒跨过门槛儿，来至了厅中。

    钱应明被她一席话说的羞恼交加，本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顿时又多了一重涨红，他死死盯着仪态端庄款款而来的冯霁雯，道：“我钱应明考得举人功名，乃是凭的真才实学，若有半分虚假敢叫天打雷劈！敢问和太太在毫无凭据的前提之下，有什么理由妄议钱某的人品！”

    一副受到了天大侮辱的模样。

    “那钱公子你呢？”冯霁雯冷笑了一声，反问道：“试问钱公子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之下，又哪里来的资格妄议他人？”

    “难道你敢说我方才所言为虚吗！”

    “钱公子又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呢？”

    “……强词夺理！”钱应明的脸色更红了几分。

    “我看倒是钱公子无言相对了吧。”冯霁雯有意挫一挫他这莫名其妙的锐气，咄咄相逼道：“钱公子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大字也还要人来教着读上一遍吗？”

    “你……”钱应明被气得身子都发起颤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步步紧逼的女子！

    一字一句仿佛都如同锋利的刀子一样，直往人身上捅。

    就连一旁的丁子昱也不禁冒了一层冷汗出来。

    这些话纵是落在他身上，他只怕也会觉得颜面尽失，更何况是向来自尊心极强的钱兄了。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和太太这番话固然直白难听了些，但似乎也……并无错处可言。

    今晚钱兄因刚被人袭击而险些丢掉性命的缘故所致，情绪不稳定，故而言行之上，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虽然平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钱公子生的什么气？我家爷被钱公子数落到现在，也没见皱一下眉头呢。”冯霁雯放缓了口气，看向钱应明说道。

    她也是此时才真的瞧见钱应明身上的伤势。

    洗的发白的衣袍上一半都染了血迹，头上裹着一圈儿伤布，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势到处可见，坐在椅上平放在杌凳上的左腿被拿石膏板固定着，显然伤得极重。

    伤得这么重怎么也半点没影响到他出口伤人的威力？

    冯霁雯不禁高看了他一眼。

    了不起。

    钱应明抿着气的铁青的嘴唇不说话。

    一旁正替丁子昱包扎手上刀伤的谢郎中紧皱的眉头适才略微舒展了一些。

    可算清静了。

    小醒内心也十分解气地看了钱应明一眼，上前将伤药交给了那位谢郎中。

    “夫人坐下吃茶吧。”和珅笑望向冯霁雯说道。

    钱应明望着自自己面前走过的冯霁雯，在和珅身侧的空椅上落座下来，夫妻二人那副如出一辙的云淡风轻模样，只觉被气得简直要生生吐血。

    一旁的丁子昱见状安抚道：“钱兄不若先冷静一二，待这位大夫诊治完之后再与和大人细谈此事也不迟。”

    钱应明闻言攥紧了拳头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四下陡然陷入了沉默中，直至谢郎中带着两名学徒替钱应明丁子昱以及刘全三人将伤口处理完毕，又各自诊了脉，分别告知了伤情，开了药方子。

    “不知几位的诊金是一同清算还是分列开来？”两名学徒收拾着药箱，谢郎中则向三人问道。

    “我可不给，我不过是恰巧路过，受了这位钱举人牵连不说，还替他挡了好几脚呢！没让他赔我一笔银子养伤已是我家爷和太太平时教导我日行一善的极限了，总不能还叫我自个儿掏腰包付诊金吧？”刘全儿抬高了下巴说道，一双不大的绿豆眼滴溜溜地转。

    语气虽令人闻之气恼，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见钱应明的脸色一时更为复杂难看起来，丁子昱在心底叹了口气，为人厚道讲究情面的他到底不能做到如刘全那般，便与谢郎中道诊金自付，将身上仅有的十来文钱和一角碎银子递了出去。

    谢郎中看向钱应明。

    “出门时身上未带银子，还请大夫告知是哪个医馆的，来日我必上门将诊金补上。”虽是打商量的话，钱应明却仍是一脸清高之气，浑然一副纵然两袖清风也难掩文人风骨的姿态。

    留着八字胡的谢郎中闻言当即皱眉道：“我们回春坊从来不做拖欠诊金的生意——这位公子既是拿不出诊金来，何以事先不加以说明？”

    钱应明白着一张脸：“我回头一文钱也不会少给你便是了！”

    “嘿……这话说的与强买又什么区分？”谢郎中觉得这人的态度实在可气，分明不占理，却还一副强硬的姿态，倒好像是他的不对一样，一时不免也来了气：“总而言之，我不管公子你是现在回去取也好，还是与旁人暂借也罢，这诊金说什么也拖欠不得！”

    最初被钱应明污蔑给黑衣人带路的刘全，很不厚道地露出一脸喜闻乐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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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为和氏璧加更，日常更新晚些，大家可以明天看~！

    真是努力的一天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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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办正事的和大人

﻿    他本也不是难缠的人，甚至在正红旗这块辖地上还是出了名儿的善人，没少救治过家中贫寒出不起诊金的老弱病残。

    可有一点，他性子不佳，遇强则要比对方更强，遇着不讲理的便要比对方更加不讲理。几十年来在附近大大小小的几十条胡同儿里，跟人较劲就没输过。

    钱应明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堪。

    回家取？

    他家里就剩枕头下面那三文钱了！

    跟人借？

    他能跟谁借？

    一旁的丁子昱见状向和珅说道：“可否劳和大人暂帮钱兄将诊金垫付？我愿从中作担保。”

    换而言之，若是钱应明还不上的话，便由他代还。

    到底相识一场，钱应明近来的处境又实在可怜，他实不忍见。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

    丁先生真是个好人。

    但愿他这份好，是用在了值得的人身上才好。

    和珅一时未说话，而是看向钱应明。

    只见他眉头紧皱，梗着脖子不说话。

    小醒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掩饰的讽刺。

    她并非是看不起穷人，她自己也只是个下人而已。

    她看不起的是钱应明这种脸上写着清高，实则一言一行却都在刺伤别人，习惯拿带有偏见的目光去看待别人，却永远不知反省自己是否有不对的地方。

    眼下又是这么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

    无意拒绝别人的帮忙，却连腰都不肯弯一下，甚至一句话都不愿开口说。

    她若是换成爷跟太太，帮谁也不会帮这种人！

    因为这种人哪怕你帮了他，他也必然不会承你的情，更别提是感激了。

    “刘全儿，去取诊金来给谢郎中。”和珅开口说道。

    冯霁雯瞧了他一眼。

    刘全显有些不情愿，但他向来都不会违拗主子的吩咐，也未置一词，应了句“是”，便取银两去了。

    谢郎中得了诊金，与和珅夫妇拱手作辞，两个学徒一个在后面提箱子，一个在前头打灯笼，三人就此离去。

    丁子昱随后也站起了身来，开口请辞，并道了谢。

    当时若非是理藩院差役及时出面相救，他怕已成了刀下亡魂。

    他也心知此事是因钱应明而起，怕是与他那个案子还多少有些牵连，而和珅作为本案的主审官，想必要与钱应明单独详谈此事，他作为一个局外人，自是不宜留下来再继续掺和。

    况且他如今对钱应明可谓满心无力，也实在不愿再掺和与他有关之事。

    和珅往厅外看了一眼，见夜色浓重，便道：“眼下时辰已晚，丁先生又有伤在身，独身一人回去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前院歇上一晚，明日一早我再差人将丁先生送回住处，如何？”

    丁子昱不愿麻烦他，刚要开口婉拒，却又听冯霁雯也劝道：“难保那些人还会趁夜去而复返，丁先生为了安危着想，还是等明日再回去吧。”

    冯霁雯的话不无道理。

    那些人一次没得手，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

    到底夜里不安全。

    丁子昱也不是逞强之人，稍作权衡之后，便向夫妻二人说道：“如此便只有叨扰二位了。”

    “带丁先生去客房歇息吧。”和珅适时地向一侧的红桃吩咐道。

    红桃哪里看不出来大爷是顺带着要打发自己出去，若不然大可以让刘全儿带这位什么丁先生过去，思及此处，一时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却也唯有遵命照办。

    丁子昱揖礼离开了前厅。

    厅中一时只剩下钱应明与和珅夫妇，刘全以及秦嫫和几个丫鬟。

    刘全极有眼色地退到了厅外守着。

    秦嫫则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倒想留下来听一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又怕有不妥之处，想着等回头单独再问和珅也无不可，便也欲借口离去，好让和珅与钱应明单独地‘谈一谈’。

    和珅却在她前面开了口。

    “夫人若是不困，就再陪我坐会儿吧。”说话间，他往冯霁雯手边儿的茶盏里兑了些热茶。

    冯霁雯还未开口答话，钱应明却皱眉道：“你还想拖延到几时？”

    夫妻俩平时在家想怎么坐着吃茶不行，做什么非要在他面前？

    分明又是要借口拖延。

    “钱公子的案子能否解决，全取决于今晚。”和珅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意思是终于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既是如此，和太太一介女流留下来旁听只怕多有不便吧。”钱应明神色倨傲地看着冯霁雯说道。

    冯霁雯在心底呵了一声。

    方便还是不方便，跟她是不是一介女流有什么关系?

    这人直男癌吧？

    本不打算留下来的她，此时却端起了茶盏子道：“这座宅子姓和，我在哪里喝茶是我的自由，只怕远远轮不到钱公子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地判定方便与否。”

    和珅笑着看了她一眼。

    钱应明被狠狠噎了一下，但见和珅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将头偏向了一侧不再说话。

    和珅见状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

    不错。

    看来方才由他肆无忌惮地宣泄了一番的决定，是正确的。

    怒气全撒了出来，又被挫了锐气，眼下不管事情大小，至少看得到他的让步了。

    钱应明浑然不知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被人给套路了，只绷着一张脸等着和珅开口。

    秦嫫带着三个丫鬟也退了出去。

    “钱公子先说一说自己想如何解决此案？”和珅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自是如我交到你手中的那张状纸之上所写的那般——”钱应明一脸执拗地道：“彻查审卷考官，礼部上下都需担责！另外，重出考卷，重列春闱贡士名单！”

    “这是之前。”和珅问：“钱公子当下还这么想吗？”

    “多此一问。”钱应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说道：“我之所以舍命告御状，为的便是肃清科举考场，整肃如今一团乌烟瘴气的礼部，还天下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一个公平公正！”

    和珅闻言点头：“钱公子心怀大义，令和某深感钦佩。”

    冯霁雯微微挑了挑眉。

    说得慷慨激昂的，若不是她亲眼瞧见了这位钱举人是怎样的一番言行作为，她真要信了。

    说是为了天下读书人，可她瞧着，倒更像是打着这个旗号好将自己的行为高度捧的更有渲染力一些。

    没准儿还抱着哗众取宠，借此扬名的心思。

    不是她心思阴暗，将每个人都想的如此自私不堪，而是通过今晚钱应明的所作所为，她半点也没从此人身上看到所谓的大义与担当来。

    别的不提，单说丁子昱，分明是因他而受的伤，却连诊金都要自付。

    一个待身边处处为自己着想的朋友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的人，还能指望他去为天下读书人出头？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垂首吃茶，并未插言，只想看看和珅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可是撇去这些大义，和某不妨先与钱公子这么说吧。”和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气，仿佛所言不过皆是极小之事：“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刘墉刘大人，刘大人是有名儿的清官直臣。先别说查是查不得，纵是查了，也绝查不出什么错漏来的——换而言之，考场之上虽偶有漏洞，却不能说所有参与了进去的官员都有问题，偌大一个礼部亦也不会皆是钱举人口中的受贿勾结之辈。”

    钱应明皱眉道：“你说这些不外乎还是想为他们开脱而已。”

    “不是我为他们开脱，而是事实如此。”和珅继续说道：“再者，至于钱公子所言的再设考场，重列贡士名单，更是自古以来从所未有之事。我朝也断不可能开此先例。”

    他语气不重，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立场十分明确。

    “况且，如此对那些凭借真才实学考得贡士的学子们也不公平，他们必不会依，届时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局面。”和珅言道：“远的不说，只说今年春闱之首，博得会元之名的刘家公子刘鐶之，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子，虽多少受了家族蒙荫才能在考场之上一帆风顺，但其确有状元之才，这一点毋庸置疑——”

    和珅说到此处，忽见冯霁雯与钱应明几乎是同一刻抬起了头来看向他。

    冯霁雯目含打量之色，钱应明则是眉头皱了又皱，最后还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和珅：“……”

    他真的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冯霁雯轻咳了一声。

    知道那首‘情诗’真相的她自是对和珅没有任何怀疑的，但在如今流言四起的环境之下，陡然听他如此称赞刘鐶之，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些无法言表的奇怪……

    总觉得像是提到心爱的基友时忍不住一阵夸赞炫耀的既视感……

    谁能赶紧给她来两袋强效去污粉？

    “我只是想借此来告诉钱公子，此处考得贡士的学子之中，并非尽是弄虚作假之人。”和珅尽量忽略着这古怪的气氛。

    钱应明只是冷笑。

    “钱公子若真执意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查办此案，同礼部之间争个鱼死网破的话，也不是不可。”和珅也笑了笑，“只是和某想提醒钱公子一句，礼部为中枢六部之首，任职官员皆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远非一个区区京衙知县可相提并论的——”

    钱应明闻言脸上的冷笑即刻凝住。

    继而，拿一种几近咬牙切齿的表情看向和珅，“你果然早就料到了！”

    “若不然，怎会派人于暗中保护钱公子？”和珅笑道。

    “保护？！”钱应明忿然道：“待我伤重几乎要丢掉性命之时，再行出手相救，想必这也是和大人的授意吧！”

    “钱公子言重了。”和珅只是笑笑道，“若今日向钱公子动手的是礼部的人，我这些临时从理藩院借来的差役们只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钱应明气得简直要将牙都咬碎。

    冯霁雯终于恍然过来。

    原来和珅这些日子没动静，竟是在等前京衙知县向钱应明动手？

    钱应明告御状害他丢了官，换做谁只怕都不会善罢甘休。

    和珅早料到了。

    他竟然打算借此来让钱应明知难而退？

    怪不得……

    彻底想通了的冯霁雯一时忍不住拿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和珅。

    他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等算计虽然说出去多少有些不正面，可这人未免太懂得借力打力了！

    而接下来这番一紧一弛，软硬兼施的心理战术更是被其运用的炉火纯青——

    “现如今摆在钱公子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钱公子做出让步，由我从中周旋处理好此事，可保钱公子从此安枕无忧。二，钱公子大可一意孤行到底，最后哪怕真的侥天下之大幸告倒了礼部，重获参加科举的资格，可日后不单是性命岌岌可危，纵是得以踏入仕途之后，只怕也是布满荆棘坎坷，寸步难行。”

    更重要的是，一个只顾一己私利而违背了圣意之人，永远不可能得到重用。

    “让步？我拼死到御前求得详查此案的机会，难道为得就是让步吗！呵，果然！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乾隆盛世？有冤难伸，有屈难平，甚至还要搭上性命……何种盛世当如是！”钱应明神色愤恨地失控道。

    “钱公子可知单凭你这番言论，和某便可直接治你死罪。”和珅眼中笑意敛起，与之正色道：“人与人之间最大的牵连便是利益二字，你威胁到了他人的利益，他人自要施以还击——这乃是最常见之事，大到两国之间，小到街巷纠纷，是乃只要有人的地方皆会出现的现象，官场之上人人也并非圣贤，自然也免除不了。这与朝局无关，更非盛世之下便可消除之事。枉钱公子活了这些年月，竟连此等最基本的辨识能力都没有吗？”

    冯霁雯听得无比赞同，忍不住没节操地在内心附和了一句“说得好！”

    除此之外，忽又觉得身边的人一旦如此正经起来，身上竟有几分异于常人的……吸引力。

    她只能想到这个词儿了。

    这种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然却确确实实地为经历与阅历而沉淀下来，沉稳浑厚到了极致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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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了九千多字，手臂已残，哭着去洗脸。

    晚安tt(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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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有客上门

﻿    而认为自己被逼入了极被动的境地的钱应明，可断不会觉得这样的和珅有什么吸引力可言……

    他想要反驳和珅的话，却又找不到一词半语，一时只有紧咬着牙关不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念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之上，和某奉劝钱公子一句，做决定之前，最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若我此生再难涉足考场，留这后路又有何用！”

    “和某今晚可在此向钱公子允诺，只要钱公子做出适当让步，和某便可求得皇上恢复钱公子继续参考会试的资格。”和珅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笑意，“当然，审卷官员及礼部动手打伤钱公子一事自然也是要查的。”

    只是怎么查，便是他说了算了。

    “……”钱应明死死皱着眉。

    “另外，我会试着向皇上争取在殿试之前，命人重审钱公子的考卷。可至于皇上肯不肯破例，便要看钱公子自己了——”

    重新审卷？

    钱应明眼底颜色微变，却仍未开口说话。

    此时，只听和珅温和地笑了两声，道：“时辰不早了，钱公子若一时拿不定主意的话，可先行去客房歇息，明早再给和某答复。”

    钱应明没有回答，只坐在原处脸色不停地变幻着。

    和珅已唤了刘全进来。

    “扶钱公子前去客房歇息。”

    刘全心中一万个不愿意，面上却不显露，是怕坏了自家爷的事儿，只有依言上前扶过钱应明。

    钱应明一言不发地在刘全的搀扶下离开了前厅。

    “夫人说他会怎么选？”

    仍有些不能回神的冯霁雯忽听他发问，怔了一下方才答道：“我猜想他必然会答应让步。”

    “夫人何以如此笃定？”和珅饶有兴致地问道。

    “因为他并没有自认为的那般不怕死。”

    之前告御状时一条命就那么豁出去的模样，可能真有几分不怕死的决心，但如今却不同了，如今在他面前又多了另外一条明朗的大道——谁还会想着有好路不走，偏要去寻死？

    从今晚他受袭时那副失控的模样就足以看得出来，此人非但不是不怕死，且还很惜命。

    听她答的直白，和珅笑了道：“可如此一来，他便不能肃清考场，为此番与他一样落榜的学子们出头了——”

    这是在反讽吗？

    冯霁雯顺着他的话笑着道：“是啊，若非如此的话，也不必再等到明早才妥协了。”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陡然就改了立场，换谁也磨不开这个面子。

    可真与性命相比，面子则又显得不值一提了。

    夫妻二人不觉相视一笑，四下似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无声流淌。

    笑罢冯霁雯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笑什么？

    那句“肌肤之亲”她还未能释怀呢！

    “夫人就别生我的气了。”和珅是何等的好眼力，在她将矛盾再次捡起来之前，趁机又解释道：“当时之言却无他想，当真只是想问一问夫人罢了。”

    说到此处，见冯霁雯又有变脸的迹象，忙地又道：“可后面我仔细想了一想，应是算不上的——既然算不上，夫人又何必因此置气呢？”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冯霁雯皱了皱眉，没能挑出毛病来。

    “虽是无心之失，但我与夫人保证，绝没有下次了。”某人趁热打铁：“倘若再犯，任凭夫人处置。”

    就在方才，刚以全程占据决定权的绝对手段解决了一桩极棘手的案子的人，转眼却在媳妇面前如此一通伏低做小，形象落差不可谓不大。

    这么一顿被他磨下来，冯霁雯的气本就消的差不多了。

    又想着再被他这么磨下去，她迟早得被他磨出毛病来。

    再者，看在他刚才办正事儿时那股运筹帷幄，逻辑分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气势，并以客观的欣赏角度来说，帅了她一脸血的份儿上，就且……大度一回吧。

    夫妻二人并肩出了前厅，冯霁雯仰头望着浩瀚夜空，企图找回自己不经意间丢失掉的原则与节操。

    回到椿院之后，和珅瞧着冯霁雯偏过头去掩嘴打哈欠的模样，笑着道：“夫人瞧着是困极了，且回房歇息吧。”

    “爷今日也忙活一整日了，身上还带着伤，也早些歇着。”

    和珅点头答应下来，未再往堂屋去，而是站在院中目送着冯霁雯在丫鬟的陪同之下回了房。

    自己却又折身朝了书房而去。

    若无意外，明日他便打算开堂正式审理此案，许多东西还须得连夜准备妥当方可。

    灯影于微风下绰绰晃动，椿院上下一整夜宁静安详。

    ……

    翌日，天色大晴。

    冯霁雯和往常一样的时辰起了身，洗漱收拾罢，外间的饭恰好摆上。

    “去前院喊大爷过来用饭吧。”冯霁雯隐约听得秦嫫在外头向小丫鬟吩咐道。

    和琳如今多是吃住在官学里，隔三差五地回一趟家，而多半只有他在家时，和珅清早才会去前院陪他打打木桩，练一练箭，和琳不在时，他便将这空隙改为了待在椿院里晨读。

    昨晚和琳又不曾回来过，此际他去了前院，想也知道必然是见那位钱举人去了。

    故而待和珅回来之时，冯霁雯头一句话便是问道：“谈得如何了？”

    和珅笑了笑，“借夫人昨晚吉言。”

    这便是成了。

    冯霁雯也不禁一笑，心下陡然松快了许多。

    不管案子最终怎么个办法儿，至少钱应明这块儿硬石头总算是给搬开了。

    余下的她不必问，想来和珅必也能够办得万无一失。

    “那这个钱举人与丁先生可要留下来用早饭？”她未再多谈此事，转而随口问道。

    “已然回去了。”和珅道：“我留了他们二位，但见他们一味婉拒，也不好勉强，便差了刘全将二人送了回去。”

    冯霁雯点了点头：“那便吃饭吧。”

    和珅笑着“嗯”了一声，一时却未挪步，只站在原处看着她。

    冯霁雯疑惑道：“怎么了？”

    和珅微一摇头，神情格外温和：“没什么，只是见夫人脸色不大好，想是昨夜没能歇够，待会儿用罢早饭不如再小憩片刻，补一补精神罢。”

    听他说自己脸色不好，冯霁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道了句：“也好。”

    饭后，和珅稍坐了会儿便去了理藩院，说是今日便要开堂审理此案。

    此前虽瞧着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他对待此案比谁来的都要上心。

    只是有些事情着急不来。

    冯霁雯本打算按着他的建议饭后再小憩一番，然真的躺到了床上，却又睡不安稳。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一趟静云庵看一看太妃。

    虽是昨日才回来的，但前夜之事太过惊险，令她现下回想起来仍觉得余惊未了，一日不见太妃，不由心神难定。

    反正觉什么时候都睡得，甭管太妃有事儿没事儿，且去瞧瞧吧，图个心安。

    冯霁雯拿定了主意，当即差来丫鬟去备了些药材补品。

    临出门儿前，给刘全留了话，倘若和珅回来问起，便告知他她去了静云庵探望况太妃，不必等她回来用午饭。

    是还记得那去奉恩辅国公府，他一顿饭直等了她到半下午的事情。

    出城之后，马车一路不做停留地驶往静云庵。

    静云庵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庵们外也再没了前晚驻守着的一干太监，和犹如当晚格外阴沉的夜色一般令人窒息的气氛。

    来开门的是一身酱色褙子下衬深灰绸裙的玉嬷嬷。

    冯霁雯冲她一笑。

    一切仿佛都恢复如初。

    除了向来无时无刻都注意着自己形象的况太妃，此际正披散着一头保养的黑亮的青丝靠在床头，下不得床。

    但这并未妨碍到太妃娘娘一贯的高冷。

    “怎么又来了？”

    见着被玉嬷嬷带着走了进来的冯霁雯，况太妃脸色不太好看地问道：“你成日都没旁的事情可做吗？”

    跑了一趟又一趟。

    冯霁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闻言反而笑了笑。

    却没说话，只在况太妃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笑什么？”见她还在笑着，况太妃忍不住皱眉问道。

    “我高兴啊。”冯霁雯又冲她咧了咧嘴。

    “高兴？”况太妃的表情仿佛是在看待一名智障。

    “我高兴您又有力气数落我了……”冯霁雯面上还在笑着，低低的声音却忽然有些发哑，耷拉着脑袋伸出双手握住况太妃搭在锦被上的左手，轻轻握了握。

    小姑娘的手掌柔软温暖，仿佛能将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这么点儿小事，瞧把你给矫情的。”

    况太妃语气满是嫌弃之意，却到底也没能把手给抽回来。

    ……

    晌午，冯霁雯不顾况太妃相撵，强行留在了静云庵里蹭了顿饭，厚颜曰自己今日是带着东西来的，理应留下吃顿饭回一回本儿。

    况太妃竟无言相对。

    自去年七夕她把冯霁雯从护城河边儿拖回来，她因偷鱼失足落水，醒来之后遭她责罚，竟抱住她的双腿哀求之时，况太妃便隐约意识到，她可算是找着克星了。

    有种人就是纵然你再如何冷言相待，她也能仗着脸皮厚的优势不疼不痒，甚至还笑嘻嘻地黏上来，瞧着无意，却跟只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小猫儿似得，偏将人一颗心都抓的死死地，直忍不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教给她。

    那日况太妃与玉嬷嬷说起此事来，玉嬷嬷告诉她——这种心态是为人父母常有的。

    况太妃被吓了一跳。

    她活到现在别说带孩子了，就是怀也未曾怀过，又因生性清冷不爱与人走得过近，哪里可能知道为人父母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纠结了一阵之后，最终也未否认。

    只是道：“纵然是，也是为人祖母者——”

    父母什么的，辈分都差了，不是胡来吗？

    “您说的是。”玉嬷嬷当时格外忍俊不禁。

    ……

    冯霁雯回去的路上，路过姚家胡同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吩咐纪叔停下了马车。

    “太太这是要买什么物件儿吗？”小仙问道。

    “去一趟回春坊。”冯霁雯伸手撩开马车帘。

    “回春坊？”

    那不是昨个儿晚上大爷让她来请郎中的医馆吗？

    太太去医馆做什么？

    冯霁雯在两名丫鬟的陪同之下来到医馆时，见坐堂的大夫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位谢郎中，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谢郎中听罢命了学徒抓药，冯霁雯瞧了瞧方子上写着的，都是些黄芩、连翘等耳熟能详的药材。

    “每日一服。”谢郎中笑的慈和。

    “有劳谢大夫了。”

    谢郎中摆摆手笑了笑，差了学徒将冯霁雯送出医馆。

    “原来太太是给大爷抓药来了。”上了马车，小仙笑着轻声说道。

    她道太太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要往医馆跑呢。

    “昨晚上谢郎中去的时候就该顺带着让他也给大爷开张药方的，当时一心想着钱举人的案子了，便没能想起来。”冯霁雯不以为意地说道。

    和珅的伤她是亲眼瞧过了，伤口不浅，光靠着敷药的话只怕会有发炎感染的可能，服上几帖药，也有助于伤势恢复。

    见她神色如常，小仙与小茶悄悄对视了一眼，小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小仙则忍着笑意。

    出了姚家胡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回到了和宅。

    冯霁雯被小仙扶着下了马车，却见自家门前不甚宽敞的走道边，此际停了一辆油壁大马车，车身装表赫然是公府才有的规制。

    车夫坐在驾座旁，挡去了车辕处的旗围子上的主家名号，只隐约见是镶着一圈明黄色的边儿。

    是上三旗中镶黄旗旗下的。

    不知家中来了哪位贵客？

    冯霁雯心下疑惑，以为是和珅回来了，正在前厅会客，便想着绕过前厅直接回椿院去，以免不合时宜地出现，失了礼。

    可不料和珅根本就没回来。

    而这贵客，等着见的人竟也不是和珅，而是她——

    ps：今天单更，明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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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好好的儿子说歪就歪（月票×330

﻿    来人是傅恒夫人。

    究其来意，原来带着她那倒霉儿子福康安，上门就前晚静央楼一事向冯霁雯赔不是来了。

    还找了王杰夫人作陪，以作见证。

    据红桃说，三人早早便过来了，已在花厅中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有余。

    可见诚意。

    然而出于礼数，冯霁雯还是先行回了一趟椿院更衣整理，复才前往花厅见客。

    花厅里果然坐着傅恒夫人与王杰夫人。

    至于福康安，则是站在一旁。

    冯霁雯不必去看也能猜得出他此刻的脸色来，必然十分难看。

    “你这丫头，可算回来了——”

    傅恒夫人一瞧见冯霁雯踏入厅中，便笑着站起身迎了上来。

    她待自己亲近热络，冯霁雯却不敢僭越忘了礼仪，忙行礼道：“妾身给二位夫人请安。”

    坐在一侧的王杰夫人微微笑着点头。

    傅恒夫人则扶了福身行礼的冯霁雯一把，后扯着她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一同落了座。

    冯霁雯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情形，她怎么觉得自己反倒是上门做客的那一个似得？

    “二位夫人要过来，怎也不提前差个下人过来说一声儿？”冯霁雯道：“我事先不知二位夫人前来，一早便出了门去，竟让二位夫人白白等到现在。”

    福康安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什么叫让二位夫人白白等到现在？

    张口闭口二位夫人，难道他不算人吗？

    难道他不是站着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吗？

    这个女人，分明是故意不将他放在眼中，借此来羞辱他。

    真是用心刁钻，可笑至极。

    还有额娘。

    前一句丫头，后一句丫头的叫着，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不知道冯霁雯已然嫁做人妇了吗？

    喊的如此亲切，合适吗？

    也不知额娘近年来怎么了，看人的眼力一日更是差过一日，如今竟还喜欢上了冯霁雯，实在是令他看不下去。

    压根儿就没人注意的福康安站在原处自顾自地一个人腹诽着。

    “哪有上门道歉还提前让人送张帖子过来的？”傅恒夫人正与冯霁雯正色说道：“前晚之事，千错万错全在瑶林这糊涂孩子身上，甭说是这一个时辰了，就是一整日也是该等的。”

    话罢，方才冷着一张脸看向福康安，训斥道：“还不快向和太太认错儿！”

    这情景着实有几分熟悉。

    冯霁雯还记得那回凤西茶楼一事过后，福康安也是这么被傅恒大人押着去了英廉府，当着祖父的面儿给她赔不是。

    只是那时是被阿玛押过来的，如今傅恒被派去了云南打仗，便换了额娘来。

    当时的福康安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

    如今的他自也不会甘心向认错。

    冯霁雯心知这不过只是傅恒府为了体面着想而表态的一个方式罢了，就是再往细处说些，兴许向来待她颇好的傅恒夫人是打从心眼儿里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她，才揪着儿子上门来道歉，可到底福康安绝不会情愿与她赔什么不是。

    只怕一心为心上人出头的他，至今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而她不过只是个欺侮了他心上人的可恨小人而已。

    但她还是想听福康安与自己道歉，心不甘情不愿怎么了？

    心不甘情不愿才更解气。

    她就想看着这位素日里趾高气昂的福三爷满心不甘，却又碍于家中所迫不得不向她低头认错儿的模样。

    当晚不分青红皂白，出言不逊的人是他，这个歉他必须要赔着才行。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她心里舒服了就行。

    是以冯霁雯连句显得大度些的让步话都没讲，只坐在那里等着福康安开口。

    福康安简直要被她这幅心安理得地等着他张口道歉的模样给气得吐血。

    说她厚颜无耻果然没错！

    见他杵着不动，傅恒夫人冷厉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

    她平素虽然不是个爱摆架子的人，可到底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摆在那儿，真正动起怒来，一个皱眉一记眼神都皆是威慑力十足。

    福康安这才走上前来。

    “昨晚在静央楼中，是我失言在先，在此向和太太赔不是了——”

    他拱手一礼，头却倔强地偏过了一侧去，看也未看冯霁雯一眼，口气甚至较上一次在英廉府中道歉时还要强硬上几分。

    “再说一遍。”傅恒夫人皱眉道。

    福康安暗暗咬了咬牙，又将方才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却又听傅恒夫人一字一顿地道：“我让你再说一遍——”

    当着厌恶之人的面儿被这么一遍遍毫无缘由地训斥着，哪怕这个人是自家额娘，福康安也倍觉面子掉了一地，一时间涨红了一张俊脸，看向傅恒夫人。

    额娘这是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的脑袋怎么了？”傅恒夫人皱眉问道：“掰不回来了还是怎么着？”

    怎么没扭到厅外去！

    “……”福康安的脸不由更红了些。

    一直未有开口说话的王杰夫人在一旁笑叹了一口气，道：“福三公子，既是道歉来了，便该有个道歉的样子。有错知改，乃是担当——扭扭捏捏，倒不如坦坦荡荡来的更像是君子所为。”

    福康安面容一时更是烧红。

    谁扭扭捏捏了……？

    他承认他前晚上所言兴许真有些过分了，但那也是因为冯霁雯的行为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金二小姐受委屈而不置一词吧？

    “我看你是要气死额娘才甘心！”见他兀自不语，傅恒夫人面上现出一抹薄怒来：“咱们富察家哪怕是往上数三代，也没出过如此不知担当的男儿！”

    原本好好的儿子，怎么偏偏一遇到那个姓金的丫头片子就彻底昏了头了？

    整个人跟完全变了似得！

    再长此下去，只怕她这儿子当真要毁在那位满腹心机的金家二小姐手里头！

    傅恒夫人若说起初是有意震一震儿子的话，眼下便是真的来了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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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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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立规矩（月票×360加

﻿    福康安亦隐约察觉到了额娘的情绪，一时唯有压下心中诸般不甘，拉下了脸面看向冯霁雯再次开口道歉。

    “前晚确是我于众人面前出言不当，让和太太难堪了。”他依旧涨红着脸，并且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诚恳真实一些，“我身为男子，却如此有失风度，实属不该——还请和太太见谅。”

    话罢，对上冯霁雯的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极不自在的神色。

    兴许是装的太像了，把自个儿都给绕进去了，方才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这错认的其实也并没有多么委屈冤枉。

    内心深处本不愿承认的一丝愧对感，在母亲的威压下强逼着迈出这一步之后，似隐约得到了纾解一般。

    纵然如此，福康安却仍不愿承认。

    或许是潜意识里无法面对自己竟对冯霁雯存有愧对之心的事实，又许是一意认为冯霁雯针对诬陷金溶月，亦或是还有别的什么……总而言之，让他不愿向冯霁雯低头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可这种难言的纾解感，偏又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面对这样的自己，福康安一阵心烦意乱。

    “福三公子的歉意我收下了。”冯霁雯这才开口说道：“我只希望，再没下次。”

    心无芥蒂自然做不到，但当着傅恒夫人的面儿，福康安的态度也勉强算是到位了，她再揪着不放，便太不识趣了。

    彼此面子上也过不去。

    福康安心中最初的怒气也莫名平复下来了大半，虽仍自我有些烦躁，然而许也是意识到了双方的面子问题，听得冯霁雯此言，便也道了句：“请和太太放心，必然再无下次了。”

    罢了。

    不管如何，骂女人总是不对的。

    这两日来，他之所以一想到冯霁雯便忍不住地烦躁，大有可能就是无法面对这一点。

    如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脑袋也就跟着转过弯儿来了。

    一码归一码，冯霁雯固然有错，刁蛮无礼，但他总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出那些话来。

    他好歹是傅恒府的公子，出去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傅恒府的颜面。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虽然冯霁雯有错在先，但他也有着不对的地方。

    这个错，认便认了吧。

    但是对于冯霁雯没有借机阴阳怪气儿地嘲讽他这一点，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这个女人倒是很懂得在他额娘面前做面子功夫，装得一副大方得体的模样。

    前晚在金二小姐面前，怎不见她如此？

    福康安在心底轻嗤了一声，面上却不显，抬手向冯霁雯拱了一礼，便退回至了一旁去。

    傅恒夫人总算满意地露了一丝笑意。

    看来儿子还不算完全昏了头。

    至少还分得清什么是金二小姐的事，什么是自己的事。

    执意要为金二小姐出头，认定错在月牙儿，可好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了。

    傅恒夫人心下略有几分欣慰，遂转头看向冯霁雯道：“月牙儿你不同他一般计较，这是你够宽容大度。可瑶林此事做的到底太过，总也不能一句赔不是的话就足以揭过的，嘴上道歉真若有用的话，那犯错的本钱未免也太低了——”

    福康安在一旁简直是要震惊了。

    人家都说不追究了，怎么额娘反过来还说这样的话？

    额娘，您真的是我的亲额娘吗!

    冯霁雯也有着一瞬间的怔愣。

    “我今日便代你给瑶林立几个规矩。”傅恒夫人满脸严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立规矩？

    她与福康安，有什么规矩好立？

    “瑶林你仔细听着。”傅恒夫人看向儿子，语气端重道：“一，日后见着月牙儿丫头，必要客客气气地招呼一句和太太。再不许语出不敬，说一些掉身份的傻话。”

    这怕是知道了当晚福康安直呼冯霁雯姓名，出言辱骂的详细了。

    福康安眼角跳了跳。

    “二，你若见月牙儿丫头在外受着了欺负，必要站出来相护。”

    福康安：“……”

    她被欺负了关他什么事啊！

    他不上前帮对方一把就算他自制力惊人了好吗？

    还相护……！

    这简直让人想一想都觉得荒谬之极。

    “最后一条，不管月牙儿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反驳，更不可与她作对。”

    听完这所谓最后一条之后，福康安觉得自己彻底崩溃了！

    这意思是不管冯霁雯说什么做什么，他连吭一声儿也不能吭，只能低头装孙子了？

    “额娘！”他将‘您疯了吧’四个字费力地咽了回去。

    说句难听的，如此一作比较，他当真觉得冯霁雯才更像是额娘亲生的！

    “今日当着王夫人的面儿，额娘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傅恒夫人一脸没商量地看着福康安，道：“这三条中，日后你但凡有一条做不到、或是做不好的，就等同是往额娘脸上抹黑，陷额娘于言而无信。”

    也没说做不到要怎么着福康安，只拿她自个儿来说话。

    可偏生这对福康安是最有用的。

    他不怕挨打挨骂，却不能被冠上不孝的罪名！

    额娘这是拿准了他不敢拒绝吧？

    至此他才算是明白过来今日额娘带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原不光是道歉那么简单，还要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冯霁雯也深感诧异。

    起初听着这三条也觉得啼笑皆非，可待反应过来之后，方算体会到傅恒夫人用心之良苦。

    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避免日后福康安再与她起正面冲突，而想出的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管傅恒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傅恒府的颜面着想多一些，还是为了弥补她多一些，这种做法无疑是为她日后免去了许多麻烦。

    想到自己日后再不必承受来自这位冲动少年的言语迫害，冯霁雯心下感激上苍之余，又不免赞叹傅恒夫人聪明不说，还很懂得如何教子。

    倘若福康安不是自幼养在宫中，而是在傅恒夫人膝下长大成人的话，想也不会是如今这幅性子了吧？

    如果以后她有孩子的话，一定要找傅恒夫人取一取经才行。

    冯霁雯这厢已然歪了题，福康安却险些要就地吐血昏厥过去。

    摊上了这么一个胳膊肘儿往外撇的额娘，一定……一定是他投胎的方式不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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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传开

﻿    余下的时间里，福康安一直处于面若死灰状。

    但这种状态也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目的达成的傅恒夫人很快就开口打发了儿子——“这里没旁的事情了，我们一帮女眷在这儿说话，左右你也插不上嘴，就且先回去吧。”

    “……”

    能够得以自由离开此处，本该是一件十分令人欣喜的事情，可福康安离去的脚步看起来却格外地沉重。

    他不知道事态如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往前他犯错，阿玛最多是罚跪，罚禁足。

    可换作了额娘，她既不动手，也不禁锢他的自由。

    可是，表面上的自由有什么用？

    他的灵魂都要被生生束缚死了。

    想到那三条规矩，福康安无力地闭了闭眼，一种名为生无可恋的情绪自内心深处缓缓升起。

    而他离开之后，花厅内的气氛全变了。

    大家一改方才严肃的表情。

    王杰夫人笑着说起了她昨日听袁枚夫人说泊子街上新开了一家脂粉铺，铺子里的胭脂极好用，还有从西洋带回来的花露水儿卖，铺子名儿叫什么‘绝香铺’。

    如今大清与西洋之间的通商仅限于广州开放的岸口，而广东较京城千里遥远，许多西洋玩意儿流到京城来，贵重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供不应求。

    不说旁的，单说这不作为通商货物的花露水儿，谁家太太姑娘若能喷上两滴出门儿，那都是一件倍有面子的事情。

    傅恒夫人倒是不缺这个，上回进宫陪老佛爷说话，老佛爷刚赏了她一瓶儿，但见王杰夫人说的兴起，向来也喜欢研究妆扮之事的她，便提议着不如去一趟这家新开的脂粉铺里瞧一瞧。

    王杰夫人也正有此意。

    故而两位夫人一拍即合，当即就起了身。

    而冯霁雯，也无可避免地被热情难却的二位夫人给半强行捎带上了。

    三人乘着傅恒府的马车来至了泊子街。

    马车在那间新开的脂粉铺前停下，三人相继下了马车来。

    这间修葺一间的店铺中却并非是冯霁雯想象中的人满为患。

    虽如此，但其中正看着脂粉的女客们，却多是衣着华丽，端看衣裳首饰便知皆是非富即贵之人。

    冯霁雯左右扫了一眼。

    看来这间铺子里的东西价格皆是不菲，也很明确想要赚的是北京城里哪一部分女人的银子。

    店里的伙计见有客来，忙客气地上前相迎。

    “听说你们店里的脂粉不错，拿几样儿出来给我们瞧瞧。”王杰夫人问道：“听说还有西洋来的花露水儿卖？”

    “好脂粉有的是。但这花露水却是不多了，太太您要想买的话，那可得赶紧着才成。若不然等下一批货从广州运回来，那至少也得等上三个多月之后了。”活计笑着说道，一副极擅长做生意的模样：“几位太太先坐下吃茶，小的这就取来几样儿上好的给几位瞧瞧。”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引了傅恒夫人几人落了座，又有人极快地奉了茶过来，甚至还有几碟样式精美的点心。

    一副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先把客人给招待好了的模样。

    “这唇脂的成色倒是当真不错。”

    邻座有女客轻声说道，这声音柔似春风，让人听了直觉得温柔到了骨子里。

    冯霁雯不自觉地投去了目光，只见邻桌上坐有两位妇人，正低头挑看着伙计送来的脂粉。

    方才开口的那位冯霁雯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想来应是哪家的太太，她偶然在什么宴席或是赏花会上见过。

    另一位则是完全眼生。

    冯霁雯觉得眼生的这位也开了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与脂粉无关，“嫂子听说了那金二小姐的事情没有？”

    本已收回了目光来的冯霁雯闻言倏地一愣。

    正与王杰夫人谈话的傅恒夫人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淡了些。

    “出门前多少听说了些。”声音温柔的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这金二小姐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做出这等居心叵测的事情来……我昨个儿隐约就听说了些，本还不信呢。”

    “可不是！”另一位妇人不知缘何有些气恼地道：“亏我还以为这是个好孩子呢，前些日子总让笙笙同她一起进进出出的，谁成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嫂你有所不知，笙笙近来与她走得近，当晚在静央楼里多少帮了她几句……她那孩子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强硬地惯了，又是个讲朋友义气的，未免有些扎眼……如今这金二小姐做错了事还且罢了，竟连我们家笙笙也被牵扯了进去！不少人暗下指指点点的呢……”

    冯霁雯听到这里凝了凝神，又听这妇人说话带着一股盛京口音，不由就猜到了她口中的‘笙笙’是当晚哪一位帮腔的小姐，以及这位妇人的身份。

    想必就是刚回京不久那位于敏青的内室了。

    而这位被她喊做嫂子的夫人，显然就是于齐贤的母亲。

    怪不得她隐隐觉得眼熟。

    可是……怎么听二人这般谈话，似是金溶月那晚在静央楼中之事没能压制住？

    这不对吧？

    还没见金家有什么动静呢，怎么事态的发展忽然就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儿？

    傅恒夫人与王杰夫人对视了一眼，也都颇为意外。

    她们二人对此事详尽自是早已得知，可也都未有料到消息竟这么快就被传开了。

    那位夫人还在不停叹着气。

    “笙笙这才刚回京，就因为同那个金二小姐走的近了些，便被人指手画脚地议论了起来……”她道：“若落了个刁蛮强横的名声，只怕日后的亲事都是个难题。”

    于笙笙早年被免了选，是无需参加选秀的。

    如今又正直婚嫁之龄，闺誉二字自然是头等重要之事。

    “你也不必将事情想得如此严重。”于大夫人柔声说道：“到底笙笙她不过是帮衬了几句而已，加之事先又不知真相，不会如何被牵连的。你只需留意着些，这段时日就莫要让她在与那位金二小姐过多往来，待过了这段时间，事儿也就跟着淡了。咱们京城不比盛京，人多事也多，没人会总揪着这么一件事儿不放的。”

    “岂止是这段时日。”于二夫人愤愤道：“从此往后我都不会再让笙笙同其来往了！好好的小姑娘家，又被外头传的那样有才气，怎么净装了一肚子坏水儿？满嘴没个实话，没得去诬陷她人。”

    “好了好了……”于大夫人笑道：“今个儿出来是买胭脂来了，可不是说这些来了。”

    于二夫人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口无遮拦，故而出言提醒，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的她面上不禁有些害臊，却还是道了句：“这事儿纵然我不说，指定也有大把的人等着说呢。”

    既然冒出苗头来了，那么彻底传开也就在这两日了。

    冯霁雯越听越觉得奇怪，甚至有几分惊异。

    金家怎么什么都没做？

    未遭到金家的为难，这对于如今在京城连脚跟儿都不能说是站稳了的夫妻二人来说，固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可无缘无故的好事，难免又让人不安。

    难道是说祖父与和珅已经在暗下做了什么，阻止了此事的发展吗？

    可也没听和珅提起啊。

    冯霁雯觉得如此局面端是说不出的突然与奇怪，与两位夫人分开之后，回到家中，头一句话便是跟下人问和珅回来了没有。

    小羽却道，“大爷自今早出门后，一直都没见回来过呢。”

    看来还在忙钱应明的案子。

    他近来要操心的地方极多，也是够累的了。

    冯霁雯看了一眼将晚的天色，便吩咐道：“把今日给爷抓回来的药先熬上，另外跟厨房说一声儿，这几日饭菜尽量往清淡了来。”

    小羽应下来，当即便照办去了。

    “太太！”

    这时，刚从前院回来的小茶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与冯霁雯道：“老太爷和小少爷看太太来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呢！”

    老太爷和小少爷？

    “祖父和舒志过来了？”冯霁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丫头还没能改掉的称呼指的应当是谁。

    和家既没什么老太爷，也没什么小少爷。

    “是啊太太！”小茶喜笑颜开地点着头。

    冯霁雯面上也是一喜，刚坐下的人立即又起了身来，略微收拾了一番仪容，便直接往花厅去了。

    来至花厅时，果见冯英廉与冯舒志坐在那里正等着她过来。

    “祖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刚跨过门槛，冯霁雯满脸高兴地问道。

    “月牙儿来了。”冯英廉脸上也顿时堆满了笑意，一面招手让孙女儿过来，一面说道：“自昨日一早听说了前晚之事本就要过来的，然昨日下朝后致斋去了我那里一趟，说你人在静云庵，又恰巧下午内务府有事忙，就没能赶得及过来。今日下早朝时来了一趟，却听下人说你又去了静云庵——”

    今日祖父来过？

    怎没听下人提起？

    冯霁雯有些意外，其身后的小醒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在花厅中环视了一番。

    并不见本该在前院伺候着的红桃的人影儿。

    “太妃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我放心不下，便去的勤了些。”冯霁雯笑着在冯英廉身侧的位置上坐下，道：“倒是让祖父百忙之中白跑了一趟。”

    “说什么这些客套的傻话，来自个儿孙女儿家，就是白跑一百趟那我也心甘情愿，什么忙不忙的！”

    “真跑一百趟，那一日十二个时辰可不够您跑的……”冯舒志在一旁弱弱地提醒道：“从英廉府到这儿，就是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呢。”

    冯英廉闻言瞪了孙子一眼，道：“真是跟你爹一个样儿……”

    一点儿幽默细胞都没有。

    冯舒志干笑了两声，也有些无语。

    他觉得自个儿没算错……

    冯英廉见状不由又瞪了他一眼的。

    冯霁雯瞧着这情形，却不由扬唇笑了笑。

    看来如今祖父与舒志的关系，与从前的疏离大不相同了。

    这是好事。

    冯英廉这才跟孙女问道：“况太妃娘娘身体如何？可有大碍吗？”

    冯霁雯答应了况太妃对那晚之事守口如瓶，闻言唯有答道：“不是什么大病，今日去看，已然好了许多，再养上些时日应就可恢复了。”

    冯英廉点点头，出于对况太妃乃先皇嫔妃的这一重身份忌讳，也不宜再多问。

    “致斋还没回来？”

    “还没呢。但算一算时辰，应也快了。”冯霁雯劝道：“不如晚间祖父留下来用饭吧，我这便让丫鬟去吩咐厨房备些您爱吃的菜式——”

    冯英廉笑着点头称好。

    咳，本就打算吃完饭再回去的。

    “今日我听说致斋开审了钱举人一案。”冯英廉似乎已然得知了案情进展，满面欣慰之色：“这孩子果然没叫人失望。”

    见他这幅老怀欣慰的样子，冯霁雯忽然很想将和珅是如何‘收服’钱举人的经过告诉他，然后瞧瞧老爷子得知自己的好孙婿是使了这样的‘旁门左道’来办成的案子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她这个想法刚在心里冒了头儿，还未来得及实施，就听得小仙来禀，说是和珅回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太岳父来了家中的和珅先是直接来了花厅拜见冯英廉，寒暄了几句之后方才回到椿院换下一身官服，再又来至花厅中陪太岳父说话。

    二人从钱应明一案聊到朝局，聊得不可谓不投入，冯霁雯支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听到二人说到金家一事。

    难道俩人都还未有听说此事不成？

    可她这个后宅妇人都能知道的消息，如今外头又传的沸沸扬扬的，这俩混迹在朝堂上的人精儿会没有听闻吗？

    想是不打算在她面前说罢？

    冯霁雯在心底暗暗咕哝了一句，见外面天色已暗，遂干脆吩咐了丫鬟传菜。

    饭桌上，心情大好的冯英廉要拉着孙婿小酌两杯。

    却不料被孙女儿给一把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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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小舅子的偏见（月票×390加

﻿    “他身上有伤，不宜饮酒。”冯霁雯跟老爷子说道：“您也少喝些吧。”

    “怎么受伤了？”冯英廉忙正色看向孙婿问道。

    正处于愣神中的和珅好一会儿才将昨日在理藩院中所发生的事情告知太岳父。

    冯霁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老爷子还不知和珅受伤一事。

    再看和珅，虽是在笑，可眼底或多或少存有一抹异样的神色——该不是嫌自己多嘴了吧？

    冯霁雯不由暗自皱了皱眉。

    方才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想也没想，一顺嘴就给说出来了。

    和珅似觉察到了她的心思一般，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

    冯英廉则当即皱了眉道：“这个钱举人的性子未免太烈了些。”昨日钱应明去理藩院闹事传的也不小，他不是没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孙婿竟因此受了伤。

    也亏得孙婿谁也没说，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孙婿如此顾全大局，冯英廉一时既觉得宽慰感慨，又颇为担心：“致斋伤在了何处，可有大碍吗？”

    “手臂处受了些小伤罢了，不打紧。”和珅说到此处又含笑看向冯霁雯，道：“昨晚霁雯为我上了药，已是觉得好多了。”

    冯霁雯：“……”

    其实不加上后面这句也已经足够让老人安心了不是吗？

    冯英廉一怔之后，忽而哈哈笑了两声，道：“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冯舒志的眼神在长姐与姐夫中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不大喜欢和珅，是冯霁雯没嫁过来之前就已经表露出来的心意。

    作为一个姐控，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什么叫做‘秀恩爱’。

    他私认为，这种看着别人秀恩爱的感觉并不是太好，所以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祖父还能做到一脸欣慰，仿佛是见证了一件十分令人开心的事情一般。

    后来他长大之后才明白，此时他之所以觉得不开心，并非全是因为自己姐控，更多的一部分原因还要归咎于——他单身。

    饭后，老爷子毫不做掩饰地打发了冯霁雯与冯舒志姐弟二人，声称自己有话要单独跟和珅谈一谈。

    冯霁雯算是看透了。

    这俩人是抱定主意不愿让她参与到金家一事当中来了。

    也罢。

    他们既能解决得了，不愿她跟着扰心，那她也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而眼下姐弟二人被打发出了花厅，一时间大有一种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迷茫感。

    “长姐，我能去你的书房看一看吗？”左右无处可去，总得找个地儿坐吧。

    冯霁雯想了想，也无不可，便带着冯舒志回了椿院。

    秦嫫许久不见小少爷，见冯舒志过来，又是茶水又是点心的伺候着。

    “都送去书房吧。”冯霁雯对秦嫫交待道，遂先行领着冯舒志往书房而去。

    见丫鬟一时还未跟上来，自打从进了椿院，脸色便一直有些不对的冯舒志方才开了口，与长姐道：“这院子还没长姐在英廉府时的一半大。”

    冯霁雯闻言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笑着问：“怎么着，嫌弃我这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冯舒志皱着鼻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揉了揉脑袋。

    “我有什么好嫌弃的，又不是让我来住……”他边往前走，边小声说道：“我这不是怕你住不习惯，觉得委屈吗？”

    冯霁雯闻言心底倏然一暖，继而笑道：“屋子虽小了些，但一能避风二可挡雨的，怎么住不是住？有什么好觉得委屈的？”

    “女子理应娇贵些……”冯舒志自顾自地道：“我瞧你如今穿着打扮也不比从前了……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若真觉得不习惯，大可不必如此勉强自己。府里给的嫁妆如果不够你使的话，你尽管给祖父讲，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也可以替你讲的。”

    冯霁雯莫名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傻小子，我这是品味变了，可不是刻意节俭。再者说了，我出嫁时都快把英廉府给搬空了，如今再向娘家伸手，那还是人吗？你可别总想着要陷我于不仁——”

    冯舒志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儿，将要来到书房门前，才又咕哝了一句：“除了长得好，也不知你究竟还看上了他什么……如今可觉得后悔吗？”

    他懂得还不多，但他唯一想的便是，他不愿长姐嫁给一个让她过穷日子，要她跟着吃苦受委屈的男人。

    听他口气中满是偏见之意，冯霁雯哭笑不得。

    看来这孩子对和珅的成见颇深啊。

    出于两家之间长久的和睦着想，她觉得她作为中间人，理应肩负起拉近姐夫与小舅子关系的责任。

    “舒志，你知道你姐夫有多了不起吗？”

    冯舒志抬起头来皱眉看了她一眼。

    这口气中满满的骄傲感是怎么回事？

    都没见她拿这种口气夸过自己……

    冯舒志撇了撇嘴，不屑道：“长得好看是爹娘给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冯霁雯闻言翻了个白眼，“人家长得好看也不是什么过错，你犯得着张口闭口拿这个来权衡他的全部吗？”

    左一句除了好看还看上他什么了，右一句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合着这小子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偏见还是怎么着？

    想到此处，她笑着问：“说了半天，你是不是嫉妒人家长得好看啊？”

    “我有什么好嫉妒他的……”冯舒志轻哼了一声，在书房门槛前站定，仰起头来看向冯霁雯，皱眉问道：“长得好看究竟有什么用？”

    冯霁雯也跟着他驻足。

    “可人家不单单是长得好看。”冯霁雯似抱定了主意要掰正和珅在胞弟心目中的形象一般，换就了一脸正色——“舒志，做人不可以偏概全。你姐夫他，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不止。”

    后面端着茶点而来的小仙闻言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望向站在书房门檐下的姐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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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炫夫狂魔

﻿    隐约听得冯霁雯正与冯舒志道：“你知道你姐夫这些年来在咸安宫官学中不仅没跟那些八旗子弟沾染上坏习气，且还年年考核第一吗？简直就是如今八旗子弟中的一股清流啊。”

    小仙听得险些噗嗤笑出声儿来。

    太太这是做什么呢？

    如果她没听错看错的话，太太这竟是在夸大爷吗？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冯舒志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普天之下，读书好的人多了去了。”

    真正是应了冯霁雯那句“成见颇深”。

    “臭小子，你说的倒是轻松。”冯霁雯觉得有必要让他认清一下事实，无情地比较道：“同样是父亲早逝，你瞧瞧人家，早早担起了家中重责，照顾胞弟不说，还在家世没落的困境之下，凭一己之力在咸安宫官学那种地方站得稳稳的——再瞧瞧你，比人家活得不知道容易了多少倍，去年这个时候却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对呢。”

    这才是大写的人比人气死人。

    冯舒志听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嘴硬道：“那能一样吗？他至少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处处欺负压制我的长姐……”

    “那你不妨去问问你姐夫，他这些年来遇着的人和事，哪个不比我难缠百倍。”冯霁雯拿白眼瞧着他，道：“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模样，分明处处不如人，还给自个儿找这么一堆理由来开脱，一点儿男子汉该有的爽利劲儿都没有。”

    被她戳中心思，冯舒志的脸一下子不禁更红了。

    他也不是那种不肯承认别人优秀的人，他只是看不惯长姐这么一副处处为和珅说话的样子罢了……

    “这回你姐夫办的那桩钱举人的案子你可听祖父说起过？这案子棘手的很，此中牵连甚广，不仅要稳住这个钱举人，更要令皇上满意，还有礼部那边儿也要考虑到——故而哪怕交由办案无数的刑部来审，也不见得能办得下来。可却被你姐夫这个从未沾手过朝局之事的人给办成了，你还能说你姐夫除了一张脸之外毫无可取之处吗？”

    冯舒志只又撇了撇嘴。

    兴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也未可知。

    就夸吧。

    他倒要听听她究竟能不能把和珅给夸到天上去。

    “你姐夫他天知天文下晓地理，读过的书铺起来比你走过的路都要长。”冯霁雯苦口婆心地道：“不光是才学，人家在为人处事之上也是说不出的谨慎周全，你若能虚心跟着他学一学，哪怕只学些皮毛，也足够你受用终身的了。”冯霁雯边说边在心里叹气。

    这么一说，这人的优点还真是多的不行啊……

    冯舒志则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向长姐。

    学点皮毛，就够他受用终身的了……

    这话说得未免就太过了吧！

    连祖父都不敢这么自夸。

    她还真能把人给夸上天啊？

    他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色迷心窍了……

    这还有得救吗？

    “他真有你说的这么好的话，日后若不封侯拜相岂不是屈才屈大发了吗？”冯舒志酸里酸气地说道。

    冯霁雯闻言郝然失笑。

    此人日后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是把持了整个朝局也不为过的人物好吗？

    虽然是有些反面性质的那一种……

    可人家凭得确实是自己的真才实学和圆滑的处事能力，以及强硬的手腕啊！

    “借你吉言。”冯霁雯笑眯眯地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真有这么一天，你姐夫也不会忘了提携你一把的——”

    冯舒志不屑地嘁了一声。

    他好歹是堂堂英廉府里的公子，用得着他一个御前侍卫提携吗？

    这可不是自大，而是就事论事。

    “总而言之你给我记住了，你姐夫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你日后也决不许再轻视他，不尊重他。”见软的不甚好使，冯霁雯最后拧了他一把耳朵威胁道：“若不然有你好看的！”

    冯舒志气呼呼地甩开脑袋，鼓着腮帮子道：“枉费我还担心你会受委屈，如今看你倒很是乐在其中嘛！”

    自己搞盲目崇拜还不够，竟还妄想拖他下水。

    真是让人无语。

    算了，他也不再多说了。

    跟她这种被皮囊蒙蔽了双眼之人，多说无益。

    冯舒志闷闷不乐地进了书房里。

    冯霁雯满脸好笑地看着似乎连后脑勺儿上都刻着‘不满’二字的模样，提步跟了进去。

    来日方长，洗脑这种事情，得一点点来才行。

    小仙瞧着姐弟二人进了书房，这才一脸笑意地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方才太太跟小舅爷夸赞大爷的话，她一字不漏地给听进了耳朵里。

    待会儿她得跟小茶讲讲……

    小茶素来跟刘全儿走的近，又常往前院跑，一来二去的这话若是传进了大爷耳朵里，那自然是……再妙不过了。

    “……”

    站在书架前的冯霁雯一转头就瞧见了侍立在一侧的小仙咧嘴露出一排贝齿的模样。

    这丫头傻笑什么呢？

    察觉到主子的目光，小仙连忙敛起笑容，垂下头去。

    冯霁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若叫她得知小仙此番‘算计’，只怕又要扶额长叹一声——这些丫头们玩起套路来，当真是越发得心应手、不遗余力了。

    “长姐，你的楷书写的越发有劲道了。”书桌旁，冯舒志正望着桌上一副只写了一半的字儿，表情有几分痴忙地道：“这么一瞧，与王羲之的笔法……真是难辨真假了。”——不提和珅的话，他还是很愿意跟长姐相处的。

    冯舒志还记得之前他入门时，冯霁雯赠予他的那本‘王羲之字帖’，起初他真以为是王羲之的，后来随着习字越发深入，才逐渐发觉不对劲……再一问，竟是她自个儿临写的！

    可如今眼前这两排字儿，真正是令他分不清真假。

    冯霁雯闻言瞟了一眼，道：“古传王羲之的字儿可入木三分，腕力了得，我就是再怎么练，也只能在神韵上下下功夫，至于形体，可万万仿不了这般相像——你可别太抬举你长姐我了。”

    这个道理冯舒志自然也明白，只是方才一时没想到，眼下听她这么说，不由疑惑道：“那这字是……”

    “你姐夫写的。”

    冯舒志呼吸一窒。

    他写的？

    “你姐夫是最擅于仿名家字体的，个别的甚至能仿个九至十分像，上回找了张旧纸仿了幅欧阳询的，直将袁枚先生都给蒙过去了，挂在一知小筑里两三日才瞧出不对劲来。”冯霁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可是门儿好手艺，日后纵然做不成官儿，以此谋生也是条出路。”

    冯舒志：“……”

    冯霁雯有意抬高和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指着两面书架道：“瞧见了吗，这些书全是他看过的，是不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冯舒志：“……”

    “对了，你姐夫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怎么样，很厉害吧？”

    这一点冯霁雯曾在他的传记上看到过，却也只是看看而已，并未当真。只认为传记这种东西难免夸大其词，会有失真的地方。可真正与此人接触之后，才惊愕地发现，原来这世上竟当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一直不愿搭理她的冯舒志闻言彻底忍无可忍了。

    夸就夸吧，吹牛他也忍了，可还什么……很厉害吧？

    问这种问题，幼稚不幼稚啊！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她如今整个就一炫夫狂魔……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早知道他就不提那个什么她嫁过来委屈的话题了好吗？

    没事儿管别人家什么闲事啊！

    听着冯霁雯还在喋喋不休，不知究竟要说到何时，冯舒志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他多事。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容易走错路了……

    ……

    送走了太岳父和小舅子的和珅看起来心情极好。

    无关其他，只因他在与太岳父谈事之时，小茶那丫头送了碗药过来。

    刻意忽略了小茶那句‘太太从静云庵回来之后顺带着去了趟回春坊，找谢郎中开的方子’，他还是认为这药是夫人特意出门儿给他抓回来的。

    当着太岳父的面儿将那碗药一饮而尽时，一种难言的‘虚荣感’自他心底油然而起。

    没错，他竟然因为一碗药，虚荣了。

    这辈子头一遭觉得喝药也能喝的这么舒心，高兴。

    甚至还有些感激钱举人恰巧大闹了这么一场，又恰到好处地伤到了他。

    迄今为止，手臂上这道伤委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好处——昨日夫人亲自给他上药，今日夫人又亲自去药堂给他抓药。

    这还不包括一些零零碎碎的关心。

    和珅将这些算的十分清楚。

    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感觉说不出的好。

    如同收集珍宝似得。

    ……

    翌日一早，和宅里毫无预兆地来了位传旨太监。

    竟又是景仁宫里的嘉贵妃召冯霁雯入宫的旨意。

    嘉贵妃又要见她。

    冯霁雯心下有些犹豫。

    自打从和珅口中得知了嘉贵妃暗中派人追杀十五阿哥永琰之事过后，她便对这位表面友善温和的贵妃娘娘有了一种别样的抵触感。

    会为了党争做出这等狠事来的人，绝不会将时间无故浪费在她这种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换而言之，只有一种解释。

    那便是嘉贵妃欲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虽然这么想显得颇为自大，她也一直未能想得出自己身上目前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嘉贵妃算计的，但她万分肯定的是，嘉贵妃接近她的目的绝不单纯。

    再加上，况太妃之事，让她对宫中又多了一重极深的忌惮。

    故而这趟宫，她打从心眼儿里不愿进。

    用早饭时，只留了秦嫫在身侧伺候的冯霁雯与和珅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想法。

    只是出于大局着想，未免左右了他的判断，她并未道自己想去还是不想去，而是问该不该去。

    和珅稍作思索之后，却是点了头。

    “我认为夫人理应前去。”

    冯霁雯一怔之后，道：“爷有什么看法？”

    和珅很喜欢她这幅犯难之时会想到要征询自己意见的模样，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复才道：“俗话说的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夫人纵然此次寻了借口避而不往，却总不好次次如此，一来这并非长久之计，二来会使局面逐渐闹僵，并非良策。”

    冯霁雯闻言目露沉思之色。

    “当然，也不是不可与之闹僵，然而闹僵也是有讲究的。”和珅笑着说道：“总不能连对方所图为何都没能弄清楚，便陷入了僵局——如此太过被动，更易吃亏。”

    “爷的意思是不管如何，先稳住局面，待其目的清晰明了之后，再做选择？”

    和珅点头道：“暂以不变应万变。”

    冯霁雯到底还是点了头。

    和珅说的很有道理，亦十分理智。

    她自然也能够从中分辨得出利弊与轻重来。

    去便去吧。

    倘若嘉贵妃当真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暂时必然是安全的。

    至于其它，就如和珅所言，待弄清了对方所图之后，再做选择也不迟。

    “今日我亦要入宫面圣，夫人既也要进宫，不若一同前往吧。”

    仍在思考嘉贵妃之事的冯霁雯闻言，不作他想地点了头，道了句：“也好。”

    和珅垂下头吃菜，眸中笑意明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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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晚安，明天见^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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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惊险

﻿    今日冯霁雯进宫，身边带着的仍然是小醒和小仙两个丫鬟。

    送着两个主子出了椿院之后，秦嫫转身便向小茶吩咐道：“去一趟前院，把红桃儿叫过来。”

    小茶一愣，“大爷之前不是发过话儿，不让她来咱们椿院的么？”

    秦嫫闻言道了句：“也对，没得让这种人脏了爷和太太的院子。”

    话落，便带着小茶亲自往前院去了。

    ……

    另一边，和珅夫妇二人已乘着马车出了驴肉胡同。

    马车中，和珅正与冯霁雯谈到昨日傅恒夫人亲自带福康安上门赔礼道歉之事。

    听冯霁雯拿开玩笑的口吻说起傅恒夫人给福康安当场立下的那三条规矩，和珅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福康安这回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被两次三番落了面子，如今还搭进去了这三条规矩。

    “傅恒夫人不愧为一品诰命夫人，思虑长远不提，行事如此干脆利落确也委实少见。”他由衷说道：“也足可看出傅恒夫人是打从心眼儿里喜欢夫人。”

    冯霁雯闻听不禁笑道：“傅恒夫人确实待我极好，夫人性格直率明了，确非一般官宦夫人可比。只是我与夫人相识的晚了些，京城虽小，然而真正算起来，还是我出嫁当日夫人为我梳发时方才说上话儿的。”

    “投缘不在于早晚。”和珅笑着道了这么一句，却在心底悄悄捏了一把冷汗。

    傅恒夫人如此喜爱夫人。

    夫人也觉得傅恒夫人是一位极合得来的长辈。

    这俩人……真要早早撞见了，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再想到傅恒夫人昨日让福康安立下的那三条规矩，他心下更是有了计较。

    夫人这厢觉得与傅恒夫人相识恨晚，只怕傅恒夫人那边儿的抱憾之情更是无法言表。

    这其中牵扯，如今细致想来，当真也是足够‘惊险’。

    还好他更早了一步。

    还好那个名动京城的福三公子什么都有，却独独少生了一双慧眼，如今尚且不知自己错过了如何明亮剔透的一颗明珠。

    若不然，他往哪儿找这么合心意的媳妇儿去？

    又或者，这世间缘分二字，向来是早有注定的。

    望着面前着一身藕粉缎面儿旗装，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的冯霁雯，和珅心中忽而划过一丝名为‘何其有幸’的满足感。

    冯霁雯似有所查地抬起眼睛来，恰见他正望着自己不说话。

    这人想什么呢？

    一副走神的样子。

    冯霁雯未有出言打断他，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开口说道：“多亏了夫人昨日抓回来的药，我服下之后，今日果然觉得好了许多。”

    等了半天，既然也不见夫人主动问及他的伤势情况，那么他便自个儿主动说说好了。

    冯霁雯闻言却隐隐有些惊愕。

    她昨日听谢郎中说，这种伤势少说也要等五六日之后方可慢慢恢复。

    怎么他这么快就觉得好许多了？

    可昨日抓回来的药不外乎都是些消炎之类的作用。

    故而她道：“我就说吧，玉嬷嬷配的伤药必然极好。”

    和珅在内心笑着“哈？”了一声。

    他想表达的意思，好像跟伤药什么的没有太多关系吧？

    “家里那瓶剩的似乎不多了。”冯霁雯看向他说道：“但爷也不必省着用，****该换药还是要换的，等改日我去静云庵看望太妃之时，再向玉嬷嬷讨一瓶回来备着便是。”

    和珅越听越是想笑。

    他满含笑意地“嗯”了一声，道：“劳夫人为我挂心了。”

    “取瓶伤药，举手之劳罢了。”冯霁雯的态度显得十分‘落落大方’。

    和珅既觉得可爱又觉得无奈。

    为什么他每每想要将话题的气氛往夫妻感情这方面发展之时，夫人却总能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便化解于无形？

    但也不打紧。

    来日方长。

    他极喜欢这种来日方长的感觉。

    ……

    马车按照规矩在宫门前停下，和珅与冯霁雯一个是去养心殿觐见皇上，一个则是受贵妃召见，须得走侧门进内宫，故而在宫门前便分了道。

    临走前，和珅没忘细致地叮嘱了冯霁雯一番，又暗示了冯霁雯最好不要留在景仁宫中用午膳。

    倒不是怕有膳食中会有什么危险，而是在事情明朗之前，一切持中，方可保万全。

    不可过于悖其意，亦不可处处顺从，以免日后难以抽身。

    冯霁雯点头记下，带着丫鬟往东侧门行去。

    景仁宫的小太监早早候在了此处。

    而更令冯霁雯吃惊的是，嘉贵妃竟为她备了顶软轿。

    她没有任何品级在身，哪里来的资格在紫禁城内乘轿？

    也因此越发足以肯定的是，嘉贵妃必然用心不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绝大多时候都是适用的。

    望着笑吟吟的太监，和面前这顶流苏小轿，冯霁雯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强压下萦绕在心头异样的忐忑感。

    她总觉得……此行嘉贵妃召她入宫的目的，同前几次皆不一样。

    而事实证明，确实不一样。

    或者说，不完全一样。

    ……

    一个时辰之后。

    冯霁雯自景仁宫中缓步行出，身边跟着的是景仁宫里的大宫女远簪。

    “远簪姑姑不必送了。”将出景仁宫宫门，小醒微微垂首敛目说道。

    远簪笑着点头，躬身向冯霁雯福了一礼过后，又目送着冯霁雯上了轿，方才转身回了景仁宫内。

    小仙与小醒各自跟随在轿子左右，在景仁宫中一直强作平静的小仙直至此时此刻才敢于眼底显现出了一抹惊异之色。

    方才是小醒守在外殿，她陪着太太进的内殿。

    她听着了今日嘉贵妃与太太的全部对话……

    小仙觉得，嘉贵妃今日的态度不止有些奇怪，其试探的做法也令心细如发的她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嘉贵妃似乎怀疑太太曾得过失忆的病症！

    虽然失忆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嘉贵妃是如何察觉到的？！

    太太在失忆之前，从未与嘉贵妃有过任何交集，更别提是来往了。

    另外，嘉贵妃似乎对况太妃之事，也多少知道些什么。

    故而才会在一开始便询问太太与况太妃关系如何。

    小仙转头望向微微晃动着的轿帘，心下疑窦丛生。

    冯霁雯正紧紧攥着因紧张而为冷汗所浸湿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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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有事要陪母上大人出门一趟，暂时先赶了这么多出来，晚上能写则写，大家不要刻意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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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惊疑

﻿    此行前来景仁宫，她早早便察觉了不对之处。

    但却未有想到，竟会是如此情形！

    她初入景仁宫，嘉贵妃便似无意地问起了她与况太妃是否有往来。

    直觉与那晚太妃饮毒酒自尽一事有关，她本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然而细想一番之后，她与况太妃来往并不是什么秘密，稍作打听定可得知，故而还是应了是。

    嘉贵妃听罢当即笑道：“怪不得呢，昨个儿本宫听老佛爷身边儿的徐嬷嬷说，几日前的一晚，她奉老佛爷之命前去静云庵探望况太妃之时，曾偶然遇着过和太太——我起初还想会是哪个和太太呢，没料想当真是你。”

    老佛爷身边的徐嬷嬷？

    几日前一晚，去静云庵‘看望’况太妃……

    显是太妃出事的那一晚！

    冯霁雯脑海中当即闪过诸多猜测。

    一，嘉贵妃是不是在向她透露太妃之事与皇太后有关？

    二，此事若真乃太后授意，而与嘉贵妃无关的话，那她为何要如此试探自己？

    惊异之余，她唯有庆幸自己并未矢口否认与太妃有过来往的事实。

    若不然，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会引起嘉贵妃的怀疑。

    故而她当时无比谨慎，内心却又分外忐忑地答道：“前几日确实是去了一趟静云庵，似乎也瞧见了一位宫里来的嬷嬷来着，只是同那位嬷嬷说了几句，得知太妃不便见客，便唯有折了回去……隔日再去探望太妃之时，则听她偶然了风寒，至今似乎还没见好呢。”

    她不知她如此作答有没有问题，但接下来嘉贵妃确实未有再在这个话题之上多说其它，而是同往前一般，与她随意地闲聊了起来。

    而这种‘随意’闲聊，却是真正让冯霁雯一次又一次提心吊胆起来——

    嘉贵妃几乎是句句不离她的从前！

    甚至从她问到冯家的其他人。

    纵是冯霁雯对原先的那位冯霁雯了解不少，却也有几番全是靠着半猜半蒙来蒙混过关。

    一两句或是凑巧，可嘉贵妃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却实则句句紧逼、极容易让人丧失理智，变得慌乱起来的问话方式，便是实打实的试探了！

    小仙怀疑嘉贵妃如此是得知了冯霁雯曾患过‘失忆症’。

    冯霁雯所想到的却远不止如此——

    倘若嘉贵妃当真知晓了她患过这所谓的失忆症，直接询问便是了……因为纵然她真的患了失忆症，同嘉贵妃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利益牵扯，而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之事，嘉贵妃又为何会如此大费周折地来做什么试探？

    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她不可置信、却又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极大胆极可怕的猜想！

    那就是……嘉贵妃对她的真正来头起了疑！

    也就是说嘉贵妃有可能疑心她并非原先的冯霁雯……！

    所以才会拿冯霁雯的从前对她百般试探。

    可若真如她猜想的这般，更可怕的问题却又接踵而来了——

    普通人纵是得知她患了失忆症，顶多是惊异一番罢了，也绝不会疑心到她是否还是原先的冯霁雯……

    这一点，从心思如此缜密的小仙当初得知她失忆之后的反应之上，便足以看得出来。

    而与她接触无多的嘉贵妃何以会怀疑到这种程度？

    还是说……这个嘉贵妃，本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想到这个可能，以及自己所见到的大清朝与历史上的种种出入，冯霁雯只觉得背后似有一阵凉气将她笼罩，又仿佛是一个巨大而无形的黑洞，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吸纳进去！

    越是往深处想，冯霁雯便越是无法自遏地慌乱起来。

    而正是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一直平稳前行的轿子停了下来。

    “前方何人拦轿？”

    景仁宫领事太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狗仗人势的倨傲感。

    答话的是一道带着笑意的宫女问话声。

    “敢问曹公公，这轿中坐着的可是一位夫家姓和的太太？”

    “你是哪个宫里的？”曹太监斜着眼打量了宫女一眼，问道。

    “奴婢是毓庆宫的，奉七公主之命请和太太过去一趟。”

    冯霁雯闻言愣住。

    七公主怎么又要见她？

    “七公主？”曹太监有些奇异地道：“怎么七公主也认得这位太太么？”话罢又怪笑了一声，道：“可是奴才奉了嘉贵妃娘娘的吩咐，是要亲自将这位太太送出宫去的。七公主这半路忽然就要请人去毓庆宫，到时若是贵妃娘娘问起，只怕我这边儿也不好交差啊……不知七公主缘何要召见这位太太？”

    “七公主上回在袁先生的香山别苑那儿得见过和太太写的一幅字儿，一直称赞有加，今日恰巧听闻嘉贵妃娘娘召了和太太入宫，这才忽然起了兴致要见一见和太太，同太太请教一些有关书法之上的考究。”那宫女也笑了一声，道：“这些东西奴婢也不甚懂，但得了主子吩咐，自是不敢耽搁地就请人来了。”

    话罢又道：“若是曹公公您做不得这个主的话，那就劳烦这轿子先稍等等，奴婢这便去一趟景仁宫，与嘉贵妃娘娘当面请示。”

    曹太监眼底闪过一抹考量之色。

    自打从十五阿哥在皇上巡京那日闹了那么一出儿，害得远芝被杖责而死之后，贵妃娘娘耳提命面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短时间内要他们行事务必不要过于张扬，尤其对待与七公主三姐弟有关之事，更不可在明面儿上再去多做一些无谓的针对。

    只需于暗下多留些心眼儿。

    这些都是要做给万岁爷看的。

    而若他此番真让这宫女亲自找到了嘉贵妃跟前，到头来主子娘娘怪罪的岂不还是他自个儿么？

    不过就是一宫外来的太太罢了。

    见不见，没什么打紧的。

    曹太监知晓其中轻重，便摆了手示意落轿。

    宫女连忙上前两步，隔着轿帘笑着道：“那便有劳和太太跟奴婢走一趟吧——七公主已备下了纸墨，这会儿正等着太太过去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根本未有留给冯霁雯出言婉拒的机会。

    ……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冯霁雯被半路请去了毓庆宫的消息便传回了景仁宫中。

    自冯霁雯离去之后，便一直倚在罗汉床上凝神思忖的嘉贵妃闻言微微眯了眯眸子。

    “有问清楚和静为何请她过去吗？”

    曹太监便将当时的情形和那名宫女的话一字不落地禀与了她听。

    和静喜欢练字儿嘉贵妃是知道的。

    似乎写的还不错，幼时因着这个长处没少讨皇上欢心。

    可惜令妃故去之后，她的性子也跟着变得孤冷起来，这个长处也没什么再好招皇上的眼的了。

    可倒没怎么听说冯霁雯也好练字。

    京城闺秀圈儿里，统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谁家的小姐若有个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夸大其实地传遍整个北京城压根儿就不费什么功夫。

    冯霁雯没嫁人之前，又是那样招摇的性子。

    不过……冯家是书香门第，冯霁雯懂些书法上的皮毛却也无可厚非。

    以此做不得判断。

    “退下吧。”

    “嗻。”

    曹太监躬身退出了内殿。

    见嘉贵妃眉间隐有忧色，远簪适时地出声问道：“依娘娘看，这个和太太对静云庵当晚之事，当真一无所知吗？”

    “从她的反应上来看，应是不知晓的。”

    寿康宫里被派去静云庵办事的徐嬷嬷自然不可能跟嘉贵妃有什么来往，方才的话，不过是用来诓冯霁雯罢了。

    冯霁雯当晚曾去过静云庵，这是她的人后来查到的。

    但是，由于当晚并未想到静云庵内会有此变故，故而她并未特意派人去盯住此事，再加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太后和皇上那边派去的人个个守口如瓶，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来。

    如今再想详尽地了解当晚的情况，已是来不及了。

    她也只能试着诓一诓冯霁雯。

    而冯霁雯从始至终平静以待，故而种种试探的结果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虽抓不到实际证据、嘉贵妃却仍觉得自己的怀疑并不能完全得以消除。

    因为况太妃之事，实在解释不通。

    而刚巧，那晚冯霁雯曾去过静云庵——

    她并不记得前世的冯霁雯是什么样的性格，也不清楚她与况太妃是否来往颇多。

    事实上，她就连对和珅的了解，也仅限于他平步青云之后。

    毕竟，一个毫无背景可言的八旗子弟，倘若不是站在了那样瞩目的位置之上，根本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注意。

    所以若想从其它地方来侧面印证她的猜想，着实不易。

    嘉贵妃按了按眉心，一股烦躁感涌上心头。

    先是永琰，又是冯氏，近来这一桩接着一桩的变故，实在令人难以省心。

    “娘娘。”

    有宫女进来矮身一礼，禀道：“金家夫人递了牌子，要求见娘娘，娘娘可要立即召见？”

    尤氏来了。

    不必去想，也知定是为了金溶月的事情。

    嘉贵妃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道了句：“回金夫人一声，本宫近来染了风寒，为防将病气儿过给她，暂请她回去吧。等本宫哪日病愈，再行召她入宫。”

    “奴婢遵命。”

    传话的宫女退行出去，一旁的远簪见状微微敛眸。

    隐约记得她刚入宫，娘娘还未封贵妃之时，便对金家的两个表小姐十分宠爱，后来金家大小姐在娘娘的授意之下嫁了钱沣，膝下一直没能有个格格的娘娘则对二小姐越发亲近起来。

    只是从去年起，表小姐拂了娘娘欲帮她在皇上面前求一道免选旨意的好意之后，娘娘待其表面上虽瞧着没什么变化，可到底还是远不及从前了。

    譬如这次……

    前日里娘娘与金大人的谈话的情形，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谈及要金大人放弃帮金二小姐压制流言之时，娘娘脸上一丝不忍也无。

    就连金大人权衡一番之后，也无片刻犹豫。

    谁能想到，看似被万人宠爱的京城明珠金二小姐，堪称宝贵的名声，在官场利益面前，实则是这般的不值一提。

    她不由又想到了之前处处压她一头的远芝。

    也是被娘娘这样放弃的。

    想到远芝临死前绝望不甘的眼神，她内心并无太多波动。

    诸如此类的情形，她见得太多了。

    她如今只想着要如何在这深宫之中再谨慎一些，明智一些，才不至于重蹈那些人的覆辙。

    ……

    一路随同那宫女步行前往毓庆宫，暖阳高照，微风拂面，花香阵阵，反倒让冯霁雯内心冷静了不少。

    如今冷静下来仔细作想，她方才在景仁宫中纵然内心掀起了滔天大浪，可到底表面看来还算镇定，且回想起当时的言行应对，也并无可圈可点的错漏之处。

    且她替代了冯霁雯之后，也未做过穿越女惯爱做的那些事情。

    什么发家致富，卷入宫斗，亦或是借助‘后人’的诗词做个名扬天下的才女，这些她统统都未有碰触过。

    甚至还在机缘巧合之下顺应历史嫁给了和珅，走了冯霁雯原本该走的路，如今不过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后宅妇人罢了。

    加之因着吃不得亏而跟人闹了几场事端出来，在不知真相的外人眼中，正是应了冯霁雯以往刁蛮的恶名。

    此般种种，理应不会令人起疑才对。

    暂不管嘉贵妃的动机为何，以及她方才的猜测是否有误，总而言之——静观其变，加倍谨慎提防些，总没有错。

    冯霁雯稳住心神，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至于其它未想到的，待出宫之后再细想也不迟。

    因为无论是景仁宫还是毓庆宫，哪怕是这宫里无人一角，都不是能够放松警惕之处。

    作想间，人已来至了毓庆宫内。

    宫女先行进去通传，冯霁雯带着两名丫鬟候在殿外廊下。

    不多时，宫女便自殿内行了出来。

    冯霁雯跟在她身后来到了一间极宽敞明亮的书房中。

    可和静，却不是真的来请她赐教书法的。

    她自听得出那不过是拿来搪塞景仁宫下人的说辞，但令她吃惊的却是——阿炎……永琰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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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七月好！！

    今天未来公公婆婆从外地回来，硬着拉着我和妈妈去吃饭，妈妈与我抵死不从（因为我妈妈这人比较固执重面子，觉得结婚前没事儿让人破费不好，再加上我继父不在场），于是与婆婆一番角力，其间我可爱的婆婆使出拉拽大招儿，甚至不止一次拦住电梯口等激烈行为，总而言之，回到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今天也只能出一章啦，明天再加更补偿大家^_^

    然后跟大家汇报下上月月票总数：512张，容我慢慢补。

    月票感谢：桃源在心中、雪ちゃん、花醉◇桃夭、aihuaduoduo、春晖草堂、墨茉2199、老萌萌、cooby_cat、花石子、catcat11111、蝶舞づ天堂、古钟月明、hsd啧啧啧、迷茫堕落、＂___浅笑、雨勤、ysshiau、团子粉可爱、23drtyu、乌露丽珂、宝贝e小石头~

    打赏感谢：当归柏仁子、鸢君染（平安符）、咬你我比较爽、茜茜宝儿、欧阳蓝馨（平安符）、古钟月明、丁子析~

    （不是全部名单，一次没整理完，没看到名字的小天使别着急，明天继续整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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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和静道谢（月票×410加

﻿    冯霁雯被带进书房之时，和静与永琰姐弟二人正坐在一张方形小茶桌旁，见有人影进来，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冯霁雯意外永琰竟也在场之余，倒也能够从容不迫地上前行礼。

    兴许是与嘉贵妃相比，和静与十五阿哥相对没有那么地令她充满压迫感。

    但因不知对方寻她前来的真正目的，心底不免还是有些打鼓。

    “坐吧。”一身章丹色绣海棠花纹旗服的和静看着冯霁雯，道：“今日找你过来，并非是真的与你请教书法来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冯霁雯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与之前的高贵冷傲所大为不同的平易近人之感。

    “谢和静公主赐座。”

    冯霁雯在一旁的椅上落座下来。

    是的，和静竟还让人给她备下了椅子，而非杌凳。

    虽不知为何，但这显是用来招待贵客之时才能有的待遇。

    “不过你的字，写得确实极好。”和静看着坐姿端庄的冯霁雯，脑海中忽而闪过了况太妃的身影，近年来紧绷惯了的脸庞莫名又缓和了几分，道：“若非是亲耳听袁先生说香山别苑中那副祝寿联是你所写……当真是想不到你身上去。”

    这话听着真是实在……

    若非是袁先生说起，当真想不到她身上来……

    “公主谬赞了。”冯霁雯讪讪之余，自也不敢承下她的夸赞。

    和静却微微摇头：“我从不说虚话。”

    她这般坚定认真的态度，令得冯霁雯微微一怔之余，忽而觉得这位看似冷冰冰的和静公主，实则‘耿直’的很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她唯有抱以复杂一笑。

    余光中瞧见穿着绣团福圆领袍，外罩一件昌蓝色满人马甲的永琰正注视着她。

    却不知是哪一种眼神。

    冯霁雯不免又想到了那****气势汹汹地将玉牌砸在他身上，让他滚蛋的情景……一时只觉得如坐针毡。

    和珅已同他将当日淑春园中的情形详细地说明了，也不知这小子是也不是一个明白事理之人。

    倘若不是，她今日还回不回得了家，只怕都是未知之数……

    冯霁雯这厢兀自脑补设想良多，和静再开口，却已是开门见山。

    “实则这回命人请你来毓庆宫，是本宫欲代永琰与和恪，当面与你道一句谢。”和静讲道。

    冯霁雯听得愕然。

    道谢……？

    今次找她来，竟是与她道谢来了？

    到底不能天真地拿普通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皇室中人，故而她从一开始念叨着的便是永琰若能够不计较她之前的大不敬罪过，便已是一件十分值得庆幸之事了。

    至于感谢，她扪心自问，从未做过如此奢想。

    故而眼下陡然听和静如此认真地与她道谢，冯霁雯简直要意外地懵掉了。

    而且……也不对啊。

    什么叫做代永琰与和恪？

    这里头怎么还有和恪公主的事儿？

    她左思右想，唯一能想着曾帮过和恪公主的，便只有那次在御花园中帮其把猫儿找了回来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了。

    况且后来和恪已然因此赠予过她一块如意锁了。

    怎么做姐姐的又要来谢一遭？

    这……真的至于吗？

    太客气了吧。

    一种莫名其妙感隐约浮现在了冯霁雯眼底。

    就因为这么一件丝毫不值一提之事，分别被两位公主道谢，无法理解之余，她甚至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和静公主言重了。”冯霁雯发自肺腑道。

    和静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么，问也不问一句，就道言重了？

    瞧她这表情，显是一无所知。

    可这种事情竟还能不懂装懂的？

    和静嘴角一抽，压下诸多腹诽，与之直言道：“去年香山枫会，和太太可还记得自己曾跳入塘中救下了一位小姑娘？那便是贪玩不慎落水的和恪。”

    她说话干脆利落，却让冯霁雯好一阵吃惊，久久没办法反应过来。

    彼时隆冬的塘水冷到了骨头里，她纵是想忘也没办法忘。

    可那名被救下之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连个面儿也没再露的小姑娘竟然会是……和恪公主？！

    天呐。

    这还能再出人意表一些吗？

    “事后我得知此事，邀你来毓庆宫你却不肯。而公主在外落水不宜宣扬，一二来去，便拖至了今日方寻到时机与你说明此事。”说到此处，和静语气虽然沉静，然心情却异常复杂。

    因为她没说的是，她起初召冯霁雯前来毓庆宫，与其说是欲向其道谢，倒不如说是为了提醒敲打。

    不为旁的，只因她与绝大多数人一样，因为诸多传言，对素未谋面的冯霁雯的人品德行皆怀有莫大的偏见。

    一个人品德行不值得信任之人，她如何能不担心她会借和恪一事作为把柄来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然而纵有这诸多‘苦衷’在，可冯霁雯救了和恪一命，却是不争的事实。

    况且几番下来，事实也证明了一切担心皆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测。

    冯氏这个人，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哪怕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她与和恪身份特殊，无论面对何人何事，都容不得她抱有半分侥幸的心态。

    她不得不百般谨慎。

    冯霁雯越听越觉得意外。

    原来和静公主之前请自己来毓庆宫，竟是因为这样一件她确实做了、却又毫不知情之事。

    难怪她会邀自己去牡丹花会，又在淑春园中为自己出言解围。

    原来一切皆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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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正当少年时

﻿    她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她的谨慎并不比和静少半分，总想着要尽量远离宫中之人，故而当时只是道谢，谢完便走，并不多问。

    想必和静公主当时的内心是无比凌乱的吧？

    每一次制造机会，皆被她完美地避开。

    这感觉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无力。

    思及此处，谜一般的尴尬感充斥在冯霁雯的眼底。

    见她如此不寻常的反应，和静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二人各有一番不为人知的尴尬。

    永琰在一旁见得此状，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就没见道谢还能道成如此局面的……

    也真是没谁了。

    他轻咳了一声，这才算是开口讲了此番见到冯霁雯之后的第一句话——

    他望着冯霁雯先是说道：“之前借住于贵府之上，因有不得已的难处故才将身份隐瞒，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和太太勿怪。”

    “十五阿哥多虑了……”冯霁雯很没有原则和节操地讲道：“十五阿哥不介意寒舍招待粗陋便是了。”

    永琰：“……”

    当时拿玉牌砸他，让他滚蛋的气势呢？

    偏生冯霁雯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一副不能再认真诚恳的模样。

    她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厚脸皮恰好是其中一项。

    但能做到如此面不改色，大抵还要归功于太妃的教导，以及和珅的熏陶。

    做人正直些总归没错，但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之下，为了个人身家性命着想，偶尔的不正直也是很有必要的……

    “我知道和太太在想些什么。”永琰口气中有几分莫名的坚持，“但我方才所言，皆发自肺腑。不管和太太接受与否，我都为我之前所作之事向和太太道歉——那时我一心想着要传信给七姐，请和太太帮忙转交玉牌给淑春园中的鹤公公，却未有考虑此举可能会给和太太带来莫大麻烦。和太太当日与我发火，于情于理，我断没有怪罪记恨之理，和太太大可放心。”

    这段时日他看清了太多以往所看不清的人和事。

    也逐渐有了自己辨认是非黑白的能力。

    更加意识到当你身处危难之际，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施以援手是如何难能宝贵的一件事情。

    冯霁雯听到此处，意外之余，陡然放下了心来。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永琰。

    只见不过是八九岁的孩子，脸上却已没了同龄人该有的天真懵懂，一双眼睛甚至写满了坚韧之色。

    却也只是坚韧，却并不阴浊。

    无论是什么缘故，也暂且不论日后，单说此时此刻，她从永琰身上所看到的，与在景仁宫嘉贵妃那里怀有的，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至少眼前这孩子，尚且未被这深宫之中的阴私算计所侵染扭曲。

    但这些宫闱之事，到底也非是她一个局外人能够揣摩透的。

    冯霁雯将有些偏题的心思收回，遂也道了句：“十五阿哥也大可放心。”

    这话囊括极多，算是给永琰的一个保证。

    保证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永琰一怔之后，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倒没想到冯霁雯会如此。

    似乎连要他报恩的意思都没有。

    与其说是出于对他如今身份的畏惧，倒更像是从起初便没打算要他如何报答。

    想一想也是。

    当初他在她眼中不过是个身无分文的可怜乞丐，谁会指望一个乞丐来报答什么。

    “不管如何，和太太先后各自救过我与小九一命，此恩——”

    永琰话未说完，却被和静出言打断，她看向冯霁雯道：“我再代十五弟和九妹谢过和太太救命之恩。”

    冯霁雯半掩着眼睫，闻言只又道了句：“和静公主言重了。”

    和静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景仁宫那边想必还有人盯着，也不便再久留和太太了。”

    冯霁雯会意地起身，福了福身子。

    “妾身告退。”

    “祁嬷嬷，送和太太。”和静道。

    冯霁雯缓步退行出去。

    待至屏风之外，离了和静与永琰的视线范围，方才转了身。

    然而此时，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男孩子的声音。

    “和太太且等一等。”

    冯霁雯转回身去，只见是永琰疾步跟了出来。

    “十五阿哥。”冯霁雯唯有又垂头行礼。

    祁嬷嬷却是给了他一记不赞同的眼神。

    永琰拢了拢眉心，上前两步来至冯霁雯面前。

    “……”他顿了一顿之后，张口却是讲道：“我见和太太与景仁宫似乎来往颇多，和太太若当真有心要与嘉贵妃交好……日后与我和七姐见面之时，还是多加谨慎些为好。我亦不会让嘉贵妃察觉到和太太同我有过任何交集。”

    这算忠告吗？

    冯霁雯一时间几乎愣住。

    这孩子……理智又恩怨分明的令她意外。

    ‘明知道’她与嘉贵妃走得近，似要与他走上对立这条路，却还能反过来提醒她小心谨慎些，不要让嘉贵妃对她的‘立场’起了疑心。

    望着面前一脸认真严肃的孩子，冯霁雯微微牵了牵嘴角，道：“多谢十五阿哥提醒，十五阿哥请留步吧。”

    永琰点头，目送着冯霁雯随祁嬷嬷一同离开了内殿，复才折身返回了书房。

    他坐回原处，半低着头，良久未语。

    到底是和静叹了一口气，先开了口，问道：“你可是怪七姐方才打断了你欲向冯氏承诺报恩的话？”

    永琰不置可否地道：“我只是觉得于心有愧罢了。”

    受了她人的救命之恩，却连一句要报答的话都没能立下。

    冯氏内心该如何看待他？

    “自冯氏方才的态度便可看得出，她是个极明白事理之人。”和静不知是为了安慰永琰，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当体谅你如今的处境与难处。再者说了……她不是已经透露出无需报答之意了吗？你又何必再自找麻烦呢。”她方才打断永琰之时，端看冯氏当时垂眸的动作，显然已是意识到了她的用意。

    冯霁雯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要聪明通透的太多。

    永琰闻言没说话。

    “你定觉得七姐不是个知恩之人。”和静看着他，道：“可就凭咱们如今的境况来看，纵是你给下什么承诺，只怕也无力履行……反之还有可能会给你自己以及冯氏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到底如今，她同嘉贵妃之间的来往亦有些不寻常。”

    永琰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七姐是为了我好。”

    但这个恩，无论他今日允诺与否，来日都必当相报。

    因为他时刻提醒着自己，定不能与自己所唾弃敌视之人沦为一类。

    ……

    小醒与小仙陪在冯霁雯身侧，离了毓庆宫而去。

    主仆三人一路无话。

    冯霁雯一路上更是连视线都没有偏离半寸，谨慎更比从前。

    直至出了东侧宫门，她方才觉得浑身上下紧绷着的感觉稍得缓解。

    她驻足，抬首望向头顶高照的艳阳。

    微带着燥热感的阳光颇为刺眼，却令她觉得无比真实，更无比踏实。

    已是正午时分了。

    也就是说，她在宫中前后呆了两个时辰。

    这整整两个时辰里，她没有一刻敢试着放松下来，就连呼吸都无比谨慎小心。

    “太太，这样瞧伤眼睛。”小仙见冯霁雯仰着脸眯眼望着太阳，开口道了自离开景仁宫之后的头一句话。

    她也十分地余惊未了。

    小醒不知景仁宫内当时的情形，却也隐约觉察出了不对之处，见状也道了句：“太阳刺眼，太太不如先上马车吧。”

    冯霁雯收回视线来，欲提步，却隐约见前方似乎有一道身影行了过来。

    眼睛刚受了强光，一时无法视物，她试着眯了眯眼睛看向来人。

    目之所及，一片光晕笼罩中，行走间似都携着一股温润气息的来人，身形与样貌一点点在冯霁雯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夫人。”

    着一身理藩院左侍郎官服顶戴的和珅来至冯霁雯面前，见在日光之下她脸色略有些发白，好看的眉心不禁微微隆起，敛起了面上笑意问道：“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冯霁雯这才适应眼前光线，闻言摇头道：“不过是方才走得急了些，略感呼吸不顺而已，歇一歇便可。”

    又问道：“爷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一直……等着我呢？”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而已。”看着她的脸色，和珅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道：“车上备着茶水，夫人不如回马车中稍坐片刻，缓一缓吧。”

    说话间，已上前扶过了冯霁雯一只手臂。

    冯霁雯下意识地往手臂上看了一眼，并未挣开。

    二人已经习惯了在下人面前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她认为有点例行公事的意味。

    殊不知，如今仅剩她一人如此以为了。

    和珅扶着冯霁雯上了马车，又亲手倒了一杯温凉适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

    两名丫鬟没急着跟上去，而是守在车外。

    冯霁雯本不觉得自己渴，然而一口接着一口吃下去，一盏茶吃了个精光，却仍觉得不够。

    想来并非是不渴，而是过于紧张所致。

    和珅笑着又递去了第二盏，瞧着冯霁雯接过，又看着她纵是渴极，却仍一副得体优雅的模样。

    这些礼数仿佛是被她融进了身体中一般，极自然，半点也无需去刻意提醒自己别忘了时刻遵守——于是自然而然地，便成了自身独一无二的气质。

    “夫人怎在景仁宫内待了如此之久？”

    见她缓过神来，和珅适才开口温声问道。

    “自景仁宫出来之后，和静公主请我去了一趟毓庆宫。”冯霁雯看向他道：“在毓庆宫，我瞧见十五阿哥了。”

    和珅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只是问道：“十五阿哥都与夫人说什么了？”

    冯霁雯便不做隐瞒地毓庆宫中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和珅。

    “爷觉得我做的对吗？”她问道。

    指的是对待此事的态度。

    “夫人做的没错。”和珅颔首道：“起初我便也说了，咱们帮的不是十五阿哥，而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罢了。眼下不结仇便是，至于其它，尚言之过早。”

    冯霁雯听着他这么一番话，心口处却莫名感到一阵紧缩。

    不愿涉及党争，固然是好事。

    聪明如他，一心只为皇上办差，难道就不曾想过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还是说积重难返，他想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如今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她若是提醒着些，是否能够改变得了他的宿命呢？

    再者说了，这里许许多多的历史，都存在着不同的变化不是吗？

    冯霁雯不知是不是方才在嘉贵妃那里慌了神的缘故，眼下危机感倍增，担心自己还不够，竟又担心到了和珅身上来。

    她甚至有些急切。

    急切地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能够说些什么。

    唯有一次次握紧手中瓷盏。

    “夫人？”

    冯霁雯陡然醒过神来，一双清澈的黑眸定在和珅脸上。

    “怎么了？”她有些怔怔。

    和珅笑了一声。

    “我方才同夫人说话呢，不知夫人在想些什么？”

    “……爷说什么了？”

    和珅又笑了笑：“尚且没来得及说呢，逗一逗夫人罢了。”

    搁在平日，冯霁雯十有八九又要暗骂一声这人有病吧，可此时她看着眼前眉宇间难掩少年气的和珅，脑海中又闪过方才的诸多担忧，却如何也气不起来。

    她只是在心底不知是喜是忧地低叹一声。

    这人还有劲儿逗她，跟她开玩笑。

    正说明还正年少。

    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改变日后的人生。

    有的是机会呢！

    她方才慌成那个样子，干着的什么急啊……

    “什么事儿，爷说罢。”这回她显得格外大度。

    和珅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瞧着她。

    冯霁雯也瞧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满眼疑惑，一个满眼笑意。

    见她似要忍不住开口发问了，和珅适才开口。

    他眼底笑意淡却许多，声音却仍旧温和平缓：“我想问一问夫人，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娘娘，几日前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事了？”

    冯霁雯没料想他竟要问这个。

    一时不禁被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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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作者感言近来抽风，客户端有时不显示，但会生成评论，所以月票和打赏有关的感谢，大家都可以去评论区看哦~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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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皇帝的‘称赞’

﻿    想到自己对太妃的承诺，她下意识地便想要摇头。

    却听和珅赶在她开口之前，道：“此处没有外人，夫人不必担心走漏风声。再者，此事我已大概知晓了十之七八。”

    在她面前，一****下来，他几乎是变了个人似得，在对待正事之时，能直说的话从来不愿拐着弯儿地玩心眼，十分愿意同她坦诚相待。

    冯霁雯听罢略有些吃惊地道：“……爷是如何得知的？”

    她也没想着和珅方才所谓知晓了十之七八，会不会是在变着法儿地诓她的话。

    因为她也明白，和珅不会在正事上与她耍弄心机。

    虽然她还未曾意识到，可事实却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二人竟在许多方面都已变得心照不宣起来。

    “今日我与皇上禀奏完钱应明一案的进展之后，皇上同我问起了夫人。”

    皇上问起了她？

    冯霁雯更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乾隆怎会问起她呢？

    “皇上问了什么？”大约还是方才在景仁宫中的一番经历使然，她如今竟有些像是惊弓之鸟，一听着有人如此突兀地关注上了她，就不由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暴露了什么。

    和珅再如何聪明绝顶，却也绝猜不到她这般心思，见她神色只当是出于对皇上的敬畏与畏惧。

    “皇上问起夫人与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娘娘，素日里是不是走得很近。”和珅回想起当时乾隆饶有深意的表情，又道：“我如实作答之后，皇上便与我说了一番话话，让我转达给夫人——”

    ……乾隆竟还有话要转达于她？

    确定与自己真实身份无关的冯霁雯已然瞬间冷静了下来，然又因此想到了那晚静云庵之事，一颗心不免再度高高吊起。

    她尚不知道乾隆在那晚赐死太妃一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暂时理解为不知‘是敌是友’。

    这种对方在暗而自己在明的感觉别提多么地让人没有安全感了。

    还有……“皇上究竟说了什么？”她看向和珅问道。

    这人在这时候卖什么关子啊。

    和珅却忽然笑了一声。

    又笑……

    他一会儿不笑是不是就觉得憋得慌？

    冯霁雯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万岁爷说，往前也隐约听闻了几回英廉府上的小姐，是个胆略不凡的姑娘家……今次才知传言非虚。”和珅说到这里忽而一顿，略去了一些自认为没必要说的内容，继而笑着道：“总而言之，万岁爷今日没少称赞夫人。”

    冯霁雯：“……”

    乾隆之前曾听说过她，这是毫无疑问的——不为别的，就为之前自家祖父曾为她参过刘统勋这件事儿，就已经足够让她在京城文武百官中‘名声大噪’一把了。

    至于……胆略不凡？

    指得十有**得是她之前死乞白赖地纠缠福康安这茬儿吧？

    被一代帝王这么‘称赞’，冯霁雯一时觉得压力山大。

    但同时也放心了下来。

    乾隆这么说，一则可见他与嘉贵妃只知她当晚去过静云庵不同——乾隆显是得知了当晚全部经过，故而会道那句‘今次才知传言非虚’，说她胆子大。

    二则，由此态度看来，后来出现营救太妃的便衣侍卫，应当便是乾隆派去的。

    冯霁雯不由在内心长吁了一口气。

    数日来积攒在心底的担忧也随之得以纾解了一部分。

    虽不知给太妃送去毒酒究竟是谁的手笔，也不知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但好歹有着乾隆这个‘靠山’在，多少让人觉得安心不少。

    “足见夫人这回立了一记大功。”和珅笑着说道。

    冯霁雯自听得出这是开玩笑的话。

    此事注定见不得光，有什么功劳好言。

    再者——“皇上今日跟爷说这些，只怕并不是单单想夸一夸我这般简单吧。”她凝眸看向和珅。

    她虽不知幕后之人为何要赐死太妃，也不知乾隆又为何出手相救，但她清楚的是，此事纵然表面看来她似是误打误撞地迎合了乾隆的心意，救下太妃一命，可皇家到底还是皇家——他们不愿意公诸于世的事情，往往谁也不能妄自碰触。

    哪怕是意外，也是不被允许的。

    故而乾隆这番主动与和珅半掩半露地说起此事，显是为了让她得以安心之余，好不至于因为疑神疑鬼而致使在人前露出蛛丝马迹来。

    也该意识到此中牵扯并非是她所能够承担得了的，从而加倍谨慎小心。

    “夫人既如此聪慧，当不必担心才是。”和珅幽幽叹了一口气，似有几分挫败、几分失落，“若非今日皇上隐晦提及，我只怕永远也没机会得知此事，哪怕一丝一毫线索也无法察觉得到——夫人如此擅于保守秘密，还怕会不慎泄露吗？”

    冯霁雯听罢有些讪讪。

    这人是在暗暗埋怨她对他隐瞒了此事吗？

    “我之前承诺了太妃对此事绝口不再提……二来涉及宫闱，我不知其中究竟是怎样的一番轻重，故也没有无端使你也跟着牵扯进来的道理。”她如实解释道：“加之近来爷一头忙着钱应明的案子，另一头还要分心应付金家，这件本已得到解决之事，提与不提，都不急在这一两日。”

    和珅自也知道她的大致想法，但亲耳听她解释开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陡然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

    嗯……他方才之所以那么一副哀怨的模样，为的就是听听媳妇儿劝慰自个儿两句。

    但正经的话还是要说的。

    “夫人所言固然没错。可夫妻之间，本为一体，夫人遇到了如此危险之事，怎可独自承担。所谓的怕麻烦或牵扯他人，也仅仅只适用于外人之间罢了，既为家人，何来如此见外之言？”

    听得他说‘家人’二字，冯霁雯有着短暂的怔忪。

    视线中，却见俊朗的五官透着一股清逸之感的年轻人眼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的眼神是不经意间的惑人至极：“我处理钱应明一案时，夫人尚且知道为我诸般担心。怎么夫人遭遇此般惊险之后，却反过来对我只字不提？将心比心，夫人觉得自己这么做厚道吗？”

    先不提厚道是不厚道了……

    为他诸般担心？

    她有吗！

    年轻人，做人这么自恋只怕不太合适吧……

    冯霁雯满心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花了好大把力气才忍住没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因为到底夫妻一体这句话是没错儿的。

    不管有没有实，只要还有个名在，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来他想表达的也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点了头，算是答应了。

    和珅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又听她没忘了补充道：“我自己的事儿我大可以做主，可此事事关太妃，没有她的准许，若非是今日爷在皇上面前已然得知，我只怕也是没办法完全和盘托出的……事出有因，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这番解释让和珅觉得……

    虽然很明确地表明了在他与原则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坚守原则，大有日后若有同样的事情，还是会一样做的‘丑话说在前头’的执拗感，可偏生他听了却也丝毫都不觉得生气。

    还觉得……很喜欢。

    他笑了笑，道了个“嗯”字。

    当然，如果有朝一日她肯在两者之间选择朝他靠拢一些的话，哪怕只是稍稍一些，他必然也要欣喜之极地向她敞开双臂。

    总而言之，怎样都好。

    冯霁雯半垂着视线的间隙，便也没瞧见坐在对面之人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之意。

    ——反正他所谓的原则，在她面前已然丢的一干二净了。

    “此事就暂且不提了，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必再去深究。”冯霁雯道：“咱们就全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罢。”

    有些事，是不宜去好奇探究的。

    和珅只又拿那好听的嗓音“嗯”了一声。

    “对了……”

    和珅只见冯霁雯忽而又抬起了头来看向他，面色郑重地道：“今日在景仁宫里，我从嘉贵妃那里得知金溶月一事忽然失去压制，竟是得了她的从中授意。”

    之前只顾着害怕了，都没怎么细想此事。

    这回难得和珅也有几分意外。

    “嘉贵妃？”

    他微微皱了皱眉。

    流言忽然爆发，在他意料之外，昨晚他与冯英廉单独谈的便是此事——长谈一场之后，二人皆是觉得金简十有**还是顾虑着英廉府，欲借此来向英廉府做一个‘顺水人情’。

    金简功利心十足，能为此而选择置女儿的名声于不顾，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唯一解释不通的是，他既存有如此心思，那最开始为什么又要摆出一副维护女儿到底的强硬架势？

    忽然之间就变了态度，才是最令人觉得反常的。

    这些是和珅与冯英廉无法推测到的。

    可若真是嘉贵妃从中劝阻了金简，一切便都解释通了。

    “依夫人看，嘉贵妃当时说起此事是何种态度？”

    “她只道此事是金溶月不懂事，金大人护女心切被她给知道了，她十分地不赞同……”因当时仍沉浸在无尽的恐慌当中，故而冯霁雯并未能将嘉贵妃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还说既不能让金家太过娇惯金溶月，更不可让我平白受下这份委屈……总而言之，好言安慰了我一番。”

    真是一副不能再明白事理的模样。

    只可惜她不信。

    和珅自然也不会信。

    “这是生怕她‘帮’了咱们，而咱们却不知情、不领情。”和珅笑着说道：“太岳父那边，今日早朝之后只怕也没少听金尚书一番竭力渲染吧。”

    两头儿使力呢。

    冯霁雯听到这里，才算完全明白了过来。

    原来和珅和祖父，已然猜到了金家此举用意何在，只是不知其中细节罢了。

    而她如今细致想来，也大概懂了。

    说白了，不就是金家为了不与英廉府结仇，而以金溶月的名声做出的‘退让’吗？

    这于他们而言，免去了不知多少麻烦——在实力不均的情况之下，能不走到针锋相对的那一步，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可冯霁雯轻松之余，却又莫名感到有些压抑。

    金家这么做，客观而言可称得上目光长远。虽然，祖父十有**是不会买这笔账的……

    金家应也想的到祖父的态度，可却仍旧因此而放弃了助女儿挽回名声的机会。

    她并非是可怜金溶月，只是觉得这种‘选择方式’太过于冷血了。

    同是出身官宦人家，相比之下，她是何等幸运。

    此番若换做祖父，定是想也不想，必要倾尽全力保全她的。

    当然，她若真犯下了这等错误，自会自己站出来承担，而不会任由祖父再竭力护短。

    可重要的是家人之间的态度。

    溺爱自然不应当，严厉亦是一种教导方式，可若拿家人来交换朝堂之上的利益，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了。

    说实话，若单从这方面而言的话，她多多少少觉得金溶月是有些可悲的。

    ……

    这两日来，金溶月仍旧将自己关在房中，足步不出。

    “阿碧姐姐……姑娘又没动筷？”

    守在房外的丫鬟瞧着阿碧将半个时辰前送进去的饭菜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急的都要站不住了。

    阿碧也只有紧紧皱眉的份儿。

    眼瞧着主子一****的几乎不进食，水也喝不上几口，绝大多数时间不是躺在床上昏睡，便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门时刻要关着，就连窗户也不许她们开哪怕一道缝儿，屋子里黑漆漆，阴沉沉地，说不出的压抑。

    而昨日更甚。

    姑娘甚至将自己反锁在了房中整整一天一夜，她们连送水送饭都进不去。

    还是今早夫人亲自过来好言劝着，劝了半个时辰有余，又说要去宫里求一求嘉贵妃……姑娘才开的门。

    开门时，夫人瞧见姑娘消瘦虚弱，甚至要站不稳的模样，心疼的直是哭了起来。

    “但愿夫人能求得动嘉贵妃娘娘，帮一帮咱们姑娘……”阿碧道：“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

    一旁刚才说话的那个新提拔上来的一等丫鬟青玉满脸急色：“是啊……不进食怎么能行呢。”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二等小丫鬟疾步自院外而来，略有些喘喘地道：“夫人从宫里回来了！”

    阿碧脸色一喜。

    这么快就回来了……想来该是十分顺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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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一更，明天两更~

    题外话系列：两米哥哥电话里跟我说，他梦见我了，梦见给我表演劈叉！还说劈完大叉，劈小叉！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神经病（毕竟真没这种被人梦见观看对方表演劈叉的神奇经历……有点方。）他则倒过来说我不该笑话他，还说去学散打时真以为自己能劈的下来，谁料梦只是梦，有点失落……我替他问大家一句，这是中二病的前兆的吗？？

    （月票与打赏感谢照常在书评区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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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来不及了（月票×440

﻿    “母亲，姑母她怎么说？”

    光线昏暗的闺房中，金溶月声音羸弱地迎了上来问道。

    “你这孩子……怎么又没吃东西？”

    尤氏忙地几步走来，抓住女儿一只手，红着眼睛嗔问道。

    见原本好好的女儿被折磨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觉得心头被人拿尖刀剜过一般。

    她拉着女儿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来，语气几近哀求地道：“月儿，就算娘求求你了，你多少吃点儿东西行不行？”

    这都好几天了。

    光靠喝几口水哪里能够扛得住？

    金溶月似连摇头皱眉的力气都没有，无力地微微反握住母亲温热的双手，道：“母亲先告诉我，姑母到底怎么说的？”

    她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了父亲不悦，竟让他做出如此决定来，宁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名声毁掉也要逼她认错。

    以往父亲在家中虽也向来是说一不二，但置她于如此不顾，却还是头一次。

    她欲向他问个清楚，但母亲却告诉她，父亲这回是真的生了气，谁也劝不动，让她不要再火上浇油。

    她知道母亲比谁都在意她的名声，她能这么说，想必已在暗下替她求了父亲无数回……

    于是只能将仅剩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嘉贵妃身上了。

    姑母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法子……

    只有她肯帮自己，此事定能解决得了！

    父亲又向来听姑母的话。

    此事对姑母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她应当不会拒绝才是。

    从前她在宫里不慎惹了祸，姑母都不舍得骂她一句，也没让她吃一丝一毫的亏。

    虽然长大之后，她因自身的原因不愿再去全心全意地相信姑母，不觉间也有了些许隔阂防备，可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姑母当也不会因为这些而对她的事情坐视不理的！

    虽然‘肯定’，但她内心仍然十分急切地等着听母亲亲口将答案说出来。

    尤氏不忍去看女儿的眼睛。

    她垂下头看着女儿反握着她的那双纤长柔荑。

    “你姑母她……没说什么。”尤氏尽量放轻了声音说道，生怕刺激到女儿。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金溶月震惊之余，脸色也跟着变得十分难看。

    没说什么……

    “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她不死心地问。

    “我没能见着她……”听出女儿声音里的颤抖之意，尤氏揪心地很，却也只能如实说道：“她让宫女与我传了话，说是正忙着会见贵客，抽不出空儿来。”

    什么贵客？

    她问了那宫女，得知嘉贵妃正在召见之人竟然是那冯霁雯。

    但这一点她万万不敢跟女儿说。

    若不然，只怕会令得女儿加倍不高兴。

    “姑母不愿见母亲？！”金溶月微微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睛。

    “并非是不愿……只是无法抽身罢了。”尤氏轻轻拍了拍女儿顿时收紧的手，欲出言安慰什么，然而至此境地，却根本是什么安慰的话都编不出来了。

    “不……”金溶月自顾自地摇着头，目光逐渐变得涣散冰冷，口中喃喃不清地说道：“她不会不知道母亲前去的目的……这么大的事情，她若有心帮我，决不至于连这一时半刻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姑母是存心的！

    可……她怎么会不帮自己呢？！

    这些年来，在京城闺秀圈里，她也没少帮着姑母做事啊！

    她如今有了麻烦，姑母怎么帮也不愿帮她一把？

    “母亲……”金溶月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她来不及去深究嘉贵妃冷眼旁观的原因，她现下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该如何是好！

    “母亲再去求一求父亲好不好？”她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尤氏，满脸乞求之色：“母亲就跟父亲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尤氏见状有着一瞬间的怔怔。

    这还是她的女儿吗？

    她的女儿……性子倔的不像话，别说是低头认错了，就是此般失措都还是头一遭。

    她的女儿如今多么可怜啊！

    尤氏心中酸涩无比，这几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重一时皆被激发了出来，她陡然抽泣出声，伸手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月儿……是娘无用，是娘没能护住我的月儿！”

    “父亲呢！我要见父亲……我要亲自与他说！”金溶月欲推开母亲，却无半丝力气。

    “月儿，来不及了啊……”尤氏满脸泪水地摇着头。

    昨日四下已经起了苗头，今日她自宫中回来，更是亲耳听得了街头巷尾处的种种议论之音。

    现如今这传言就如同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哪里还有收得回的可能？

    “我知道……”金溶月听到‘来不及’三字，眼底的恐惧又重了几分，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来不及了……再也不能同之前一样了……但是、但是至少还是能够控制一些的不是吗？”

    她好恨自己！

    她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没能及时跟父亲服软儿认错。

    若不然，父亲又岂会对她如此狠心？

    她更恨冯霁雯！

    倘若不是因她，她根本不会被逼入这等境地！

    听女儿这般说，尤氏的哭声不禁更大了些。

    金溶月被她哭的越发慌乱起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推开了紧紧抱着她的尤氏，豁然起身便要往外走——“我要见父亲！”

    尤氏被惊了一跳，连忙跟着起身拉住她一条手臂。

    “月儿你先冷静冷静……”尤氏摇着头，满是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忍，道：“你父亲他早朝后尚未回府，这会儿想必还待在宫里办事呢。你这会儿见不着他……”

    “那怎么办？”金溶月一双美目中眼泪越流越凶，几近六神无主，站也站不稳，看着面前的尤氏，似是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道救命稻草一般，问道：“那二哥呢？二哥在不在……他那么聪明，兴许能想出办法来呢！”

    “你二哥他两日前……与人结伴游凤凰岭去了，说是三五日内回不来。”

    什么！

    就连二哥也走了……？

    金溶月一颗心沉到了底，虚浮的身体一阵发软，听着脑海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视线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月儿……”

    尤氏惊慌地扶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请大夫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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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有事相求

﻿    金溶月醒来，已是天黑之后的事情。

    她虚弱无力地张开眼睛，望着头顶床帐，神思仍有些痴茫间，仅有一个念头——

    倘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

    但因连日的不进食所致成的浑身上下的不适感，却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眼前的境况是多么可怕。

    一想到外人看待自己的目光即将会发生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她甚至想就此了结了自己。

    如此一来逃避的彻彻底底，再也不用去面对旁人的议论了。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她是京城才情样貌最出众的小姐，她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她怎么舍得去做傻事？

    她用尽仅有的力气攥紧十指，似在借此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要吃饭。”

    她张口，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一旁守着的丫鬟被吓了一跳，忙转过头查看。

    “姑娘您醒了！”丫鬟喜道。

    “备饭菜，我要吃饭。”金溶月目光幽冷地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小丫鬟见了莫名一阵不寒而栗，然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不管如何，姑娘总算愿意吃东西了！

    守在外间的阿碧听到消息连忙进了內间。

    “姑娘能想通最好。”她高兴地道：“夫人刚走没多大会儿，奴婢这就让人去上房传个信儿！今日请了大夫来给姑娘看过，说姑娘无大碍，只是过于虚弱了些，按着药方子抓了几服药回来，这便给姑娘熬上，待用罢了晚饭之后，奴婢再服侍姑娘吃药。”

    金溶月也不知听是没听，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阿碧正要退出去之时，却听得她忽然开口吩咐道：“你去前院问一问，今日父亲几时下的早朝，下朝之后又去了哪里。”

    中午她太过于激动，以致于现在才察觉到母亲当时的诸多异常之处。

    母亲是最不擅长撒谎的人，如今一想，全是纰漏。

    阿碧虽不知她打听这个要来做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即刻亲自往前院去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情，她去了趟前院随便差了个仆人询问两句，便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阿碧就折了回来。

    掌着灯的房间里，金溶月仍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似乎从未动弹过。

    “说。”

    似察觉到阿碧的犹豫一般，她吐出来的字眼听起来格外生冷。

    阿碧不敢瞒她。

    “回姑娘，老爷今日是同往常一样的时辰下的早朝，回府换下官服之后，又让人备了厚礼……便往英廉府去了。”阿碧声音极小，“过了午时方才回来。”

    金溶月听罢良久未语，也没任何激烈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阿碧方才听得她发出一道轻“呵”来。

    可笑。

    当真可笑。

    她傻得简直可笑！

    竟当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惹了父亲动怒，决心要以此来惩戒她一番，好让她长一长记性。

    还有姑母的态度——

    嗬。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早早已经商量好了要把她推出去做牺牲品！

    她竟比不得一个拉拢英廉府的机会吗？

    她可是金家的嫡女啊！

    金溶月不止是觉得愤怒，更多是觉得荒唐、无法想象。

    若非是事实摆在眼前，要她如何才能相信最值得自己信任依赖的家人，竟然毫不含糊地拿她的名声来做了这样一桩官场之上的交易！

    甚至可能只是一桩收不到任何回报的交易。

    可他们还是选择放弃了她。

    原来在他们的利益面前，她竟然是如此地廉价！

    她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来，笑声低而沙哑。

    阿碧听得胆战心惊。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出言宽慰道：“老爷前去英廉府，想必是为了姑娘之事登门赔不是去了……倘若英廉大人愿意既往不咎的话，再由他出面劝一劝和太太，和太太想必也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如此一来，对姑娘您自然是有利而无害的……”

    “什么既往不咎？”金溶月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似两道冰刺一般锋利冰冷：“怎么，你也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阿碧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绝无此意！是奴婢说错话了……请姑娘恕罪！”

    “滚出去。”金溶月一字一顿命令道。

    “是，奴婢告退……”

    房门被从外面合上，室内灯影一阵摇晃，四下重新陷入了寂静。

    金溶月抬起右手手臂，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那只嵌明钻海水蓝玉镯。

    眼下事情已成无法挽回之势。

    这个亏，她不咽也得咽了。

    但害她至此的人，她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

    两日后。

    冯霁雯今日起了个大早，照例与和珅一同用了早饭，待他动身去了理藩院之后，她则吃了盏茶，通身神清气爽地去了书房焚香练字儿。

    近来忙东忙西的，一头担心金家会有什么动作，一头为太妃之事惊心动魄，再有钱应明这桩案子不算，嘉贵妃那边的态度更是令她好一阵惊疑不定——

    而如今金家态度已彻底明朗，太妃娘娘的安危暂时也没了威胁，今日又是钱应明这记御状结案的日子。

    嘉贵妃那边儿，冯霁雯还是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多做多错，能尽量谨慎些，那就努力不让人抓到一丝纰漏来。

    而至于这个嘉贵妃究竟是哪路神佛，在她没有威胁到自己之前，冯霁雯自也不会主动做出什么试探招惹之举。

    人太折腾，容易死的快。尤其是在实力远不如人的情况之下，当以自保为先。

    连日来的心绪浮动，今日才总算得以真正的平静下来。

    可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日没碰笔的缘故，乍然捡起来，写了这么一行字，只觉得横竖瞧也不满意。

    冯霁雯皱眉直摇头，干脆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竹编纸篓里，重新铺了张纸。

    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提笔之际，却听得未掩起的书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

    冯霁雯唯有转头望去。

    只见是小仙。

    “进来吧。”

    几个丫鬟都知道她练字儿时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呆着，故而若是无事，一般都不会来打搅她。

    “太太，伊江阿少爷来了。”小仙进来禀道。

    冯霁雯听罢问道：“他来找大爷还是二爷？”

    今日咸安宫官学休沐，和琳前几日就跟冯舒志说好了去郊外骑马，一早赶在和珅前头出的门儿。

    和珅则去了理藩院。

    兄弟俩此时都不在家。

    然而却听小仙说道：“伊江阿少爷称其今日是特地拜访太太您来了。”话罢又补充了一句：“还备下了礼物来的呢。”

    拜访她？

    冯霁雯讶然。

    这小子找她能有什么事儿？

    “他人在何处？”冯霁雯问道。

    “就在前院儿客厅呢。”小仙询问道：“太太可要见一见？”

    “既是特地来了，哪里有不见的道理。”冯霁雯只有搁下笔来，立即回房更衣。

    伊江阿与和家兄弟交好多年，算不得什么生人，他既直言要见她，搁前厅见上一面，倒也无可厚非。

    ……

    红桃正要为伊江阿再续上一盏茶之时，冯霁雯便带着小仙小茶两个丫鬟过来了。

    红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连忙上前行礼。

    从她身边经过之时，冯霁雯不由看了她一眼。

    这之前怠慢懒散的丫鬟，这几日来好像忽然改了性子似得，做事儿不光勤快，待她的态度也格外恭谨。

    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但她此时也没时间去琢磨一个小丫鬟的心思，只朝着伊江阿走了过来。

    伊江阿已站起身，和往常一般笑嘻嘻地冲她作揖施礼，“今日小弟我不请自来，实在冒昧。若有打搅之处，还请嫂子多加见谅才好。”

    冯霁雯闻言笑了笑，站定了道：“左右我闲在家中也无事可做，没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坐吧。”

    “谢嫂子。”伊江阿一副巴结讨好的模样，嘿嘿笑道：“嫂子先坐，嫂子不坐哪儿有我坐的道理啊。”

    这张嘴当真是不能再贫了。

    冯霁雯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厅中左右各摆放着三张椅子，她便在伊江阿对面方向最内侧的座位上落座下来。

    伊江阿这才跟着退回原处坐下去。

    “今个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冯霁雯知道他这人性子虽然瞧着虚浮了些，可实际上也是个极知晓礼数的，二人之间虽不算陌生，可他专程上门儿找她，却还是实打实的头一回。

    故而冯霁雯琢磨着，他当是有什么正事才对。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嫂子您的法眼啊。”伊江阿笑着奉承了一句，这才道：“实际上我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一件事情想托嫂子您帮一帮忙——”

    冯霁雯疑惑地“哦？”了一声。

    找她帮忙?

    “你倒说说，我有什么能够帮得上你的？”

    “呃，这个嘛……”伊江阿只开了个头儿就没再往下说，只一个劲儿地拿手里的扇子扇着风儿。

    冯霁雯瞧了他一眼，适才道：“小茶，你带着红桃儿去茶房把昨个儿买回来的糕点取过来给伊江阿少爷尝尝。”

    小茶不疑有它地应了声“是”，走过去见红桃还在原地站着，皱了下眉，道：“走啊，还站着干什么呢？”

    红桃攥了攥帕子，垂下头与她一道去了。

    出了厅门，小茶斜睨了她一眼，道：“我娘让我转告你，倘若你再不好好当差，认不清自个儿的身份，成日净打些歪主意的话，这和家可容不下你。”

    红桃闻言将头垂的更低了几分，眼前闪过那日秦嫫因为她未将英廉大人来府上看望太太一事转告到椿院，而借此对她的一番敲打，不由还有些余惊未了。

    “我省得。”她微微咬了咬唇。

    小茶见状撇了撇嘴，“别一副好像我们在欺负你的样子成么……我娘说了，若你能安安心心做事儿的话，爷和太太都断不会亏待与你的。”

    红桃便又应了句“知道了”。

    小茶也不再与她多说，二人往茶房走去，一路再无话。

    客厅中则除了伊江阿与冯霁雯，小仙及伊江阿带来的一名贴身小厮之外，再无其他人。

    伊江阿开口之前，拿手挠了把后脑勺儿。

    “是这么回事儿，前些日子紫云格格托我给她打听的一件事儿如今有了眉目，可也不知怎地，如今甚少见她出门儿了，想告诉她却也找不着机会。”他与冯霁雯讲道：“我想差个下人上门儿请她出来一趟吧，可又怕不方便，让人知道了未免引起误会……所以就想麻烦嫂子能不能递张帖子过去，借着您的名义让紫云格格她来家里一趟，我也好把这事儿跟她说道说道。”

    冯霁雯微微动了动眉头，眼底显出几分思索的意味，面上却分外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倒想帮你来着，可如今紫云被家里禁了足，纵是帖子递了过去，她也无法出门赴约。”

    “禁足？”伊江阿“啊——”了一声，似有些意外。

    冯霁雯在一旁将他的反应瞧得明明白白的。

    紫云被禁足不是一日两日了，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伊江阿又是京城有名儿的消息篓子，岂会真的一无所知？

    好好说话不装还且罢了，这么一装，反倒真她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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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更新还算早吧，大家可以看了早早睡~

    题外话系列：今天白天眯了会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婚礼上组织了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现场打起了斗地主，大家都表示很高兴，我穿着身婚纱手里攥着牌，打的也是投入极了……#论资深斗地主小妹的自我修养#

    月票感谢：零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钢琴蚊子、大胆刁铭、℡卿心、花石子、迷小馬、36707、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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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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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浓浓少女心

﻿    “不如这样吧。”见他似在‘犯难’，冯霁雯及时说道：“紫云要你帮着打听的是什么事儿？若是方便透露的话，我倒是可以去一趟奉恩辅国公府，从中转达。”

    “这……”伊江阿笑了笑，道：“嫂子您与紫云情同姐妹的，按理来说这也没什么不方便透露的，可关键这事儿吧……它特复杂，一时半刻地我还真跟您说不清楚。”

    冯霁雯十分‘善解人意’地“哦”了一声，问道：“那照你这么说的话，还是由你当面跟紫云讲来的好。”

    她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话是这么说没错儿……可关键不是我如今见不着她么？”伊江阿一副头疼的模样，道：“算起来，这事儿拖得也是怪久了的，再耽搁下去，也不知道紫云格格那边儿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冯霁雯一脸赞同地点头仿佛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他在给自己下套似得。

    伊江阿悄悄打量了她一眼，又一阵唉声叹气。

    冯霁雯忍着没笑，只是道：“此事确实不好办……真是对不住啊，嫂子也没能帮你想出个什么好使的办法来。”

    “嫂子言重了。”伊江阿连忙摆手，片刻后，眼珠子转了转，道：“不然这样吧——”

    “你想出办法了？”

    冯霁雯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为了配合这小子，她容易吗？

    说话的方式为什么不能简单点，非得这么绕来绕去的，累不累？

    生怕被人察觉到那点儿小心思似得。

    “嫂子可以去奉恩辅国公府见紫云格格的对吧？”伊江阿先是问道。

    冯霁雯点点头。

    “那嫂子带我一道儿去，如何啊？”

    冯霁雯正准备吃茶的动作不由一顿。

    “带你一道儿去？”

    伊江阿毫不迟疑地点头。

    冯霁雯觉得这就不好再继续演下去了。

    “嫂子先这么跟你说吧。”冯霁雯握着手中茶盏说道：“且不说我带你去奉恩辅国公府合不合规矩，纵然要你打着拜见辅国公的由头进了国公府，可紫云她也没办法出来见你——”

    想到紫云那座被看成了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的院子，冯霁雯不禁就觉得一阵同情。

    “这个我也想着了。”伊江阿道：“若这么着真能成的话，我自个儿早就过去了，也就不必特意麻烦嫂子您了不是。”

    这么说他还有别的主意不成？

    冯霁雯看着笑嘻嘻的伊江阿，忽而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来。

    “我是这么想的……”他嘿嘿又笑了一阵儿，复才讲道：“我扮作嫂子您的丫鬟，跟您一同过去，这不就成了么？”

    冯霁雯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扮作丫鬟？”

    这法子真亏他能想的出来！

    小仙也觉得腮边的肉一阵抽搐，拿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伊江阿。

    偏生伊江阿一丝不好意思的模样也没有，坐在那里等着冯霁雯拿决定。

    “这……这能成吗？”。冯霁雯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这万一要是被人给发现了的话，纵然本只是为了传个消息，但说出去只怕也没人会信——任谁瞧见了，多半都会觉得这是明晃晃的私会。

    还是男扮女装去私会。

    倒是很有潜力被传为京城年度最奇葩的私会事件……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儿。

    伊江阿见她犹豫，当即拍了拍胸脯，道：“不瞒嫂子您说，就扮女装这茬儿，我没少拿来用过，之前好几回我被我阿玛禁足在家，都是扮成小丫鬟偷偷出的门儿，一回也没被发现过——这大约是得益于打小儿我就爱听戏学戏，还最爱扮里头的花旦，一来二去的，连神韵都能学得**不离十！嫂子您就放心吧，一准儿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伊江阿身后的小厮闻言甚至将头埋进了胸前。

    这究竟有什么好值得拿炫耀的口气说给别人听的啊少爷……

    冯霁雯：“……”

    合着他在男扮女装这方面，已然是个颇有心得的老司机了？

    这小子的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瞧着他满脸自信的模样，冯霁雯微微叹了口气，为难地道：“不是嫂子信不过你的能力……而是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到时真有个意外，你与紫云只怕都不好收场。”伊江不以为意。

    “这点儿我早就想着了。且不说我与紫云格格吧，单说嫂子您乐意忙我这么大一忙，我也不好让您跟着冒险啊。”他笑着道：“但这又不是在外头，人多眼杂地，说不清楚。这好歹是在国公府里，我就是真被人给当场识破了，嫂子觉得辅国公府敢让这消息传出去吗？了不得那国公爷派人将我揍一顿丢出去便是了，但决计是不敢大肆宣扬的。”

    冯霁雯被他说的一愣。

    这话倒是没有错。

    做父母的，尤其又是宗室人家，自然要竭力保护好女儿的闺誉。

    更何况，紫云现如今跟于敏青家的儿子议上了亲，名声上正是容不得有一丝一毫闪失的时候。

    “嫂子，您就答应我吧！等回头，我请您跟和兄去状元楼搓一顿！”伊江阿又道：“再者说了，我这么大费周折地为的也不是自个儿，说到底不还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吗？”。

    被他这么一顿说，冯霁雯可谓是半点拒绝的理由也找不出来。

    伊江阿与和珅和琳兄弟二人相互之间以兄弟相称，伊江阿又在咸安宫官学中对和琳照顾有加，这份情义没得说。

    再加上她自个儿也没少麻烦过伊江阿。

    先前淑春园中，便是他帮着自己查的鹤公公的背景。

    后来汪家那位‘静姨娘’的底细，也是托着他去打听的。

    于情于理，伊江阿如今有事儿要她帮忙，她当是不该拒绝的。

    可她这人谨慎惯了，做事之前总要先将后果想上一遍，而这件事儿她最怕的结果还是在伊江阿与紫云的名声上头。

    纵然伊江阿那般解释过了，但也不能保证事情的发展都能在他的预测范围之内。

    她总是如此，自己的事情可以拿来试着冒险，但旁人的事情一旦要经自己的手，也不知是不是责任心使然，总担心会出什么纰漏。

    “嫂子若真拿不定主意，那我让姚三儿去一趟理藩院，问一问和兄的意见，嫂子觉得如何？”伊江阿说道。

    冯霁雯怔了一下。

    这事儿跟和珅有什么干系？

    她是那么没有主见的人吗？

    “也好。”

    欸？

    她为什么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大抵是，就思考事情时的全面性及周全性而言，和珅的脑袋要比她的来的更值得信任一点，吧？

    这跟有没有主见……应当没太大关系。

    冯霁雯给自己找着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伊江阿见她点头，当即真的就让小厮往理藩院‘请示’和珅去了。

    这期间，冯霁雯不大厚道地一直在想：和珅若是拒绝，当是再好不过的。

    如此一来，她也就能省省心了。

    她不是怕伸手帮忙的人，而是关键得看这忙怎么帮。

    这事儿整的就跟孩子胡闹似得，她心里实在没底儿。

    可结果却让她十分失望。

    和珅竟然答应了。

    好交代她只管放宽了心。

    “和兄都答应了……嫂子您看？”

    冯霁雯也唯有道：“你可想好了？到时候真挨了打被扔出去，可没你后悔的地儿。”

    “那必须的！”伊江阿哈哈笑着站起了身来，与小厮吩咐道：“姚三儿，把咱们带来的衣裳首饰都拿过来！”

    还带了衣裳首饰！

    这可真是实打实的早有预谋。

    简直全都是套路啊。

    而当冯霁雯瞧见小厮从包袱里抖落出来的那身儿颜色不能再粉的丫鬟服之时，更是久久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连珠花，都是清一色的粉嫩。

    这少女心，真是……绝了。

    她甘拜下风。

    ……

    自打从静央楼一事之后一直足不出户的金溶月，今日一早带着贴身丫鬟阿碧，乘马车前往了正黄旗辖地。

    马车在城中穿行了约半个时辰有余，方才在定府楼街后的一座别苑前缓缓停下。

    一身掩人耳目的枝黄色衣裙，头戴幂篱掩面的金溶月扶着阿碧的手下了马车。

    别苑的门因为主人不常过来而紧闭着，阿碧上前轻轻叩了数下，片刻便有了仆人前来开门，与金溶月行了一礼之后，态度恭谨地将人请了进去。

    待仆人重新将门闭上，一行三人朝着前堂的方向走去，金溶月适才问道：“十一爷可有留话几时过来？”

    仆人躬身跟在其侧，闻言答道：“这个主子没说，姑娘且稍作歇息，等一等吧。”

    这一等，直是等到了一个时辰之后，临近正午时分，方有下人来禀，说是十一爷过来了。

    金溶月这才摘下头顶幂篱，自椅上起身相迎。

    一身段蓝圆领锦袍，腰束玄色绣金线卧龙带，头戴一顶六统一合边儿镶黄玉坠红缨帽、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十一阿哥永瑆带着两名随从负手跨入堂中。

    “十一阿哥吉祥。”金溶月垂首福了一礼。

    “这儿又没旁人，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永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金溶月本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然而想到自己尚且有求于他，便没了避开的动作。

    永瑆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往前他这个表妹虽也不抗拒二人之间的往来，也默认了他的许诺，可在他面前无时无刻皆是不忘端着一副才女的架子，冷傲的样子好比是冬日里的腊梅，仅可观赏，却不容人随意碰触。

    像今日这般未避开他的手，无疑是头一遭。

    一股难言的得意感自永瑆心底升起，他笑着借势一把揽过金溶月的肩，道：“一早我去跟额娘请安的时候，她留我下来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住了，来的晚了些，月儿表妹该等得急了吧？”

    金溶月扫了一眼他搭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敛去眼中的不自在与排斥感，道：“昨日十一阿哥让人回信时只说今日在此相见，并未约定具体时辰，是我来的过早了些。”

    “表妹还是这么地善解人意。”永瑆状似欣慰地喟叹了一声，见她欲回原处落座，揽着她的肩转了个方向，“好些时日没见着表妹了，咱们去內间说话罢？”

    金溶月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永瑆满脸喜色地拥着她往內间走去。

    阿碧眉间闪过一抹不赞同，下意识地欲跟进去，却被十一阿哥身后的随从给伸手拦在了外堂。

    她也唯有暗自皱紧了眉在心里头干着急。

    內间之中光线不比外堂来的充足明亮，两扇镂空雕花大窗也未来得及支开，仅有一层薄薄的日光透着窗纸照进来。

    “表妹，咱们坐着说话。”

    永瑆揽着金溶月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右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滑，搂住了那纤细的腰肢便要将人往怀里带，金溶月脸色一红，微用了些力气将身子扳正，不至于靠在他怀中，口气有几分失落地道：“看来十一爷是半点没将月儿的事情放在心上。”

    永瑆闻言脸上笑意一滞，忙地道：“这你可就冤枉表哥了！你刚出事儿，我便凑巧得了皇阿玛的差使陪着老佛爷还有九格儿去广济寺祈福去了，这一呆就是四五日，直到昨个儿才回的宫——那寺庙里尽是些成日只懂念经的秃驴，我委实是半点消息也没能听着！刚一回宫知道了个大概，听下人说你让人传了信儿到这别苑中来，这不就赶忙地约你今日来此相见了吗？”。

    他说的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末了又拿左手拍了拍胸脯，道：“倘若我提早知道这事儿，哪里能容你受这么大委屈！”

    金溶月不知信是没信他的话，只半垂着眼睛，低低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我眼下已成了别人口中耍弄心机，构陷他人的阴毒小人，近日来，连门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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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且一更，明天加更么么哒！

    谢谢风苗子打赏的和氏璧~第三位舵主大人诞生啦~

    大家早点睡，晚安！(未完待续。)

    213浓浓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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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敢这么说！”永瑆佯怒了一句，继而又放低了声音好言安慰道：“此事我也有了解，你受了伤，怎还能倒过来怪你呢？这是那些人愚昧无知，往日嫉妒你惯了，好不容易找着了借题发挥的机会，趁机来打压你呢！但话说回来，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且过些时日便没人记得了。你尽管放宽了心，别净往坏处想。瞧瞧这几日没见，你都消瘦成什么样子了？表哥看了是真觉得心疼啊……”

    说话间，放在金溶月腰间的右手又是一阵不安分。

    “表哥当真心疼我？”

    “那还有假？”永瑆满脸认真。

    “那表哥可愿帮我一个忙？”

    金溶月微微转过了身子面向他，一双微微上挑的潋滟美目中含着请求之意。

    这眼神换作谁只怕也不忍拒绝。

    永瑆瞧得心底一阵发软《无》《错》嗅着少女身上近在咫尺的幽幽体香，一股无名燥热烧得他喉咙都有些发干，忍不住紧了紧贴在她腰后的手臂，一面有些魂不附体地道：“什么忙，你只管说。”

    这也不能怪他定力差，只能说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美人儿忽然放下了身段儿，贴在臂弯里一句一个表哥的喊着，加之又是梦中肖想已久之人，一时之间实在不好控制此刻过于澎湃的内心。

    “表哥曾跟我说过，姑母早年曾替表哥培植了一支专用来搜集文武百官背景底细的暗卫。”金溶月声音格外柔和地道：“我想跟表哥借来一用。”

    她很懂得把握如今求永瑆办事的度。

    故而并未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以免他因顾虑嘉贵妃那边而生出拒绝之意。

    他如今对绝大部分事情的决策权都还被嘉贵妃握在手里，但这点小事，想必还是能够做得了主的。

    “表妹借他们作何？”永瑆怔了一下，问道：“你想要查谁的底细？”

    “冯霁雯——”

    金溶月未有隐瞒。

    她要借他的人来查，即便想瞒也瞒不住。

    “查她？”永瑆仿佛听到了十分好笑的笑话一般，“哈”了一声，道：“冯英廉家的孙女儿，那可算是咱们北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了！你想知道什么，在闺秀圈儿里那么随口一问，还怕有什么问不出来的吗?”

    冯霁雯有什么好查的！

    金溶月却满口认真地道：“这么一个小忙，表哥都不愿帮我？”

    她想查的，自然是表面上所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世上谁都怀有着或多或少的秘密。

    她这几日来已然想的十分清楚了，之前她之所以在冯霁雯身上吃亏，显是因为她对冯霁雯的了解太过表面了。

    她要知道冯霁雯的全部底细和弱点。

    比起一无所知的硬碰硬，这才是最冷静理智的做法。

    “我哪里会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查个人罢了，你想查谁尽管查，表哥没二话儿！”永瑆一脸依从地道。

    金溶月垂下眼，“多谢表哥。”

    “跟我还道什么谢不谢的……”永瑆压低了嗓音，拉着她往怀里拽，刚要细细品受佳人在怀的感觉，金溶月却抵着他的胸膛错开了距离，含笑说道：“今日出门之时，与母亲说好了要在午时之前赶回去，若不能及时赶回，只怕要叫她担心了。”

    永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算什么？

    他这边儿才刚点头答应帮忙，她却抬脚就要走了。

    这跟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分。

    心里不高兴，他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尽早回去吧，也省得舅母挂心。”

    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两日。

    就好比是桌儿上最好的那道菜，总要多等些时辰才能端上来任人品尝。

    对于金溶月，他暂时还是有些耐心的。

    永瑆笑着将人送了出去。

    金溶月重新戴上幂篱，乘车离去。

    然而马车刚离了定府楼街，刚拐进左侧的马状元胡同里，却忽然被人给拦下了。

    “怎么回事？”

    马车中，金溶月皱眉冷声问道。

    阿碧连忙将马车帘撩开一道细缝儿，往前方看去。

    只见是一名骑着棕红色大马的锦衣少年拦住了她们马车的去路。

    而这锦衣少年，也并不陌生。

    “姑娘，是福三爷……”阿碧的口气略有些紧张。

    福三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金溶月闻言脸色也随之一变。

    此处离十一阿哥的别苑仅仅隔了一条街而已，福康安会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

    车夫显然也认出了福康安，故而也不敢出言要求他让开路来，唯等着马车里的主子发话。

    迟迟不见车内有动静传来，福康安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马车了，一时将马往前又驱了驱，出声问道：“敢问车内坐着的可是金二小姐？”

    车夫既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脸色为难到了极点。

    福康安见状不由皱了皱眉。

    “姑娘……”阿碧看着金溶月，有些着急。

    金溶月抓了抓衣角，犹豫了一番过后，最终是道：“问他缘何拦车。”

    马车上虽没有金家的府旗，但也是她常坐的，福康安事后若有意查明她今日是否出了门，可谓是轻而易举之事，故而此时若是避开，反倒更会令他生疑。

    再者，他不一定就知道她去了何处。

    听她给了准话，阿碧遂也不作犹豫，揣着忐忑下了马车。

    福康安认得她，确定了车里的人是金溶月无疑，英气勃勃的眉眼间顿时就生了喜悦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一日不想着要见她一面，可偏生额娘看得紧，加之金溶月闭门不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听阿碧上前行礼后，委婉地询问他为何拦住她们的去路，福康安遂才意识到自己举动欠妥，当即自马背之上跃下，来至了马车前，隔着帘子冲金溶月作了一礼。

    “方才无礼突兀拦住贵府马车去路，不知可令金二小姐受惊了？”少年人难掩语气中的温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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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五月的月票债总算是还完了。（坚强脸）

    日常更新大概得下午，或是晚上（说了等于没说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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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太过分了’

﻿    “无妨。”

    金溶月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带着福康安熟悉的清冷问道：“不知福三公子怎会在此？”

    她如此一问为的是求一个明白，以确定福康安是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然而落在福康安耳中，却是对他少之又少的关注。

    往前在外面遇到，向来都是他说一句金二小姐答一句，而从未有主动问及过他的事情。

    故而虽然只是这么随口一问，却也令福康安感到一阵欣喜。

    他忙答道：“今日随同额娘前来广化寺上香，额娘在寺中恰好遇到了愉郡王妃，王妃邀了额娘去郡王府小叙，我闲来无事，便在这附近转了转。”说到此处，笑道：“不料竟恰巧看见了金二小姐的马车。”

    定府楼街走到头儿再过一条清水胡同便是愉郡王府。

    如此说来，当真只是偶遇而已。

    金溶月心下舒了一口气。

    福康安此时又问了一句：“不知金二小姐怎也会来此？”

    此处离金府甚远，起初看到马车他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这么久没出门儿的金二小姐来正黄旗的辖地作何？

    “也是来广化寺上了炷香。”金溶月答的十分坦然平静。

    福康安没有不信的道理，有的只是庆幸。

    庆幸没在广化寺里遇到金溶月。

    若不然让额娘瞧见了，为了防他，只怕根本不会给他片刻自由。

    “那倒是巧了。”福康安道：“近来金二小姐为小人所觊觎，确实该上柱香拜一拜，好祛一祛这霉运。”

    金溶月不置可否，并未接话。

    福康安以为是自己又说错话了，不该再在金溶月面前提起静央楼之事来。

    正有些无措之际，却听得金溶月讲道：“烧香求佛，图一个心安罢了。”

    心安？

    福康安听得这二字，只觉心口随之一阵酸涩，恨不能替金溶月受了如今外面这些流言才好。

    “当晚之事会恶化到如此地步，与我也难逃干系。”连日来压在心里的愧疚感在此时不禁被再度放大，他略微放低了声音讲道：“我知道如今过错已经酿成，多说无益。金二小姐若心中有气闷有委屈，只管朝我发来，我绝无半句怨言。”

    金溶月听得此言，沉默了片刻。

    后才道:“此事错不在福三公子。”

    福康安刚要再言，却又听她讲道：“但如今有我一事需劳烦福三公子代为跑一趟，不知福三公子近来可有空暇？”

    “金二小姐但说无妨。”福康安甚至隐隐有几分雀跃。

    能为金溶月做些什么，不管大小，皆是他如今求之不得之事。

    感受到他格外热衷的态度，金溶月微微勾了勾嘴角。

    此番她固然失去了太多，但有些东西却还是没变的。

    “我想请福三公子代我去一趟和宅，向和公子及和太太带一句话。”

    向和珅夫妻二人带话？

    一听到与这夫妻俩有关的话，尤其是冯霁雯，福康安不由就觉得格外烦躁。

    但话出自金溶月之口，他纵然再不乐意听，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听了个完整。

    这一听可不得了了……

    险些没将他给气炸！

    “请福三公子先代我赔句不是。”金溶月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被逼无奈的强撑之感：“但也请福三公子与他们说清楚了，此事即便有错，却也皆是我一人之过，与金府其他人并无干连——他们家中的下人要在四下议论我，我没有怨言，但还请口下积德，不要将我父亲与母亲等人也牵扯进去。”

    “什么？”福康安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此时阿碧在一旁很有眼色地接过话来，道：“昨日奴婢出府采买之时，在五味斋中恰巧撞见了和宅里的丫鬟在与人添油加醋地败坏我家姑娘名声，言辞间……对老爷及夫人也多有不敬之处。”

    “随意弯曲事实且罢了，竟敢于人前妄议朝廷命官！这婢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不成！”

    福康安火冒三丈。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

    他不信如果没有主人授意的话，一个区区丫鬟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非是我如今处境特殊，一举一动皆有人时刻注意着，怕到头来又要引起外人不必要的揣测的话，我必定亲自登门去一趟和宅。”金溶月的语气听起来倒无半点怒意，可越是如此，便越让福康安觉得其隐忍的程度令人心疼。

    吃了这么多亏，反过来竟还要向冯霁雯他们道歉！

    金二小姐何错之有、何其无辜！

    如今这世道难道真的就没有道理可讲了吗？

    他越想越是气愤难当，“决不能任由和家的人再如此得寸进尺下去，我这便找他们去!”

    太过分了！

    他转身便要走，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马车帘被撩开的动静。

    “福三公子且慢。”

    刚半侧过身的福康安闻声连忙转回头去。

    这一瞧，直是觉得心中一阵抽疼。

    马车帘被撩起一半，金溶月的形容显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未满十日不见，原本就有些瘦弱的姑娘如今的身姿更是羸弱到了极点，一身枝黄色衣裙颜色淡极，样式极为普通，也不见任何精致的花样，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本该有的鲜丽。

    她甚至还戴了幂篱遮面。

    这是有多么害怕被人认出来，加以非议？

    曾经的金二小姐是京城闺秀当中最受人尊重的第一才女，无论何时何地，所接受的目光无不是欣赏与推崇，怎么一夕之间，却要以如此模样来躲藏旁人的视线……

    福康安很想看一看幂篱之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但又极怕看到如今她会是怎样落寞委屈却又兀自强撑的神情。

    “我实不愿见此事再度扩大，还请福三爷不要与和家再起冲突了。”金溶月嘱托道。

    福康安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强压下心头的起伏。

    “我自有分寸，必然不会再带给金二小姐任何麻烦。”

    他拱手一礼，未再多言，大步走向马匹，翻身而上，策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一端，金溶月遂才缓缓放下了马车帘。

    她想，福康安根本不会听从她的嘱托。

    但这正是她所乐见的。

    ……

    同一刻，和家的马车刚在奉恩辅国公府大门前停稳。

    小仙表情复杂地先行下了马车。

    另一名‘粉衫丫鬟’也忙跟着她跳了下来，二人站在一块儿，其身形生生高过了小仙大半个脑袋。

    “太太，下车了。”

    ‘粉衫丫鬟’捏着嗓音提醒道，倾身为冯霁雯将车帘撩开。

    这一撩，便有一张涂脂抹粉、笑得格外谄媚的脸庞闯进了冯霁雯的视线当中。

    平心而论，扮作女装的伊江阿因自身本就生的偏于白净，五官也不算过于硬朗的缘故，故而并不显得太过招眼，甚至不细看还真就像个身材过于高挑了些的丫鬟。

    但由于知道眼前这货是个实打实的男儿，再见他一身丫鬟打扮，音容都十分卖力地朝着女儿家看齐，冯霁雯不免怎么瞧怎么觉得这画面颇为辣眼睛。

    然而转念一想，伊江阿演的如此卖力，她也实在不好不争气地露出纰漏来，免得到时再拖了他的后腿。

    冯霁雯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搭着小仙递过来的手下了车。

    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尽量不去看伊江阿那张脸。

    而此时，一阵渐缓的车轮滚动声传入耳中，一辆十分气派宽敞的油壁马车挨着国公府的墙根儿缓缓停了下来。

    冯霁雯下意识地望去，只一眼，便认出了是哪个府上出来的马车。

    马车中先后被扶下来了一名绿衣小姐与一位着姜黄色旗服、满头珠翠，贵气十足的太太。

    “那不是阿桂府上的大太太吗……”小仙低声说道。

    冯霁雯自也将人认了出来。

    她与瓜尔佳氏不过也就见过两三面而已，而唯一一次说过话，便是去年年底咸安宫官学考核之时，瓜尔佳氏对她的一番敲打提醒，要她离韶九远些那一回了。

    奉恩福晋是阿桂府上嫁过来的姑奶奶，瓜尔佳氏这个做嫂子的来走动走动无可厚非。

    跟在瓜尔佳氏身侧的小姐是二姑娘章佳吉菱。

    章佳吉毓被勒令禁足至选秀为止，如今自是没机会出门。

    冯霁雯未有热络地迎上前去，却也未有失礼，先是让至了一侧让瓜尔佳氏前行，后又在瓜尔佳氏经过身侧之时，矮下身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这是晚辈待长辈的基本礼貌。

    作为长辈的瓜尔佳氏也将面子功夫做的十分到位。

    “这不是和太太吗？怎这么巧，可是找紫云那丫头来了？”她在冯霁雯身前驻足，笑的一脸和气。

    冯霁雯不由想到当日在咸安宫官学里她也是这样地慈和，只是自其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她笑着答了句“是”。

    二人随意地寒暄了两句，遂一同进了辅国公府的大门儿。

    瓜尔佳氏带着几个丫鬟往前走，似有意同冯霁雯拉开距离似得，脚下不做停留，嘴上也不再有多余的一句话。

    冯霁雯便也识相地放慢了脚步，未与之同行。

    却见章佳吉菱也慢了下来，渐渐与她走到了一起。

    “和太太，许久不见了。”小姑娘主动开口道。

    她与章佳吉毓不同，早前接触下来已对冯霁雯放下了诸多偏见，虽平日里并无来往，但偶尔在外面遇到了，态度还是十分友善的。

    冯霁雯向来是别人敬一尺，她便还一丈，当下回以一笑，客气地与之问候了一番。

    “前几日，二哥来信了。”章佳吉菱说道。

    “可是到云南了？”冯霁雯问。

    昨日还听和珅说，大军已抵达云南行辕，开战之日不远矣。

    “嗯。”章佳吉菱笑道：“二哥同我说了他一路上的见闻，很是新鲜有趣呢！”说到此处，便挑了几件好玩儿的讲给冯霁雯听。

    冯霁雯听罢跟着笑了笑，点头道：“看来他倒是不虚此行。”

    “是啊，看二哥信上说的，我都想去瞧瞧各地的风俗呢。不过人家都说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真怕二哥他……”章佳吉菱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郝然地低下了头，讪讪地道：“我又说胡话了。”

    她性格率真，说话常常轻重不分，这些日子虽因接近选秀而在家里学着各项规矩，可到底性子不是那么好改的。

    “他是你二哥，你担心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冯霁雯笑着说道：“可有阿桂大人在，我想纵然你二哥他有心想要以身犯险，阿桂大人也必然不会由他胡闹逞英雄的。云南总归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要跟着打仗，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章佳吉菱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时间目光却是定在了冯霁雯身上，迟迟没能挪开。

    以前尚且不觉得如何，可如今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习礼仪，才深觉其中不易，再观冯霁雯的一举一动，行走间的仪态，竟令她不禁有瞠目结舌之感——似乎教她的嬷嬷都做不到走路走的这样好看。

    嬷嬷教的主要是‘规矩’，可身侧的冯霁雯不光给人一种极守礼的端庄感，更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真正有涵养的女子，都该做到如此细节吧

    往前她崇拜金溶月的才气，甚至包括那仿佛时刻都透着股高贵与疏冷感的一言一行，可如今许是因为听闻了静央楼一事，她忽而觉得活得那般看似清傲实则十分张扬，兴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时刻被人盯着会不会犯错，怪累的。

    她如今倒很想像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冯霁雯学着一点，虽没有金二小姐高高在上的脱俗感，虽强硬起来还是那般地不肯吃亏，在外人眼中有几分刁蛮，但实则平日里却格外平易近人。

    落落大方，毫不忸怩。

    微笑时的气质，仿佛应了书中写着的那个叫做‘人淡如菊’的词儿。

    不拘泥于一面，该怎么着时便怎么着，洒脱极了。

    见冯霁雯若有所查地转头望来，章佳吉菱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许久，委实有些失礼。

    回过神来，这才道：“二哥在信中还问起和太太了呢——”

    “是吗？”冯霁雯笑问道：“都说什么了？”

    一旁扮作丫鬟的伊江阿连忙支起了耳朵。

    他得替和兄好好留意留意这位‘韶九表哥’才行。

    ps：略晚了些，今天下午临时出门儿上街弄了个身份证复印件，码字的时间给耽搁了。

    题外话系列：今天带着旺旺出的门，我妈买西瓜的时候，它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跳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的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一只肥美的牧羊犬就这么乖乖地坐在上面！

    我唤它时，它一脸懵逼的看着我，好像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看看电动车的主人，瞪圆眼睛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是谁？发生了什么？我特么怎么会蹲在这儿？

    被它给蠢哭了，也不知这智商是不是随了它上一任主人两米哥哥的缘故…(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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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你有病吧！

﻿    嫂子固然信得过，可那彦成这小子往前在京城时，没少因为嫂子的事儿跟人急过眼，又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谁知道他对嫂子是不是真的就只有兄妹之情这么简单？

    伊江阿很是警觉地想着。

    “二哥问和太太近来过的如何，可有什么不顺之事。”章佳吉菱与冯霁雯一面走，一面说道：“还说倘若和太太遇着了什么麻烦，但凡是阿桂府能帮得上的，万莫要见外，只管同阿玛讲。”

    话末又加了一句：“阿桂府与英廉府乃是世交，这点不必二哥说，和太太也不该同阿桂府见外才是。”

    可她近来在想，当初大姐口中那些带有嫉恨之意的话，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实存在的……

    譬如，二哥待和太太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感情？

    换作从前，二哥必然不会除了家书之外，再另行单独给她`无`错``.``com来信的。

    她与二哥的关系，跟大姐没犯错之前是没有区别的。

    或因不是一母所出的缘故，又或许是她与大姐幼时的性子便不大招二哥喜欢，总而言之，二哥待她们，向来只是做到兄长该担的责任，而与真正亲密无间的亲情扯不上干系。

    至于这封所谓给她的信上，除了对家中众人的一番问候之后，余下的……几乎全部是在问和太太之事了。

    那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看似一派平静的字里行间，仿佛隐藏着许许多多隐晦而又欲言又止的复杂心事。

    她尚且不大懂男女之情，但她至少分得清，那绝不是普通的兄妹之情所能够衍生出来的情绪。

    冯霁雯正笑着答道：“你回信与他说一声儿，我万事皆好，要他不必担心——他这有事没事儿地，总盼着我不如意算怎么回事？”

    听她开玩笑，章佳吉菱也接了一句：“……阿玛看了二哥写的家书，也皱着眉头说他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啰啰嗦嗦地跟个姑娘家一样，半点没有学到他的爽快劲儿呢。”

    冯霁雯不禁跟着笑了几声，道了句：“章佳大伯父这话说的不无道理。”

    二人带着丫鬟一路往前厅行去，一路上倒也相谈甚欢。

    冯霁雯与章佳吉菱来至前厅之时，瓜尔佳氏已然落座，奉恩福晋章佳氏约是提前得知今日娘家嫂子要过来，故而也已在厅里坐着，旁边没有外人，她正同瓜尔佳氏说着家常。

    听得脚步声，瓜尔佳氏只低头品着花茶，章佳氏则下意识地转头朝着厅门处望来。

    “阿菱来了。”章佳氏亲切地道：“快过来坐着，尝尝这刚从广西运来的桂圆。”

    章佳吉菱笑着上前行礼，喊了声姑母。

    章佳氏好似完全没瞧见冯霁雯似得，与章佳吉菱说道：“这桂圆是今个儿一早宫里刚赏下来的，是专程从广西马不停蹄地运到京城来贡给宫里头的主子们尝鲜的，平素可轻易吃不着，你这丫头今日来得巧，算是有口福了。”

    说话间，挑了两粒笑着递到了章佳吉菱手里头：“尝尝。”

    仿佛章佳吉菱旁边儿的冯霁雯不存在一般。

    冯霁雯岂能看不出她这是刻意给自己难看，却也并不觉得如何气恼，只是微微躬膝行了一礼，与之说明了来意。

    听她说是来看紫云的，奉恩福晋答也没答她一句，只直接吩咐了丫鬟带冯霁雯过去。

    冯霁雯行了退礼，带着丫鬟离了客厅。

    辅国公府的丫鬟倒是极懂得看主子眼色，约是瞧着奉恩福晋不待见冯霁雯，路也不肯好好带，刚出客厅没多大会儿，已将冯霁雯等人甩出了一段不近的距离。

    冯霁雯也懒得疾步跟上她，到底这辅国公府不算太大，去紫云的院子该怎么走，她隐约还是记得住的。

    小仙却不如她这般好忍耐，见状忍不住道了一句：“堂堂一个辅国公府，怎么调|教出来的下人竟会是这幅做派？”

    “这奉恩福晋的眼皮子也真是浅的可以了。”伊江阿似笑非笑地讲道：“还不比那个阿桂府上出来的太太呢——说是不愿给别人面子，可实际上显得丢脸的不还是自个儿吗？”。

    小家子气。

    他这话小仙十分赞同，但到底丫鬟的身份摆在这儿，故并不敢出言附和，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点头。

    冯霁雯却只笑道：“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儿上，咱们又是不请自来，哪里还有倒过来议论主人家的道理？”

    伊江阿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拿那读戏折子时一般刻意捏起来的细嗓音说道：“嫂子这话说得可真是像极了和兄。”

    冯霁雯睃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伊江阿却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好生走路，莫再笑了，仔细被人给瞧出端倪来。”冯霁雯提醒道。

    “是是是。”伊江阿顺从地垂下脑袋。

    片刻，却又忽然冒出一句：“方才那奉恩福晋一个劲儿地在嫂子跟前显摆的那碟子桂圆，我瞅了一眼，还没小枣儿大呢，皮儿上那颜色浑也都不新鲜了……宫里赏下来的那是体面话，说白了无非就是那些主子娘娘们挑挑拣拣剩下来没人吃的呗。”

    冯霁雯听罢不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若是叫奉恩福晋听着了，那还不得被气得生生吐出血来？

    “得亏紫云格格自幼没被这奉恩福晋养在左右，若不然……”伊江阿摇头“啧啧”了两声。

    “你若再合不上这张嘴，我看咱们还是趁早回去吧，总好过到时给人给扫地出门来得有面子些，你觉得呢？”冯霁雯扭头问道。

    伊江阿当即将嘴巴抿紧，自此一路清静。

    紫云的院子与之前一样，大门儿小门儿地上了好几道锁。

    冯霁雯的经历也与上次大致相同，她这厢刚进得紫云的房间，后脚就有丫鬟从门外将门合上。

    只是上回她是一个人进来的，两个丫鬟都被阻之门外，而这回却有伊江阿眼疾手快地赶在那名丫鬟将门彻底关上之前，挡在了两扇门之间，笑得满脸谄媚：“这位姐姐急什么？我还得进去伺候我家太太呢！”

    那名丫鬟望着眼前这张分明五官都不算丑，可搁在一起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甚至令她通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个冷战道：“……你进去吧。”

    伊江阿冲她一笑，这才转身扭腰走了进去。

    丫鬟顶着一身恶寒将门紧紧关上，再观未跟进去的小仙的长相样貌，方才觉得似被针扎过的一双眼睛稍微好受了些。

    看来和家当真是穷出境界来了。

    为了图便宜，这么丑的丫鬟竟也能买得回来。

    光线昏暗的屋内，紫云并未像上次一般飞也似地扑向冯霁雯。

    而是托腮坐在桌边出神，神情落寂。

    直到冯霁雯与伊江阿走至內间之中，伊江阿捏着嗓子轻咳了一声，她适才回过神，转头朝着冯霁雯看来。

    “月牙儿你来了。”她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意来，并未起身，只是让冯霁雯坐。

    冯霁雯在挨着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望着她一副半点不复往日明朗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心疼，拉过她的手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这些时日都没有好好吃东西？”

    “吃了的。”紫云倒过来安慰她，“我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只是忽然断了仅有的念想，一时觉得缓不过气儿来。

    外头四处都在传着和珅有断袖之嫌，竟堂而皇之地向刘家公子刘鐶之递情诗。

    可却没几个人知道，那首诗是她所写。

    这知道的几个人里，有冯霁雯，有和珅，再有便是刘鐶之了。

    他如今已彻底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他有半点与自己相似的心思，也都不会丝毫回应都没有吧。

    不方便直接告知她，也大可以通过和珅与冯霁雯来传达。

    最令人心酸的是，他甚至连个直接的拒绝都没有。

    就像是……从来不曾知晓过她的心意一般。

    冯霁雯见她神色，有意出言安慰两句，然而思及不知其中真相的伊江阿也在场，唯有道：“无论如何，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紫云“嗯”了一声，“我知道……”

    末了又叹息一般道了一句：“命我都认了，还有什么好拿自己的身子来赌气的呢。”

    话音刚落，却见原本立在冯霁雯身后的粉衫丫鬟忽然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大剌剌地。

    紫云不由皱眉看过来。

    这一看，便觉得被丑到了。

    “……”当着冯霁雯这个主人的面，她也不好立即加以指责这个行为不检的丫鬟，唯有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看向冯霁雯。

    却见冯霁雯笑了笑。

    “没认出来这是谁吗？”。

    紫云听得一头雾水。

    这丫鬟她从没在和宅里见过。

    伊江阿双手拄在桌子上，身体往紫云的方向倾了倾，一双眼睛定在她脸上。

    紫云一脸嫌弃地往后避去。

    这到底哪里来的怪丫鬟!

    “哈哈哈……”伊江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音。

    紫云闻声顿时瞪大了眼睛。

    “……伊江阿？！”

    她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

    “我还当紫云格格这些日子没见我，都把我给忘了呢。”伊江阿收回了动作坐好，抬手自行倒了杯茶水，一面笑着讲道。

    “你怎么穿成这样？”紫云面部神情扭曲地道：“你恶心不恶心啊……”

    “不好看吗？”。伊江阿扶了扶头顶的珠花，一脸认真地问道：“还是说这颜色不衬我？”

    紫云的眼睛越瞪越大，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涌，强忍着没拎起手边的茶壶朝着他那张脸砸过去，语气难掩嫌弃之意地质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听闻紫云格格被禁足在家，怕格格一人无聊，这不陪着说话儿来了么？”

    紫云隐隐又有了砸人的冲动。

    “别卖关子了。”冯霁雯怕拖久了会有变故，无奈在一旁出言提醒始终没个正形儿的伊江阿，“你不是说紫云托你给她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伊江阿还没开口，紫云先皱了眉道：“我托你给我查什么了？”

    “紫云格格忘了么？”伊江阿一面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一面正色与之讲道：“上回在束竹楼里听戏，偶遇着了海大人家的五小姐，紫云格格跟我嘀咕着问海大人五大三粗彪悍的不得了，府上其它四位小姐也是个个壮得不行，怎么独独这个五小姐生得一副文弱温柔的模样，该不会不是海大人亲生的吧……这些时日我查了查，这个五小姐确实是海大人亲生的没错儿，只是随了她那姨娘多一些而已！”

    紫云：“？？？”

    冯霁雯也张了张嘴巴。

    这就是他口中那件所谓‘怕再拖下去紫云这边儿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且还‘特复杂’的事儿？

    “五小姐这个姨娘乃是江南人氏，性格自是温婉了些。可其出身青|楼之地，是早年被海大人给重金赎了身接回了京城的……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我可是花了大把力气才查到的。”

    “你……”紫云无法可想地看着伊江阿，脸色一阵变幻之后，总算憋出了一句话来：“你有病吧！”

    且看样子还病得不轻！

    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就成了让他去调查别人了？

    “我怎么就有病了呢？”

    “你给我滚！”

    “我一个丫鬟，滚着出去怕不像话吧？”

    “你……”紫云抓起一只空茶盏就往他身上砸。

    这货是专程来气她的吧！

    冯霁雯在一旁不由扶额。

    她怎么就信了这厮抹了油的一张嘴，真信他是有正事要找紫云？

    “我知道紫云格格最近正为着同于家公子的亲事着急，但也不能借机跟我撒气啊。”伊江阿嬉皮笑脸地接住紫云砸过来的茶盏，问道：“我这儿有一个法子能帮格格躲过这门儿亲事，格格想听吗？”。

    紫云与冯霁雯俱是愣住。

    他是如何得知辅国公府有要与于家结亲的意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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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不造大家有没有看到微|博上这两天很火的天鹅臂教程？我自不量力地跟着练了练，现在觉得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也不大清楚这些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ㄒoㄒ)

    我现在就滚去睡了TT(未完待续。)

    216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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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你该不是喜欢我吧（风苗子和氏璧

﻿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紫云竖眉质问。

    该不会现如今外面都传遍了吧？

    “北京城这么大点儿地儿，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小爷我？”伊江阿看着紫云，眨了眨一只眼睛，勾起嘴角笑道：“格格就说要不要我来帮这个忙吧？”

    瞧着他这幅通身上下没一丁点儿正经劲儿的模样，紫云只觉得这人多半是来取笑自己的，又因在伊江阿面前强硬惯了，哪里肯低头接受他这不知真假的‘帮忙’？

    加之还在气头儿上，干脆没好气地讲道：“你即便是提前知晓了我要与于家公子订亲一事，那你又焉能确定我铁定不愿意同意这门亲事？于家门第高，背景又好，于家公子也与我年纪相当，这门亲事哪里不好？还帮我躲过这门儿亲事……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伊江阿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似看？无？错？得出她全然是在与自己赌气似得，视线在四下门窗紧闭的房内环视了一圈儿。

    而后轻飘飘地问道：“格格若是同意，又何以会被禁足在家呢？”

    “这跟你有关系吗……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狗拿耗子瞎操心！”紫云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被紫云这么骂着，伊江阿还不忘没皮没脸地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一个劲儿地坚持道：“再者说了，我这回是真有法子帮你——”

    “你这么操心我的事儿，你该不是喜欢我吧？”

    伊江阿话没说完，忽被紫云开口打断。

    “……”

    四下有着短暂的寂静。

    伊江阿愕然望去，只见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满带着怀疑之色看着他。

    这句话问的太过突然，他一时竟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我、我……”

    完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冯霁雯在一旁亦为这忽然歪掉的画风感到不可置信地看向紫云。

    这丫头竟也看出什么苗头儿来了不成？

    “那个，我可警告你啊……”紫云做出一副戒备的神色看着伊江阿，道：“你可千万别喜欢我，更别逼我直接拒绝你，我拒绝起人来，那可是……很残酷的！”

    说话间还不忘真的摆出一脸残酷的表情。

    冯霁雯：“……”

    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这么被人堵了回来的感觉让伊江阿的脸色不禁一阵烫红。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觉得脸上这么挂不住。

    “当我没说！”

    他陡然站起身来，大步就往外间走去。

    “欸……”冯霁雯转身冲着他的背影连忙提醒了一声。

    她这做主子的没动弹，做丫鬟的冲了出去不被人怀疑才是怪事。

    好在并没有听到开门的动静。

    伊江阿应是待在了外间。

    冯霁雯隔着珠帘朝帘栊外仔细地瞧了瞧，果然在外间待客的八仙桌旁隐隐瞧见了一抹粉色衣角。

    这才又转过头来看向紫云。

    紫云正满脸诧异，似十分意外于伊江阿的反应之大。

    “你……”冯霁雯满脸复杂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是何时瞧出来的？”

    “什么？”紫云皱眉茫然。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啊！”冯霁雯压低了声音道。

    “啊？”紫云一愣过后，瞪大了眼睛也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随口胡说拿来堵他的嘴的啊……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冯霁雯顿时抽了嘴角。

    随口胡说的？

    小姑娘，你这随口一说说的好像还挺准的你知道吗！

    “我就是不想他掺和我的事儿而已。”紫云拿手指了指外间的方向，似很不能理解一般，说道：“可你瞧瞧他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吧？脸皮那么厚一个人，怎么也能气成这样？平日也没瞧出来原来他是如此小气之人啊……”

    冯霁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试探地问道：“你真觉得他是生气了吗？”。

    “你没瞧见他方才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连脸都给气红了吗？”。紫云反问道。

    冯霁雯无法相容此刻内心的凌乱感。

    那脸……真是被气红的吗？

    可从没有过感情经历的她，似乎也没什么资格在这儿贸然分析什么。

    但秉着不愿见闺蜜日后有什么遗憾的想法，她还是硬着头皮再度试探地问道：“那假设……方才你说的那番话，刚巧是戳中了他的心事呢？”

    天，她在这中间也是操碎了心啊。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却见紫云已换上了满脸惊悚之色。

    “这大白日的……你可不许这样吓我！”

    她的声音仅二人可闻，语气却好比见了鬼一般惊恐。

    冯霁雯：“……你当我没问吧。”

    紫云的脸色这才稍有松缓。

    “可万一他真有法子帮你呢？”冯霁雯又道：“你犯不着因为这么一点儿面子，再把正事儿给耽搁了啊……”

    她也知道紫云跟伊江阿‘对立’的惯了，陡然拉下面子不容易。

    “不光是因为这个……”见她一眼便看出了自己方才的心思，紫云有着一瞬间的不自在，表情旋即恢复了正常之后，却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之前我托你帮我给刘公子传信之时，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倘若刘公子当真对我无意的话……那么，我顺从阿玛额娘的意思同于齐林订亲，也无不可。”

    那时便做好妥协的准备了。

    冯霁雯听罢一时脑海中各种想法不一，也未有立即开口再劝。

    她对这位于齐林了解也无多，也没什么立场来评断紫云的决定是对是错。

    “就算真有法子能躲过这门儿亲事，可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我总是要嫁人的……”紫云皱着眉讲道：“你不是不知道这大半年来，我成日绞尽脑汁地跟我阿玛额娘周旋，为了躲避订亲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手段……而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如此了。”说到最后，满眼失落。

    末了又道了一句：“既然我抱着的是这种想法，又何必再麻烦折腾伊江阿呢。你说对么？”

    冯霁雯良久无言。

    临走前，也只是握紧了紫云的手，与她道了一句：“嫁人必然是要嫁的，但这到底还是关乎你下半辈子的大事，须得仔细想清楚了才行。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或是觉得日后无望，想也不想就做出决定的才好。”

    纵然不能两情相悦，至少也要选择一个人品德行上没有太大缺失的伴侣。

    这对日后二人之间的相处，以及一个家是否能保持风平浪静尤为重要。

    若是紫云因未能得到刘鐶之的回应而心灰意冷、盲目之下便做出决定，无疑是极不理智的。

    而至于于齐林家是否也会同于齐贤一家涉及党争这等大局势，便不是她能够过问得了的。

    想必辅国公府自有自己的看法。

    紫云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点头笑道：“这点你便放心吧，我阿玛和额娘，当是不会害我的。”

    冯霁雯一默之后，唯有点头。

    这倒也是。

    做父母的，不会一点都不为女儿考虑的。

    她往外间看了一眼，方松开了紫云的手，道：“那我便先回去了，来日再来看你。”

    “嗯。”紫云点点头，起身送她至外间，一面含笑道：“过了这几日，我应当就能出门儿了，许是会跑去找你的。”

    她也知道自家额娘对待冯霁雯的态度，不愿她平白来遭这个白眼。

    冯霁雯应了句“好”。

    伊江阿脸色不明地跟在冯霁雯身后踏出门槛之后，脚步有着一瞬间的停滞。

    然而再回头看，却见紫云已转身回了內间，消瘦的背影看起来竟较平日更要平静上几分。

    伊江阿皱皱眉，终究未再开口。

    一路上，他都保持着难能可贵的沉默。

    冯霁雯也没说话。

    这让不明情况的小仙甚至觉得很不适应……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马车离了奉恩辅国公府的范围，重新朝着正红旗的辖地驶去。

    “紫云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有口无心罢了，你莫要搁在心上。”冯霁雯这才迟迟地开口劝道。

    然而自己也清楚，问题的重心似乎并不在此。

    但打圆场的话总归还是要说的。

    至于其它，便不是她这个局外人应该掺和得了的。

    伊江阿笑了笑，浑不在意地道：“嫂子说笑了，我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置气的……方才我是在想别的事儿呢。”

    冯霁雯也不拆穿，只点头一笑带过。

    接下来的时间里，伊江阿仍然不怎么有兴致说话，全然没了来时兴致高涨、一路上没片刻停下来耍贫嘴的模样。

    马车在一路的安静中，回到了和宅。

    冯霁雯这厢刚被小仙扶下马车，猝不及防之际，迎面只见自家院内忽然冲出来了一道靛蓝色的男子身影。

    未来得及细看此人是谁，就已然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携着的浓浓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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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和氏璧三千字加更~

    题外话系列：今天大鱼海棠上映了，可惜还不能去看，要等舅姥爷回来一块看，估计还要等半个月，只能吊尾了…一打开空间朋友圈全是剧透的，决定暂时跟世界失联一段时间。(未完待续。)

    217你该不是喜欢我吧（风苗子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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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 没讨着好儿

﻿    第二眼看过去冯霁雯才瞧见是谁。

    这不是福康安吗？

    他怎么又来了？

    下意识地往其身后瞧了瞧，却不见第二个人的影子，甚至就连个小厮都没带。

    这货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他来干什么？

    还活生生一副吃了好几桶火药被撑坏了的样子。

    福康安也瞧见了她。

    他陡然在冯霁雯面前停下了脚步，一张显是因为恼怒而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不满。

    冯霁雯见状很有先见之明地说道：“福三公子有话说话，但请注意些措辞。”

    她可没那么多功夫回回听他说那些尽是发泄情绪，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去的废话。

    她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提醒到了福康安那‘三条规矩’。

    他竭力忍着怒气，可思及自己前来的目的，以及方才在和宅内被和珅那厮气得哑口无言的一番经历，根本没法子对冯霁雯心平气和地说话。

    这时刚巧伊江阿也走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福康安乍然一看便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待定睛瞧罢，赫然便瞪大了眼睛！

    这竟是伊江阿……！？

    他不可置信地将伊江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之后，脸上的颜色一阵青白交加，眼中的惊恐越积越多，至今盛不下溢漫到脸上，再一点点转变为极浓的厌恶之色。

    他甚至半晌才得以发声。

    “……变态！”

    福康安满含唾弃地丢下这两个字，便一副片刻都不愿多呆的架势当即牵马去了。

    也顾不得去跟冯霁雯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就这么被恶心走了……

    伊江阿望着福康安上了马，难得地没有还嘴。

    他如今半点与人斗嘴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只是与冯霁雯道了一句：“嫂子别管他，这福康安在咱们北京城里向来是出了名儿的一根筋儿，指不定这根儿总也抻不直的筋儿又怎么搭错了呢，嫂子甭理会这种人——您瞧好吧，他迟早得因这幅性子栽个大跟头才行。”

    冯霁雯闻言笑了道：“先别说这个了，进去吧。”

    她估摸着，和珅应当是回来了。

    若是这福康安进了家里没见着人的话，也断不能自个儿跟自个儿置起气来吧？

    和珅确实是回来了。

    冯霁雯与伊江阿一道儿来至前厅之时，他还一副待客的模样，坐在主座上，悠悠然地拿差盖子刮着茶沫儿，动作闲适高雅。

    一旁伺候着的是小醒与刘全，二人忙与冯霁雯和伊江阿行礼。

    见媳妇儿回来，和珅亦停了手中动作站起身来。

    “夫人回来了。”他笑着道：“刚沏好的茶，夫人解解渴，坐着歇一歇脚。”

    冯霁雯瞅了他一眼。

    这人今个儿瞧着似乎格外地高兴。

    “爷是何时回来的？理藩院那边这么快便结案了？”她一面寻了张椅子坐下来，一面向和珅问道：“爷不用去宫里复旨的吗？”

    和珅也跟着重新落座：“不急，复旨的折子还需仔细拟来，明日一早再入宫面圣也不迟。”

    冯霁雯听罢了然点头，这才问道：“方才见着福三公子了，他来作何？”

    和珅还没来得及作答，便被一身女子装扮、毫无仪态地站在厅堂正中的伊江阿抢在了前头开口，一脸不满地道：“我说！小爷我都搁这儿站好半天了，没人瞧见我还是怎么回事儿？既不请我入座，也没个搭腔的，怎么个意思啊这是？”

    和珅闻言扫了他一眼。

    “今日你假借我之意，诓了你嫂子带你去奉恩辅国公府，这笔账晚些再与你算。”虽脸上也含着笑，却令伊江阿平白想要打个冷战。

    冯霁雯一愣之后，遂才反应过来和珅话中的意思。

    合着伊江阿派人去理藩院征询和珅的意见之时，他压根儿就没同意？

    这臭小子！

    冯霁雯也看向伊江阿。

    被这夫妻俩齐齐地拿目光盯着，伊江阿觉得自己身上好似都要被烧出洞来了，强掩着心虚笑了两声，道：“这不是就想开个玩笑么？再者说了，我跟嫂子不也是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了吗？”

    “你要胡闹尽管去闹，日后别再扯上你嫂子——跟你嫂子赔个不是。”和珅口气不咸不淡，却莫名地威慑力十足。

    伊江阿当即就冲冯霁雯长长地作了一揖，有模有样地道：“嫂子在上，请受小弟一拜——今日之事实属小弟之过，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对嫂子存有欺瞒之意。嫂子要打要罚，小弟绝无半点怨言。”

    冯霁雯原本确有几分生气，可被他这么一闹，剩下的只有哭笑不得了。

    “你堂堂一个永贵府的公子，岂是我能够妄言责罚的。”她看着面前认错儿的伊江阿，道：“但这往后，倘若再出现类似之事，你就只能恕嫂子不能再轻信于你了。”

    伊江阿最初还觉得很轻松，可待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顿时就成了张哭丧脸。

    这不气不恼，可偏偏就往人七寸上打的功夫怎么那么像和兄呢！

    往前他应付一个和兄已经够呛了，日后难道竟要对付两个不成？

    如此一想，伊江阿整个人简直就成了一个大写的生无可恋：“嫂子，您总不能因为这么一回，就把我当成惯犯来防着啊……好歹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

    他一脸冤屈地还欲再言，却被和珅打发了道：“别在这儿给你嫂子添堵了，且去外书房将这身有碍观瞻的衣裳给换下来，我随后便过去找你。”

    伊江阿浑然一副‘犯了错的人没资格提意见’的憋屈表情，乖乖地往书房去了。

    在和宅等到现在的小厮连忙抱着自家少爷的衣袍跟了上去。

    “这个伊江阿，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冯霁雯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如此。”和珅笑着说道：“正如夫人方才所言，日后万不可再轻信于他。”话末，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但凡与夫人而言有半点威胁之事，我皆没有同意的道理。此后若再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夫人不妨以此类推是否可信。”

    冯霁雯好一会儿才略显迟缓地点了点头。

    却忽觉得有一种淡淡的暖意在心口处慢慢**了开来。

    这种感觉当真奇怪。

    他欲让她相信事无大小他皆会以她的安危来作为首要的考虑条件，她便不去怀疑这话中真假，竟下意识地就这么信了。

    可称之为一种极纯粹的信任。

    人与人之间，一旦相处的久了，还真是什么解释不通的东西都能够衍生得出来啊……

    冯霁雯一时之间有些痴痴茫茫地想道。

    “我与伊江阿还有些事情要谈，且让小醒将福三公子今日前来的缘由与夫人说明吧，夫人觉得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用顾忌任何。”和珅如是说道。

    冯霁雯听得半知半解，唯有先点了头，目送着他出了前厅。

    刘全也跟着退了出去。

    “今日福康安究竟做什么来了？”冯霁雯向小醒问道。

    小醒的脸色一直不算好看，未开口眼底便带了些讽刺的神色：“福三爷今日又是为金二小姐鸣不平来了。”

    冯霁雯一听便皱了眉。

    金溶月的事儿上回傅恒夫人带他过来不是已算得上了结了吗？

    这又是抽得哪门子的风？

    “他都说什么了？”

    “据福三爷说，咱们府里的丫鬟在外面肆意诋毁金二小姐的名声，甚至还出言侮辱了金大人与金夫人，妄议朝廷命官。”

    什么？

    冯霁雯拧了眉头道：“他亲眼瞧见的？”

    “大爷也问了，福三爷只道是金家的丫鬟亲耳听着的。”

    金家的丫鬟亲耳听着的？

    冯霁雯了然一笑，“只怕还是金家的小姐亲口对他说的吧。”

    然后他便怒气汹汹地替心上人讨说法来了。

    “他跟爷发脾气了？”冯霁雯问。

    “一直没好气，嘴上嚷嚷着，还一副对咱们和宅里的下人指手画脚的模样。”小醒这回是真看不下去了，甚至一改平日话少的作风，吐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改姓金了呢。”

    冯霁雯好笑地道：“他既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可怎么我瞅着他走的时候，反倒还一副吃了瘪的样子？”

    “大许是被大爷给气着了。”

    “哦？”冯霁雯微一挑眉。

    “福三爷看得出是在气头儿上过来的，张口闭口都是质问的话，大爷倒也没跟他起直面冲突，只是道丫鬟口无遮拦，回头必会多加管教。福三爷却不依，信口开河地要爷和太太向金家赔不是。”

    这真拿他们当软柿子捏呢？

    这回可算是让福康安找着借题发挥的机会了。

    冯霁雯听罢冷笑了一声：“然后呢？”

    她想知道和珅究竟是怎么说的，竟倒过来把福康安给气了个半死。

    “大爷说……顶多是家中丫鬟嘴碎了些，诋毁金二小姐的名声还远远谈不上，若这真能够称得上是诋毁的话，现如今京城里只怕是有一大半儿的人都在诋毁金二小姐。福三爷若能叫这些人都逐个儿地向金二小姐道歉，那咱们和家也断无二话。若这些局外人都不能做到的话，那太太作为受害者，更是没道理去赔什么不是了。”小醒拿自己的口气**不离十地叙述道。

    冯霁雯听了忍不住想笑。

    和珅的思维能力向来缜密地不像话，除非你的话里没一丝缝隙可钻，若不然断没有能够说得过他的可能。

    “至于妄议朝廷命官，那则是金大人的事儿，金大人若能拿出足够的证据来，并出面追究此事的话，爷和太太也没有不应诉的道理。”小醒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最后道：“大爷便问了福三爷一句今日之言可能够代表得了金大人……福三爷气得不成样子，当即便甩袖子走人了。”

    三言两句，就这么败下了阵来。

    偏生对方始终还客客气气地，每一句话都让你挑不出毛病来。

    这才是最容易让人气出内伤来的反驳方式。

    冯霁雯大致能够想象得出和珅当时是怎样一副笑吟吟的神色。

    又思及福康安临走之前的模样，如此一作对比，更觉忍俊不禁。

    福康安回回过来就没能讨到一次便宜过。

    偏生还乐此不疲。

    他身上这股子为心上人赴汤蹈火，冲锋陷阵的勇气固然值得欣赏，可若有朝一日待他看清了眼下的种种付出只不过是被人当作长矛给利用了之后，不知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心境。

    这到底是旁人的事，与她并无干连，眼下她需要弄清楚的是，所谓的和家出去的丫鬟跟人‘肆意毁坏’金溶月的名声这茬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真有此事的话，固然如和珅对福康安那般所言，金家并没有什么立场来刻意追究此事，可在他们和家，却是不被允许的。

    她一早便跟椿院里的丫鬟交待过，纵然是有人问起此事，也不可随意多言。

    加之又有秦嫫平日里的教导，院子的丫鬟们都不是爱碎嘴的性子。

    更别提是在外头跟外人大肆谈论此事了。

    小醒在一旁适时地出声讲道：“昨日奴婢让小茶托刘全儿去一趟五味斋买些太太平素爱吃的点心回来备着，结果听小茶道，这差事被红桃儿给主动拦下来了。刚巧，福三爷所说的金家丫鬟便是在五味斋里听着了有丫鬟自称是和家的下人，跟人议论起了金二小姐——”

    故而此事显然并非空**来风。

    冯霁雯一听得红桃二字，不由就想到了她近来格外勤快的做事态度。

    昨日又是主动跑腿儿去买点心。

    便问：“今日怎不见她在前院伺候着？”

    “说是昨夜染了风寒，今日征得了秦嫫的同意，回去歇着了。”

    竟还知道向秦嫫请示了。

    冯霁雯略有几分讶异。

    “你去瞧瞧她病得重不重，若是没有大碍的话，便让她过来一趟。”

    小醒应了声“是”，立即便去了。

    前后不足一刻钟的功夫，红桃就被小醒给带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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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四千字的日常更新，大家看罢早早睡觉^_^

    谢谢大家的各种支持，还有留言，一如既往地爱你们（我真是自己见过最爱表白的作者了，囧），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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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 活该追不到妹子

﻿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绸布春衫，头发显是急急梳起来的，较平日一瞧就花了不少心思的发式不同，今个儿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簪了支刻丝银钗。

    脸上也没来得及涂抹脂粉，与往日比少了几分艳丽，略白的嘴唇看起来确实有些病态。

    她来到冯霁雯面前行礼，神情忐忑。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然而单从小醒一路上的脸色就可得知，必然不会是太太见她近来勤快，特地喊来要夸赞嘉奖于她。

    冯霁雯不习惯抹弯子，径直问道：“你昨日可是去了五味斋买点心？”

    “太太问这个做什么……”红桃有些怯怯。

    “太太问你话你只管如实回答便是了。”小醒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主子问话，丫鬟哪里有倒过来问为什么的道理。

    还是这么地没有规矩。

    红桃眼里划过一丝不忿。

    同是丫鬟，她凭什么当着太太的面儿对她这么说话？

    心内不平，然而却不敢在明面儿上说什么，只得咬了咬牙重新作答：“回太太，奴婢昨日是去了五味斋的。”

    想到被自己扣下的那十来文钱，她略有一些心虚。

    但她只是挑了半斤不太新鲜的枣糕来充数了而已，又不曾少买什么，太太是如何发现的？

    实际上，自从太太嫁过来之后，她能从家中的中馈里捞油水的机会已经少之又少，大不比从前了。

    虽然往前家里清贫，也没几角银子好抠，可有了女主子管家，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除了买点心之外，可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冯霁雯又问。

    红桃一时怔住。

    原来不是点心的问题。

    可是……不该说的话？

    她下意识地便摇头否认。

    冯霁雯看向她，微微皱了眉：“有关金家之事，也只字未提吗？”

    金家……

    红桃恍然过来。

    却还是立即摇头：“奴婢……奴婢买完点心便回来了，什么都没说。”

    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察觉到冯霁雯问起此事，必然是引起麻烦来了。

    可硬着头皮不承认，也注定只能是个小聪明了。

    “还不承认！”小醒见她神情便知她在撒谎，当即竖眉呵斥道：“今日都有人找上门儿来了，声称金府的丫鬟昨日亲耳在五味斋中听你与人大肆议论金二小姐之事，甚至还跟人自报门第，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这么多年的大丫鬟不是白当的，小醒真正严厉起来，已很有几分秦嫫的风范。

    红桃闻言吓得脚下一阵发软。

    有人因为这个找上门儿来了？

    岂会这样……

    她之前也不是没跟人议论过此事……怎么好巧不巧地就被金家的丫鬟给撞见了呢？

    不……

    撞见了又能怎么着呢？

    她虽偶有添油加醋之词，可事情的真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又不是凭空捏造污蔑，金家不占理，难道还要跟她追究此事不成？

    想到此处，她欲出言为自己辩解，可又听小醒道了一句：“与人谈论金二小姐之事还且罢了，你竟还敢不知轻重地妄议金大人这等一品朝廷命官，这罪名若是扣下来，不光是你自己性命难保，爷跟太太甚至和家满门都要被你连累！”

    红桃闻言瞳孔一阵紧缩，“扑通”一声便重重地跪了下去。

    “奴婢冤枉啊！”她仰面看着冯霁雯：“奴婢……奴婢承认当时因听着铺子里有人议论金二小姐一事，一时嘴快确实也跟着说了几句，可是奴婢当真未有提及过金大人的名讳！”

    又满脸委屈地道：“而且奴婢当真只是为太太觉得不平罢了，金二小姐她蓄意诬陷太太，至今连个说法儿都没给，奴婢气不过才跟人说了几句难听话，奴婢一心是为了太太啊！”

    到这个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找借口。

    冯霁雯自行忽略了她假意表忠心的话，挑了重点问：“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未有妄议过金简大人？哪怕一字半句？”

    这话她不能轻易信。

    到底一开始她还口口声声嚷嚷着自己什么都没说呢。

    这会儿又改口说只提了金溶月两句——

    小醒也是认准了红桃没个准话儿，在她开口之前道：“你若再敢有半句假话，当心你的舌头！”

    平日里主子办事儿她绝不插嘴，但对付红桃这种人，嘴上不狠点儿她根本不知道害怕。

    只要将事情真相查明，不管主子要如何处置，她都不会再插言半个字。

    红桃吓得颤抖起来，却仍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奴婢真的没有谈及到金大人！若有假话，自愿遭受天打雷劈！还请太太信奴婢这一回！”

    她也知妄议朝廷命官事关重大，生怕这顶帽子真扣到自个儿身上来，一时间恨不能将头磕破来表清白。

    冯霁雯见她动作，忍不住道：“罢了，别磕了。此事究竟如何，我自会让人查明。你没做过的事情，我绝不会冤枉到你身上。”

    “多谢太太……”红桃这才哭哭啼啼地停下动作，额角却还是被磕破了一大块儿，隐隐渗出了血丝来。

    “你是否在人前妄议过金大人此事暂且有待查实。可你也是被秦嫫教过规矩的人，不该不知道椿院乃至整个和家的下人都不可在外与人嚼舌根，议论他人之事的规矩。”祸从口出这一点，一直是冯霁雯十分重视的问题，故而早早地便交待了秦嫫要时刻警醒下人们不要养成碎嘴的习惯。

    红桃满面泪水，极为委屈：“太太明察……奴婢素日里也不是个爱嚼舌根之人，可金二小姐污蔑太太乃是人共皆知的事实，现如今外头随处都可听到有人议论此事，奴婢也只不过是……”

    “不必多言。”冯霁雯懒得听她开脱，径直道：“外人如何我管不着，但家里的规矩不能破，你既明知故犯，理当受罚。”

    话罢，看向小醒道：“带她去秦嫫那里，让秦嫫按着规矩处置吧。”

    “太太……奴婢当真是一心为了太太您啊！”红桃吓白了脸。

    她来和家这些年，还从未被主子罚过。

    而且太太是出了名儿的跋扈，那个秦嫫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且又看她不顺眼已久，天知道她会如何借机重罚自己！

    她越想越怕，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她哪里有什么错儿！

    听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这个主子，冯霁雯不禁皱眉。

    于她而言做下人的本本分分，循规蹈矩，便是对主子最大的忠心了。

    而不是在外面以这种方式来给她‘出头’。

    长此以往，百害而无一利，这种隐患必须要彻底铲除了才可以。

    这个记性，必须得让红桃好好地长一长。

    “把她拉下去。”

    不顾红桃的哭诉，冯霁雯对小醒与小仙吩咐道。

    红桃哭闹了一路，死活不肯妥协。

    仿佛真到了秦嫫那儿，她铁定要没命了一般。

    路过外书房附近的一条甬道之时，她的哭喊声甚至传进了书房内。

    “大爷……大爷您救救奴婢啊大爷！”红桃哭喊着。

    听她竟喊了大爷救命，小醒脸色立即一沉，冷笑道：“别喊了，太太可没瞒着大爷处置你——大爷早与太太说了，此事任由太太处置。”

    太太是这个家里的女主子，她要受罚却喊大爷救命，这个红桃当真是半点也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红桃却不信她的话，仍旧奋力地哭喊着。

    外书房中，换回了自己的衣袍的伊江阿正没精打采地瘫在椅子里，闻声掀了掀眼皮子看向和珅。

    “和兄，嫂子做事儿倒真挺利落的。”伊江阿方才已在和珅这里得知了事情的大概，此刻一脸揶揄地问道：“可这丫头怎么说也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舍得吗？”

    “你嫂子办事向来利落，不必你说。”和珅正执笔写着什么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可府里的丫头从来只是下人，没有跟不跟我这些年一说，你若敢在你嫂子面前胡说八道，别怪我下回不帮你。”

    “如今你真是越发不经逗了……”伊江阿倚在椅背里，“啧啧”着道：“瞧如今这张口闭口不离嫂子的模样……古人云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说和兄，你该不是真的就这么陷进去了吧？”

    和珅仍旧未抬头，半垂的眸中蕴藏着淡淡的笑意，不置可否地说道：“别说我了，说说今日硬诓着你嫂子同去的这趟辅国公府之行，结果如何？”

    一说到这儿，伊江阿就又萎靡了几分。

    “甭提了。”他又往椅子里歪了歪，地地道道儿一个大写的‘北京瘫’。

    “之前便同你说过了，你那些歪点子不见得好使。”

    偏不听，非要试。

    “不是点子不好使……是她压根儿就没给我机会说啊。”伊江阿的口气里还有几分挣扎着的不甘。

    和珅：“幸好没说。”

    “我今个儿就差没被人给剥光羞辱了，你还搁这儿说这等风凉话，厚道不厚道啊？”

    “说来听听，怎么个剥法儿？”和珅停了笔，一面检查有无错漏之处，一面问道。

    伊江阿便硬着头皮将当时的情形与他说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我当时别提多难堪了，不惜辱没读书人的斯文，扮作女儿身，又违背人格诓骗了嫂子帮忙，这么上赶着地去帮她，却反过来被她这么一顿堵……”伊江阿越想越憋屈，“后来我才想明白，她那个尽装着刘鐶之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看出端倪来，摆明是为了搪塞我才那么说的。”

    可怜他当时还当了真，脸都红到耳朵后头去了。

    真是没出息。

    他愤愤地抓了把辫子。

    “就为了这个？”和珅这才抬眼看他：“既都问你了，送到眼前说出真心话的机会，你都抓不住，这便怨不得别人了。诓你嫂子就罢了，竟还白跑了这么一趟。”

    伊江阿听得一阵傻眼。

    片刻后，猛然坐直了身子，狠一拍腿。

    对啊……!

    他一男子汉大丈夫，在自个儿喜欢的人跟前，要那么强的自尊心做什么？

    瞧瞧人和兄，在嫂子面前何时要过什么颜面地位，那不都是跟伏低做小似地，脸皮厚的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个丫鬟给嫂子使么？

    他怎么就没能学到点儿呢？

    难怪追不到妹子！

    了不得当时她问自个儿是不是喜欢她的时候，他痛痛快快儿地答一句“小爷就是喜欢你，怎么着吧！”，能怎么样？

    顶多被揍一顿了不得了。

    总好过到头来他自己搁这儿郁郁寡欢，她却也半点没能真正了解到自己的心意来的强百倍。

    “我这都干了什么蠢事儿啊！”

    伊江阿悔的简直肠子都青了。

    “既然已经错过了，懊悔也无太大作用。”和珅将墨迹差不多干了的信纸叠起之后，看向了伊江阿。

    伊江阿对上他的眼睛，瘪着嘴巴一副求安抚求抱抱的可怜表情。

    在他的注视之下，和珅含笑开了口。

    “你嫂子她夸我了——”他说道。

    “……？”伊江阿的脑子一时间甚至没转过这个弯儿来。

    “我听刘全儿说的。”和珅脸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似为了加强可信度一般，一而再地补充说明道：“刘全儿是从你嫂子的贴身丫鬟那里听来的，句句属实。”

    伊江阿的脸色因为纠结而显得有几分痛苦。

    此时此刻难道不是该安慰他与表白失之交臂吗？

    怎么忽然跟他秀起恩爱来了？

    还句句属实……

    属实不属实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他压根儿就没有兴趣去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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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那些说要去看电影然后写影评的评论，我看了后无语凝噎，曾几何时起，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变得这么脆弱了？

    看完更新早点睡难道不好吗？

    让我们共同为世界和平出一份力。

    月票感谢：jjklld、桃源在心中、ann_sunshine、＂___浅笑、超耐27~

    打赏感谢：桃源在心中（平安符）、QE0362、当归柏仁子、欧阳蓝馨、古钟月明（平安符）、鸢君染（平安符）、熱戀^^（平安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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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这个可以有

﻿    伊江阿半点不想听，和珅却十分想与人倾述。

    “你嫂子她前几日曾在小舅爷面前夸了我一番。”

    伊江阿斜眼瞅着他。

    只又听他进一步详细地说道：“你嫂子夸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聪明绝顶，过目不忘……还说我为人处事谨慎沉稳。”

    伊江阿彻底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他不是很能理解和珅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这么些自夸的话，但他更加搞不懂的是，这些话……试问他这些年来少听了吗？

    但凡是认得他并对他有所了解之人，哪个人没在明里暗里夸过他？

    往前也没见他如此看重并未为此沾沾自喜啊！

    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越活越幼稚了呢……

    没错，就是幼稚！

    这么想着，伊江阿完全不想压制心底认识和珅这些年来第一次出现的鄙夷之情，“嫂子不过是搁口头儿上夸了你两句你就乐成这样，若再给你点儿甜头的话，你岂不是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和珅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有几分高深莫测地勾了勾嘴角，缓缓道出了三个字来：“你不懂——”

    被媳妇夸，和被别人夸，压根儿就是两码事儿。

    伊江阿闻言双目圆瞪。

    什么叫他不懂？

    这是作为单身汉，活该他不懂的意思吗？

    “你明知我不懂还跟我说个什么劲儿！”

    “刚好想跟人说一说，刚好你在而已。”

    哪儿来这么多刚好！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还风轻云淡地做掩饰！

    伊江阿满面委屈与不忿。

    搁他这个刚在感情上受了挫的人面前大秀自己深得媳妇儿宠爱……这到底是怎样残酷的一种心态？

    友尽！

    “除非你答应下回紫云过来找嫂子时，你派人给我通个信儿！若不然的话，咱们就此绝交！”伊江阿到底还是伊江阿，这关头还惦记着趁机与和珅提条件。

    “你气什么？”和珅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嫉妒了。”

    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种被人眼红嫉妒的感觉出奇地好。

    他堕落了。

    他虚荣了。

    “我就是嫉妒了怎么着！”伊江阿嚷嚷道：“你就说答应不答应让人给我报信儿吧？”

    “我不常在家中，紫云格格哪天来或没来，我怕给不了你什么准信儿。”和珅不置可否。

    伊江阿睇了他一眼，自椅上站起身来，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摸出了一锭银稞子随手冲守在门外的刘全丢了过去，道：“紫云格格哪日若是过来，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一声儿，若你哪日不在，便提早嘱咐给别人。总而言之，我今个儿把这差事交到你手里了，你若给我办砸了，我可跟你家爷没完——”

    “……”刘全接住砸在胸前的银子，有些不甚确定地看向书房里的和珅。

    得见和珅含笑未语，方才“嘿嘿”笑了几声，将银子往袖筒儿里收好，一副鬼机灵的模样笑道：“您只管放心，这事儿包在奴才身上，一准儿不带给您办岔的！”

    站在门外的伊江阿头也没回，径直迈下了矮矮的石砌台阶，高声扔下了一句：“改日再来叨扰，先告辞了——甭送了。”

    他可不想再听某人一副智商不稳定的模样各种秀恩爱了！

    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挽救今日发生在奉恩辅国公府里的这场‘过失’……

    刘全哈腰送了两步，一句“您慢走”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一道急急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同传来的还有芳芳慌张无比的声音。

    “大爷……红桃儿她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刘全闻言忙几大步跨下了石阶，迎上来问道。

    “方才管家让我去给太太送账本儿，我刚走到半路，就见太太身边儿的两个姐姐带着红桃儿走了过来，红桃儿不知怎地跟疯了似地推开了一位姐姐，挣开了便跑！我跟着追了追，却也没能追得上，小醒姐姐追着去了，吩咐了小仙姐姐去了太太那儿，我则禀告大爷来了！”芳芳还算清晰地大致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刘全闻言也是惊了一跳，不知这红桃究竟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刚欲往书房里去询问主子，一转身却见和珅已然走了出来。

    “人是从哪里逃出去的？”和珅正色问。

    芳芳忙不迭答道：“是从后门儿跑掉的！”

    和珅闻言立即吩咐了刘全跟着去查看。

    本欲离去的伊江阿见状也忙地让小厮帮着刘全一道儿去追人。

    前后如此，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然而红桃儿还是没能追得回来。

    宅子是背街而建，后门儿出去就是大街，往人堆儿里一扎，一个不留意错了视线，便再找不见其踪影了。

    “想也跑不了多远。”伊江阿不以为意地道：“再者说了，卖身契还在你们这儿呢，明日一早去官府立个案，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和珅点头。

    “倒耽搁你回府了。”他与伊江阿道：“不如留下来用了午饭再走罢。”

    眼下午时都已过半。

    “这倒不必了，我回去还有事儿呢！”伊江阿相拒了一句，放下了手中茶盏，起身拂了拂衣袍，便道：“这顿饭和兄跟嫂子先给我记上，等我下再回过来吃也不迟。”

    和珅与冯霁雯便起身送了送他。

    “可别忘了我交待给你的差事！”伊江阿临走前，往刘全肩膀上拍了一记。

    见他出了厅门，冯霁雯不由看向和珅：“什么差事？”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和珅含笑坐回原处，一语带过。

    冯霁雯闻言也不多问，只又将话题转回了红桃的事情上头。

    “许是今日之事将她给吓着了。”她蹙眉道。

    如此一来，她倒不禁有些担忧这个红桃是不是真的曾在五味斋里，就金简的名讳说过什么僭越之言了。

    若不然，她跑什么呢？

    因方才听她说罢了与红桃之间的问话，故而此刻见她神情，和珅便猜着了她的担忧。

    “夫人许是多虑了。”他道：“这些年来家里没个管事儿的人，下人们又从未受过罚，因一时畏惧仓惶逃走也不无可能。”

    冯霁雯微一点头，这才道：“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查明红桃在五味斋中究竟跟人说了些什么为好。”

    此事可大可小，金家不追究还好，可万一被人当作了把柄来拿着，便麻烦了。

    和珅点头，立即招来了刘全，让他去五味斋跑一趟。

    刘全应下，便要去办。

    “等一等。”冯霁雯忽然出声。

    “太太还有什么旁的吩咐吗？”刘全躬身恭谨地问。

    冯霁雯略略沉吟了一下：“带样儿东西过去。”

    刘全面露疑惑之色。

    和珅也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与他道：“不如爷写一张供述让刘全儿带过去吧？倘若那店铺中有人能够证明，昨日未在店中听过有人议论金大人，便让其在纸上留下姓名以作见证，爷看可行吗？”

    和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笑意。

    “可行。”他颔首称赞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我这便去写。”

    如此一来，纵然之后有人再欲从中作手脚，铺子里的人也没办法反口了。

    确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刘全便按着冯霁雯给出的这个法子，带着东西往五味斋去了。

    他办事儿是出了名儿的利落，夫妻俩这厢一顿午饭刚用罢，就见其回来复命了。

    刘全儿自怀中取出了折起的一纸‘见证’递到了主子面前。

    令冯霁雯大松一口气的是，红桃这点儿倒真的没有撒谎。

    铺子里有好几个人都具了名相证，昨日无人在铺中谈论过金简。

    “他们一听奴才是理藩院左侍郎府上，来特地调查此事的，个个儿吓得跟什么似得……一句马虎话都不敢讲。”刘全笑嘻嘻地说道。

    他机灵中素来有几分狡诈，听他如此狐假虎威，冯霁雯不禁笑了笑。

    “幸而他们不知道我这左侍郎明日便要卸任了，若不然买不买你这笔账都是未知。”和珅也玩笑了一句。

    后看向冯霁雯，问：“既然已经查明了，那夫人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冯霁雯一怔。

    怎么问起她来了？

    “爷看着拿个主意吧。”

    “丫鬟是夫人审的，法子也是夫人想的，理应由夫人来拿主意才是。”

    冯霁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要尽早解决的。

    她凝神想了想，到底还是无意将此事扩大。

    “今日不是福康安上门儿来找的爷吗？不如爷写封信去傅恒府，将此事与之讲明，免得他再借此生事。”

    和珅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转头看向她：“夫人不打算追究此事？”

    她倒是想追究来着。

    冯霁雯讲道：“反正咱们如今有这纸证明在手，自保已不是问题。再者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没必要为图一时之快，置大局而不顾——前些时候金家没因金溶月之事为难咱们，这里头虽全是利益牵扯，而跟宽厚扯不上什么关系，可咱们若是抓住这点儿小事纠缠的话，再因故触到了金家的底线，让对方觉得咱们‘不知进退’，未免就不妙了。”

    此番造谣与金溶月之前构陷她不同，传了出去只怕大多数人都会将这盆脏水直接叩到整个金家头上。

    譬如什么金家不甘女儿在她身上栽了跟头，便借此蓄意造谣报复等。

    污蔑他人妄议朝廷命官，也是不小的罪名。

    甚至会影响到官声。

    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出现的局面。

    金家之前选择‘让步’，是在金溶月与英廉府之前做了利弊比较。

    可若牵扯到了整个金家的名声颜面，只怕其中轻重就需要重新来衡量了。

    万一他们……狗急了跳墙怎么办？

    虽然怂了些，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今他们真不是金家的对手。

    不吃亏就成了，至于出气……

    还是等日后有了能力再谈这个问题比较现实一点。

    和珅听她如此谈论所谓‘大局’，眉眼间不禁缓缓浮现了一抹极温柔的神色。

    又夹杂着几丝极浅淡的愧疚。

    若不是他如今身份地位不如人，她也不必遇事思虑良多了。

    但他想……这种日子绝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面上风轻云淡，握着杯盏的手指骨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了白。

    若说之前他多年如一日地力争上游、谨慎筹划每一步为得是实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的话，那么如今，促使他往前走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那就是为了不再让她因身份地位而受制于人。

    方才看着她一脸认真地分析着此事利弊，他甚至没有习惯性地跟着她的话去思考，而是满脑子都被同一道声音所占据——日后决不能再让她此般委屈了。

    纵然懂事如她，或许都并不觉得这可称之为委屈。

    可在他眼中确是无疑。

    “爷不说话，便是同意了？”

    听冯霁雯开口，和珅这才自神思中抽身。

    “这封信便由我来写吧。”他俊逸的眉心中本就不显的异样情绪随着开口，舒展了开来。

    听他同意，冯霁雯笑着点头。

    “但要劳夫人在一旁另抄一份。”

    “为何？”

    “此事既由金二小姐的‘误解’而起，难道咱们不该向金大人解释一二，以免误会滋生吗？”和珅眼底笑意不明。

    冯霁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

    不在明面上追究，却反过来以‘解释’的方式向金简说明详细。

    这不是明摆着提醒金简他有一个十分钟爱于在他背后拖他后腿的傻闺女么……？

    “夫人觉得可行与否？”

    冯霁雯不假思索地点头。

    金溶月总惦记着在背后给他们找不痛快，那么在不影响两家‘友好共处’的基础上，偶尔的礼尚往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这个可以有。

    ……

    信是刘全亲自赶车去送的。

    第一封先是送去了连着鲜花胡同深处的傅恒公府，报了身份来意，又指明信是给福康安的。

    而后才又朝着金府赶去。

    两府之间相隔着不同的属旗辖地，刘全紧赶慢赶地，方赶在天色临黑之前来到了金府。

    这回他比去傅恒府时更要谨慎，未将书信交到下人手中，而是要亲自求见金简金大人。

    大爷说了，这封除了金大人，谁都不能拆。

    若不然，极有可能就没法儿给太太出气了。

    ====

    PS：今天本打算写更新的，可白天头一直疼，吃了布洛芬却也到了晚上才勉强缓过来，把日常更新奉上已是万幸（还好昨天没乱承诺）(ㄒoㄒ)

    大家早早睡，爱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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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掌掴

﻿    可依他的身份，要见金简还当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堂堂一品朝廷命官，岂是谁想见便能够见得着的？

    好在刘全天生一张厚脸皮，同门房一阵软磨硬泡，再三报了家门，又道什么金大人若听着了他的来意，必然会同意相见云云，方才换得那门房勉强同意差人去通传了一声儿。

    心里却还在念叨着若是老爷倒过来怪他什么阿猫阿狗都去与他通传，他指定饶不了这个刘全儿。

    可没料到，金简一听是受了和珅差遣前来送信之人，竟还真的同意见了。

    刘全儿被请进了金府，见得金简，弯腰打了个千儿行了一礼，便径直道明了来意，并将书信奉上。

    其它的一概未言。

    金简挥手差下人将刘全送走之后，立即将信拆开了来看。

    他快速地将信上所写扫过，原本并无太多表情的一张脸上顿时变得阴云密布起来。

    “让二小姐即刻过来见我——”

    金简重重地将手中信纸拍到一侧的茶桌之上，将茶具都震得一阵哐当响动。

    下人应是，连忙退出花厅前去通传。

    然而金溶月未被请来之前，金亦禹却先一步过来了。

    他前几日与好友同游凤凰岭，半个时辰前刚返家，更衣洗漱之后便去了上房欲给父母亲请安，却只得见母亲一人，母子二人话了半柱香的功夫有余，迟迟不见金简回来，金亦禹这才寻至了花厅来。

    金家家教森严，他在外数日归来，再见到父亲，便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金简打量着儿子，关心道：“不过几日的功夫，怎么瞧着好似瘦了不少。可是在外不曾歇好吃好？”

    “既是游玩，成日免不了要四处徒步行走，若尽是乘车坐轿，反倒失了其中意趣。待在家中养个几日，便可养回来了。”金亦禹笑着道：“此次儿子与人结伴前去凤凰岭，特地去拜见了青一先生，得他在文章方面指点一二，可谓获益匪浅。”

    看着儿子一副满获而归的欣喜模样，金简却是微微隆起了眉心。

    “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如今该看该学的是为人处事之道，潜心琢磨官场朝局之势方是头等正事，而不是成日醉心于诗书文章。”他看着儿子，口气颇为严厉地训饬着。

    金亦禹闻言垂下了头。

    “十一阿哥早年痴迷书法琴道，可到头来他学到什么了？反倒因此令皇上觉得他过于懒散，无心上心——若不是这几年来你姑母里里外外地费尽心思将他这些什么所谓的爱好给除了，你当他今时今日哪里能得圣上的青睐？既不走文人之道，过于沉迷这些东西则只能是玩物丧志！”

    听父亲拿自己与昔日的十一阿哥作比较，金亦禹心底滋味繁杂。

    他能说相较于如今这个性情阴晴不定的十一阿哥，他更欣赏之前那个与他一同探讨书画之道的永瑆吗？

    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半点也不觉得十一阿哥怀有治国之才。

    性情与能力摆在那里，并非是剪除掉一些所谓阻碍其上进的旁枝末节便能够改变得了的。

    但这些话若是由他说出来，必然会惹得父亲发怒。

    更何况……如今他大致也妥协了，还说这些无用之言作何。

    “父亲教训的是。”金亦禹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不说这些了，你心中有数便可。”金简看了他一眼，转了话题道：“你既回城了，切要记得多与于公子多加走动，不要让刚刚熟识起来的关系再疏远了。”

    他口中所说的于公子是于敏青之子于齐林。

    他本以为于敏青既为于敏中之弟，本该与兄长站在同一阵线才是，可连日的接触下来，他才发现此人性格刚拗，态度上虽不至于疏远他，但却决谈不上密切。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于敏中，却得于敏中答道他这个庶弟与他的关系也向来一般，此人性格又不易相处，不至于为敌便好，也不必如何拉拢。

    金简却不认可。

    他向来最厌烦的便是这些所谓保持中立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刻会倒戈向何方，会不会倒过来掣肘你。

    他主张是一直都是尽一切所能来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势力。

    尤其是这个于敏青，如今为御前领侍卫大臣，在皇宫里的权力不容小觑，若能为他所用，对十一阿哥的大业显然又多了一重保障。

    金亦禹只应了声“是”。

    金简还欲交待些什么，却听得下人前来通禀，道二小姐来了。

    金简示意了金亦禹先坐下。

    金亦禹得见父亲陡然之间又沉了不少的脸色，心底不禁浮现了诸多猜测。

    着浅紫菊花刺绣镶边粉色窄袖半臂，下搭一条蜡白色百褶裙的金溶月在丫鬟的陪同之下行进了花厅中。

    她来至金简面前矮身一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口气带着些疏冷之意。

    “二妹。”金亦禹看向她。

    金溶月却好似根本未有听到兄长的声音一般，目不斜视地头也没转一下。

    见她态度如此，金亦禹不由有些无奈。

    “没听到你二哥在与你说话吗？我看你如今当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金简皱眉道：“成日一副全家人都亏欠了你的模样，难道你就不曾想过此事到底是由你而起，犯了错本该承担后果吗？”

    “父亲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金溶月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之色。

    “你……”金简被气得胸口一阵憋闷。

    金亦禹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刚要出声提醒金溶月两句，却见得金简忽而站起了身来，抓起一旁茶几上的书信直接朝着面前站着的金溶月身上丢了过去，沉着声音道：“你还有颜面在为父面前拿架子，也不想想你自己究竟又做出了何等丢人之事！别人都送信上门来打为父的脸了！”

    金溶月心下一跳，垂首望向掉落在自己脚边的信纸。

    “自己捡起来看看！”

    见妹妹杵着不动，显然还是放不下所谓的面子，不肯弯身去捡，金亦禹到底不忍见她如此，起了身上前代其将书信捡起。

    这间隙，他大致地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不由大吃一惊。

    他一面将信递到金溶月面前，一面目含失望地问道：“月儿……这当真是你所为？”

    而有了上回静央楼一事，如今他对金溶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已并不会感到太多意外了。

    正是这种潜意识，令他自己都觉得无比痛心。

    金溶月垂眸看向他递到自己身前的信纸，其上书着极好看的簪花小楷，字体工工整整，赏心悦目。

    然而内容却令得金溶月瞳孔微微一紧。

    怎会如此？

    福康安的性子她很清楚，让他去闹一场，冯霁雯岂还能有心思与机会腾得出手去查实此事？

    更何况，她的原意只是见不得她这边为了应付外面的流言而焦头烂额，冯霁雯却轻松适意，故才诱导福康安前去闹事的。

    二来则是她有意加深和家与福康安之间的矛盾。

    得罪了福康安，日后他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但不过半日的光景，他们却将事情原委摸了个清楚，还拿这招以退为进的法子反将了她一军，且第一时间将此事捅到了父亲跟前！

    金溶月暗暗皱眉不已，下意识地便要否认：“我从未做过此事。”

    “好一个从未做过此事！难不成你还要为父将那福三公子请过来与你当面对质吗！”金简到底是官场上磨砺出来的一双眼睛，一眼便看得出她在为自己开脱，说到此处不免更气：“入宫选秀这条路没人逼你，乃是你自己所选，可如今选秀在即，你却同一个与咱们金家毫无关系的外男来往密切，牵扯不清！我金简怎会教出你这么一个不知怜惜自己名声的女儿！”

    往前为他脸上增光不少的孩子，怎么忽然一而再地糊涂荒唐起来！

    真是令人失望之极！

    听他如此斥责自己，金溶月不禁红了眼睛，却仍一脸执拗之色，不肯承认。

    金简看得越发来气，一怒之下，抬手便是一记耳光落在了她脸上。

    “啪！”

    耳光声响亮，可见是下足了力气。

    金溶月头偏至一侧，甚至身形都随之踉跄了一下。

    “姑娘…！”阿碧惊呼一声，忙扶住她。

    金亦禹也未料到父亲会对妹妹动手，唯恐他再行冲动之举，忙地半挡在了金溶月身前，眼中含着劝说之意：“父亲……”

    金溶月紧紧抿住嘴，阻去口中的腥甜，抬手捂住疼麻火辣的左半边脸颊，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看向金简。

    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

    金简仍在怒视着她。

    这几日来，父女二人就静央楼一事金简的选择背后的权衡，已是心照不宣。

    金溶月没有大闹，却一直态度冷淡，金简见女儿如此，多少有些愧疚。

    可再多的愧疚也抵不过她瞒着自己如此任性生事！

    此事稍有不慎，他的官声便要被赔进去了。

    若再不幸被都察院盯上，还不知要恶化至何种地步。

    必须要让她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想也不能想！

    “带二小姐回去，选秀之前好生待在家中修身养性，哪儿也不许去！”金简下了禁足令。

    当着家中诸多下人的面，金溶月只觉得此刻屈辱无比。

    这些时日，她一再经历了之前想也不曾想过的屈辱。

    阿碧察觉到她不停战栗着的身影，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睛。

    “父亲也是为了你好。现如今外面的情形……你若能在家中暂避一段时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金亦禹面色复杂地劝道。

    现如今再出现在人前，无疑只会引起更多的非议。

    金溶月闻言唇越抿越紧，直至铁青。

    “扶姑娘回去。”金亦禹对阿碧道。

    他恐妹妹在不理智的情形之下，再做出什么让父亲恼怒的举动来。

    不可再火上浇油了。

    “……”金溶月陡然甩开阿碧的搀扶，转身疾步离开了花厅，身形极快地便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中，她红极的眼中满是阴沉的恨意。

    她只希望父亲日后不要后悔今日所为！

    还有冯霁雯……！

    ……

    当夜下了场小雨，为近来艳阳高照的京城添了一抹湿润的凉爽。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透着亮，今日官学中休沐的和琳不待刘全去接，便自个儿回来了。

    近来同在官学中学骑射的阿桂府上二房的公子那永成，一早被府里的下人催着回府，说是其随同阿玛在任上的额娘忽然回了京，之前也没个信儿，想是跟丈夫闹了别扭，那永成自然不敢耽搁，立即要动身回府。

    刚巧碰着了晨练的和琳，因着顺路，便顺带着给捎了回来，将人送到了驴肉胡同口儿。

    夜里下过雨的青砖路尚且带着湿气，太阳还未冒头儿，晨风迎面吹来，颇有几分凉意。

    和琳一路心情大好。

    临近家门前，却隐约瞧见门口儿似乎躺了道人影。

    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他忙加快了脚步。

    瞧这穿着，似还是名女子。

    ……还真是！

    来至跟前见其躺在门前一动也一动，和琳连忙蹲下身来察看。

    这一看不由地大吃了一惊。

    “红桃？！”

    她怎么会在外头！

    ……

    冯霁雯与和珅坐在椅上，望着据说是刚从昏迷中转醒过来、此刻正跪在堂中，形容狼狈，髻发散乱的红桃。

    她不住地低声抽泣声。

    头埋的低低地，道：“奴婢当时当真是被吓怕了，一时糊涂才跑了出去……还请爷和太太看在奴婢为和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且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冯霁雯内心有些凌乱。

    据红桃之前所述，她简单地在脑子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整理了一番。

    大致上，应当是这样的——

    ps：大家好，我是迟来的更新君，作者君让我帮她传达一句话：明天有加更哟。

    近来天气炎热，小主们注意防暑防晒~

    晚安好梦思密达^_^

    （月票与打赏感谢作者君忘记嘱咐我整理了，所以放在明天一起~）(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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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很会办事（月票×30

﻿    昨日她让两个丫鬟带红桃去秦嫫处领罚，红桃竟以为这一去性命定当难保，仓皇之下才选择了逃脱。

    身无分文还患着风寒的她在外头躲藏了大半日，一口东西也没落着吃，晚上孤身一人更是不知往何处去，而随着冷静下来，又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于是，她就回来了……

    因有病在身，又饥怕交加，这才有了和琳一早发现她昏迷在门外的一幕。

    总而言之这丫鬟……内心戏确实是挺多的。

    听着她在那儿哭哭啼啼哀求个没完没了，冯霁雯不由看向一旁的和珅。

    眼神赫然是句极无奈的“怎么处置，你倒是快说句话儿啊”——

    从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字半句的和珅仍然没有开口的打算。

    直到一旁站着的和琳瞧得红桃可怜，出言为她求情道：“大哥大嫂，红桃她在外头议论她人固然不对，可也不是无中生有，凭空污蔑……到底算不上什么大过错。”顿了一顿，又道：“昨日逃出府去确是失了规矩，但念在情有可原，她又及时悔悟的份儿上，大哥大嫂就处以轻责吧？”

    和琳是个十分重情重义之人，对家中的下人都存有颇为深厚的感情。

    他生性单纯，只知红桃在家里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不知其它。

    “你嫂子说话，莫要插嘴。”和珅不温不凉地看了他一眼。

    和琳一愣，即刻似也意识到确是自己多嘴了，硬朗的面庞上有几分迟钝的尴尬，遂也噤了声不再言语。

    冯霁雯听得也是怔了一怔。

    怎么就是她说话了？

    这还是要她处理的意思？

    他这个一家之主若是不在或是忙于其它事情也就罢了，可现如今他坐着不也没事儿吗？

    为什么又要丢给她处理啊喂？

    秦嫫见她一脸莫名的复杂，不由地出声提醒道：“太太，您看要如何处置此事较为妥当？”

    大爷将家中的主事权塞到太太手里，怎么她还一副不愿意接的模样？

    有没有作为女主人的自觉性啊到底……

    秦嫫隐约有几分怒其不争。

    几个丫鬟也齐齐地看向自家太太。

    浑然一种被逼上梁山之感的冯霁雯面临此境，为了不让秦嫫与众丫鬟们怀疑自己真是一块儿扶不上墙的烂泥，唯有硬着头皮上了。

    “你可知道卖身契未赎回的下人若是私逃，送至官衙是要被杖毙处置的。”她看着红桃，面容肃谨地问道。

    一听着杖毙二字，红桃本就十分难看的脸色一时更是苍白到了极点，跪在那里身形颤抖不已，迟迟不敢应一句‘奴婢知道’。

    她满面张皇地看向座上的和珅，却见俊美如铸犹如谪仙一般的大爷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哪怕一刻。

    恐惧的同时，红桃一时说不出的难过失落。

    若不是为了大爷……她根本不可能再回来。

    如此又岂会将自己重新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呢？

    悔恨的同时，她也总算是认清了如今的和家的家事究竟是谁在当家做主，一时咽下心中诸般苦涩，忙向着冯霁雯求起饶来。

    “我话还没说完。”冯霁雯面色沉静地道：“规矩当如此，但念你及时悔悟的主动回来领罚的份儿上，且与你从轻发落这一回，若是再犯，便送你去衙门执刑。”

    从轻发落？

    红桃屏息以待，不知冯霁雯是怎么个从轻发落法儿。

    “将人带下去，杖责二十。”冯霁雯与秦嫫道。

    二十棍打在身上要不了性命，一般也不会致瘫，却能让人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冯霁雯有此考量，红桃却不大清楚其中区分，一听自己要被杖责，整个人都瘫在了原地，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秦嫫虽觉得这个责罚有些轻了，但想着到底当着大爷的面儿，而这个红桃又算是和家的老人儿了，太太约摸是不想留给大爷一个太过于残暴的印象，又考虑到打的重了以后没法儿干活，便也就认可了……

    她亲自将红桃带了下去，让刘全执得刑。

    刘全知晓轻重，下手不算狠，却也让红桃好吃了一顿苦。

    二十棍打下来，本就因折腾了一天一夜而十分虚弱的人再度陷入了昏迷。

    最后人是被椿院里的两个粗使婆子给架回去的。

    事后，秦嫫听从冯霁雯的吩咐，差小羽送了瓶伤药过去。

    小羽不知道的是，她刚将伤药放下离去，后脚药瓶儿便被红桃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她眼睛通红地趴在床头，紧紧咬着因疼痛而苍白铁青的唇瓣。

    这算什么？

    恩威并施吗？

    她才不吃这一套！

    ……

    当日。

    早饭罢，和珅进宫面圣，于御书房中，面呈了有关钱应明一案经过与结果的详陈折子。

    乾隆阅罢，又问了他一些详细，和珅皆有条不紊地一一答了。

    乾隆似笑非笑地将折子放下，看向他道：“你这个人，很会办事。”

    极简单的八个字，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满意与赞许之意。

    立在一旁的和珅垂首：“皇上谬赞奴才了。此事拖延多日，皇上不怪罪奴才办差不力已是天恩宽厚。”

    不光会办事，还极会说话。

    乾隆闻言笑了笑，修剪的极规整威严的八字胡跟着牵动了两下，道了句：“你与你阿玛倒是大为不同。”

    和珅的阿玛常保，生前是有名儿的宁折不弯，在某些时候，不免显得有些不知变通。

    和珅却恰恰相反。

    “你在折子中列出的条陈，朕会命人交由各部尽快落实——”乾隆语气含着落定之意。

    和珅极懂得察言观色，闻言便告了退。

    “瞧见没有，这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乾隆笑着与一旁的刘统勋说道，“朕没提要赏他，他倒也没趁机邀赏，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回去了。”

    刘统勋点了点头，声音苍哑地道：“万岁爷看人向来是极准的。”

    一开始命和珅处理此案，不知多少人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又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可人竟然给办成了。

    还办得这样好。

    只是……

    好好地一个年轻人，专心上进不好么？

    为什么要给他唯一的孙子写情诗呢？

    ps：先上加更，今天看了大半天南|海|仲|裁的新闻，又花了大半时间来平复激荡的心情，一来二去，码字就晚了会儿……二更时间估计得在十一点后，大家可以明早看。

    另外，接下来要忙着准备结婚事宜了，为了不断更，我试试存点稿，至于加更啥的，大家且看且珍惜吧tot(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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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圣旨到

﻿    一想到此处，刘统勋便觉得老脸上无光。

    最近他那孙子借故在家中安心准备殿试，是连门儿都没敢出。

    哎。

    刘统勋幽幽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边又听乾隆讲道：“朕不是不打算赏他，只是暂时没想好要怎么赏罢了。”又或者说，原先想好了的，但没料到这个和珅竟将此事办得这样漂亮，是以原先的赏赐，必然是够不上的。

    乾隆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望向一侧的沉香木大架落地镂空屏风后，问道：“永瑆永琰，你们说说该怎么赏这个和珅？”

    两位皇子闻得此言，即刻自隔间中行了出来。

    和珅来之前，永瑆正在奏事，永琰则是来由乾隆检查功课的，见和珅前来复旨，二人便暂时移步去了隔间坐着。

    二人先是向乾隆行了一礼，永瑆便｜无｜错｜赶在了前头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此案虽然难办，可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大案子，皇阿玛若真要赏这个什么和珅的话，赐些金银布帛以示嘉奖便是。”

    乾隆闻言睃了他一眼，嘴角边微微展露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令人辨不出喜怒。

    永瑆见状略有些忐忑。

    可颠来倒去，他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永琰呢？”乾隆一面重新将和珅递来的折子翻开，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到底年纪还小，不指望他能说到点子上去，只是想从中试一试他的辨识能力。

    永琰悄悄抬眼打量了乾隆一眼。

    近来皇阿玛也偶然考过他几次，可不外乎都是些功课上的东西，像今次这般涉及朝事，还是头一遭。

    所以……他必然不能够出错。

    他的见识还不如十一阿哥来的广，但是十一阿哥方才的回答，皇阿玛显然并不满意。

    见他迟迟未作答，十一阿哥眼中盛满了不屑与嘲讽的冷笑。

    连个问题都不敢回答的胆小鬼，额娘竟还提醒他在皇阿玛面前要多多提防这个小屁孩儿。

    没听着回答，乾隆仍未抬头地道：“答不出来便罢了，回去温书吧。”

    本没寄什么希望，故而倒也谈不上失望。

    “回皇阿玛，依儿臣拙见——”永琰强压下紧张感，抬起头来道：“不妨赏他个一官半职。”

    乾隆闻言收下翻阅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如今正职为御前侍卫，提拔他做侍卫统领么？”

    对上他睿智而看不出真实情绪的一双眼睛，永琰不禁握紧了垂在两侧的手掌，鼓起勇气答道：“儿臣认为，他更应当做个文官。”

    “哦？”乾隆笑了一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一旁的永瑆也忍不住发出一道冷笑。

    真是黄口小儿，信口开河啊。

    “早前儿臣便听闻过这个和珅在咸安宫官学中便是个文采出类拔萃的人物，如今又将这案子办得滴水不漏，可见其确是个有能力之人，故而儿臣认为……应当人尽其用。”

    永瑆闻言更加不遮掩脸上的嘲笑之意。

    乾隆眼底神色却微微变了变。

    他凝神打量着站在下面的永琰。

    不过就是个九岁的孩子而已，回答时略有些胆怯退缩，此刻更有几分紧张之色。

    “你把和珅写得这道折子拿回去读一读。”乾隆既没褒贬两个儿子的回答是好是坏，只是忽而对永琰讲道：“此人文采确实极好，折子写得比文章还值得细读，你好好学一学。”

    说着，便让一侧的太监高云从将折子递到了永琰面前。

    永琰双手接过，连忙应道:“谢皇阿玛，儿臣必当细读。”

    ……

    两日后，京城又遇着了阴雨天。

    丁子昱只庆幸好在这场雨水来的不算太大，刚修过的屋顶还勉强扛得住，不至于像上次那般致使漏雨，将他半箱子书籍都泡了去。

    此刻他坐在摆设陈旧的堂屋内，正望着手中的荷包出神。

    荷包之上绣着君子竹，里面装着些碎银子，但他从未动用过。

    之前还有一纸折了一道又一道的回信。

    信已经被他焚了，可其上的内容他却至今都记得一字不差。

    他当初考场失意，万念俱灰，因不想再令她心怀牵挂羁绊，便写了那封信给她。

    她便回他，人生不如意事十之**，要他不要放弃初心。

    言语间，算是默认了他所说的日后不必再有往来之意。

    可那之后隐约便听闻她病了一场，至今也不知可转好了一些。

    望着手中荷包，丁子昱心结百转，神思也随之越飘越远。

    直到有脚步声逐渐传近，他适才思绪回笼，忙下意识地将荷包藏入袖中。

    钱应明踏着雨水从外面回来，因未带雨伞的缘故，身上灰白色的文衫被打湿了大半，他一面拂袖一面走进了堂屋中。

    见他眉间紧锁，丁子昱不由询问道：“钱兄不是去看了结案告示吗？”。

    案子虽今日才正式由宫中张贴了告示以召百姓，但实则数日前结果便落定了，只因是御状的缘故，这才有了诸多繁琐流程，今日才得以公布结果。

    钱应明如此表情，莫不是又有了什么差池吗？

    丁子昱在心底恳求莫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都被钱应明给折腾怕了。

    “这个和珅当真狡猾无比！”钱应明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愤愤然道：“整个朝廷都好不到哪里去！如我之前所说，全部都是一丘之貉！”

    他本不该向和珅妥协才是。

    “究竟怎么了？”丁子昱对他动辄便要出言抨击官僚朝政已经习以为常。

    “礼部官员官官相护，考场之上乌烟瘴气，我正是因此才落了榜，这才是实情，更是我告御状的初衷！”钱应明气得脖子都红了，放在老旧的木桌上的右手紧攥成了拳头：“可告示中却说，恢复我参考资格，是出于什么当今圣上皇恩晃荡，怜惜寒窗学子苦读不易……避重就轻不谈，这根本就是将我当作了彰显皇恩的踏脚石！”

    丁子昱闻言沉默了一下，适才劝道：“不管如何，钱兄得以恢复参考资格，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至于这些名目，不去理会也罢。”

    “这怎能相提并论？”钱应明仍然满脸不平，声音冷冷地道：“不光如此，就连涉案的礼部官员也未被查处，仅有当日动手打伤我的几个差役被扯了进来，又做样子地罚了礼部尚书李怀志一年俸禄……此事如此揭过，竟还使得文人们振奋不已，真当朝廷仁厚公正，当真愚昧至极!”

    丁子昱听得有些想要苦笑。

    一个因毫无背景的小小举人去礼部大闹而被剥去再次参加科举的资格，朝廷能做到如此地步，依他来看，已是十分难得了。

    难道还能真的指望因为此事去动摇礼部根本吗？

    大局不允许，朝廷的颜面也不允许。

    无论如何，朝廷是不可能认错的。

    所以纵然恢复钱应明的参考资格，也只能用‘皇恩浩荡，体恤天下芸芸学子’作为由头。

    他不由看向钱应明那张冰冷的脸。

    他能懂的道理，钱应明不会半点也不懂。

    所以这种情绪大约不光是出于不平，更多的还是自认为若是就此偃旗息鼓，面子上过不去吧？

    丁子昱不可查地叹一口气。

    他忽而有些同情钱应明。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同情他人呢？

    至少钱应明敢作敢为，敢于大声地向所有人提出质疑。

    而他远没有这份勇气。

    或许，这便是他只能如此平庸度日的缘故吧。

    望着院内淅淅沥沥的雨水，丁子昱叹了口气。

    ……

    同一刻，和宅。

    今日紫云得以解除了禁足令，一大早便带着丫鬟拎着礼物上门儿找冯霁雯来了。

    二人待在椿院里说话，和珅为了避嫌便去了外书房里看书。

    內间中，紫云非拉着冯霁雯试她送的脂粉。

    二人坐在梳妆台前，紫云道：“这家铺子新开没多久，叫什么绝香铺，这名儿我念着总觉得有些不顺口，这里头的东西是真的好使，我是见我额娘用得好，才专程跑去买的，一瞧真不错，便顺带给你捎了一盒儿来。”

    她一面打量着冯霁雯上了脂粉的脸，一面睁着一双可爱灵动的圆眼睛问道：“抹在脸上可比寻常的脂粉舒服些？”

    冯霁雯点头道：“这家铺子我也听说过，上回还陪着傅恒夫人和王杰夫人去瞧了瞧，里头的东西确实不错。”

    只是她不常出门儿，胭脂一类不大能够用得着，家里又囤了许多从太妃那儿拿回来没用完的，便只是陪着两位夫人跑了一趟，自己倒没买什么。

    “那里头的东西可不便宜，你这脂粉花多少银钱买回来的？我让丫鬟取给你。”

    “你跟我还提这个作甚？”紫云鼓起腮帮子佯怒道：“再同我这么客套，我可要生气了。”

    “好好好……”冯霁雯忙笑着应下：“那我可就同你不客气了。”

    “我又何时与你客气过啊？”紫云一本正经地道：“这叫有来有往。”

    见冯霁雯被她逗笑，紫云自个儿也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二人说说笑笑地，话题围着女儿家的胭脂等物讨论的不亦乐乎。

    “我原本想买瓶花露水儿赠你的，可一问……那小小的一瓶儿，竟然要整整一百两银子！”紫云边说边拿手指比划了一下瓶身的大小，直翻白眼道：“我在广州时，常常见姨母用的，都是姨夫从与他做生意的洋人那里要来的，半钱银子也用不着……怎地传到了京城来，竟比金子还稀罕了！”

    末了又道：“一百两银子……干脆就抢好了！可就这还有人抢着买呢！”

    冯霁雯：“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说的便是这个理儿了。京城贵人多，不缺这一百两银子的人家多得是呢。”

    她能说花露水这种东西，搁现代就是一驱蚊止痒的用处吗？

    放在此时，却被普遍当成上好的西洋香水了。

    她闻着还不如老祖宗传下来的各种香料香丸好呢。

    “说到底就图个攀比呗。”紫云努了努嘴，道。

    “也有人刚巧不短这点儿银子，为得就是图个新鲜。”冯霁雯笑着补充道。

    譬如傅恒夫人和王杰夫人。

    这二位可向来不是什么喜好与别人攀比之人。

    紫云张口刚要再接上一句什么，却见秦嫫疾步自外间走了进来，形容匆匆。

    秦嫫素来沉稳，这还是冯霁雯头一回见她如此匆忙急促。

    她生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忙地问：“这么了？”

    “太太您快收拾收拾，更衣梳发！”秦嫫道了这么一句，便立即向几个丫鬟吩咐赶紧去准备。

    一屋子里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是为了哪般。

    “到底怎么了秦嫫？”冯霁雯不禁皱眉。

    “宫里来了人传旨！这会儿在前厅呢！”秦嫫着急忙慌地来到冯霁雯跟前，见她还坐着没动，一脸哭笑不得地道：“我的太太哟，您快赶紧让丫头们给您更衣吧，大爷还在等着您一道儿前去接旨呢！”

    秦嫫之前在英廉府时也不是没遇到过宫中来人传旨的情景，只是那时她不过只是冯霁雯的乳母，后来又被降去了花园里做事，接旨时往下人堆儿里一扎，别人跪她跪，别人磕头她磕头，只求一个不出错儿，何曾张罗过这些事宜？

    “这可是大事！若没有吉服，那也要挑件儿鲜亮点儿的旗服穿着才行，月牙儿你先去更衣，我来帮你挑首饰！”紫云也换就了一副匆忙的神情催促道。

    如此被众人以一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收拾下来，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冯霁雯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好似跟换了个人似得。

    在一群丫头的拥簇下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顶着浑身上下沉甸甸的首饰，浑然只有一个想法——天，不知道的还当是她要受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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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差点赶不及在十二点前更新！这一顿匆忙，真是急的我比秦嫫还赶，好在总算赶上这趟车了！

    大家晚安！

    不说了快十二点了挥挥~~~~~~~~~~~~~~~~~~~么么哒！(未完待续。)

    223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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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当上官儿了

﻿    对此她只能自我劝慰道：有备无患，谨慎正式些总比出差错来的稳妥。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就且当是先探一探规矩罢？

    冯霁雯来至前厅时，果见来了位宣旨太监肃立在厅中，和珅与家中的下人皆候在一旁等候宣旨。

    就连前两日刚被杖责后尚且无法下床走动的红桃，都被扶了过来听旨。

    “和珅听旨——”

    和珅撩起衣袍前摆躬膝跪下，面容也一改素日里的闲适随意，神情显得极为肃整。

    其身侧的冯霁雯亦不敢有丝毫马虎轻视之意。

    家中下人也忙地跟着下跪，个个儿将头垂得低极，向来胆小的芳芳更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余光瞥见弟弟虎子一双眼睛乱瞅，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双紧张至极的眼睛里满含着不安的警示。

    虎子年纪小，懂得不多，见状只是悻悻然地撇了撇嘴，不再乱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钮钴禄氏，常保之子和珅，因查办礼部科考纠纷一案功不可没，又念于御前当差之时事必谨慎，潜德宜表，深得朕心。今，特敕封为内务府广储司总办郎中，掌考核稽查六库事宜，以示表励。望尔切心当差，不负朕望。钦此——”

    冯霁雯听得有些怔怔。

    这是被封上官儿了？

    竟还是个内务府的缺。

    和珅双手接过敕封圣旨，叩头谢恩。

    “和大人和太太快快请起吧。”宣完了旨的高云从适才露了笑意，望向和珅笑着道：“想当初和大人被万岁爷自尚虞备用处提拔至御前伺候，距今也不过才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这一晃眼，竟要改称一句和大人了，乃是应了那句富贵自有天定，这人的时运来了，可真是挡也挡不住！和大人如今年少有成，日后前途必然更是无可限量——洒家就先在这儿跟和大人道喜了。”

    和珅满面谦逊地笑了笑：“借高公公吉言，今次烦劳公公亲自跑一趟了。”

    其话音刚落，刚转头要与刘全吩咐一句什么，却见冯霁雯身侧的秦嫫快一步上了前去，又听得冯霁雯讲道：“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未有提早备下好茶招待，还请公公勿怪。这点儿心意，全当是给高公公与各位小公公添一碗茶水。”

    高云从见多了这种情形，闻声却不由多瞧了几眼面前这位立于和珅身侧正当韶龄，一身光华的女子。

    衣着首饰固然华贵，可最要紧的还当是那一身落落大方、丝毫不输宫中贵主儿们的气质，硬生生地将通身上下浮华的珠翠之色都给折了下去。

    倒没想着英廉府嫁过来的这位嫡出小姐，竟是被教养地如此出色。

    怎地往前在闺中之时，却是那般恶名？

    高云从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笑盈盈地将秦嫫递来的红封接了过来，捏了捏分量，却是细细碎碎的散粒儿，和家家中情况不济，他早有得知，故拿碎银子出来打发他也不觉得如何意外，只是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快。

    甭管怎么讲，他也是御前太监总管，宫里宫外也算是个人物，遭如此待遇，不免觉得有些被轻视了。

    可余光一瞥方才不经意间被自己抠破了的红封一角儿，露出的却是金灿灿的颜色。

    高云从眼睛一闪。

    这里头装着是竟是瓜子儿金！

    这出手可真够大方的。

    刘全在一旁也瞧见了，捏捏自己准备的红封，顿觉得有些肉疼。

    他跟着和珅苦日子过惯了，手里头攥得最多是就是铜板，能摸着银子的机会都少得很，更别提是金子了。

    高云从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又冲着和珅夫妇道了一番好听的吉利话。

    冯霁雯将他方才收着红封之时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知其虚伪，面上得体的笑容却半分不改，又客气地道：“公公不若坐下吃碗茶歇一歇脚罢。”

    高云从含笑摇头：“洒家还赶着回宫去跟万岁爷复旨呢，便不多作叨扰了。”说话间，冲着夫妻二人拱手一揖，道了句告辞。

    和珅命刘全相送。

    高云从前脚刚离去，后脚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恭喜大爷大太太。”老管家笑着上前来，浑浊的眼睛却是通红，“老爷若是泉下有知的话，也该含笑九泉了……”

    老爷当年走的突然，是在外任上没的，当时什么都来不及交待安排，家中乱作了一团，若非是大爷这些年来里里外外地维持着，这个家怕是早散了。

    而如今，和家的门楣总算又有了重新兴起的希望。

    他想着便不由激动地落起了泪来。

    “我说金伯，今个儿可是咱们爷跟太太的大好日子，您搁这儿哭什么啊！”刘全笑着上前来挤兑着。

    性情憨厚的马三跟马嫂夫妻俩也劝了两句。

    金伯这才止住了眼泪，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哑着声音，笑里带泪地道：“好、好、好……”

    “大爷……这个什么郎中是个官儿？是太医院里的官儿吗？”虎子挤上了前来，睁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和珅与冯霁雯不由被逗笑。

    刘全一巴掌拍到了他脑袋上：“不懂别瞎说！这可是内务府里的官儿！广储司知道吗？那可是给皇上管钱儿的地儿！”

    广储司为内务府七司之首，由内务府大臣轮流每年换值，而总办郎中则是常在管事，手底下掌着银、茶、缎等六库事宜，说白了，确实是个管钱的差事。

    “奴婢隐约记得这好像是个正五品的官儿？”秦嫫在一旁不甚确定地道。

    她觉得自个儿没记错，可大爷办了桩案子而已，怎地就从御前侍卫破格被提成正五品了呢？

    和珅似笑非笑地点了头。

    冯霁雯也有些讶然。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能够想得明白，皇上看重的兴许不是这件案子本身，而是和珅透过这桩案子显露出来的办事能力。

    才能得以被欣赏看重，这固然是一件好事。

    看得出来，和珅虽然表面瞧着与往日并无区别，与得意忘形半点也挨不上边儿，但一双眼睛却是熠熠生辉，晃人心神。

    虽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刚刚开始，远不至于使他浮躁，然多年来的努力终于被事实所肯定，无疑是极令人振奋的。

    撇去心底隐隐的担忧不谈，冯霁雯也有几分为他感到高兴。

    和珅转头对上她的眼睛，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无法言表的暖意与满足感。

    一步步达尝所愿，恰巧她就在身边相伴。

    实乃人生头等之幸事。

    和珅忍不住也扬唇一笑，甚少地露出了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来，竟有着几分极难得罕见的孩子气。

    却并非是为了这功与名。

    他笑望着眼前的冯霁雯。

    远远站在一旁未参与进这欢愉的气氛当中来的红桃望着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的情形，心下犹如刀割一般。

    她陪伴了这么多年的大爷……

    如此出类拔萃，较旁人优秀上百倍不止的大爷……

    为什么到头来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这种眼神看着别的女人？

    看着为一身海棠红旗服衬托出了几分娇艳感的冯霁雯，铺天盖地而来妒意顷刻之间将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她满心都在重复叫嚣着一句话——

    她不甘心！

    ……

    事后，刘全欢天喜地地跑去咸安宫官学找了和琳，将消息告知他之后，与先生告了一天的假，又顺带着找着了难得来上课的伊江阿，半是向他传达自家大爷被敕封之事，半是透露了今个儿紫云格格来了家里找太太说话。

    于是乎，伊江阿也高高兴兴地跟着过来了。

    和琳更衣洗漱之后，跟着兄嫂前往了祠堂焚香祭拜祖先，将敕封的圣旨摆放于神龛之上，加以供奉，以示祖先神灵。

    秦嫫带着几个丫鬟忙活得不行，一面按着冯霁雯的吩咐给下人们准备红包和要分发下去的点心，一面还要安排丫头出门采买新鲜的鱼肉蔬菜，以备晌午这顿大宴。

    另一边儿，刘全忙活着家里的事情走不开，便差了虎子去英廉府给岳家报信儿。

    至于和家兄弟在京中其他的一些亲眷，和珅认为并无特地告知的必要。

    京城就这么大点儿，消息很快便会传开。

    各人都在忙活着，是以眼下整座和宅里最闲的除了回去继续养伤的红桃之外，便只剩下伊江阿和紫云这两位客人了。

    伊江阿在前厅里一个人枯坐了小半个时辰，便使了招儿差了憨厚老实的小茶将紫云从椿院诓来了前厅。

    “月牙儿呢？”

    紫云带着丫鬟一进来便问。

    不是说月牙儿找她来前厅有事儿吗？

    “和兄那边儿还有点事儿没安排完，嫂子跟着过去了。”伊江阿撒谎不脸红，“紫云格格不妨先坐着等会儿吧。”

    不知自己为人所骗的紫云打量了他几眼。

    伊江阿摸了摸脸，故作正经地问：“格格瞧我瞧的如此入神，莫不是我今日较往日又俊朗上了几分？”

    紫云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冷笑了一声。

    “你出门儿都不带照镜子的罢？”

    其实伊江阿长得白白净净，瞧着清爽利落，虽在和珅这等人的映衬下显得逊色许多，但较普通人相比，一句好看还是担得起的。

    只是这种好看在紫云所谓‘相由心生’的影响之下，早已被击的连渣儿都不剩了。

    她方才之所以那么瞧伊江阿，是想确认他可还在因那日之事耿耿于怀。

    毕竟当时来看，他气得委实不轻。

    眼下的事实却是证明她想多了。

    这人看着半点事儿也没有，好似当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没皮没脸的人还真不能指望他会别扭。

    如此倒是显得她太过于上心了些。

    紫云撇了撇嘴，挑了张他对面离得最远的椅子坐了下来。

    伊江阿望着她笑。

    紫云竖眉瞪他。

    “看什么看？”

    “上回我跟紫云格格说的法子，不知紫云格格现下可有兴趣一听？”伊江阿笑眯眯地问。

    “不劳烦了。”紫云斜睨了他一眼，便径直端茶吃。

    “法子都想出来了，咱好歹听听不是？成是不成再另当别论呗——”伊江阿倚在宽大的椅子里，没什么形象地翘着个二郎腿，面上瞧着轻松，却忍不住暗自咽了几口唾沫，方才鼓起勇气来，拿开玩笑的口吻道：“格格若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儿，居心叵测的话，那格格不妨就全当成是我……居心不良吧……”

    呸！

    怎么说着说着就不行了呢……！

    真没出息啊他可真是！

    伊江阿懊悔地简直想要找块儿豆腐把自己给就地撞死了干净。

    紫云则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神经病吧……？”

    好半晌，她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且莫名其妙地……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真是被他给恶心到了！

    什么居心不良这等乱七八糟的鬼话他竟然也说得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伊江阿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措辞不当罢了。

    乱了……真是全乱了！

    “我管你是什么意思，总之你这张嘴巴日后最好给我放干净些。”紫云瞪着他道：“再过几便要订亲了，你不要脸我还得要名声呢。”

    伊江阿闻言呼吸一窒。

    “订亲？”

    他只觉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紫云低下头吃茶，没理会他的吃惊。

    “跟……那个于齐林？”伊江阿又问，眉心不自觉便紧皱了起来。

    “你不是早便知道了吗？”紫云抬起头来看向他。

    “……”

    伊江阿望着她，久久才道：“你见过他吗？就要同他订亲？”

    “看了画像的。”紫云似不耐烦与他说太多，就要转开话题：“月牙儿怎还没过来？”

    “就单单凭一幅画像你怎能就答应嫁给他呢！”伊江阿有些急了。

    紫云奇怪地看着他。

    “那还有人连画像就没见过，单凭父母之命便嫁过去了呢。”她道：“许多新娘子都等到新婚当晚才知晓新郎官儿是什么模样的，那不也比比皆是吗？”

    这自然只是随口的搪塞。

    “你怎能与她们相提并论？”

    ps：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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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喜欢他吗

﻿    “难道我跟她们有什么不同吗？”紫云显得浑不在意，“到底我阿玛与额娘已经代我相看过了，他们既都同意了，想必人是可以的。”

    “可是……”

    “好了别说了。”紫云打断了伊江阿的话，有几分不悦地看着他说道：“反正事情都已经敲定了，难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祝贺我么。净在这儿泼我冷水算怎么回事儿？我说你这人损的未免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伊江阿：“……”

    他哪里是在损她？

    他分明是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她过得顺心如意。

    可是……

    伊江阿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点了点头道：“是我问的太多了，格格莫要放在心上。”

    突地见他此般正经起来，紫云却觉得说不出的不自在，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没觉得你是在多管闲事儿……你别误会。”

    伊江阿只又点头“嗯”了一声。

    气氛有几分凝结的尴尬。

    紫云觉得这情形委实很有几分莫名其妙，她从不知她与伊江阿之间竟也出现如此令人别扭的情况。

    他瞧着似不大高兴，兴是她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吧？

    可她不也跟他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了么？

    寻常时候也没见他如此小心眼儿过啊……

    望着伊江阿强挂着笑意的一张脸，紫云越想心中越乱，下意识地便想打破或是逃离这种情景，是以咳了一声道：“那你先坐着吧，我去瞧瞧月牙儿她究竟在忙活什么呢，有没有我能搭上手儿的……”

    说着便站起了身来。

    伊江阿没有说什么，只转头目送着她与丫鬟离开了前厅。

    而后，便是漫长的失神。

    ……

    临近晌午头儿，被派去英廉府报信儿的虎子方才迟迟归来。

    而令冯霁雯意外的是，冯英廉与冯舒志竟也过来了。

    “本也是打算次日登门的，这样也符合规矩些。但转念一想，又没旁人，不争这一日半日的，刚巧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干脆就直接过来了。”老爷子刚被请进前厅中，见着孙女与孙婿，便笑着问道：“这不请自来的，可别是没准备我们爷俩儿的那碗饭吧？”

    和珅闻言答道：“纵是真没准备，那小婿即便是不吃这一餐饭，也断没有令太岳与小舅爷饿肚子的道理。”

    冯英廉闻言被逗得开怀发笑，冯舒志却悄悄撇了撇嘴。

    这油嘴滑舌的，难道长姐要他跟和珅学的便是这个么？

    若真如此，他才不要学呢。

    “不过是加两双筷子的事儿，幸得菜没上齐，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动筷呢。”冯霁雯笑着讲道：“饭厅里还有其他客人在，有什么话容后再谈也不晚，祖父不妨先过去入座吧。”

    冯英廉满含欣慰地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孙女与孙婿，笑着点头道好。

    午饭准备的极为丰盛，冯霁雯却没落着上桌儿，而是回了椿院。

    一来今日有伊江阿这个外男在，多少有些不便，二来则是紫云也提议回椿院用，省得麻烦。

    闺蜜二人坐在堂屋里边吃边聊，紫云忽而喟叹了一声，道：“当初你要嫁给和珅，我那时真是打从心眼儿里一万个不赞同，只担心你嫁过来之后会跟着吃苦……现在可好了，总算放下心来了。你的眼光，倒还真的不错。”

    冯霁雯听了忍不住笑道：“如此倒是劳你为我担忧这么一场了。”

    “只愿日后你这日子能越过越好。”紫云却没露笑，一边拿筷子往嘴里送饭，一边口气认真地道：“以前还不觉得，可如今再看，才觉得这个和珅确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甭管什么才学不才学吧，但我瞧得出来他待你是发自真心的好。”

    冯霁雯听得一愣。

    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啊。”

    平心而论，和珅待她确实不错。

    而这种不错，他从起初便与她解释说明过了，乃是出自于他所谓的‘为人夫婿该尽之责’。

    所以只怕不是紫云眼里所理解的那一种好。

    但二人本就是名义夫妻，图得便是相互之间的相敬如宾，他待自己尽责，她自然也是以彼还之。

    “月牙儿，我说句你可能会不高兴的话。”

    冯霁雯笑道：“说来试试我会不会不高兴。”

    紫云停下夹菜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她，犹豫了一下方才道：“我就是想说……你当初喜欢福康安喜欢的那么不给自己留退路，可谓用情极深，那时你选择嫁给和珅，可有想过自己日后对着一个不喜欢之人，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吗？”

    按理来说她不该再提起这些往事，可她实在忍不住想知道。

    冯霁雯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喜欢福康安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她唯有将自己设身处地地试着想象了一番，然而却无力地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让自己去想象自己曾喜欢过福康安那个家伙。

    这实在太有难度了……

    见她没回答，紫云便当她是默认了。

    幽幽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如今便是这种心境，总觉得于家这门亲事虽好，却让我看不着一丝一毫对日后的期盼，想一想，只觉得暗无天日。”

    罢了又道：“可倘若这个于齐林若能有和珅待你一半的好来对待我的话，我也就无憾了。”

    “这可说不定。”冯霁雯笑着安慰道：“保不齐他待你更用心呢。”

    这话在紫云做决定前，她绝不敢轻言，因怕有误导她做选择的成分在其中。

    可如今紫云既要订亲了，那么这些话便只是心存好意的祝福了。

    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她还没嫁过去便一副心灰意冷的态度。

    许多时候，你拿何种心态待之，生活便会以何种心态回报你。

    在无法改变环境的情况下，一个乐观向上的心态至少是有利而无害的。

    紫云闻言笑了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我还能求什么呢？他若肯全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是那等不识好歹之人。”

    只是一想到刘鐶之，仍觉得心口处压抑又抽疼。

    甚至还有几分不知收敛的欢喜。

    心意这种东西，实在令人难以揣测，又无法加以控制。

    “你喜欢和珅吗？”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睁着一双黑亮而又憧憬不减的眼睛问。

    冯霁雯愕然。

    他们就是暂时搭伙儿过日子……

    “我指得是像你当初喜欢福康安那样喜欢。”紫云又补充了一句。

    冯霁雯觉得更为难了。

    她根本没喜欢过谁，更别提是跟谁一样不一样了。

    “不喜欢？”紫云紧紧盯着她的神情。

    “也不是……”

    “那就是……没那么喜欢？”

    “我……”冯霁雯哭笑不得，无法回答。

    “那你有没有信心日后像喜欢福康安那样喜欢他？”紫云追问个没完没了。

    她觉得自己与冯霁雯之前的经历十分相像，故而总忍不住想从冯霁雯身上重拾对未来的信心。

    冯霁雯越听越觉得她的话天真又纯粹。

    还问她有没有信心……

    喜欢这种事情，又不是考试，努力一把便能够达成目的。

    虽然她也不大懂，但有些东西她还是想跟紫云讲一讲。

    “我认为每个人都是**的，纵是在感情中，也不能拿所谓的前者来衡量后者。若真心投入了第二段感情，想必前一段已是过眼云烟了，更不值得去作比较。若不然，对当下之人岂不是太不公平，也太过于不尊重他人了吗？”

    紫云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是笑着叹了一口气。

    她现如今脑子里显然还是装着刘鐶之的，故而才会拿未发生的人和事都要与他来作比较。

    如此确实太自私了。

    冯霁雯又道：“兴许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总而言之，我还是之前那些话，能让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的不单单只有你一直想要的两情相悦，还有其它许多东西，譬如……”

    “譬如你之前便跟我说过的相敬如宾呗？”紫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往其它好的地方看，不要脑子里总装着这些幼稚天真的情情爱爱什么的，对是不对？”

    见她恢复了原样，冯霁雯也半真半假地笑着说道：“大意如此。”

    她只是想见紫云能够活得轻松一些。

    那些虚无缥缈，难得一见的两情相悦，有固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没有，也总不能因此对生活懈怠，觉得人生都跟着无望了。

    人活着，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值得去做呢。

    “总而言之，认认真真地对待当下，其余的，便让它顺其自然吧。”

    “那你觉得我当下该做什么？”紫云看着她问。

    “吃饭。”

    紫云噗嗤一笑，强装着正经的口气道：“那就听你的！”

    椿院里的下人多去了前院伺候，只留了个小茶和紫云带来的阿欢守在堂屋门外。

    这俩丫头这会儿正盯着面前的和珅犯愣。

    小茶觉得很后悔。

    自己方才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地听从了大爷的话，没有进去跟太太通传呢。

    就因为大爷美名曰：勿要打搅夫人与格格说话。

    所以……这就是您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偷听太太说话的理由吗？

    小茶很想问。

    但她不敢。

    她方才隐约听到了紫云格格似乎在问太太喜欢福三爷之类的问题……

    那时她是打算闯进去通传来着，可一来起初没进去，彼时进去也晚了……二则，原本可能没什么，然自己这么一慌，不正是替自家太太显得心虚了吗？

    娘常常教导提醒她，这世上最蠢的人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人。

    自己揭自己的短儿。

    她虽然不聪明，可也总不能沦落为世上最蠢的人吧？

    但同时她又十分地害怕。

    害怕因为此事害得大爷与太太生出矛盾来。

    她虽然压根儿不懂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也不懂大爷为什么会为太太之前的事情不悦，但是娘之前万般嘱咐过，椿院里的丫头谁都不许在太太跟大爷面前提起太太之前与福三爷之间的往事，哪怕一字半句也不成。

    由此可见此事的严重程度。

    “大、大爷……”小茶有些结巴并小声地问道：“现在可以进去……去跟太太通传了吗？”

    负手而立的和珅淡淡一笑。

    “不必了。”他含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便不耽误夫人与格格用饭了。”

    话罢，便转身离开了椿院。

    望着和珅离去的背影，小茶原地傻站了片刻之后，陡然抿唇进了堂屋内。

    冯霁雯正和紫云谈论着菜色，听得小茶噔噔地快步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去看，就听得结结实实的一道“扑通！”声在身侧响起。

    这一瞧，竟是见小茶二话不说跪倒在了桌边，眼睛也是红的。

    二人都被她这突然而巨大的动静给惊了一跳。

    好家伙，这干嘛呢？

    “怎么了这是？”冯霁雯正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太太，奴婢死罪！”

    见她满脸皆是无颜活在世上的沉重之色，冯霁雯内心不由地一阵心惊肉跳，不知到底发生了何等严重之事。

    可天塌了也得顶着，没有逃避的道理：“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方才大爷来了，没让奴婢进来通传，奴婢一时糊涂就真的没进来向太太通传！”小茶忍泪道。

    冯霁雯听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做下人的听主子的话，有什么不对？

    下意识地往门外望去，一面问道：“爷过来了？”

    “又走了。”小茶瘪着嘴，拿一副惧怕的口吻道：“奴婢估计着方才太太与紫云格格的谈话，都被大爷听了个**不离十……”

    平常人她还没那么肯定。

    可她知道和珅习武，听力必然要比寻常人好上许多。

    “就这些？”冯霁雯皱眉问，见小茶如此，她还当怎么了呢！

    什么叫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不光小茶愣住，就连紫云也道：“你心怎么那么宽？这可是大事……”又一脸焦急后悔地道：“但说回来这事儿都怪我，若不是我多嘴提什么福康安的话，也不会如此了！不行，总不能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俩生隔阂……我这便亲自与和珅说清楚去，免得他误会你！”

    ps：今天又比昨天早了一点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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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生客

﻿    说着就搁下了筷子欲站起身来。

    “欸！”

    冯霁雯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摇头道：“这个时候都在饭厅吃饭呢，你贸贸然找过去像什么话？”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冯霁雯笑了笑，宽慰道：“你放心罢，他绝不会因此而不悦的。”

    一来她又没表达出对福康安念念不忘的意思来，二来……她与和珅，本就不是普通的夫妻关系。

    两人早有约定，只要不做出损害到对方之事，其余互不干涉。

    “可是……大爷他都气走了啊！”小茶觉得自家太太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时感到十分着急。

    气走了

    他没进来，定是觉得听着了她与紫云的对话觉得再进来多少有些不自在。

    生气必然是谈不上的。

    “好了，此事我晚些自会亲自与他解释清楚。”冯霁雯对小茶道：“你且出去守着吧。”

    小茶仍觉得放心不下，却也不敢违背冯霁雯的命令，唯有依言起身退了出去。

    “你真不担心他生气？”紫云皱眉道：“万一他听岔了，误会了呢？”

    冯霁雯笑着道：“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分寸。”

    紫云却仍有些愧疚。

    “我当真不该说这个的。”又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这张嘴真是闲的慌！吃着饭竟然也堵不住它！”

    “好了好了。”冯霁雯低头去夹菜，一边道：“下回注意些便是了。”

    这事虽对她与和珅没什么影响，可到底是从前之事了。

    让丫鬟们听着了，对和珅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太好。

    能不提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纵然你不提醒，这个记性我今日也算是长下了……哪儿敢有下回啊。”紫云心内的愧疚半点也未得到缓解。

    直到饭后离去之时，仍为此对自己今日所言而耿耿于怀。

    冯英廉饭后又留坐了一会儿，醉了酒的伊江阿被下人扶走之后，冯霁雯便去了偏厅与和珅一同陪老爷子说话儿。

    冯舒志则去了和琳的院子里，俩人研究什么记载着角弓的一本儿古籍去了。

    今日孙婿被敕封，冯英廉一时兴起便贪了杯，因和珅臂伤未痊愈，不宜饮酒，而和琳又是个酒量不济的，伊江阿便毛遂自荐要跟冯老爷子喝个尽兴，结果姜还是老的辣，伊江阿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冯英廉却自称还能再战一局。

    但冯霁雯觉得他能说出这等话来，至少也是醉了有七八成儿了。

    事实还真是。

    她跟和珅搁这儿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眼睁睁地瞧着老爷子从今天晌午的牛骨汤熬得火候不够，劝诫他们年轻人做事不要心急这一茬儿，吐槽到金简那日去英廉府时，他绝口未提留饭之事，金简却仍厚颜无耻地留下来吃了他一顿饭……

    后又说到府里看后门儿的大黄狗下了崽，再有几天就满月了，他挑了一条毛色最满意的打算送过来，问孙女跟孙婿想要不想要。

    冯霁雯已听得额角直冒黑线。

    偏生和珅还能一脸淡定自然，闻言点头道：“既如此，小婿便先行谢过太岳父舍爱相赠了。”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约摸的酒劲儿越上越浓了，醒酒茶竟也没起什么作用，冯英廉说话舌头都开始打起结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冯霁雯听着二人的对话，满脸苦笑。

    “等回头你们家那只小白猫儿下了崽，别忘了给我留一只。”老爷子一副‘我送你们，你们也得送我’的口气。

    “既然太岳父开了口，自然也要给您留最好的。”

    虽然和珅对答如流，很好地将自己的智商放在了低于正常人的高度与冯英廉这个吃醉酒的人顺畅地交流，可一旁的冯霁雯却当真是听不下去了。

    “祖父，我瞧您似乎是困了，不如先去客房里稍作歇息吧。”她看向冯英廉道。

    老爷子一听困这个字儿，倒是很配合地打了个哈欠。

    却是道：“不能搁你们这儿睡，我回去晚些还有正事要办。”

    话罢便四处地看，“舒志呢？扶我回去——”

    “您今日不是休沐吗？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歇一歇再走也不迟。”冯霁雯劝道。

    冯英廉却不听，一个劲儿地摇头。

    冯霁雯拗不过他，只得让下人去了和琳处请冯舒志回来。

    冯舒志与和琳借走了那本儿书，宝贝似地抱在胸前，见老爷子醉至如此田地，倒也不显得意外，还很从容自若地吩咐小厮扶老太爷。

    “你就不能搭把手儿吗？”冯英廉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养孙子干嘛用的……”

    冯舒志嘴角一阵抽抽，唯有将手里的书交给了小野子，自己亲自上前扶过了脚步虚浮的冯英廉。

    冯英廉：“这还像点样儿！”

    冯霁雯在一旁哭笑不得。

    夫妻二人将人一路送至大门外，又瞧着老爷子上了马车，道别后目送马车驶出了驴肉胡同，方才收回了视线来。

    和珅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得刘全忽然道：“嘿！那不是姓钱的吗？他来作何？”

    他对钱应明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搁他眼里钱应明就是一表面斯文的无赖之流。

    冯霁雯与和珅闻言转头望去，果见方才英廉府的马车消失的拐角处，行来了两名着一蓝一灰粗布文衫的年轻人。

    走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钱应明。

    其后则是丁子昱。

    和琳也皱了皱眉：“案子不是都已经结了吗？他还来做什么？”

    他虽然未与钱应明直面接触过，却也在刘全不遗余力的复述之下，对此人的作所作为知之甚详。

    冯霁雯一瞧见钱应明也觉得颇为头疼。

    和珅却仍是笑吟吟的表情，看着钱应明走来的方向，对和琳与刘全说道：“来者是客，不得无礼。”

    刘全与和琳只好噤声不言。

    钱应明与丁子昱被请进了前厅，丫鬟上前奉茶。

    钱应明今日瞧着倒不像是来找茬儿的，只因其从大门前一路来至厅中坐下，竟是大发慈悲地没有说一句难听话来污染大家的耳朵。

    丁子昱先是恭贺了和珅升迁之喜，又十分报郝地道因是临时登门造访，未来得及备下什么贺礼，待择日再前来补上，还望勿怪。

    “丁先生客气了。”和珅毫不介意地一笑，问道：“不知丁先生与钱公子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这……”丁子昱看向钱应明。

    “和大人刚升做了五品官，一眨眼竟就变得贵人多忘事了。”钱应明冷声冷气儿地问道：“钱某今日前来，没有它意，只是想问一问和大人，后日便是殿试之日，不知和大人曾答应钱某之事，进展得如何了？”

    他说得隐晦，就连丁子昱都不知是何事，只是听他又要来和宅，生怕他又滋事，顾及和珅夫妇待他有恩，不放心之余唯有跟着过来了。

    而经钱应明这么一提，冯霁雯却是想起来了。

    那晚钱应明遇袭之后，在和宅中，和珅与之谈判之时，曾答应过钱应明，可以帮他将考卷递呈皇上，重新审阅。

    后日便是殿试，迟迟未得到音讯的钱应明自然耐不住性子要上门发问了。

    就是不知和珅究竟帮他办了没有？

    “原来钱公子是为此事而来。”和珅语气平和地道：“即便钱公子今日不来造访，我本也欲让下人请钱公子前来的——不瞒钱公子，考卷我已从礼部命人找出，此际就在和某的书房中，还请钱公子与丁先生随同和某移步书房详叙。”

    钱应明冷哼了一声，当即站起了身来。

    丁子昱怔了一怔，听得和珅言明要自己一同前去，虽不知什么考卷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跟着钱应明与和珅一并去了外书房。

    冯霁雯则带着丫鬟们回了椿院。

    因着和珅升迁的缘故，纵然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大家的心情却仍是喜气洋洋的。

    就连小醒的神情也于平日里的木然不同，多了一丝淡淡的喜色，吩咐几个丫鬟做事时的口气亦缓和了许多，倒令得小羽几人有些‘受宠若惊’。

    “太太走动忙活了一上午，该是乏了。左右这会子也没什么事了，太太不若小憩片刻稍作歇息吧？”秦嫫与冯霁雯讲道。

    冯霁雯却摇了摇头，笑着道：“困倒是不觉得困，只是这一身衣裳首饰委实压人，先替我换下来罢。”

    秦嫫便招来了小仙替冯霁雯更衣拆发。

    可小仙这厢还未来得及将衣物取来，那边便听得小茶来禀，说是又有客来。

    “爷还在外书房没出来吗？”冯霁雯问道。

    小茶道了声是，却又讲道：“来得是位太太，大爷不便接待，奴婢这才与太太通传来了。”

    冯霁雯有些疑惑地问：“哪家的太太？”

    “说是礼部尚书李大人府上的夫人——”

    礼部尚书李怀志家的夫人

    她们认识吗？

    冯霁雯仔细想了想，有没有在哪个场合偶然遇到过不敢说，可她能确定的是，她从未与这位夫人说过话。

    但正如和珅所言，来者是客。

    她没有不见的道理。

    “太太便等回来再更衣吧？”小仙轻声问道。

    冯霁雯却道：“还是先换下来。”

    接旨时穿成这样为得是不失规矩，可如今见一品尚书夫人，先不管对方来意为何，却也不宜过于张扬了。

    尤其又是在自家，更不必如此，否则反倒会显得她太过浮躁。

    这点面子，她还是不能给刚升了官儿的和珅丢了的。

    ……

    “这位和太太怎么还没过来？和家统共就这么大点地儿，去通传的丫鬟该不是在自家迷路了吧？”前厅中，一名长着菱形脸的丫鬟正语含不满地道：“还是说有意简慢咱们夫人呢？”

    另一位丫鬟则轻笑着说道：“别瞎说。迟迟没过来，十有**得是挑衣服首饰呢。”

    不过瞧着这寒酸的住处，想必这位太太再怎么捯饬也上不来什么台面。

    “姐姐说得也是。”那名丫鬟低低地笑。

    听得丫鬟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李夫人曾氏并未出言阻止，而是坐在那里含笑不语。

    近来被临时差来前院代替红桃的小亭闻言脸色恼得涨红。

    “这都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了。那个谁，去催催你家太太，我家夫人可没这么多闲工夫在这儿干耗着。”菱形脸的丫鬟颐指气使地对小亭说道。

    小亭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张口欲言，奈何嘴笨，又惧于对方的气焰，压根不敢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丫鬟见状下巴挑的更高了些的，斜着眼睛说道：“瞧什么呢？还不赶紧去？”

    “怎么跟人说话的，无礼至极。”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微怒的女子嗓音传入厅中，那丫鬟闻言一愣，忙转头望去。

    曾氏也微微侧了视线看去。

    视线中，一名着雨过天青色对襟夹衫，一头乌发挽作普通的小两把头，左右各簪一支白玉梅花钗，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儿光泽莹润的南珠耳坠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其面上略施薄粉，一双美目尤为有神。

    绝算不上什么惊艳之貌，却给人一种恬淡而亭亭之感。

    行走间更似连发丝儿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质，大方得体，又有几分优雅的高贵。

    曾氏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种气质她只在一人身上瞧见过。

    但那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皇驾崩，当时刚满十岁的她随母亲一同入宫拜见太后娘娘，在太后宫中见着了一位着丧衣的绝色女子被罚跪在殿中，彼时她尚不懂什么叫做礼仪气质，只诧异于怎会有人跪着也能如此好看，竟让她移不开视线来。

    那名女子便是如今出宫清修的况太妃。

    “太太……不是奴婢……”小亭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方才太太一进来便训斥她无礼。

    可说话的人不是她啊。

    “这厅中只有你一个伺候的，不是你还有谁？”小醒竖眉呵斥道。

    ps：大家好，这是今天的更新，关于和大人听墙角的后续心得，会在下一章进行交待，欢迎大家收看。

    感谢明天一起整理~

    大家吃好睡好，共举早睡大业。(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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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 又有人失常了

﻿    小亭向来怕她，当即眼睛就红了，却又不敢解释。

    李家的两名丫鬟面面相觑，也不敢贸然开口。

    曾氏在心底皱了皱眉，面色如常地出言道：“方才说话的是我那丫鬟，若是惊扰到了和太太，还请勿怪。”

    见她神色里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倨傲，冯霁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位夫人当真有趣，上门求见的又不是她冯霁雯，亦不是在外头撞见，而是她自个儿专程前来，怎地在她家里还摆起官太太的架子来了？

    还任由下人如此目中无人，喧宾夺主。

    当他们偌大……呃，虽然不咋大的和家没人呢？

    “原来如此。”冯霁雯看向那两名丫鬟说道：“我还当是我那丫鬟不懂事当着李夫人的面儿瞎嚷嚷呢，没得在客人跟前丢人现眼，又想是不是李夫人碍于情面，不忍出言训饬。我这才忍不住教训了一句——却不曾想是贵府上的丫头，如此倒是我多嘴了，还请夫人见谅。”

    那两名丫鬟闻言不由脸色一红。

    曾氏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在教训什么丫鬟。

    分明是在教训她这个客人吧。

    “丫鬟不规矩，自然该训斥。此处又是贵府，和太太出言教训一句，是理所应当之事。”

    话虽还算体面，然而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冷硬。

    冯霁雯看了她一眼，道:“今日虽是与李夫人头次见面，然夫人此般明白事理，实在令妾身自愧不如。”

    曾氏眼角一阵抽动。

    听着冯霁雯话说得这么‘好听’，她却浑然只有一个想法——这是哪里来的奇葩？

    一句话足足能够将人给活活气死。

    曾氏胸口憋了一口闷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冯霁雯来至了跟前，仪态从容地与她行礼。

    “方才只顾着说话儿了，竟险些失了规矩，还请李夫人勿怪。”

    “和太太言重了。”曾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亏她方才还觉得这个冯霁雯神似况太妃。

    这嘴上不饶人，又一幅厚脸皮做派，哪来能跟况太妃作比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论起损人与毒舌来，冯霁雯在况太妃跟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曾氏只知道她十分地不喜欢面前的年轻女子。

    她从不曾被人如此不尊重过。

    尤其又是头一次见面。

    还当自个儿是英廉府上的大小姐呢？

    曾氏在心底冷笑连连，半刻也不愿在此处多呆。

    冯霁雯刚在主座上落坐下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曾氏径直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她脸上连个笑都吝于给冯霁雯，只道：“我家大人听闻贵府今日有升迁之喜，特地嘱咐了我前来道贺，我这个后宅妇人懂得不多，便备了些许薄礼，还请和太太收下。”

    若不是冯霁雯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的话，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位高贵冷艳到甚至有些无礼的李夫人竟然是来道贺的。

    送礼都能送的如此生硬，她还当是上门寻仇的呢。

    可和珅升迁的消息传得当真是快。

    送礼的都等不及明日一早了。

    且还差的女眷前来。

    望着李家两个丫鬟捧上前来的两只锦盒，冯霁雯心下略有思量。

    官宦人家，又是互不相识，不带脑子也能想得到这贺礼绝没有这位李夫人口中所说的道贺这么简单。

    她有心暗示小醒去问一问和珅的意思。

    可当那两名丫鬟在她面前将锦盒打开之后，待她看清了里头的物件儿，顿时就改了主意——

    她想，不用问和珅了。

    “现如今正是春茶下来的时候儿，这半斤散茶刚好拿来尝尝新。”曾氏看着冯霁雯说道：“至于这两对儿珠钗，也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就图个精致好看，和太太正当韶龄，与这鲜亮的色儿再相宜不过了。”

    她话里话外都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倨傲，甚至有几分目中无人的意味。

    冯霁雯微微攥了攥袖中双手。

    曾氏的话她全当没有听到，但这锦盒里真正装的是什么，她却瞧得比谁都清楚。

    装有珠钗的锦盒中，铺着的平绒布被有意无意地卷皱了一角，里头隐隐露出的是赤金的颜色。

    不知是金饰还是金锭。

    所谓春茶，实则也是如出一辙。

    送茶送珠钗都是幌子。

    李家要送的居然是重金。

    道贺而已，有必要吗？

    对上曾氏那双隐含着不屑的眼睛，冯霁雯压下心中的惊诧，面色如常地笑了笑。

    曾氏鼻间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音，浑然一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姿态。

    和家破落成如此模样，想必纵有英廉府的接济，日后定然也是紧巴巴的。

    人都是怕穷怕苦的。

    尤其是这种从高门大户里下嫁过来，压根儿不懂得节俭为何物的富家千金。

    “这贺礼过于贵重，还请李夫人收回罢。”

    “不过是些粗茶和寻常珠钗罢了，何来贵重一说。”曾氏面无太多表情地说道：“和太太不必推辞了。”

    她认为冯霁雯是出于面子假意推辞。

    “李夫人还是收回罢。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家爷同李尚书也素无来往，这份礼于情于理妾身都不能收。”

    曾氏皱了皱眉。

    矫情个没完了？

    她耐着性子说道：“之前和大人奉旨查办科举纠纷一事，那个疯举人四处诬告，我家大人能安然而退，这其中多亏了和大人的帮衬。素无来往是真，可无功不受禄就未免太过于谦逊了吧。”

    “李夫人这话说得妾身可万万不敢应承。”冯霁雯听罢周身一凛，拒绝之意更甚，“李夫人也说了，此案我家大爷乃是奉旨查办，从取证到结案皆是按着章程来。而至于李夫人口中所言李尚书能够安然而退，只能说明李尚书清白公正，而不是我家大爷从中帮衬。”

    宁可不要这记送上门儿来的所谓报恩，她也不能让和珅就这么平白卷入这张官官相护的黑网里去。

    尤其礼部尚书李怀志同金简无二，皆是十一阿哥党，和珅早有言在先，绝不涉党争。

    她话罢一笑，玩笑般反问曾氏：“李夫人若真觉得是我家大爷从中帮衬，李尚书才得以安然而退的话，岂不是明摆着说李尚书本不清白吗？”。

    或许李尚书确实不清白。

    或许和珅当真有回护的嫌疑，但他回护的绝不是李怀志，而是朝廷与皇上的颜面。

    曾氏的脸色一时青白交加。

    冯霁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显然并不是在假意推却了。

    她是真的不收。

    而且还半点不想与他们李家攀上关系似得。

    嗬。

    不识好歹的蠢玩意儿。

    “既然和太太当真不想收这份贺礼，我也断没有强送的道理。”曾氏脸色不善地捏着手中帕子站起了身。

    “如此便告辞了。”

    李家的两名丫鬟见状立即也换了一副冷脸，各自将锦盒合上，当着冯霁雯的面儿就转了身。

    冯霁雯见了有些想笑。

    李家的下人随主子可真是随了个十分像。

    出于礼节，她还是起了身。

    “小醒，送李夫人。”

    已然带着丫鬟即将要踏出厅门的曾氏头也不回头地冷声说道：“不劳烦了。”

    “客来必送，这乃是我们和家的规矩。”冯霁雯一派和气地说道。

    客人可以不懂礼节，他们却不能失了礼。

    “……”

    还有硬送的！

    曾氏气的心口儿都是疼的。

    小醒快步追上后，未去看其脸色，只行在前头为其带路。

    ……

    另一边，丁子昱与钱应明刚从外书房内推门而出。

    和珅也跟着行了出来。

    钱应明紧紧咬着后齿，眉头皱成了川字。

    显然是对结果并不满意。

    但却一反常态地既没有出言讨伐，亦没有激烈的反应。

    只是一副有苦有气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模样。

    丁子昱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和珅施了一礼，与之道别。

    和珅命刘全相送。

    将丁钱二人送走之后，刘全很快折了回来。

    却见自家爷并未折身回书房内，仍负手站在书房外廊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俊逸的眉眼间盛满了笑意。

    爷笑不奇怪，不笑的时候那才奇怪。

    可关键是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打眼一瞅周围也没人跟他说话……这多多少少就有些奇怪了。

    刘全笑着走近，躬身抬脸问道：“爷这么高兴，可是那姓钱的事儿顺利解决了？”

    和珅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刘全睁着双豆大点儿的眼睛等着听他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却听得自家爷忽而拿来低低带笑的好听嗓音说道——

    “把你听来太太夸赞我的那番话，再说一遍与我听。”

    刘全瞪了瞪眼睛，又吞了口唾沫。

    还带这样儿的……

    他觉得，是不是可以适当地掩饰一下被人夸了之后的欣喜感，这样才比较符合常人的习惯？

    迟迟没听他开口，和珅侧过了脸看向他。

    那神情叫做一个理所当然，毫无羞耻之态。

    刘全脸上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来。

    “太太夸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读过的书比小舅爷走过的路都多，还说您强记博闻，过目不忘，总而言之哪儿哪儿都好……”

    ……

    申时末。

    在屋子里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余的冯霁雯觉着心口有些发闷，遂抱着净雪出了正堂，步下石阶，欲在院中转上一转。

    金乌西沉，昏黄温暖的霞光洒满不大的庭院。

    冯霁雯在反省今日自己所为。

    她拒了李夫人贺礼一事，为秦嫫所知之后，秦嫫表示了不赞同。

    秦嫫并非是不理解她的做法，而是认为礼部尚书到底不是个普通人物，而尚书府送来的东西暂且不问缘由为何，是何目的，冯霁雯都不该擅自做决定拒绝，而是应当在第一时间过问一番和珅的意思。

    到底这礼虽说是由李夫人送来的，可任谁都看得出，是冲着和珅而来。

    他才是和家真正的一家之主。

    如此之大的事情，实在不该在他不知情的情形之下，由冯霁雯独自一人决定。

    这跟最终收没收并无干系，而是事情本身。

    秦嫫以为，冯霁雯肯开始主动替和珅管家固然是好现象，但此事并不是寻常的家事。

    “太太怎么了这是？”

    堂屋前廊下，小茶低声地问道。

    一旁的小仙望着抱着净雪在院中缓缓散步的冯霁雯，也只是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冯霁雯也察觉到了今日自己所为的‘异常之处’。

    话说她当时为何会问也不问和珅的意见，便做主拒绝了李府的贺礼呢？

    那位李夫人的态度固然不好，可也不至于激怒她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决定来。

    顾虑贺礼太重，李家动机不单纯，这些自然没错。

    可这也不是她连声儿招呼都不跟和珅打的理由吧？

    她颠来倒去地想了许久，才算勉强弄清楚了自个儿当时所怀有的、比较隐晦的一层想法——

    客观认为这份贺礼收不得，确实占了一部分。

    但真正促使她想也不想便拒绝李夫人的原因，却应当是……她还是不愿见和珅沦为史书上所记载的下场，做一个为人唾弃的大贪官。

    他城府深极是实情，他抱负过大亦是事实，可他如今一双手还这么干净着……

    故而她想，纵然不能够阻止他，却也不想在背后推他这一把。

    但这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已。

    这并不能成为她单方面替他做决定的理由。

    因为不管是好还是坏，她根本没有这个权力去左右他人的人生。

    此事确实是她做的欠妥。

    她想就此事跟和珅赔句不是。

    但据下人称，丁子昱与钱应明离去之后，和珅后脚也跟着出了门，至今都还未见其回来。

    冯霁雯仰面往向头顶被庭院框成四方状的天空。

    再等一会儿，已可掌灯了。

    怀中的净雪叫了两声，有些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

    它向来活泼爱动，想是在冯霁雯怀中呆的久了，有些急。

    冯霁雯弯下身来将它放下。

    净雪蹭了蹭她的手和裙角上的绣花，听闻廊下的小茶唤它，得了冯霁雯一句“去吧”，方才跑着去找了小茶玩儿。

    冯霁雯欲直起身之际，却见视线中多了一抹元青色的身影。

    她抬起头来看。

    余晖笼罩中，携着一身暖意的和珅正半垂着一双澄澈却惑人的黑眸含笑注视着她，好看的薄唇微带着弧度。

    ====

    PS：咳，这章章节名是吐槽——继失足（？？）的和大人之后，蚊子也开始步其后尘了。

    另外大家猜猜和大人出去干啥去了^_^(未完待续。)

    227又有人失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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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和大人的第一份正经礼物

﻿    同一刻，礼部尚书李怀志亦刚从外面回到府中。

    李夫人曾氏从和宅回来之后一直冷着张脸。

    李怀志回到正房一瞧她脸色便不禁也跟着皱了眉。

    “怎么了这是？”他在桌边坐下问道。

    曾氏跟着坐了下来。

    “还能是怎么了？”她口气不善，还有几分憋屈。

    李怀志闻言眯了眯略有些凹陷的一双眼睛：“东西他们没收？”

    “岂止是东西没收！”说到此处，曾氏一点就炸，恼怒地道：“我这张脸简直都要跟着丢尽了——且还是自个儿送上门儿去的！你说你干什么不好，非得让我堂堂一个一品夫人去那种破落的地儿低声下气地给人送东西！此事若再传了出去，李怀志，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了。

    李怀志是出了名儿的惧内。

    他能有今日，全靠得曾家一路扶持，故而虽不喜妻子的跋扈任性，但为防落人口实，也只能把曾氏好生敬着。

    此际面对妻子的发泄，也只有尽力忍着，好言宽慰道：“他们既不肯收，应是怕落下把柄给人抓着，既如此，想必更加不会与人宣扬夫人上门之事……夫人实在多虑了。”

    他这妻子虽是大家闺秀出身，可不知怎地，不仅没什么涵养可言，就连最基本的眼界跟见识都没有，常常令他倍感无力。

    曾家虽帮了他不少，但同样地，曾氏也没少在后头拖他后腿。

    不愿听她继续在此事上多做埋怨，李怀志赶在了前面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哪里来的他们。”曾氏冷哼了一声道：“招待我的是那位自英廉府上下嫁过去的主儿，至于那个什么和珅，我压根儿就没能见着人影。”

    “那照这么说的话，不肯收咱们送去的贺礼，乃是这位和太太的意思了？”

    “可不是。”一想到冯霁雯当时的态度，曾氏便觉得窝火至极，面上冷嘲热讽地说道：“问都没问和珅的意思，可当家的很呢！”

    “若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李怀志倒显得十分平静，“咱们送的东西虽重，可这和太太好歹是英廉府上嫁出去的小姐，不为这点儿钱财所动摇，也属情理之中。”

    若今日换作是那和珅，难保不会拒而不受。

    曾氏听了他的话只是冷笑。

    “其实让夫人今日前去送礼，也并非我之本意。”李怀志在一旁与其解释道：“而是金大人的授意。”

    “金大人？”曾氏略有几分意外。

    此事干金大人何事？

    李怀志“嗯”了一声。

    起初他压根儿没想到要去给这个什么和珅送礼道谢。

    他堂堂一个礼部尚书，何来要给这无名小卒道谢的必要？

    他处置钱应明一案时掌握得当，那只能说还算他有点眼力，不敢得罪他这个一品大员。

    可金简却道什么，此人深得皇上青睐，若能借此时机趁早拉拢过来，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金简做事，素来谨慎入微。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怀志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道：“新官上任，难免总要小心谨慎些。咱们既将礼送了过去，不管他们收是不收，意思算是传达到了。”

    至于其它，来日方长。

    ……

    和宅。

    见和珅回来，冯霁雯本欲同他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今日之事。

    不料和珅却笑着提议道不若在四下走一走。

    冯霁雯不假思索地点头。

    夫妻二人便信步出了椿院。

    小仙与小茶远远跟着后头。

    天际边霞光正好，将天地之间都染上了一层漫红。

    夫妻二人并肩缓行，先开口的是冯霁雯。

    她先问了钱应明一事。

    她听小醒说，她送曾氏出门之时，恰巧遇见了刘全送着钱应明与丁子昱出来，钱应明的脸色并不好看。

    显是未能够如愿。

    但若是和珅没替他将此事办好，按此人的性子来看，他又岂会善罢甘休？

    “我并未将他的考卷呈给皇上。”和珅说道。

    冯霁雯更加不理解了：“那他就这么算了？”

    “他所作的文章里，引用了一首诗词。不巧的是，这首诗词首尾分别含有‘复’、‘明’二字，当今陛下对前朝之事讳莫如深，向来严禁文人之间私相递传此类诗词，更何况他还将这等含有违逆之嫌的诗词搬到了科场之上。”谈到此处，和珅的语气略有一些凝重：“好在审卷的官员并未留意察觉到，若不然他纵是无心，只怕也难逃一劫。”

    这等考卷哪里还能呈给皇上看。

    那岂不等同是自寻死路吗？

    冯霁雯听得也有些心惊。

    若和珅不查，就这么递呈了上去，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可旋即，她又有几分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和珅，问道：“爷是何时得知此事的？”

    和珅未回答她的问题，只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唇角。

    “……”

    这人早就知道了。

    冯霁雯忽而也有些想笑。

    和珅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有时还真不好说。

    他查办钱应明一案，早知道前京衙知县会找钱应明寻仇，却从未出言提醒，派了人暗中保护，却也等到钱应明被揍得没了半条命，才出手相救。说是若不这么做，钱应明察觉不到威胁，定不会轻易妥协。

    那时她站在一个常人的角度来看待此事，只觉得这是个做事擅于另辟捷径之人，聪明，却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同样，若存有过多的所谓良善之心，想必也聪明不到如此地步了。

    可他又早早知道了钱应明所作的文章里有悖逆之嫌。

    明知考卷不可能呈于乾隆，还以此作饵来引诱钱应明妥协，固然又是他的计谋之一。

    但此事往不仗义了说……和珅大可以起初便以此来威胁钱应明按着他的意思来办，甚至可以举发他。

    可他都没有。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于钱应明来说，还算颇为公平的方式来了结了这桩案子。

    还助其恢复了继续参加科举的资格。

    虽算不上刻意地去帮，但在大局之下，无疑也是十分厚道了。

    冯霁雯不禁多看了身边人两眼。

    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总之，她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心中只装着自己的利益前程的冷血之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今日礼部尚书家的夫人前来，夫人可知是所为何事吗？”和珅随口问道，并不太放在心上的语气。

    “我正要跟爷说这个。”冯霁雯回过神来，与之详细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形。

    一面又忍不住悄悄留意了自己说到那两小半箱黄金之时，和珅的反应。

    咳，似乎有些猥琐。

    可和珅虽有些意外，却并未露出其它的表情来。

    譬如说见钱眼开，两眼放光之类……

    冯霁雯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眼前之人正当年少，一心装着满腔抱负，想必暂时还没腾出心思来去想敛财之事。

    “夫人做的没错。”和珅满面认真地说道：“如今家中光景虽是不济，但也不可收受他人财物——”

    冯霁雯有些动容地点头。

    又听他补了一句：“尤其此番我得皇上如此厚赏，破格提拔，不知有多少人暗下盯着。纵然要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收。”

    冯霁雯：“……”

    方才不还义正言辞地说不可收受他人财物来着吗？

    怎么一眨眼就成了……纵然要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收？

    意思是换个时机就可以收了吗？

    看着他甚少见的一本正经的侧脸，冯霁雯觉得自己的三观有点乱。

    还真不能拿她这等寻常的脑回路去揣测他。

    她总觉得和珅为人处事向来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在，根本没有办法拿普通的是非曲直去试图定义他。

    于是冯霁雯干脆放弃了定义。

    管他呢，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

    她明确自个儿该怎么活便够了。

    “可不管怎么说，此事到底是件大事，我今日实在不该在爷不知情的情形之下，擅自拿了主意拒绝。”这才是她要说的重点。

    “夫人又没做错什么。”和珅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见了，笑着讲道：“夫人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何来的擅自一说？”

    冯霁雯苦笑了一下，只当他是在刻意给自己面子。

    正要再开口，却又听他讲道：“如今和家虽然破败，却也是夫人的。只要夫人一日还肯站在我身边，这个家便一日由夫人做主。”

    语气竟是从所未有过的认真。

    冯霁雯略有些怔忪地看向他。

    又见他眉间多了丝浅浅笑意，“且不说夫人今日所为半点错也没有，即便是真的做错了，夫人也无需向我言‘不该’之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夫人‘不该’过问之事。”

    冯霁雯郝然笑了笑，“可之前便有约定，不插手爷的事情。”

    “既是在家里，便是家事。哪里是我一人之事。”和珅也笑了笑，并道：“况且我自迎娶夫人过门之时，便对太岳父承诺过，此生都会保护并爱重夫人，既有此诺，自要力行。”

    只是他如今，已远远不仅是为了实践诺言这么简单了。

    而听他拿当初对祖父的承诺来说话，冯霁雯也不好再多言。

    只是心中自有自己的一番衡量在。

    他有他的诺要守，如此尊重于她，她自也不能因此而插手太多，失了做人的原则。

    和珅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将自己的如意算盘拨的啪啪作响。

    他这些时日来算是将夫人的性子给摸得七七八八了，深知她做事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尽心去做的习惯——

    嗯……这就是他近来总爱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送到冯霁雯跟前，让她或主动或被动地去做决定的目的。

    咳，这种东西，说多了都是套路，还是不讲了。

    但该怎么做，当然还是要继续做的。

    “对了。”浑然不知已身在坑中的冯霁雯忽然问道：“今日晌午爷回椿院找我，可是有事？”

    这话听着很正常。

    但和珅知道，这其实就是在问——对于今日你听墙角一事，是不是该说点儿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事。”和珅很自觉地道：“恰巧听了几句夫人与紫云格格的对话，还请夫人见谅。”

    他倒坦荡。

    “听人墙角，可不是爷一贯的作风。”

    和珅忙摇头。

    “夫人这就错了，我向来又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他说的一本正经。

    又不由想到了自己当时自她口中听到‘也不是’三字之时的欣喜感。

    当真称得上欣喜。

    紫云格格问她是不是不喜欢他。

    她答：也不是。

    他回去的路上有多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顿时都变得格外敞亮。

    这种感觉，他还是头一回尝试到。

    他才不管她是不是一时情急。

    也不管她是不是出于搪塞。

    反正他只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这么一想，很擅于自欺欺人的和大人眼底不禁又盛满了笑意。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刚听罢他拿一句自己本就非正人君子将此事带过，心想他约是真的未将她与紫云的谈话内容放在心上，便彻底安心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已嫁作人妇，再谈与福康安的过往，到底是不应当的。

    如此，便勉强将他听墙角一事相互抵消了吧。

    于是就道：“爷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儿。”

    不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和珅不以为耻地一笑，心情大好之余，含笑缓声道：“听闻京中近来十分时兴自西洋所产的一种叫做花露水的香水，与宋朝流传下来的蔷薇水大不相同，其香气尤为特别，最适宜入夏之后使用，浓而不烈，还可添清凉之感。”

    冯霁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听墙角的话题说得好好地，怎么忽然给她安利起花露水来了？

    这可真是实打实的一言不合就打广告啊。

    “故而就给夫人买了一瓶儿回来。”

    嗯？

    竟不是打广告，而是送东西？

    ====

    ps：和大人的第一份正经礼物——花露水。

    哈哈哈~

    目测搁现代这么送妹纸礼物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不懂别硬撩#，以及#你神经病啊离我远点#

    当然，夏天送花露水其实是很实用的，如果有人送我，我就很高兴。

    #能不能有点追求啊喂#

    我是非10，今天，我为花露水带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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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这碗软饭我吃了

﻿    而且还是花露水儿？

    可好端端地，他送她花露水儿做什么？

    见和珅在樟树下止了脚步，冯霁雯便也跟着顿足。

    果就见他自宽大的文衫袖中取出了一只不足两指长的细长儿正紫色印暗纹锦盒来。

    和珅笑着单手将锦盒递到冯霁雯面前。

    冯霁雯没急着接过来，而是看着他问道：“爷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东西来了？”

    可别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到底这人做事都是有自己的‘章法’在的，她可不能一不留神再掉坑里了。

    和珅望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能说他很想笑吗？

    他真正有心对她使那些‘小算计’时，她半点觉察不到。可他一片真诚之意摆到她面前时，她偏又跟只小猫儿似得东嗅一鼻子，西嗅一鼻子地试探着真假。

    “只是觉着夫人操劳着家中大小事宜，着实辛苦，而我自问又从未送过夫人什么正经像样儿的东西。”他笑着说道：“又觉着这花露水香气不甜不腻，倒与向来喜欢熏寒兰香的夫人十分相衬——”

    冯霁雯听得心情有些复杂。

    这要搁现代，倘若有人对姑娘家说香水中你最适合用花露水儿，她想姑娘们的脸色大抵会十分精彩。

    但眼下，她关注的重点却是——

    “爷有心了。”冯霁雯看着面前的锦盒，有些不解地询问道：“可我听闻这花露水自西洋货商手里运到京城来，价格实在不菲，区区一瓶儿足以卖上一百两银子的高价——不知爷一下子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她发誓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单纯地表达疑惑而已。

    家里每月维持中馈已是十分吃力之事，她几番欲拿嫁妆出去贴补家用，都被和珅阻止了，说是不能让她动用嫁妆。

    但管家的到底是她自个儿，她有事儿没事儿自掏腰包地给家里添置些什么，为了瞒住他，一来二去地，倒自学了一手做假|账的好本领。

    可和珅没钱这一点，她是万分确信的。

    翻箱倒柜能抠出十两银子来她都要觉得吃惊了。

    更遑论是整整一百两——

    她如今管着和家的中馈，且这花露水又是送给自个儿的，故而他纵然会觉得自己管的宽，这笔账她也得问上一问。

    虽然这看起来一点也不解风情。

    “夫人是怀疑我暗中藏了私房钱不成？”和珅一本正经地道：“这等大罪，我可不敢冒认。”

    “我可没这么说……”冯霁雯讪讪。

    她哪儿有可能怀疑他藏私房钱？

    换句话说，家里穷成这样，他倒是有私房钱可藏？

    和珅见她神情，也不再同她胡闹，声音分外清朗地低低笑了两声。

    “夫人大可放心，这花露水的来路绝对地清白。一非偷二非抢。”他实言道：“不知夫人还记得不记得，书房中原有一幅前朝沈周的画？今日我拿去典当了。”

    冯霁雯微微瞠目。

    “爷卖了沈周的画儿去给我买花露水？”她的语气颇有些不可思议。

    这人怎么想的？

    堂堂一个读书人，竟然沦落到卖名家字画儿来买、买花露水儿的地步了？

    她莫名觉得十分痛心疾首。

    他这么干，跟那些偷拿家里的东西出去换钱挥霍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分？

    这不是败家么……

    虽然也真没什么家可败了。

    可此人头脑一贯清醒，好好的价值观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难道是把家中之事撒手丢给她之后，心态已然演变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地步了？

    她简直觉得这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和珅。

    和珅这边儿却是越细打量她的表情，便越是止不住眼底的笑意。

    明明是花重金买礼物讨她开心来了，她却半点欣喜的意思都没有。

    且还隐隐有要忍不住指责他的意思。

    确实有，只不过在忍着没直说罢了。

    女子收到礼物之后能有这种反应他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莫名地，就觉得心里暖滋滋的。

    他花这一百两银子时本就没觉得亏了，如今得见她此般反应，更觉得这东西买的值。

    正所谓千金难买媳妇儿关心。

    “爷赶紧把画儿给赎回来吧。”冯霁雯脸上一个大写‘你别闹’。

    “死当，赎不回来了。”和珅答得十分轻松。

    死当？

    “那我让丫鬟回去取银子，再买回来。”冯霁雯皱眉道。

    了不得多花几个钱就是了。

    见她真的要喊丫鬟过来，和珅连忙笑着阻止道：“夫人别忙活了。那幅画儿刚被我当掉，后脚便有人买走了。”

    冯霁雯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家败的，还真是一点儿退路都不给自个儿留啊。

    “夫人有所不知，那幅画儿前几日曾被净雪不慎抓破了一角，虽着墨之处未有影响，但到底有了些许残缺，若不然，也不会只当得一百两银子的价钱了。”话罢又补了一句：“加之我向来不喜收藏残缺之物，这幅画儿本也没打算留的。”

    他这个独特的‘收藏癖’冯霁雯是早就知晓的，可却不知这幅画儿竟被净雪给挠破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爷竟也没说一声儿。”冯霁雯叹了口气。

    “无甚要紧。”和珅淡淡地笑道：“画既已经当出去了，东西也买回来了，这些细碎之事不提也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霁雯也再无其他话好讲。

    只隐约觉得他若办事，总能办得不给别人留哪怕一丝一毫拒绝的余地。

    钱应明那等大事也好，买瓶花露水儿送她此类小事也罢。

    皆是如此。

    “我这胳膊都杵好半天了，夫人再不接，我可要拿不住了。”某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冯霁雯翻个了白眼。

    伸手接过。

    “爷下回可莫再如此了，这等可有可无的东西，不卖也罢。”

    向来沉稳理智如他，竟也有被人跟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嘱咐的时候。

    望着她接过，和珅笑着露出一排整齐好看的白牙，倒真笑出了几分纯粹的孩子气来。

    轻柔的晚风拂过二人面颊，香樟树后，黄昏正好。

    ……

    初夏光景不长留，晃眼间，便进了七月里。

    大伏的天儿，京城内外都跟架起了火炉子似得，里里外外地烤着，一连好几日的骄阳高挂，连出门都成了一件十分考验勇气的事情。

    勇气可嘉的冯霁雯一早顶着闷热乘马车出了门儿。

    有了昨日回英廉府时，在马车里热得头晕险些中暑的经验，今日她很有先见地吩咐了丫鬟在马车里放了盆冰块儿降温。

    又一并交待了刘全在和珅的官轿里也每日必须放上一盆，清早出门直接去地窖里取冰。

    她不是个不能吃苦的人，可因前世早亡的缘故也不是个肯委屈自个儿的人，将心比心，反正她手里头不缺这点儿银子，自也不愿看和珅遭这个罪。

    可这样的用法儿根本不是和家这种情况能够用得起的，家中本也没有存冰，都是花高价钱从外头买回来的，而要从中馈中支取冰钱，每月就是全家人不吃不喝也不够拿来买冰的。

    这笔账即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冯霁雯只能跟和珅摊开了谈。

    和珅自是不肯答应。

    可是……自己无所谓热是不热，却是半点不愿意让媳妇儿跟着受苦。

    于是，很擅于变通的和大人最终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让冯霁雯单独另立一册账本儿出来，将每月从嫁妆中支取出来的明细一笔笔地记下来，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想买什么买什么，但所花银两，日后他必双倍填回去。

    也不管外面的人会不会戳着脊梁骨骂他吃软饭，反正他向来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总之能不叫媳妇儿委屈便好。

    冯霁雯听罢立即点了头。

    如此一来倒省得她费心做假账了。

    再者她这点儿小钱就是翻上十倍百倍，对日后的和珅而言也就是仨瓜俩枣的事儿，她半点也不担心他会有压力。

    况且账本儿是由她来写，她届时能少报则少报一点儿，力求不占他便宜便是了。

    而对于在现代吹多了风扇空调的冯霁雯而言，此时这放了冰盆的马车中也算不得多凉快。

    马车帘随风鼓动，便有热烘烘的气流源源不断地钻进来。

    冯霁雯拿帕子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珠儿，道：“改明儿将这两边儿的帘子先给加厚钉牢了再说，热风进不来，多少能好些。”

    小茶闻言积极地应道：“这事儿就交给奴婢来办!”

    小仙却不赞同地说道：“太太您身子寒，伏天儿里正是治寒病的好时候，秦嫫也交待了好几回，不能热着了您，可也决不许您过分贪凉——这帘子不如还是留着通风吧？身子要紧，您且忍一忍。”

    冯霁雯闻言一面挥着帕子扇风，一面皱眉点了头：“那就留着吧。”

    小仙的话提醒了她，她这幅身子确实不宜过分贪凉。

    了不得在出伏之前，尽量地少出门便是了。

    小仙见她听劝，便露了笑意，拿起了扇子替冯霁雯扇凉。

    “爷明日休沐，想是要去永贵府上看望拜都少爷，下午咱们从静云庵回来，记得提醒我去一趟半壁街，好备些补品明日让爷带去。”冯霁雯说道。

    “是，奴婢记下了。”

    这两个多月的功夫里，京城里没发生什么大事，不大不小的事儿却有几桩。

    伊江阿被阿玛永贵险些打断了一条腿，便是其中一件。

    算一算也就是四五日之前的事情。

    起因似乎是永贵眼红跟伊江阿差不多大小的官宦子弟们成亲的成亲，生娃的生娃，就连昔日京城第一纨绔子弟于齐贤都娶了袁家的二小姐。

    甚至伊江阿的铁杆儿、那个咸安宫官学里收过最穷的学生和珅也有了家室，他家儿子还是光棍儿一条，这说得过去吗？

    永贵这做老子的实在着急得不行了，成夜成夜地睡不着觉，跟伊江阿他额娘俩人合计着旗下还有哪些没出嫁的姑娘门第低，又性情好的。

    是的，专找门第低的。

    不是不想找个门当户对的，而是门当户对的闺秀谁能看得上他家儿子？

    尤其是近几年来，这小子名声都臭到京城百里之外了。

    嘴贱不说，还爱撩个小姑娘啥的，真能撩个回家永贵夫妻俩也就不说啥了，可他娘的专撩得人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誓要与其结仇一辈子的这种撩法儿未免就太过智障了吧！

    虽然说这大半年来忽然莫名收敛了许多，可干过的那些糟心事儿摆在那里，旁人哪里是说忘便能够忘得掉的？

    所以找个大家闺秀什么的，就不作妄想了。

    能找个脾气好点儿，适合过日子的小家碧玉也是不错的。

    哪怕对方只是冲着他们永贵府的门第嫁进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到底除了门第之外，自家儿子身上也实在没什么其它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约是因为目标还算明确的缘故，夫妻俩前后忙活了小半个月，倒还真找着了一位合眼缘的。

    光禄寺少卿尔格家的庶长女，样貌中等，性情贤淑。

    能攀上永贵府这样的门第，对方不胜欣喜。

    可这位小姐长了伊江阿三岁，也正是过了选秀的年纪，才得以自由婚配。

    永贵两口子暗下合计了一番，觉得也还行。

    不是有句俗话么，女大三抱金砖。

    便不顾伊江阿的竭力反对，欲将亲事定下来。

    可夫妻二人低估了儿子的能耐。

    他搁自家闹不出结果来，干脆跟女方家杠了起来。

    先是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让人动手揍了这位小姐的胞弟，又在状元楼里跟未来老丈人尔格闹了一场，直让人下不了台。

    尔格既怒又怕，连忙地便差媒婆上门传话：近来家中事忙，要不定亲的事儿就先搁一搁吧。

    这自然是畏惧永贵府势力的体面话。

    说是搁一搁，可这一搁，就别指望再有后戏了。

    这便有了伊江阿挨打一事。

    永贵恼极了，下手没个轻重，得亏永贵夫人拼死相拦，若不然伊江阿只怕要成为继汪黎隽之后、本年度京城第二位被家法处置成了跛子的获选选手。

    而说到亲事，不免要提到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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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好在赶在了十二点前，总算写满意了~

    跟大家报告个事儿，面部神经炎彻底痊愈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王祖蓝版完美）

    谢谢大家之前一直鼓励我~

    总而言之有病及时治，保持乐观心态最重要~

    大家晚安~

    （感谢放在明天一并整理，今天没来得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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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危境

﻿    紫云与于齐林的亲事与两月前便定了下来。

    成亲之日虽还未行商定，然而冯霁雯前几日自紫云那儿隐约得知，家里已经在为她备嫁妆了。

    想来离下聘也不远了。

    冯霁雯不由想到半月前和珅因应付几个同僚，被拉去了烟花之地，而据全程陪在和珅左右的刘全说，那晚曾撞见了成亲后被解了禁足的于齐贤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吃酒寻乐。

    一直对和家兄弟怀恨在心的于齐贤欲向和珅找茬儿未遂，竟然拿楼里的头牌姑娘撒气，手段下作之极，详尽的刘全自不会与冯霁雯多说，恐污了她的耳朵，可也并不难想象。

    于齐贤如何，冯霁雯并不在意。

    她留意得是，据刘全说，当晚于统领家的公子、于齐贤的堂弟于齐林也在场。

    虽说外面的议论多是在围着于齐贤在转，可实际上于齐林也参与了作弄羞辱那位头牌姑娘之事。

    若说富家子弟未娶亲前跟着三五好友逛一逛青|楼，吃酒寻欢是京中常态的话，可如此行径，便太过于暴露人品之低下了。

    此事她本犹豫是否要告知紫云，可不待她多做考虑，消息灵通的伊江阿便将事情捅到了紫云跟前。

    百般‘唆使’着紫云借此闹上一场，推掉这门亲事。

    紫云听罢却并没做过什么过激的行为来。

    只是两家人于私下谈了谈，约是于家赔了不是，又保证日后定会好生管教儿子，奉恩辅国公府这边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此事便算是了结了。

    紫云起初还有些不忿，可最后到底也还跟着妥协了。

    伊江阿却气得拉着和琳出去喝酒至深夜未归。

    想到紫云与自己说起此事之时，她那幅隐隐带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冯霁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如紫云所言，身在宗室，许多事情皆身不由己。她如今，只能在夹缝中生存着，纵然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可她自己却又不得不顾虑良多，没有勇气逃离。

    于是只能往好的方面想。

    兴许没她想的那么糟。

    兴许日子会过得很顺遂。

    将下半辈子都寄予在了‘兴许’二字之上。

    冯霁雯神思逐渐飘远。

    不觉间，马车已在静云庵前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外烈日灼灼，冯霁雯的心情却好了许多。

    每回来静云庵看望太妃，她都是极高兴的。

    可这回……不一样了。

    她甚至十分后悔今日之行。

    冯霁雯很想捶着胸口问一问自己大热的天儿不老实在家里带着，瞎跑个什么劲儿她究竟是？

    这不是典型的没事儿找事儿吗？

    一旁立着的小仙将头垂得低低地，挡住了脸，却遮不住烧红的耳朵。

    一刻前，她与小茶陪着太太进了静云庵内，太太十来日未见太妃娘娘，高高兴兴地把带来的东西给太妃瞧，又给太妃剥了橘子。

    太妃娘娘起初瞧着也怪正常的，让太太坐着陪她说话儿。

    可说着说着，话题就朝着一个不正常的方向一路狂奔去了——

    “多久了？”况太妃忽地问。

    “您说什么多久了？”冯霁雯茫然。

    “成亲多久了？”

    冯霁雯认真地算了一算，又认真地答道：“有半年了。”

    “废话。”况太妃略一皱眉：“你真当我不知你成亲半年了吗。”

    “……”冯霁雯被训得有些云里雾里的，“那您还问我？”

    况太妃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口气略带无力地问道：“我问得是你的肚子至今还没动静？”

    “那您这拐弯抹角地，问得未免也太隐晦了，我哪里能听得明——”

    正打算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的冯霁雯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她微微张了张嘴巴。

    继而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噗……

    怎么忽然说到这上头儿来了！

    “真还没动静？”况太妃紧紧盯着她问道。

    冯霁雯将橘子塞进嘴里，动作迟钝地嚼完咽下之后，方才讪讪干笑了两声：“这岂能有假。”

    “怎么回事？”况太妃一脸严肃地问。

    “我也……不大清楚。”

    不知是说谎心虚还是其它什么缘故，冯霁雯脸红得可以。

    “你自己的事情你竟也不清楚？”况太妃一脸无法容忍的表情问道。

    “……”

    冯霁雯选择埋头吃橘子，将这个话题搪塞逃避过去。

    可一心要弄清问题根源所在的况太妃的却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是他有病还是你有病？”

    太妃娘娘语出惊人。

    乍然接触到如此大尺度的聊天方式，冯霁雯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这个问题要她如何回答？

    和珅有病没病她如何能知道？

    可总也不能硬着头皮说自个儿有病吧？

    未等到她开口回答的况太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美目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口气却越发严肃了几分，问道：“前段时日京中盛传和珅有断袖之嫌，可是实情?”

    因未从冯霁雯这里得见什么反应，故而她之前一直以为是玩笑误会。

    可如今却不得不怀疑了。

    家中没有妾室，夫妻俩感情也和睦，怎么就没动静呢？

    “不不不……”冯霁雯连忙替和珅否认，“谣传罢了……您尽管放心，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因怕从况太妃口中再听到愈发不可收拾的猜测来，冯霁雯赶在了前头，硬着头皮坦白道：“……应是我的问题，我葵水尚且未至。”

    这下瞪大眼睛的人换成了况太妃。

    “这半年来……你们从未同房过？”她甚至感到诧异。

    冯霁雯只有点头。

    况太妃却道了句“不对”。

    她看向一旁的玉嬷嬷，径直问：“之前配得药怎么不好使？”

    冯霁雯也看向玉嬷嬷。

    什么之前配得药？

    玉嬷嬷思索了片刻，道：“兴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对上冯霁雯疑问的目光，她解释道：“太太成亲之前，太妃知道您葵水迟迟未至，便让奴婢为太太配了一记驱寒活血的药丸。当时是交给了秦嫫的，按理来说一瓶服下之后，应就能见着葵水了。”

    然而并没有。

    冯霁雯却听得有几分凌乱。

    她竟不知太妃娘娘在暗下如此操心她的事情，竟连葵水来没来、以及要怎么让它来都全面顾及到了。

    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

    感动之余，剩下得皆是莫名的庆幸。

    庆幸那药没在自己身上起效。

    若不然，只怕还真不好搪塞了。

    “既然没用，那便仔细给她把把脉，另行再配。”况太妃一脸事关重大地发了话。

    “不用吧？”冯霁雯强笑着道：“这种事情，不该是顺其自然些才好吗？”

    “你懂什么。”况太妃斜睨了她一眼：“你身体较一般女子更偏寒些，若不拿药养着，只怕再等上两三年都不见得能等来。”

    真的吗？

    冯霁雯险些没掩饰住眼底的惊喜之情。

    那么，这就好办了。

    玉嬷嬷这厢药还没配出来，她已经在合计着要如何瞒过秦嫫及众丫鬟的耳目避而不吃了。

    她承认这十分缺德，但眼下真不是来葵水的时候。

    这个问题好不容易揭过，况太妃又问起了她家中通房丫头之事。

    待得知和宅里压根儿没有通房丫头的存在之时，况太妃又十分难得地吃了一惊。

    那些如何管制提防通房丫头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于是，提醒的话便成了——

    “你多加留意些，平日里他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亦或是同哪些子弟来往过密。”一想到这种可能，况太妃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声音都变得不那么平静了：“包括外头的戏子伶官之流，也不可掉以轻心。记下了吗？”

    虽然这么说可能残忍了点，但她不得不道：“倘若他真有如此癖好，我劝你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冯霁雯呆怔了半晌。

    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原谅她当真不知该如何为和珅辩解了。

    ……

    为避开一日当中最炎热的几个时辰，冯霁雯动身离开静云庵，已是进了申时的事情。

    午饭后她听太妃说了些有关养颜的小知识后，躺在太妃房中睡了约半个时辰的午觉，故而这会儿精神倒是很好，便兴致大发地提议要玩牌。

    只是两个愁眉苦脸的丫鬟看起来并不怎么有兴致。

    小茶愁得是太太的葵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

    小仙苦得则是自家大爷的性取向。

    如此一来倒显得冯霁雯这个‘别有居心’的当事人十分地没心没肺，对自己的事情半点也不上心。

    但她也没法儿解释。

    只有全当作没瞧见俩丫鬟的神情，道：“将牌取出来吧，咱们打发打发时间。”

    小仙唯有依言照办。

    冯霁雯坐直了身子，欲将牌接过来，却忽然听得“嗡”地一声钝响在耳畔响起！

    尚且未来得及反应之际，只又听马儿一阵惊叫失控，车厢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主仆三人身形难稳，小仙手中牌纸撒了一马车，失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去扶冯霁雯。

    冯霁雯慌乱之下一把抓住了一侧的帘框，方才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迎面扑倒。

    马车已被迫停了下来。

    主仆三人却皆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只因方才发出响动的马车壁，此刻竟被一支利箭所穿透，闪着寒光的锋利箭头没入了马车内，离冯霁雯左肩仅有不到一指之距！

    小仙与小茶的脸霎时间白得吓人，面临危险，倒是小茶反应要更快些，她起身护在了冯霁雯身前，“太太别怕！”

    纪叔惊惧的声音此时也隔着马车帘传了进来：“太太您别慌……先别下马车！”

    冯霁雯听得惊魂不定，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之际，却见小茶这个傻大胆儿竟是一把撩开了马车帘，怒目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暗算我家太太！玩这些阴招儿算什么本领，有本事咱们就……”

    她狠话还未说完，就被马车前方正扛刀冲向她们马车方向的一群凶神恶煞的流寇给惊住了。

    本以为是遭了一人暗算，可这阵势俨然有十余人之多！

    冯霁雯也惊得脸色一变。

    此处离城门不足十里远，又是青天白日，堂堂天下脚下怎会出现此等可怕的乱象？

    小仙想到自己被叔伯卖给人贩子之前，也曾遭过贼匪劫路，思及那些人可怕猥琐的嘴脸，一时忍不住战栗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纪叔攥紧了马鞭壮着胆子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师外出箭伤人，你们还要不要性命了！若是不想惊动官府，我劝你们速速让路离去！”

    可这些话似乎根本唬不住对方。

    他们已逼近马车前不足十步远。

    为首之人肩上扛着一把锈迹斑斑，刀刃儿却被磨得发亮的宽背大刀，煞气腾腾的一双眼睛扫进马车内，目光定在了主仆三人身上。

    对上他上下打量的目光，冯霁雯只觉得一股恶寒遍布全身，手指越收越紧，强自镇定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若单单只是求财，尚且好办。

    可若不是……

    为首男人布满了胡茬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狞笑。

    他豁然握刀指向纪叔。

    “兄弟们，先把这赶车的给剁了——再把这三个小娘子拉下来给我拖回去。”他仰了仰下巴，声音不大却格外猖狂地命令道。

    “我看你们谁敢！”小茶瞪目怒道。

    见她俨然有跳下去要跟对方硬碰硬的打算，冯霁雯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臂。

    不可冲动！

    对方已迅速挥刀围涌了上来，情势危极。

    “天子脚下竟也敢当众作恶！简直目无王法！”

    一道沉沉的男子怒斥声传来，短暂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听得对方底气十足，匪徒们只当是运气不佳遇到了麻烦阻碍，可放眼望去却见对方孤身一人，肩上背着遮阳的书篓，俨然就是个穷书生——原来是送上门儿来找死的！

    冯霁雯瞧见了一脸无畏阔步行来之人，却觉意外至极！

    ====

    ps：大家好，我是迟来的更新君。

    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婚纱照啥的真的还没拍啊~~~估计要等下个月初，然后有点担心会被活活热死（真的很怕热），但我会努力坚强的，握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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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我在这儿呢

﻿    这不是钱应明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钱应明竟真的无惧犯险地走了过来，拦在车前望着这帮来路不明的流匪，向来倔强严肃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之色，冷哼了一声道：“此时正是京八旗驻兵巡逻的时辰，你们倘若识相，就该在未铸成大错之前束手就擒，随我前去衙门自首！”

    这话甭说是众匪徒们听着觉得荒谬了，纵是正处于慌张之中的冯霁雯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异想天开的谈判方式，真的……很钱应明！

    这群亡命之徒上来便要杀人，会因区区两句威胁之言便随他去衙门自首那才是怪事！

    顶着一头冷汗的冯霁雯皱眉与钱应明说道：“钱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且速速离去吧——”

    倒不是她事到如今还在逞强，而是……她很清楚纵然钱应明留下来，也根本帮不上半点忙，既如此，又何苦拉他一起垫背？

    再者，就凭他这张嘴，再说下去只会越发激怒对方。

    “钱某虽是读书人出身，却也懂得大丈夫路见不平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钱应明迎视着这群流匪，竖眉提气欲再言之际，却遭那为首之人迎面一刀砍了过来！

    果真如冯霁雯所料，他的话非但没能吓得住对方，反而还起了激怒的作用！

    望着那泛着冷光的大刀扬到了半空中，纪叔吓得魂不守舍，惊叫一声提醒钱应明小心。

    钱应明望着逼近自己的大刀，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他陡然回神过来忙闪向一旁，那大刀便落在了他身后的马车帘框之上。

    “咵！”

    刀刃没入硬木的声音响起，冯霁雯身形重重一颤，眼睁睁瞧着那人一咬牙将刀拔出，反手又朝着一旁刚躲过一劫正踉跄着脚步的钱应明挥去！

    他动作极快，钱应明纵然反应还算敏捷，却还是被他一刀砍在了右肩处！

    钱应明痛呼一声，疼痛难忍的身形立即就歪向了驾座方向。

    而随着那人将刀拔出，鲜血飞溅，一股腥热直扑向冯霁雯面门，血珠溅到她脸上，眼前一片猩红之色令倍显触目惊心！

    流匪们狰狞的笑声在耳边无限放大，而就是那人再度朝着钱应明举起大刀之时，她豁然一咬牙，放弃了先前所设想的所有用来拖延时间的办法！

    这群人皆是一言一行要人性命的狠角色，在这等野蛮可怕的攻势之下，跟他们根本没有智取的可能！

    只能拼一把了……！

    她将袖中今日从太妃处取来的一盒珍珠粉转开，伸手便朝着举刀之人面前撒了过去。

    那人只当是防身所用的石灰粉，下意识地便曲回手臂挡在眼前，同一刻，冯霁雯向小茶吩咐道：“快把钱公子拉上来！”

    小茶力气仍旧惊人，情急之下只拽着钱应明一只手臂便将人直接拉进了马车。

    伤口似被撕裂一般疼痛，钱应明叫声凄厉刺耳。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冯霁雯当机立断拔下髻边的粉玉兰银钗，拿尖利的一端直直地刺向了马屁|股，马儿吃痛大声嘶鸣，当即不管不顾地冲向了人群！

    马匹发起狂来奔跑的速度极快，根本没有时间反应闪躲的流匪们被生生冲撞了开，一时之间惊叫声和惨叫声混乱成一团。

    这期间冯霁雯几乎是全程闭着眼睛不敢去看。

    “快给我追！他娘的这个臭女人竟敢唬老子！”

    为首之人发觉自己被耍，抹了一把脸上的珍珠粉，气急败坏地吼道。

    马车后脚步声阵阵，对方似见没可能追得上，遂干脆命人放箭！

    大有即便什么都得不到，也要取他们性命的意思！

    一支支利箭划破长空，直直地插进马车壁。

    “躲向两侧，低下头来！”

    因马车奔跑速度过快，冯霁雯的声音听起来颤抖的格外厉害。

    小茶强按着已是六神无主的小仙趴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响亮的口哨声破空响起，忽有极惨烈的哀嚎声传进马车里。

    身后似有打斗之声。

    冯霁雯等人却根本不敢、也无法在这快速前行的马车里稳住身形再往后看究竟是什么情形。

    距离被拉开，身后的打斗与惨叫声越来越远，可危险却并未就此远离！

    无论纪叔如何试图重新控制马匹，都无法使得马车降下速度来。

    车厢晃动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马车内的人也随之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着，冯霁雯后背处甚至被没入马车中的箭头两度刺伤。马车也不时发出闷闷的“咯吱”声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要散架崩开。

    更要命的是，失控的马匹沿着狭窄的石径一路而下，面对前方一坡密林，全然没有要掉头或是转弯的迹象，而是直直地欲就此冲进去！

    一匹发狂的马，倘若真带着车厢里人冲进根本没有路径的密林之中，后果根本无法预测！

    纪叔显然深知其中严重，顶着满头大汗咬牙牟足了劲儿攥紧缰绳，手掌都被磨出了血来。

    可谁知如此不仅没能减下前行的速度来，反而令马匹越发狂躁起来，使力重重地甩了身子，车厢陡然歪向一侧，纪叔更是直接被狠狠自驾座上摔了出去！

    “纪叔！”

    冯霁雯与小茶同时大喊道。

    彻底失去了控制的马匹已朝着密林冲了进去。

    “哐！”

    车厢撞上坚实粗壮的榆树，发出一声巨响，冯霁雯头部重重撞在马车壁上，疼得眼前都随之一黑。

    没有任何驯马经验的小茶挣扎着要爬出车厢去抓那缰绳，却也险些被甩下马车去！

    而此时，却听得马匹忽然凄厉地叫了起来。

    随之便是一阵失控的疯狂乱撞！

    车厢一角被撞得开裂，紧紧护在冯霁雯身侧的小仙被坚硬的木刺刮到手臂，血迹渗透蜜色衣袖。

    马匹在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之后，竟倏地倒地不起，再没了半分挣扎的迹象！

    几人吃惊至极。

    冯霁雯按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定睛望去，只见竟是马匹颈部中了箭，箭身从侧面穿喉而过，血流不止，不大会儿便染红了草地。

    有人救了她们……

    一阵马蹄声传来。

    为首之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弓，身上穿得是镶黄旗的统领兵服。

    来到残破不堪的马车前，他立即跃下马来上前察看情况。

    待见着马车之内是何人之时，英气浓密的眉顿时皱作一团。

    “冯霁雯！”

    他显是大惊。

    冯霁雯张口欲回应他，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最后只得动作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福康安见她髻发散乱，形容狼狈不堪，面上还带有血迹，又十分有经验地查看了马匹，见到那支银钗还插在原处，顿时沉了脸。

    “拿利物刺马，你疯了不成！？”他怒声诘问。

    冯霁雯脑海中仍是嗡嗡作响的状态。

    可她半点不后悔自己所为。

    当时的情形半刻也耽搁不得，倘若她不当机立断迅速逃离的话，只怕根本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赌一把，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再者，她这不是赌赢了吗……

    她脸色煞白地抬起头来看向福康安，双手支撑着疲软疼痛的身体，略作一番呼吸调整之后，嘴唇翕动了两下，勉强发声道：“多谢……”

    “你该谢你自己命不该绝！”福康安冷哼一声，上了前来没好气地问道：“伤到了何处？”

    “自此往西约三里开外，有恶匪出没，你快带人前去追剿……”冯霁雯气息虚弱无力地讲道。

    “已有官兵前去，用不着你来操心！”

    那便好……

    冯霁雯一直强自冷静凝聚着的神思此时方才开始涣散，整个人亦没了半分气力，彻底瘫软了下来。

    冷汗将发丝与衣物都浸得湿透，她整个人恍若被丢进湖里刚捞上来一般。

    福康安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看了一眼纵然换马也没办法再坐人的马车，转头对下属吩咐道：“持我的令牌，临近去京营中借一辆马车，再请军医一并前来！”

    冯霁雯闻言本想拒绝说不用，她身上的伤势并算不得严重，可余光瞥见横躺在马车中捂着肩膀疼痛难忍的钱应明，以及想到摔伤伤势不知如何的纪叔，于是便也未有出言阻止。

    只又艰难地开口与福康安道了句谢。

    “往前倒没发现你待人如此客气有礼。”福康安最后瞥了她一眼，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兀自转了身。

    正要上马之际，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你们前去接应顾三，若抓到了那群流匪，切记不要全部灭口，留几个活口下来。”他吩咐完，又道：“我在此处等京营军医前来。”

    下属闻言不疑有他，当即带着一群人马动身离去。

    留了下来的福康安站在马边，时不时地看一眼马车中的冯霁雯——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被小茶扶了过来的纪叔情况也不大好，除却可见的一些伤痕外，左臂也疼得无法动弹，不知是不是骨折了，冯霁雯便交待了小茶不要擅自移动他，待军医过来之后再行诊断。

    另又固定好了钱应明的位置，让他靠坐在马车中，塞了隐囊在其背后，好尽量缓解他肩膀上的疼痛。

    福康安在一旁远远望着她满身狼狈，与惊魂未定的神情，说话都说不利索，却仍还能如此冷静地安顿好身边之人，一副有条不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真是无知者无畏。

    她胆子真是大的够可以了。

    从没见过如此不知死活的女人！

    之前是，如今更是。

    他越看冯霁雯越觉得烦躁难安，遂干脆转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这一转头，却瞧见了一行约四五人正骑马朝着此处赶来。

    后方似还跟着一辆马车。

    但并非是京营中的规制，而是普通马车。

    他定睛瞧了瞧，待那行人靠近了林前，便认出了来人。

    有四名着黑衣的随从。

    赶马车的则是和家的那个刘全儿。

    而至于在最前面翻身利落下了马、还穿着一身官袍的少年人是哪个，自是不必多做说明了。

    福康安冷笑一声，侧过了身子去。

    他看和珅不顺眼，已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而向来做事滴水不漏的和珅，如今也根本未能得以分神去同他多做寒暄。

    他几乎是疾奔向了马车的方向。

    “夫人！”

    乍然听到这道极熟悉、语气中却满带着从所未闻的紧张之意的声音，整个人仍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惊之中的冯霁雯，动作有些怔怔地转过头去。

    她见和珅穿着一身石青色官服，顶戴却不知丢去了哪里，平日清朗俊逸如春风一般面孔上竟全是张皇与不安。

    待那双眼睛捕捉到了坐于马车中的她，身形倏地一顿。

    他在离马车尚有十步开外的距离站定，一时之间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从下至上一寸寸地细致打量着，似在确保最心爱之物万无一失之前，不敢贸然靠近一般。

    “夫人？”

    见冯霁雯神情怔忪，他口气稍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冯霁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真是他啊。

    她还当……是她出现幻觉了呢。

    可此时他不是该在内务府当差吗？

    怎么过来找她了?

    “夫人？”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和珅布满了汗水的脸上越发不安。

    冯霁雯这才发声。

    “我……我在这儿呢。”

    语气听起来较平日相比格外地迟缓虚弱，可此时对和珅而言却犹如天籁之音一般动听。

    太好了……

    太好了！

    他在心里大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人已大步朝着冯霁雯走了过去。

    林中蝉鸣聒噪，闷热至极，而刚遭了一番性命惊险的冯霁雯却仍冷汗淋漓，手脚冰冷，感知迟缓。

    直到来到面前的少年人忽然倾身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

    他纵然穿着一身官袍，却也遮不住身上淡淡的纸墨香气。

    ====

    ps：抱歉，今天仍然没能做到早更新。

    因为中途舅姥爷那边有点事儿：从大连回来的动车走到一半因为暴雨淹了轨，又折回了大连，舅姥爷折腾来折腾去，为了尽早赶回来，又临时选择飞到南京再转车回来，然而此时又遭遇了飞机晚点…真的是人生何处不悲剧。

    现在只祈祷接下来一切顺利。

    大家看完记得早睡，明天我会早早更新的，爱你们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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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不愧是我媳妇儿

﻿    冯霁雯神情怔怔。

    和珅双臂越收越紧，似带着说不出的庆幸。

    “夫人，没事了。”他紧紧抱着冯霁雯说道。

    只是这话听起来，与其说是在安慰她，倒更像是在安抚自己这颗躁乱慌张不已的心。

    自他听到传信起，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这一路上究竟是有多么地惶恐不安，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时间仿佛一度被拉回了九年前，他忽然听到阿玛在任上因病过世的噩耗。

    也是同样的慌张，甚至于恐惧。

    而相比于失去她，他更觉得自己是在恐惧于被抛弃。

    如同孩子一般，极怕失去仅有的依赖。

    也直至此时此刻他方才真正发觉，原来他已将冯霁雯无形中视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向来无法全心全意去相信任何人的他，竟也有将自己的全部的真心灌注在她人身上的一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生恐怕都无法离开冯霁雯了。

    他更加不愿离开。

    他久久未肯松开冯霁雯，直到她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来，似是被碰触到了伤口。

    和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处，连忙将人松开。

    冯霁雯仍旧懵得很。

    她一时不大能够反应的过来他为何要抱自己，还要抱得这么紧。

    是为了做给丫鬟和外人看吗？

    还是说……真的担心她。

    望着松开了她之后，却仍旧维持着身子前倾状态的和珅，她一时间竟有几分失神。

    和珅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右手，替她轻轻擦拭去了脸上已是半干的血迹。

    “没事了。”他再次重复道，眼睛里总算又有了一丝笑意。

    是庆幸的笑意。

    冯霁雯不自觉地咧开嘴回以他一笑，望着眼前之人，眼角竟莫名有些酸涩发红，心口处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堵得厉害，像是有一股热流想要涌上来，却又受到了压制只能在心中来回窜动着。

    以致于使她笑起来都有几分僵硬的傻气。

    和珅又替她理了理腮边被汗水浸湿、凌乱无比的发丝，凝望着她白净细腻却布满细汗的脸颊，和额角处的磕伤。

    “是我安排不够妥当，让你受惊吓了。”他声音低低却格外的温和地道：“今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冯霁雯听得一时不解。

    什么叫做安排不够妥当？

    可她整个人都虚软着，神思亦不够清明，连疑问都显得十分吃力，好一会儿方才闷出两个字儿来：“什么？”

    和珅摸了摸她后脑的青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冯霁雯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力气，只想着回家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约是不方便说。

    毕竟此时还有外人在。

    被冯霁雯视作‘外人’的福康安，此时正沉着一张脸望着马车前的情形。

    天气热极，却抵不过他心底烧着的一把烈火。

    他认为这是因和珅行为欠妥，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实在有伤风化。

    所以他才觉得看不过去，甚至愤怒。

    他微微攥紧了拳，心底怒意越烧越旺，促使他脑海中如今仅仅存有一个念头——离开此处，眼不见为净！

    他当即上了马。

    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欲拍马离去。

    而正是此时，方才他派去查看情况的几名下属接踵赶了回来。

    刚调转了马头的福康安唯有勒马停下。

    几名镶黄旗士兵下马上前行礼。

    因乾隆厚爱，欲磨砺提拔福康安，前些时日便授他暂替了镶黄旗京师驻军统领一职，在傅恒夫人的提醒督促之下，他做起正事来倒也还算用心，凡事亲力亲为，令乾隆十分满意。

    “人可抓住了？”福康安看着几名士兵问道。

    为首的士兵低了低头，答道：“回统领，属下赶到之时，那群匪寇已然逃走了。”

    “逃走了？！”福康安大为皱眉。

    “除却顾三带去的三十名随卫不算，官兵也有四十五人，竟拦不住区区十来个乌合之众！”他怒问道：“难不成一个活口也没能抓住吗？”

    “抓了一个……但当场已经咬舌自尽了。”

    “……”福康安咬了咬牙。

    真是一群废物！

    感受到他隐约有发怒的迹象，其中一名士兵忙地道：“福统领有所不知，当时官兵赶到之时，那伙人已被几名黑衣人缠住，本要捉住他们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谁知还没来得及动手，那几名黑衣人便脱了身离去……加之这群匪寇狡诈多端，不仅备有毒粉等暗器，更十分熟悉周遭地形，如此才被他们侥幸逃脱了。”

    福康安听到黑衣人几字，便望向了方才随同和珅一道前来的几名着黑衣的随从。

    迎上他的目光，为首的黑衣人不卑不亢。

    “我们收人钱财保护雇主安危，并无责任协助官府办案。”

    “那你们倒是护得了雇主周全？！”福康安冷声诘问。

    黑衣人无言。

    此番确是他们的疏漏。

    因受了拜都少爷雇用保护这位和太太以来，已有数月之久，从未出过任何差池，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危险，加之事发之处又临近官道，故而几人才略微放松了警惕。

    可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便出了这等变故。

    “收了钱却不见你们做实事！倘若今日雇主真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你们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福康安面色沉得可怕。

    几名黑衣人却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失职是真，要领罪也是真，可是……这关他一个旗军统领何事啊？

    他又不是雇主！

    恼成这样还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甚至觉得福康安随时都有可能从马上跳下来，揪起他们暴打一顿。

    和珅与冯霁雯也俱是看向了坐于马上的福康安。

    夫妻二人神色各异。

    福康安：“……”

    看来他真是太烦躁了，竟连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事都要跟着忍不住发脾气。

    可她那是什么表情？

    根本与看待精神失常之人的眼神无二！

    真是恩将仇报！

    福康安自行臆想冯霁雯的想法，又自行将自己逼入了愈发烦躁的境地。

    他猛然一夹马腹，驱马离去。

    一群随兵见状忙也上马跟随而去。

    以致于被派去京营中请军医之人折返回来之时，根本没见着他这位福统领的身影。

    军医先是将纪叔错位的胳膊矫正了过来，又把钱应明伤到的肩膀清理包扎了一番。

    至于冯霁雯跟两个丫鬟，由于是女眷，伤势又不必急着处理，便未让军医经手，而是决定待回到和宅之后再请郎中上门处理。

    不顾冯霁雯的阻拦，和珅将其抱上了马车。

    一路上，和珅都在尽量照顾着她，暂时并未问起遇险之时的详细，是怕再度刺激到情绪仍然不算太过稳定的冯霁雯。

    但大致的情形，他已从那几名伊江阿早前听从他的吩咐雇来暗下保护冯霁雯的黑衣人口中得知了七七八八。

    这群人出现的实在蹊跷。

    如此一副上来便要取人性命的恶劣行径，更是少见至极。

    和珅暗自思索着。

    此事只怕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

    一回到和宅，刘全便去请了谢郎中上门。

    听闻是和家太太受了伤，谢郎中十分细心地带了妻子一同前来。

    这位谢家娘子疑难杂症兴许治不了，但上药包扎伤还是足以胜任的。

    谢郎中在前厅为钱应明与纪叔重新查看了一番伤势，另开了药方。

    谢家娘子则被带去了椿院为冯霁雯看伤。

    冯霁雯将衣裳换下，由她来检查身上的伤势。

    和珅则一直守在外间。

    他听得谢家娘子的声音偶尔断断续续地自內间传出，紧皱的眉几乎未曾舒展过一刻。

    “除了头痛之前，可还有其它地方觉得内痛？”

    “背上伤得不轻，三道伤口最轻的也有半指长。”

    “既是箭头所伤，必然要仔细清理之后方可上药，过程怕是会很疼，和太太且忍着些……”

    冯霁雯光着背趴在榻上，点了点头。

    谢家娘子动作小心，却仍令她疼得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整个后背似乎都在发麻发胀。

    素日里最是冷静沉稳的小醒，在一旁瞧得也是脸色发白，面露不忍。

    向来待冯霁雯犹如己出的秦嫫更是心疼得几度红了眼睛。

    却只能尽量放缓着声音在一旁宽慰道：“太太您再忍一忍，这便要好了……”同样的话她已念了不下十遍。

    冯霁雯紧紧抓着身下的湖蓝色绣白梅靠枕，豆大的汗水顺着发际往下淌，神智甚至都隐约有了涣散的迹象。

    除了疼痛感被不停放大之外，其余的感知皆被减弱，她甚至不大能听得清秦嫫跟丫鬟们在说什么。

    和珅站在帘栊外，手掌紧攥成拳。

    他隐约听到冯霁雯竭力忍着却仍不停自口中溢出的轻哼声。

    一定是疼极了。

    他真是蠢得可以了！

    一路上没听她喊痛，便真的以为她没受什么重伤。

    高门闺阁中养大的小姐，哪里吃过这等苦？

    偏生她还能这么忍着。

    可她越是忍，他越是觉得心疼至极，恨不能替她加倍受了这苦痛才好。

    却只能一而再地在内心告诫自己——日后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让她受伤了。

    冯霁雯的伤口足足被处理了半个时辰之久。

    和珅则在外间站了半个时辰。

    谢家娘子自內间行出，他与之道了谢之后，当即便撩帘而入。

    冯霁雯换了一身宽松的交领白色中衣，因伤药的作用伤口一时疼得越发厉害，故而暂时只能趴在榻上缓解疼痛。

    她疼得一口口的吸着凉气。

    和珅来至她身边，心疼地竟一时不知所措。

    “让夫人受苦了。”他满心自责地道：“全怪我思虑不周，才让夫人遭此大险。”

    “话不是这么说的。”冯霁雯趴在榻上，拿疼得打颤的声音说道：“甭说爷了，就是我自个儿也没料到会有此事发生——爷因为貂蝉之事，派人于暗地里时刻保护我的安危，已是十分厚道了。”

    十分厚道……

    和珅总觉得她这一开口，画风似乎全变了。

    一种……友谊情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吧……

    他欲张口解释，却又不敢贸然解释。

    只能道：“不管怎么说，此事确有我的疏漏在。今日之事我必会查明究竟，定要将这些亡命之徒绳之以法。”

    “对……这才是关键。”冯霁雯吃力却格外坚定地道：“一个也不能放过。”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的，她从恐惧中回神过来之后，现如今只觉得非常气愤！

    她好端端地出城串个门儿，走的一不是夜路，二不是小道儿，竟也能遇到这等倒霉之事，她究竟是招谁惹谁了？

    几番险些丢掉性命不说，如今竟然还要躺在这儿承受如此疼痛！

    这简直是太坑了！

    天知道她此时此刻有多么生气！

    和珅听得简直愣了。

    本以为进来之后纵然不能瞧见她梨花带雨哭得楚楚可怜，那至少也得是在马车里那般因过度惊吓而战战兢兢，亦或是疼得委屈至极，不肯吭声儿。

    可谁知竟是一副‘这个仇必须要报’的强硬架势。

    表情也是一个大写的‘老娘简直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活像一只炸了毛儿张牙舞爪的猫儿……

    面对这样的冯霁雯，和珅发完愣，浑然只有一个想法——很好……不愧是他媳妇儿。

    这气魄，这脾气，放眼京城哪个女子能够比得了？

    某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得了一种叫做‘觉得自家媳妇儿哪儿哪儿都好’的不治之症，无条件正色附和道：“夫人说得没错，这些人一个也不可放过。”

    “官府几时传我取证？”冯霁雯积极主动的不得了。

    “……这倒不必麻烦夫人亲自出面了。”和珅道：“让两个丫鬟和纪叔前去便可，夫人若有需要着重补充之处，嘱咐下去便是——这几日夫人只管安心在家中养伤。”

    冯霁雯趴在那里“嗯”了一声，仍拧着眉一脸严肃。

    和珅瞧得忽然有些想笑。

    又觉得自家媳妇受着伤，自己有这样想法很不应该。

    此时，收拾了冯霁雯所换下带血的衣物打算拿去焚烧的小醒，皱眉自屏风后行出，问道：“太太腿上是否也受了伤？”

    腿上？

    冯霁雯摇头。

    “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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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没有想象中辣么早，好歹比昨天提前了一小时，大家凑合接受吧，别打我。

    另外，舅姥爷成功回来了，刚回来就带我做了一件非常浪漫非常有情调的事情——撸串儿。

    我这就睡了，大家也早点睡，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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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脸红了

﻿    小醒：“可太太衣裙后方何来的血迹？”

    若单单是外裙还有可能是不慎染上去的，可连亵衣上也有。

    “方才谢娘子似也没从太太腿上检查出伤势来。”秦嫫皱眉道：“是不是给漏掉了？”

    话罢便对小仙道：“再替太太仔细检查一遍。”

    小仙立即应下上前。

    换作平时和珅本该避让去外间，可不知怎地，如今一听到冯霁雯腿上可能还有伤，当即连步子都忘了挪了，只站在原地担心地看着丫鬟在榻边蹲身下来，将冯霁雯宽松的白色绸布裤管轻轻卷起。

    秦嫫等人俱是将和珅视作真正的男主子，虽然俩主子还未同房，但几人显然也并不会觉得自家太太检查个腿伤也得让大爷特地避让出去。

    和珅则是典型的‘不自觉’。

    而至于冯霁雯……

    她忽然伸手按住了小仙替她卷裤管的那只手。

    小仙抬头看向她。

    “……不必检查了。”冯霁雯的口气略有些不易察觉的慌张感。

    秦嫫疑惑地道：“怎么就不用检查了？”

    “应当……没什么事。”冯霁雯按着小仙的手半刻也不敢松。

    小醒皱了皱眉，提醒着道：“可您都流血了。”

    没错，是流血了。

    可万一它……不是普通的流血呢？

    冯霁雯觉得自己的腹部似乎在隐隐坠痛。

    起初太害怕，后来又因全身都撞得生疼，故而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来。

    可眼下仔细感受一二，却隐约觉得这种疼痛似乎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该不会是……吓来了吧？

    她前世似乎就是受了一场刺激后忽然到访的。

    “我没觉着疼，无妨。”越是这么想，冯霁雯越是不敢让小仙检查，尽量地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别小题大做了。”

    “夫人还是让丫鬟仔细检查一番，以求稳妥为好。”和珅担忧地轻皱着眉，在一旁劝道。

    “是啊太太。”小仙也道：“您还是让奴婢替您瞧瞧吧，万一真受了伤，也好尽早上药。”

    她手臂上也因当时在马车里保护冯霁雯而受了伤，方才才让小亭小羽帮着上药包扎好。

    望着众人一副含蓄地表达着‘你就别闹了’的神情看着自己，冯霁雯实在有苦难言。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非要互相为难呢？

    没办法，看来只有硬上了。

    她单手撑着迎枕，强忍着背伤的疼痛欲坐起身来。

    “我自己检查好了。”

    小醒无解地看着她。

    方才裸着背让谢娘子清理伤药也没见她多说一句别扭的话啊？

    这会子让近身丫鬟检查腿上受伤与否，怎么反倒还一再闪躲起来了?

    疑问刚在心中落音，小醒便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和珅。

    难道太太这是不好意思了？

    和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站在这里不合适。

    这不是摆明了要借机光明正大地进行窥看吗？

    这猥琐的方式未免就直接的让人有些不好接受了……

    见小仙恐冯霁雯牵扯到背上的伤口、起身将人拦住的情景，和珅轻咳了一声，忙地道：“夫人先让丫鬟检查着，我去吩咐刘全儿一声，让他将药抓回来。”

    只同小醒一样，当是冯霁雯是因有他在而觉得多有不便。

    可冯霁雯这厢还未来得及表态，他要转身之际，恰听得秦嫫忽然问道：“太太可觉得腹痛？”

    和珅一听这话哪来还敢急着走。

    冯霁雯则微一瞪眼。

    不是吧？

    这都能怀疑上！

    天，这究竟需要多么强大的洞察力与想象力？

    “不觉得腹痛。”她强作镇定。

    秦嫫皱了皱眉，朝着她走了过来。

    冯霁雯维持着趴在迎枕上的姿势，吓得屏息。

    秦嫫却并没有在她身边停留。

    冯霁雯刚要松一口气，余光却瞥见秦嫫径直去了屏风后。

    等等……！

    冯霁雯反应过来秦嫫的意图之时，已然为时已晚。

    秦嫫自屏风后行了出来。

    “太太不是腿上受了伤。”方才分明还是因为冯霁雯受了伤而紧张心疼的不得了的人，一眨眼竟换就了一副喜形于色的神情，并拿类似于报喜的口气宣布道：“奴婢方才替太太检查过衣物了，太太这应当是葵水来了！”

    望着她比抱了孙子还高兴的一张脸，冯霁雯出现了一瞬间的耳鸣，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着和珅的面儿毫不避讳地将这等隐私讲出来，她脸皮厚，也就忍了。

    但问题是秦嫫既然这么确定，那么就说明……它是真的来了！

    还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

    她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真的呀太太！”小茶满脸惊喜。

    小仙一愣之后，旋即也露出欣喜的笑来。

    小醒的反应则有些类似于松气。

    总而言之，大家普遍觉得‘总算是给盼来了’。

    和珅怔了好大一会儿。

    出于一个多少还要点脸的正常人，他并不宜表露出过于高兴的情绪来。

    他只是对神情颇为复杂的冯霁雯道：“凡事都有第一次，葵水而已，夫人不必惊慌。”

    “……”冯霁雯拿一种看待智障的表情看着他。

    他难道不知道葵水来了便代表二人即将陷入更艰难的相处境地吗？

    和珅浑然未有察觉到她的眼神，径直转头向小茶等人吩咐道：“去替太太备、备热水。”

    ……怎么还结巴上了？

    迎上冯霁雯的目光，和珅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这一尴尬，竟觉得脸上都跟着发热起来。

    冯霁雯看待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被当众宣布来葵水的人是她，请问他一个大男人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甚至整个房间里这些人，就他一个人脸红了！

    “我先吩咐刘全儿去抓药。”

    丢下一句话，和珅强装从容地转了身。

    在冯霁雯古怪复杂视线的目送之下，他撩帘离开了內间。

    外间无人，和珅止步。

    他伸手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一改方才的局促尴尬，竟倏地露齿一笑。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脸红的一天。

    他竟然还会脸红……

    这就有点厉害了！

    某人以一种被发掘了潜在能量、人生豁然开朗的姿态，负手离开了堂屋。

    配合衙门捉拿凶手一事暂放个把时辰也不晚，现在他另有正事要做——

    他得找本书查一查，女子初来葵水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可需什么药补或是食补。

    他都要详细全面地了解一番。

    不过，一个大老爷们儿替媳妇查这些东西……

    想想还真是令人感到与众不同的荣幸呢。

    和大人不禁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

    冯霁雯确实是葵水到了。

    几个丫鬟帮着她收拾换洗了一番之后，秦嫫又对她一番科普。

    这些东西冯霁雯前世自然都有了解，且又因为愁着葵水都来了，以后不知要拿什么理由去搪塞秦嫫几人，故而可谓是半点仔细听的心思都没有。

    而就在此时，小亭走了进来，说是冯英廉过来了。

    和珅当时得知冯霁雯遇险的消息，乃是伊江阿收到了讯号之后，立即差人传达给他的，而当时他********放在要尽快赶过去察看情况，所以也就没顾得上第一时间将消息转告给冯英廉。

    是将冯霁雯带回了家之后，才着人去传的信。

    冯英廉同样是一得知消息，便丢下了手头上的公务，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向来不怎么在下人面前表露太多情绪的老爷子一踏进椿院，瞧见孙女儿脸色苍白虚弱、额头带伤的可怜模样，眼圈儿当即就红透了。

    他家月牙儿自打从生下来到现在，除了去年在马场摔伤了腰之外，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更何况此次还并非意外，而是遭了歹匪谋害，险些连命都给交待没了，他就这么一个捧在手心儿里从小宠到大的掌上明珠，哪里有不后怕不心疼的道理？

    “都瘦了！”老爷子挨着软榻坐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越看孙女越是觉得心疼。

    冯霁雯听得啼笑皆非。

    “我又不是这半天才给吓瘦的。”她强打起精神安慰老爷子：“身上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背上刮伤了几道而已，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剑伤刀伤，换几回药估计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您也别太担心了。”

    “怪不得往前你祖母在世时总说你人傻胆大，如今我看这话果真是半点也不假。”冯英廉叹着气道：“没受什么重伤？你说得倒是轻松——但你可知你今日是遇着了怎样的危险？只怕是稍有个不慎……”

    约摸是觉得这话再说下去便有些不吉利了，老爷子便用了一贯最爱的长叹代替。

    这话冯霁雯是半点也不认同。

    她当时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她比谁都要来得清楚、害怕。

    可她这不是在安慰老爷子么……

    怎么他还反倒嫌弃起她‘人傻胆大’起来了？

    但面对老爷子一脸后怕，她只能装傻到底道：“您说得都对……可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为转移老爷子的注意力，又讲道：“再者说了，当务之急是将那伙恶匪绳之以法，您说呢？”

    “这是自然！”一提到这群险些害了孙女性命的歹人，护短狂魔哪里还能淡定得了，“此事纵然衙门不管，我也必要亲自将这伙人押到断头台上！”

    冯英廉此言绝非气话。

    敢在京郊外持刀伤人，一旦抓着，必要以重刑判之。

    而又因冯霁雯非普通百姓人家出身，故而事发不足半日，便震惊了京城内外。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结伙为匪，还在京郊外对官家太太动手，这等恶劣又胆大包天的可怕行径，许多百姓活了大半辈子都不见得经历过。

    其实大清疆土辽阔，纵是盛世之下，路遇恶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坏就坏在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而今日恰巧又是内务府选秀的日子——

    如此行径，无异于挑衅皇家威严。

    此事传入宫中，果然引得乾隆震怒。

    按理来说此事本该由京衙追查，然因事态恶劣，宫中直接与刑部下达了命令，并限定三日之内必须将这群恶匪缉拿归案，又特准了福康安协助办案。

    一时之间，刑部上下忙作了一团。

    而自上个月刚进了刑部、从书办开始做起的金亦禹却未如何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与和珅还算交好，对冯霁雯的书法造诣又称得上有几分仰慕，冯霁雯遇到此事，他自然不是完全漠视的，他不甚在意的只是刑部能否如期破案罢了。

    翌日上了半天任，便邀了好友刘鐶之去了凤西茶楼小坐。

    “如今你可是大忙人了，若非是你今日休沐，我哪里有这么荣幸能与你刘大状元一同吃茶闲坐。”金亦禹端起白瓷玲珑茶碗，笑着调侃刘鐶之：“你自个儿数数，咱们都有多久没见着了？”

    刘鐶之在两月前的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金科状元，赐状元府，授翰林官职，一时名动京城。

    官宦子弟中已许多年不曾出现过如此优秀上进的人物了。

    刘家世代为官，在朝野很有几分地位固然不假，但刘鐶之考上状元，靠得却并非是家中蒙荫，而是有着真才实学。

    “尽修书了。”未理会好友的调侃，刘鐶之也难得地叹了口气，似有些郁结般道：“我虽不如你这般醉心诗书文章，可到底咱们都是文人底子出身，书读得多了，多少总有些文人的‘酸腐正气’，****让我瞧着那一首首诗被改的境意全无……心中也确实不是个滋味。可身居其职，又不得不尽心办差，说得严重些，当真是苦不堪言。”

    金亦禹听了也笑着叹了一口气。

    没法子，当今皇上极爱重自己与满人名声，面上虽说着天下文人一家亲，可实则容忍不了文人笔下的任何亵渎、甚至只是带有亵渎嫌疑的评价与影射。

    “得亏我当初没听你的话，随你一同参加科举，要不然换作我，还真是做不来这差事。”

    “你是天生的读书人，我如何能比？”刘鐶之头也不抬地吃着茶说道。

    “我倒想做个浪荡不羁的读书人，从一开始便远离这些朝局纠纷。再不行，像袁枚先生那样早早出仕，大隐隐于市，也极好。”金亦禹话罢摇头笑了一声，“人活着，总免不了偶尔有些臆想。”

    也只能是臆想了。

    刘鐶之笑了一声。

    “不说这些了。”他随口转移开了话题，问道：“昨日选秀，听闻令妹被留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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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大伏天在外面晒太阳还忘了带防晒衣，觉得一天黑了两个色号/(tot)/唯一庆幸是赶在十二点前将更新写出来了，劳大家等到现在，辛苦啦~

    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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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又出事了

﻿    金亦禹有些复杂地一笑，点了点头。

    “可赐位份了？”刘鐶之问。

    “这倒没有。”

    刘鐶之会意地点头，“八旗如今只选完了四旗而已，留作复看者颇多，令妹被记了名，既没当场赐下位份，想来应是宫中自有安排了。”

    八旗选秀程序复杂，当日入宫选秀者，分为三种，第一种是被撂牌子出宫，譬如当年的冯霁雯；第二种则是被选中后便先赐了位份，多是家世显赫者，或是宫中为了平衡八旗势力而被事先商定下来者；而更多的一种则是留下复看，由宫中嬷嬷统一教授礼仪，最后再从中选定数人，其余的仍是撂牌子出宫。

    而被留下复看者，通常有两种命运——被留作嫔妃侍奉皇上，或是赐予皇室宗亲之家。

    不管是样貌还是家世，金溶月在今年参选的秀女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故而其虽没被赐位份，刘鐶之却也十分笃定必然是宫中事先有了安排考量。

    金亦禹闻言道了句：“昨日选罢便被姑母挑去景仁宫作陪了。”

    三年一度的八旗选秀，与一年一次的选宫女大不相同，参加选秀者若不被选中，不必留于宫中侍奉数年，而是可以立即回家自由婚配，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被留下来复看的秀女们皆是统一起居，学习宫中礼仪。

    但也有少数人被贵主留在身边暂时伺候的，理由多是简单粗暴——譬如‘瞧着投缘’，再譬如‘这丫头长得讨喜’诸如此类。

    此番嘉贵妃便早早择了四人去了景仁宫。

    一是傅恒府上的嫡女佳芙小姐，其次是阿桂府上两位庶出三小姐和四小姐，章佳吉毓与章佳吉菱。

    再有便是其胞兄工部尚书金简之女金溶月了。

    刘鐶之听罢笑着道：“既被带去了景仁宫，你便更不必担心了。”

    外人皆知金溶月十分得嘉贵妃娘娘青眼，加之又是近亲，故而这些年来说是被视为几出也不为过。

    金亦禹却远不如刘鐶之这般宽心。

    许多事情，外人并不清楚。

    譬如先前月儿出事之时，父亲与姑母的态度。

    自那时起他便察觉到，月儿与姑母之间的关系冷却了许多。

    而月儿对进宫选秀……似乎有着一种别样的执着。

    就在选秀前一月，他还曾劝说过她不如听从母亲早前的安排，向宫中求一道免选的旨意。可她非但不听，还有些嫌他多事。

    而凭他对月儿的了解，这些时日来他总觉得她好像怀揣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或是想法。

    故而金溶月此番入宫选秀，他多少有些忐忑。

    因为他如今既摸不透妹妹的心思，也更加看不明白姑母的态度。

    金亦禹将碗中金黄色的茶汤一饮而尽，将脑海中诸多不详的预感摒除了出去。

    兴许是因为月儿今年给他的印象发生了太多变化，致使他心下时常会冒出一些从前从未出现过的想法与猜测，所以大致是他……想多了吧。

    但愿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

    虽时有意外发生，但也不可将身边之人想得都太过于复杂。

    “不说这些了。”金亦禹掐断了这个话题，转而向刘鐶之笑着问道：“广济寺的主持方丈圆一大师自外云游归来了，我与袁先生还有和珅和琳约定了三日之后一同前去拜访，许久没听圆一大师讲经了，你可要同去吗？”

    刘鐶之听罢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我便不去了。”答罢似怕金亦禹多想一般，又补了一句：“近来翰林院中事忙，除却休沐之外，我怕是挤不出闲空来。”

    金亦禹却还是笑了。

    “你是怕同和珅走在一处，被人瞧见了，再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

    刘鐶之脸上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自打从静央楼送情诗一事后，似乎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他凑巧与和珅一同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纵然无人出言玩笑打趣，必然也要无可避免地接触到一些异常的目光。

    包括他殿试当日，因皇上钦点了和珅在一旁听卷点评的缘故，其余的贡生们多多少少都在暗下有着不好听的言语揣测。

    哎……真是有苦难言。

    “和太太昨日在郊外遇险，为躲避匪人迫害，冒险拿头钗刺伤了马匹，如今身受重伤在家中静养着，我倒觉得和珅不一定还有这个兴致前去。”金亦禹仍在含笑调侃着好友：“届时我差个下人去趟和宅问一问，倘若他不去，我再差人去接你。”

    刘鐶之：“……”

    为什么他总是避来避去的那一个……

    怎么觉得跟躲什么似得。

    这种分明心中无鬼，却因人言可畏而又不得不按着有鬼的做派来行事的感觉，真是尴尬的令人窒息。

    早知今日，那****说什么也不会去静央楼。

    “你看这样成么？”见他没发话，金亦禹又笑着问。

    刘鐶之拿制止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吃茶吧。”

    也闭嘴吧。

    金亦禹忍笑点头，道了个长长的“好——”字。

    茶楼外，行人头顶上的天空遮了一层灰云，微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街道两侧店铺前的幌幡招牌，天色似有转阴的迹象。

    如此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有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珠结成线落了下来。

    炎炎暑天，能下一场大雨，无疑是令人倍觉舒适的。

    冯霁雯多数时间仍只能趴在榻上，好在今日紫云过来了，能有个人陪着说话解闷儿。

    此时窗外大雨滂沱，屋内的闷热之气顺着窗子往外钻，再有凉风灌进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用不上冰盆了。

    紫云正与冯霁雯说着这两日除了郊外出没的恶匪之外、城中最常被人讨论的话题——选秀。

    谁家的女儿选上了，被赐了什么位份，谁家的女儿因为品行样貌或是其它的什么问题被撩了牌子的，紫云挑着自认为值得一讲的一一说给冯霁雯听。

    冯霁雯听她说着，偶尔接上一句话。

    她从紫云这里得知，汪家送去的三个女儿里，四小姐汪黎珠和五小姐汪黎榆都被撩了牌子，只有三姑娘汪黎芸不知是什么缘故被留了下来记名复选。

    紫云一个劲儿地吐槽着章佳吉毓与金溶月这等名声有损之人也能被留牌子，还被嘉贵妃留在了景仁宫中‘重点观察’这茬儿。

    “宫中选秀头一条历来讲究的都是家世背景，品行其它不过只是参考罢了。”冯霁雯歪着脸趴在迎枕上，看紫云满脸愤慨，不由笑着说道：“再者说了，她们进了宫出不来，往后碰面的机会不多，咱们也可清静些。”

    “话是这么说没错儿，可一想着她们这些人分明不是什么好人，却能仗着家中背景强固而一辈子锦衣玉食——”紫云道：“再想想许多善良之人，却常常因为地位不如人而被处处排挤欺负，我就觉得这世间真是不公平。”

    “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冯霁雯看着她说道：“但宫里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什么好地方。”

    锦衣玉食是真，但勾心斗角杀人不见血更是真。

    “这倒也是……我常常听额娘说，宫里坐上高位的主子娘娘们，没哪个手上是干净的。”紫云将声音放低了些说道：“不说远的了，单说如今这位嘉贵妃娘娘吧，之前的令妃娘娘跟当年的那拉氏娴妃娘娘哪个不比她风头盛，可后来你瞧瞧这一个个地不是死就是自尽……”

    见她还欲再说下去，冯霁雯不露声色地制止道：“别说这些了，吃枣儿吧，尝尝甜是不甜。”

    此处虽没有外人，但这些不知真假的宫闱秘事，自然还是少说为妙。

    “我又说错话了……”紫云后知后觉地吐了吐舌头，低头抓了颗青枣儿送进嘴里，吃起来倒是比想象中的更脆更甜。

    “你这枣儿在哪儿买回来的？”她顺嘴问了一句。

    “不是外头买的。”冯霁雯也捏了一颗，笑着说道：“是自家种的，这几日正是吃的时候儿，今日清早和珅去摘的。”

    “哦……”紫云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说怎么吃着这么甜呢！”

    “几十年的老枣树了，能不甜么。”

    “……”紫云默默白了正吃枣儿的某人一眼。

    “太太，这是宫里送来的龙眼，拿冰冰镇着送来的，太太跟格格尝尝吧。”小仙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整碟黄皮儿龙眼。

    “宫里送来的？”冯霁雯疑惑问。

    “是景仁宫嘉贵妃娘娘差宫女送给太太尝鲜的。”

    冯霁雯听得一愣。

    龙眼这种东西在京城算是稀罕物，更何况这还是贡给宫里的东西。

    她犹记得两个月多前她与伊江阿去奉恩辅国公府时，奉恩福晋章佳氏当时得了宫里赏赐的一碟卖相并不算好的龙眼，却仍然稀罕的不得了。

    她望着被小仙端到了榻边茶几上的这碟。

    颗颗饱满圆润，看起来也十分地新鲜。

    显然尽是挑的好的送过来的。

    这两个月来，嘉贵妃也曾召她入过两次宫，她听从了和珅的意见，纵然不交好也不能闹僵，故而都去了。

    嘉贵妃待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好，但是总还会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两句试探之言。

    一来二去，她对嘉贵妃也有了更深的怀疑。

    但因没有证据，也只能是怀疑。

    但她待嘉贵妃的戒备心却是一日更重过一日。

    “嘉贵妃赏的？”紫云讶然道：“这等好东西可不常见，嘉贵妃竟拿来送你，月牙儿……你跟嘉贵妃走得很近吗？”

    冯霁雯下意识地摇头。

    “那就奇怪了。”紫云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下一刻又笑道：“不过既然送来了，那不吃白不吃，这龙眼瞧着可真新鲜，尝尝吧？”

    冯霁雯却是看向小仙，问道：“谁做主把东西留下来的？”

    往前嘉贵妃送她东西，无论贵重与否，她向来是不收的。

    “是大爷。”小仙说道：“嘉贵妃娘娘想是也听说了太太受伤一事，故而送来了许多补品药材，这龙眼不过是顺带着捎过来的，大爷说补品药材都是珍稀之物，愧不敢受，只留下了龙眼给太太开开胃。”

    冯霁雯听罢这才了然。

    和珅这种做法倒是不难理解。

    到底嘉贵妃此番送东西过来不比从前的赏赐，乃是因她受伤故才差了人前来探望，若全部驳了回去，面子上多少会有些过不去。

    留下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倒也无可厚非。

    和珅办事向来周全，这点倒用不着她来操心。

    如此一想，便就放心了下来。

    “吃罢。”她对垂涎了好一会儿也没好意思下手的紫云笑着说道。

    又向小仙问道：“小茶还没回来？”

    “回太太，还没呢。”

    自昨日宫里将郊外流匪为恶一案交由了刑部追查之后，小仙跟小茶便被传唤去了刑部描述遇险时的情形，以及对方的样貌特征、衣着、口音等。

    如此问了半日，小仙腿都软了，愣是被小茶给扶回来的。

    一来她对刑部这种地方本就存有畏惧之心，二来昨日之事太过惊险，她不仅答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还因忆起当时的情形，又受了一遭惊险。

    小茶则不同了。

    这丫头是典型的人傻胆大，对答如流。

    虽然总会时不时地因为愤怒而撩出一两句骂娘的话来，让刑部诸人汗颜，但总体来说，表现可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早福康安去了刑部协理此案之时，又差人召小茶去了一趟。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眼下已是半下午了。

    这丫头胆大是真，可胆大也不全是好事，这么久不见人回来，冯霁雯不由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是在刑部闯了什么祸。

    但转念一想有刘全那个机灵鬼陪着，应当也出不了什么事。

    冯霁雯这厢正兀自作想之际，小茶恰巧回来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地愤怒。

    不及冯霁雯发问，她行罢礼便径直说道：“太太，今日京郊外又出事了！”

    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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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又是出门忘带防晒衣的一天…好在没怎么晒着，大家千万别学着，仗着丑就不怕晒，这并不是个好现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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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借兵

﻿    “出什么事了？”冯霁雯忙问。

    “城南十里外又有劫匪为恶，途经的一辆马车里以经商为生的一家五口人，连带着车夫都被杀了！”小茶道：“刑部推断应当还是昨日那伙人所为！”

    紫云瞪大了眼睛惊呼道：“这些人未免也太猖狂了吧！”

    竟然敢顶风作案！

    这不是公然挑衅刑部吗？

    冯霁雯听到有人被这些流匪杀害，一时亦是又惊又怒。

    到这些人不止猖狂，且还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单单求财还且罢了，竟然连这些无辜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可由此也否定了和珅与祖父的猜测——

    由于她在城外遇险之时，对方要取她们性命的态度过于坚决，故而和珅与祖父怀疑这些人本就不是普通的流匪，而是蓄意伪装成流匪的模样来谋害她的性命。

    当时她听了固然害怕，但细想之下，确实不无可能。

    可和珅与祖父那边估计还没来得及去细查印证这种猜测，今日城外竟然又出了类似之事，且这回受害人远不比她这般幸运，竟因此而丢了性命……

    由此看来，这些流匪倒不像是刻意冲着她来的了。

    亦或者说，不单单是只针对她自己——

    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京城外杀人呢？

    说句难听的，在哪儿杀人都是杀，在哪儿劫财都是劫，既然有这个能力，何不寻一处风险最低的地方行事？

    即便是亡命之徒，却也该有最基本的判断利弊能力才是。

    他们不该不知晓其中的风险之大。

    可他们却一而再地铤而走险。

    冯霁雯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一时之间不由抿紧了唇。

    窗外雨雾层层。

    眼下最头痛的莫过于上个月刚升任了刑部尚书的袁守侗。

    雨幕中，袁家的马车停在了金府大门前。

    着仙鹤补子一品官服的袁守侗撩起前摆匆匆下了马车，随从撑伞疾步跟在其侧。

    饶是如此，待被请入前厅之时，袁守侗身上的官服仍旧湿了大半。

    一身茄紫色绣团福图圆领袍，腰间系着圆弧形汉白玉佩的金简自内院赶来见客。

    “金大人！”

    一见着金简的身影，如坐针毡的袁守侗立马站起了身来，迎了上来冲金简正色拱手一礼。

    如今他与金简同为一品尚书大员，然而袁守侗之所以能在一年的时间里坐上这个位置，全靠得金简在背后一手谋划提携。加之金简在朝中势力极广，远非他所能够望项，故而在私下，袁守侗对金简仍然恭谨十分，甚至称得上是依附。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金简挥手屏退了厅中伺候着的下人，皱眉道：“我听闻郊外又出了事端，皇上只给了你三日的破案期限，如今你不在刑部好生呆着，想着如何尽早破案，还出来作何？”

    袁守侗闻言一脸急色，道：“大人有所不知，此案虽表面看来不过就是一桩极简单的劫匪案，可实则罪犯来路不明，狡诈多端，虽有人证，又在城中四下张贴了通缉画像……可一整日过去，仍然是一无所获啊！”

    见金简坐下，他一边跟了过去一边又道：“更何况今日又出了更大的乱子，竟闹出了人命来！我怕只怕要不了多大会儿圣上便要召见于我，到时必少不了一番质问训饬不谈，若三日之期一到，我再破不了此案，届时天威震怒，后果恐怕更是无法估算啊！”

    金简听得皱眉。

    袁守侗是他辛辛苦苦扶持上来的，若他真因此案跌了跟头，于他而言无疑也是一桩损失。

    尤其是上一任刑部尚书因被他蓄意误导给女婿钱沣其有受贿之弊，而官降两级之后，一直对他怀恨在心，多番影射他与袁守侗来往过密，若此时袁守侗再出什么差池，只怕他更要借题发挥，将他也牵扯进去——

    可令他想不通的是：“据证人供述，对方不过只是一群十余人的匪贼罢了，就算有些本领，可到底不过只是一帮乌合之众！加之从今日再度犯案来看，显然并未逃远，封锁京城内外，派人仔细搜寻便是了——我不信他们还能生了翅膀不成？”

    “大人您这是不办案不知我的为难之处啊！”袁守侗满脸困苦之色，“刑部又非兵部，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手可在城外四处大肆搜捕？若不急还好，紧赶慢赶着办便是了，可如今圣上给的三日期限只剩了两日……难处摆在眼前，纵是我生出十个脑袋来怕也没这个神通啊！”

    “你既知难处在哪里，开口同皇上要人便是了。”

    “要人？”袁守侗苦笑道：“金大人难道不比我了解皇上的脾性吗？如此旧案未破，又添了命案，我挨训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张口要人？纵然我开了这个口，皇上碍于朝廷的颜面会不会答应都是未知之数，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答应了，倘若再有什么变故，我未能如期破案……到头来岂不是错上加错？连个办差不力的借口都找不着了吗？”

    当今圣上，事无大小，最为看重的向来都是颜面二字。

    区区十余匪患，若还需得他下令调兵支援，遭白眼的只能是刑部。

    经袁守侗这么一说，金简不免也觉得此案确有几分难办。

    倒不是案子如何复杂，而是匪患太过嚣张，加之时间过于紧迫。

    跳蚤虽小，可往往也不是一把就能够抓得住的。

    “可你不开口向皇上要人，找我又有何用？”

    袁守侗犹豫了一刻，方才说道：“不瞒大人，今日登门造访，为得便是请大人帮我一把——”

    “我能帮得上你什么？”金简看向他。

    “六日之后皇上不是要前往团河行宫避暑狩猎吗？”袁守侗声音放得低了一些，站于金简身侧说道：“此次出行诸多事宜乃是由金大人全权安排负责的，可除却团河行宫本有的守卫不说，八旗禁军与绿营中也各向金大人拨了近万兵力，如今距圣上团河狩猎还有六日余，不知金大人能否先将人借我一用？”

    金简听了大为皱眉。

    “这些乃是用以保证皇上出行安危，维持秩序的人，这主意你也敢打？”他的口气有几分严厉。

    “金大人稍安勿躁，不妨细致地设想一番其中轻重缓急……”袁守侗低声劝说道：“团河行宫距京城不过数十里而已，大人自上月起接下旨意便在准备此事，如今方方面面皆已安排妥当，这些兵力在皇上出行之前不过也是闲赋在此，借来一用又能有何妨碍呢？”

    又道：“再者这些匪患出没于城外，若不及早清除的话，到时倘若再惊扰了圣驾，只怕连金大人也……”

    金简听到此处，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你用不着拿这个来威胁我，个中轻重，我自然比你分得清。”他向来最不喜的便是别人在他面前耍弄心机。

    可袁守侗之言虽是为了与他借兵，而有些危言耸听的成分在其中，但也不是半点道理都没有的。

    袁守侗见状很有眼色地连声称“是”，又道：“大人高瞻远瞩，自非是在下能比的。”

    金简沉吟了片刻。

    半晌方才说道：“我可暂借一半兵力与你。”

    袁守侗脸色一喜，连忙抬手作揖道谢。

    金简冷哼了一声，道：“你到时若再交不了差，可就别怪我没帮你了。”

    “多谢大人!”

    ……

    大雨如此下了一个时辰有余，也未见休止。

    和宅这边，紫云也没急着回去，便借着这难得的凉爽陪着冯霁雯说话。

    “对了——”紫云忽然说道：“六日后皇上要去团河行宫狩猎，一来说是避暑，二来似乎是为了接见那位蒙古来的超勇亲王，此次大臣们大半都要随行，还可以带亲眷一同前往，我阿玛也是要去的，和珅可去吗？”

    “似乎听他说过此事。”冯霁雯答道：“如今他还兼任着御前侍卫，必然是要随行的。”

    御前侍卫自是个空衔。

    “可惜你受了伤，若不然咱们一起去那团河行宫见识见识多好啊。”紫云有些遗憾地叹气道。

    “这有什么？永蕃永萼不去的吗？有他们在，你还怕无聊不成？”

    “他们自然也要去。可这两个小崽子只知道玩儿，哪里愿意陪我啊？”紫云兴致缺缺地道：“罢了，到时再看要不要去吧，若是天气太热，我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冯霁雯笑了笑点头。

    “时辰也不早了，我若再不回去的话，回头额娘又该数落我了。”紫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接过了阿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早些回去也好，下雨天天黑的早，免得到时不好看路。”冯霁雯说道。

    “那你在家好好养伤，我一得空便来看你。”

    冯霁雯点头，笑着道“好”，又让小仙取了伞来，送紫云出去。

    不料紫云刚走，后脚便又有人上门来了。

    来的是傅恒夫人。

    傅恒夫人到底与紫云不同，纵然待冯霁雯也十分亲近，可身份摆在那里，又是长辈，冯霁雯便不好过于随意，听得丫鬟通禀之后，立即让小仙扶着自榻上坐起了身，又整理了一番衣着仪容。

    但由于大夫交代了暂时不好随意走动，只好请了傅恒夫人直接来了椿院。

    傅恒夫人一进堂屋，见坐在椅上的冯霁雯要起身同她行礼，忙地让丫鬟上前制止了。

    “身上还带着伤呢，快些坐好，此处又不是在外头，固执于这些虚礼做什么？”傅恒夫人满脸关切地问道：“都伤在何处了？”

    “只背上受了些轻伤而已，没什么太大妨碍。”冯霁雯笑着道：“夫人请坐吧。”

    傅恒夫人在她邻座的位置坐下之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天可怜见的，受了这么一遭惊险，哪怕是一丁点儿皮也没破，那也足够让人提心吊胆的了。但所幸没出什么大事，也是上天庇护……”

    话罢轻轻拍了拍冯霁雯放在膝上的右手。

    冯霁雯轻一点头，笑着道：“说起来，此次还要多谢福三公子出手相救。”

    这回她是真的感激福康安及时出现。

    一码归一码，不管他待她态度如何，但此番他确实是救了她一命。

    虽然她并不是很确定如果他在救人之前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她的话，还会不会出手相救……

    可这个恩情，她记下来了。

    傅恒夫人听到此处不由笑了笑。

    “谢什么，且不说他当时正在城外巡逻，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单说往前他做下的那些糊涂事，帮你一把也皆是他该做的，甭放在心上，你全当是他自个儿替自个儿赎罪了吧。”

    冯霁雯听得失笑。

    傅恒夫人教子的方式向来特别，从来不护短，这点她早见识到了。

    而正因为傅恒夫人如此待她，她才不能真的“不见外”。

    该记的恩，还是要记的。

    和珅昨日也说了，待福康安忙完这个案子之后，他必要亲自登门道谢。

    “夫人说笑了。”她一言将此事带过，转而有些郝然道：“今日天气不佳，夫人还特地赶来看我，倒是令我有些过意不去。”

    “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见外的傻话？别说是我了，若是王夫人还在京中的话，必然也是要过来瞧瞧的。”

    王杰夫妻二人回了韩城探亲，如今都不在京城。

    说到此处，冯霁雯便问了一句：“王夫人此去也有近两月之久了，应当快回来了罢？”

    “快了，就这四五日的事情了。说是六日后万岁爷团河行宫狩猎，王大人还要一并随行的呢。”

    傅恒夫人话罢，目光却是定在了冯霁雯左手中攥着的一方白底儿手帕之上。

    她轻轻“咦”了一声，问道：“这上头绣着的可是双面绣吗？”

    冯霁雯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来，点头道：“正是双面绣。”

    “这种绣技可不常见。”

    见傅恒夫人似感兴趣，冯霁雯便将帕子递了过去。

    傅恒妇人着意细看了那上头绣着的雏荷图案，眼底却倏忽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来。

    “你这帕子是打哪儿家铺子买回来的？”她轻声问冯霁雯，目光却不离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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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大家谅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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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搬回来住”

﻿    京城中出售双面绣的铺子少之又少。

    虽然有，但绣技却也绝没有到如此精湛的地步。

    这样炉火纯青的双面绣绣技，她平生只在一人手中看到过。

    但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冯霁雯只当她是觉得双面绣不常见，十分喜欢这顶手帕，故才发问。

    只是——“这帕子并非是外面买来的，而是一位长辈所赠。”她向傅恒夫人解释道。

    “长辈……”傅恒夫人有些好奇地问道：“可是英廉府上送来的？”

    她倒没听说官宦人家还有谁会使双面绣的。

    莫不是英廉府上的那些妾室们所绣？

    冯霁雯摇头。

    “是静云庵里的况太妃。”她笑着说道。

    傅恒夫人闻言略有些意外。

    冯霁雯同静云庵里的况太妃有交集她自也听说过，据闻冯霁雯浑身上下的仪态礼数便是她调|教出来的。

    但这位三十三年前自先皇驾崩之后，便出了宫清修的太妃娘娘，傅恒夫人是只闻其名，而从未亲眼见过其人。

    只听说仪态礼数堪称大清女子楷模。

    更重要的是，隐约听宫里的几位老人儿说过，这位况太妃不仅礼数周全，还生得一副倾城倾国的容貌。

    其实相比于冯霁雯，她才是京城当之无愧的第一颜控患者——

    这一点，从她第一眼见到冯霁雯之时没忍住掐了冯霁雯的脸蛋儿这一行为上来看，便是确凿无疑的。

    “这顶帕子是况太妃亲手所绣？”傅恒夫人忍不住问道。

    冯霁雯点了点头。

    太妃不常绣东西，说是绣花针会磨粗了她的手……

    但绣出来的东西却是京城绣技再如何顶尖的绣娘也无法媲美的。

    傅恒夫人越听越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真想瞧瞧这位闻名已久的况太妃究竟是何模样。

    她说话做事向来利落干脆，如此想着，便与冯霁雯道：“早便听说过这位太妃娘娘了，心下仰慕已久，可惜往前从无来往，没有理由贸然上门拜访，恐失了礼——冯丫头下回若再见着况太妃，不知可否替我传句话儿？她若点头同意，我便择日前去静云庵拜访。”

    如此也不算失礼。

    冯霁雯一愣之后，旋即欣然点头。

    她能说刚认识傅恒夫人之时，便莫名觉得她会同太妃很能合得来吗？

    从她的角度来看，总觉得二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譬如都对养颜玉容这方面很有心得，譬如都是识礼又不做作的性子，再譬如……都长得这样好看。

    若说傅恒夫人当年满清第一美人的称号是众人皆知的话，那么太妃更像是被藏在深宫中的一枝不为人知、却一眼便足以惊艳所有人的腊月白梅。

    太妃虽不爱与人来往，也不喜官宦人家的那套虚伪做派，但傅恒夫人到底同旁人不大一样。

    倘若二人真能一拍即合，日后做一对儿知己好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不成，也没什么妨碍。

    ……

    天色擦黑之际，雨水方才停歇。

    和珅自外面归家，带着刘全进了前院，便听红桃说下午傅恒夫人曾来过家中。

    和珅道了句知道了，便交待了刘全随他一同往厨房去。

    红桃有些疑惑。

    大爷怎地一回家连湿了的衣裳都不换，便要往厨房去？

    在她记忆中，厨房做什么便吃什么、从不在饮食上挑剔的大爷是从不往厨房去的。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冯霁雯这边也听丫鬟说了和珅一回到家中便去了厨房的消息。

    往前和珅自外面回来，必然是要先回椿院更衣的。

    但是去厨房又不是去勾栏院，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冯霁雯并未搁在心上。

    可谁知和珅这一去不得了，竟愣是在厨房待了一整个时辰。

    待一个时辰也没什么，可一个时辰只熬出了一碗红糖姜水……这是不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第一回熬，按着书上来的，兴许有些难喝，夫人且将就将就，暂用它驱一驱寒气罢。”

    和珅亲手将红糖姜汤送到冯霁雯面前，神情难得有几分郝然。

    他觉得自己这碗红糖姜汤实在没熬好。

    他按着书上写的来，却总也熬不满意，如此熬去了一整罐红糖，最后眼见马嫂把晚饭都给准备好了，不得已之下，他方才停止了在这条全新道路上继续摸索，将就着把这碗不甚得他心的红糖姜水给冯霁雯盛来了。

    “爷忽然熬这个做什么……”冯霁雯的脸色有几分古怪。

    还说是按着书上来的。

    书上……

    他看得究竟是什么书，才会教人熬红糖姜水？

    尤其是她这边葵水刚来，他这边就熬起了从前从来没有熬过的红糖姜水。

    “今日宫里送来的龙眼是冰镇过的，我想也未想，便让丫鬟直接送来了椿院给夫人尝鲜。”和珅一面将姜汤放在了榻边的小茶几上，一面神色如常地说道：“在这之前，我还未看到葵水期间需要忌食冷寒之物，这才一时疏忽了——”

    冯霁雯：“？？？”

    什么叫……在这之前还未看到葵水期间需要忌食冷寒之物？

    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啊喂！

    “夫人食完龙眼之后可觉得腹痛？”和珅干脆在榻边的鼓凳上坐了下来，当事儿地问起了冯霁雯。

    冯霁雯彻底傻眼了。

    这种坐在她跟前问诊的妇科大夫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也太乱入了吧！

    “没觉得疼……”她神情有些迟缓僵硬地摇摇头。

    “那倒还好。”

    和珅微微松了口气，又将姜汤往冯霁雯跟前推了推，道：“但今日天气凉，夫人又食了冰镇之物，还是将这碗姜汤喝了为好——”话末似为了增加话里的可信度一般，又一脸温和地看着冯霁雯补充道：“我刚找的书上便是这么写得，想来不会出错。”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霁雯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只是偶尔在书中看到的这些知识了……

    这人竟是特地找了这种有关葵水常识的书籍来看了！

    天呐……

    他这是要上天吧？

    “爷看这种书做什么？”她实在没忍住出声问道。

    和珅神色依旧温润如常。

    他听罢一笑。

    “与其到时等夫人来看，倒不如我先替夫人看了，夫人若是不懂，大可来问我。再者如此一来，凡事也好有个准备。”

    他说的一脸坦荡，竟让冯霁雯无言以对。

    憋了好半天，她最终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如此倒真是劳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和珅不以为意地笑着道：“夫人快趁热喝了罢。”

    冯霁雯唯有神色复杂地将碗端起。

    这还是她这两辈子以来，头一回有人给她煮红糖姜水。

    味道……竟比想象中要好上太多。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面前之人。

    他身上穿得还是出门去永贵府时换的那身铅灰色宽松直裰，平时满身的纸墨香气不知是不是在厨房里呆了太久的缘故，被油烟火气掩盖了大半，还有一股儿……姜味儿。

    这样的和珅，还是冯霁雯头一回见。

    可如此非但没能掩去他身上的温润气息，反倒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暖意。

    素日里撇去那满腹心机不谈，端看其外，说是犹如谪仙一般的人物也不为过。

    眼下……则更为真实了一些。

    鼻间红糖姜水的味道极浓，冯霁雯低下头慢慢饮尽，暖意也随之在四肢百骸渗透开，额角甚至冒了一层细汗出来。

    和珅适时地伸手将碗接了过来，随手搁放在茶几之上。

    抬起头来之际，恰见冯霁雯正看着他，一双极宁静的眼睛里盛着几分他看不懂的神情。

    是一种……连冯霁雯自己只怕也不见得能看得懂的神情。

    望着她，和珅眉眼间逐渐染上了一层极暖的笑意。

    冯霁雯微微回过神来。

    她错开了话题问道：“伊江阿的腿伤如何了？”

    “算不得什么重伤，今日去永贵府时，我见他已可扶着下人下床走动了——若非是永贵大人看得紧，只怕他早溜出来了。”和珅笑言道。

    想到伊江阿曾说他常常扮作丫鬟溜出府，冯霁雯也不禁笑了笑。

    又听和珅说道：“只是这回他倒是一反常态地未对我诉苦，反而一本正经地赔了一番不是，又让我给夫人捎句话儿——说待他得以出门之时，必当亲自登门向夫人负荆请罪。”

    那几名黑衣人是伊江阿得了和珅的嘱咐雇来保护冯霁雯的，伊江阿认为此次冯霁雯在郊外遇险，皆是因为几名黑衣人保护不力所致，故而连带着自己也跟着愧疚起来。

    若非是此次的禁足令实在严苛，他压根儿找不出一丝机会溜出府来，只怕第一时间就要跑到和宅请罪来了。

    “当时情形危急，纵然他们一开始便冲出来，也不见得就能助得我们脱离困境，到底只是雇来做基本防备的，谁也未能料到会遇到如此凶险之事。”冯霁雯道：“怪不得伊江阿。”

    和珅笑了笑刚欲开口说话，却又听她讲道：“只是这些人做事疏忽不尽心确是事实，往后不可再用了。”

    和珅颔首笑道：“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此事兴许当真怪不得伊江阿，但这些雇来的人，确实也并未尽到该尽的职责。

    “还有一事，需向夫人说明。”和珅面有几分正色。

    冯霁雯看着他点头，示意他说。

    “之前派去江西乡下查汪家那位‘静姨娘’底细的人，今日回京了。”

    总算回来了。

    冯霁雯忙问其结果，“如何？可查到什么了吗？”

    和珅却摇了摇头。

    “据村子里的一些老人说，十多年前村子里确实有着一个叫秦静的小姑娘。可她父母早亡，在附近一带又没什么亲戚，后来辗转之下似是去了外地投奔外祖家，只是村中无人知道其外祖家在何地，自那以后，也未再见这个小姑娘回来过。”

    冯霁雯闻言皱了皱眉。

    “拿了这位静姨娘的画像给村里的人认，却因时隔久远，村子里的人记着的又都是她小时候的模样，故而到头来并未得到什么准确的信息。”和珅道。

    “如此说来，岂不是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静姨娘伪造户籍了吗？”

    “眼下确实没有证据。”和珅讲道：“但此行也不全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这个户籍原来的主人的大概情况。”

    户籍原来的主人？

    冯霁雯对上他一双眼睛，顿时恍然过来。

    “这位静姨娘既能用此户籍在京衙登记，便说明这个户籍的主人定还活着，若不然早被销了吧？”冯霁雯推断道。

    和珅点头。

    “没错。而且此人宁可冒此风险也要帮她，定只有两个原因——威逼或是利诱。”和珅肯定地说道。

    “可如此一来，为防止事情败露，汪黎隽与静姨娘定会谨慎隐瞒，要找到秦静本人怕是不易。”

    至于暗下杀人灭口，以汪黎隽的胆量来看他怕是不敢。

    伪造户籍固然触犯了大清律法，可杀人败露却是死罪。

    “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去外地投奔亲戚，夫人觉得会是什么后果？”和珅徐徐说道：“多半是落入人贩子的手里。”

    这是当下最常见的实情。

    而落入人贩子手里之后，不外乎是被卖进烟花之地或是富贵人家做下人。

    汪黎隽若要帮貂蝉伪造户籍，自是要找知晓根底之人。

    如此一番推测下来，此人很有可能就是汪家的下人。

    这当然只是大致的方向。

    “此事急不得，还须得慢慢来查。”和珅说道：“但既有了范畴，只要仔细些，拿到证据是迟早之事。”

    冯霁雯点头。

    “还是爷心思缜密。”她不由道。

    这抽丝剥茧的能力，让人不得不服。

    和珅笑着摇头，暂时按下了这个话题。

    见二人谈完了正事，秦嫫方才走了进来，说是饭摆好了，请爷跟太太移步外间用饭。

    冯霁雯便撑着榻上的迎枕要起身。

    小仙刚要上前搀扶，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有动作之前已轻扶上了太太的后背，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伤处。

    “夫人慢些。”和珅含笑，神情柔和。

    冯霁雯刚要避开他的手，道自己可以起身之际，却听得秦嫫带笑开了口道：“待天色放晴，便将太太嫁过来时那几床未动用过的新被褥拿出来好好地晒一晒，待过几日大爷搬回来住，也好睡得舒服一些。”

    她的口气随意又自然，仿佛在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可却令得和珅与冯霁雯齐齐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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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其实今天很早就开始码字了，但是不知道为啥现在才写完，对自己的手速已经彻底心灰意冷（绝望脸）

    但值得欣慰的是昨天文中刚写伏天下雨，今天就下了大雨，凉快了好多哈哈~

    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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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重度肖想

﻿    只是二人犯愣的心境却大为不同。

    冯霁雯整个人都在发懵。

    她不是很能理解秦嫫为什么能在根本未曾过问过她任何意见的前提之下，便以如此云淡风轻的姿态拿下了让和珅搬来睡这一决定——

    冯霁雯无力之余，危机感倍增。

    相较之下，和珅的心情则不如她这般来的‘简单纯粹’了。

    他第一时间里的感受有些矛盾。

    一边觉得自己与冯霁雯有约定在先，说好了彼此只停留在有名无实的表面夫妻这层关系之上，他虽非君子，但承诺还是要守的。

    是，虽然……他主观上并不是太愿意去守这个承诺，且大有可能真有违背承诺的一日，但至少不是眼下。

    总而言之，万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背信弃义，没有原则的猥琐小人。

    小人没什么，但猥琐这种形象一旦存留下来，日后再想消除，便不是易事了。

    可另一方面吧，他又实在按捺不住内心隐约的欣喜感。

    送到眼前的机会往外推，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这么做人太容易吃亏了，恰巧他精于算计，向来最不愿吃得便是一个亏字。

    虽然……他并没有往睡在同一间房中之后更有深度的事情上想，但单纯地能靠她近一些，自然还是近一些来得好。

    平心而论，这种想法实在有些见不得光，可平生头一回对她人有此想法的他，跟之前开发了脸红新技能一事同理，想想还是觉得挺让人欣慰的……

    不过……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肖想吗？

    如果算的话，那他这种情况想来应可列入重度肖想的范围之内了。

    和大人很客观地定位了自己的形象与立场。

    重度肖想便重度肖想吧，反正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纵然真要做正人君子，那也不能是在自家媳妇儿面前。

    两个人过日子，总要有一个脸皮厚的才行。

    这种事情不适合夫人来，那便由他做到底好了——

    这便是他此际全部的想法。

    很矛盾，却又……很坚定地厚颜无耻着。

    如此问题就来了——眼下他该怎么说？

    是违心找借口推拒，还是顺水推舟借着秦嫫的话就此点头？

    他思前想后，觉得都不太妥当。

    罢了，干脆不说话了。

    和大人闭口不言，装起了哑巴。

    冯霁雯见状不由有几分凌乱。

    他怎么不吭声儿？

    察觉到她的目光，和珅回了一个为难却充满信任的眼神，仿佛在说——此事事关重大，还是由夫人来拿主意吧。

    冯霁雯:“……”

    平日里他主意不是最多了吗？

    难道是事出突然，他也毫无准备？

    秦嫫这招儿先斩后奏真是打了她跟和珅一个措手不及——天真地以为和珅仍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冯霁雯在心底叫苦不迭。

    “……厨房今晚做了哪些菜？”

    毫无主意的冯霁雯同样选择了以装聋作哑的方式来暂时逃避选择。

    万一说错了话，或是她敌不过秦嫫当场败下阵来，到时再想反口就晚了。

    不如先拖着，待她与和珅在暗下好好地谈一谈，看看还能不能再想个主意出来。

    她的做法固然明智，但事实却是——

    晚饭后，和珅一杯茶都没吃完，便催促交待她尽早歇息。

    见他起身欲走，冯霁雯满脑门儿的问号。

    正事都没说，尽早歇息个什么劲儿啊？

    他是忘了吗？

    可这种事情不是该大家心照不宣、一起着急想办法才对吗？

    “白日里睡了有一个多时辰，眼下尚无困意。爷若无事，不如再坐一坐吧？”见他真的半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冯霁雯只有强行暗示了。

    和珅笑吟吟地道：“还有些公务需要连夜处理。时辰已晚，再耽搁下去，怕是赶不及了。”

    冯霁雯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好吧……爷忙吧。”

    公务要紧。

    明日再找机会与他详谈也不迟。

    可令她再次没有料到的是，次日她同样没能找着机会跟和珅商谈……

    他刚一用罢早饭，便匆匆往内务府去了。

    看起来很忙很上进的样子。

    满心无力的冯霁雯只有一个人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地想法子。

    午时左右，玉嬷嬷过来了一趟。

    冯霁雯心知况太妃必然也听说了她在城外遇险一事，故而昨日一早便让下人去静云庵报了平安，让太妃勿要挂念。

    只是据小亭回话称，高冷的太妃娘娘除了一句“知道了”之外，并无其它反应。

    对此冯霁雯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如何失落，反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认定了太妃内心必然十分担心她的安危，只是一如既往地不愿表达罢了。

    这不隔天就让玉嬷嬷亲自探望她来了吗？

    冯霁雯坐在被丫鬟塞了软垫的圈椅中，望着玉嬷嬷笑。

    “昨日雨大，城外路不好走，近来郊外又多有歹人出没，嬷嬷怎还亲自过来看我了？”

    “我也不想来的。”玉嬷嬷面无表情地直言道：“只是太妃的吩咐不可违背。”

    冯霁雯一噎。

    得，客气什么的，还真是一点都不适用于太妃跟玉嬷嬷啊……

    “太妃让我带了些东西来给和太太。”玉嬷嬷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小仙，道：“这里头有特制的雪莲膏，待伤口脱痂之后早晚涂抹各一次，可保不留疤痕。再有便是给和太太重新配制的驱寒丸，同样是早晚各服一粒。”

    况太妃果然还是况太妃，最上心的永远是在这些东西上头。

    “驱寒丸便不用了，我家太太葵水已至。”秦嫫对玉嬷嬷讲道，口气里带着一种得来不易的欣慰感。

    如果冯霁雯没听错的话，竟还觉得隐约透着一股自豪……

    来个葵水而已，自豪个什么劲儿啊究竟是？

    玉嬷嬷愣了一下，继而道：“那便改由一日一粒吧，此药排寒祛湿，可用来调理身子，对日后的生育也有好处。”

    秦嫫听罢露出如获至宝的神情来，“真是多谢嬷嬷与太妃如此费心了。”

    在玉嬷嬷与况太妃面前，冯霁雯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失去惊讶的能力了……

    别说是这什么驱寒丸有有助于生育的功效，哪怕玉嬷嬷现在一脸平静地塞给她一包春|药，她大抵都不会感到太过意外。

    太妃为了她早日抱上孩子，可见已是操碎了心……

    她忽然有些担忧，若真到了和离那一日，在她身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的太妃会作何反应？

    会剥了她的皮吗……？

    ……

    今日汪府里有一桩喜事——

    大公子汪黎隽去年纳回家的妾室静姨娘顺利地生了。

    生的还是个大胖儿子。

    但阖府上下，除了静姨娘跟她身边儿的丫鬟之外，旁人一概未表现出该有的喜色来。

    倒不是说他们都不看好这位刚出生的庶长孙，而是这孩子出生的太不是时候。

    这两日汪家的气氛实在不妙。

    而事实上自从汪黎隽惹祸害得汪士英被罚俸之后，汪家的景况便一日差过一日，主子们个个心情不好，做下人更是时常遭殃。

    尤其是这回选秀，送去的几个小姐除了家中最不受宠的三小姐汪黎芸得选之外，四小姐汪黎珠几人均被撂了牌子。

    仕途郁郁不得志的汪士英本打算靠着几个女儿往上爬一爬的希望可谓落空了大半。

    在他眼中，样貌不算出众，性格又不讨喜的汪黎芸根本没可能通得过复选。

    故而汪士英这两日的心情格外糟糕。

    静姨娘产子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上一下，给孙子取名一事也只道先放一放。

    消息传到卧病在床多月仍不见好的汪太太孙氏房中，孙氏倒是多少有了点反应，让人送了些补品去静姨娘房中，但除此之外，也再没其它交待了。

    汪黎隽则好似这个儿子压根儿就不是他的一样。

    他自断腿以来，性格越发阴沉暴躁，动辄便要对下人动手动脚，也甚少愿意出门，静姨娘上月更因一点小事惹了他不悦挨了他一顿不分轻重的打骂，险些因此而小产。

    今日更是一早就将自己灌得烂醉，横躺在罗汉床上听下人来报喜，一丝反应都无。

    刚生产完浑身脱力的静姨娘躺在床上眼泪直流。

    自她生产前到现在，汪家的主子们没一个前来过问过哪怕一字半句。

    听到自己生的是儿子的那一刻，她欣喜无比，以为自己为汪家产下了长孙，是莫大的一桩功劳，可谁料消息送到各院，仍不见有人前来。

    “姨娘可不能再哭了，这样会哭坏眼睛的……”唯一的丫鬟小荷愁眉苦脸地安慰道。

    她也从没见过生了儿子也这么憋屈的。

    可安慰的话还是要说的。

    “近来几个姑娘选秀落选，太太还病着，加上府里情形又不好，姨娘稍安勿躁，咱们小公子不管怎么说也是长孙，待熬过这段时日，姨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静姨娘含泪咬了咬牙。

    什么好日子？

    且不提汪家如今越发不济，这与她当初所想截然不同，就单说汪黎隽这幅德行，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根本指望不上他了！

    静姨娘越想越是愤恨，泄愤般地陡然抓起身侧的枕头狠狠掷了出去。

    婴儿不知是不是被吓到，啼哭声阵阵。

    “抱出去！”

    真是吵死了！

    小荷连忙应下，然刚要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儿往外间去之时，却忽然听得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

    是有人看姨娘来了吗？

    “兴许是少爷过来了。”小荷强笑着对静姨娘道，“奴婢出去瞧瞧——”

    不敢将初生的孩子抱出房去，小荷便将其重新放回了小床上，自己行出了內间。

    静姨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腮边眼泪。

    此时却听得小荷大声惊叫了一声。

    静姨娘被她吓得身形一颤。

    “一惊一乍，活见鬼了不成！”正处于烦躁中的她怒声呵斥道。

    小荷白着一张脸脚步仓皇地走了进来。

    “姨、姨娘……”

    躺在床上的静姨娘侧过脸皱眉看向她。

    “有人来了院子里！”小荷惊慌失措地道。

    静姨娘听得她这句没边没际的话，一时更是生气，正要再出言训斥，却又听她道：“是个黑衣人！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黑衣人？

    静姨娘面容一紧。

    “你确定不是眼花？”

    青天白日里哪里来的什么黑衣人？

    小荷用力地摇头：“奴婢是听着脚步声才出去的，刚出堂屋就见着了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他瞧见奴婢出来，丢下此物便跃墙离去了！

    说着人已来到了床边。

    静姨娘望着她颤抖的手里捧着的一只深灰色荷囊，确定了方才确有身份不明之人曾来过院中，一时不禁脸色又变。

    会是谁？

    她壮着胆子将荷囊抓了过来。

    束口的缎绳被解开，露出被折成拇指粗细的一只信卷来。

    静姨娘脸色忐忑地将信纸展开了来。

    她为了更好地掩盖自己的身份，之前跟着汪黎隽识了不少字，加之信上内容只有寥寥两行，她几乎是一眼便看完了。

    她眼中盛满了震惊之色，握着信纸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小荷一看更是害怕，忙地问：“姨娘，这上头写得是什么？”

    静姨娘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来。

    好半晌，她才向小荷问道：“可看清那黑衣人的大概形容了？”

    小荷忙地摇头。

    “是蒙着脸的，走得又快，来不及看清——但见身形，应是个男子！”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恐被这西跨院中其他人听了去。

    静姨娘陡然将信纸攥紧，揉作一团。

    “拿去烧掉！”她声音冷如寒冰地命令道：“此事决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小荷伸手接过纸团，点头如捣蒜。

    “奴婢记下了……”

    耳边婴儿啼哭声不止，静姨娘却好似充耳未闻，只躺在那里眼神翻涌。

    给她传信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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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晚上这会儿头很昏沉，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章是强打着精神写完的，检查了两遍，但保不齐还有错别字，大家见谅一下~

    高温天气，一定要注意防暑啊。

    早点睡么么哒~

    （打赏与月票感谢依旧会生成书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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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 要命

﻿    怎么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目的又是什么……

    分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觉犹如是置身于冰窟之中，整个人都被冻得僵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会是冯霁雯吗？

    可信中却是提醒她冯霁雯正在查她的底细……

    静姨娘暗自摇头。

    所以不会是冯霁雯。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许多多的面孔，却是半分头绪也理不出来。

    静姨娘缓缓将手指收紧，眼底神情反复不定。

    汪家另一边，有小丫鬟将静姨娘产子的消息传到了汪黎珠院中。

    “别进去……”听她说自个儿是来‘报喜’的，大丫鬟忙地将她拦在了外间，看了一眼拿帘子隔开的内室，小声道：“姑娘这会儿心情不好，你就别去触楣头了。”

    那小丫鬟往內间探了探脑袋，隐约听得有小姑娘的哭泣声传出。

    还哭着呢……

    这都哭了两天了！

    小丫鬟识趣地应下来，当即便折身离开了此处。

    內间中汪黎珠正趴在架子床上闷头痛哭。

    两日前选秀，她被一名嬷嬷当场指责身上熏香过重，又道她选秀的旗服上不该私自绣牡丹花纹，还说她仪态举止粗俗，毫无端庄之感……总而言之看她哪儿都不顺眼，恨不得将所有难听的话都用在她身上来羞辱她。

    当日她是被训饬最重的小姐。

    这牌子撂的可谓相当没脸。

    可这还不算什么——

    她受了此等打击，未能如愿选上秀女，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可不料父亲不仅没有丝毫安慰之言，竟还狠狠掴了她一耳光，责骂她自己仪态有失，更不该在有规制的衣裳上乱动小心思，被人抓住了短处。

    这巴掌是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儿打的，她怎能觉得不委屈？

    她承认她是在旗服上私自绣了花样儿，又用了熏香，可金家的小姐金溶月不也同样改了旗服的样式吗？

    金溶月不仅在领口袖口处用了上好的刺绣，腰身处显然也收了半指有余，怎么不见嬷嬷训斥她？

    更何况她做这些不全是为了能有更大的几率被选上吗？

    父亲之前明明说要她眼皮子学着活一些，凡事机灵些多用些心思的，怎么如今出了差池，便将全部的过错都归咎到她一个人的身上来了？

    汪黎珠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气恼，拿手攥成了拳头狠狠地砸在枕侧，哭声也越来越大。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说。

    此时，平日里最能讨得汪黎珠欢心的贴身丫鬟绿琦走了进来。

    她脚步匆匆行进內间，对着鞋子也未脱埋头趴在枕上痛哭的汪黎珠行了一礼。

    “姑娘您快别哭了……太太有话要奴婢传给姑娘听。”她在床侧轻声说道。

    汪黎珠自枕中抬起头来，睁着一双红肿又盛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嘴唇因哭泣而微微翕动着。

    丫鬟绿琦转头对其余几个丫鬟吩咐道：“你们都先去外头守着。”

    几名丫鬟平素都听她的，又见汪黎珠没吱声，显是默认了，便不疑有它地退了出去。

    “到底什么事？”汪黎珠沙哑着声音问道。

    “太太让奴婢来告诉姑娘一声儿，老爷有意将姑娘的亲事给订下来。”绿琦小声地说道：“太太还交待了，让姑娘顺着老爷的意思来，莫再惹老爷生气了。”

    “我的亲事？”汪黎珠脸色顿时一变，“什么亲事？”

    她半点也不知情。

    “太太说老爷相中了后府胡同里做茶叶生意为生的那个苏家二郎，好像是叫什么苏定财的……姑娘之前似乎也见过。”绿琦将自己所知道的皆说给了汪黎珠听。

    汪黎珠闻言大惊，羞恼交加地道：“父亲竟让我嫁给一个商人之子？”

    且这个什么苏定财本人更是有名儿的轻浮，又胖得不成样子，她素日里偶然碰见了都觉得恶心至极，必然要避得远远地，更遑论她样貌出落的好看，又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怎么可能嫁给这种人！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父亲难道也疯了不成，竟欲让她下嫁到商贾之家！

    “姑娘先别着急，您不妨仔细好好想一想，苏家虽是经商为生，但也是镶蓝旗旗下的满人，茶叶生意近年来也做得有声有色，苏家又只苏二郎这么一个嫡子，您嫁过去便是大少奶奶，日后——”

    “滚出去！”

    绿琦话还没说完，便被汪黎珠红着眼睛怒声打断。

    “这些话都是太太让奴婢传达给姑娘的……”

    正处于惊怒之中的汪黎珠却丝毫不肯听她的开脱之词，抓起枕头便朝着她狠狠砸了过去。

    “我让你滚出去，聋了吗！”

    “是，奴婢告退……”绿琦唯有白着一张脸退了出去。

    汪黎珠也立即从床上翻身而下，匆匆捋了捋腮边散乱的头发，便顶着一张泪脸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间。

    她纵死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商人之子！

    她一定要跟父亲问个清楚！

    ……

    翌日一早，彻夜办案的刑部又得了一个令人倍感头疼的急报。

    今日郊外又出了事。

    又有人在城郊外为恶匪拦了路。

    虽没有出人命，然而情形却比出人命来得更加严重，影响也更加恶劣。

    因为遭劫之人不是普通百姓或是商人，而是当今大学士王杰及其家眷。

    据说王家的车夫当场被乱刀砍死，王杰与王杰夫人在随从的抵死保护之下、又命人拿信物就近去了绿营兵请兵支援，方才险险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且更加令人惶惶不安的是，这群恶匪似耳目众多，在绿营兵赶来之前便迅速撤退了，让官兵们再度扑了个空。

    王杰一回京便遭遇此等险事，诧异于世风日下的可怕程度之余，当即便怒上一折，折子里从京防营到京衙，再到正在处理此案的刑部均被其痛斥了一番。

    先是指责京防营疏于防守，竟让天下脚下出现如此有悖王法的恶劣事端，又质问刑部擒贼无果且罢，怎还能让事态一而再地恶化，又道什么这群贼匪连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百姓们的处境岂不更加危险，如此下去，京中百信人心动荡又有谁来的负责、等诸多愤慨之言。

    他说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往，兴许此番又因自身受到了威胁更为愤怒一些，言语之上未免会有偏激夸大之嫌，可堂堂一品大学士在天子脚下险些丧命，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一时之间，京城气氛紧张至极，出入城人数锐减，许多营生往来也暂时被搁置了下来，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如此境况之下，天威震怒是无可避免之事。

    御书房里的宫女太监们都知道，今日皇上召见刑部尚书袁守侗之时，砸了一套平日最爱的木鱼石茶具，并再三训诫袁守侗，今日务必要将这群气焰嚣张的恶匪缉拿归案，不容有失——

    袁守侗离去之时，脚步匆匆，一派愁容。

    福康安也忙得脚不沾地儿。

    他只是协同办案，任谁都看得出只是乾隆有意磨练于他，纵然这案子办不成，受罚的只会是刑部，他并不会受到太大牵扯。

    可福康安还是出奇地尽心尽力，一门|心思地扑在了办案之上，哪怕是回到傅恒府里也是钻进书房里反复翻看着为数不多的线索，连话都甚少说。

    两位兄长福隆安与福灵安都劝着福康安要留意休息，不可过度劳累。

    最小的福灵安也觉得三哥近来做事格外专注上进，甚至他已经一连数日没有见到三哥的影子了。

    傅恒夫人倒很能坐得住，半点不担心儿子会熬坏了身子。

    她身边的嬷嬷瞧着心疼，多说了两句。

    傅恒夫人却是道：“他自幼习武，没什么旁的优势，唯独身子骨儿硬朗地很，熬些时日熬不坏的。”

    嬷嬷：“……”

    若不是当年夫人生下三公子时她就在一旁帮着产婆打下手，她甚至都要怀疑三公子到底是不是夫人亲生的了……

    可想一想除了小公子之外，上面两个公子也都是这么被夫人给养起来的，便也就稍稍释怀了一些。

    傅恒夫人不娇养儿子是真，但除此之外，她不过问福康安如此毫无顾忌地扑在案子上，还另有它因。

    她觉得自家儿子这并非是上进心爆表，而是试图借此来消除其它方面带来的挫败与失落。

    这个其它方面，显然就是金家二小姐选秀入宫之事。

    虽未赐位份，但人都被嘉贵妃带去景仁宫了，通过复选已是十分明显的结果。

    她家儿子就是因为这个才茶不思饭不想地一头扎在了公事上。

    为了个满脑子心机的小姑娘到如此田地，没出息。

    查案有助于开发智力，磨亮眼睛，多累累他是好事。

    “把今个儿买回来的新胭脂还有蔻丹拿来给我瞧瞧。”傅恒夫人对丫鬟吩咐道。

    哎。

    儿子太糟心，只能靠胭脂水粉来填补自己失望的内心了。

    再让丫鬟挑几样儿首饰出来准备着，明早好去王府看望刚回京便受了如此惊吓的王杰夫人。

    ……

    午时将过，正是烈日灼灼的时辰。

    景仁宫内殿中各处放置着冰盆，倒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炎热。

    几名与普通宫女衣着发式都不同的姑娘站在帘栊旁正低声谈笑着。

    “几位小主都坐吧，娘娘这会儿已经午歇了，小主们倘若困乏，也回去歇息便是。”命了宫女搬了鼓凳过来的远簪笑着说道。

    富察佳芙与章佳姐妹二人都坐了下来。

    章佳吉毓笑着道：“反正也不觉得如何困，回去了也无事可做，不如咱们再说会儿话吧？”

    内敛的富察佳芙轻轻点头。

    她不善言辞，多数时候都是听章佳吉毓她们说。

    金溶月也不大爱开口，相比于跟她们谈天，她更喜欢一个人呆着。

    此刻她便藉口有些困意，遂回了在景仁宫中的住处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章佳吉毓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曾经是十分仰慕金溶月的，甚至以她为楷模，但自从静央楼一事之后，她便对金溶月改了观，甚至见金溶月的名声一落千丈之后，她很有几分无法言说的窃喜感。

    好比是自己失去了的东西见别人也丢了，总忍不住生出一种平衡感来。

    章佳吉菱将她的眼神看在眼中，不由暗暗皱眉。

    说来奇怪，自从大姐与她被留了牌子，并被嘉贵妃娘娘带来了景仁宫之后，大姐便一改之前在家中的阴郁不定，性情暴躁，竟忽然变得开朗嘴甜，讨喜细心起来。

    若说是出于讨好而在嘉贵妃面前如此尚且无可厚非，可她待佳芙小姐与金二小姐也同样如此，友善而大度。

    就连待她，明里暗里的态度都较在家中之时好了百倍。

    景仁宫里的宫女在收了她几次不至于坏了规矩的好处之后，也都跟她走的很近。

    但她明里如此，方才却又拿那样的目光看待金二小姐离去的背影……这是不是说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伪装？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们虽然跟富察佳芙与金溶月比不了，但好歹也是阿桂府上出来的小姐，大家彼此又都是待选的秀女，按理来说井水不犯河水即可，犯得着如此费尽心思地去讨好巴结吗？

    而且这也不是章佳吉毓一贯的作风。

    除非是有什么理由让她非这么做不可……

    望着为了迎合富察佳芙的喜好而在与之谈论着刺绣心得的章佳吉毓，章佳吉菱眼底一派不解。

    ……

    和宅。

    今日用罢晚饭后，和珅又有不吃茶就要往书房去的迹象。

    因有前车之鉴，这回冯霁雯十分明智地赶在了前头说道：“今日一早祖父派人送了好些书过来让我看着解闷儿，我在一本儿书上瞧见了几桩十分有趣的北京城民间风俗，但不怎么看得懂，爷自幼在京中长大，想来都是知晓的，可否帮我看看？”

    和珅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得出这是个套路。

    夫人平日里绝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特地留他说话。

    换作平常，夫人肯如此在他身上花心思，他定十分高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瞧见秦嫫今日吩咐丫鬟们晒了几床新被褥。

    这种行为于夫人而言，无疑是很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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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又是出门看电器忘穿防晒衣的一天，这记性真的跪了_(:3ゝ∠)_

    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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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将计就计

﻿    “耽误不了爷多大会儿。”冯霁雯似疑心他要找借口推拒一般，又事先声明道。

    和珅笑了笑。

    “不妨事。”

    他点了头，问道：“书在何处？让丫鬟取来。”

    冯霁雯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取了，爷随我去內间罢。”

    和珅笑吟吟地颔首。

    小仙见状忙扶了坐在椅上的冯霁雯起身。

    “都在外头守着吧。”冯霁雯与丫鬟们说道。

    丫鬟们俱应了是。

    和珅上前自小仙手中轻轻扶过冯霁雯，夫妻二人便缓行进了內间。

    內间里只亮着一盏烛火，光线比不得外堂来的明亮，有几分昏暗感。

    帘子一被丫鬟们从外间放下，冯霁雯便避开了和珅的手，为顾及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她动作缓慢地在桌边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瞧着爷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和珅也不同她装傻，在她对面的位置上落座，笑着答道：“我以为夫人想到了法子。”

    冯霁雯：“……”

    什么叫以为她想到了法子？

    她真想到了法子，秦嫫……还能去晒被褥吗？

    “夫人没想着？”和珅见她神情，明知故问道。

    “……并没有。”

    “我也没想着。”和珅仍旧笑微微地，语气一派平缓，看起来温润极了。

    冯霁雯嘴唇翕动了一下，失语了片刻之后，方才语气复杂地道：“那爷现在试着想一想？”

    虽然这人平日里做事从不心急，慢条斯理的，但从来都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而像今次这般法子压根儿没想着，成日还能一副毫不挂心，堪称得上墨迹的行事作风，相处这半年多来她还是头一回在他身上见着。

    这种自个儿绞尽了脑汁在想法子应对，队友却毫不上心，到头来还笑眯眯地告诉她他也没想着法子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愤怒又无力地想要捶墙啊有没有！

    甭管想没想到解决之法，就不能吱一声儿吗？

    这种事情难道不该是大家齐心协力一同想法子解决才对吗？

    这种分明没想着法子，还一派适意轻松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心态啊喂！

    若不是还指望着他来想法子，冯霁雯此刻只怕很难控制得住内心翻涌着的洪荒之力。

    她这厢险些被气得吐血，视线中却见和珅摇了摇头。

    “如夫人一般，我似乎也想不到什么妥善的解决之法。”他的语气听起来隐隐有些遗憾。

    想不到？

    冯霁雯凌乱了片刻，问道：“那往后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了。”

    “将计就计？”冯霁雯的脸色古怪了一下。

    和珅颔首，一本正经地道：“简而言之就是，我搬回来住。”

    冯霁雯微微瞠目。

    这算什么将计就计？

    说白了不就是妥协认怂吗……？

    和珅又说道：“夫人应当也想过，咱们既为夫妻关系，那么我搬回来住便是必然之事，只是早与晚的问题罢了。更何况，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事情若不从源头上解决，而是一再搪塞的话，结果只能是不停地圆谎，从而引起无穷无尽的麻烦。”

    冯霁雯皱了皱眉。

    话是这么说没错儿……

    可问题是这个将计就计哪里是这么好将的？

    真当秦嫫跟一群丫鬟是傻的不成？

    “夫人可还记得咱们成亲当晚，是如何避过下人们耳目的？”和珅提醒道。

    不就是支开丫鬟打地铺么……

    冯霁雯拧眉道：“可纵然不让丫鬟守夜，只怕秦嫫也有的是法子印证……纵然瞒得了一时，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自然算不上。”和珅笑着说道：“若不能一劳永逸的话，何来长久之计。”

    一劳永逸……

    冯霁雯望向他别有深意的一双眼睛，陡然觉得这四个字实在污的让人无法直视。

    “夫人认为呢？”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将他所提议的‘将计就计’所可能带来的利弊，在脑海中权衡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却也只是道：“爷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想等等……看能不能再想出其它什么更好的法子来。”

    毕竟这个将计就计实施起来实在麻烦。

    和珅点头。

    又听她说道：“爷也再想想看。”

    和珅又笑着点头称好。

    而事实却是……还没去想，已然断定自己‘想不出’旁的办法来了。

    对他此番气死人不偿命的心理活动，冯霁雯一无所知。

    “此事就先这么说着，回头咱们都再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才最为妥当。”她一脸共商大业的认真状。

    “……”和珅却望着她笑，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一双黑眸摄人心魄。

    冯霁雯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爷不是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吗？先忙去吧，莫再耽搁了正事。”

    和珅这才道：“那夫人早些歇息。”

    冯霁雯点头。

    和珅站起了身来，半垂眸间掩去了眼底几分别样的笑意。

    他拐弯抹角地诓了夫人一遭，夫人还这么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纵然心里着急却始终都没有同他胡搅蛮缠，还如此识大体地要他先办正事……

    说句实在话，他甚至都开始觉得于心有愧了。

    但他是有苦衷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跟夫人日后的幸福着想。

    他相信夫人以后会谅解他的。

    和大人以一种极厚颜无耻的方式解脱了自己负罪的内心。

    冯霁雯欲起身送他。

    然而此时，却听得小醒的声音在帘外响起传了进来——

    “爷，太太，刘全儿在外头求见。”

    和珅闻言征询地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若觉得不便，他便出去见。

    但贸然就这么出去，又恐她会觉得自己做事刻意避开她，存有防备之心。

    如今的和大人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表达自己一片赤诚忠心的机会……

    然而冯霁雯完全没体会到他的用意。

    见他看向自己，便道了句：“这么晚过来想是有要事，让他进来吧？”

    和珅点头，小醒退了出去传人进来，和珅与冯霁雯的相携去了外堂。

    穿着一身深灰色市布夹袍的刘全低头走了进来，对着座上的俩主子躬身打千儿。

    不待和珅发问，他便道明了前来的缘由。

    “爷，太太，郊外那群杂碎可算被刑部给逮着了！”他声音不大，却满脸的大快人心之色。

    冯霁雯意外地问道：“那群劫路杀人的流匪？”

    “可不就是那群吃了狗胆险些害了太太的孬|种么！”刘全道。

    听他满嘴脏话，和珅向他投去了一记制止的眼神。

    刘全立即露出讪讪的神情来。

    若不是自家太太在这群人手里遭了险，他也远不止于如此愤怒……一不留神，言行上便失了态。

    冯霁雯倒没留意他的措辞，满脑子都是消息是否可信的揣测：“当真抓到了？可知是怎么找着的？”

    不是说找了整整三日都没找到线索吗？

    “说是在城南外二十里远的一处傍山的村落里找着的，这座村子十几年前发过疫病，村民们死了大半，后来疫情被制住，却也被认定为不祥之地，一来二去地，便没什么人住了——这些人平时便扮作普通的村民待在村子里，几个家里吃不上饭的村民收了他们的好处，又不知他们犯了大事，便一直帮他们隐瞒着。”

    刘全又道：“说到这儿，似乎还是福三爷察觉到了端倪，命士兵搜的村！这一搜果然有鬼！”

    竟是福康安的功劳。

    冯霁雯听罢前后过程，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抓着了就行。”她态度不太温和地说道：“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就该立即斩首示众。”

    连日里积攒在心口的恶气总算是出了。

    刘全附和道：“那是！依奴才看，斩首都是轻的，应当处以凌迟！”

    小茶也紧跟其后，恶狠狠地：“还有那个什么五马分尸，绞刑，最好给他们都轮番过一遭！”

    一旁的小仙听得不寒而栗。

    大晚上的说这么血腥的东西真的好吗？

    偏生她家太太还听得全神贯注的，恨不得亲眼瞧一瞧那大快人心的情形才好……

    又听冯霁雯道：“因果报应，只有让他们好好地吃一吃苦头，才能对得起那些无辜丧命在他们刀下的亡魂——回头便让祖父联合几位同僚联名具折，必要将他们惩以重刑。”

    小仙听得眼角直抽抽。

    太太啊，大爷还在这儿呢，您多少就不能表现的温柔些吗？

    哪怕是装不出来，那您别说话成么？

    至少别这么粗暴好吗……

    她悄悄看了和珅一眼。

    却见大爷望了夫人一眼，笑得十分真实。

    就像是……很欣慰似得。

    “夫人所言在理，明日待在内务府里见着太岳父，必向他转达夫人的意思。”和珅笑着道。

    小仙彻底凌乱了。

    原谅她见识短浅，从来没见过这样做人太太和做人夫君的……

    刘全退下之后，和珅脸上的笑意方才渐渐淡去。

    冯霁雯见他目露思索之色，不由问道：“人被抓着了，爷不高兴吗？”

    方才刘全来禀告此事，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听着，并未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此时又是这么一副神情。

    和珅摇了摇头。

    行恶者被抓到，高兴自然是高兴的。

    “我只是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罢了。”他缓声说道：“之前一连查了几日都一无所获，忽然这么轻易被缉拿，加之又紧挨着皇上给的期限，未免太过巧合了。”

    经他这么一说，冯霁雯也觉得实在凑巧。

    “可人确实是被抓着了。”她顿了一顿，口气试探地问道：“爷是怀疑此中另有内情？”

    “倒没那么确信。”和珅似刚从神思中晃过神来一般，笑了笑，口气如常地道：“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至于事情究竟是不是如他想象中那般，还得等明日刑部提审之后才能再进行下一步的确认。

    可直觉告诉他，绝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

    翌日。

    一大清早，和宅的大门刚被和琳打开，便有人早早上了门。

    来人是个小厮，和琳瞧着有几分眼熟，一问才知原来是金二公子身边的随从，替自家公子传话儿来了——

    今天是金亦禹之前同和珅和琳约定好一同前去广济寺听圆一大师讲经的日子。

    和琳让金家的小厮稍候片刻，自己则去询问了兄长的意见。

    “你带着刘全儿过去吧，我便不去了。”和珅同胞弟讲道。

    他今日下午才需去内务府，中午这块儿实则是空闲着的，可问题是他想待在家里多陪陪夫人。

    这想法好像是冯霁雯很想让他陪似得……

    “大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和琳挠了挠后颈，不好意思地笑道：“圆一大师的经讲得都玄奥的很，我去了也听不懂……”

    和珅闻言看了他一眼。

    “你在家里左右也无事，便去一趟罢。”

    说的好像自己有事似得……

    又加了一句：“顺便替你嫂子求一道平安符回来，记得请圆一大师帮着开一开光。”

    一听大哥还有事情交待给自己，和琳刚要开口答应下来，却又听自家兄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道：“罢了，还是一同前去吧。”

    给夫人求平安符这等要紧事，岂能假手于人。

    和琳被他这变来变去的态度搅的一头雾水。

    和珅轻咳了一声，道：“到底事先允诺了金二公子，不可失信于人。”

    “……”和琳一脸恍然地点头“哦”了一声。

    给了金亦禹派来的随从准话儿，和珅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和琳动身步行前往广济寺去了。

    广济寺就挨着驴肉胡同不远，兄弟二人自幼便常去寺中听经拜佛。

    金亦禹从家中出发，则相对到的迟了一些。

    他不是一个人前来。

    和珅远远瞧见他骑马行在最前面，后面还跟有一辆金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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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快十二点了！这擦边球打的让人心惊。

    今天又出去了，穿了防晒也没用，热的简直呼吸都困难，这天气简直恐怖tt

    明天早早要起床回老家，先早睡了，大家看完也睡吧么么哒！！！

    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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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 差错

﻿    金亦禹率先下马，上了前来与和珅和琳拱手一揖，笑着道：“路上马车赶得慢，让二位久等了。”

    和珅含笑摇头：“无妨，我与希斋也是刚到。”

    和琳好奇地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之前金亦禹并未提起还会带其他人前来。

    金亦禹见他将视线投了过去，忙笑着伸出手掌指向马车的方向，解释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家兄，昨晚听说今日我要往广济寺来，又得知圆一大师自外云游归来，便道想要亲自前来添些香油钱。”

    和珅闻言了然点头。

    金家大公子不常露面，他却是偶然见过的。

    和琳则又盯着马车瞧了两眼。

    金亦禹排行老二，上面有位兄长自然是无人不晓，但这位金家大公子似乎患有怪病，多年来都未如何在人前出现过，甚至和琳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

    金禹风这个名字实在太少被人提起了。

    和珅瞧着那位被下人自马车中扶下来的苍青色身影。

    其人身形羸弱，面容苍白。

    金亦禹见状忙上前同下人一起扶过兄长缓步走来。

    兄弟二人站在一处，稍一细看，眉眼间倒真有着五六分相像。

    只是金禹风看起来的瘦弱的几乎没了存在感，眼底神色略显空洞，身上少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鲜活气息。

    如此被重疾纠缠多年，什么东西都被磨没了。

    近来天气燥热，寺中香客却不见少。

    更有不少人是冲着圆一大师今日的讲经而来。

    和珅等人入了寺中，先是去了大殿中进香。

    金亦禹扶着兄长去添香油钱，和珅去求了平安符，和琳独自一人无事可做，干脆求了一签用来解闷儿。

    他找到解签之人，听解签人问他想问些什么，他想了想，便随口笑着答道：“日后家中景况如何，还请大师帮着看一看——”

    解签人闻言定睛细看了手中签文片刻，意外地抻了抻花白的眉。

    这签实在不常见。

    “大师，这签文是何意？”见他迟迟不说话，和琳忍不住问道。

    解签人好一会儿方才拿意味深长的语气徐徐答道：“大凶并大吉——”

    “大凶并大吉？”和琳皱眉重复了一遍。

    “那究竟……是好还是坏？”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解签人未语，只是摇了摇头。

    ……

    定亲后的紫云时间似乎特别地充裕，家中对其管制也松了许多。

    这不，前日才刚来过和宅一趟，今日又跑来找冯霁雯了。

    “月牙儿，你背上的伤可还疼了？”她边嗑瓜子儿边向冯霁雯问道。

    “好多了。”冯霁雯答道：“本也算不得什么重伤，这几日恢复的很好。”

    之前是不碰也疼，眼下结了痂，只要不碰着，便不觉得怎么疼了。

    紫云一听便眼睛亮亮地问道：“那明个儿晚上咱们一同去什刹海放河灯吧？”

    “什刹海？”冯霁雯不解地问道：“跑那么远作何？”

    什刹海属正黄旗领地，紧挨着积水潭与太液池，附近一带的风景确实没得说，但离驴肉胡同实在远了些，赶车都要一个多时辰。

    紫云似乎还要更远一些。

    好端端地，跑那边放什么河灯。

    紫云闻言不答反问：“你该不是忘了明个儿是什么日子了吧？”

    近来养伤养的好似过晕了的冯霁雯一时还真想不起明日是什么日子。

    但细想七月初，似乎也就一个……“乞巧节？”她不甚确定地问道。

    “是啊！”紫云兴致勃勃地说道：“护城河那边儿的七娘会太吵太闹了，咱们就去什刹海吧？”

    “太远了些吧。”

    “远什么呀？了不得咱们出门早些便是了。”紫云拉过她一只手臂，道：“你成日也不出门儿，总闷在家里不无聊么？正好趁着乞巧节，咱们一块儿出去走走，再叫上你家和珅——”

    又道：“永蕃永萼也要跟着一起，你再让人知会舒志一声儿，问他要不要同去，到时咱们一群人热热闹闹儿的，可不比你待在家里来得有趣的多吗？”

    “是啊太太，您不如就跟格格一块儿出去走走吧。”秦嫫在一旁也笑着说道。

    对上她满带笑意的一双眼睛，冯霁雯实在无法欺骗自己秦嫫的用意并不在于借机让她与和珅培养感情的意图之上。

    “我下聘也就这十来天的事儿了，等聘礼一抬，日子一定，往后我纵是想要出门儿怕也没有机会了，你就忍心让我连最后一个乞巧节都过的不尽兴吗？”紫云可怜巴巴地望着冯霁雯，竟是玩起了苦肉计。

    “停停停……”冯霁雯立即投降，笑叹了一口气道：“依你还不行吗。”

    “那咱们可说定了，明个儿早早用了晚饭，我便过来找你！”紫云满脸欣喜。

    冯霁雯点头。

    “太太，大爷跟二爷回来了。”小亭隔着帘子轻声禀道。

    冯霁雯道了句知道了。

    此时已要接近午时，她本以为和珅与和琳要留在广济寺中用素斋的。

    便让丫鬟去吩咐厨房准备午饭。

    又问紫云可要留下来用饭。

    紫云赶忙摇头：“不了，我这便回去了——你别忙活张罗了。”

    二人之间向来无需那套客气的做派，听她说不留下用饭，冯霁雯便也未多劝，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紫云便起了身要回去。

    小仙送了她出去。

    紫云走后，细心避嫌的和珅这才回到椿院更换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的衣袍。

    这间隙，刚从前院回来的小茶从刘全那儿得来了一桩特殊的听闻。

    冯霁雯听罢大感惊异。

    灵台郎汪士英家中的四姑娘汪黎珠今日在城外同金家公子一同被撞进了河中——

    虽然掉进河里什么的听起来还挺凉快解暑的，但当今世道之下，未出阁的小姐同陌生男子一同掉入河中，这等意外代表着什么，几乎是不用多说的……

    且还有人说，当时在河中受了惊的汪黎珠死命地抓抱着金家公子，甚至被救上岸时，都还没有撒手。

    当时在河边乘凉的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人没事罢？”冯霁雯问了一句。

    “奴婢听刘全儿说，汪家那四小姐是好好地，就呛了几口水，什么事儿都没有。”小茶一脸同情地道：“可金家的公子就倒霉多了，身子骨儿本就羸弱多病，被救上来时人都是昏的……”

    说到此处，不由压低了声音道：“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呢……”

    冯霁雯听得一惊，却又疑惑。

    金家的公子羸弱多病?

    金亦禹的身体哪里羸弱了？

    该不会是……

    冯霁雯脸色惊异地问：“你说的是金家哪位公子？”

    ……

    此时此刻刚被送回汪家的汪黎珠简直要把眼睛都给哭瞎了。

    她自被救上来之后，便一直哭个没完。

    “姑娘……这儿都没人了，您别哭了。”大丫鬟绿琦悄悄地对趴伏在榻上啼哭不止的汪黎珠说道。

    却见汪黎珠似压根儿没有听到一般，并且哭声又放大了许多。

    绿琦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解地试探喊道：“姑娘……？”

    怎么还哭。

    这儿又没旁人了，哭给谁看呢？

    “滚！”汪黎珠陡然甩开她的手，沙哑着声音吼道。

    绿琦被她狠狠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收了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仍然闷头大哭的汪黎珠。

    怎么了这到底是!

    不是她交待的自己让车夫一定要跟金家公子的马车相撞落水的么……

    虽然此举冒险了些，但汪黎珠态度坚决，她根本不敢反驳劝说。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身边带了好几个会水又力气大的粗使丫鬟，以备‘不时之需’——

    但事态完全是在她们所预料的范围之内发展的啊……

    如姑娘所愿，金家公子同她一起落的水。

    而且许多人都看到了，这消息传出去根本瞒也瞒不住。

    所以姑娘她到底哭个什么劲儿啊……

    汪黎珠边哇哇大哭着边愤愤地捶着身下软榻，恨不得将牙都咬碎。

    “四姑娘可在房中？”

    汪士英的声音忽在外间响起，声音不辨喜怒地问道。

    守在外头的丫鬟与他行礼，垂首进来禀告。

    而她前脚刚踏进內间，不及开口通传，汪士英后脚已跟了进来。

    他负着手，一张带着迂腐气的面孔紧紧板着。

    见他进来，绿琦连忙退至一旁。

    原本进来打算传话的丫鬟则退回了外间守着。

    汪黎珠却好像没听到父亲过来了似得，仍然趴在榻上哭嚎着，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来得更比一声委屈凄惨。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真的因为今日落水之事损毁了女儿家的名誉而兀自悲痛不已，大有无颜存活于世之感。

    “哭哭哭，遇事只知道哭闹！”汪士英不耐烦地训斥道：“哭有什么用，难不成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的名声全毁了……”汪黎珠哭喊着道。

    做决定之前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根本不怕名声受到影响，可她怕既没了名声，起初的目的也落了空。

    谁能想到马车里坐着的金家公子，竟是那个平日里几乎不曾出门的金家大公子那个病秧子！

    这下出了这样荒唐的差池，别说她的名声了，日后她纵再别有它法，却永远都没办法抹去今日她同金大公子一同落水的口实了。

    换而言之，她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同仰慕已久的金二公子走到一起了。

    汪黎珠越想越觉得前途昏暗可怕，一时之间除了哭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敢再去想。

    “平时怎也不见你如此爱惜自己的名声。”汪士英冷哼了一声，看着她说道：“可今日之事乃是意外，也怪不得你。但事情既然出来了，便要赶紧想着要如何解决才最为妥当，以防事态一而再地恶化——你可有想过此事之后，旁人会如何议论你跟汪家？”

    汪黎珠只是不停地哭着。

    “方才为父已经细细地思忖过了，此事眼下不外乎只有一个解决之法——”汪士英望着她，满面严肃地说道：“那便是让金禹风娶你过门。”

    “我才不要嫁给这个病秧子!”汪黎珠哭得更凶了。

    “混账东西！”汪士英怒道：“经商的苏家你不愿嫁，说是委屈了你，可金家这样的权贵之家，你竟还敢挑三拣四！你自己也不想想，若非是今日出了这样的岔子，金家长公子哪里是你能够高攀得上的！”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利益，可曾想过金禹风同半死人没有区分，我若真嫁了过去，下半辈子势必都要毁在他手里了！”汪黎珠翻身坐起，满眼泪水地看着汪士英道：“反正我纵然是死，也不要嫁给他！”

    “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汪士英冷笑了一声，道：“金家愿不愿娶你还是两说，你倒还先嫌弃上了——你当真以为嫁或不嫁全凭你一人的心意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金家如今在京城究竟是怎样的分量。

    当初他险些被革职，便是金简一句话护住了他。

    若不然如今他只怕连这个灵台郎都没得做。

    “我绝不嫁！”汪黎珠的态度出奇地坚决。

    “嫁不嫁不是你说了算。”汪士英横了她一眼，重重甩了袖子离去。

    行至外间，却是对丫鬟吩咐道：“自今日起，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四姑娘离开院子一步——”

    此事他须得好好地借机谋划一番。

    万不能让这个糊涂东西坏了他的好事。

    若真能同金家做成亲家，日后他还愁没有好出路吗？

    今日这桩意外当真是意外之喜。

    汪士英难掩心底翻涌着的兴奋与期待，大步离开了此处。

    而他这厢刚回到上房，竟又得了一桩‘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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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7月最后一天，磕磕绊绊地总算是过来了，谢谢大家又陪我走完了一段路，真的很感谢、感激。

    婚期越来越近，8月仍然会很忙，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努力坚持不断更，因为有你们在，我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肩上除了对文字的热爱之外，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再次感谢你们。

    新的一月，让我们一起继续加油吧~(づ￣3￣)づ

    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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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查到底

﻿    “三姑娘被封了常在？”汪士英狠狠挑了挑眉，语气吃惊地向仆人印证问道。

    怎么忽然出了这等好事！

    仆人忙不迭点头：“传旨的公公这会儿还在前院等着老爷过去呢——”

    汪士英一听这话哪来还有时间多犯疑惑，当即命下人前来为其更衣，又吩咐了丫鬟去请了太太孙氏。

    仆人确实没听错。

    这道圣旨确实是册封的圣旨，汪黎芸也确实被封了常在。

    接旨后的汪士英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晕乎乎的。

    他那个长相顶多只能算得上中等姿色，性子又冷冷清清，凡事不爱冒头说话，最不讨他喜欢的庶出女儿……怎么忽然就被封了常在呢？

    这简直跟做梦似得！

    要知道八旗选秀昨日才选完最后一旗，复选的时间都还没到，这个时候被封位份的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或是宫里的主子们再次衡量之后，为了均衡各旗的势力，方又后赐了位份——

    但他们汪家不过是祖上官儿做的大，被抬了旗的汉军旗而已，他汪士英如今又只是一个小小灵台郎，根本是无足轻重，再怎么为了平衡局面，也不该推他的女儿上去才是……

    汪士英虽心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汪家已有三代没有女儿顺利入得宫中被封位份了！

    虽然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但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定！

    被扶着出来接旨的孙氏也分外高兴，脸上的病态都跟着消退了不少，她迫不及待地对汪士英说道：“老爷，芸儿她向来不懂事，更何况宫中规矩门道繁多，只怕不是她那个笨脑袋能应付得了的，老爷赶紧写封信多提点提点她，交待她凡事学着聪明些！”

    “没错。”汪士英点头道：“我这便修书一封，让人送进宫去。”

    他话罢便匆匆去了书房。

    汪黎芸被封了常在的消息一瞬间在汪家上下炸了锅一般传开。

    老爷跟太太心情好，下人们也终于敢露了一丝笑出来。

    汪黎珠听罢此事，却气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她第一日便被撂了牌子，当场出丑。

    在家里比条狗还不如的汪黎芸怎么就这么走运被选上了！

    还早早封了位份……她究竟是凭得什么？

    汪黎珠既是不甘又是嫉妒。

    但她一定不能比她最看不起的汪黎芸过得差！

    作为汪家的嫡出小姐，她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她的笑话！

    ……

    汪黎芸被封了常在一事说大并不算大，但由于她身份‘特殊’，故而此番册封便比其他人来得更要惹人注目一些。

    消息最先传到寿康宫与景仁宫。

    皇太后钮钴禄氏听罢只是简单地问了两句汪黎芸的背景来历。

    得知并无异常之处，加上又确定与嘉贵妃无关，便未有再多加过问。

    皇帝今年已六十岁出头，选秀的目的只是为了平衡朝局，与充实后|宫并无太大干系，她只要确认人没有问题，便不会再同皇帝年轻之时那般过问诸多了，以免再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

    景仁宫嘉贵妃这边却不一样。

    她表面上兴许也不会干涉太多，但暗下却时时将后|宫之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初选之时的晴贵人跟秦答应是皇上得了太后老佛爷的授意册封的。”远簪确定地说道：“但这个汪黎芸，确确实实是皇上自个儿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倚在美人榻里的嘉贵妃放下手中的经书，微微眯了眯眼睛问：“储秀宫里的秀女，好端端地怎么就出现在皇上跟前儿了？”

    方才远簪已将汪黎芸的全部底细都一清二楚地说给了她听。

    要样貌没样貌，要家世也没家世。

    在闺中之时，也没什么美名传出去。

    总之是要什么没什么。

    “奴婢跟储秀宫里管事嬷嬷打听过了。说是这个汪黎芸平素说话学规矩没眼色，在秀女中人缘儿也十分不好，这回好像是被几个犯了错的秀女推出来顶罪背黑锅了。管事嬷嬷应也瞧出来了，但她没什么背景，又不够机灵，管事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了样子罚了她在储秀宫外跪着。”

    远簪说到此处，轻一皱眉：“万岁爷的龙辇路过储秀宫外，偶然见了其一面，当时也没与之说什么话，可不知怎地，一回了养心殿，便让太监去了储秀宫传旨了——”

    “这么一跪便入了万岁爷的眼，如此看来，自今日起储秀宫外只怕****都有秀女要争着抢着来跪了。”嘉贵妃笑了一声说道。

    “说是当时日头正烈着，那汪黎芸又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准儿万岁爷是觉得其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也未可知。”远簪推敲着说道。

    “恻隐之心也好，人当黄昏时不服老的一见钟情也罢，总之这都是万岁爷的事儿，不是本宫能够随意掺和的。”嘉贵妃语气讽刺地笑着讲道：“也用不着去掺和什么。”

    一个毫无背景支撑的小姑娘，在这后|宫之中能活过几日都不可知，哪里用得着她去插手。

    没得脏了她的手。

    “永瑆走了多大会儿了？”嘉贵妃忽然问道。

    “回娘娘，已有一刻钟的功夫了。”

    嘉贵妃轻一点头，似笑非笑地道：“把月儿喊过来陪本宫说说话儿——”

    远簪应了句是，退下照办去了。

    不多时便折返了回来。

    却是独自一人，并不见金溶月的身影。

    重新拿起了经书在看的嘉贵妃并未抬头去看，也不发问。

    “娘娘，金二小姐不在后殿。”远簪口气沉静地禀道：“听两位章佳小姐说，金二小姐说上回内务府送来的纸墨不合用，听说七公主喜好练字儿，她那里必然有上好的纸墨，方才便往毓庆宫找七公主去了。”

    七公主？

    嘉贵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跟七公主能有什么来往。

    “娘娘可要奴婢差人去毓庆宫请金二小姐回来？”远簪询问道。

    “不必了。既是有事，便让她去吧。”嘉贵妃语气平和地说道。

    远簪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遂应了是。

    “待月儿回来之后，再让她过来一趟。”嘉贵妃吩咐着道：“还有广储司的管事到时也请过来，本宫倒要好好问一问上好的纸墨都被他们给送给哪些贵人们用了——”

    ……

    申时末，冯英廉与和珅一前一后自内务府里行出。

    一蓝一青两顶品级不同的官轿没有分道而行，而是离了紫禁城之后，出了正阳门往西走，在中壁街上的一家茶楼前落了轿。

    二人被茶楼伙计引着上了二楼。

    “刑部审理的结果出来了。”送了茶的伙计出去将门合上之后，冯英廉便对孙婿说道：“说是据这些人招供，在郊外劫路行凶只为求财——故而刑部将此案定为普通的劫匪案。”

    见孙婿为自己倒了茶推至眼前，冯英廉却没什么心思去品，只继续说道：“只是因为情况恶劣，还不知究竟要如何严惩，故而暂时收押进了天牢之中严加看管，须得等皇上亲自拿过主意再行下旨惩办。”

    近来皇上为了此事十分头疼，京城内外也被闹得人心惶惶。

    如今这些罪魁祸首被尽数抓获，自然是一件十分值得宽慰的事情。

    事实也确是如此，如今上至朝廷官员下到寻常百姓，皆是大松了一口气。

    可事情真的关乎到自己身上，总会比旁人来得更细心谨慎些。

    譬如冯英廉与和珅。

    事实上，依照这一明一暗两位护短狂魔的性子来说，在冯霁雯无故遭遇到这样一场险难之后，单单指望官府去查办，而让他们干坐着等消息什么都不做，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几日来，虽说并未查到什么实质性有用的消息，但越是如此，便越令得冯英廉与和珅生疑。

    倘若真是普普通通的一群劫匪，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仿佛面前竖着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墙后面是什么东西，他们也无法确定。

    “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和珅也难得地面有几分正色，看向冯英廉征询道：“依太岳父之见，此事可还要继续暗中追查下去？”

    冯英廉望着他，沉吟了片刻。

    按理来说事情发展到现在，凶手被绳之以法，就该结束了——

    纵然背后当真另有内幕，可谁也不知道这个内幕能不能轻易触碰。

    尤其是为官者，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着，更须时刻小心谨慎。

    “查一定是要查的，只是此事由我来查便可，你便不要插手了。”冯英廉对和珅说道。

    他并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人，但他必须要确定这只幕后黑手的目的究竟在不在于他的孙女。

    和珅似早料到冯英廉必然会一查到底。

    此刻听他如此交待自己，只是点头。

    “孙婿明白。”

    这并不是要争着抢着要表明自己一心要保护妻子决心之时。

    一则他如今的能力同冯英廉根本比不了。

    二则越复杂的事情，越多人掺和反倒会越麻烦。

    此事非做不可，但务必要再三小心。

    出力不成，和珅便只有出谋划策的份儿了。

    二人相谈甚久，最终冯英廉听取了和珅的意见，决定先从这群贼匪的具体来历上查起。

    若没有头绪可找，那么从源头查起才是最稳妥有效的。

    又敲定了诸多细节，二人方才掐住了这个话题。

    心下略定，冯英廉这才有端起了眼前的茶碗，手指一碰，才发觉茶汤都已经凉透了。

    和珅便为其重新换了一碗。

    冯英廉笑着接过来，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吃茶的动作一顿，张口问道：“对了，今日景仁宫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嘉贵妃娘娘说是送去的纸墨不够上乘，委屈了如今在景仁宫中的小主儿。”和珅笑着说道。

    “送去景仁宫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莫不是新来的太监不懂规矩，擅自从中调换了不成？”内务府里的种种猫腻冯英廉摸得比谁都熟，闻言便如此猜测道。

    和珅却摇了摇头。

    “送去的东西并没有任何问题。”

    近年来内务府亏空不是个秘密，换了几个大臣打理也不成，但景仁宫里的东西，同养心殿和寿康宫一样，向来没人敢克扣。

    冯英廉疑惑地“哦？”了一声，皱眉问;“照此说来，嘉贵妃另有目的？”

    “应是借我前去给那位小主儿提个醒。”

    “你可当场验明纸墨了？”

    和珅摇头。

    他若真满心耿直地认为自己没办错差事，不该被冤枉，从而要求验明内务府送去的纸墨的话，没准儿就真的只能被冤枉了。

    再者他看得出来嘉贵妃并无意真的为难他。

    故而不管嘉贵妃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

    冯英廉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这孙婿分明年纪轻轻，做事沉稳圆滑的程度却一次次更令他感到意外，甚至很多时候连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他都感到自愧不如。

    能远远超出同龄人这么多，天生的聪慧自然是必不可少，但依他看来，后天的经历与磨砺或许更加重要。

    想要和珅年幼丧父，独自一人撑到今日，却从未听他抱怨过哪怕一字半句，冯英廉不由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他开口与孙婿笑着说道：“再晚些，只怕月牙儿这丫头要着急了。”

    和珅闻言心底倏地一暖。

    不光是眼前老人眼中流露着的亲切与关怀。

    更因这种有人等着盼着他回家的感觉，实在让人忍不住心情愉悦。

    冯霁雯在等着他回家那是必然的。

    毕竟他不回去，她也没法儿吃饭。

    但盼着什么的……客观而言，可能就掺杂了不少本人的臆想了。

    和珅回到家中之时，天色已经大暗。

    冯霁雯正跟着小仙学折河灯。

    和珅换下官服之后，便过来了。

    =====

    ps：上章金家长公子的名字出现了bug，幸好有书友提醒，上章写成了“金禹风”，实则是“金亦风”（之前香山别苑蚊子跟和大人被人坑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这个名字的），现已更正过来，大家勿怪勿怪，也欢迎继续捉虫^_^

    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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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我也想去

﻿    “夫人折这些河灯，是打算明日去七娘会上吗？”他笑着问道。

    “那都是些小姑娘去的地方。”冯霁雯继续跟小仙折着河灯，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便不去七娘会上凑这个热闹了——是紫云，说是想去什刹海放河灯。”

    “什刹海？”和珅一面在桌边坐下，一面笑着点头说道：“紫云格格倒是会挑地儿，如今什刹海可是全京城最合适乘凉的去处了。”

    冯霁雯听了不由一笑。

    人家过七夕，到了她们这儿，却成了乘凉。

    “夫人打算明日什么时辰过去？我好提前吩咐刘全儿准备着。”和珅伸出右手自桌上取过一只冯霁雯刚折好的昙花河灯，含笑打量着，又拿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我也将手上的事情事先安排妥当。”

    “……”听得他这么说的冯霁雯不禁抬起了头来望向他。

    她也没说要拉他一同前去，他怎么就一副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齐的模样？

    这人一旦主动起来还真是让人感到猝不及防啊……

    “只是去走一走而已，爷若有事，莫因此而耽搁了。”冯霁雯道。

    和珅若去，她没意见，若不去，她也没意见。

    关键是不愿见他为了陪自己而耽误了公务。

    和珅却是摇头，口气随意却透着股坚持的意味：“最近内务府里还算清闲，没什么可忙的。我纵是留在家里，不过也只是看看杂书罢了。”

    话末又道了一句：“什刹海是个赏景的好去处，我也想去。”

    冯霁雯听得嘴角一抽。

    我也想去……

    这种神似于长期被关在家里学习，十分渴望出去玩玩，却又怕家长不答应的小学生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压制孩子追求天性的罪责可不是她能够担得起的……

    冯霁雯当即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爷若真的有这个空闲，便去吧。”她继续低头动作缓慢地折河灯，又道：“舒志也要同去，爷要不要问一问希斋？”

    和珅听得愣了一下。

    “小舅爷也过去？”

    冯霁雯不假思索地点头，“辅国公府上的两个小公子也过去，我便将舒志也喊上了。”

    和珅：“……”

    本以为除了个中间人紫云之外，这场只有他与自家夫人的七夕什刹海之行，忽然之间多了这么些人出来是怎么回事……

    和大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才是个‘后来者’。

    “这个角儿是怎么折的？”冯霁雯向小仙问着，专注于手中河灯的她，并未瞧见正盯着她看、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且沉稳气十足的眼睛，此刻俨然正飘着一丝丝哀怨的神情。

    哎——

    和大人在心底喟叹着，很不满。

    ……

    翌日清早，金府。

    一夜未眠的金亦禹自兄长的院子里行出，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去广济寺听经时的那身衣袍，眼底青黑一片，脚步间携着一身疲倦之气。

    正值年轻的男子熬上一夜不睡远不止于如此，只是这一夜他过于提心吊胆，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紧绷，甚至坐都不敢坐，更别提是合眼了。

    好在在大夫与丫鬟们一整夜的忙活之下，兄长的烧总算是退了。

    虽然人还昏迷着，但大夫说已无性命之碍。

    金亦禹却并未就此回去歇息，而是带着小厮去了上房。

    自昨日上午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金亦风被下人们扶着回到家中之后，尤氏紧扛了大半日也未等到长子醒过来的迹象，精神不支之下，也跟着昏了过去。

    也不知此时醒是没醒。

    想是没醒的，若不然依着她疼爱长子如命的性子来说，定是一睁眼便要过来守着的。

    正如金亦禹预料中的一样，尤氏现如今仍然昏迷着。

    他从守在外堂的丫鬟口中得知府里的大夫刚为母亲检查过，说是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够醒来。

    金亦禹松了口气。

    又听那丫鬟道：“二小姐一大早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內间呢。”

    金亦禹有些意外，绕过六折大扇镂空雕花屏风，来至了内室之中。

    薄弱的晨光从支开的窗棂外洒了进来，拔步床边坐有一位着浅紫色罗裙的少女，清艳的面庞之上，一双黛眉微微蹙起。

    听到脚步声响，她微微转过了头来。

    看清了进来之人是金亦禹之后，又面无表情地将头转了回去，视线落搭在床沿边绣着锦鲤戏水图的锦被之上，隐隐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意。

    金亦禹得见此状，无声苦笑。

    “二妹怎么回来了？”他主动开口问道。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我不该回来看看吗？”金溶月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金亦禹一噎，复杂笑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问的是被留了牌子的秀女一般是不允许出宫的。

    其实也就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找个话题随口一问罢了。

    她却如此答他。

    “姑母也听闻了大哥之事，特允我回来探望。”金溶月这才答道。

    “原来是这样。”金亦禹勉强地笑了笑，边走近了边道：“大哥已经脱险，并无性命之忧，你不必过于担心了。”

    殊不知，自昨日起便得知了消息的金溶月并不如何担心金亦风。

    她昨日便可跟嘉贵妃请求回家探望的。

    但她有必须今日出宫的理由。

    即便金亦风没有出事，她自也有别的借口出宫。

    “好端端地怎么会落了水？”她问道。

    “我骑马走在最后头，并未瞧见后头的情形，但据车夫称，是对方的马车忽然迎面撞了上来，似是马匹受惊所致。”金亦禹在丫鬟送来的凳上坐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觉得余惊未了，脸色都不禁跟着白了两分：“当时恰巧是沿着河边走，两辆马车都被掀翻入水，大哥又不会水，若非是及时被救了上来……”

    “我听说是什么灵台郎家中的三小姐。”金溶月的注意点却不在当时的情况如何凶险，而是怀疑道：“我对她倒是有几分印象，不过是个捧高踩低，阿谀奉承的小人罢了——前几日才刚在选秀上出了丑，被撂了牌子，怎么一转眼就同大哥一起落了水？”

    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金亦禹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一点我与父亲也都想过，昨日大姐回来之时，也说了些关于这位小姐以往不太好听的传言。但当时情形之凶险，倒真不像是在刻意作伪。且纵是对方有心算计，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那父亲是何打算？”金溶月问道。

    金亦禹摇头道：“还有待商榷——父亲为了大哥的事情忙活了大半夜，天色还未亮透便上早朝去了。再有几日皇上便要前往团河行宫，父亲怕是还有得忙。”

    金溶月未再多说。

    家中之事，她本就不愿多问。

    他们早已不顾及她了，她又何必再过多地去顾及他们。

    如今她自身之事，已足够她烦心的了。

    “这次回来可会在家中小住上几日？”金亦禹转开了话题。

    “明日一早便要回宫。”金溶月不咸不淡地讲道：“出来久了，到底不妥。”

    金亦禹点了点头。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得尤氏含糊不清的声音隐约响起——

    “月儿……”

    尤氏虚弱地张开眼睛，不甚确定地问道：“可是月儿回来了？”

    兄妹二人忙将着目望去。

    “母亲醒了——”金亦禹一颗悬起的心总算落下。

    金溶月则伸出手去握住了尤氏那只探出了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喊了句：“母亲。”

    “真是月儿。”尤氏淡淡一笑，将手握的更紧了一些，眼神满带着慈爱。

    又连忙看向金亦禹问道：“你大哥他可醒过来了？”

    “暂时还未清醒，但烧已退。大夫也道已经化险为夷，没有性命妨碍了。”为了安抚母亲，金亦禹的口气格外轻缓。

    尤氏顿觉压在心口处的一块巨石被人移开了来，却又忍不住有些哽咽地道：“又让他受苦了……”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

    “都怪我太过于粗心大意，带了大哥出去，却没能护得他平安回来。”金亦禹满眼自责之色。

    “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能怨你……”尤氏摇摇头。

    金溶月递去了帕子，劝慰道：“母亲别再伤感了，大哥如今不是已经平安无事了吗？”

    尤氏接过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点下头来也不愿再继续多想。

    “月儿出宫一趟不易，多陪母亲说说话儿吧。”金亦禹见状说道。

    尤氏沙哑着声音点头：“你跟着忙活操心了一整夜，快些回去歇着。”

    金亦禹应下，又嘱咐了母亲好生休息勿要多想，便带着小厮回去了。

    “怎么样？在宫里住的可还习惯吗？”尤氏坐了起来倚在床头，拉着女儿的手问道。

    “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担心。”

    尤氏点着头：“有你姑母在，我自是放心的。”话罢又略放低了些声音，道：“之前的事情，你姑母她也有不得已的难处，你莫要因此对她心存芥蒂——宫中不比家里，若有你姑母相助，你日后的路也能好走一些，你可千万别置那些没用的气。”

    “女儿记下了。”

    见她应是听了进去，尤氏多少放心了一些，却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姑母她如今是怎么个意思……你可知道吗？”

    她问的自然是嘉贵妃打算如何‘安置’金溶月。

    她既是将金溶月带去了景仁宫，显然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一提到此处，金溶月便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她从没对你提起过？”尤氏见女儿表情，猜测着问道。

    她听说昨日宫里又封了一个常在。

    “如今还不是时候。”金溶月说道。

    “到底我如今的名声不比从前，姑母这么做，应是为了让我避开这一阵风头——”她的口气透着一股笃定，却不知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你姑母亲口对你这么说的？”

    金溶月没应声。

    是十一阿哥昨日同她说的。

    他说是从嘉贵妃那里听来的。

    “入宫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既是选了，就要留意为自己的日后谋划着才行。”尤氏不知金溶月心中所想及她入宫的真正目的所在，只一味地交待道：“在你姑母面前学着嘴甜机灵点儿，切莫同她耍小孩子脾气，日后你需要依仗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金溶月都应下来。

    这些道理她还是懂得。

    她虽心中对嘉贵妃存有记恨之心，但如今该怎么做，她比谁都清楚。

    可一想到原本属于自己唾手可得的位置如今却要提心吊胆地盼着等着，她便觉得心中怒气翻涌。

    都是冯霁雯！

    若非是静央楼一事，她如今怎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金溶月将自己所遭遇到的一切‘不幸与不公’，尽数归咎到了冯霁雯身上，这种情绪压在心底越积越重，甚至每当她接触到旁人带有一丝异常的目光之时，再到每当她遇到任何因名声染上了污点而衍生出来的不顺之时，这种恨意便会更重上一分。

    ……

    今晚城中四下热闹非凡。

    在城外作恶的流匪已被关押进天牢之中，好些之前几日不敢出门儿的百姓们没了顾忌，都趁着乞巧节出来散心，凑一凑热闹。

    而比起护城河畔盛大的七娘会，什刹海附近显得格外安静。

    卖花灯巧果，以及手帕等小玩意儿的摊子也不算多。

    但紫云冯霁雯一行人来此求得便是一个清静，二人领着丫鬟在小摊前挑花灯，和珅和琳领着舒志及永蕃永萼几个孩子有说有笑，一路沿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而行，同为数不多的行人一同吹风赏景，确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个兔子灯可真好看！老板，快取下来让我瞧瞧。”紫云指着灯架上高高挂着的一盏花灯说道。

    老板应了一声，刚将灯取下，未来得及交到紫云手中，却是被一只抢手先一步给夺走了——

    “格格想要这盏花灯？”

    一道熟悉的声音笑着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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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又是紧赶慢赶的一天，今天去看了厨房烤箱，然后跟未来公公一起陪舅姥爷去了趟医院，看了下舅姥爷的过敏性鼻炎，然后这爷俩儿非要带我去找个老中医瞧瞧我头疼的毛病，只是最后不知道为啥成了舅姥爷在那儿又是拔罐又是贴三伏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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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 “赠予格格”

﻿    紫云与冯霁雯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

    听声音便猜到是谁了，可真的瞧见来人当真是伊江阿，二人还是忍不住一怔。

    他穿着一身柳黄色圆领袍，辫子梳的光亮，一手拄着拐杖，一手举着方才自摊老板手中夺过的兔子灯，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嬉皮笑脸。

    见冯霁雯与紫云望过来，他又咧嘴“嘿嘿”笑了两声，向冯霁雯打了个招呼：“嫂子——”

    “你腿伤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冯霁雯意外地笑着问道。

    紫云则盯着他那条不敢落地的腿看了好半天。

    瞧着还真挺严重的。

    永贵大人下手怎恁地狠？

    “不打紧！都好得八九不离十了！”伊江阿满脸的不以为意，继而又拄着拐杖往前跳了两步，在紫云眼前晃了晃手里的兔子花灯，嬉笑道：“格格喜欢这只灯？”

    见他不管什么时候瞧见，皆是这幅没正行儿的模样，紫云本到嘴角想要问一问他腿伤恢复的如何了的话，便就说不出口了，只是撇了撇嘴，伸手就要去夺那只兔子灯。

    却被伊江阿快了一步躲开，她抓了空儿。

    “这灯是我先瞧见的！”紫云竖眉瞪眼。

    “可是我先拿到的啊。”伊江阿嬉笑着，一脸理所当然。

    “你……”紫云气恼道：“你怎么一见面儿就跟我作对？”

    他跟她有仇吧！

    伊江阿闻言脸上的笑意逐渐却淡了淡。

    待她成了亲，只怕日后就连见上一面都是难事了。

    他哪里还舍得同她作对啊。

    哎。

    手里的兔子灯俏皮可爱，同她倒真有几分相像。

    一瞬间，伊江阿心中诸多情绪闪过，最后只余下一片苦涩之意。

    他将这些无法言说的苦涩感压下，笑着自怀中取出了一枚坠着缨绳的红玉玉佩来。

    他将拐杖夹在胳肢窝下面，有些费力地用一条腿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而后动作看起来有几分笨拙地将玉佩系在了灯上，递到紫云面前。

    还在气头儿上的紫云皱眉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灯是格格先瞧上的，还给格格。”伊江阿笑着说道：“这如意结玉佩，是我赠予格格的，愿格格日后平安如意——”

    赠她？

    还忽然说这么好听的话……

    紫云一愣过后，满脸狐疑地看着他，道：“无事献殷勤，好端端地你送我玉佩作何？”

    话罢又道了句：“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私相授受呢！”

    冯霁雯在一旁听得忍不住眼角一抽。

    这旁边还有外人呢，这丫头还真是敢说啊……

    伊江阿倒难得地没有借机逗贫，只是神情不明地笑了一声，摇头道：“这块玉佩早早便找人雕好了，是送与格格当作成亲贺礼的——”

    成亲贺礼……？

    紫云闻言脸色倏地一红。

    “你怎么知道我要成亲了？”她脱口而出地问道。

    可问罢之后又旋即反应了过来——伊江阿这人旁的本事似乎没有，但唯独消息灵通这一点，是令她不得不服的。

    再有几日于家的聘礼便要抬过来了，想必他是在这上头多少听到了些风声。

    可他送贺礼便送贺礼吧，何以这么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就连笑容都变了。

    不似最初那会儿的嬉皮笑脸，而是鲜少见的认真温和。

    他一手扶着拐杖，一手举着系着那块儿红玉玉佩的兔子灯，在身侧花灯灯光的映照下，眼中竟显出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安静与沉默。

    看着这样的伊江阿，紫云忽然觉得心口处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憋闷来。

    又感到分外地不自在。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心境，大抵是不习惯所致。

    对上伊江阿那双安静却又好似藏着许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的双眼，一时之间紫云竟有几分心乱如麻之感。

    她几乎是有些突兀地转开了头，避开了与伊江阿对视的角度，伸手抓过被他举到自己面前的那只兔子灯。

    “我收下了，多谢。”她语气有些匆匆。

    冯霁雯的目光在她与伊江阿之间转了个来回。

    却因自个儿也没什么感情经验可谈的缘故，故而也没能瞧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说不清，只隐约觉得……怪遗憾的。

    紫云丢给了卖灯的老板一锭碎银，十分大方却口气淡淡地道多余的不必找了，便对冯霁雯道：“月牙儿，咱们再往前走走吧。”

    冯霁雯点头，下意识地看了前方不远处在几棵烟柳下站定、正同几个欧遇着的书生打扮模样的年轻人笑谈着的和珅。

    她跟紫云便朝着和珅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行了约有二十来步远，却见紫云忽而顿足，回头望去。

    冯霁雯也跟着她转回了头。

    这一瞧却是瞧见伊江阿仍带着小厮站在原处，并未有跟上来。

    见紫云转回头，他似有些意外，微微动了动唇角，露出了笑意来。

    “你站在那里作何？”紫云皱眉问。

    问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伸手指向和珅和琳几人，提醒般道：“他们都在前头呢——”

    伊江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可出来太久。”他笑着对紫云说道：“今晚还是趁着阿玛去了好友家中做客，才得以偷溜出来的，再不回去的话，只怕下人们要瞒不住了。”

    紫云闻言“哦”了一声，道：“那你早些回去吧。”

    伊江阿点头，看了紫云片刻，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又有些不大自然地点了点头，对冯霁雯道了句：“嫂子代我跟和兄说一声儿，我先回去了。”

    冯霁雯点头，交待了句：“路上慢些。”

    伊江阿拄着拐杖动作有些迟缓地转了身。

    小厮搀扶着他半边身子。

    紫云望着他缓慢离去的背影，犹豫了几番之后，开口喊住了他。

    “伊江阿——”

    恐他听不到一般，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响亮。

    招得前方的和珅和琳等人都跟着转头望去。

    伊江阿身形一僵，却并未回头。

    紫云见状心底一阵难言的情绪翻涌。

    同一刻，又倍感懊恼与莫名。

    他走他的，她喊住他做什么？

    她有什么话好跟他说的？

    久久听不到她的声音，伊江阿紧张的嘴唇都抿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太多勇气，但他怕的只是妨碍到她——

    而倘若她也有同样的心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他便都再没任何可怕的了！

    他甚至攥紧了手。

    又等了好一会儿，身后总算传来了她的声音。

    却是道——

    “……你慢些。”

    紫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有些泄气与不悦。

    她一点也不明白这两种情绪是从何而起，只认为自己今晚实在奇怪。

    这个烦人精也很奇怪。

    伊江阿怔了许久。

    待他转过头来之际，只见紫云已走出了一段很远的距离。

    几名行人偶然闯入视线当中，便将她的背影都遮挡干净了。

    平生他头一回得知什么叫做怅然若失。

    就仿佛她从未叫住过他一般。

    ……

    城西枣林街，灯火昏暗。

    一辆显然是临时雇来的夹木马车在街尾处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停了下来。

    马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道清脆却压得低低的女声问道：“这便是云来茶馆？”

    “可不是，这地儿偏得很，不好找——但咱们整个北京城里，就这么一处叫云来茶馆儿的，错不了。”年过半百的车夫笃定地说道。

    女子又盯着那老旧的桃木招牌看了片刻，方才自荷包里取了银钱递给车夫，下了马车去。

    车夫就此赶车离去，女子却在茶馆前犹豫了许久。

    茶馆生意不好，此时又是晚上，店中伙计抱着拉揽客人的心思从堂中小跑了出来，热情地笑道：“里头有香喷喷的热茶，还有各式点心，客官进来歇歇脚吧！”

    但这位客官的打扮着实有些奇怪。

    一身素灰色，大晚上的还戴着幂篱遮面，若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太太或是小姐，可身边又不见带有丫鬟。

    女子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找人——”

    伙计一愣，旋即问道：“您找哪位？”

    幂篱下，女子皱眉反问：“没人在此处等我过来吗？”

    她并不知对方身份姓名。

    她甚至都不知道此人是男是女。

    伙计摇头。

    “……”女子心底不禁有些烦躁，又问道：“你们这里不是云来茶馆吗？”

    “正是啊。”伙计满心不解。

    这么大招牌搁这儿挂着呢。

    女子又问：“那今日初几？”

    伙计郝然一笑，道：“当然是初七乞巧节啊……”

    竟还有人不知道今日过节么？

    女子的眉越皱越深。

    地点时间她都没有记错。

    可为什么对方根本没来?

    是对方忘记了同她在信上之约，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要见她，而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种可能，她更觉自己如今处境危险，当即便转身欲走。

    伙计看着她欲开口留客，但思及她方才言行异常，便也就没出声。

    暗道一声奇怪，正要转身回茶馆内之时，却见女子去而复返，又折了回来。

    “给我找一处雅间儿，你仔细留意些，倘若有人来找我的话，便将人立刻带去见我。”

    她如此吩咐道。

    伙计神情怔怔地点了头应下，忙抬脚跟了进去。

    ……

    一个时辰之后。

    一名同样头戴幂篱的青衫女子自茶馆中行出，重新坐进了马车里。

    “去定府楼街，景清别苑。”

    车夫得了话，缓缓调转车头，朝着定府楼街而去。

    此处距正黄旗辖地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马车不做停留地行驶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来到“景清别苑”前。

    这座别苑建成不过两年而已，知道的人并不多，附近一带也几乎没人知道这座别苑的主人是谁。

    金溶月却是这里的常客。

    别苑的大门一如既往地紧闭着，丫鬟上前将门轻轻叩响。

    上前来开门的仆人对来人躬身行了一礼。

    “十一爷可在？”金溶月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冷淡。

    “主子等姑娘半个多时辰了。”

    金溶月闻言，这才抬脚跨过别苑大门。

    从来都是她在等他，这回也该换他来等一等自己了。

    “十一爷约是困乏了，这会儿歇在内院中，奴才带姑娘直接去内院吧？”

    金溶月不置可否，只带着丫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仆人会意，一路引着她往内院而去。

    永瑆却并未歇下，只是歪在罗汉床里正把玩着一块儿精致的西洋怀表。

    仆人退下，丫鬟也被拦在了门外。

    金溶月独自一人行了进来。

    她微微躬身一礼，却并未说话。

    永瑆含笑抬头看向她，道：“月儿今日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可是怪我今日出来的晚了？没能赴你今日之约？”

    他本是答应了金溶月最迟今日下午申时前来与其相见。

    见金溶月未语，他便随口解释了一句：“宫中临时有事耽搁了，你别生表哥的气。”

    “月儿不敢。”她语气中隐约透着一股冷意。

    见她摘下幂篱后露出的一张冷艳面庞，此刻半垂着头隐约露出了一截玉颈，又听她口气清冷，出宫前饮了些酒的永瑆忽觉一阵燥热。

    他最爱见的便是金溶月这幅仿佛谁也不能近身的清冷模样。

    像极了一朵高贵无比的雪莲花。

    而只要想一想亲手将这朵雪莲采撷，他便觉得兴奋无比。

    他口气不禁又软了几分，道：“今日乞巧节，我备了份礼物给你，你来瞧瞧喜欢是不喜欢？”

    “劳表哥费心了。”金溶月微微仰了仰下巴，又道：“但无功不受禄，礼物月儿可不敢收。”

    显然还在赌气。

    永瑆也不生气，笑着自罗汉床上直起身来，来至了金溶月面前。

    金溶月微微测过了头，避免与他正面相对。

    永瑆却转到她身后，双手环住了她的身体。

    金溶月身体一僵，忙要挣开。

    “又不是没抱过，表妹推我作何……”永瑆将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吹着热气低声说道。

    ====

    ps：今日更新奉上~

    题外话系列：今天跟舅姥爷一起开启了喝中药的大门，舅姥爷苦得舌头打结，面部扭曲，我则一鼓作气面不改色，攻气十足的我没给大家丢人，请大家放心。

    另外大家还没睡的看完早点睡~

    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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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乖，张嘴吃狗粮

﻿    不知是羞恼还是其它缘故，金溶月脸颊烧红。

    永瑆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是贴在了她绯红的脸庞上，轻轻唤了声：“月儿……”

    金溶月抿紧了嘴唇，将头偏至一侧。

    “十一爷请自重。”她声音冷冷，却低如蚊响。

    永瑆却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一手环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缓缓向上游走而去。

    “月儿，你身上可真香。”

    埋在她脖间的男子声音就近在耳边，带着淡淡酒气，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暗示。

    金溶月脸上的烧红蔓延至脖颈处，瞳孔亦随之微微收缩着。

    永瑆将她越拥越紧，那只一路向上的手掌停在了隆起的一片柔软上，隔着衣料重重地揉搓着。

    金溶月吃痛，发出一声轻哼来。

    “放手——”她费力地欲挣开他的禁锢，却忽然惊觉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月儿……”永瑆半点不肯放轻力气。

    金溶月挣扎了半晌不得，反而察觉到腰间为某个硬物所抵住。

    纵然她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此时却也不难猜出这硬物为何物……

    一时之间她脸色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一般，低下头来拿双手去掰永瑆环在她腰间的手掌。

    “别动月儿。”永瑆声音低低地道：“反正你迟早也是我的人，今日就依了我可好？”

    金溶月闻言突然冷笑了一声。

    “十一爷这话说的好听。”她自嘲道：“可谁不知道我金溶月在此番选秀中就是个笑话——内务府初选至今日，留了牌子的除了毓庆宫里的秀女之外，被赐位份的赐位份，该赐作福晋的也都赐了婚，而我一连在景仁宫里住到现在，却连一句准话儿都没有，试问十一爷要让我如何相信之前听着的种种承诺？”

    “你别着急啊……”永瑆耐着性子忙解释道：“昨个儿我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么……此事急不得，再者说了，额娘都将你带去景仁宫了，你又被留了牌子，这意思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景仁宫住着的秀女可不止我一人。”金溶月口气嘲讽。

    “可哪个能比得上你？”永瑆语气温柔地说道：“况且从始至终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额娘也是知晓的。”

    “你当真同姑母谈过此事了？”金溶月借机问道。

    她总觉得自打从她住进景仁宫以来，姑母待她虽看似与之前并无区别，亲切和善，处处关心，可实则却并非如此——

    譬如昨日她随永瑆离开景仁宫私下见面，借口去毓秀宫同七公主借纸墨，而后姑母竟真的找来了如今在广储司做事的和珅前来责问。

    若非是那和珅未有反驳，只怕当场折的便是她的面子了。

    姑母似乎是变着法儿的在敲打她。

    她半点也猜不透姑母所想。

    所以今日才会愈发烦躁不安。

    永瑆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神情。

    “虽没有明说，但额娘显然也听懂了。”

    他将头又往金溶月脖间埋得更深了些，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你今晚倘若从了我，咱们二人就此生米煮成熟饭，届时我再同额娘说，此事必然就是板板钉钉，跑不掉的了……”

    话罢，在她修长的脖间轻咬了一口。

    金溶月身形微微一颤，脑海中诸多思绪闪过。

    永瑆趁此间隙，拿手指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右手顺势滑入半开的衣衫内。

    “不……”金溶月神情怔怔地按住他的手，不住地摇头。

    “怎么？我方才的提议，你不愿意吗？”永瑆勾起唇角问道。

    金溶月又是摇头，张口却是无声，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子埋头在她脖间轻咬吮吸着，鼻间呼出的热气似一层层热浪般，席卷至她全身每一个角落。

    不消多时，她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略为浓重急促起来，神思亦开始逐渐涣散。

    感受到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轻微，永瑆豁然弯身将人打横抱起。

    金溶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拿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永瑆大步行进內间，将人放到床上，迫不及待地便要褪去她的衣衫。

    见他欺身压了上来，金溶月却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十一爷需向我保证……”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永瑆声音急促地说道：“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明日便要向姑母说明——”

    永瑆想也不想便点头，一声“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人已推开金溶月阻拦在中间的双手，压下身来迅速地覆上了她还欲再提条件的唇。

    金溶月脑中空白了片刻之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罢了。

    利大于弊。

    只要过了今晚，姑母纵然有意反对，却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了——

    唇齿被身上的男子用舌尖大力地撬开，她开始试着去回应他。

    永瑆欣喜若狂，伸出大手将床帐放下。

    室外夜色浓郁，风声婆娑。

    ……

    伊江阿走后不足小半个时辰，冯霁雯等人便也离开了什刹海，各自回府而去。

    冯霁雯本以为这一趟出来要一番好逛来着。

    而事实却是自伊江阿离开之后，紫云也莫名变得兴致阑珊起来，与她一同放罢了河灯，便说有些犯困，不愿再多走了。

    紫云的态度让冯霁雯颇感意外。

    谁都看得出来她忽然变得低落的情绪是因为伊江阿忽然出现，再又忽然离去——

    可低落的原因有太多种，紫云不愿说，冯霁雯自也无法确定。

    她有心问一问紫云，可旋即一想于家不日便要下聘，之前她既没问，如今再问，岂不像是在刻意添乱吗？

    见她一副出神的模样，和珅似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缘分自有天定，纵在人为，却也不是旁观者能够左右得了的。”

    虽然早就知道他擅于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心思，但对他一眼就能瞧出来自个儿在想什么这一点，冯霁雯还是屡感意外。

    两个丫鬟都坐在后头的马车里，言语上冯霁雯便也不避讳地道：“我也是怕她认不清自己的心意，日后再后悔。”

    “谁也不知日后是好是坏。可后悔这种东西，能怪着别人的才最是令人不甘。”和珅笑着说道。

    自己做的选择，再后悔也比不过经别人的劝说后而下的决定。

    因为日后一旦出现差池，心中的不甘定会加倍。

    他说话向来看似温和，实则一针见血，冯霁雯听罢虽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却不得不赞同。

    此时，原本平缓前行的马车忽然一顿，车身也随之一阵剧烈晃动——

    毫无准备的冯霁雯身体一斜。

    和珅见状忙倾身上前相扶。

    不料马车轮像是硌到了硬物一般，车身陡然失去平衡，整个车厢都呈现了向后倾斜之态。

    车内的人也向后倒去——

    “扑通！”

    仰面倒在车厢里的冯霁雯忽觉唇上一凉。

    她陡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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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亲戚造访，一整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腹痛难当，顶着虚汗写完这2300多字，有点少，但快十二点了，大家凑活着看，看在章节末尾发了个大糖的份上谅解我吧。

    话说最近不造是不是太忙的缘故，又长了个口腔溃疡，好在这回不是在舌尖，而是在中间，好歹还能说话，不至于显得太做作，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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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是你亲得我

﻿    “……”

    和珅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相隔不足半指、五官清润俊朗的男子脸庞——

    因方才事出突然，他唯恐她受伤，一手托住了她伤势未愈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护在了她后脑勺处。

    以至于如今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环抱着她。

    一时之间，冯霁雯连呼吸都屏住。

    她脑子里有点乱。

    方才……他们是亲到了吗？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

    和珅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皆是她的倒影，见她一副紧绷的模样，竟也没有如平时一般出言缓和气氛，或是立即直起身来。

    更贴切些说，他是忘了。

    忘了说话，也忘了移开。

    什么都忘了。

    他甚至笑也没笑，只拿一种近似于怔忪的表情呆呆地看着身下的冯霁雯。

    随后在冯霁雯一副‘迟迟不敢轻举妄动’的神情注视之下，竟还红了脸！

    先是脸，再到耳朵，甚至还有要往脖颈蔓延的迹象……

    冯霁雯简直看傻眼了，脑海中一阵嗡嗡作响，震的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真亲着了！

    要不然，他红什么脸啊……

    可话说回来，该脸红的不该是她这个姑娘家才是吗？

    平时满腹心机算计，脸皮堪比城墙还厚的笑面虎大人，忽然成了懵懂无知的纯洁少年是怎么回事……

    如此一对比，她简直不要太厚颜无耻？

    望着面前这张俊逸完美到没有天理，却红透了的少年脸庞，迟迟脸红不起来的冯霁雯一时有些着急。

    “大爷，太太，可磕到碰着了？”

    车夫纪叔的声音隔着马车帘传了进来。

    冯霁雯像是做了心虚事恐被人发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答道：“无妨!”

    又似此时方才真正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推向了和珅胸前。

    “爷起来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和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经她提醒，却仍然是一副痴痴茫茫的呆愣表情，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总算意识到了自己趴在冯霁雯身上的姿势过于不妥，将手从冯霁雯身下抽出之后，撑着马车板动作迟钝缓慢地将身形移开了来。

    二人神情怪异地坐回原处。

    纪叔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方才有两个不看路的孩子提着花灯从前头的巷子里窜了出来，奴才为了避开，这才急急收紧了缰绳。”

    和珅好像没听见。

    冯霁雯“嗯”了一声，象征性地交待道：“今日过节，外头人多，纪叔赶车不妨慢些。”

    纪叔语气郝然地应下来。

    马车重新驶动。

    马车内气氛却分外怪异。

    方才事出突然，冯霁雯只顾着意外，也没觉得如何尴尬。

    可此时却不同了。

    为了缓解气氛，她本着身先士卒的心态主动开了口。

    “爷可碰着哪里了……？”

    和珅轻咳了一声。

    冯霁雯瞧他一眼，以为他是回过神来了。

    “是夫人……”他微微错开了目光，唇角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笑意。

    冯霁雯没听明白。

    什么是她？

    “是夫人亲得我。”和珅唇角笑意愈深，越想掩饰，却越遮不住。

    冯霁雯：“……！！”

    什么叫……是她亲得他？

    还有，她问的是他可碰着哪里了，不过是问他有没有磕着伤着，随口找个话题缓解气氛罢了，谁问他是不是‘碰’着哪里了啊！

    有病吧！

    冯霁雯不知是气是羞，一时也红了脸。

    “当时夫人欲起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就亲到了我。”和珅语气认真。

    冯霁雯闻言眼睛越瞪越大。

    是，似乎真是她当时仰倒在地，下意识地要抬起头来之时，不慎碰着了他，这点她承认。

    可什么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难不成他还觉得是她在借机占他便宜不成？

    现在的人但凡长得好看点，有几分姿色，竟都已经自恋到如此地步了吗？

    天……

    这到底叫什么事啊！

    她好好一小姑娘，不过跌了一跤，怎么就忽然成了个无法洗脱嫌疑的猥琐狂了？

    这种认知让冯霁雯险些窒息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和珅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句。

    冯霁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第一次怎么了？

    第一次了不起吗？

    她也是第一次啊！

    真是好笑。

    不……等等！

    这算什么第一次？

    险些被他给带歪了！

    “这不算。”她一副摒除杂念的贤者模样，语气笃定地道：“这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我认为是。”和珅的表情也很笃定。

    他不管。

    他觉得他就是第一次。

    冯霁雯：“……”

    “夫人不必觉得有压力。”他又恢复了往常的云淡风轻，似笑非笑地说道：“恰巧今日乞巧节，我未来得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送给夫人——”

    看着他的表情，冯霁雯眉心一阵狂跳，隐约已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拿眼神制止道。

    可这并不能够改变什么。

    和珅一意孤行地开了口——

    “这便当作是我送给夫人的礼物吧。”

    冯霁雯神色堪称愤怒地抓起身后的刺绣靠垫，朝着厚颜无耻的某人狠狠砸了过去。

    和珅本可轻易躲过，却动也未动，任由靠垫砸在了他胸前。

    还不忘笑了笑。

    “实在不行，便当夫人送我的吧。”他一副‘退一步说’的口气。

    冯霁雯瞪着他恶狠狠地咬牙。

    去他的乞巧节礼物！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一回过神来就开始消遣她！

    ……

    冯霁雯本以为这已是她今晚最难以启齿之事。

    可不料，更令人无力的还当是她回到家中之后——

    椿院。

    正堂之中。

    望着相携归来的两位主子，秦嫫笑的一脸欣慰之余，眼底还掺杂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神色。

    “床已经铺好了。”她连口喘气儿的机会都没给冯霁雯留，十分自然地笑着说道：“大爷自今晚起，便搬回来住吧。”

    刚从小仙手中接过茶水的冯霁雯动作僵住。

    我去……

    她不过出去一趟，床都铺好了！

    她拿被人暗地里捅了一刀一般的表情看向含笑的秦嫫。

    再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个主子。

    就不能给她留点尊严吗？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新换的被褥上熏得都是太太您最爱的寒兰香。”秦嫫自顾自地笑着说道。

    冯霁雯拿余光扫了一眼坐在那里吃茶的和珅。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若无其事的？？

    是无奈的听之任之，还是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

    “今日太晚了，东西来不及收拾，不如明日再讲吧。”不甘心就此认命的冯霁雯垂死挣扎着。

    “太太多虑了，东西都收拾好了。”秦嫫解释道：“厢房里大爷的东西，也都一并收拾过来了。”

    总而言之什么都拿过来了，就差个人了。

    做的不可谓不绝。

    冯霁雯内心之中的最后一簇火苗就这么被无情扑灭。

    “……”

    短暂的沉默充斥在堂中四下。

    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过意见的和珅仍然没有开口的打算。

    有时沉默会比说话来得更有成效，并且还能显得立场被动而矜持。

    一举两全。

    在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肖想之后，今日，乾隆三十三年的乞巧节，和大人终于搬离了万恶的东厢房，入主了正屋……的地板。

    他倒想在床上睡来着，可无奈夫人态度坚定，一床不容二人。

    打地铺就打地铺吧。

    打地铺也比睡在东厢房里舒坦。

    和珅心情愉悦地将薄被铺到竹席上。

    盘腿坐在床上的冯霁雯欲放下床帐。

    “夫人且慢——”和珅就地坐在劳动成果上，笑着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爷有事？”

    这么两件事发生下来，她眼下的心情委实不算好。

    和珅无言看了她片刻，遂站起了身道：“夫人且等一等，我去去便回。”

    冯霁雯皱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秦嫫跟丫鬟们都被她支了下去，今晚无人守夜，她倒不怕和珅贸贸然出去会暴露什么。

    想到秦嫫带着一群丫鬟退下时那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冯霁雯倍感头疼。

    大家普遍污不污暂且不说，问题是今晚应付过去了，可日后又该如何防备？

    她孤身一人，唯一可称得上在同一战线的和珅如今还有点爱干不干的，实在指望不上，试问这种情形之下，她要如何应对秦嫫和一干丫鬟们？

    和珅折身自外面回来之时，入目瞧见的便是冯霁雯盘腿坐在床上，托腮冥想的模样。

    “夫人，我回来了。”他特意说道。

    这种‘回来’的感觉真是特别好。

    冯霁雯掀起眼皮子瞧了他一眼。

    他已信步来至床边。

    “这是原本准备好要送给夫人的乞巧节礼物。”他伸出右手，将一只细长的锦盒递到冯霁雯眼前。

    “爷今晚在马车里都把第一次送我了，我怎能收其它东西？”冯霁雯问道。

    和珅一愣之后，旋即笑道：“夫人还是这般的不肯吃亏。”

    调戏了她一句，竟被她还了过来。

    这简直就是个大写加粗的‘你脸皮厚我就要比你脸皮更厚’的真实写照——

    他从没见到如此‘遇强则强’的小姑娘。

    冯霁雯闻言没搭理他，也没伸手接过礼物的打算。

    “俗话说得好，夫妻没有隔夜仇，更何况夫人的仇已经报了，按理来说咱们之间现如今是无冤无仇才是，这礼物夫人因何不收？”

    他口舌如簧，非是冯霁雯能比，她瞥了他一眼，伸手将锦盒接过。

    是懒得同他多言。

    当然，也确实说不过。

    “东西我收下了，爷歇了吧。”

    和珅也不多说，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转了身，冯霁雯伸手将床帐放下。

    锦盒则被她随手搁在了枕侧，并未拆开去看。

    她并非是还在同和珅置气，她烦心的是仍然没能想到法子去应对日后的困局。

    是以熄灯后，她仍然辗转反侧，目不能闭。

    和珅将她的动静听在耳中，时不时地会意一笑。

    看来，同居一室，夫人的激动之情并不见得比他少。

    ……

    夜已深，窗外偶尔有虫鸣声响起。

    汪黎芸合衣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透过窗棂望着为繁星点缀的夜幕。

    不知是否因七夕的缘故，今夜的星子似乎格外地明亮。

    站在汪黎芸身后的是随她一同入宫的丫鬟小念，她还是那副瘦的跟豆芽菜似得身板儿，又因不擅与人交流，之前在储秀宫中没少被人欺负，以至于如今还心有余悸，时时紧张防备。

    当日内务府初选，四小姐被当场撂了牌子，她本以为，姑娘也不会被留下。

    可谁料不仅被留了牌子，还被赐了常在的位份，搬来了这离养心殿远之又远的应亭轩。

    她私下听那两个被拨来伺候、干活不太勤快的宫女说这是景仁宫里的嘉贵妃娘娘给主子安排的住处。

    两个宫女一提到这里就撇嘴，似乎很不高兴。

    可她却觉得挺好的。

    这里虽然偏僻了些，但贵在清静。

    不像是在储秀宫里，人太多了，她跟主子总会被欺负。

    主子也说这里很好。

    但不知为何，主子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久。

    “今日父亲让人送来的信呢？”

    汪黎芸忽然问道。

    “奴婢收着呢。”

    小念忙从妆奁匣子底下将压着的信封取了出来，递到汪黎芸面前。

    这信是老爷花了不少力气才托人送进来的，可主子一直没提要看，直到这会儿才提起来。

    却见汪黎芸并未伸手来接。

    而是直接与她吩咐道：“趁着夜里没人，烧了吧。”

    烧了？

    小念惊讶地提醒道：“可您还没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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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哈哈，看到有同学问我上章的章节名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个恶趣味哈哈~

    今天这章是四千字更新，谢谢大家等到现在，太晚了，大家看完就睡吧。

    然后就是如果下次大家十一点前没见到我更新，就早点睡吧，不要刻意去等，明早看其实也是一样的，早看晚看都是看嘛~

    今天舅姥爷感冒发烧，我得先下去伺候了。

    大家晚安么么哒~~~~~~~~~~~~~~~~

    明天见，爱你们。

    （这两天的月票打赏感谢明天再整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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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生计

﻿    “不必看了。”汪黎芸口气平静无波。

    不必去看，她也猜得出信上写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想到自己与已故去的姨娘这些年来在汪家是怎样的一番艰难处境，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生她养她的是汪家，可让她恨不得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也是汪家。

    小念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会意地未再多说。

    只轻声应了一句“奴婢遵命”，便揣着信行出了内室而去。

    汪黎芸仍坐在窗前，仰望着窗外夜空。

    夜色愈深，原本热闹的京城四下逐渐安静下来，行人结伴返家，街道两侧亮着的花灯也因蜡烛燃尽而灭了数盏。

    在街角的拐角处，一身褐色文衫的丁子昱正收拾着摊桌上的纸墨等物。

    落榜之后，他又重新做起了帮人代写代读书信的活计，只是以往都是白日出来，而今日趁着乞巧节，想着夜晚外面人多，便晚上出来了一回。

    可生意却也不好，枯坐了两三个时辰，也只是帮一位老人写了一封信，却又因见对方年迈可怜，衣着寒酸，并未收钱。

    一晚上等于是一文钱都没赚到，还倒贴了纸墨钱。

    这生意做得，怎么瞧怎么透着一股任性。

    丁子昱一路独行回到住处之时，已接近子时。

    却见房中仍然亮着油灯，钱应明还未歇下。

    “钱兄怎么还不睡？”丁子昱边将肩上的书篓取下来，边对帘子后的人影说道：“大夫多番嘱咐过，养伤期间，还是尽早歇息为好。”

    “我哪里睡得着。”倚在床头的钱应明沉郁地道：“长此以往总不是个法子。”

    丁子昱在桌边坐下，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已凉透的白水。

    “是啊。”他也微微皱了眉，道：“如今离下届春闱还有三年之久，这三年的时间里，总要想个法子谋生才行。”

    代写书信只是权宜之计，并不可做长久的打算。

    没听得钱应明接话，丁子昱猜他必然是在发愁，便出言劝了一句：“钱兄你伤势未愈，如今当以养伤为先，至于其它之事，待痊愈之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钱应明是因救冯霁雯而受的伤。

    虽然说句不太厚道的，他这个忙帮的实在让人无法恭维，但一码归一码，和家该做的一样没少做。

    从请大夫诊治，到抓药、再到买补品，差下人前来探望，都是和珅与冯霁雯亲自经手交待的。

    又考虑到钱应明如今受伤在家，需要开支，便又让刘全送了些银钱过来——只是钱应明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甚至当场黑了脸，觉得尊严遭到了践踏。

    说是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对于他这种反应冯霁雯并无太多意外，也不强迫他受这‘嗟来之食’，只吩咐了刘全在送补品时，又一并送了些食材点心之物，能帮衬点便帮衬点。

    如此一来，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钱应明却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冯霁雯虽不可能一直这么隐晦地接济着钱应明，但在他伤愈之前，这些都是她必然要做的。

    丁子昱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故而才会对钱应明道以养伤为先，其余的日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钱应明却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迟迟无法合眼入睡。

    丁子昱较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忧心于自己眼前的生计之余，他心中还多了一份无法与他人倾诉的牵挂之情。

    听说她不仅被留了牌子，如今已有常在的位份了。

    她并非是精于算计之人，又向来不擅与人交际，在那等环境之下，要如何方能自保？

    他如今已无别的奢求，只盼望她能过得尽量安稳舒心一些。

    伴随着他进入梦乡的是一阵轻叹。

    丁子昱只觉得自己并未躺多大会儿，便为一阵敲门声惊醒过来。

    睁眼一看，方知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敲门声并不急促，只是他睡得轻，故才得以立即转醒。

    隔着一道布帘传来的是钱应明均匀的呼吸声。

    丁子昱披衣下床，前去开门。

    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个儿却不矮，仅比丁子昱低了小半头。

    他一身利索的小厮打扮，见开门之人是丁子昱，就咧嘴嘿嘿笑着抬手作了一礼，有模有样地喊了声“丁先生”。

    丁子昱一眼便认出了这孩子来。

    这不是舒志身边儿的小厮吗？

    叫小野子的那个。

    丁子昱回以一笑，一面带他往院子里走一面笑着询问道：“不知小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他客气地唤自己小哥，小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待到了堂中，丁子昱让他坐下，他不由更加郝然起来，笑着站在一旁没敢坐，倒有几分规规矩矩的模样，与丁子昱道：“我们家老太爷跟小公子让我来给丁先生传句话儿，顺便问问您的意思——”

    丁子昱疑惑地“哦？”了一声。

    一旁传来钱应明翻身的动静，小野子好奇地看了一眼。

    “是同住的好友。”丁子昱笑着解释了一句。

    小野子点着头收回视线来，这才与丁子昱说明了自己今早前来的原因——

    丁子昱听罢十分吃惊。

    冯英廉同冯舒志竟都有意让他重回英廉府上继续教授冯舒志功课，故才差小野子前来询问他可愿答应。

    “之前的先生呢？”丁子昱问。

    这固然是个好消息，可他不想是英廉大人是因见他如今过的艰辛，为了施以援手而刻意所为——总不能因为他，而让别人丢了饭碗。

    “您说那个姓周的先生啊？”小野子忙地道：“他家中有丧事，回陕西老家奔丧去了！这一去少说也要四个来月，小公子的功课可耽搁不了这么久。”

    丁子昱听罢这才了然。

    却有些犹豫。

    这位周先生虽家中有事，可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他总不好‘趁虚而入’，钻这个空子，顶了别人的位置。

    “不如就去吧——”

    丁子昱犹豫间，忽然听得了钱应明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是穿着中衣的钱应明从布帘后走了出来。

    “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可惜了。”初醒的钱应明拿一如既往有几分疏冷的口气说道。

    小野子早听闻过他的‘大名’，当日钱应明告御状时他就跟在冯舒志身后曾遥遥看见过。

    此时不由悄悄打量了他几眼。

    钱应明似有所查地皱眉朝着小野子看了过来。

    这一瞧，脸上的神情却是微微一滞。

    ====

    ps：近来手头事多，加上身体不舒忽，更新字数不及格，望大家见谅见谅，明天争取早更，多更，鞠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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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头一日”

﻿    小野子倒无惧于被他发现自己偷看对方似得，见钱应明看向自己，只是咧嘴一笑，点了个头，一副很和气很懂规矩的小厮模样。

    小野子重新扭过了头去跟丁子昱说话，钱应明却仍在神色不明地打量着他。

    “老太爷还说了，要是丁先生您不愿意长待，也不要紧——您可以在周先生自老家回来之前先给小公子上着课，这样也行。”小野子大致地传达着冯英廉的意思。

    丁子昱听到这里，方才觉得心中舒服了些。

    他最怕的便是影响到别人。

    取代周先生绝对不可取。

    但暂时教一段时间的话，确实是可行的。

    如此不仅能解他眼下在生计上的燃眉之急，还可趁着这几个月的时间，好好地对日后做一番打算。

    丁子昱从来也不是扭捏之人，心下既有了结论，当即便向小野子说道：“如此便谢过英廉大人对丁某如此信任看重了——”

    小野子机灵，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便笑着道：“那丁先生收拾收拾，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再来接丁先生过去！”

    “没什么可收拾的，小公子的课业不可耽误太久，若是可行的话，我想明日便过去。”

    “那成！”小野子点头，又询问道：“那我明个儿一早来接丁先生吧？”

    丁子昱颔首，客气地道了声：“那便有劳了。”

    “嘿嘿……丁先生客气了。”小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丁先生若还有哪儿没听明白的，等明日过去了再跟老太爷谈谈吧，我就记着这么多了……”他话罢一揖，道：“今个儿我就先告辞回去了，明早再来叨扰——”

    丁子昱点头称好，又问了他可要喝碗茶水歇歇再走，得了小野子摆手婉拒之后，便将人送出了大门外。

    他折身回来之时，脸上不禁沾了些喜悦之色。

    纵然他当初考取举人功名之时成绩不菲，可也耐不过今年春闱落榜的名声。

    去年他得以进英廉府教授冯舒志课业，还是在有袁先生从中引荐的前提之下。

    而今年名落孙山，别说是英廉府这等大门大户了，纵是前往私塾，若是没有可靠之人从中介绍的话，只怕都不是易事。

    可谁成想英廉府竟有回雇他之意。

    这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

    丁子昱回到屋内之时，只见钱应明仍站在原处，且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

    丁子昱恐他是见自己有机会重回英廉府做教习先生，对比之下心中不平，便将眼中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之际，却听钱应明先一步开了口。

    “方才那个是英廉府上的小厮？”

    丁子昱不解。

    方才他与小野子的对话未曾避开过钱应明，他应听得出小野子是英廉府上的人，因何还要多此一问？

    但他还是点头答了句是。

    “你可知他是哪里人？”钱应明又问道。

    按理来说丁子昱不可能对英廉府上随随便便的一个小厮都了解地如此详细，可恰巧小野子同别的小厮不一样——去年小野子入府之时，丁子昱曾听冯舒志不止一次提及过他的可怜身世。

    眼下便大致地回忆着道：“应是京城人士，母亲早逝，父亲因一些纠纷，如今还在牢狱中被关押着。”

    并未说起小野子的父亲入狱是因盗窃，也未道明小野子亦有盗窃的前科。

    钱应明对这些内情也不感兴趣。

    他听罢小野子是京城人之后眼中的异样神情已迅速消退了下去。

    “钱兄问这些作何？”

    “见他长得有些像之前认识的一个孩子罢了。”钱应明道：“可既是京城人士，那定是认错了。”

    丁子昱听罢点头，未有过多地去留意思考。

    ……

    同一刻，和宅。

    椿院正房中，临到天亮方才睡着的冯霁雯转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同往常一般伸手拨开床帐。

    却见床沿外地板上赫然坐着一位仅着着白色中衣，两条长腿一屈一伸，借着一缕淡淡晨光神态闲适正低头看书的男子——

    刚睁开眼还不甚清醒的冯霁雯忙地放下手中床帐。

    一个人睡习惯了，一时竟忘了自昨晚起，她已不是这个房间唯一的主人了。

    还好她没张口便喊丫鬟进来伺候！

    “夫人醒了？”

    和珅清润含笑的声音隔着床帐传到她耳边。

    冯霁雯醒过神来，“嗯”了一声。

    坐起身理了理中衣衣领，又拢了拢腮边有些凌乱的青丝，方才又重新拨开床帐。

    “什么时辰了？”她似怕惊动下人们一般，压低了声音问和珅。

    和珅望着她初醒的模样，不似平日里端庄的连根头发丝都梳的一丝不苟，衣着神态都令人挑不出半点差错，而是一双眼睛带着醒后的朦胧，又一幅警惕的模样将声音压低的样子很有几分娇憨之感，尤为可爱——

    和珅眼中神色不禁又温柔了几分。

    “卯时刚过半。”他笑微微地答道。

    冯霁雯有些讶异。

    平日她一般是刚进卯时便醒了。

    昨晚因有心事迟迟未能入睡，竟多睡了半个时辰才醒——

    “没人过来喊起吗？”她问道。

    和珅摇头。

    “头一日，想必是秦嫫特意交代过的。”他答得满口正经。

    冯霁雯一愣之后，旋即明白了他话中含义，因毫无准备，险些当场红了脸。

    还好应变能力较强。

    心知这种话题讨论不得，否则只会在变污的道理上越走越远，故而她并未接话，只求心中有数便好。

    “那你可睡好了？”

    和珅点头。

    “那咱们收拾收拾——”冯霁雯看着他身下的被褥跟竹席说道。

    和珅便搁下了手中书卷，站起身来道：“我来收拾便可，夫人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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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的谅解与支持，么么哒~

    下章大家别等了，明早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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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    冯霁雯却还是下了床来，在一侧的胡桃木衣架上随手取了件衣裳披上。

    如今她没什么心思歇着，只想着尽快落实昨夜自己想着的法子。

    见她执意要帮忙，和珅不由笑了笑。

    他将被子叠起，冯霁雯则将枕头抱起放到了床上，而后又帮着和珅将竹席卷起来。

    末了，却见他方才放书的地方有着一顶洁白的帕子，其上还有着血迹。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问道：“爷哪里受伤了？”

    迎上她的目光，和珅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再抬起头来望向她，眼神有几分别样的笑意：“这是元帕。”

    元……帕？

    冯霁雯大概明白了。

    可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她下意识地朝和珅手上看去。

    只见和珅已弯身将那顶所谓元帕捡了起来。

    “夫人收好了，晚些交给丫鬟便可。”他将帕子递上。

    冯霁雯表情复杂地接了过来，道了句：“还是爷细心……”

    和珅笑了笑，道：“将被子放回去吧。”

    这些临时拿出来打地铺的被褥，是从床箱中取出来的。

    冯霁雯将帕子放到一侧，点了点头。

    和珅将床板掀起，她则帮着将被褥放进去。

    做好这一切之后，和珅又顺手打算帮她将床铺一铺。

    “这个让丫鬟做便好，爷别忙活了。”冯霁雯忙制止道。

    让一个男人帮她铺床，这种感觉别提有多别扭了。

    做人能不能不要勤快的太过度啊……

    她不让铺，和珅也没有强铺的道理，唯有按下了内心深处‘什么都想帮媳妇儿干’和‘一大早就想在媳妇儿面前表现自己’的渴望——

    他直起身之际，目光一转，却是定在了枕侧的锦盒之上。

    夫人竟还把他送的礼物放在枕头边儿了。

    “这份礼物夫人可还喜欢？”他问道。

    虽然夫人放在枕头边儿已经显示出了喜爱之意，但他还是喜欢这种明知故问的感觉。

    贯来就爱想多的和大人这回却碰了个钉子。

    “我还没看。”冯霁雯选择了坦诚相待。

    和珅听罢一愣。

    还没看？

    还没看就放枕头边儿，不舍得拿开了——夫人这该是有多么看重他送的东西？

    他和珅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得夫人这般重视？

    被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成功感动到了的和大人将锦盒拿了起来。

    “那夫人现在瞧瞧喜欢是不喜欢。”

    冯霁雯一心想着要办正事，见他一会儿又是铺床，一会儿又是让她看礼物的，不由有些心急。

    这人戏怎么这么多呢？

    为了节约时间，她半点不敢磨叽，顺着他的意思将锦盒接了过来，便打开了来看。

    本以为是珠钗首饰等物——

    可此际安安静静躺在锦盒中的却是一支青玉笔。

    “这支玉笔是我五岁那年，阿玛找了名匠特地打的。”和珅语气温和地说道：“青玉只是普通的青玉，羊毫也只是寻常的羊毫，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但贵在制笔师手艺了得。”

    只是他许多年都没有用过了。

    冯霁雯本是随便一听，可待得知此笔是他阿玛赠予他的，心中便有了不同的感受。

    “既啊阿玛所赠，当好生保存着才是。”冯霁雯道：“爷若真想要送我东西，还是换一样吧。”

    这等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哪来是这么好收的？

    “夫人昨晚都收下了，岂有再让我收回的道理？”和珅笑着道：“这笔是我幼时使的，如今用倒显得过于小巧了些，赠予夫人最是合适不过了。”

    冯霁雯无奈望天。

    论嘴皮子，就是十个她也不见得能说得过他。

    罢了，她这会儿是真没工夫搁这儿跟他掰扯这些东西。

    “既如此，那我便先替爷保存着。”她不拿出来用便是了。

    和珅笑着颔首。

    肯收就成。

    嗯……待他算算。

    额娘留下的玉兰簪送出去了。

    阿玛给的青玉笔也送出去了。

    下回再送，是真没什么可送的了。

    唯一能送的，便是他这个人了——

    阿玛与额娘倘若在泉下有知的话，也该欣慰于他的机智吧？

    在冯霁雯的半催促之下，一直沉浸在自恋当中的和大人迟迟穿衣离去。

    不出冯霁雯所料，和珅前脚刚离去，丫头们后脚便进来了。

    冯霁雯按着最初的计划躺在床上，待两个丫鬟进来之后，隔着放下来的床帐说道：“小仙留下来伺候，小醒去吩咐厨房准备早饭吧——”

    小醒隔着床帐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她自然看得出来冯霁雯是在找借口支开她。

    冯霁雯也知道凭小醒的聪明，必然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她的意图来。

    但对方是小醒，而不是别的丫鬟。

    小醒好就好在从来只做自己分内之事，有心思归有心思，但从来不会将心思放在无用的东西上面。

    “太太有事吩咐奴婢？”小仙往床边走近了些，轻声问道。

    冯霁雯将床帐拨开了来。

    小仙这才瞧见她已起身，且衣裳都穿好了，就差个头发没梳。

    “太太早就起了？”她有些惊讶。

    秦嫫不是说……太太大有可能要睡到晌午的吗？

    还说太太可能会身上疼，没力气，要她们伺候的时候多加小心着些什么的……

    可太太瞧着……还挺精神的啊。

    她本还打算嘱咐太太再睡会儿来着。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小仙望着自家太太一本正经、甚至称得上严肃的神情，小仙莫名有几分紧张。

    这是一个刚与夫君度过初夜的女人该有的反应吗？

    她虽没有经验，但隐约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跟大爷并没有同房。”冯霁雯开门见山地道：“我也没办法与他同房——”

    小仙听得赫然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没有办法同、同房？

    她虽觉得害羞，但更多还是惊惑。

    “大爷他……？”小仙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

    莫非是大爷身体有问题吗？

    冯霁雯起初倒也想过拿这个来搪塞，可到底事关一个男人最要紧的尊严，且后续必然还要引发一系列的问题，便做了罢。

    “我与他起初便是假成亲，所以没办法同房。”冯霁雯直言道。

    这便是她想了大半夜之后做出的决定——

    见她面不改色一口一个同房，小仙却已半点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

    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冯霁雯口中所说的‘假成亲’三个字上头！

    什么叫假成亲？！

    小仙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盘腿坐在床上，身后倚着湖蓝色刺绣大迎枕的冯霁雯。

    “太太您……在说什么呢？”她觉得要么是方才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太太说错了。

    太太跟大爷从订亲到成亲，再到成亲后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是一点点看在眼里的，怎么可能是什么假成亲呢？

    “你可还记得去年我与和珅是如何订亲的吗？”

    “不是老太爷事先相中了大爷吗……”小仙的口气有些不确定，“再有香山别苑那晚，太太遭人算计被困在书楼中，为解燃眉之急，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冯霁雯：“……”

    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半推半就？

    怎么不直接说欲拒还迎呢……

    会不会用词啊到底？

    她脸色复杂了一下，看着小仙说道：“这都是我后来说与你听的。实际上，那晚在书楼之中我与和珅单独谈话之时，并没有真的答应这门亲事，而是与他约定假成亲，一来确实是为解当时燃眉之急，二来是为了了却祖父一桩心愿。”

    小仙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约定假成亲？

    她什么约定都听说过，却唯独从没听说过还能做这种约定的！

    这是因为她不知道冯霁雯与和珅还做下了日后和离的约定。

    若是知晓，相比之下，兴许也就不会对假成亲一事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了……

    小仙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可偏偏自家太太的脸色半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加之她心细如尘，如今回想起太太与大爷的相处来，便也发现了诸多不对之处。

    只是她往前再如何细心，却也压根儿不敢往假成亲上头想啊。

    这传出去……无疑是惊世骇俗。

    “可大爷待您这么好……”接受了现实的小仙很快转变了模式，抱着将错就错的心态劝道：“您就不考虑考虑弄假成真吗？”

    “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冯霁雯不敢过度打击她，不置可否地揭过：“这个问题日后再谈——今日我之所以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帮我。”

    至于怎么帮，小仙心里头门儿清。

    说白了不就是拉她下水，让她帮着一起隐瞒事实真相吗？

    其实这都是小事。

    关键是她如今实在接受不了原本琴瑟和鸣，恩恩爱爱的大爷和太太忽然就成了假成亲。

    这简直是幻灭性的打击。

    “这是假造的元帕，待会儿你交给秦嫫之时，万不可露馅儿了。”冯霁雯将东西塞到小仙手中，一脸慎重地叮嘱道。

    小仙则拿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看着她。

    天呐！

    天下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的存在与发生？

    她竟然还参与了进来……

    造孽啊简直是。

    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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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是三千字，这就洗漱睡觉了，大家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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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转亏为盈

﻿    小仙自內间行出之时，眼中含着点点泪水。

    方才得了小醒隐晦示意，得知冯霁雯在与小仙说话的秦嫫一直候在外间，眼下得见小仙出来，便唤了她过来问话。

    刚要问一问大爷跟太太的情况，却先一步瞧见了小仙异样的神情。

    “哭什么呢？”秦嫫微微皱眉问道。

    这倒霉丫头，大喜的日子搁这儿红着眼。

    小仙将眼泪往回憋了憋，又咽下诸多无法与人倾述的苦水。

    “奴婢是高兴……”她瘪着嘴，违心说道。

    说话间，将方才冯霁雯交于她的元帕拿了出来，递到秦嫫面前。

    秦嫫一瞧便明白了。

    她喜不自胜地将元帕接了过来。

    真是谢天谢地……

    终于成了！

    望着秦嫫一脸‘大功告成’的模样，小仙心中的复杂之情无法言表。

    同时又觉得压力很大。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着太太瞒秦嫫多久。

    而半日下来望着秦嫫高兴的不成样子，干活儿说话都比平日还要带劲许多，冯霁雯内心深处也不禁涌现出了一丝愧疚来。

    但想到自己倘若一口气将事实真相说给全部的人听，必然会造成十分混乱的局面，便也只能继续愧疚着。

    而这种愧疚直接表现在了她特意拿了私房钱出来，给椿院里的下人丫鬟们又在伙食上改善了一番。

    抱着雨露均沾，宁落一条街，不落一个人的想法，干脆给整个和宅里的下人们都顺带着改善了一通。

    反正也没多少人，全当稳固人心了。

    以上是冯霁雯完整的想法——

    但事实造成的结果却是……

    “太太瞧着真高兴，今个儿的饭菜里多了大半碗鸡肉，还有蛋汤呢！”小亭高兴地道。

    “是啊，我都吃撑了。”小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脸认真地道：“怪不得娘总是盼着太太跟大爷能早日同房呢，这同了房，果然就是不一样。”

    她对同房压根儿没什么概念，就觉得是俩人同睡在一间房中，如此而已。

    故而说这番话之时，自己单方面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其他几个丫鬟，包括小醒在内，都没能做到她这般脸不红心不跳。

    “……”

    没人接小茶这个话，大家各自低头，心中有数。

    反正整座椿院上下，除了冯霁雯本人和已知真相的小仙之外，大家都一致认为这突如其来的伙食改善，是因为俩主子终于同房了的缘故。

    太太此举……显然是想让大家跟着一起庆祝一下。

    所以大家都很配合地保持着普天同庆的精神面貌。

    “……”冯霁雯一脸凌乱。

    ……

    养心殿。

    早朝罢，乾隆让人前去内务府召了和珅前来觐见。

    和珅自内务府赶来之时，恰见乾隆正检查着十五阿哥永琰近来的功课，永琰站在书案旁，一脸认真地背诵着什么。

    和珅在书房门外凝神听了听，只听永琰背的是《资治通鉴》中的一段治国之道。

    小太监躬身进去通传，见十五阿哥还在背诵，便没有立即出声，而是立在一旁等候。

    乾隆见状往门外瞧了一眼，得见一名着官服的年轻臣子正垂首站在门侧。

    “是和珅么？”他问了一句。

    和珅忙应了一声。

    乾隆便道：“进来吧。”

    “是——”

    和珅行入书房之中，永琰便停下了背诵。

    “去里头找你五皇叔去吧。”乾隆对其说道。

    永琰便依言退去了内殿找和亲王弘昼。

    “今个儿的功课，可过你皇阿玛的眼了？”

    弘昼正窝在罗汉床里把玩着烟斗，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高云从替他提溜着一只鸟笼子，笼架上站着一只颜色十分好看的八哥。

    弘昼只比皇兄乾隆晚出生三个月，但许是因为沉迷酒色玩乐的缘故，形容看起来要比乾隆苍老上几分。

    但一副脾性却是有名儿的好相处，没架子。

    永琰并不讨厌这位待他还算不错的五皇叔。

    听他问及自己，便答道：“才考到一半，皇阿玛召见了和珅，便让我找五叔来了。”

    “和珅？”弘昼抬起松弛的眼皮看了在一旁坐下的永琰一眼，道：“怎么又是这个和珅？他到底是个什么官儿？”

    他来宫里的次数不多，但光是见皇上召见这个和珅，少说也有五六次了。

    先前只听说是冯英廉的孙女婿。

    后来似乎办了个案子。

    但他不大关心这些朝事，都只是道听旁说了一些。

    “在广储司里就任郎中一职。”永琰讲道：“另外兼着御前侍卫。”

    弘昼挑了下眉头。

    “内务府的官儿，往养心殿跑跑倒是无可厚非。”他重新低下头去把玩手中的烟斗，漫不经心地说道。

    永琰则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内务府呆了有多久了？”乾隆靠在龙椅中，手里握着的就是《资治通鉴》中的其中一卷。

    “回皇上，两个月零五天了。”和珅笑着答道。

    乾隆闻言笑了一声。

    “你记得倒是清楚的很。”又道：“记性这么好，难怪这么擅长算账——看来朕将你放到内务府，倒是选对地儿了。”

    “皇上谬赞了。”和珅依旧笑着。

    “前几日英廉送来的内务府上个月的账目，朕都已过目了。”乾隆望着和珅，道：“广储司里的这笔账，倒被你算得十分细致——”

    内务府向来是个掰扯不清的地方。

    尤其是近几年来，宫中开销铺张浪费，时不时地还有皇子来借银子使，一借便没了影儿，窟窿一个接着一个的漏，补也没法儿补。

    可和珅在广储司呆了不过两个月，不单单把这笔烂账理的清清楚楚，竟还使得入不敷出的内务府转亏为盈了。

    这是乾隆之前未曾想到的。

    就连冯英廉也十分吃惊。

    可‘转亏为盈’这种话乾隆自不会明讲，是以只是夸赞和珅擅于理财算账，细心入微，做事勤恳。

    和珅不骄不躁，一味地谦虚着。

    乾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这么一通称赞后，却刻意未提嘉奖之事。

    反而似无意一般说起了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郊外流匪劫路伤人性命一案。

    “朕准了刑部提议的判处凌迟之刑。京城已有十余年，未曾办过如此恶劣的命案了。”提到这群人，乾隆眉间便藏着一股天子的威严怒气，“这些草寇之流，过了几年安生的好日子，非但不懂得惜福，反倒还无法无天，敢在京城作乱了——”

    “皇上说的是。”和珅敛起了脸上笑意，肃然道：“视法度于无物者，必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待从团河行宫回来之后，便要立即执刑。”

    和珅垂首听着。

    “可该怎么赏赐袁守侗，朕心里暂时还没有主意。”说完了罚，乾隆又提到了赏。

    他露出思量的神情说道：“福康安倒是好赏，他一直没个固定的差事，如今历练的倒是可以了，朕打算升他做一等侍卫，御前行走——可袁守侗，一时半刻倒真是不知该如何赏他。”

    此案非同一般案子可比，袁守侗此番办差得力，必须要好好地赏赐一番方可。

    可他才升做兵部尚书没多少时日。

    见乾隆有些犯难，和珅谨慎地开了口劝道：“袁大人有功，自该重赏，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妨待皇上从团河行宫回宫，犯案之人被处决，正式结案之后，再行论功行赏也不迟——”

    他知道乾隆最想听的便是这句劝。

    此案案发突然，结案也十分突然。

    连他同太岳父都察觉出了不对，欲深究一番，他不信精明至此的万岁爷会毫无所觉。

    案子有没有真正了结，兴许都还不一定——

    故而赏赐一说，实在着急不得。

    要不然到时再有变故发生，大张旗鼓的封赏便成了闹笑话。

    被和珅一句话‘劝’到了点子上的乾隆点了头。

    望着半垂着眸站在下方的年轻臣子，乾隆眼中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起来。

    有能力，又很会办事。

    更重要的是，心思通透活泛，做起事来让人十分省心省力——

    如今放眼整个朝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聪明人’了。

    单单只放在内务府，未免有些屈才了。

    乾隆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手中书卷轻轻敲打着书案。

    ……

    今日小醒与小茶外出为冯霁雯采买些常用之物，临挨着晌午头儿，从外头回来之后，带回了一个消息——

    说是外头有了传言道，于家三日之后会向奉恩辅国公府下聘，婚期似也已经商谈完毕，只是要待聘书送达之后，方才会有确切的日子传出。

    昨晚什刹海一游，紫云已对冯霁雯说起自己成亲之期不远矣，故而此时得到确切消息的冯霁雯并无太多意外。

    “太太跟紫云格格关系这么要好，可想好要拿什么来为紫云格格添妆吗？”秦嫫在一旁笑着说道。

    冯霁雯露出思索的神情来，摇了摇头。

    这个她倒未有想过。

    她与紫云平日里有事儿没事儿便会互送些小玩意儿，乍然要送如此正式的添妆礼，她倒有些无从下手起来。

    “秦嫫觉得送些什么来得合适？”冯霁雯请教道。

    当初她出阁之时，紫云在私下送她的是一颗她从广东带回来的洋宝石，颜色赤红，冯霁雯收下之后便一直放着了，不知要用来打作什么首饰才好。

    秦嫫也知道这茬儿，故而道：“虽说好友间互赠添妆礼讲求的是一份心意，绣顶帕子也无不可，但作为回礼，还是不宜过轻的好。”

    冯霁雯点头。

    秦嫫便又给出了不少参考意见。

    冯霁雯听罢，决定要好好地想一想。

    虽说不一定要多么贵重，别出心裁，但最好是送到实用上。

    临近午时时分，和珅差人回家传话儿，说是手头事忙，晌午便不回来用饭了。

    午饭便是冯霁雯独自用的。

    饭后，她欲让丫鬟差来刘全问一问近来钱应明的情况。

    负责便要负责到底，只有钱应明好利索了，她才能卸下这份责任感来。

    “太太不必问刘全了。”小醒却在小羽退下去请人之前，及时开了口说道。

    冯霁雯望向她。

    “今日奴婢出去采买茶叶之时，瞧见他了。”小醒道：“他原本似乎要去找活儿做的，后来瞧见奴婢也在，就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许是觉得难堪吧。

    平日里趾高气昂，自诩清高的举人，如今却因生计要去茶叶铺中做工。

    冯霁雯有些意外：“他伤好全了吗？就出去找活儿做。”

    这才多久。

    她背上这点儿伤都离脱痂还有段时日呢，更何况他当时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的。

    “奴婢见他手臂行动还有些不便，想是未能好全。”许是有成见在先，如今小醒一提到钱应明，甭管是说什么，语气都不是太中听：“可既然都能出去找活儿做了，想必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也要吩咐刘全儿要按时探望，药也不能停，还有补品等物。”冯霁雯道。

    小醒有几分意外地看着她。

    往前冯霁雯待钱应明是什么态度，她是看在眼中的，说是嗤之以鼻也不为过。

    纵然这回他因救太太而受伤严重，可到底他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啊。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多少拖累到了太太。

    是典型的帮倒忙。

    太太这又是请大夫又是给抓药的，在有过节的前提之下，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眼下他既出去找活儿，便说明没大事儿了，还管他作甚？

    太太如今真是对什么人都心善的不像话。

    “一定要确定他伤愈了才行。”冯霁雯又道：“不然万一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日后他再借机讹诈咱们，岂不是还有的麻烦吗？”

    她宁愿这会儿多费些事，也要杜绝这种坑爹的可能。

    小醒：“……”

    果然是她将自家太太想的太过单纯善良了。

    但这样，确实也是最稳妥的。

    钱应明倘若得知冯霁雯与小醒这么防他，只怕要气得脸红脖子粗，再怒骂上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同一刻。

    景仁宫。

    嘉贵妃望着过了午时方才前来请安的儿子永瑆，语气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昨夜没回宫，是在外头过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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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又要忍不住安利一下和大人了，和大人在内务府做事的时候，转亏为盈是真事，是有史料记载的，并非是我夸大其词^_^

    天生一把理财生财的好手儿，搁现在不当官儿的话，一准儿是个成功的奸商（划掉！），商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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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撒娇的小动物

﻿    永瑆从容自若地在一旁的凳上落座，笑着说道：“跟人出去吃酒晚了，便歇在了宫外的别苑中。”

    嘉贵妃闻言微微笑了笑。

    “如今你八哥在云南带兵打仗，京城虽是太平，但你也不可过度贪图玩乐。”她谆谆教导道：“尤其是你皇阿玛如今，隐约有开始看重你十五弟之意——”

    永瑆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

    “额娘您是不知道。”他不屑地笑了一声，边接过远簪递来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道：“皇阿玛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皇阿玛问他话时，他总是答出些奇奇怪怪的答案来，别提多蠢了。就算功课做得还算可以，可皇阿玛一回也没夸过他——”

    “那你也不可掉以轻心。”嘉贵妃神情有几分严肃地说道：“你皇阿玛的心思，别说是你了，纵然是我也时常揣摩不透，凡事决不能单看表面，你务必要多加提防。在你皇阿玛面前，更加要严于律己，不可出任何差池。”

    嘉贵妃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纵然近年来弃了那些书画琴道，可还是不甚得皇上的心。

    他之所以能站稳脚跟儿，除了她里里外外在铺路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皇上根本没有旁的选择可言——说白了就是东西虽不合意，但好歹能凑合着用的意思。

    可倘若永琰一旦被扶持起来，那所有的一切都要变了。

    而听她再三叮嘱，永瑆却仍然半点未曾搁在心上。

    在他眼里，永琰就是一小屁孩儿，要什么没什么，拿什么跟他比？

    更何况，他今日过来，是另有事情欲同嘉贵妃商量——

    嘉贵妃又叮嘱了儿子一番。

    永瑆耐着性子道了句：“额娘放心，儿臣都记下了。”

    语毕便顺势岔开了话题。

    “儿臣有一事想问一问额娘的意思。”他语气恭孺地说道。

    嘉贵妃似早看出了他心里有事要讲一般，看了他一眼，垂眸吃茶之际，淡淡地道：“说吧，何事。”

    永瑆看了一眼左右伺候着的宫女太监。

    远簪见状很有眼力劲儿地带头退了出去。

    其余的人自也跟着退出了内殿。

    永瑆这才开口。

    “额娘自储秀宫中挑了四位小姐来景仁宫，除了您最先替儿臣物色好的佳芙小姐之外，不知最中意的是哪位？”他旁敲侧击地问道。

    嘉贵妃将他的心思一眼看破。

    她似笑非笑地道：“这便要问一问你的意思了。”

    算是给了永瑆一个确定的答案——她将人挑到景仁宫来，确实是为了替他择选福晋。

    旁人兴许不知，但永瑆一早便猜到了。

    因为佳芙小姐也在其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此处又没有外人，永瑆遂也不再拐弯抹角。

    “儿臣想求额娘将月儿表妹赐给儿臣做福晋。”

    他微微垂首，语气认真地说道。

    嘉贵妃似乎仍未感到有一丝意外，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放下了手中茶盏。

    一时却未有开口回应儿子的话。

    永瑆又继续说道：“儿臣同月儿表妹自幼一起长大，月儿她才貌双全，性情贤淑，又得额娘喜爱……若能亲上加亲，想必也是舅舅所乐见的。”

    嘉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你还记得你八哥五年前坚持要娶王氏做福晋之事吗？”她口气如常，甚至还带着些许随和的笑意：“当时他也是这般跑到我面前，诸般游说我点头答应。”

    永瑆听得一愣。

    他八哥永璇一心系在出身平凡的王氏身上，皇阿玛与额娘俱不肯点头，八哥因此闹了好一阵，甚至不惜因此同额娘陷入冷战。

    最后还是以八哥娶了尹继善之女章佳氏为正福晋，隔了许久才又将王氏赐给他做侧福晋作为收尾。

    虽然表面看似是各退一步，并未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但自那之后，额娘待八哥越发疏远的态度，他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可额娘此时同他说这个做什么？

    永瑆压下心底忐忑，勉强笑了笑，道：“额娘说笑了，儿臣不过是与额娘随口一提罢了。若是额娘觉得不妥，儿臣也断没有悖逆额娘的道理。”

    他很清楚他如今的一切都是嘉贵妃给的。

    说他生性懦弱也罢，但他绝不可能如其八哥永璇那般，为了一个区区女子同嘉贵妃闹到如此地步。

    倒不是说他待金溶月没有半分真感情，而是这份感情远远不值得让他同自己的利益对峙。

    那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情吧。

    嘉贵妃满意地笑了笑。

    “额娘也只是随口一提。你比你八哥顾全大局，额娘是知道的。”她看着永瑆说道：“但你今日之言，额娘也会仔细考虑。”

    永瑆闻言喜不自胜。

    若能如愿，自然是最好的。

    见他面色欣喜地离去，嘉贵妃眼中并无太多起伏。

    正福晋之位早已内定，不可更改。

    而至于侧福晋，多一个金溶月原本也无妨。

    可这两年多来金溶月的表现她一一看在眼中。

    小姑娘有点自己的心思本也无可厚非。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将心思用到算计她这个长辈头上——先是拒绝她将她配给和珅为妻，又违背她的意思执意进宫选秀。

    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不谈，如今竟还算计到了她儿子头上……不必多想，也可知永瑆今日前来，定是得了金溶月的教唆。

    虽不知究竟她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但此般心计，无疑是极令人厌恶的。

    倘若金溶月一开始便同她摊开了谈，兴许让她做个侧福晋帮她这个姑母分一分忧也未尝不可。

    但这么多条路她不选，唯独选择了自作聪明地去算计身边的每一个人。

    真当自己有多么聪明么？

    嘉贵妃轻轻揉了揉眉角的位置。

    她执掌凤印，掌管后|宫诸事，又要时刻操心着前朝的风吹草动，最忌讳的便是窝里反——若真找个这样爱同她玩弄小心思的儿媳妇过门，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添乱吗？

    但她还是未有直接否决儿子的提议。

    因为儿子是自己的。

    就是再无能，却也是她要扶持的人。

    决不可因这点小事便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为日后埋下隔阂的隐患。

    所以此事，不可由她亲自动手。

    ……

    和珅不知是在忙些什么，临到天黑之际方才回到家中。

    “今日永贵府上来了人，说是他家公子想请爷过去一趟。”和珅换了一身常服在堂中坐下，便听冯霁雯说道：“可眼下时辰不早了，爷还要过去吗？”

    和珅闻言摇头：“今日便不去了。”

    冯霁雯听罢却有些不放心。

    “万一是有什么要紧事呢？”和珅同伊江阿来往密切，不光是普通的交际那么简单，他们私下似乎会经常有正事商谈，这点因和珅未刻意瞒着她的缘故，冯霁雯多少知道些。

    于是道：“要不然差刘全儿去一趟永贵府，问一问吧？”

    “不必了。”和珅笑着道：“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他有的是法子溜出来。”

    想来是找他倒苦水的机率大一些。

    今日他也听说了，于家三日之后向奉恩辅国公府下聘一事。

    伊江阿心里苦，是正常的。

    冯霁雯却没往这上头想，但见和珅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转而问道：“爷今日让人提回来的药材跟补品，是从哪里带回来的？要做什么用？”

    她随便瞧了一眼，便见其中一盒里装着的是上好的灵芝。

    和珅笑着道：“是十五阿哥所赠，给夫人补身子用的。”

    “十五阿哥？”冯霁雯讶然。

    这孩子怎么给她送起东西来了？

    和珅点头“嗯”了一声，道：“乃是私下所赠，无人得知。”

    十五阿哥小小年纪，却已是十分谨慎。

    而这份谨慎的心意，更是难得。

    “……爷就这么收了？”冯霁雯脸色有些复杂。

    对待永琰，她的心情一直都是十分复杂难解的。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这个聪明隐忍的孩子。

    但问题是……他与和珅日后的渊源纠葛，让她如何也无法安心下来。

    和珅听她如此发问，不由笑了笑。

    “这是赠予夫人的，收与不收，当要过问夫人的意见才是，而当时耽搁久了怕引人注意，我便暂时收了下来。”他拿一副无关紧要的口气说道：“夫人若觉得有不妥之处，我寻得机会再行归还便是。”

    归还？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万一被人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还当是他私下贿赂皇子呢。

    “下回不许再收了。”权衡利弊之后，她说道。

    “谨遵夫人教诲。”和珅一副受训的模样。

    冯霁雯悄悄白了他一眼。

    却听他岔开了话题，说道：“后日我便要随驾前往团河行宫，这一去少说也要在行宫之中待上四五日，夫人一人在家，我有些放心不下——”

    有了上回郊外之事，如今他恨不得时刻都将冯霁雯带在身边才好。

    可此次团河行宫之行，一来冯霁雯伤势未好全，不宜随同。

    二来……行宫之中，也未必安全。

    说他疑神疑鬼也好，过于小心谨慎也罢，总而言之，所能考虑到的范围之内，他不愿再让冯霁雯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忽然说到这个，冯霁雯怔了一下。

    流匪都被抓获了，他还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

    但他说话，向来都有自己的根据。

    她可以不问，但不能不信——这是她与和珅相处这么久以来，所悟出来的一项真理。

    智商跟心眼儿这种东西，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之间确实是有着差距的。

    故而她显得很没有立场地道：“爷有什么安排吗？”

    她知和珅既这么说了，必然是有对策。

    他从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

    她承认她现如今在他面前隐约有些无条件信任的迹象了……

    和珅似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今日我同太岳父商议了一番。”高兴归高兴，正事还是要说的：“不如夫人暂回英廉府小住上几日吧——等我从团河行宫回来之后，便立即接夫人回来。”

    明明是自己迫不及待地想接媳妇回家，却说得好像冯霁雯一天也不愿在英廉府多呆似得……

    冯霁雯倒没听出这重意思来，只觉得这个提议非常不错。

    她早就想回英廉府住上几天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冯霁雯当即点头答应了。

    晚饭后，便立即吩咐了丫鬟们收拾起了衣物首饰。

    和大人在一旁瞧得吓了一跳。

    忙隐晦地提醒道：“我后日一早才需动身离家，夫人不必如此着急。”

    不过住上几日而已，她收拾这么多东西作甚？

    又这么着急……该不是打算明天就走吧？

    这怎么行？

    他此去四五日之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个时辰都不愿多做让步的他，怎么还能让夫人再提前去英廉府呢？

    “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太大分别，我明日过去好了。”冯霁雯浑然不当回事儿地说道。

    果然让他给猜着了！

    竟真的打算明日便走。

    什么叫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分别？

    区别太大了。

    和大人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夫人。

    “夫人还是后日再去吧，我今日跟太岳父说定了后日，夫人贸然回去，怕是住处来不及收拾。”又道：“正好借着劫匪一案落定，我明日打算去一趟傅恒府，亲自向福三公子道谢——还须得夫人操心备下谢礼才行。”

    说这么说，他不就是想守着媳妇多睡一晚吗？

    冯霁雯听罢没想太复杂，觉得既然如此，也就点了头。

    只是……这一转头，赫然瞧见了一种神似于撒娇的小动物般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是她眼花了吗？

    ……

    次日正午。

    前去傅恒府道谢的和珅，意外旁听到了一道由高云从前来宣读的旨意——

    这是一道赐婚圣旨。

    傅恒府上的嫡女佳芙小姐，被指给了十一阿哥永瑆为正福晋。

    傅恒府上下，除了下人们之外，上到傅恒夫人，下到四位公子，无一感到意外。

    显然都是早早便得知了消息的。

    傅恒府家风严谨，除了……出了个性子有些拗的福康安之外，在对外一致守口如瓶上做的还是没得说的。

    可问题就是做的太好了。

    以至于旁人一丝察觉也没有。

    尤其是金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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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七夕节快乐~~~~~~虽然我也不造为啥在这样的日子里，章节数刚好是250长……

    今天就出去浪了不到俩小时，跟舅姥爷吃饭还是带着小本本和笔的，这才坚强的没断更哈哈。

    大家看完早点睡，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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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福晋之位

﻿    她得知消息之后，满心震惊，以至于迟迟无法相信。

    富察佳芙怎会忽然被赐为了十一福晋？

    且还是正福晋！

    那不该是属于她的位置才对吗？

    “真是恭喜佳芙小姐了。”桌边坐着的三个女孩子，章佳吉毓正亲密地挽着富察佳芙一只手臂，笑着说道：“瞧我这几日怎么说来着，佳芙小姐面相主贵，一看就是极有福气之人……我说的没错儿吧！”

    章佳吉菱忍不住被她的话逗的笑了笑，“大姐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

    富察佳芙则满脸羞红地垂着头，不好意思开口接任何话。

    只听章佳吉毓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讨喜的好听话。

    章佳吉菱起初还会接上两句，可听章佳吉毓说得多了，便隐约觉得有些过头了，于是只是笑笑不语。

    “小主，您干什么去？”

    金府陪着进宫的丫鬟阿碧忽然问了一句。

    章佳吉毓三人闻言不由下意识地望去。

    隔着被打起的珠帘得见外间的金溶月正抬脚离开正堂，背影匆匆，甚至有些失态。

    脸色很不好看的阿碧没能喊住自家姑娘，只得连忙提裙疾步追了出去。

    原本红着一张脸的富察佳芙满眼茫然之色。

    她与金溶月关系一般，几乎是从未说过话的，却也是头一回见着金溶月如此反常。

    怎么了这是？

    章佳吉菱也觉得有些奇怪。

    唯独章佳吉毓面露嘲讽之色，又转头向富察佳芙讲道：“看来今日这道佳芙小姐的赐婚圣旨，让有些人嫉妒地红了眼呢。”

    富察佳芙闻言脸色顿时更红了几分，又十分地不自在，忙小声地对她道：“没有的事……你莫要胡说。”

    话罢唯恐听章佳吉毓再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来一般，藉口想要回房歇息，便离开了此处。

    一时之间，内堂之中便只剩下了章佳姐妹二人。

    “大姐，你方才说什么呢？”章佳吉菱皱着眉道：“额娘常说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你方才在背后那样揣测金二小姐，若是被人听着了，到时惹祸上身可如何是好？”

    “谁能听着啊？”章佳吉毓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道：“再者说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就是当着她的面儿，我也敢这么说。”

    “可佳芙小姐被赐婚给十一阿哥做福晋，同金二小姐有什么干连？”

    章佳吉毓闻言扭过了头来看着她。

    见此处没有外人，便道：“不止是同金二小姐有关，你我也是一样。”

    “什么？”章佳吉菱疑惑皱眉。

    “你还不知道么，嘉贵妃娘娘将你我四人带来景仁宫，目的便是为了替十一阿哥择选福晋。”

    章佳吉菱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是如何得知的？”她压低了声音问。

    章佳吉毓未将自己来到景仁宫第一日时便偶然从大宫女远簪口中偷听到了此事的内情告知，只是道：“这种事情还用问吗？只要稍用些脑子想一想便可得知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嘉贵妃娘娘带咱们来景仁宫是为了陪她说话解闷儿来了吧？”

    “……”章佳吉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章佳吉毓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眼睛微微一闪，语气认真地又道：“一正两侧三位福晋，咱们四个人注定要有一人被撂牌子出宫去的，佳芙小姐是傅恒府的嫡女，身份贵重，自然不是咱们能比的。金二小姐出身虽不比你我二人高多少，但也是嫡出，加之又是嘉贵妃的亲侄女，还有才名在外，被选上也是十有八九之事——”

    不过金溶月看中的应当也是正福晋的位置，若不然也不会如方才那般失态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其中必然有一个会出宫，是吗？”章佳吉菱神情难辨地问。

    “不。”章佳吉毓摇了摇头，眼中神色明灭不定地说道：“我们若都留下来的话，岂不比日后在王府之中孤立无援来的好吗？”

    “都留下来……？”

    让金二小姐走？

    她们怎么可能争得过金二小姐呢！

    对于章佳吉毓竟会有如此想法，章佳吉菱大惊。

    她下意识地摇头。

    “二妹，你不妨好好地想一想。”章佳吉毓劝道：“不管你我二人哪个留下来，日后必然处处都要被她压一头，哪里能有好日子可过？之前她是以何种手段来构陷冯霁雯的，难道你忘了吗？同这种人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不觉得提心吊胆吗？”

    “可是……”章佳吉菱还在摇头。

    “没有那么多可是。”章佳吉毓打断了她的话，又道：“可若换作你我姐妹二人一同留下的话，便大为不同了——佳芙小姐生性简单内敛，并非是喜好争斗之人，日后咱们三人同在王府，必然能够相处的极好。”

    “大姐，你……”

    听她竟在此大谈起了这种话，章佳吉菱脸色不禁一红。

    八字都没一撇，她却将这些都想到了。

    “没什么可避讳的，这都是迟早之事。”章佳吉毓又将声音压低了许多，凝声说道：“再者说了，现如今谁看不出十一阿哥被册立为太子是必然之事……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若抓不住，日后可别怪大姐没有提醒过你。”

    没有几个小姑娘不向往锦衣玉食，万人之上的生活。

    “……”

    章佳吉菱没说话，却隐隐有些意动。

    ……

    没能在宫中见着十一阿哥永瑆的金溶月，以长兄病情加剧为由，向嘉贵妃恳请出宫回家探望。

    “亦风这孩子实在是多灾多难。”嘉贵妃未去看金溶月掩饰不住内心焦急失措的脸色，只是叹息着道：“罢了，你且回去吧，恰巧明日本宫要随皇上前往团河行宫避暑，这几****便安心在家多陪一陪你母亲，剩下的等回宫之后再说。”

    “多谢姑母。”金溶月矮了矮身子。

    嘉贵妃又吩咐了宫女备下一应药材补品之物送去金府。

    金溶月东西都不及去收拾，便欲匆匆离宫而去。

    临出宫门前，却得了一名小太监疾步追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一名十分眼生的小太监，金溶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奴才是得了十一爷的吩咐，特地来向金小主传话儿的。”四下无人，小太监却仍将声音压得低极，一副分外谨慎的模样。

    金溶月未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没能确定对方身份的前提之下，她不可能贸然开口。

    小太监又道：“十一爷说了，要金小主别着急，待金小主去了景清别苑，十一爷自会与您说明一切……”

    金溶月眼神微聚。

    还真是十一阿哥派来的人。

    他早知道今日会有这道旨意下来？

    金溶月转身离去之际，难掩眼中怒气。

    马车离开紫禁城，未回金府，便直接朝着定府楼街行驶而去。

    金溶月一路未让仆人通传，便直接来到了内院之中。

    如前晚一般，永瑆此时正歪在內间的罗汉床里。

    只是同彼时的微醺不同，眼下他看起来十分清醒，手里头攥着本儿黄皮书，不知在看些什么。

    听得脚步声响，他抬起了头来。

    “月儿来了。”他冲金溶月一笑。

    本就满腔怒气的金溶月见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模样，一时更觉火冒三丈。

    她从未如此生气过。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且一直将其视为自己最大底气的东西，忽然之间就这么落到了别人手里，而她则于顷刻之间成为了一个笑话，这要她如何能不慌不恼？

    尤其是面前之人不止两次三番地与她承诺过！

    眼下失信于她，却还能这般淡然处之！

    虽然她待永瑆更多的只是利用之意，但她从未想过他竟会如此堂而皇之地阳奉阴违，背弃承诺。

    想到前晚在此发生之事，她胃中甚至忍不住一阵翻涌作呕。

    她强撑着颤抖的身体，冷笑道：“日前十一爷作下要同姑母说明一切的承诺，今日册封富察小姐为十一福晋的旨意便传遍了景仁宫，十一爷此举，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月儿，你先听我说……”永瑆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掩去眼底一抹淡淡的心虚之意，反问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必然是做了的，昨日我一回宫便去往景仁宫寻了额娘，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敢问十一爷可是求了姑母赐富察小姐为正福晋？”金溶月满眼讽刺之意。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拿刀子戳表哥的心窝子吗……”永瑆叹着气自罗汉床上盘腿坐起，满脸无奈之色：“可额娘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未必见得就肯听我的。”

    金溶月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之前口口声声跟她说要她相信他，无比笃定地向她许诺，怎么如今又成了一个说不上话的怂包了？

    真拿她当三岁孩童耍弄呢？

    永瑆站起身来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满含安抚地道：“我也知道，让你做侧福晋委屈你了……可如今我的处境你也清楚，处处都是额娘在做主，立富察佳芙为正福晋也是她一人的意思，我也是今早才得知的消息，而非有意瞒你——若不然岂会圣旨刚下来，我便着人传信让你来此相见？“

    金溶月不知有没有在听他的话，面容冷若寒冰。

    “但你放心，我与你保证，纵然富察佳芙为正福晋，我心中必然也只有你一人。她根本影响不到你我之间。”永瑆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你相信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为你尽量去做。”

    金溶月这才抬眼看向他。

    “我从前是不是太过轻信于十一爷了？”她的声音不复方才的冷意，却多了几分落寞之意。

    眼眶也跟着变得湿润起来。

    怜香惜玉的心情谁都会有，永瑆这回瞧得倒是真有几分心疼了。

    “月儿，你别哭……”他双手握住金溶月肩头的位置，眸光温柔无比，夹带着愧疚之意：“我承认，此番确是我食言。可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至如此地步……但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暂时的，待我来日登基，必然要立你为皇后——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了。”

    他这番话分量太重，甚至有着大逆不道的嫌疑，金溶月听得身形都为之一颤。

    心中的怒意却略微平复了些。

    倒不是她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永瑆的三言两语所说服，而是她冷静下来之后，很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她，除了依附永瑆之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未入宫之前的金二小姐了。

    不管是好是坏，她已经没了退路。

    如今她所能做的，便是抓住仅有的筹码与机会努力地向前走，尽量将坏的变作好的。

    她固然愤怒，却深知自己决不可与永瑆彻底闹翻。

    否则吃亏的最终只有她自己。

    然而理智归理智，可如今她袖中拳头松了又握，手心都被指甲戳出了血印来，却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放软姿态，与面前这个给她带来莫大打击的男人妥协。

    她推开永瑆的手臂。

    “十一爷说完了吗？”

    “月儿，你再信我一次。”见她态度冷淡，永瑆面色有些紧张。

    金溶月不置可否地看了他片刻。

    “长兄病情危急，我不宜在外耽搁太久，十一爷既没别的话要说，月儿便先行告辞了。”金溶月已平复了口气。

    她拿金亦风的病来说事，永瑆只得点了点头。

    “我派人送你回去。”

    金溶月没说答应，也未有拒绝，只径直转身离去。

    永瑆望着她的背影，徐徐吐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又忍不住莫名勾了勾嘴角。

    ……

    椿院。

    “太太，太太！”

    小茶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了进来，正同秦嫫请教刺绣的冯霁雯被惊的险些被手里的针扎了手。

    她在给紫云绣帕子。

    添妆礼要送什么还没决定，她打算先亲手绣顶帕子再说。

    “这丫头，成日一惊一乍的，怎么教也长不了记性。”秦嫫皱眉望向帘栊外。

    下一刻，就见小茶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满脸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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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没有题外话，大家看完就睡觉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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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肥差

﻿    “太太……大爷又升官儿了！”

    小茶欣喜地道：“方才刘全儿回来报的喜！让奴婢赶紧跟太太说一声儿！”

    秦嫫闻言也顾不得去责怪小茶失了规矩，一时也分外高兴，忙就问道：“升了个什么官儿？”

    冯霁雯也放下了手中针线。

    兴许心里早已得知和珅日后的前途是如何宽广，故而听到和珅升迁的消息，冯霁雯从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但隐约还是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出现在心底。

    一是为他觉得高兴。

    二来却是担忧。

    “奴婢听刘全儿说是个什么收税的官儿……”小茶着急地想了想，想了好大会儿方才恍然道：“崇文门，是管着崇文门收税的官儿！”

    “崇文门收税的官儿？”秦嫫脸上原本高兴的神情敛了敛。

    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高端大气上档次呢？

    还不比内务府的这个职呢。

    至少在内务府做事，说出去这名声还能响亮一些。

    收税不该是税丁们干的事儿吗？

    这真的是‘升’官吗？

    小仙与小醒也觉得不似各自料想般的擢升。

    唯独冯霁雯意外地动了动眉头。

    “崇文门税关监督？”她向小茶印证道。

    “对……就是这个官名儿！”小茶连连点头。

    “太太知道这个官职？”秦嫫看着冯霁雯的脸色，问道：“是个几品的官儿？”

    冯霁雯摇摇头。

    “税关监督没有品级。”

    也不直属六部之中的任何一部管辖，单独立有税关衙门，税关监督往上也没有直属上司。

    但她之前听祖父提过，说是此职多是由尚书、侍郎或是内务府大臣兼充，此职已空缺三年之久，一应事务一直由奏派总办代为处理，金简有意把控此税关，不止一次地在朝上向皇上举荐过得力之人，可不知为何，皇上一直没松过口——

    当时祖父是以看金简笑话的心态说起此事，她同舒志都在场，故而很有几分印象。

    也是从那时她才知道这个崇文门关税为京城第一管关税衙门，虽税关监督没有明确品级，但除了大关之外，底下另还管着卢沟桥、东坝及海甸。京师内外十三门，也各有税局，但所收皆为零星小额，同崇文门远不能够相提并论。

    换而言之，这是个管钱的肥差。

    还是个大肥差——

    难道这便是和珅贪……不，发迹的真正开始？

    冯霁雯内心一阵波动。

    秦嫫却在听罢‘没有品级’四字之后，哑然失笑。

    连个品级都没有，怎么能说是升官儿呢？

    此番和珅得了这个职缺，确实称不上升官。

    顶多说是兼任。

    可这个‘兼任’，却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对此，大多数官员都是满头雾水。

    金大人盯着这块肥肉不是一日两日了，大家都看在眼里，可皇上一直没松口也罢了，怎么好不容易松了口，这好事忽然就落到这个什么和珅头上了？

    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有记性好些的，还勉强记得数月前和珅办过的那桩案子，记性差些或是没上心的，对和珅就仅有一个印象了——英廉的孙婿。

    哦还有，据说人长得不错。

    莫不是得了冯英廉的举荐？

    知道崇文门税关监督向来不会任用汉人，自己没办法把手伸过去，就把这唯一的满人孙婿给扶上去了。

    可真是有心机啊。

    私下议论的画风多是如此。

    但崇文门税关到底同旁的官职不同，它不受任何机构管制，向来由皇上直接任命，同他们这些文武百官也没什么利益冲突来往，故而虽然觉得和珅能捞着这份差事令人意外，但也只是猜测上几句便就此揭过了。

    可金简就不一样了。

    他跟外面那些恪守本职，混吃等死的官员好不一样，他肩负着为十一阿哥拢权的重责，时刻都要将朝中的风吹草动掌握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崇文门税关监督一职，他一直想安插一位心腹亲信上去，可皇上对管钱这方面的要求一直挺高，他举荐上去的人，一个都没被看上眼。

    这便罢了，不管就不管吧，谁也别管。

    可如今不给他管，给别人管了，这就有点让人觉得堵得慌了。

    加上之前他命户部尚书李怀志向和珅示好，和珅半分回应也无，他更加不能放心。

    思前想后，金简抱着‘反正在朝中我最有发言权’的谜之自信感，当即联合了几名官员，事先组织好了说辞，欲前往御书房面圣对此任职提出委婉的异议。

    只是半路被景仁宫的人给截住了。

    听闻胞妹有急事要见自己，金简只得半路折去了景仁宫。

    “兄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听得嘉贵妃问起，金简自是将想法打算完整道出。

    可令他意外的是，嘉贵妃听罢之后不仅不赞同他的行为，且还怪他行事过于冲动。

    金简不解地皱眉，道：“崇文门不比其它税关，每年税收都可达到数十万两白银，怎可落入外人之手？”

    “兄长糊涂。”嘉贵妃莫名笑了笑，问道：“兄长之前多番向皇上举荐之人，皇上可有一个满意的？现如今皇上刚任命了和珅，你后脚便带人前去提出质疑，皇上心中会如何作想？”

    金简听得后背一冷。

    “皇上精明着呢，凡事自有自己的衡量，这些年来兄长做了哪些事，皇上未必就不知情。”嘉贵妃看着金简，语含提醒之意：“但兄长可不要越了线才好。”

    至少眼前还不是时候。

    金简目露思索之色，点头道：“娘娘提醒的是，是臣大意了。”

    嘉贵妃又看着他说道：“之前我便与兄长示意过，这个和珅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其又隐约要得皇上重用之势，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要拉拢过来为我们所用——”

    对上她的眼神，金简会意颔首。

    ……

    天色临黑之际，下午回来过一遭的刘全儿又往家跑了一趟。

    这回也是替自家爷回来传话的。

    “大爷让奴才回来跟太太说一声儿，拜都少爷拉着爷去状元楼吃酒庆贺去了，二爷也在。大爷交待了奴才道，太太不妨早些用了晚饭歇下，不必熬着时辰等爷回来了。”刘全笑嘻嘻地说道。

    和珅今日被新任为崇文门税关监督，确是喜事一桩，好友之间出去庆贺一番，无可厚非。

    可是——“拜都少爷的禁足令解了？”冯霁雯向刘全问道。

    怎么还能出去吃酒了？

    “这个奴才倒是不知道。”刘全讲道：“但奴才听说永贵大人今日提前去了团河行宫查看，今晚应是不回城内了。”

    冯霁雯这才恍然。

    原来是无人镇守了。

    “你提醒着大爷些，他明日一早还要随驾出城，莫要吃多了酒，以免到时误事，。”冯霁雯交待了一句。

    刘全笑着应下来，见冯霁雯没了别的吩咐，便退了下去。

    秦嫫便差小茶去厨房传话早些替太太准备晚饭。

    “太太打算明日几时回英廉府？”秦嫫道：“奴婢好吩咐丫头们提早准备。”

    “留在家中也无事，用罢早饭便回去罢。”

    “是。”

    “莫忘了让人明日去趟静云庵给太妃传句话儿，就说我这几日暂回英廉府住着，她若有事寻我，便让玉嬷嬷直接去英廉府，别再往这儿来扑了空。”冯霁雯细心地嘱咐道。

    虽然好端端的情形之下，太妃主动找她的机率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也并不妨碍冯霁雯将她视作家人长辈一般的存在，事事习惯向她报备。

    秦嫫又笑着应下来。

    “对了。”冯霁雯又忽地想到什么似得，向秦嫫问道：“今日爷去傅恒府道谢，带去的谢礼傅恒府可收下了吗？”

    和珅出门去罢傅恒府便直接往内务府去了，也没回家跟她说起此事详细。

    方才她也忘了跟刘全问一问。

    “这倒没听前院的下人说起。”秦嫫道：“可若是被送了回来，管家必然要向太太禀报的——想来傅恒府是收下了。”

    冯霁雯点了点头。

    她本还担心和珅去了会被福康安连人带礼物一并丢出来来着……

    以福康安的性格来说，他就是真这么干了，冯霁雯也半点不会觉得意外。

    可欠人情在先，此行又不得不去。

    眼下看来倒是她想的太多了。

    傅恒府至少还有个傅恒夫人在，夫人向来顾全大局，说什么也不会让福康安做出有失公府气度的荒唐事来。

    礼收了就好。

    好歹心安了些。

    ……

    而冯霁雯不知情的是，今日和珅之所以能被傅恒府里的仆人客气地送出府门，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福康安今日刚接听完长姐被赐为十一福晋的旨意之后，便跟随宣旨太监一同入宫去了——乃是得了乾隆召见。

    这会儿天色黑了才得以回府。

    刚一回府见着和珅送来的谢礼，二话不说便要让下人们丢出去。

    “三爷……这恐怕不妥吧？”福英犹豫道。

    福康安皱了皱浓密英气的眉头。

    确实有些不妥。

    他若就这么丢了出去，有谁会知道他拿去丢了？

    和珅能知道吗？

    冯霁雯能知道吗？

    他们还当他收下来了呢！

    这岂不等同是白丢了。

    不能丢——

    “送回去。”他满面不悦地改口道：“直接给他们送回去。”

    “可夫人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她代三爷您收下来的，退不得……”福英一脸夹在中间的为难相，强笑着道：“夫人还说了，和家送来的东西都是花了心思的，三爷必然喜欢，您不妨先瞧瞧再说？”

    福康安闻言冷笑了一声。

    花了心思的？

    “拆开。”他对福英吩咐道。

    他倒要瞧瞧，冯霁雯能在他身上花什么心思。

    福英依言照办。

    谢礼都是封了盒送来的。

    三只锦盒大小不一，最大的第一只长形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株百年人参——

    福康安拧了拧眉。

    他倒没想到和家出手会如此大方。

    虽然他傅恒府压根儿不稀罕这种东西，但和家景况如何，乃是有目共睹的——这些谢礼，冯霁雯该不是拿她的嫁妆本儿出来置办的吧？

    前些时日他便常有听闻她不知节俭，和珅也依着她来，家里的吃用包括冰炭等都是上好的，花钱如流水。

    和家一穷二白的，何来这么多银子供她挥霍？

    不必想也知道必然是动用了陪嫁。

    想到这些，福康安就觉得可笑又可气。

    她脑子是进水了吗？

    才成亲半年，就开始动了陪嫁？

    当真是一点依仗都不打算给自己留的蠢女人。

    和珅果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满脑子净想着打她那点嫁妆的主意——真正有出息的男人，岂会做出这等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行径？

    那边福英又相继打开了另外两只盒子。

    分别装着一根盘起的马鞭，和一本书。

    这都什么东西……

    福康安皱了皱眉。

    还没见过有人拿鞭子跟书作谢礼的。

    他走过去仔细瞧了瞧。

    却意外发现马鞭是上好的蛇骨鞭，鞭梢条形流畅舒展，鞭柄是牛骨制成，漆纹上等，福康安拿在手中一握，沉甸甸的。

    他擅骑射，对马鞭自也懂得比常人多，握在手里便知是不可多得的好鞭。

    而那本书却也并非普通的书籍，而是一本字帖。

    乃是怀素的《自叙帖》拓本。

    《自叙帖》乃是怀素晚年所书，被誉为草书中的巨作。

    而赠此拓本是由冯霁雯提出，和珅从珍藏中贡献出来的。

    和家确实没钱，但珍稀难寻的古籍书画之物却不在少数。

    兴许这也正是和家没钱的真正原因所在……

    福康安看得眉头舒了又皱。

    她是如何得知自己习草书的？

    难道是之前香山枫会上他在人前书了一幅草书，她记下了？

    倒真如额娘所说，这几份礼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她如今倒是很会投人所好。

    他莫名冷笑了一声。

    转身之际，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了一句：“东西留下吧——”

    她既不想欠他，他自也不愿因这个什么恩情而遭她惦记着。

    谁知道她惦记着惦记着，会不会再对他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她如今已为人妇，他可不能再冒这个险了。

    ……

    和珅回来之时，已是深夜。

    刚睡下的冯霁雯被小仙轻声唤醒了过来。

    “太太，大爷醉了酒，您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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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又打了个完美的擦边球，话说最近也不知道自己在忙啥，但就是连看奥运会的时间都没有，全靠刷微|博来获取零零星星的消息。

    大家晚安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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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傻孩子

﻿    意识朦胧的冯霁雯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大爷在外头吃醉了酒，刚被二爷跟刘全儿扶回来，这会儿就在外堂呢。”小仙见冯霁雯初醒神色有些痴忙，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冯霁雯这回听清楚了。

    她边撑着床坐起身，边皱眉道：“好端端地怎么还吃醉了？”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交代刘全提醒和珅两句莫要吃醉了酒，是自己多此一举来着。

    平日里这么有分寸的一个人，怎么会在随驾出宫前夕还吃醉了酒呢。

    小仙也只有苦笑的份儿。

    “大爷兴许是今个儿觉得高兴，一时贪杯了吧。”

    冯霁雯已披衣下床，将头发随意一束，虽看似匆忙了一些，但也并无不妥之处。

    她带着小仙来至外堂之时，果见吃醉了的和珅歪在圈椅里，和琳跟刘全各自守在一旁。

    “嫂子——”

    见冯霁雯出来，和琳尴尬地笑了笑。

    冯霁雯“嗯”了一声，凝神瞧了瞧坐在椅中的人。

    虽没上脸，却也一身酒气。

    加之歪在椅子里的模样与往日大相径庭，一眼便能瞧得出确实是醉了的。

    且还醉的不轻。

    冯霁雯不禁皱了皱眉：“怎么醉成这样？”

    她虽不知和珅真正的酒量如何，但几番见他与祖父小酌，或是出去同他人小聚，包括成亲当日，她都未见他吃醉过——故而想来此人的酒量应当不算差。

    眼下醉得堪称不省人事，得是吃了多少酒？

    见得冯霁雯神情，和琳与刘全悄悄互看了一眼，都有些无辜地将脑袋压低了些。

    这真不能怨他们。

    “是拜都少爷今日瞧着心情不大好，自个儿吃的烂醉还不够，又非得拉着爷一道儿，爷也是不好驳他的面儿……”刘全很不见外地将责任一股脑儿全部归咎到了伊江阿身上。

    “是啊是啊……”和琳忙不迭点头道：“嫂子可千万别怪罪……”

    他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让冯霁雯倍感哭笑不得。

    怎么好像很担心她一怒之下要把他们及和珅活剥生吃了似得？

    和琳在她没过门儿之前就惧她，她是知道的，可却不知竟是惧到了这种地步。

    “偶尔醉一回酒也属正常。”她道：“只是明日你大哥他还要随驾出京，万不能耽误了正事——”话罢便与小醒吩咐道：“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嫂子不必担心。”和琳忙地道：“大哥纵是醉得再厉害，睡上一觉便什么事儿也都没了，顶多是说些醉话罢了……依我看，这醒酒汤也不必煮了。”说到这里挠了挠后脑勺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半夜怪麻烦的……”

    大哥虽是个读书人，但这些年来活的也挺粗糙的。

    醉酒一般是睡上一觉就好，醒酒汤什么的，还真没尝过是啥味儿。

    冯霁雯闻言失笑道：“还是喝一碗来得好，好歹能稍微好受些。”

    和琳又在后脑勺儿抓了两把，嘿嘿笑了笑，郝然道：“还是嫂子细心。”

    见小醒往厨房去了，刘全适时开口道：“太太看可要将爷先扶回房去？”

    冯霁雯听罢不假思索地点头：“扶进去吧。”

    若不然待会儿刘全与和琳走了，她还真扶不动这个烂醉之人。

    可当和琳跟刘全合力将和珅扶回房去之后，冯霁雯才发现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这俩人把和珅扶她床上去了。

    毕竟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床，他们也没其它选择。

    自认为很好地完成了任务的和琳跟刘全没有多呆片刻，便离开了椿院。

    不多时，小醒便端着醒酒汤回来了。

    冯霁雯觉得很郁闷。

    她一个人搁这儿费力地欲将躺在床上的和珅扶坐起来以便于服下醒酒汤，累得气喘吁吁，显然是扶不动的艰难情形之下，而俩大丫鬟始终就站在床边冷眼旁观，一点要上前来帮忙搭把手儿的打算都没有，算是怎么回事？

    “过来把爷扶起来——”她发号施令道。

    小醒没动弹，一副我端着药我腾不出手儿的架势。

    最后还是小仙犹犹豫豫地上了前来帮冯霁雯扶人。

    天知道她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来做这件事情的——平日鞠躬尽瘁的秦嫫忽然很不负责任地丢下醉酒的大爷，回去睡觉之前，还不忘威胁她们，做丫鬟的打打下手就可以，至于近身照顾大爷什么的，全让太太一个人来。

    在小心翼翼地帮着冯霁雯将和珅扶起靠在床头之后，小仙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待会儿一定要找个机会说服小醒，帮着她瞒下此事，万不可让秦嫫知道了……

    “把醒酒汤喂爷服下。”冯霁雯道。

    小醒上前两步，将醒酒汤双手端到冯霁雯面前。

    冯霁雯：“？？”

    这什么意思？

    连这个也要让她来动手？

    她承认她没什么威严，可她好歹还是个主子吧？

    就算是为了尊严，这活她也不能再干了。

    要不然日后还要怎么管家？

    冯霁雯坐在了床沿边，没有打算接过小醒手中的碗。

    然而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冯霁雯看着搁下了醒酒汤扬长而去的两个丫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这些丫头们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冯霁雯愤愤之余，唯有一脸不满地将醒酒汤一勺勺地给和珅灌了下去。

    却在喂完最后一勺、欲将手收回之际，手腕忽地被人猛然攥住了——

    冯霁雯诧异地望向和珅。

    却见他仍然紧闭着双眸。

    她将手往回抽，他却越攥越紧。

    几次三番下来，视线中的人竟然缓缓张开了眼睛。

    映在冯霁雯瞳孔中的一双眼睛安静清澈，相较于平日里的幽深此时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氤氲而朦胧，动作略显迟缓地眨眼间，似带着无穷尽的蛊惑力。

    醒了？

    冯霁雯一怔过后，又用了些力气欲挣开。

    和珅却仍然没有松手的打算，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半分不减。

    且还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还真是夫人。”他微微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十分纯粹的笑容来。

    冯霁雯被他这罕见的干净笑意晃了晃眼睛。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笑。

    就跟个……傻孩子似得。

    ====

    ps：今天险些断更之余，为了保证接下来的质量，小非做出了一个决定来——因为接下来有着很多很多事情，不光是婚纱照，婚戒，礼服，更多的还是两家之间的繁琐流程要走，几乎没有一天闲暇，而为了不断更的同时又保证质量，很抱歉月底之前都只能日更两千字+了。

    这个月的全勤什么的早就没了，现在每天更新只为给大家和自己一个交代，希望大家念在我眼下情况实在特殊的份儿上，多多体谅。

    鞠躬，抱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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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 酒后乱啥

﻿    “酒醒了？”冯霁雯试探地问。

    “我没醉。”和珅仍在笑着。

    得，看来是还没醒酒。

    “既然没醉，那便早些睡吧。”冯霁雯拿出往前对付醉酒的冯英廉的法子来，口气如常地说道：“你松开我，我替你铺席被。”就跟哄孩子一样。

    和珅闻言倒也真乖乖松开了她的手。

    冯霁雯又费力地将他挪回椅上，安顿好。

    “小仙过来——”她冲着外间唤道。

    不料进来的却是小醒。

    “今晚是奴婢守夜，太太有什么吩咐吗?”

    冯霁雯语结了一下。

    她总不能跟小醒说帮她将床箱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在地上，让和珅睡吧？

    “重新沏壶茶。”

    人都喊了，若什么都不吩咐，反倒显得异常。

    小醒垂首应了一句“是”，依言替主子沏了壶热茶送来。

    “太太还有其它吩咐吗？”——除了让她帮着伺候大爷之外。

    “没了。”冯霁雯交待道：“夜里我若不唤你，便也不必进来了，就安心守在外头吧。”

    以免再误闯进来，发现了和珅睡地板的情形。

    虽然这两日都是小仙在守夜，但为了保险起见，她早便与秦嫫铺垫过，日后若无必要，不必再让丫鬟们守夜。

    秦嫫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隐晦的‘理解’，并表示此事可以商榷。

    小醒应下退了出去之后，冯霁雯将帘帐放下，便动手替和珅铺起了被褥。

    这期间，和珅一直处于躺在椅中半睡不睡的状态，眼睛一直跟随着冯霁雯的一举一动，半点也不曾偏离，与往常相比，看起来半分心机也无。

    冯霁雯瞅了几眼，甚至觉得宛若一个……智障。

    “喏，铺好了。”她指了指地铺，道：“过来睡吧。”

    和珅扶着椅手站起身来。

    身形有几分摇晃地朝着地铺的方向走了过来。

    见他脚步踉跄，冯霁雯觉得有些好笑。

    却还是上了前去搀扶他。

    可不料她还没能碰着他，就见他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俨然都朝着她扑了过来——

    “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冯霁雯被他扑的仰面倒在刚铺好的地铺上。

    而醉得神志不清的某人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因有‘前车之鉴’在先，这回冯霁雯反应十分灵敏地将脸偏到了一侧去，避免了某些没有必要的接触。

    她皱眉推了推和珅。

    和珅手撑在她身侧欲起身来，却到一半忽然泄了力气，再次压了下来。

    男子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钻入脖颈里，冯霁雯脸色倏然一红，在和珅再有动作之前，抢在了前头用力地欲将他的身形扳到一侧去。

    可他却跟刻意使了力气似得，身体竟没有被冯霁雯撼动分毫，反而也将头偏到了一侧去，与冯霁雯对视着。

    冯霁雯望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相距不足半指的男子脸庞和那双紧紧注视着她的微醺双眸。

    烛火的映照之下，她甚至能够看得清他瞳孔中的自己。

    呼吸也喷洒在了她微红的脸颊之上，带着说不出的暗香浮动之意。

    冯霁雯不胜局促。

    她又试图将人推开之际，却觉面前的呼吸更近了一些，甚至有与她的呼吸融为一体之势——

    紧接着，就觉唇上一凉，似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贴了上来。

    起初还只是轻触。

    很快却成了密密的细吻。

    微苦的酒气随之灌入呼吸之中，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的冯霁雯陡然抬手将人猛地一把推开！

    这回和珅全无防备，被她推至一侧，仰面翻倒在枕侧。

    “他娘的！”

    冯霁雯豁然坐起身来，拿手背在唇上重重一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

    喝了点儿酒，竟然还跟她耍起流|氓来了！

    下|流！

    刚想着要不要抽他两耳刮子解解恨的冯霁雯，却忽然又被这无耻之人一把拽住了手臂，仗着力气大的优势直接将她带到了怀中，伏在了他胸前。

    末了还不忘拿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笑的一脸无害。

    冯霁雯深吸一口气，撑起身来，陡然屈膝拿膝盖狠狠撞向他。

    和珅闷哼一声，却仍笑着，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

    冯霁雯见状气得简直要头冒青烟。

    “你给我滚出去！”

    她站起身来，毫无仪态地在他腰间踹了一脚又一脚。

    和珅全然不为所动，还反倒惊动到了守在外面的小醒。

    “太太？”

    小醒试探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并传来，似要进来查看情况。

    “无事！”吓了一跳的冯霁雯赶忙道：“别进来了，我们……歇下了。”

    她尽量使得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又恐来不及阻止小醒，话毕便奔向桌边，一口气将灯罩下的蜡烛吹熄。

    小醒望着帘帐后陡然暗下来的內间，疑惑地动了动眉头，却也只能应了声“是”。

    冯霁雯大松了一口气。

    继而又觉得这情形太混乱。

    分明她是被非礼的人，怎么反倒还要手忙脚乱的遮掩着？就跟个吃黄连的哑巴似得。

    反而是作为猥琐犯的某人，却可以躺在她铺好的地铺上若无其事地逍遥法外！

    她怒瞪着仰躺在那里的和珅，又暗骂了一句“混蛋”。

    冯霁雯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漱口，如此漱了三四遍，方才罢休。

    心中的怒气却半分没消。

    可她跟一个醉酒之人要如何计较？

    小醒又守在外间，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能有。

    冯霁雯气闷无比，却也只能摸黑回到床上。

    她重重地躺下，一副满怀不甘的神情紧紧闭上眼睛。

    好歹也踹了几脚，全当作是被狗给舔了吧！

    可谁知事态的发展还远不止被‘狗舔了’这么简单……

    冯霁雯僵硬地转过头去，望着就在刚才、忽然躺到了她床上的人。

    “……”

    他是有病吗？

    ====

    ps：谢谢花花打赏的和氏璧，本书第三块儿和氏璧+第二位堂主大人诞生！但原谅我之前对大家的承诺在先，目前不算加更，容我先记在加更楼里慢慢还~

    爱你们么么哒~

    看完早点睡~

    婚纱照啥的到时候拍好了一定放微博给大家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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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 “我很高兴”

﻿    为什么要跑到她床上来睡？

    “下去——”

    冯霁雯言简意赅。

    可不料这人不单单没有下去，还向内侧转过了身来，伸手搭在了她身上，意图……搂住她！

    有完没完了！

    冯霁雯大怒，豁然坐起了身来。

    和珅刚被甩到一旁的手却又环上了她的腰……

    冯霁雯的眼睛越瞪越大。

    天，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

    见他甚至要有将脑袋也凑到她腰上来的迹象，冯霁雯如同火燎一般匆匆爬下了床去。

    她连鞋都未穿，便欲大步离开房间而去。

    来至屏风旁，却又忽地顿住了脚步。

    小醒还在外间。

    此时她这般模样冲出去，小醒不怀疑才有鬼……

    她扭过头看了看霸占着她的床的和珅，气得牙根儿都在发痒。

    她攥了攥拳，做出了一个决定来——

    她睡地铺。

    ……她睡地铺还不行吗？

    认怂的冯霁雯赤着脚躺到地铺上，气呼呼地拉过薄被盖好。

    “夫人？”

    和珅的声音传来，兼以翻身的动静。

    似在找人一样。

    光线昏暗中，冯霁雯皱眉看向床上的人。

    隐约只得见一个模糊的身形，缓缓坐了起来。

    没错，和珅也跟着下了床。

    并且也跟着躺到了地铺上。

    躺好之后，还不忘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冯霁雯已经无法形容此刻凌乱的心情。

    “……你到底要睡哪里？”她脸上大写的冷漠。

    和珅又将姿势调整为面向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烨烨生辉，犹如夜幕星辰。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冯霁雯痴痴地笑。

    在冯霁雯眼中，还是那副智障儿童的模样。

    此情此景，有火也发不出的她觉得自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语。

    她认命般地再次坐了起来，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并且将床帐放下。

    可这也并没能阻止得了对方反复性的行恶。

    是的，他又跟过来了……

    “……”

    被逼无奈的冯霁雯唯有再次下床。

    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望着不知第几次躺到了她身边的和珅，冯霁雯彻底忍无可忍了。

    “到底是上面还是下面，自己选！”

    她气恼地盘腿坐起，怒道：“再敢跟着我，信不信我抽你！”

    和琳说好的这人吃醉了酒顶多只是爱说胡话呢？

    这真的只是说胡话那么简单吗?

    这是要把人逼疯的节奏吧！

    一直守在外间的小醒脸色颇为怪异。

    方才冯霁雯的声音大了些，便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比如什么……上面还是……下面？

    是她误会什么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原来她家太太在这方面竟也是如此强势吗？

    不……她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醒脸色一红，干脆退去了正堂外，将门合好，守在了外头。

    想到太太这几日总跟秦嫫商议着要取消守夜的规矩，她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厢小醒望着浓浓夜色在“脑补污”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而房中的冯霁雯，却已经彻底地被某人的厚颜无耻磨的半分气性也没有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在床上床下来来回回多少次了。

    反正每一次都是她躺哪儿，和珅便躺哪儿！

    她就奇了怪了，一个吃醉酒的人，瞧着都迷糊了，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行此等无耻之事的？

    她甚至怀疑他不是醉酒，而是在梦游。

    和珅又将手搭了上来。

    冯霁雯再次伸手拨开。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一而再地反复再反复，仿佛不知疲惫一般。

    最终还是冯霁雯落了败。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同他继续僵持了。

    冯霁雯一脸生无可恋地任由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

    “夫人……”和珅的声音既轻又柔，仿佛一阵清风拂过耳际。

    冯霁雯冷冷吐出一个字来。

    “滚。”

    他却笑着道：“我很……高兴。”

    冯霁雯冷笑了一声。

    高兴？

    他竟然还有脸高兴。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啊!

    和珅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又微微收紧了些，人也朝着冯霁雯的方向再度靠近了些。

    身子已紧紧挨着墙壁的冯霁雯没了任何退路。

    “夫人。”他又唤了一句。

    已闭上眼睛的冯霁雯这回压根儿没有打理他。

    “你能在这里……”他梦呓般道：“我真的很高兴。”

    黑暗中，他双眼闭起，线条尤为好看的薄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愉悦，又似是庆幸。

    “……”

    冯霁雯听得怔住。

    四下俱静。

    卧在梳妆台旁的净雪把小脑袋搁在妆奁盒上，睁着双晶蓝色的眼睛望着床上的一双人。

    ……

    翌日一早，和珅自家中离开之后，冯霁雯也带着丫鬟乘马车去了英廉府。

    冯霁雯一路上都是‘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神情。

    直到回英廉府中，她的心情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英廉府同往日一样安静，处处透着祥和温馨。

    冯霁雯一回到这里脸上便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小公子可在府里？”她一扫心中繁杂感受，笑着向亲自出来接她的庆叔问道。

    “小公子在家里呢。”

    “没跟祖父去团河行宫？”

    “老太爷今个儿没随扈出京。”庆叔忙道：“老太爷病了。”

    “病了？”冯霁雯脸上笑意顿时敛起，皱眉问道：“怎么忽然病了？”

    也没人跟她说。

    “姑奶奶放心，老太爷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就是这风寒来得有些凶，昨晚上喝了一副药没见好，今早说是头晕无力，实在没法子伴驾出宫，才临时差人递了折子去宫里，万岁爷得知后，便免了老太爷随扈，留在家中休养。”

    冯霁雯听了还是赶忙奔了老爷子的居院而去。

    她来到时，冯英廉正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冯舒志伺候在床边，坐得板板正正的。

    原本还有些担忧老爷子病情的冯霁雯乍然瞧见如此情景，却忍不住笑了出声。

    人家生病都是妻妾伺候在侧，怎么到了老爷子这儿，却是个刚满十岁的孙子守着？

    且这孙子还面瘫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半点也没有看守病人该有的态度。

    “月牙儿回来了……”

    先前已得到下人通传的冯英廉听得有脚步声响，未抬头去看，就猜到来人是他那宝贝孙女儿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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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从市里回家，所以更新又晚了，明天又要跑一趟外地办事买东西，想想都觉得无望。

    今天回到家，母上大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晒黑了’，第二句是‘你肩膀黑了’，第三句是‘你手也黑了’，我：“……？？”

    更要命的是今天称了称体重又重了几斤，而最可恨的还是同样的条件下，舅姥爷却瘦了！

    好在旺旺也胖了，算是一点慰籍，要不然我真的无法面对这个可恶的夏天了(〃＞皿＜)

    话说微博不怎么更新，又因为怕麻烦没加v，就用来偶尔记录一些琐事图片，所以不建议大家关注啦，因为没什么营养价值，要看婚纱照的等到时候照片出来，直接去看好啦^_^

    爱你们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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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 净槐的来历

﻿    “祖父——”

    冯霁雯带着丫鬟走近，来至床沿边。

    “长姐。”冯舒志抬起头唤了她一句。

    一旁立着的小野子也忙躬身行礼。

    “快坐。”冯霁雯招待着孙女，一边要试着坐起来。

    冯霁雯见状忙地倾身按住了被角，阻止道：“您身子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不妨事！”冯英廉浑不在意地道：“区区风寒而已，算不上病。”

    冯霁雯见她坚持要起身，无奈只好将他扶起。

    冯舒志抽了抽嘴角，不满地说道：“清早时您不还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非要我留在家中侍疾吗……”

    若不然，这会儿他必然都跟着永蕃永萼他们往团河行宫去了。

    哪里用得着在这儿干坐着啊。

    冯英廉虎了孙子一眼。

    冯霁雯听了笑着对冯舒志说道：“现如今我过来了，便用不着你来‘侍疾’了，你想去做什么尽管去吧。”

    冯舒志撇了撇嘴。

    他想去团河行宫。

    但问题是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那我回去温书了。”他有些闷闷地说道。

    “走吧走吧。”冯英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冯舒志：“……”

    好么，孙女一回来，就对他这幅态度了。

    他怎么就生在了这么一个重女轻男的家庭里？

    冯舒志郁闷地离开了上房。

    冯霁雯则留了下来伺候老爷子喝药，再兼以陪老爷子谈天解闷儿，直到用午饭的时辰。

    不知是新开的药管用，还是孙女回来了高兴的，老爷子的脸色好了太多，饭桌上还想要小酌两杯，只是被冯霁雯以喝药不可吃酒的藉口给无情拦下了。

    冯英廉无力反抗，只有掐了这个念头。

    午饭罢，冯英廉又按着孙女的交待回了房间午睡养一养精神。

    冯舒志下午有骑射课，纪迎明一过来，小家伙就直奔练武场去了。

    冯霁雯则回了棠院。

    因知道冯霁雯今日会回府小住，芜姨娘早早吩咐下人将棠院里里外外都仔细收拾打扫了一通，布置陈设却未有变动过，与冯霁雯出阁之前几乎是一模一样。

    回到此处的冯霁雯却没心思四下瞧一瞧，怀一怀旧，而是直接回到了卧房中，换了件舒适些的衣物，躺到床上睡起了觉来。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又气又累，早上又是天不亮爬起来的，如今不困才怪。

    小醒见状吩咐了小仙等人不要擅自进去打搅，让太太睡个自然醒，好好地歇息一番。

    好好地歇息一番……

    冯霁雯这一觉睡得格外地熟。

    睁开双眼之时，迷迷糊糊地瞧见窗外竟已是昏黄一片。

    她出了会儿神，方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一直守在一侧的小醒听得她的声音，答道：“回太太，刚过申时。”

    申时竟都过了。

    她睡了一整个下午。

    冯霁雯边坐起身来边问：“可有人来找过我?”

    “太太刚睡下时，芜姨娘来过一趟。”小醒说道：“但只说是来看一看太太，并没什么要紧事，奴婢见太太睡得香，便做主让芜姨娘先回去了。”

    冯霁雯点点头。

    她每回回府，不管住是不住，芜姨娘必然都要亲自前来问候，聊上几句的。

    “上房可有人来过吗？”

    她本和祖父说好了等他睡醒之后，便过去陪他打叶子牌的——一项在后宅女眷之中十分盛行的娱乐活动。

    她还带了自制的扑克过来，打算教老爷子斗地主来着。

    “老太爷也派人来过，但听说太太睡下了，便道等太太醒了之后再过去陪他说话也不迟，并交待了不要吵醒太太。”小醒说道。

    冯霁雯闻言就下了床，道：“更衣吧，我这便过去。”

    小醒知她更衣梳发向来习惯由小仙来伺候，便唤了小仙进来。

    冯霁雯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便直接往上房去了。

    不料来到上房之时，却见小茶也在。

    这丫头正守在堂外打着哈欠，见冯霁雯过来，立马儿来了精神迎上来行礼。

    冯霁雯不由问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老太爷想让人抱净雪过来解一解闷，奴婢放心不下，就跟着过来了。”小茶嘿嘿笑着说道。

    冯霁雯哑然失笑地抬脚进了堂中。

    折到室内，当真见穿着一身褐色右衽的冯英廉坐在太师椅中，双手托着净雪的咯吱窝儿将其高高举起，玩得不亦乐乎。

    冯霁雯本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十分可叹。

    祖父这模样分明是老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有的症状——想抱孙子了。

    这本也不算什么难事，可尴尬就尴尬在舒志还小，而她……也不具备这个条件。

    老爷子就只能拿逗猫来宣泄宣泄了。

    冯霁雯行罢礼刚坐下，就听冯英廉问：“你这猫儿多大了？也该下崽了。”

    之前吃醉酒的时候就唠叨过等净雪下了小猫崽，一定要留一只给他。

    而他承诺的那条所谓挑出来最好看的小狗崽早就送到和宅去了，冯霁雯本打算养在后门儿看家来着，但因和琳十分喜欢，就被他抱去院子里养了，因平素在官学中上课无暇顾及，便拜托了资深铲屎官小茶一并照看些。

    原本跟个面团子似的小狗崽如今已长成小羊羔大小了。

    付出与回报没有形成正比的老爷子有些心急。

    “哪儿有这么快。”冯霁雯笑着说道：“您要真想养只猫儿，也好办——况太妃那儿的净槐又下崽了，这回白的灰的黄的都有，您想要什么样儿的等过些时日我抱您抱来。”

    冯英廉却笑着摇了头。

    “小事一桩，闹到况太妃面前成何体统？”

    该正经的时候还是要保持正经的。

    “不过说到净槐，你可知道它是从何处来的？”

    冯霁雯摇头。

    “净槐是早年我与你祖母自郊外捡回来的。”冯英廉道：“只是你祖母故去之后，恐家中下人无人能够照料的好它，便交给了况太妃——”说到这里，看着冯霁雯笑了笑道：“连带着你，也一并交给了太妃照应。”

    只是相比于被留在身边照料的净槐，彼时的冯霁雯显得格外不被况太妃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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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赶着点儿发的，先传了，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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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出大事了

﻿    冯霁雯有些惊讶。

    这点她倒是不知道，小仙也未对她说起过——想来应是冯家老太太过世之时，小仙还未能入府伺候。

    “只是那时你还小，加上你幼时不喜欢猫狗之物，你祖母她便交待了院子里的下人看好净槐，不准它在府中四下乱窜，恐怕惊到了你。”冯英廉笑着说道：“故而你不记得它是何时被送走的，亦属正常。”

    冯霁雯莫名松了口气。

    如此还好。

    “只是这些年过去，你长大了倒反而喜欢起猫儿来了。”

    冯霁雯压下心底的异样感受，只笑着没说话。

    冯英廉则好似因为方才提起了已故的发妻，而略有些伤感起来。

    虽仍是笑吟吟的慈爱模样，但眼神格外幽远，也未开口再说其它。

    冯霁雯见了不禁想起偶尔从秦嫫那里听来的有关她过世祖母的一些事情，以及祖父与祖母之间的过往——据说祖母在世之时，与祖父二人便堪称是京中夫妻楷模，祖母一辈子都没同祖父拌过嘴，闹过别扭。

    而祖母在产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她的阿玛之后，因身体调养不当而致使虚亏，此后无法再怀上孩子，可在祖父的坚持之下，府里养着的那些妾室们，也同样没有机会为冯家开枝散叶。

    唯一的儿子便是正妻所出。

    冯霁雯想到这里颇有些感慨，但也不愿见祖父独自一人多思，于是顺口岔开了话题问道：“祖母生前同太妃之间的关系很近吗？”

    她有些好奇，太妃那样冷清的性格，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地与之交好。

    冯英廉点头。

    “你祖母与况太妃乃是手帕之交。”

    “太妃原本便是京城人士吗？”冯霁雯问。

    虽说她与太妃相识已久，但太妃似乎从不愿提起过往之事，她见太妃未有与什么人来往过，一来想问一问她可有亲人在世，二来却又恐戳到她的伤心事，便一直迟迟未敢当面问她。

    “嗯。”冯英廉道：“况太妃本是先皇年间大理寺卿况正道之女，只是况家人丁稀少，如今除了一些旁支之外，已无人在世了。”

    冯霁雯听得既在意料之中，又有几分感叹。

    “况太妃也是个可怜之人。”冯英廉也叹息道：“况太妃入宫之时，先皇已是垂暮之年，帝王盛宠之下，却也遭到了许多嫉恨，总而言之，是没过上过什么清静的好日子。”

    帝王盛宠？

    冯霁雯有些意外。

    “太妃也是选秀女入的宫？”

    “这倒不清楚。”冯英廉摇头道：“连你祖母似也不知她是何时入的宫，还是在一次偶然的宫宴之上遇见了，你祖母认出了况太妃来，才知她被封了贵人——”

    他还记得那日夫人在宫中见到况太妃之时震惊的表情，二人不知私下说了些什么，夫人回到家中之后也一直魂不守舍，他问了许久，她才告知了他几句大概。

    只道况太妃是她在闺中之时的手帕交，二人有些时日不曾见着了，没想到如今一见，好友竟忽然成了宫中嫔妃。

    冯霁雯听得也是一怔。

    什么叫不知是何时入的宫？

    “皇家……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可言说之事。”冯英廉仍旧笑着说道，“宫中嫔妃众多，向来也不全是通过正规选秀入的宫，这并不奇怪。”

    冯霁雯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祖父可知道太妃原名叫做什么吗？”她好奇地问道。

    她到如今还不知太妃全名。

    “似叫做况柔柔。”

    况……柔柔？

    冯霁雯听得一噎。

    这名字与太妃的真实情况相比……可真是一个大写的截然不同啊。

    况柔柔——取错名字系列。

    “我听你祖母私下唤过况太妃‘青争’一名。”冯英廉郝然一笑道：“想是闺名。”

    按理来说，他一个朝廷大臣不该说这些，因多多少少都有些冒犯之嫌。

    但孙女想听，顺口说说也无妨。

    可还是笑着交待道：“这些本不是我该说的话，你可莫要同他人学嘴，陷你祖父我于不敬之地啊——”

    冯霁雯会意地点头，眼中却满是思索。

    青争。

    青争……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可奈何印象过于单薄模糊，她如何想也记不起在何时何地听何人说起过。

    但潜意识里偏又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忽略的细节……还是记起来为好。

    她凝神沉思了片刻，在记忆中搜寻着。

    好像是……

    冯霁雯刚想到一丝隐约的线索，刚要顺着这条线深想下去之际，却忽然听得有下人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屋内。

    来人是管家庆伯。

    “老太爷……出大事了！”庆伯一进来来不及行礼，便急急地说道。

    冯英廉与冯霁雯一听这话顿时凝了脸色。

    庆伯向来不是个喜欢夸大其词之人。

    他既说是大事，那想必真是出了大事了……

    “出了何事？”冯英廉忙问。

    “团河行宫出事了……！”庆伯额头都是冷汗，语气一直紧绷着：“圣驾在行宫之中被刺客行刺，姑爷为护驾引开刺客如今下落不明，就连和家二爷也身受重伤！”

    “什么！”向来沉稳的冯英廉闻言色变，赫然瞪大了眼睛。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敢行刺皇上！

    “什么时候的事情！？”冯霁雯豁然站起了身来，紧紧盯着庆伯问道。

    许是觉察到气氛的忽然改变，原本卧在冯英廉膝上的净雪倏地跳了下来，窜到了冯霁雯裙角边，“喵——”了一声，仰着脑袋看着满脸紧张之色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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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今天的更新，今天从南京赶回来，晚上八点到的家，不想失信于大家，喂完狗就开始码字啦~

    看到有书友说今天不用两更，可以存一下，免得以后断更，还为我的全勤考虑，好感动/(tot)/，但昨天承诺给大家的，还是要尽量码，全勤啥的不重要啦，大家的理解才是最宝贵的，真的谢谢你们，么么。

    补更的尽量在十二点前码出来，但也不确定会不会在十二点后，所以建议大家可以明早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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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 危急

﻿    乾隆在团河行宫遭刺，乃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情。

    只是事关重大，加之又发生在郊外行宫之中，故而消息传回京中的时间相对晚了一些。

    冯霁雯听罢和珅下落不明及和琳伤重的消息之后，立即就要出城赶往团河行宫。

    却被冯英廉拦下了。

    “去不得。”冯英廉郑重说道：“出了此等大事，此刻京城内外必然已经被全面封锁，更遑论是团河行宫了。纵然动用关系出了城去，你一个弱女子却也帮不上忙，反倒还有可能引起麻烦——莫慌，我这便派人前去打探情况。”

    冯霁雯虽有些紧张地过了头，但经冯英廉这么一说，却也分得清其中利弊。

    如今诸多情况未定，她贸然赶去，确实只有添乱的份儿。

    她攥了攥满是汗水的手掌心，在冯英廉的示意之下，动作迟缓地坐下。

    冯英廉下去安排，她则一直坐在原处等着。

    冯英廉这一去便去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未回来。

    直到有丫鬟前来请冯霁雯去饭厅用饭，并道老太爷出门去了，交待了要她与小公子先用，不必等他回来。

    冯霁雯来到饭厅之时，冯舒志已等在了那里。

    见她连句招呼也没跟自己打，冯舒志主动开了口。

    “长姐不必担心，姐夫他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够平安回来的。”他望着冯霁雯说道：“长姐不是常常跟我说姐夫处事谨慎，向来不会有差池的吗？我想这回必然也不例外。”

    这还是他第一回拿这种认可的口气谈起和珅。

    如此境况之下，冯霁雯虽顾不得去欣慰这臭小子总算承认了他姐夫的优点，但心下多多少少也安定了那么一些。

    舒志说的对。

    和珅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会真的将自己置身于如此绝境？

    再者说，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那么多抱负才能未去施展，人生绝不会在此止步。

    “定会平安无事的……”

    冯霁雯点着头，不知是在回冯舒志的话，还是在安抚自己格外紧张的情绪。

    然而所起到的效果甚微。

    味同嚼蜡地用罢晚饭之后，她回到棠院睡下迟迟无法合眼。

    她想了许多。

    从最初在诸般设想和珅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又想到今日他出门前的情形。

    今早她是趁和珅未醒之前便起了身。

    他醒来之后，她矢口否认昨晚之事，他似醉得太厉害，并未记起什么，但又一直追问。

    她则因昨晚上吃了亏，又没能睡好觉而心存怨念，对他的盘问很有些不耐烦。

    总而言之，态度不算好。

    她白日里还不觉得有什么，俨然就是‘昨晚出了这么糟心的事情，我没说什么但还不许生生闷气了吗’的心态——

    但如今却莫名觉得后悔起来。

    虽然团河行宫出事跟她生不生闷气压根儿没有半点干系。

    虽然他也一副半点也没搁在心上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乐乐呵呵出的门儿。

    但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毫无逻辑的心软且没有原则起来。

    冯霁雯翻来覆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漫无边际地想着。

    黑暗中，她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眉心一直紧蹙着。

    不管日后如何，此时此刻，她当真不愿见他出半分差池。

    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回来才好……

    ……

    冯霁雯一夜未睡。

    一直都在等着冯英廉或是外面可有消息传回。

    每回听得外间有丫鬟的脚步走动声响，她都会以为是和珅有音信了。

    可一直未有等到任何消息。

    直到东方天色开始发蓝，似亮未亮之际，一直守在前院的小仙匆匆回来禀告，说是老太爷从外头回来了。

    冯霁雯几乎是听罢便掀被坐了起来穿衣。

    草草收拾罢，便直接往上房去了。

    刚从外面回来的冯英廉刚换了身常服，却掩不住一夜未睡的疲惫之色。

    他先示意了孙女坐下说话。

    “致斋还未找到。”冯英廉未瞒着孙女，只是尽量往好的可能说道：“但圣驾连夜被护送回宫，用以寻人方面的兵力未免有些后继无力，如今圣驾平安回宫，已加大了搜找的范围，相信一日之内便会有结果。”

    只是此次在混乱中失踪之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贵人，而每个人走失的地点也各不相同，他担心这些负责找人的侍卫头目们收了各府的好处，在其中会有轻重先后之分，而自己的人根本没办法大量地送进去。

    他为文官，手中不握有兵力，加上不喜欢结党，故而在这方面便弱了许多。

    他与冯霁雯大概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冯霁雯神情复杂地点头。

    搜救是有黄金时段的，倘若和珅再受了伤，那么时时刻刻都是最为紧要的。

    “据祖父所知，如今团河行宫这种情况，谁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她问道。

    暗的不好使，那不妨想想明的。

    “除了此次负责圣驾出行的金简之外，阿桂府算一个。”冯英廉道：“只是阿桂如今不在京中，你章佳大伯父纵然愿意帮忙，可手中没有兵符根本无法调动兵力。”

    “还有吗？”

    “傅恒府为一等公府，福康安如今兼任正蓝旗驻京都统，此次又在随扈之中，若傅恒府肯从中帮忙，倒不失为一计良策——”经孙女提醒，冯英廉忽然想到了这处关键。

    只是他主动找过去，不管结果如何，都算是欠了傅恒府一个人情。

    可两府之间关系向来一般，春和公虽通情达理，但奈何如今人也不在京中。

    福康安那崽子最爱干的事就是为难月牙儿，他会乐意帮这个忙吗？

    但愿意不愿意，他都得走一趟。

    孙婿的安危才是最紧要之事。

    冯英廉心下拿定了主意，却见孙女抢在前头站了起来。

    “我这便登门求见傅恒夫人——”

    她不能让祖父代她与和珅借这笔人情债。

    冯英廉一愣之后，旋即点头：“傅恒府若肯帮忙自是最好。”却在示意了冯霁雯先不要着急之后，转而说道：“可如今处境危急的还有希斋。”

    ——“他为护驾中了一箭，伤在右胸处，本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势，可不料经御医诊断过后，却发现箭上淬了毒，如今尚且昏迷不醒着。”

    冯霁雯不由一惊。

    “是极难解的毒？”她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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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好歹赶在了十二点前，困得已经不行了，现在就滚去睡觉，各位小主晚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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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 剧毒

﻿    冯英廉未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御医院如今还在共同商讨解毒之法——”

    既需要商讨……想来必然不是那么好解的。

    冯霁雯皱眉片刻，忽而问道:“祖父可探听到是什么毒了吗？”

    冯英廉细想了想，道：“似叫做‘三虫三草毒’。”

    三虫三草毒……

    冯霁雯对这些毒药的名字并无了解，只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将其记下，继而片刻未再多做耽搁，直接动身往傅恒府了。

    冯英廉见她态度坚决，加之事态危急，又考虑到如今傅恒府中只有傅恒夫人可以做主，他若前去必然不比冯霁雯来得方便，于是也就未有陪同前往，只交待了几名随卫暗中保护孙女的安危。

    冯霁雯乘坐马车赶至傅恒府之时，朝阳不过刚升过头顶。

    只是令冯霁雯倍感意外的是，她尚且来不及将一路上所想好的措辞说出口，傅恒夫人便猜到了她的来意，且立即让人传话给福康安，让他即刻下去安排。

    显然是早早做好要帮冯霁雯的准备了，只是在等着她开口罢了。

    对于傅恒夫人此番用意，冯霁雯不胜感激。

    不管此番和珅能不能被平安寻回，傅恒府和傅恒夫人的援手之恩，她必然都要牢牢记下。

    只是事态紧急，她道谢罢便离开了傅恒府，未敢多做耽搁。

    刘全受了自家太太的吩咐，陪同福康安带人一同前往团河行宫而去。

    而冯霁雯在离了傅恒府之后，并未就此回英廉府，只吩咐了小茶回英廉府传句话儿，告知祖父傅恒府已同意帮忙寻人，要他尽管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她自己则是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吃，立即赶往了静云庵。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坐于椅上的况太妃将冯霁雯打量了一番。

    一副匆匆忙忙，风尘仆仆的样子。

    甚至连头发显然都没来得及好好去梳髻，只拿了一只青玉钗随意固定在脑后，其余再无半点装饰，与其说是素净，倒更让人觉得是无暇顾及。

    神情也略显焦急。

    好在仪态礼数之上还算周全，并无招眼的错处。

    无时无刻不在注重冯霁雯衣着仪态的况太妃就这么看着冯霁雯。

    冯霁雯眼下却根本来不及去反省自己今日的不足之处，而是张口便道：“我来寻玉嬷嬷——”

    “玉儿？”况太妃微一蹙眉，问道：“你找她何事？”

    “我想当面问一问玉嬷嬷可听说过一味叫做‘三虫三草’的毒药，此毒可有解。”冯霁雯将自己前来的目的如实道出。

    和琳如今中毒在身，和珅又下落不明，她做长嫂的自然不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太医院那一众御医的身上。

    人命关天乃是大事，虽不能保证她此举真的能帮上什么忙，但能尽一份力则尽一份力。

    况太妃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

    一脸郑重认真的样子同往常在她面前的小姑娘模样截然不同。

    “去药房喊玉儿过来。”

    况太妃转过头对一侧的下人吩咐道。

    遂又看向冯霁雯说道：“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坐下来。”

    对上她一双满是沉静稳重的眼睛，冯霁雯莫名心安不少。

    她应声“是”，在一侧的位置上落座下来。

    没等上多大会儿，一身素色褙子的玉嬷嬷便过来了。

    她方才应是在配药，虽净过手，却也浑身的药味儿。

    玉嬷嬷垂首行礼。

    冯霁雯刚欲开口说明，却听况太妃在前头淡淡地开口问道：“可知三虫三草一毒何解？”

    玉嬷嬷闻言一愣，旋即看向伤势应还未愈便忽然造访的冯霁雯。

    “何人中了此毒？”她问。

    “家中二爷和琳。”

    玉嬷嬷闻言犹豫了一瞬，适才一脸凝重地说道：“所谓三虫三草毒，是由蝮蛇，蜘蛛、蝎子三种毒虫与断肠草等三种毒药熔粉而成的的毒药。毒性极烈，中毒之后毒性会分批攻入五脏六腑，过程极为痛苦，直至身亡为止。”

    冯霁雯听得后背一阵发冷。

    又想到平素和琳那副憨厚正直的开朗模样，不禁又觉得分外不忍。

    “此毒可有解？”她忙问。

    玉嬷嬷摇了摇头。

    “无解？”冯霁雯神情紧张。

    和琳与和珅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走到今日，和琳如若真有个差池，她当真不敢想象和珅会因此承受何等打击。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不存在无解之毒，只是多数致命的毒药毒性迅猛，解药尚且未来得及研制出来，中毒之人便先行毒发身亡了。”玉嬷嬷望着冯霁雯说道：“再者便是毒药即便渗入缓慢，却因毒药制作过程繁杂，解毒之法也相对复杂太多，要配齐药引之物更是不易，纵然配出解药来，可毒性一旦深入骨髓，却也回天乏术。”

    冯霁雯听得似懂非懂，只又立即问道：“照此说来，这三虫三草毒并非无解？”

    玉嬷嬷却是道：“解药必是难配至极，时间上只怕也不允许。但此毒毒性甚大，为防意外，下毒之人必当存有解药。”

    冯霁雯听得一怔。

    如此说来，若想救得和琳性命，最好的法子竟是先查出刺客的来路？

    可谁能知晓这还要等上多久？

    “解毒一事容后再提。”况太妃点出当务之急：“眼下可有压制之法？”

    冯霁雯闻言也看向玉嬷嬷。

    玉嬷嬷与冯霁雯对视片刻，点头道：“奴婢可以一试。”

    ……

    冯霁雯回到英廉府之时，午时已过。

    除了被留在和宅守着的小醒之外，秦嫫也带着小羽小亭两个丫鬟过来伺候了。

    秦嫫没有出言提及和珅之事，只是道：“奴婢听说太太一夜未睡，早上天不亮便出门奔波到现在，饭也没吃上一口，便吩咐了厨房做了些往日里太太爱吃的菜，太太用罢午饭之后不如稍作歇息一番吧。”

    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冯霁雯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神情有些异样的丫鬟。

    方才她进来之时，正见秦嫫低声正色交待着她们什么。

    “出什么事情了？”许是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如今的冯霁雯感知分外敏锐。

    小亭小羽闻言悄悄互视了一眼，相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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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终于腾出手儿去婚纱店看了，交付了定金，现在就等着定拍摄的日子了。

    刚才让舅姥爷帮着整理了一下近来没来得及整理的打赏月票名单，待会儿放在作者感言和书评里~

    谢谢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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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又变

﻿    “说吧。”冯霁雯看着她们。

    小亭偷偷看了秦嫫一眼，有些胆怯，但还是不敢违拗自家太太的意思，只能低声说道：“奴婢几个听外头有传言，说是紫云格格在昨日团河行宫里遭刺客刺杀之时，也失踪了……”

    冯霁雯脸色一惊。

    紫云也失踪了？

    “失踪之时可有什么线索吗？是因乱失踪，还是遭了刺客劫持？”她追问道。

    “……都不是。”小羽低声答道：“似乎是因为刘家公子刘鐶之……二人在混乱中滚下了山坡，至今也未被寻回。”

    冯霁雯眼神更是巨变。

    滚下山坡？

    还是同刘鐶之一起？

    “听说是刘公子被刺客威胁，情形十分危急，紫云格格不顾自身安危拼死相护……”小亭道：“奴婢们也是从外面听来的，当时在行宫之中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如今外面……”

    接收到秦嫫的眼神制止，小亭忙低下了头。

    可不必她说完，冯霁雯也猜得到她接下来的话。

    如今外面只怕已是传的沸沸扬扬了……

    紫云拼死救得刘鐶之性命兴许还可以解释为小姑娘仗义热心，可要命的是两个人竟一同失踪了，已过了整整一夜还未有音讯传回。

    尤其是于家本该在两日后下聘……

    此事不闹得满城风雨才属怪事。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人命关天，人能否平安回来才最重要。

    冯霁雯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就听得秦嫫赶在前头说道：“刘公子是金科状元，又是刘家独子，刘家必然会想尽办法保证其安危的，辅国公府虽只是闲散宗室，没什么能力，但紫云格格不管怎么说也是宗女，皇家也定会多加留意的——”

    冯霁雯听罢只有点头。

    又听秦嫫道：“奴婢方才之所以没让丫鬟们将此事急着告知太太，便是不愿太太平白多做担忧，以免再影响到太太。”

    因为无论是刘公子还是紫云格格，都有得是人去想办法寻找下落，她们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如今处境最糟糕的，只怕还是她家大爷同二爷。

    “我明白。”冯霁雯并无怪责秦嫫的意思，只又吩咐道：“晚些二爷应该会被送回来，虽早晚都会有御医前来探视，但身边儿也少不了人伺候，红桃做事不够细心，便不用她了，待会儿还得劳秦嫫带着小仙回去一趟才行。”

    家中虽有小醒，但她顾着整个和宅的事宜，只怕也分身乏术。

    秦嫫欣慰于她如今尚且能够如此冷静自若，有条不紊地安排身边诸事，却也略有些不放心：“太太身边不留个人伺候能行吗？”

    “有小茶在就够了。我没病没痛的，用不着怎么伺候。”冯霁雯再三嘱咐道：“务必要将二爷看护仔细了，谨遵太医们的吩咐，一旦身体出现异样，一定要立即派人来英廉府告诉我——”

    和琳绝对不能够出事。

    秦嫫闻言唯有应下。

    “祖父可在家中？”

    “老太爷被宣召入宫了。”

    团河行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上被护送回宫之后，紧急召见群臣是必然之事。

    冯霁雯不作他想地点头，刚要再吩咐些什么之时，却见小茶小跑着进了前厅。

    “太太……刘全儿过来了！”

    “刘全儿？”秦嫫讶然道：“他不是跟福三公子往团河行宫去了吗？”

    “福三公子他没去！”小茶急道：“刘全儿说他们半路上又回来了……福三公子说让他回家等着，待他忙完了再去找大爷！”

    ……这算怎么回事？

    冯霁雯立即道：“快让他进来——”

    刘全来了前厅当面向冯霁雯说明了详细经过。

    福康安之所以半路折回来的原因竟然是在城外遇到了金二小姐金溶月——

    据称是金二小姐为病中的长兄金亦风出城去寺庙中祈福，在回来的路上却遭到了劫匪，钱财尽失，人虽平安无事，却也受到了极大惊吓。

    于是‘极分得清轻重’的福康安当即命带去的人前去追剿劫匪，自己则出于金二小姐的安危考虑，亲自护送其回府。

    “福三公子说让奴才先回来等着，还再三交待了奴才不可将在郊外遇到金二小姐之事告知任何人……”刘全一副又急又无奈的神情。

    不光如此，福康安甚至还威胁他说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便将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护花使者力满格。

    尤其还特意交代他决不可将此事告知冯霁雯——生怕他家太太会借题发挥玷污金二小姐名声似得。

    可他这下连几时能去团河行宫都不知道，事关大爷安危，他如何能敢瞒着太太？

    冯霁雯听罢不由冷笑。

    哪里都有金溶月，真是凑巧。

    皇帝昨日刚在团河行宫里被行刺，城内外戒备严谨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今情形之下，竟会有单纯求财的普通劫匪胆敢在皇城外作案？

    作死也没有这么个作法儿吧？

    看来福康安还真是一见到金溶月智商就自动下滑为负数。

    “……这可如何是好？”秦嫫也不禁有些焦急起来。

    “不靠他了。”冯霁雯抿了抿唇，道：“真要等他将‘事情’办完，只怕黄花儿菜都凉了。”

    这种事情岂是能等的。

    “可如今还有谁能帮大爷？”刘全急得直冒汗。

    愿意帮的不一定有这个能力，譬如伊江阿，平日让他帮着调查一些事情倒是好使，可是进团河行宫，却是需要在京中有绝对权力的。

    京城有此等能力之人本就屈指可数，况且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去帮他们？

    冯霁雯攥了攥手指，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

    此时，忽有庆叔疾步走了进来。

    “姑奶奶……宫中来了人说是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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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发烧了，以为要折腾几天的（因为体质不怎么好），但晚上竟然就奇迹般的好了，这要归功于舅姥爷的细心照顾，又是倒水又是冲药的，我才得以顺利更新（舅姥爷：这句话别忘了打）

    谢谢大家的支持，晚安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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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亲往

﻿    宫里怎么忽然来人了？

    竟还是要见她？

    “莫不是为了二爷之事吗？”秦嫫猜测着道。

    冯霁雯不置可否，只对庆叔吩咐道：“先让丫鬟好生招待着——”

    她今日出门之时穿戴太过随意，眼下虽不至于如何盛装打扮，但基本的重视还是要有的。

    庆叔应下退了出去，秦嫫则带着丫鬟们随同冯霁雯回了棠院准备。

    或因心急安排和珅之事，冯霁雯收拾的极利索，前后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上下收拾妥当，直接往正厅去了。

    而令她意外的是，等在正厅中的宫中来人，竟有一张她十分熟悉的面孔。

    景仁宫中的大宫女——远簪。

    嘉贵妃派来的人……

    冯霁雯意外几乎不过一瞬间，便立即猜到了远簪前来的目的。

    嘉贵妃这些时日来对她的态度如何，她虽茫然不解，却也真实看在眼中——虽时有隐晦的试探之举，但说是蓄意拉拢也绝不为过。

    而如今正值和珅出事之际，于嘉贵妃而言，只怕正是一个施恩的好机会。

    一身丁香紫旗装的远簪委婉却又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娘娘听说府上和大人昨日为护驾，不慎在团河行宫中失去了行踪，至今不见平安归来，娘娘无比体恤和大人一片忠心之余，亦深感太太眼下处境之不易。”远簪语气恭谨而柔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渲染力：“故而娘娘特地差遣奴婢前来，将此令牌亲自交到太太手中，希望可解太太燃眉之急。”

    说罢，便双手将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方形锦盒奉上。

    秦嫫庆叔等人闻言眼睛俱是一亮。

    嘉贵妃有意帮大爷！

    这东西送的可不真是解了太太的燃眉之急吗……？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了！

    正处于困境当中忽有人施以援手，不外乎是极大的意外之喜。

    可这种时候太太怎么还忽然犯了犹豫呢！

    秦嫫望着迟迟未有伸手接过锦盒的冯霁雯，不解之余，又觉得分外心急。

    “和太太。”远簪仍旧维持着递东西的姿态，平凡却格外沉稳的脸庞上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冯霁雯说道：“眼下应以和大人安危为先。”

    冯霁雯闻言脑中思维一滞。

    片刻后，到底是伸出了双手去。

    “代我多谢嘉贵妃娘娘好意。”她声音听不出喜或怒，反而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波动。

    远簪带着一众宫女离去之后，秦嫫立即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来。

    “这下好了，有了嘉贵妃娘娘相助，还怕团河行宫里的禁军们不买咱们这笔账吗？”秦嫫对冯霁雯催促道：“太太快将令牌交给刘全儿，让他速速前往团河行宫吧——救大爷性命要紧啊！”

    却见冯霁雯站在原处低头望着手中锦盒沉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救和珅要紧。

    可嘉贵妃不比傅恒夫人。

    这个援手之恩，她今日若是受了，日后当真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倒没什么可怕的，她怕只怕会给祖父及和珅带来莫大麻烦。

    他们虽然表现的方式不同，但同样地不曾有过参与党争之心。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当真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冯霁雯握着锦盒的手松了又攥，眉间神色纠结不下。

    她很清楚，不管这个选择有多么艰难，但可以供她考虑的时间却是少之又少。

    “太太？”刘全见她一直不发话，不禁也有些着急起来。

    冯霁雯猛地转过了身来，将手中锦盒一把握紧。

    “我随你一同前往团河行宫——”她神色坚定地说道。

    ……

    天幕遭阴云覆盖，雨水零零星星的不算大，天色却格外阴沉，不过刚过申时的天地间已沉得发暗。

    官道旁稀稀落落植着的几棵高挺的白杨树在风中瑟瑟而动，半青不黄的落叶随风卷落，浸入驿道车辙的湿泥里。

    马车碾过泥水与落叶，车夫扬鞭高喝着——

    “驾！”

    赶马声阵阵。

    “拦下！”

    团河行宫外十里外已有哨兵驻守，说是十步一戒严也不为过。

    “团河行宫内外戒严，除持有通行令者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一名身着正白旗兵服头盔的男人手持红缨长矛，见马车不过是寻常人家的马车，规制甚至不入等级，语气格外严厉地道：“擅闯者，就地正法！”

    “通行令老子没有！”

    一名年约五十上下，身形彪悍的男人拍马上了前来，语气粗狂，眼神凌厉地问道：“但这东西你小子认得是不认得？”说罢便朝后一挥长臂。

    正白旗守卫见得此人，已是赫然变了脸色。

    那行在最前头没有规制的马车他不认得，但这马上年过半百却仍难掩浑身煞气的男人他却偶然得见过一次。

    这不是代忠勇公程渊程大将军驻守京中的‘管家’、人称‘秦罗刹’的秦庸吗！

    这位跟着忠勇公出生入死了大半辈子，立下赫赫功劳却辞官留在京中程家替程将军打理京城事宜的‘秦罗刹’平日几乎不露面，但因厉名在外，向来无人敢惹。

    他怎么往团河行宫来了！

    守卫根本没有机会去细想，已冲着那件挂在紫檀架上被人抬出来的黄马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行礼。

    自大清开国以来，黄马褂乃皇上御赐之物，见其至如见皇上亲临！

    “放行……！”

    数百名士兵收起长矛，齐齐让道。

    闪电豁然划开天际，一阵惊雷声被送入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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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跟大家报告一下——今天去试了下婚礼当天要穿的婚纱，跟妆也定下来了，然后试妆还要等段时间。再就是拍婚纱照的日子定在了月底30号去拍，紧赶慢赶的，时间排的都是满满当当_(:3ゝ∠)_

    今天又有了点起烧的迹象，下午体温37.5，在舅姥爷及时的洪荒之力的压制下又退了下去，但可恶的是好像又感冒了，鼻涕一直流，感觉惨兮兮的，哭唧唧。

    最近要入秋，早晚气温不稳定，大家要注意下空调不要开的太低了才好。

    （能听我唠叨到现在的都是真爱哈哈）

    晚安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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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寻人

﻿    金府大门前，亲自护送金溶月回府的福康安翻身下了马来。

    “金二小姐。”

    他隔着马车帘对车内之人一拱手，语气平和又温柔。

    “有劳福三公子好心相送。”

    听得这道清冷中却带着几分余惊未了之感的柔弱女声传入耳中，福康安心底一阵泛软，又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满足感。

    “金二小姐言重了……”他话罢还欲再说些什么，更确切来说是想问些什么，但如此情形之下，却又无法开口。

    比如她在宫中过得可还顺心。

    再比如她是会留在宫中，还是会有别的可能——这是他最关心，却又清楚绝不能问，或是说即便他真的问了出来，只怕连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知金大公子身体可有好转？”他这样问道。

    只是想借机多跟她说说话而已。

    如今哪怕只是隔着车帘听她说上一言半字，对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

    “家兄病情已略有起色，劳福三公子挂念了。”

    “如此便好……”福康安一面点着头，一面内心有些着急地想，要再找些什么话题来说才算合适。

    可他尚且来不及再度开口，便听金溶月在前面开口说道：“今日之事本就多有劳烦，然人多眼杂，还是望福三公子事后能够妥善安排——”

    “金二小姐尽管放心！”福康安连忙保证道：“我与金二小姐担保，此事到此为止，绝不会有机会滋生扩大。”

    这一点哪怕金溶月不说，他必然也是要为她做的。

    但她此番话却间接提醒了他，人多眼杂，他已不可在此久留了。

    在金溶月再次开口与他道谢之后，福康安未再耽搁地告了辞。

    临驱马之际，他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小主，福三爷带人走远了。”

    马蹄声渐远，阿碧放下马车帘一角轻声说道。

    金溶月却未急着下马车。

    阿碧小心翼翼地瞧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便是了，吞吞吐吐的令人瞧着便觉得不高兴。”金溶月冷冷扫了她一眼。

    阿碧闻言脊背莫名一凉，忙垂下头来不语。

    自从佳芙小姐被赐为十一福晋的旨意下达，姑娘于宫外别苑中见了十一爷一面之后，暗下情绪一直不算好，动辄便语气讽刺尖锐，所做之事也越发令她无法理解。

    譬如今日无故假装被山贼所劫，拖延住了欲前往团河行宫而去的福三爷。

    她不知金溶月此举何意，更不敢贸然发问。

    金溶月却倒过来问她：“你猜福康安是去追剿山贼了，还是继续赶往了团河行宫？”

    她的语气有几分奇怪的兴味。

    “奴婢不知……”

    金溶月莫名勾了勾嘴角。

    她猜福康安定是追剿山贼去了。

    因为她很清楚，他是有多么地厌恶冯霁雯——但凡找得到一个稍微像样点儿的借口，自是将冯霁雯所求之事能撇多远便撇多远了。

    他只怕正愁着找不到借口推掉傅恒夫人交待下来的这份差事呢。

    一想到冯霁雯如今孤立无援的处境，金溶月便觉得心情异常舒畅。

    她不怕冯霁雯知道福康安是为了什么没能去得成团河行宫。

    她甚至巴不得冯霁雯知道。

    正好让她瞧瞧自己究竟是什么分量，又有谁会真的愿意去帮她——

    金溶月嘴角噙着冷笑，微微抬了抬下巴，看了一眼身侧有些战战兢兢的阿碧。

    “你若是怕的话，日后便留在金府，不必再随我入宫了。”

    阿碧闻言一怔过后，连忙道：“只要小主信得过奴婢，奴婢誓死也要追随小主……！”

    “那日后就学着聪明些，别总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金溶月未再去看她，而是起了身来。

    阿碧神情复杂地应了声“是”，连忙搀扶其下了马车。

    雨水虽小，却也早有丫鬟撑伞候在了马车旁。

    金溶月在丫鬟的陪同下踏进了金府大门。

    同一刻，却见府中有一名灰袍道士，身侧带着两名道童迎面行了出来。

    见得金溶月，几人避身让至一侧。

    金溶月目不斜视地带着丫鬟走过。

    “哪里来的道士……”

    待走的远了些，阿碧方才疑惑道。

    一旁撑伞的丫鬟适时答道：“说是不知是自何方游历而来的高人呢，老爷专程托了人请来给大公子看病的……”

    找道士给大公子看病？

    阿碧闻言脸色一凝，并不敢接话。

    金溶月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阿碧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想到方才马车中金溶月与她所说的那句话，无需金溶月开**待，便极有眼色地寻了借口退下，详细地打听了此事。

    金溶月回房不过刚更衣罢，阿碧便回来了。

    听罢她探听到的消息，金溶月露出嘲讽的神情来。

    据阿碧说，这不知是什么来头的道士似乎还真有几分真本领，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她那位虚弱至奄奄一息的长兄睁开了眼，还难得说了几句清醒话——这可让她最近夜不能寐的母亲高兴坏了。

    这位道士还给她长兄算了一卦。

    说是命中该有此一劫，若能破除此劫，日后必当顺遂平安——而破劫的关键竟是‘冲喜’。

    “奴婢听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夫人已经暗中差人去打听那汪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是否与大公子相宜了……”阿碧小声说道：“老爷这会儿还在宫里，怕还不知道此事呢。”

    金溶月听罢不以为意地垂下了眼睛。

    父亲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团河行宫里的事已足够他忙得焦头烂额了，哪里还顾得上家中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不是全凭母亲做主胡来吗？

    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阿碧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金溶月确实也并未在此事上多想。

    对于身边之事，她可以不管不问，但一定要了解得一清二楚才可以。

    金家也好，宫中也罢，甚至还有冯霁雯的一举一动——所有的事情，她都要知道。

    “什么时辰了？”

    “回小主，刚过未时。”

    金溶月闻言动了动搭放在炕几上的手指。

    没记错的话，昨儿个团河行宫出事的时辰，应当就是未时末前后。

    一天一夜了。

    荒郊野岭的，对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贵人们而言，一天一夜怕是不好熬吧。

    若身上再带点伤什么的，未能及时得到救治的话，那就更为可怜了。

    多耽搁上片刻，说不定连保命都是难事。

    该有不少人急坏了吧？

    她竟忍不住想笑。

    ……

    “三爷，还要继续往前追吗？”

    出城三十里外，福康安勒马，眉心浮现出一抹不耐烦来。

    不知是不是金家下人给的方向出了错，他先前带去的手下沿着贼匪逃去的方向兵分三路追了整整两个时辰竟都一无所获。

    “三爷，事有轻重缓急，劫匪既已远离京郊，想必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为祸，不如先以——”

    随同福康安一同出来的傅恒府亲信话还未能说完，便被福康安沉声打断道：“不必你来教我做事。”

    对方一噎，唯有将劝诫之言咽了回去。

    然而微带着凉意的雨丝随风吹打在福康安的脸庞之上，却使得他有着一瞬间的犹豫不决。

    他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微有些泛白。

    “报京衙备案！”他忽然调转马头，狠狠皱了眉重声说道：“即刻随我赶往团河行宫——”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且就看在额娘的面子上，帮她这一次！

    福康安重重扬下一鞭，策马在雨中疾驰着，企图藉此来压制住内心莫名而起的几分不愿承认的懊悔与愧疚。

    然而纵是如此，待他带人赶至团河行宫之时，天色仍已大暗。

    前前后后，竟耽搁了近乎一整日的功夫。

    福康安想到今日冯霁雯上门时虽未有过分外露，却仍然能令人清楚觉察到的紧张之感，一时之间说不上为何格外烦躁，甚至感到着急，以至于连片刻都未曾歇息，便立即往后山赶了过去——

    昨日便是皇上忽然来了狩猎的兴致，携了超勇亲王进了后山，才意外遭到来路不明的刺客大肆行刺。

    据闻若不是和珅当机立断，带人引开了刺客的话，只怕就当时对方来势汹汹的情形而言，皇上与超勇亲王想要平安脱身都是极难之事——这一点从随行侍卫折损大半，就连后赶到的和琳都中了毒箭，如今生死未卜之上便可看得出彼时处境之凶险。

    换而言之，和珅是在后山引开刺客的过程中失踪的。

    但团河行宫占地极广，为皇都第一大行宫，后山处暂时未行修建围墙，又临着永定河冲积扇，其可供搜找的范围实在广之又广，根本无从确定失踪之人的具体去向。

    这也是为何昨日在混乱中除了侍卫下人们之外失踪的十余位臣子家眷们，在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终也才被寻回四人的原因所在。

    其余尚未被寻回的七人中，有袁守侗之子袁池及其两位同行的表弟，当今礼部尚书李怀志，及刘家公子刘鐶之与奉恩辅国公弘融府上的紫云格格——再有便是和珅了。

    而七人中数和珅失踪的方向最难确定。

    加之当时他身后又有刺客紧追，谁也不知后来情形如何。

    福康安靠近后山之时，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究竟犯了一个如何严重的错误。

    团河行宫主要用途便是避暑狩猎，被誉为天然的狩猎场——而夜晚，正是野兽最易出没的时候。

    或许他应当早一些赶过来……

    他甚至忽然在想，倘若和珅真因此丢了性命的话，冯霁雯日后会不会对他心存怨恨？

    如此一想，和珅好歹也是因为护驾才意外失踪，却因不及旁人所谓身份贵重，而在性命攸关之际被怠慢，冯霁雯求到傅恒府上，他一早便出发来了，却也折腾到了如今才赶来……照以往冯霁雯那副受不得委屈的跋扈性格来看，这回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想必是愤懑却又无助极了吧……

    想到此处，福康安竟有些心虚起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沿途找仔细了，半点线索也不可放过！”他一边拍马，一边对手下之人大声吩咐道：“有功者必当厚赏！”

    听得身后传来整齐一划的浑浑应合声，福康安心下得以稍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今晚必然要将和珅找回来！

    可当他真的赶至后山之时，却见四下火把通亮，犹如蜿蜒而动的火舌一般，竟有延绵不绝之势……！

    福康安大感意外。

    如今团河行宫除了防守之外，更多的兵力还在追查刺客行踪之上，何来这么大的阵势寻人？

    不……看衣着，根本不似禁军侍卫。

    福康安心下惊惑至极，忽听得手下之人前来回禀——

    “三爷，是和太太与忠勇公府上的管家秦庸出动了程府亲兵另又请旨借了一千绿营兵士前来寻人！”

    竟然是忠勇公程渊府上的人？！

    冯霁雯竟请了秦庸来！

    请人还且罢了，可她一个弱女子，也跟着来这等地方作何！

    福康安顾不上震惊，朝着火把移动的方向策马追了过去。

    头顶夜幕之上阴云密布，天际低得令人觉得呼吸都变得颇为压抑艰难。

    偏生雨水轻细如丝，总也痛快不起来，犹如一张张被风拂动的蜘蛛网一般，无足轻重，却又让笼罩在其中的人难以挣脱，不禁心生焦躁。

    冯霁雯带着小茶在几名手持火把的绿营兵的陪同下在越往前便越是崎岖的山路上前行着。

    夜色中，伞早已不知被丢去了何处的冯霁雯脸色紧绷着，沾着雨水的菱唇微有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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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是四千字章，两章合一起的，因为嫌麻烦就没有分开发，大家一次看个痛快吧~~~

    其实今天身体依然没有太舒服，一直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来，一直支撑着我的就是写完后舅姥爷带我出去吃夜宵这个强大的信念…

    另外今天很感性，因为看了些关于网文作者方面的帖子，一时觉得压力挺大的，但一想到有你们，就觉得很感动很满足了，我不是个勤快的人，支撑我在网文这条路上走到现在的除了热爱之外，就是可爱的你们了，真的真的感谢你们，只要你们还愿意看，我就会一直写，直到再也写不动为止的那一天。

    再次谢谢你们。(未完待续。)( 就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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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 他也会怕

﻿    福康安远远便瞧见了细细的雨幕中那道天青色的纤细身影。

    他撇下一众手下拍马赶在最前头。

    “太太，脚下路滑，您慢些走！”小茶跟在冯霁雯身侧，高高举起右手拿袖子替冯霁雯挡着雨，仰面看了一眼雨势似有增大迹象的夜空，一双平日里最是简单积极的眼睛里此时不禁也盛满了担忧之色。

    她跟着太太与忠勇公程将军府上的人来到团河行宫已有两三个时辰了。

    按着太太的吩咐，她们一进了团河行宫就直奔了后山而来。

    太太这么做自然有太太的道理，可令人无望的是她们片刻都没敢歇息地找了这么久，别说是大爷的具体去向了，甚至就连半分蛛丝马迹都未有发现——且这么大的地方，全然不比城中，甚至没有可以圈定的范围，要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小茶性子急，但更多的情绪还是担心——因为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冯霁雯身上无声无息却已掩饰不住的紧张之意。

    太太都怕，她焉能不怕？

    “再往前便要出行宫范围了——”一名绿营兵与冯霁雯提醒道。

    冯霁雯抬手擦了擦沾染了雨水的睫毛，借着士兵手中的火把望去。

    前方是一大片黑压压的树林，枝干密叶随夜风摆动，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头伏在黑夜中的巨兽在缓慢地翕张呼吸着。

    她又转头看向四下——无数个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朝外蔓延扩散着，都是在后山处寻人或是赶在前面探看线索的士兵。

    忠勇公府上的管家秦庸告诉她，团河行宫到底是皇家行宫，虽有皇上亲允，但他们能带进来的只有这么多人了。

    人手确实不少，但在后山猎场占地如此之广的情形之下，竟还是显得远远不够用——尤其是为了效率起见，有一半的兵力都被分到了永定河附近寻人。

    冯霁雯凝了凝神，再度看向前方树林之时，已是开了口说道：“带上一百士兵，我要进林。”

    那名绿营兵闻言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劝阻之时，却忽然听得身后有勒马的声音传来。

    本以为是派去在四周扩展范围之内打探的骑兵回来禀报消息，却不料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少年人的呵斥声——

    “进林？你当行宫外无人管辖的密林里的东西都还如这行宫后山之中的黄羊麋鹿一般温顺吗！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冯霁雯闻声看去。

    兵甲上沾满了雨水，正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怒瞪着她的人竟是福康安。

    冯霁雯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多备些火把，即刻进林。”她再次向士兵吩咐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小茶朝那名神色犹豫的士兵皱眉吼道。

    不知都是谁带出来的兵，连个林子都不敢进，缩头缩脑的跟个怂包似得！

    见冯霁雯态度强硬，那士兵唯有悻悻然应下去了。

    人手都在以此处为中心的附近搜寻着，一百人极好集合，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整装待发了。

    见冯霁雯竟是真的执意要进林，从始至终被无视的干干净净的福康安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冯霁雯刚挪动脚步，他便拽了缰绳连人带马一同拦在了她身前。

    “你是疯了吗？”他忍着怒气质问道。

    哪怕真要进林内找人，也绝不该由她一个弱女子来以身犯险——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这个女人真是没脑子惯了！

    冯霁雯看向他，雨水中的眼神竟有几分逼视的凌厉，使得福康安忽而为之一愣。

    “我今日来此是为寻我的夫君，我要怎么做，与福三公子无关。福三公子若是没有正事可做，就请回吧——”

    这人真是好笑，该履行承诺的时候半路没了人影，现在忽然出现却又反过来阻拦她！

    “你……”冯霁雯如此不善的态度令得福康安脸色一涨，恼怒道：“这林子里有毒蛇！有猛兽！难道你不怕死吗？”

    冯霁雯闻言攥了攥冰凉甚至有些麻木的手掌。

    别人害怕的东西，她自然也怕。

    甚至她从来也都不是逞强之人。

    可她今日来到行宫之后可谓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象——

    尤其是得见这后山之中的情形之后，她方才迟迟地意识到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修建华丽，笙歌温柔的行宫，而是危机四伏的荒郊野岭！

    她不敢想倘若换作是她孤身一人待在这等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她会有多么惶惶不安。

    纵然那个人平日八面玲珑，满腹心机，让他吃上一回亏比登天还难。

    又或者是他日后呼风唤雨，权倾朝野，无人敢与其说一个不字，甚至百年后会成为遭人唾弃的负面人物。

    可纵然如此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再如何与常人不同，可他有的不过也只是一具简简单单的凡人之躯罢了，他同样有血有肉，会疼会怕，会流血会受伤，遇到无法抗衡的危险之时也一样会丢掉性命！

    她怕的东西，他难道就不会怕了吗？

    相比之下，她的这种‘怕’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轻重权衡之下，她没有别的选择，更没有理由放过任何一个将他尽早找回的可能。

    “请福三公子让路——”

    雨雾中，福康安望进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里，心神莫名一震。

    双方僵持着。

    “我陪你进林！”最终福康安忽然说道。

    冯霁雯尚且来不及反应间，便见他倏地伸出了手来——

    “上马！”

    冯霁雯皱了下眉头。

    “我既答应了额娘要帮你找回和珅，必当言而有信。你若不想误事的话，就别在这儿跟我较这些没用的劲了！”

    冯霁雯微一抿唇，重重攥住了他递来的手掌。

    “多谢——”

    “等人真的平安找了回来，再谢也不迟！”福康安冷哼了一声，猛然一夹马腹。

    火光攒动间，一行人迅速朝外林的方向靠近着。

    事实证明，冯霁雯冒险入林的决定是正确的。

    刚靠近林前之时，他们便发现了数具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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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又晚更新了，哭，让大家久等，用力地拍我吧！

    其实今天写蚊子的心理活动时，我自己的情绪调动也挺厉害的，想到一首歌里面的一句歌词——“到这一步，才不管他好还是坏。因为你，想和他谈爱。”，可能在真正的爱情到来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盲目”的吧，不管是好是坏，其实这种“盲目”本身就足够难得美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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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信他

﻿    但这些尸首已经不能够称之为尸首了……

    死者身上衣物俱被利物撕碎，个个面目全非，入目之处除了残破不堪的尸体之外，便是血肉模糊、与身体分离的四肢与森森白骨。

    显然是被某种野兽啃食过。

    饶是有雨水冲洗过，却仍不能将四周的血腥之气掩去。

    见人有来，原本正啃咬尸体的几只类似于鼠类的黑色物体“跐溜——”一声溜窜而去。

    “呕——”

    有不少士兵得见这血腥可怖的情景都偏过了头去，胃中一阵泛恶。

    就连向来胆子大极的小茶也霎时间白了脸，抓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哆嗦着。

    她从没见过死人，更别说是死状如此恐怖残忍的死人了。

    “太太……您别看！”小茶颤抖着声音对冯霁雯道。

    然而其话音刚落，便见冯霁雯下了马来。

    福康安皱眉跟着自马背之上跃下，见她竟是毫不犹豫，直直地便要往尸体处走去，诧异之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老实呆着，背过身去！”他拿命令的口吻说道：“我来替你察看——”

    她如此不管不顾，显然是想确定这些尸首中有没有和珅。

    小茶也上前攥住了冯霁雯的手臂。

    “太太……”她口气满含劝阻之意。

    福康安见状松开了冯霁雯的手臂，带着两名侍卫大步走上了前去查看。

    冯霁雯未有坚持跟过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紧紧盯着福康安等人的动作。

    侍卫举着火把，由福康安挨个将尸首仔细查看罢。

    “放心吧。”他折回身来，看着冯霁雯说道：“统共四具尸体，虽然长相基本已经无法辨识，但从装束上来看，应是三名随驾骑兵与一名黑衣刺客——你猜得没错，和珅当时应是带领骑兵将刺客引出了行宫外，看此情形，定然经过了这片树林，并在此有过打斗。”

    但从死了四位骑兵却只损了一名刺客的情况来看……当时和珅显然并不占优势。

    冯霁雯闻言强压下一颗高高提起的心脏，火光下的脸庞却苍白的有些吓人。

    她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道：“那便先沿着这片树林找出去吧。”

    “嗯。”福康安莫名将口气转换的缓和了一些，交待道：“你坐在马上，不要四处乱看。倘若有什么发现，我自会告知你。”

    “不必了，我走着便好。”

    她想沿途仔细找找看。

    福康安见她已借着丫鬟的搀扶朝前走去，夜色中纤弱的背影却仍然挺得笔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强自镇定与强撑的意味，一时之间竟生出了几分不忍来。

    他大步跟了上去。

    视线中，却见冯霁雯忽然推开了丫鬟的手，弯下了身去。

    福康安忙地上前。

    “怎么了？”

    冯霁雯直起身来，面色半惊半喜。

    “这是大爷的东西！”小茶惊呼道。

    福康安也认出了冯霁雯手中之物。

    那是一块羊脂玉佩。

    是去年乞巧节护城河畔，她一脸殷切欲送给自己遭拒，时隔数月却在香山别苑中送与了和珅的那块、她自幼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

    “三爷，前面往东有一匹马尸，从外形上来看，应就是和大人所乘的那匹！”有侍卫前来禀道。

    骑兵所乘皆军营中养的战马，随扈群臣和众子弟们所骑之马亦各有规制，而昨日引开刺客中除了和珅之外皆为随行骑兵，故而要判断出马的主人是谁，是轻而易举之事。

    冯霁雯闻言蓦地握紧手中玉佩，转身就往侍卫所指的方向而去。

    福康安恐她会看到意料之外的情形，阔步走在了她身前替她先行查看一切情况。

    好在真的只有一匹马尸。

    “这马当时是往哪个方向跑的，还能看得出来吗？”冯霁雯忽然问道。

    福康安上前看了看。

    “应当就是往东。”他大致推测道。

    “是往东。”福康安身侧的侍卫也十分有经验地说道：“毒箭穿喉而亡，没有机会挣扎，纵然尚存求生意识，也只会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往前冲。”

    福康安点头。

    冯霁雯却在盯着马腹上一道深极的鞭伤看。

    设想一番，对方在人数上占据优势，所用来行刺的武器上又淬了毒，和珅所骑的马被当场射杀……在这等情形之下，试问他还有机会活命吗？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所以福康安一时未再言语，只脸色沉重地拿眼神暗示了手下们在四下分散搜寻。

    搜寻和珅的尸体吗？

    冯霁雯在心底摇头。

    不……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在皇帝遇刺之际还能算计着怎么让皇帝脱险，怎么可能在进了这种等同是死胡同的树林之后而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呢？

    他不是愚忠之人，怎么可能在没有保命可能的前提之下去保全皇上呢！

    人性本就自私，更遑论他理智异常。

    故而依照他一贯的性格来看，他绝不会将自己逼入如此绝境……

    冯霁雯豁然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提裙奔去。

    她虽时常对他深沉到了极致的城府存有不满，但无疑是极信得过他的诸般算计的，她信他定能将一切都‘算计’周详，这回也不该出现例外！

    如果他真敢在关键时刻不争气的话，看她回头怎么收拾他！

    “太太！”

    “冯霁雯！”

    见她毫无预兆地忽然朝反方向跑开，小茶与福康安俱是一惊，继而连忙追了上去。

    冯霁雯一面疾步而行，目光一面在四下张望着。

    她怀疑马腹上那道鞭伤是和珅所留，他极有可能弃马而去——

    所以那匹马极有可能只是他用来迷惑刺客的手段！

    “……冯霁雯，你给我站住！”

    福康安从后方重重抓住了她的手臂，语含警示之意。

    “三爷……！”手中举着火把的侍卫身形一颤，目露恐慌地望着前方。

    福康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中神色亦是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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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可能两千章写的，我也觉得每章都好煎熬啊，试想一想本来就是比较紧绷的情节，又从原来的一章掰成两章，我自己看得都急了…所以我建议大家不妨消消气，攒攒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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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狼群

﻿    借着火光望前看去，只见前方不足二十步开外远，半人高的草丛后，隐约有着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锁定着他们的方向。

    “是狼……”侍卫紧紧绷着声音说道。

    且还是狼群！

    在树林中遇到狼群，又是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夜晚，不消去想也知是何等可怕的处境。

    尤其带进林中的士兵都在方才出现马尸的位置四周扩散搜寻线索，现如今福康安与冯霁雯身边除了小茶和三名随行侍卫之外，再无其它援手——

    六个人，与一群虎视眈眈的野狼……

    四下除了细碎的雨声与过耳的夜风声之外，一时安静备至。

    狼群似在观摩寻找合适的时机，一时并未有任何动作。

    福康安不露声色地上前两步，将冯霁雯挡在身后，眼神紧张而警惕。

    “火把……”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侍卫忙将手中火把递到他手中。

    福康安微微弓了弓腰，一手持火把，一手往后扶着冯霁雯一只手臂，“往后退……”他说道。

    他有过在林中遇到狼群的经验，深知决不可在一开始便陷入被动的境地。

    这些狼群之所以没有立即扑上来，并非是因为其它，只单单因为它们在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捕杀猎物而在做准备罢了——

    它们下一刻便可能朝他们飞扑而来！

    以不变应万变并非是万全之策。

    如此关头，不存在什么万全之策，促使他做出选择的只是怎么做胜算会稍大一些。

    狼群在前，而他们的人在后，设想一番，假设狼群追上来，他们每往后一步，生机便多一分。

    冯霁雯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后退着，目光却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狼群所在的位置。

    她也是第一次遭遇如此险境，一时之间紧张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又或因精神与注意力过于紧张贯注的缘故，她隐约发觉了几分不对劲。

    狼群发现福康安等人在缓缓后退的同时，也跟着一步步逼近，龇起的利齿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福康安如今只盼着它们等待观察的时间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狼群平日里一般都是怎么站队的？”

    福康安全身心正处于极度紧张戒备的状态之时，忽然听得身后的冯霁雯出声问道。

    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惊扰到神经的福康安闻言虽未有回头去看冯霁雯，却也露出一脸对待神经病一般的复杂神情。

    “站队？”

    又听她语气认真地进一步诠释道：“就是外出捕食之时，如何排列顺序方位之类……会有讲究吗？”

    “什么？”福康安的声音有一丝忍无可忍的起伏。

    她脑子里装的究竟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在关心这种莫名其妙的奇葩问题！

    狼出来捕食都是怎么‘站位’的，他如何能够得知！

    他又不是狼群中一员！

    “会站成一圈吗？”冯霁雯问。

    福康安：“……”

    她真的有病吧！

    “站成一个圆形。”冯霁雯边缓缓往后退，边又拿尤为认真的语气说着。

    福康安“！！！”

    为什么他会跟这样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女人一起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相比于眼下的处境，她的脑子才是最可怕的存在吧？

    “我猜想应当不会有站成圆的可能……”冯霁雯紧紧攥着手掌，指甲已嵌入了掌心之中，火光照耀之下，眼神闪烁的尤为厉害。

    “废话，肯定不会了！”

    福康安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被这个女人被逼疯了！

    狼群出来捕食讲究的向来都是快狠准，不必想也知道是怎么行动起来方便怎么站，到底是怎样神经质的狼群才会选择站成一个圆啊！

    大胆的假设浮上脑海，冯霁雯眼前出现了短暂的忽明忽暗。

    忽有一声狼嚎破空响起！

    随之便是狼群快速穿过草丛的沙沙声响！

    狼群不知是瞅准了时机还是被磨没了耐心，竟是忽然朝着冯霁雯等人疾扑而来！

    “快跑！不要回头！”福康安面色大变，重重一推身后的冯霁雯。

    小茶脸色苍白地护在冯霁雯身侧。

    “太太快跑！”

    不过转瞬间，狼群已飞扑至了眼前。

    小茶拽着冯霁雯狂奔着。

    冯霁雯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了搏斗声与动物嘶叫声——

    回头望去，竟见是福康安与那几名侍卫并未跟上来，而是留在了原处与狼群缠斗！

    一声惨叫响起，一名侍卫遭到两头腾空而起的狼只生生扑倒在地，手中火把砸在地上，火星飞溅开来。

    冯霁雯眼睁睁看着那名侍卫在剧烈的挣扎中很快被数匹恶狼扑咬至死。

    “……快走！”

    见她竟然没了动作站在原处怔怔望着此处，福康安狠声催促道。

    说话间，险险躲过了一记利爪袭击。

    “太太快走啊！”小茶急的简直要哭了。

    冯霁雯一把将她推开，极快地夺过她手中火把，一面拿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道：“你跑得快，立即回去找绿营兵前来支援！快！”

    “那太太您呢！”

    “我自有办法保全自己，你若不想见福三爷死在这里，回头我们无法向傅恒府交待的话，就赶紧找人来！别废话了，快去！”

    不知是冯霁雯脸色过于严肃，口气过于强硬，还是她的话太具有威胁力，小茶当即不敢再有任何反驳，狠一咬牙转身便跑。

    冯霁雯同样紧咬牙关，却是朝着与小茶截然相反的方向跑了回去。

    “……滚！”福康安朝折身回来的冯霁雯吼道。

    这个笨女人！

    却见冯霁雯忽然在十步开外处停了下来，转而拿手中火把去引身侧的枯草——

    枯草沾了雨水，并不好点燃，但因雨水并不算大，加之林中有密密枝叶遮挡，故而并算不上十分潮湿。

    冯霁雯被滚滚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拿淋过松油的火把从草根底部一路点燃。

    第一缕火苗窜起，蔓延不过瞬间之事！

    夜里出没的野兽没有不怕明火的。

    她不知自己此举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能够拖延上哪怕片刻也是好事！

    一个人回去请救兵也是请，两个人也一样，甚至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的她只会成为小茶的负担，倒不如留下来帮着拖延一二——退一万步说，带福康安来此处的人是她，如果她真不管不顾任由福康安死在这里，她当真无法与傅恒夫人交待！

    她怕死，但她更怕别人因她而死！

    ====

    ps：大家久等啦~~~

    别盼着和大人了，明天就拉出来溜~

    今天看完就早点睡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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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陷阱

﻿    火势一路蔓延。

    福康安得见身侧草丛被点燃，反应十分机敏地利用手中火把扫起燃烧着的火星去逼退狼群。

    两名负了伤的侍卫也连忙效仿借此自卫。

    三人很快一同退至火丛后，共同抵御狼群的攻击。

    火苗烫在皮肉上，受到惊吓的狼群发出愤怒的哀嚎声，个个龇牙咧嘴，凶恶之极，但攻势相对方才而言却弱了许多。

    虽此举远远不至于真正威慑住它们，但至少给了福康安几人喘息调整状态的间隙。

    可就在此时，忽然有两头背上受了火苗烫伤的狼陡然朝着不远处引火的冯霁雯飞扑而去！

    它们速度极快，待冯霁雯察觉动静之时，狼只已逼近于咫尺之内。

    “躲开！”

    福康安瞳孔一阵紧缩，冲出火丛朝着冯霁雯的方向大步奔去。

    冯霁雯连连后退数步，眼见其中一匹狼高高跃起欲朝她扑下来，如此情形之下根本无法可躲，拼命一般紧紧咬住了牙，用了最大力气挥出手中火把，瞅准了角度朝着狼头的位置重重击去！

    “嗙！”

    火星四溅。

    恶狼被火把击中了头部，似是伤及了眼睛，发出极刺耳的嚎叫声来。

    冯霁雯因此躲开了它迎面而来的攻势，却遭它一记利爪狠狠地抓在了左肩处！

    “嘶——”

    “扑通！”

    冯霁雯被这巨大的力道冲倒在地，而此时另一只狼已然扑了上来！

    她陡然翻身欲避开。

    心下却隐隐约约意识到，怕是躲不开了。

    但想象中遭到恶狼撕咬的疼痛却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耳侧恶狼凄厉可怖的叫声。

    一股温热溅到脸上，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冯霁雯不可置信地望着身侧已经身首分离的狼尸。

    满脸是血的福康安丢下手中长刀将她一把拽起，近乎低吼地质问道:“谁让你回来的！”

    她知道她方才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吗!

    一条命险些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

    “别废话了，保命要紧！”

    冯霁雯顾不得浑身疼痛，弯身将福康安的长刀捡起塞到他手中，紧紧皱着眉头说道：“再坚持一会儿，绿营兵应该很快就能赶到了！”

    福康安简直要被气炸了。

    她还有脸嫌他废话多？！

    他重重一脚踹开一匹又冲了上来的恶狼，一面护着冯霁雯往火丛后躲去。

    可不料雨势忽然变大。

    本就不算旺的火苗被扑灭不过须臾之事！

    被激怒的狼群见状动作迅猛地再度朝几人扑来。

    一名本就负伤的侍卫在闪躲的过程中生生被撕拽下了一只手臂来！

    空气中血腥味浓极，兽性被再度激发的狼群越发凶猛起来。

    被福康安推开躲避狼群攻击的冯霁雯后背撞到树干上，余光中瞥见一抹抹火光在逐渐靠近，眼中顿时迸发出浓浓的神采来。

    绿营兵赶过来了！

    “三爷！”

    侍卫惊惶的声音传入耳中，冯霁雯倏然举目望去，只见福康安遭一头恶狼扑倒在地，手中火把与长刀俱不知丢去了哪里，正赤手空拳与恶狼搏斗着！

    侍卫欲上前相护，却自顾不暇。

    冯霁雯见得此状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几乎是胡乱地摸出了贴身的匕首来，想也不想便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双手紧握刀柄，瞄准了时机便咬牙朝着恶狼狠狠刺了下去！

    狼吃痛之下停止了对福康安的攻击，却反过来欲扑咬冯霁雯这个‘罪魁祸首’。

    冯霁雯跌倒在地，福康安却从身后冒险拿双臂紧紧勒住了恶狼的脖子！

    他翻身将狼狠狠压下。

    冯霁雯挣扎着爬起来，丝毫心软犹豫也无，一刀又一刀扎进恶狼的身体里。

    狼渐渐停止了挣扎。

    冯霁雯却如同魔怔了一般，握着匕首的手停不下来。

    福康安攥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冯霁雯的眼睛却一眨不敢眨，神情近乎呆滞地望着鲜血躺了一地的狼尸。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声传来，火光映入眼帘。

    “太太！”

    小茶跟着绿营兵赶了过来，大步扑到冯霁雯面前，得见冯霁雯此状，竟吓得“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本就折损不少的狼群见得赶来的百名绿营兵和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一时受到威慑，停止了攻击，拿凶狠的目光环视了一番四下情形之后，似意识到并无胜算，便退回了草丛中，快速逃离了。

    “都伤在了何处？”福康安语气沉沉地与冯霁雯问道。

    之前他只当冯霁雯娇惯跋扈，今晚才得知她竟如此大胆！

    方才的临危反应，半点不像是一名女子该有的，更别提是自幼养在高门中的闺秀了！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福康安如今还觉得胆战心惊。

    可很快他又觉得冯霁雯不单单胆子大，还很嚣张！

    且是堪称脑残的那一种！

    福康安眼睁睁看着本该瘫软在地的冯霁雯扶着小茶的肩膀站起了身来，二胡不说便朝着方才狼群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福康安彻底傻眼了。

    狼不折回来吃了她便要谢天谢地了，她竟还要倒过去追狼！

    难不成还要找它们寻仇吗？

    这个又疯又傻的怪女人！

    “站住！”福康安怒声呵斥了一句，见冯霁雯毫无回头的打算，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来追了上去。

    “太太……”雨水中，小茶扶住身形不稳的冯霁雯，“您受了伤，先治伤要紧啊！”

    冯霁雯摇着头，想开口却不知是否因方才受到了过大惊吓还是脱了力的缘故，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在小茶的搀扶下，她穿过最后一片荆棘，终是停了下来。

    这是狼群最初出现的位置。

    “你又发的什么疯！”追了上来的福康安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冯霁雯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得以发声道:“拿火把来……”

    福康安皱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光线昏暗之下，隐约可见他们面前竟有着一方深坑。

    稍有些经验之人都看得出来这必然是猎人在林中布下的陷阱。

    可她要看什么？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福康安眼神蓦然一变。

    脑海中忽然闪过她先前那些奇奇怪怪的问话——

    ‘狼群外出捕食之时，会站成一圈吗？’

    ……

    ====

    ps：哈？为什么和大人没有出场？（茫然懵逼脸）

    我以为我能写到和大人出场的，可进度君没能撑得住……（这就很尴尬了？）

    这就是没有存稿的可怕之处，很多东西我以为能写到，可事实上真的写起来往往没有预料的那么准确……

    大家别拍我，明天我多写一千字给大家做弥补/(tot)/~~(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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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 有点厉害

﻿    他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不会。

    因为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但他潜意识里只觉得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却未去想，倘若当真出现了这种现象又该作何解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霁雯便是牢牢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做出一个大胆的臆测来——

    后方绿营兵赶了过来，手中举着火把将陷阱围了起来。

    雨水冲刷之下，湿泥混着枯枝杂叶顺着地势往低处流，火光映照之下众人朝黑漆漆的陷洞中瞧去，目光所得是覆了厚厚一层的杂草落叶。

    “应当是有东西掉进去了。”一名绿营兵见状猜测着说道：“在这种林子里，猎人在布陷阱的时候为了迷惑猎物，多是会在陷阱上架些树枝，再盖上些草叶之物，只有猎物不慎踩空掉进陷阱里，陷洞才会显露出来。”

    “方才那群狼就站在这里，是不是它们当中有同伴掉进去了？”小茶一面扶着冯霁雯，一面探着脑袋往下瞧了瞧。

    方才说话的那名绿营兵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应当不是。”福康安走上了前来。

    “如果有狼掉了进去，定会挣扎呼救。这不过是普通的陷阱罢了，短短时间还不至于要了猎物的性命。”他的目光随同冯霁雯一起落在了陷阱中那层厚厚的落叶之上，道：“兴许是有什么别的猎物掉进了陷阱中，引起了狼群的注意也不一定。”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再或者是嗅到了血腥味。

    总而言之，狼群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此停留。

    小茶闻言不假思索地点头，她还红着一双眼睛，全部的心思都在冯霁雯的伤势上头，对这陷阱里有什么东西并无太多兴趣，只劝着冯霁雯：“太太还是先回行宫里包扎伤口吧，奴婢跟这些军爷们留下来继续找大爷，您看可好？”

    太太身上都是血，她也分不清都伤在了何处，只觉得害怕。

    却见冯霁雯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一双眼睛倏然望向方才开口说话的福康安。

    福康安亦看向她。

    四目相对，冯霁雯从他眼中看到了极想看到的‘可能性’。

    她豁然攥紧双手，与绿营兵吩咐道：“仔细瞧瞧陷阱里面都是些什么！”

    为了安危起见，士兵先取了长棍将陷阱里覆着的落叶拨开了来，用以确定里头的东西是否具有威胁性。

    “真有东西！”

    士兵觉察到棍下接触到了软物，忙地借着火把往下瞧，只见落叶被拨开之处，隐隐露出了一抹辨不清是黑还是蓝的颜色来。

    “这是什么东西……”

    几名绿营兵忙都探头往下瞧。

    “似乎……是个人？”

    “是人，是人！”几人纷纷惊呼出声。

    虽辨不清面貌，但从身形及衣物来看，应是个男子无疑！

    “快下去查看！”福康安面容肃然地命令道。

    “是！”

    取来绳子，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兵跳进了陷阱中查看具体情况。

    “太、太太……”小茶紧紧握住了冯霁雯的手臂，神情紧张到了极致。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她这才算是反应过来太太何以非要冒险追过来，并且跟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陷阱较上了劲……

    太太这是怀疑陷阱里面……

    然而回想到她们站在此处这么久，也没听到有一丝一毫的动静自陷阱里传出来，就连方才绿营兵拿长棍试探也未得到半分回应，小茶在心底兀自狠狠摇头。

    她既盼着能找着大爷，又极怕是以这种方式找着大爷。

    她察觉到身侧太太的身体似乎已不似方才那般无力，虽仍是被她搀扶着，背却缓缓挺直了起来，整个人在雨中莫名紧绷着。

    福康安偏过头去，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一刻，他从冯霁雯身上看到了较她方才险些丧命于恶狼口中之时更为深重的恐惧感。

    这种恐惧无声无息，却深入骨髓。

    她显然很害怕。

    福康安不自觉地上前了两步。

    却在即将来到她身侧之时，忽又停了下来，自顾自地拧紧了眉。

    他到底怎么回事？

    她怕是不怕，与他何干？

    “是……不知是不是和大人！”

    士兵的声音忽然自陷洞里传了上来。

    他们当中认识和珅者少之又少，只能凭借衣着年纪大致推测，故而无法确定身份。

    “救上来！”冯霁雯几乎是抖着声音立即道。

    她匆匆又上前几步，紧挨着陷阱的边缘被小茶拉住。

    几名绿营兵合力将人从陷阱中拉了上来。

    冯霁雯全程几乎连眼睛都不敢眨。

    直到真真正正瞧清了被救上来之人是谁。

    他一身英气勃勃的深蓝色骑装，是她从未见过的，身上却是布满了血迹。

    俊美如铸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不真实，一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睫与眉毛上沾着的雨水似凝结着的寒霜。

    安静的令人窒息。

    “和太太放心，和大人只是昏迷而已。”

    冯霁雯跪坐在和珅身侧，闻得此言，拿袖子将他脸庞上冰凉的雨水拭去之际，竟缓缓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来。

    风声过耳，凉雨拂面，她却忽觉四下静止，万物销声匿迹。

    倘若她还有力气的话，她此刻会弯下身去抱住他。

    但她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一夜未眠，一整日滴水未进的冯霁雯临昏过去之前，脑海中仅残留着一缕薄弱的意识——她竟真把和珅给救回来了。

    没记错的话，她还捅死了一只狼。

    她觉得自己这回真有点厉害。

    但只能撑到这儿了。

    剩下的事情就扔给小茶那丫头吧。

    冯霁雯任由思维消散，沉沉昏睡了过去。

    ……

    雨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翌日清早，方才逐渐停歇。

    金溶月听罢暗卫禀来的消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昨日福康安竟然还是赶去了团河行宫。

    据闻冯霁雯执意要入行宫外林找和珅，他竟一路陪同保护，最终还因此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于豺狼口下——为了帮冯霁雯，他可真是够卖命的！

    不是之前还对她百般嫌恶的吗？

    怎么如今却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想到往前与如今种种对比，一种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掌控的无力感萦绕在金溶月心头，令她愈发躁恼不安。

    她一把扫过茶案，一套珐琅茶碗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她就不懂了，冯霁雯究竟有什么好，足以让这么多人都摒弃前嫌，如此偏向于她！

    而她呢？

    她这么多年以来在人前谨慎细微，无论做什么都比常人用功努力百倍，她得到最好的一切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这些‘最好的’，却自去年香山枫会那日开始，被冯霁雯一件件打破了。

    她将冯霁雯那幅字藏起之后，师傅袁枚便待她日渐疏远起来，反而对冯霁雯青睐有加，逢人便要称赞一番，远远胜过她这个关门弟子。

    再有二哥，也是自此事之后，看她的眼光全然不同了，甚至在静央楼那晚，那般不顾她的立场，将她的名声都抛诸脑后。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还当是原本该属于她的十一福晋之位，也因此出了变故。

    倘若没有静央楼一事的影响，她又何以不战而败给富察佳芙，甚至落得未有名分便委身于他的地步？

    总而言之自从她与冯霁雯有了交集之后，她的一切都被人打乱了！

    如今就连最容易被利用的福康安也表现出了偏向冯霁雯的迹象。

    这种感觉简直要将她逼疯。

    金溶月坐在原处脸色不停变幻，玉葱般的十指紧紧攥起，竭力压制着内心不停翻腾着的情绪。

    “……收拾东西，今日我们便回宫。”她冷冷开口说道。

    阿碧垂首应下，劝阻的话不敢开口。

    嘉贵妃之前让宫女来传过话，说是让小主大可在家中放心住着，等大公子身体好些再回宫也不迟。

    可小主似乎并未将此当成贵妃娘娘的格外恩典，反而十分警惕。

    但阿碧想，下回小主回家，想必也很快了。

    她昨晚隐约听说，大公子与先前一起落水的那位汪家小姐的亲事，已经被夫人敲定了，老爷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

    金简对此事抱有的心态并非赞同，但也说不上反对。

    毕竟他没什么好反对的。

    金亦风卧病在床多年，本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婚配，要想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过门，且不说没有意义可言，单讲有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都是个难题。

    汪家的小心思他一眼足以看破。

    冲喜一说，更没报什么希望。

    但长子与那汪家小姐一同落水却是事实，妻子一心盼着儿子能够痊愈的念头他也不忍多加阻止。

    再者他如今有的是事情要忙，懒理家中这等琐事。

    罢了，到底此事对金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便任由妻子安排吧。

    金府有意结亲的想法很快传到了汪家。

    汪家上下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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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昨天答应大家的三千字章，快十一点了，大家看完早早睡吧~~~~~~~~

    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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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 感觉身体被掏空

﻿    尤其是汪士英，乐得嘴巴简直都要咧到后耳根儿去了，那叫一个得意。

    就连孙氏的病霎时间都奇迹般去了大半，不过半日的光景，竟都得以下床走动了。

    汪士英道：“金家的意思是半月之内完婚。”

    原本眉开眼笑的孙氏听了却皱眉。

    “半个月？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三书六礼走上一遭，前前后后准备着，没有至少一两个月哪里来得及？

    普通人家况且如此，更别说是金家这种官居一品的大户人家了。

    “你还真当他们是实打实的明媒正娶吗？”汪士英倒显得十分平静：“这是冲喜——冲喜自然是越快越好。”

    孙氏噎了一下：“可如此一来，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汪士英莫名怪笑了一声。

    “有了个金家长公子做女婿，日后你还怕没脸吗？”

    如今要什么脸？

    金家肯同意这门亲事，那是他们汪家祖上积德，烧高香了。

    这门亲事是怎么得来的，全京城的人都拿眼睛瞧着呢，还有必要端什么无用的架子么？

    回头再把金家给端恼了，他找谁哭去？

    孙氏听他这么说，心下虽仍有些怨言，但好歹也还算‘拎得清轻重’，只又做样子似得唠叨了几句，也就算是同意金家提出的半月之内完婚的提议了。

    “时间不等人，一应琐事都须得立即着手准备了，珠儿出嫁乃是大事，万不可因为时间匆忙而马虎了。”汪士英与妻子交待道：“不管是陪嫁还是仪仗，里里外外都得用最好的，要按着先前她两个姐姐出嫁时的双倍排场来……总而言之绝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汪家寒酸了。”

    “这是自然。”孙氏应下，立即唤来了丫鬟吩咐，请裁缝上门为汪黎珠量做嫁衣。

    “老爷太太……不好了！”

    夫妻二人正商谈要如何风风光光地办好这场喜事之时，忽有一名小丫鬟提着裙角跑的飞快，脸色慌张地前来禀道：“大公子醉了酒，找去了西跨院同静姨奶奶起了争执，砸了一屋子东西，还不慎伤着了小少爷！西跨院里这会儿全乱了，奴婢们也拦不住大公子，只有让乳娘先护着小少爷躲出来，前来与老爷太太通传此事！”

    “这个畜生！”

    原本正在兴头上的汪士英闻言立马黑了脸。

    看来这个逆子除了给他添乱之外真的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孙氏忙跟着汪士英起了身，一面随着他往外走，一面说道：“他如今腿脚不便，心中难免有气，加上又喝了酒……不过一个小妾罢了，打便打了，如今家里还要办喜事，老爷能别动怒就别同孩子一般见识了，稍作训诫便好。”

    汪士英闻言重重冷哼一声。

    “慈母多败儿，他今日这般德性还不是拜你所赐！”

    “我……”孙氏觉得莫名其妙。

    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养大的，怎么能全怪到她头上来?

    但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

    夫妻二人匆匆来至西跨院之时，汪黎隽正借着酒疯对静姨娘拳脚相向，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扫把星”。

    其他两个同住在西跨院中的小妾和一干下人们谁也不敢上前相拦，只能是干着急。

    “住手!”

    汪士英怒喝一声，示意两名家丁上前将汪黎隽制住。

    汪士英上前便是一耳刮子。

    “老爷！”孙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相拦。

    丫鬟小荷见状忙将倒在桌角边的静姨娘扶起。

    静姨娘额角被撞破了一大块，鲜血直往外冒，下巴处也一片青紫，双眼通红，髻发亦散乱着，看起来尤为狼狈。

    她望着被两名家丁架着的汪黎隽，死死地咬住下唇。

    ……

    冯霁雯自昏迷中醒来，不过也就是天色蒙蒙亮的时辰。

    刚张开双眼的她，浑然只有一个感受——

    感觉身体被掏空。

    从头到脚，竟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仿佛只要随意动上一动，整个人都会散架。

    这种可怕的意识让冯霁雯竟真的一时不敢动弹，只睁着双眼睛打量着四下。

    这里不是英廉府，而是和宅。

    她被带回椿院来了。

    依稀记得昨日她得知福康安半路折返未去行宫寻和珅的消息之后，宫中忽然传来嘉贵妃愿意援手之意——当时她虽碍于若受得此恩，日后不知会有何种麻烦等诸多顾虑，但思及和珅的安危，还是决定先带着嘉贵妃给的令牌去团河行宫把人救回来再说。

    但在马车经过驯象所之时，她忽然想到了还有一个人兴许可以帮忙也未可知——忠勇公程渊！

    忠勇公府就在驯象所半里开外，冯霁雯起初抱有的不过是试一试的心态，若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她也依旧要带着景仁宫的令牌去救和珅。

    事实是成了。

    程家的管家秦庸听她与刘全说明来意之后，立即下令召集人手。

    为了方便通行，连早年皇上御赐给程渊的黄马褂都给请出来了。

    这都是去团河行宫之前的事情。

    而进了团河行宫之后，从后山到外林这期间的记忆，此刻于初醒的冯霁雯而言都是十分模糊甚至是浑噩的，十之七八的细节一时之间都无法回想起来，只隐约记得她与福康安带着一百绿营兵进了外林。

    在林中，他们遇到了狼群，几番险些丧命。

    但‘因祸得福’的是，因此寻到了身处猎人陷阱中昏迷不醒的和珅——

    对了……

    和珅人呢？

    冯霁雯浑浑沌沌的脑子这才得以真正运转起来。

    “小仙小醒——”

    她张口唤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沉哑。

    “太太醒了！”

    疾步而来的是小仙，她一直守在內间，只是方才凑巧为屋内插放着时令鲜花的花瓶换水，故才离开了片刻。

    “您留意着左肩上的伤。”她来至床边扶着欲起身的冯霁雯坐直身子，柔声提醒道：“大夫说了，您最好等个五六日之后再用左手来得好，以免影响伤口愈合。”

    “大爷呢？”冯霁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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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章节名实在难取，纯属乱凑，大家自行忽略吧~~

    感冒好了大半，但入秋后早晚温差还是挺大的，大家要注意点才好。

    晚安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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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怕不怕死

﻿    听她张口便问和珅，小仙怔了一下，适才答道：“大爷天没亮便进宫去了。”

    “进宫？”冯霁雯诧异道：“他不是受伤了吗？”

    合着被救上来之时，那浑身上下的血都不是他的？

    “听谢郎中说，大爷身上确实有不少伤，且多为刀剑所伤，本该好生休养才是，但大爷刚醒来，便在太太床边儿守了一整个时辰，任凭奴婢们怎么劝，也不愿意去歇着——”小仙着意提起此事，一副‘别有居心’的模样。

    毕竟带着伤不顾休息，执意守在夫人身边这种行为对小仙这种纯情少女来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尤其是在人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像是在撩妹的前提之下。

    但令小仙觉得遗憾的是大爷真的就只是守着太太而已，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一个字——这让她少了太多锦上添花，借机渲染的机会。

    “……”冯霁雯沉默了一下，继而皱眉问道：“可是受召入宫？”

    小仙摇头：“宫里怕是还没来得及宣召大爷呢，大爷是问了些关于二爷的情况之后，就换了官服说是要进宫面圣，刘全儿横竖也都没能劝住，只能陪着一道儿去了。”

    冯霁雯这就纳闷儿了。

    这人之前被救上来时那副样子，她瞧着好像连命都去了大半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是守着她又是往宫里跑的……难道他是铁打的不成？

    但他要办自己的正事，她也没道理拦着，只能吩咐了丫鬟们留意按时给和珅煎药，饮食上也要尽量清淡温补等诸多细小之事。

    小仙一一应下来，末了不忘拿探究的目光悄悄打量了冯霁雯两眼。

    冯霁雯又问了和琳的情况。

    “二爷至今还在昏迷着，小醒姐姐带着红桃在照看。昨晚太医院里也来了人，可只是替二爷把了脉，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必然是还未能找出解毒之法。

    冯霁雯在心底叹了口气，问道：“大爷去看过二爷了？”

    和琳是他唯一的亲人，眼下性命危在旦夕，他心中定不好受。

    小仙点了点头。

    大爷临进宫之前，还往二爷院子里去了一趟。

    “奉恩辅国公府那边可有消息传出？”随着诸事一桩桩重新回到脑海中，冯霁雯不免又担心起了同样在团河行宫中失踪不见的紫云。

    “尚且未有听到什么消息……”小仙宽慰道：“但紫云格格贵为宗女，刘家在朝中又是那样地举足轻重，想来朝廷必然是不敢怠慢的——”

    她说的冯霁雯自也都清楚。

    但这种事情耽搁的越久，便越是麻烦，也越是危险。

    尤其紫云正值商定婚期之际。

    冯霁雯兀自忧心不已，正待再与小仙问些什么，却忽然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外间隐隐传了进来。

    “长姐可醒了?”

    答话的是小亭：“回小舅爷，太太刚转醒过来，可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儿？”

    “嗯——”

    “舒志来了？”冯霁雯颇感意外。

    外头天才刚亮，他怎么就过来了？

    “小舅爷是昨个儿晚上前来看望二爷的，未来得及回英廉府，便听行宫来人传信儿说大爷找着了，后来见太太又受了伤昏迷着，小舅爷约莫是放心不下，就干脆宿在了二爷院子里没回去。”小仙说道：“也是跟着大半宿没睡呢。

    又道:“老太爷夜里也赶过来了，只是后来忽然得了金简金大人和王杰王大人派人来请，想是还要连夜商议要事，再三跟谢郎中确认了太太没有大碍，方才离去的。”

    听得自己昏迷之时家人们跟着此般牵肠挂肚，冯霁雯心里头不由暖烘烘的。

    昨晚一夜未眠的人不在少数。

    除了昨日被急召入宫的大臣们和少数在团河行宫里遭到殃及的臣子家眷们之外，傅恒府上下也在其列。

    为首的傅恒夫人带着一干下人们为了三儿子福康安的伤势忙活了大半夜。

    福康安伤得不轻。

    磕磕碰碰的小伤不算，前胸与双臂之上都受了重创，皆是恶狼的抓痕咬痕，严重之处皮开肉绽，伤口极深。

    大夫甚至三番五次地嘱咐了一月之内都不可再提重物，就连拉弓提刀都不被允许。

    是伤到筋了。

    伤口被包扎处理好之后，福康安躺在床上一夜未能合眼。

    一则是疼得没法睡，二则却是脑子里太乱，始终清静不下来。

    不知为何，他眼前总是闪过昨夜在外林里，他被恶狼扑倒在地，身受重伤之际，冯霁雯忽然踉踉跄跄地奔过来拿匕首刺向恶狼的情形。

    后来他将恶狼制住，她一刀刀地往狼身上捅，从始至终眼睛都没眨上一下，雨水中一身狼狈，身上脸上都沾着血，那模样别提多怪了，没有一丝一毫大家闺秀本该有的模样可言。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冯霁雯……还挺有出息的。

    福康安揪了这么个词来形容她。

    旋即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地摸了摸鼻子。

    “三爷，药熬好了。”小厮福英的声音传到耳边，福康安脸上莫名的笑意倏然凝住，又掩饰地咳了一声。

    福英将药碗端到床边，福康安单手接过，碗沿刚凑到嘴边却又忽然停下了动作。

    福英见状笑着说道：“三爷，夫人交待了，这药得趁热喝才行。”

    “福英，我问你——”福康安好似没听着他的话一样，而是问道：“你怕不怕死？”

    福英听得一愣，继而郝然笑道：“奴才自然是怕的……”

    谁能不怕死啊。

    怕死是人的本性。

    福康安却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纵然他自恃英勇，但同样也是怕死的。

    难道冯霁雯会不怕吗？

    她昨晚究竟哪里来的勇气去而复返，后又冒着性命危险冲上来帮他脱困的？

    他就奇了怪了……

    分明是那么娇扈自私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倘若不是他昨晚将她寻到和珅之时的反应看在眼中，他必然都要怀疑她对他余情未了了……

    还好不是。

    若不然再被一个有夫之妇这么纠缠上，他还要不要活了？

    福康安兀自庆幸一番，却心境复杂地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三爷，和宅那边派了下人过来看望三爷您，还带了不少补品药材——”福康安这厢刚将药碗搁下，便有小厮前来通传：“夫人被太后娘娘宣召入宫去了，三爷看这东西收是不收？”

    福康安想也不想便皱眉道：“让他们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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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是不是很早？因为明天要去拍照，今天尽量早一点睡^_^

    还有一点就是明天不晓得要拍到几点，如果来得及肯定要更新的，如果来不及就只能后天两更补起了，大家祝我拍摄顺利吧么么哒(づ￣3￣)づ

    （最近几天没整理月票跟打赏名单，作者感言免费的五百字装不下了，今天就先把打赏名单罗列出来，明天再发布最近几天的月票名单，谢谢大家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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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钦点

﻿    谁稀罕她那点破东西。

    碍于自家夫人同和家太太关系极好，那小厮一时之间不由有些犹豫。

    福英见状瞧了一眼福康安的脸色。

    继而悄悄对那小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三爷的性子他还不知道么？

    若是肯收下和宅送来的东西那才奇了怪了呢。

    小厮便唯有应下来，继而告退。

    “等等——”

    他还未来得及出內间，却又被福康安给喊住了。

    正要问还有什么吩咐之时，已听福康安在前面开了口，问道：“送来的都是些什么补品药材？”

    小厮犯了会儿愣，适才道：“都在盒子里装着呢，具体是些什么东西，奴才倒是不清楚……只听那丫鬟说，都是和家太太得知了三爷的伤情之后，命人着意准备的。”

    福康安听得脸色莫名变了变。

    听说了他的伤情之后，特意准备的？

    怎么还打听了他的伤情？

    “……”

    如此说来，她醒来之后精神头儿应当还可以，竟然都有精力张罗起这些事情来了。

    思及此处，福康安忽而皱眉。

    她醒是没醒，精神好与不好，同他有什么干连吗？

    莫名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草草地对小厮挥了挥手，道：“罢了……东西且留下，免得回头额娘再有怪责之言。”

    小厮闻言松了一口气，行礼后欣然离去。

    福英却在心底喷了一口血出来。

    他方才还在心里头絮叨着想三爷绝不可能要和宅送来的东西呢！

    这脸打的，还真是迅猛的让人防不胜防啊……

    ……

    小羽回到椿院之后，便如实向冯霁雯禀了此事。

    “太太，送去的东西傅恒府都收下了。”

    冯霁雯颔首，问道：“可见着傅恒夫人了？”

    小羽摇头。

    “接见奴婢的是傅恒府的管家。”

    冯霁雯便未再多问，只又点了点头。

    固然没见着傅恒夫人，但她估摸着这东西也该是夫人做主收下的——若是换作福康安的话，只怕还没那么容易送出去。

    但送不送得出去都不打紧，因为她只是想借此表达自己的谢意与歉意罢了，至于福康安接受或不接受，那是他的事情。

    此时，小仙也从外面回来了。

    “将玉嬷嬷送走了？”秦嫫问。

    小仙点点头，看向冯霁雯道：“玉嬷嬷方才又交待了奴婢一句，说是药方里有几味药都不常见，怕是不好找，其中有一味‘冰茸’，只有庆芝堂有，若是能找得着，最好一次多抓些回来备着，以防不测。”

    方才玉嬷嬷一大早便过来了，顺便帮着冯霁雯把了把脉之外，还带来了如今迫在眉睫、用来压制和琳身上三虫三草毒的药方。

    解毒之法一时之间找不到，能尽量将毒性压制住，哪怕一星半点儿也是好事。

    冯霁雯此时闻言便立即对秦嫫说道：“嬷嬷方才带来的方子呢？交给小仙去庆芝堂把药都抓回来吧。”

    她本想等今日御医过来之后，待御医看罢药方决定可要将和琳现下正服的药停了之后，再让丫鬟去抓来着，而既然玉嬷嬷这么说了，还是尽早将药抓回来备着为好。

    晚一步不如早一步。

    小仙自秦嫫手中将药方接过，当即便与小仙一道儿出门抓药去了。

    “谢郎中特意嘱咐过，说是太太脾胃虚，最好是等早晚饭后再服药，大爷还不知何时回来，不如太太先将早饭用了吧。”秦嫫看着冯霁雯道。

    太太自醒后里里外外便是一通张罗，身上还带着伤，她瞧着十分心疼。

    但也心知家中如今正值多事之时，大爷刚被寻回便忙着进宫，二爷又身中剧毒，生死不明，家里没个能处理诸事的长辈，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太太之外，也没人能够帮着去做了。

    也多亏了太太自嫁来到如今，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处事虽算不上桩桩滴水不漏，但也没出过什么差池，自富贵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算得上十分不易了。

    也幸在大爷不光上进，也知冷知热，处处体贴太太，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称得上和美。

    如今就只盼着这段风波能尽早渡过，朝廷早日将刺客缉拿归案，二爷转险为安，一切恢复如初才好。

    可被再出什么乱子了……

    秦嫫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另一边，在经过大臣们一天一夜的紧急梳理事情经过及商谈后续追查缉拿刺客之策后，今日早朝之上，余怒未消的乾隆除了对此番全权负责团河行宫出行一事的金简及永贵等相关大臣一顿严饬之外，又当众钦点了一人负责彻查此案——

    z只是令众位大臣们吃惊的是，此人既非军机大臣，亦不属刑部或大理寺管署，而是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崇文门税关监督、小小的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和珅。

    此人在皇上遇刺之时冒险引开刺客，自己却死里逃生乃是实情，理应论功行赏，可这算是个什么‘赏’法儿？

    这等举足轻重的大案子，可不是办齐了区区一个举人告御状这等小案子的经验便足以胜任得了的。

    王杰头一个站出来提出反对之言。

    紧接着还有刘墉等人。

    甚至连都察院御史钱沣也一并提出了异议。

    金简本也不赞同，但因自己有失察之罪在先，刚被乾隆训了一顿，根本不敢再冒头儿，只能闭口不言。

    但事实证明他吭声不吭声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乾隆力排众议，执意要任命和珅为办案钦差，根本无意听取文武百官的意见。

    刘墉得了父亲刘统勋的示意，只得退了回去。

    王杰与钱沣却仍执意上谏劝说。

    “和珅虽小有头脑，但此事非同小可，并非是他区区一个广储司郎中足以胜任的。依臣之见，此案还是交由一名沉稳练达，资格老练的能员干吏着手办理更为妥——”王杰神色一派肃谨地皱着眉道：“还请皇上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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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补昨天的断更，但码字速度实在太慢，大家不要等，明天早上再看吧，爱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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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局外人’

﻿    钱沣等人也再度附议。

    神情不明的乾隆冷哼了一声。

    “好一个沉稳练达，资格老练的能员干吏——朝廷若不是有你们这些能员干吏们里里外外操持着，团河行宫中又何以会冒出此等荒谬之事？”乾隆不掩饰语气中的不虞，冷笑着说道：“能员干吏？你们倒是给朕找一个出来，看看如今还有谁能够胜任此事？”

    “……”

    四下寂静了一瞬。

    别说一时之间真想不出谁适合来查办此案了，就算心中真有人选，又岂能由他们来开口举荐？

    刺客逃的逃，死的死，除了一堆尸体之外再无其它半点线索，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是如何潜入行宫内行刺的，明眼人一瞧都知道这案子只怕牵连甚广，十分棘手，哪里是那么好办的？

    真要当众举荐谁，出于最基本的道德起见，也要先问一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干。

    可如今掂量来掂量去，有此能力担起如此重责的大臣们统共也就那么几位，谁能办谁不能办，难道皇上会不清楚吗？

    这明摆着就是要借此堵他们的嘴啊。

    王杰脸色变了又变，有些气闷，却又不甘于就此退却。

    “朝中不乏有此能力者，皇上若一时拿不定主意，大可容后再议此事不迟。”王杰道。

    如此他也时间私下同诸位大臣商议一番，共同推举出一位合适的人选来。

    “如今刺客逍遥法外，还不知在密谋些什么，你却让朕容后再议此事？”乾隆如同听着了十分滑稽可笑的笑话一般，目光扫过站出来的十来位臣子们，道：“朕就奇了怪了，朕挑了人出来你们一口一个不赞同，朕要你们来选，你们却又说什么容后再议——合着这案子干脆就放在这儿，不办了？”

    “……”

    众人面面相觑。

    王杰也被堵的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既有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办理，还愁找不着有办案经验之人吗？和珅只是负责此案，又非是万事皆由他一人办理，朕看中的是他的头脑跟见地——”

    “可是皇上……”

    乾隆抬手打断了王杰接下来的话，拍板道：“就这么定了，由和珅担任办案钦差查办此案，既是拿不出更好的对策来，则无需再多言其它。”

    此事便算是就此敲定了。

    退朝后，众人脸色各异。

    除了吃了一鼻子挂落的王杰之外，脸上最难看的无疑便是金简了。

    他近年来在朝中可谓一帆风顺，纵然也有过几次小小波澜，却也都是零零星星，不至于闹到皇上面前来，更遑论是安排不周，让刺客钻了空子，致使圣驾置身险境之中险些铸成滔天大错的失察之罪了！

    此等差池，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力，可若被有心之人放大，却是一桩足以让他丢掉尚书一职的大过错！

    虽然皇上今日只是严饬，并未谈及责罚之言，但这并不能代表皇上真的不会怪罪于他。

    譬如袁守侗之前于三日之内，奉旨查办了郊外滋事的一伙恶匪，至今皇上也没提如何赏赐。

    但皇上向来赏罚分明，想来不是不赏，只是没到时候而已。

    罚自然也是一样。

    金简越想越觉得不安，刚想着要如何尽量为自己脱罪之时，却见前方有一名小太监迎面行了过来。

    小太监在他面前仅三步远处停了下来，而非避让至一侧。

    原本正凝神想事的金简抬头望去。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小太监来。

    无需小太监开口，他已径直说道：“走吧——”

    小太监应了声“嗻”，行在前侧方带路。

    金简随同这名小太监一路不做停顿地从不常有人走的小径来到了景仁宫中。

    “微臣参见娘娘。”

    金简来至耳殿与嘉贵妃行礼，直起身来之际，却见一侧的椅上还坐着穿着朝服的十一阿哥永瑆。

    “十一阿哥也在。”金简又行了一礼。

    “舅舅不必多礼。”永瑆忙起身虚扶，叹了口气说道：“方才在朝上，皇阿玛的话说得未免有些重，让舅舅受屈了。”

    “团河行宫之祸本就是微臣办事不得力，皇上所言皆是实情，臣无话可说。”金简道。

    “舅舅总是这样地顾全大局。”永瑆又叹了口气。

    嘉贵妃已经屏退了殿内伺候着宫女太监，只留了远簪一人在一侧换茶。

    “兄长坐下说话吧。”

    “谢娘娘。”

    见金简落座下来，嘉贵妃适才开口说道：“今日早朝之事我已听永瑆说过了。”

    “皇上竟将此案交由了那个和珅来办。”金简开口便道起了此事来：“我本有意举荐几位相熟的大人，怎奈我今日没有说话的机会，皇上又一意孤行，连王杰等人的意见也不肯听取半句。”

    嘉贵妃半分不显意外。

    反倒问：“兄长可知皇上为何要执意让和珅来办理此案吗？”

    金简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皇上在早朝上说看中的乃是和珅的办事能力。”

    “这是自然。皇上既将此事交由和珅，便说明对他是极信任的。”嘉贵妃道：“但更重要的还当是，在此案未查清之前，如今几位真正有能力的大臣，包括兄长在内，皇上已然不放心了。”

    金简听得一震。

    嘉贵妃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让他霎时间清醒了过来。

    团河行宫一案怎么看都不简单。

    皇上或许不至于怀疑谁，但确实也已经不能再去信任谁了。

    故才将此事交给了一个‘局外人’。

    “但让和珅来办亦是好事。”嘉贵妃道：“他若能趁早将此案查明，与兄长而言有利无害。”

    虽然前世并没有发生这场团河行宫行刺变故。

    但此案拖的越久，于金简而言无疑就越是不利。

    毕竟失察的责任摆在那里，刺客一日不除，此事就一日无法揭过。

    “兄长切记，务必要助和珅一臂之力。”嘉贵妃看着金简，凝声交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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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第二更，总觉得三更在十二点前发出来有点悬……但答应大家的肯定会做到，即便在十二点后也肯定会写完哒，只是真的不建议大家等啦，太晚了，早点睡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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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 自荐

﻿    昨日她命人往和宅送去令牌，冯霁雯却没有动用，而是找去了忠勇公府——

    而如今和珅已然开始崭露头角，此次又护驾有功，如若再能将此案办成，被厚赏是必然之事。

    不能再拖了，如今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态度不明的和珅拉拢过来。

    金简正色应下。

    一旁的永瑆却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子。

    不就是个擅长拍皇阿玛马屁的小小五品官儿么？

    如果没有冯英廉帮衬着，他算个屁啊。

    想到这里，永瑆不由地想到了和珅之妻、冯英廉的孙女儿冯霁雯，和金溶月早前跟他借暗卫来调查冯霁雯之事。

    他昨日才从暗卫那里得知，金溶月竟是真的在调查冯霁雯。

    本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岂料竟是事无巨细地在让人监视着冯霁雯的一举一动。

    甚至将冯霁雯从前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都给挖了出来。

    金溶月如此‘重视’冯霁雯，可谓令他咋舌。

    惊讶之余，又觉得女人间的小心思当真可笑。

    他原本以为只有那些俗气的女子们才会如此狭隘并心思阴险地算计他人，没想到金溶月亦如此。

    许多东西真的靠近了解之后，还真不如自己起初想象中那般妙不可言。

    真是令人倍感失望啊。

    ……

    和珅被钦点为办案钦差的消息比和珅回家的消息早一步传进了冯霁雯耳朵里。

    冯霁雯听罢并不是太高兴。

    这种不高兴一直持续到和珅回到家中。

    和珅哪儿也没去，直接就回了椿院。

    而回到椿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太可醒了？”

    得了丫鬟一句已然醒了，且还用了早饭喝了药之后，脸上这才算是露出了自醒来之后到现在为止的第一缕勉强称得上松缓的神色。

    “太太，大爷回来了。”

    小仙来至内室轻声禀道。

    冯霁雯“嗯”了一声，张口便是：“把大爷的药端过来吧。”

    小仙应下，转身去了。

    刚撩过帘子走了进来的和珅望着坐在临窗的大椅上抱着净雪的冯霁雯，说道：“我前脚刚进家门，夫人后脚便让人端药来，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冯霁雯闻声望去，只见他一身官服未换，神情竟还如平日一般平静适意。

    若不是他脸上尚且也有着数道草木的刮痕未消去，她甚至都产生了一种什么都未曾在他身上发生过的错觉。

    冯霁雯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莫名就皱紧了眉头。

    他怎么还有心思同她耍贫嘴？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清醒之后连话都甚少说的和珅也只有此时在她面前，才提得起精神笑一笑。

    原本守在內间的小醒与秦嫫与和珅行礼过后，便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房内除了趴在冯霁雯膝上酣睡的净雪之外，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和珅来到冯霁雯身侧的椅上坐了下来。

    一直没吭声的冯霁雯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却不是问他自己最想知道的要紧事——皇上如何会将此案交由了他来查办。

    而是问道：“身上的伤……还疼着吧？”

    当时在外林中只瞧见他一身血，却来不及去查看都伤在了何处。

    和珅闻言唇边的笑意又柔软温和了几分。

    “都是些皮外伤而已，早已不疼了。”他还笑微微地说道。

    “皮外伤？”

    她都听小仙说过了，他身上多是刀剑所伤。

    还‘早已’不疼了？

    难道他是去年受的伤吗？

    偏生他还厚颜无耻地点了头，就跟说得都是真的似得。

    冯霁雯想翻个白眼给他看。

    “倒是夫人，此次为了我冒了这么大的险，受了这样的苦。”说到这里和珅倒不笑了，神情颇有些冯霁雯从未见过的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适才又道了一句——

    “夫人如此为我，我很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素日里巧舌如簧的一个人除此之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自问从未亏欠过谁。

    平生第一次觉得亏欠她人，却欠了回最大的。

    “碰到狼群只是意外。”忽有几分不自在的冯霁雯一语带过，并未给他机会多说，便转开了话题问道：“我听说皇上将团河行宫遇刺一案，交给了爷来查办，这是为何？”

    见她一心挂念正事，和珅也暂时将心底柔软的情绪收起，道：“因为皇上没有别的人选。”

    没有别的人选？

    “可你既无办理此类案件的经验，又有伤在身，也并非是最佳的人选。”她看着和珅说道。

    她并不是信不过和珅的能力，而是就事实而言，由他的身份来查办此案必然困难重重，况且大伤未愈，身体如何允许？

    “我确实并非最合适的人选，但皇上清楚，我必然会是最尽心尽力查办此案之人——再加上，此事乃我自荐。”

    他语气温润浅淡，却让冯霁雯听得一惊。

    “你与皇上自荐查办此案？”

    和珅微一颔首。

    “为何？”冯霁雯努力没让自己的语气带上质问的味道。

    他自己的身体如何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谢郎中都说了，他需要静养。

    他怎么还净往自己身上揽事？

    且还是这么大一件事！

    若说起初她得知此事只是因担忧而致的不高兴，那么如今便是气愤了。

    他有野心有抱负，想要抓紧每一个机会的心情她并非无法理解，但能否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

    见她转头看着自己，眼中隐隐有怒意在浮现，和珅心下暖意攒动，心底的柔软似乎在随着呼吸越扩越大。

    他忍不住缓缓伸出了手去。

    掌心里布满了缰绳刮痕的手掌就轻轻落在了她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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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神奇的赶在了十二点前！还差三分钟~~~~~~~

    今天让舅姥爷帮着整理了一下昨天和今天的月票名单，发现了好多月票，哭，不知道已经欠了几个月了，好像是两个月还是更多？

    都记在加更楼里，等忙完婚事就补给大家~~~~~~~~~~~~

    好了，快来不及了不唠叨了，爱你们么么哒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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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尽管去做

﻿    冯霁雯抬起的眼睛里所倒映着的他的眼神，不见了平日里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却格外地安静又温柔。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冯霁雯怔住。

    两双眼睛对视了片刻，和珅再开口，语气带着解释的意味，与她说道：“此番并非是为了其它，而是因为希斋。”

    以往或许他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着自己明确的目的在，但此次，理由却十分简单。

    “希斋？”冯霁雯因为意外而显得有几分反应迟缓。

    待和珅再度开口之时，她已然明白了过来。

    “希斋身上的毒除了元凶之外，只怕无人能解。我作为兄长，实不放心将此事交由旁人来办。”

    不是他自大，认定了自己必然能办好此事，而是为人兄长最基本的责任心使然，让他无法纵由自己在胞弟危在旦夕之际，却不去拼尽全力。

    冯霁雯默然良久。

    在如此情况之下，她到嘴边的“可是”二字，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想说，可是你的身体怎么办。

    纵是静养，在短时间内恢复痊愈都非易事，更遑论是还要去操劳如此费心费力之事了。

    但和琳的情况，她也清楚看在眼中，她作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嫂子尚且十分担忧，何况是和珅？

    再换位想一想，倘若出事之人换作是舒志的话，她必然也会做出与和珅相同的决定来。

    里里外外，冯霁雯兀自想了好些。

    和珅刚想着再说些什么来打消她的疑虑之时，却见眼前之人看向了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带着些妥协后的坚定。

    她竟是干脆与他道：“爷既然想去做，那便尽管放手去做吧，不必担心家里，也不必担心希斋——希斋的毒虽然暂时无法可解，但我从静云庵玉嬷嬷那里得来了可压制毒性的药方，短时间内，希斋应无性命之忧。爷只管安心办案吧，余下的交给我便可。”

    既然没办法阻拦，就全力支持他，尽力将弊端降到最低，与他一同面对吧。

    和珅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但是——”冯霁雯又接着说道：“办正事固然要紧，你的也身体同样要紧，如此大事自该尽力，但绝不可逞强。”

    和琳的命是一条命，他的命也是一条命。

    和珅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冯霁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究竟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看够了吗？”她没好气地问。

    和珅神情认真地摇头。

    哪里看得够？

    一辈子也看不够。

    “辛苦夫人了。”他将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诸数压下，终也只道了这么一句。

    而至于剩下的那些，他打算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再一字不漏，细细地说给她听。

    此番经历，给了他无数惊险，却也让他明白了许多。

    尤其是她，带给了他太多无法想象的‘惊喜’。

    而半晌等来了这么一句话的冯霁雯却觉得好似一拳头砸在了棉花堆里，想要生气却又没法儿生气，无力地很。

    罢了罢了，不管是他前几日晚上酒后胡来，还是此番不顾自身安危揽下这等差事，她都先记在心里头，等他将正事办完之后再与他清算也不迟。

    如今当真不是添乱的时候。

    她懂的或许不多，但最基本的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但是，有一句话她必须要说！

    “能把手拿开说话么？”

    搁她脑袋上搁上瘾了怎么着？

    动不动就摸头，这是个什么毛病？

    ……

    和珅在家中用罢饭，去看了趟和琳，便直接出门往刑部去了。

    冯霁雯交待了刘全要时刻跟着他，另又给刘全备了两只药瓶儿，一瓶是伤药，是谢郎中交待每隔四个小时要换一次的，是担心和珅到时在外头忙着没空回来，再耽误了换药；另一瓶是从玉嬷嬷那里得来的止疼药粉，用来应对突发疼痛。

    “你对他怎么那么好？”

    刘全走后，随冯霁雯一同坐在正堂中的冯舒志语气不明地问道。

    “他受伤了。”冯霁雯言简意赅。

    “很重的伤么？须得这样。”冯舒志撇了撇嘴，道：“我瞧他精神倒还挺好的……”

    “精神挺好？”冯霁雯皱眉，手指点了点手臂，又点了点胸前和腰侧，道：“上上下下的刀口剑伤加一起没有十道也有八道，你初学骑射时从马上摔下来磕伤一条腿，还疼得龇牙咧嘴呢，这伤真要搁你身上，你还不得躺床上动也不能动？你说得风轻云淡，真是没伤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被她这么一通数落，冯舒志讶异地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得以开口说道：“我哪里知道他伤的这么重？随口一说罢了，你犯得着这么生气吗？”

    “我哪里生气了？”冯霁雯瞪着他问。

    这还叫没生气？

    冯舒志一翻白眼，“呵呵”两声。

    冯霁雯还了他一记白眼：“没事干就趁早回去，我这里一摊子事儿呢，可没空招待你。”

    “我不回去。”冯舒志却道：“我已经派小野子回去传话了，在希斋哥痊愈之前，我要一直住在这儿。”

    “什么？”

    一直住在这儿？

    “说白了就是我想留下来帮一帮你。”冯舒志语气老气横秋，真跟个大人一般。

    非要他说的这么直白。

    “你帮我？”冯霁雯好笑地道：“你能帮我什么忙？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吧，莫再耽误了功课。”

    “这段时日就让丁先生来这里授课。骑射课就暂时不上了，恰好纪师傅家中有事，左右也耽搁不了什么。”冯舒志拿一副‘我意已决’的表情说道：“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也别与我见外了。”

    “……”冯霁雯一阵无语。

    谁同他见外了？

    她是打从心眼儿里觉得他留在这里压根儿帮不上任何忙，甚至还有可能给她添乱好吗？

    这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年仅十岁的自己不需要别人费心照顾，甚至还能帮上别人的啊？

    冯霁雯在心里叹了一阵气，到最后却也只是道了两个字——

    “好吧。”

    盛情难却，不管怎么着，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就勉强配合他这一回吧。

    “太太，永贵府来了人找伊江阿少爷。”

    此时，丫鬟小亭行进堂中禀道。

    冯霁雯听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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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九月好！

    这对我而言十分特殊的一个月份，也祝大家开开心心，事事顺利~

    另外上月月票总数为484张，仍然记在加更楼里，后面还给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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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 不易

﻿    怎么往这里找伊江阿来了？

    “拜都少爷今日来过家中吗？”冯霁雯问道。

    她并未听丫鬟与她禀告过此事。

    小亭摇头道：“昨日是来过一趟的，看了看二爷便走了，今日倒不见过来过，只是永贵府里的人说伊江阿少爷昨晚彻夜未归，今日也没见其回去，找了大半日也没能找着，这才派人往咱们这儿来了——说是问一问大爷跟太太，可知拜都少爷去了何处。”

    冯霁雯听得此言颇感意外。

    近来永贵大人忙于公事，无暇顾及伊江阿的禁足令，伊江阿常会偷溜出府她倒是知道些。

    可伊江阿虽然爱玩儿了些，却并非那些喜好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加之如今腿脚也不方便，彻夜未归能去何处？

    她一时还真想不到。

    而和珅刚从团河行宫一祸中脱险，回到家里之后又一直都是脚不沾地儿的，根本不曾见过伊江阿，更别提是其它了。

    “会不会是去团河行宫了。”

    冯霁雯思索间，忽然听得身侧的冯舒志猜测着说道。

    听得此言，冯霁雯不由转头看向他。

    小仙也是一愣。

    “拜都少爷素日里不是最爱凑热闹的么？”冯舒志又道。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拜都少爷似乎都喜欢插上一脚，故而不管他和永蕃永萼问起什么来，他总都能够侃侃而谈。

    除了学问上。

    “……”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小孩子还是小孩子，想问题的角度总是十分简单明了的。

    但经他这么一提，冯霁雯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来。

    “太太，小舅爷说的不无道理。”小仙看了一眼冯舒志，轻声附和了一句。

    冯霁雯对上她的眼睛，便知小仙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伊江阿确实极有可能去了团河行宫。

    只是未必是冲着冯舒志口中的‘凑热闹’去的。

    冯霁雯斟酌了一番过后，便与小亭道：“去跟永贵府里来的人回句话儿，就说我与大爷也不知晓拜都少爷去了何处——让他们不妨去拜都少爷平日里爱逛的戏楼里找一找，或是去团河行宫里瞧瞧。”

    最后一句话说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猜之后的提醒罢了。

    她也确实只是随便一猜，并不确定。

    小亭便将冯霁雯的话原原本本地传到了永贵府派来的下人耳中。

    那两名家丁道了谢，当即离去了。

    “太太，可要将此事与大爷说一声儿吗？”见小亭回了椿院，小仙与冯霁雯提醒道。

    若拜都少爷真只身去了团河行宫的话，恐怕多多少少还有些危险。

    昨夜太太与大爷被福三爷送回来时的模样，她至今回想起都尚且心有余悸。

    冯霁雯想了片刻，点了头。

    到底与伊江阿的关系摆在这里，不管有事没事，今日永贵府里的人既找上了门，那自然还是跟和珅说一声来的好。

    ……

    晚饭是冯舒志陪着冯霁雯一同用的。

    用罢晚饭，冯霁雯换完药，外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来。

    冯舒志在和珅的书房里找了两本不知道什么书，经冯霁雯允许之后，带回了客房里去看。

    冯舒志前脚刚走，后脚小羽从前院回来了。

    “大爷回来了？”

    她刚进来，冯霁雯便问道。

    和珅派刘全回来传话晚饭不必等他，是半下午的事情，而眼下这个时辰，刑部的大门都该关了，人也该回来了吧。

    小羽却是轻轻摇头。

    “大爷还未回来。”她与冯霁雯笑了笑，道：“是老太爷看太太来了。”

    “祖父？”冯霁雯有些意外。

    毕竟都这么晚了。

    她没敢让老爷子久等，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往前厅去了。

    冯英廉身上穿着的还是官服，显然是刚忙完公事，未回府便直接过来的。

    他脸上略带着倦态，下垂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见冯霁雯过来，原本正吃茶的动作停了下来，茶盏搁下，面上精神即刻便是一提，满眼慈爱地冲冯霁雯招了招手。

    冯霁雯瞧着他一双眼睛便觉得心里泛起暖意，笑着走近唤了声祖父。

    “身上可还疼了？”冯英廉将孙女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她精神尚可，多少放心了一些。

    昨夜过来的时候瞧见孙女那模样，老爷子魂儿都快吓掉了。

    哎，前不久才在城外遭了一顿险，后背的伤都还没好全呢，又出了这样要命的事情。

    冯英廉越想越心疼，眉头不禁就皱了起来。

    “就伤了个肩膀，上了药也不觉得疼了。”冯霁雯答了一句，坐下来问道：“您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听丫鬟说昨夜您被几位大人请了过去连夜商议，又得是一夜没睡吧？”

    “睡了的，在内务府。”冯英廉道：“不来看看哪里放心得下？致斋往后只怕是有的忙，你独自在家中不可过于操劳了，养好身体为上。”

    冯霁雯点头应下来。

    “致斋还未回来？”

    “应也快了。”冯霁雯估摸着。

    “他也受累了，还有伤在身，实在不易。”冯英廉微微叹了口气。

    他能帮衬着的自然会全力帮衬，但这桩案子究竟能不能办成，还是得靠和珅自己。

    ……

    送走了来都来了也没去瞧孙子一眼的冯英廉后，冯霁雯回到椿院将药喝下，便宽衣躺到了床上。

    “什么时辰了？”

    “回太太，刚进亥时。”

    亥时了竟还没回来。

    此时得见小茶从外间快步走进来，行了一礼便道：“太太，刘全儿回来了！”

    什么叫刘全儿回来了？

    难道和珅没回来么？

    冯霁雯刚在心底疑问了一句，便听得小茶说道：“刘全儿说大爷今晚不回来睡了，要太太早些歇着，不必等了。”

    不回来睡了。

    这人该不是头一晚便要打通宵吧？

    身体吃得消吗？

    冯霁雯一副忧愁的样子无声叹气。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夜她睡得也不是太安稳，稍有一点动静便要醒来。

    翌日一早，朦朦胧胧间，更是被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给扰醒过来的。

    “……太好了！”小茶说道。

    “哪里好了？外面传的不知有多难听呢……”这叹息的语气像是小仙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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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 “投井”

﻿    “可是人好歹救回来了，人命关天才是大事啊。”小茶道：“至于其它的，我觉得都不是太紧要……”

    “你说的倒是轻松。”小仙无奈笑着摇头：“倘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想的话，倒真是好了。”

    “都无事可做吗？”小醒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悦的语气低声训道：“太太还未起身，大清早的你们在这里叽叽喳喳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小茶怯怯应了声是。

    四下这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神思还不甚清晰的冯霁雯微微皱了皱眉。

    两个丫鬟的对话她虽听得不甚清楚，但结合当下的情况，却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小仙——”

    她张口唤道，要坐起身来。

    正如冯霁雯所预料中的一样，小仙与小茶所讨论之事，乃同紫云有关。

    紫云被救回来了。

    刘鐶之也被救回来了。

    据传二人是被和珅给找回来的。

    说是和珅昨晚连夜去了团河行宫带人搜找有关刺客留下来的线索之时，在行宫外永定河河岸旁发现了溺水昏迷的两个人——

    人能被救回来自然是一件好事。

    可之前人未被寻回之时便在暗下涌动着的形形色色的传言，此时也犹如乍然得到释放的洪水猛兽一般，竟有不可挡之势。

    官宦人家的格格公子本就比寻常出身的子女更加受人瞩目。

    更遑论二人的身份处境都颇为特殊。

    刘鐶之为金科状元，年少有成，美名在外，其光芒不必多言。

    紫云贵为宗女，与于敏青之子定有亲事，按着原先的约定，本该于昨日下聘——

    原本在外人眼中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在团河行宫一劫中忽然有了这样的牵连。

    已有婚约在身的紫云格格冒死救下刘家公子，二人又在行宫外共度了两天两夜。

    这样的事情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足以引起不小的波澜来。

    甚至还因此衍生出了许许多多的臆测来。

    譬如有人言紫云格格早对刘家公子存有情意，若不然岂会不顾自身安危，冒死相救刘鐶之？要知道，当日团河行宫中，于家公子于齐林也在当场，且还在混乱中受了伤。

    虽伤势不重，但放着未婚夫不管，却去救一个不相干的男子，这是何道理？

    甚至有人猜测之前静央楼中据传和珅写给刘鐶之的那首‘情诗’，实则便是出自紫云格格之手。

    正所谓人多脑洞大，只有做不到的，没有猜不着的。

    反正瞎猜呗，甭管真假，就图一乐，说的人那么多，就算是猜错了，也不用背什么责任。

    口口相传，也不知源头从何而起。

    如此情形持续不下半日，正午刚过，便有消息传出说是于家找人上门退亲去了！

    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这门亲事本就是辅国公府高攀了于家，如今又出了这等‘丑事’，于家要退亲，辅国公府自也没有颜面死缠着不放。

    辅国公府没说话归没说话，但于家此举在当下的境况之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于家更觉得这面子折的可气至极。

    不过短短数日间，原本即将要结为亲家的两家人忽然翻脸成了仇家。

    四下对紫云的议论一时之间更甚，其中不乏许许多多不堪入耳之辞。

    世人对女子的行为规范，要求上本就要比来男子来的苛刻许多，这虽病态，却为常态。

    “真是丢人。”

    景仁宫中，刚用罢午饭回房歇息的章佳吉毓坐于外堂之中的玫瑰椅中，一面接过丫鬟剥好的橘子，一面语含鄙夷地讽刺道：“亏得还是宗女出身呢，竟能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荒唐事来，外头养大的果真还是外头养大的，同咱们京城的闺秀到底还是差得太远了。”

    “是啊……这事儿做的真是太难看了。”自阿桂府里跟着章佳吉毓进宫的贴身丫鬟也在一旁附和着。

    “不管怎么说紫云表姐也是姑母的女儿，同咱们是表姐妹。”章佳吉菱皱着眉。

    “正因为是表姐妹，我才觉得更是丢人。”章佳吉毓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此一来，咱们阿桂府的名声指不定都要受她牵连呢。”

    章佳吉菱这回没吭声。

    紫云此番不管对与错，可确确实实是闯了大祸的。

    她皱眉叹了口气。

    正作想间，却忽觉身侧的章佳吉毓拿手肘轻轻捅了捅她。

    章佳吉菱疑惑地抬起头来，恰见堂外廊下走过金溶月的身影。

    她们因被嘉贵妃选来了景仁宫的缘故，并不与其它秀女同住在储秀宫中，而是在景仁宫后殿的一座十分雅致的独院中。

    富察佳芙被赐为十一福晋的旨意下来之后便回了傅恒府为大婚做准备，如今这座院中只剩下了她们与金溶月三人。

    “怎么了？”章佳吉菱看向章佳吉毓。

    “她怎么又出去？”章佳吉毓一直伸着脑袋紧盯着金溶月带着婢女离去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方才收回视线来，满面狐疑地说道：“不是出宫回家探亲就是不见人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她们来景仁宫并非是真的做宫女伺候嘉贵妃来的，但像金溶月这样频频外出，却总归少见。

    章佳吉菱没有说话。

    自打那日章佳吉毓与她说过那番有关侧福晋之位的话之后，在她面前便越发不掩饰对金溶月的排斥与防备了。

    “春雨。”章佳吉毓低声吩咐道：“跟过去瞧瞧她到底去了何处。”

    “大姐……”章佳吉菱阻止道：“这是在宫里，你这么做未免太过了。”

    “怕什么，我就是让春雨去瞧瞧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章佳吉毓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又对丫鬟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丫鬟小声应下来。

    “我倒要瞧瞧她成日到底在暗下忙活些什么东西。”章佳吉毓将一瓣橘子塞入口中吃下，斜睨着章佳吉菱道：“你成日这么缩手缩脚的怎么能成事？”

    章佳吉菱依旧没说话。

    下午姐妹二人在嘉贵妃面前陪着说了会儿话，又在前殿待了一个时辰有余。

    临近昏晓时分回的后殿。

    “春晴，过来给我按按腿。”章佳吉毓一回到房中坐进榻中，便唤了丫鬟来伺候。

    唤作春晴的丫鬟忙迎了上来，在章佳吉毓面前蹲下身来，替她将旗鞋脱下。

    “春雨呢？”章佳吉毓随口问道。

    “小主，春雨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她半下午的时候便在前殿见着金溶月了。

    金溶月都回来了，春雨怎会没回来？

    “这死丫头，八成又跑出去寻宫女们说话去了。”章佳吉毓皱眉不悦道，“越发没规矩了。”

    “小主今日回来的较往日早了些，春雨想必待会儿也该回来了。”丫鬟笑着说道。

    春雨一贯是贪玩的。

    “回来且看我怎么罚她。”章佳吉毓拧眉道。

    可这一等直至天黑，晚饭用罢，也不见春雨回来。

    章佳吉毓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不对劲。

    “春雨平日里虽然贪玩了些，但从未这么晚还没回来过。”章佳吉菱猜测着道：“会不会是……今日出去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了？”

    “肯定是金溶月！”章佳吉毓陡然坐了起来，面带怒意地道：“我要找她去问个清楚。”

    话罢便要往门外走。

    “大姐！”

    章佳吉菱连忙上前将她拉住。

    “你去了要怎么说？”她无奈问道：“难道要问金二小姐今日你派去跟踪她的春雨为何至今不曾回来过吗？”

    “……”

    已行至门外的章佳吉毓闻言不由顿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对面灯火通亮的房间，狠狠皱了下眉头。

    “今日劝你还不听，如今知道着急了。”章佳吉菱拉着她往回走，“再等等看吧，说不定是被人为难了……晚些便回来了。”

    还是那句话，这是在宫里，到底不比家中。

    章佳吉毓咬了咬牙，转身回了房内。

    可令姐妹二人没想到的是，直至次日清早，春雨都未能回来。

    “两位小主可起了？”

    外间忽然传来宫女的问话声。

    章佳吉菱与章佳吉毓互看了一眼，见丫鬟进来传话，竟道来人是景仁宫中的掌事大宫女远簪。

    这位大宫女在景仁宫中的地位无需多言，素日里她们见着了还要客气地问候上一句，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亲自来此？

    姐妹二人无不是心中打鼓地行了出去。

    “二位小主吉祥。”远簪微一躬身，面色一如既然的平和。

    “远簪姑姑不必多礼。”章佳吉毓来到景仁宫之后最擅长的便是和颜悦色，面对嘉贵妃面前的得力宫女态度更是堪称谦和，笑盈盈地问：“不知是有什么事竟劳得远簪姑姑亲自跑这一趟？”

    “乃是得了娘娘吩咐，前来给二位小主传句话。”远簪神色依旧缓和，语气亦平静如常，然而接下来自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令得章佳吉毓脸色大变——

    “方才御花园中的管事太监来报，说是在御花园东亭假山后的一口水井里发现了一具宫女打扮的浮尸。看衣着规制，应是咱们景仁宫里出去的，几个殿里查了查，未见缺人，后派小太监去认了认，说是有些像章佳小主身边伺候着的丫鬟。不知小主房中昨晚可有丫鬟彻夜未归？”

    章佳吉毓自听到“浮尸”二字便大惊失色，听到最后更是整张脸都白的吓人。

    章佳吉菱也登时冒了一层冷汗出来。

    春雨死了……

    春雨竟然死了！

    本以为没见人回来，多半是遇到了刻意刁难，哪怕真的跟踪时被发现，最多不过是给个教训长长记性罢了，怎么会连性命都丢掉了！

    章佳吉毓手指都在颤抖。

    既是惊，更是怒。

    她刚要有动作之时，却被章佳吉菱暗中抓住了手腕。

    章佳吉毓吸了口气，兀自平复着翻涌着的情绪。

    “宫中下人投井自尽诸如此类之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远簪依旧平静自若，目光在章佳吉毓脸上定了片刻，道：“出于小主的名声着想，娘娘的意思是此事不宜声张。”

    出于她的名声着想不宜声张？

    与其说是建议，此言听起来更像是警告。

    警告她不要将此事闹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佳吉毓费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未有当场发作出来。

    直到远簪离去，她复才怒道：“投井自尽？春雨好端端地岂会想不开去投井自尽……且还跑去了御花园里！这简直荒唐至极……定是她！”

    她话没说完人便冲了出去。

    这回章佳吉菱纵是想拦也来不及去拦。

    “嘭！”

    房门被忽然推开，重重撞向两侧。

    “金溶月！”

    章佳吉毓跨过门槛便往內间大步走去，一把撩开珠帘。

    金溶月正坐在梳妆台前由阿碧梳发。

    阿碧被吓了一跳，金溶月却毫无反应，仿佛什么动静都不曾听见过一般。

    “章佳小姐来此何事？”阿碧警惕地问道。

    “你对春雨做了什么！”

    章佳吉毓眼睛发红地诘问道。

    金溶月透过面前的铜镜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许是心知眼下的对话不会被传出去，章佳吉毓口无遮拦地道：“春雨跟着你出去之后便没回来过，如今她的尸体在御花园的井水中被发现，你敢说此事与你没有干系吗！”

    “你的丫鬟，为何会跟着我出去？”

    “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金溶月只是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含着一丝浅浅的讽刺之意。

    章佳吉毓见状被激怒:“你信不信我这便将此事真相禀给贵妃娘娘听！”

    “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好了，与我何干。”金溶月不以为意地道：“只是，若是不拿证据说话，到头来反会害了自己也未可知。”

    “你……”

    章佳吉毓脸色涨红，气的身体都在打颤。

    “大姐——”

    章佳吉菱赶了过来，将二人对峙的情形看在眼底，抓了章佳吉毓的胳膊，投以了制止的眼神。

    章佳吉毓将下唇都生生咬破。

    “咱们走着瞧！”

    她重重握了握手指，豁然转身离去。

    金溶月对镜扶了扶髻边的玉兰珠花，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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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是不是特别长？哈哈今天是四千字，等于平常的两章啦，昨天想跟大家预报来着，但怕写不到就没敢夸口，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我努力恢复到日更四千的状态，因为最近该办的大事都办了，就差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要买，所以尽量挤一挤时间~~

    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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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 越演越像了

﻿    “今日大爷若还不回来的话，就派虎子去瞧瞧。”

    用罢早饭的冯霁雯坐在堂中，犹豫了一下之后终还是对小仙吩咐道。

    小仙点头答应下来。

    大爷前日晚上没回来，昨日紫云格格和刘公子被寻回，她们跟太太也只是从外面听来的种种相关消息，仍不见大爷回来过。

    都是派刘全儿回来传的话。

    换而言之，大爷已经整整两日两夜不曾归家了。

    冯霁雯轻抚着净雪毛茸茸的脑袋，半垂着眼睛里尽是担忧之色。

    伤那么重，刑部大理寺宫里宫外的跑，也不知他这两日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那吃饭歇息不必去想，也必然可知是个什么情况。

    可偏生他如此拼命为的不是功与名，而是焦心于和琳身上所中之毒——这让她纵是想劝想拦，却也找不到理由。

    “太太，家里来客人了。”

    小茶从外头走进来禀道。

    “客人？”冯霁雯闻声抬起头来看向她，问是何人。

    “是刘大人跟刘夫人。”

    刘大人？

    “哪个刘大人？”冯霁雯一时想不着。

    “就是跟老太爷在内务府共事的那位刘墉刘大人——”

    刘墉……

    冯霁雯愣了愣。

    刘墉刘中堂怎么过来了？

    据她所知，和珅与刘墉如今在朝堂上尚且并无交集。

    但正所谓来者是客，刘家三代又都是留名青史令人敬佩的清官，刘墉本人更是写的一手好字，前世她还曾临摹过——

    是以冯霁雯不待耽搁地便去往了前厅见客。

    和珅不在家中，按理来说她一个没有身份可言的妇道人家本不宜单独会见外客，但因刘家夫人也一道来了，便也无需过多避讳了。

    只是令冯霁雯未曾想到的是，刘墉与其夫人今日亲自到访竟是登门道谢来了。

    还备了厚礼——

    他们谢的是和珅于永定河畔寻回了的九死一生的刘鐶之。

    “刘大人刘夫人言重了。”冯霁雯连道愧不敢接受两位长辈的谢意，“这乃是我家大人分内之事，职责所在，实在不必言谢。”

    “欸——”一身姜黄色绣秋菊细绸褙子的刘夫人摇头不赞同。

    刘墉也在一旁说道：“公事归公事，但和大人救了犬子一条性命乃是事实，此恩莫说是寥寥几句谢意了，纵是涌泉只怕也无法相报。”

    他越说冯霁雯越是觉得‘受宠若惊’。

    但刘家家风向来清正，她亦从祖父那里听到过一些有关刘家的美谈，这样的门第，向来是有恩必记，为人处事十分讲究的。

    呃，除了几年前刘统勋以长辈的口气善意调侃冯霁雯体胖这茬儿之外……

    “是啊。”刘夫人紧跟着说道：“若说职责所在的话，负责搜救的禁军侍卫们怕是脸都要红到天边儿去了，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找的人，当真是白拿了手中那份俸禄，白穿了那身儿兵服。”

    刘墉闻言咳了一声，以示制止之意。

    他这夫人向来心直口快，也算是京城官宦妇人圈里的一股‘清流’了。

    “你咳什么，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刘夫人又道：“好在咱们鐶之得幸为和大人所救，若不然在那冰凉的河水里泡上一日半日的，岂还有命在？也不知朝廷究竟是怎么办事的，不说别的，就说那袁家的公子不还是至今也未能找回来么？”

    “这哪里能怪朝廷……”刘墉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道：“一码归一码，你别说远了。”

    小仙得见此状在一旁忍不住掩嘴无声笑了笑。

    冯霁雯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送走了刘家夫妇二人之后，冯霁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趟奉恩辅国公府看一看紫云。

    昨日她本就想过去的，只是思及昨日于家刚退亲，国公府内必然不会太平静，她彼时过去怕是不合适。

    “那奴婢替太太更衣？”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刚欲同小仙往內间走，却听得和珅回来了——

    进来传话的丫鬟是小亭，小茶听罢便紧跟了一句：“大爷可算是回来了！”

    可算是……

    秦嫫瞪了她一眼，小茶却是压根儿没瞧见。

    冯霁雯也觉得小茶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但要命的是，她方才在听到和珅回来的消息之时，脑海里陡然蹦出来的一道声音所说的话竟奇妙地与小茶的话重叠了……她想的也是‘可算回来了’。

    “大爷。”

    门外传来丫头们行礼的声音。

    冯霁雯也顾不得再去更衣，折回身便迎了出去。

    入目仍是那道颀长的身形，挺直的脊背看起来精神如常，与往日无异。

    见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虚弱倦怠，冯霁雯心下不由略松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瞬忽然改了心境——

    精神劲儿兴许可以勉强打的起来，但脸色却做不得假。

    他脸上的数道刮痕仍未褪去，薄唇也有几分苍白，甚至还生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来。

    乍然一看，整个人似乎老了四五岁。

    这还是冯霁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不知是何缘故，见他如此模样却还在冲自己笑着的情形，冯霁雯鼻头陡然有几分酸涩感。

    “爷换身衣裳回房歇一歇吧。”她张口没有旁的话，既未问他案子的进展，也没有怨责他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如今只想让他歇一歇。

    又忙地跟丫鬟吩咐道：“去厨房让马嫂熬一盅清淡些的补汤——”

    “夫人不必忙活了。”和珅笑着道：“刑部还有事情没办完，我换身官服便要回去。”

    冯霁雯一愣，有心想留他在家中稍作歇息，话到嘴边却又成了：“……那便喝一碗粥吧？”

    补汤熬起来需要时辰，如此是来不及了。

    这回和珅倒笑着点了头，道了个“好”字。

    待他更衣后出来坐下，冯霁雯便与他说起了今日刘家上门道谢之事。

    许是理解大爷回家一趟不易，秦嫫有意将时间留给夫妻二人独处，便带着丫鬟们退去了门外候着。

    左右无人，无需顾忌，和珅便摇了头笑道：“实则这回我是白捡了刘家这个恩情。”

    “我也觉得爷救回刘家公子实属凑巧，说是救命之恩，有些愧不敢受。”冯霁雯也笑着道：“但刘大人与刘夫人执意相谢，我纵是百般推拒，却也没能推得掉。”

    最终刘家还是把谢礼给留下来了。

    刘家夫人瞅着瘦弱，但那把子力气却令人不得不服，一顿塞还，只因小茶未跟去前厅，几个丫鬟都不是刘夫人的对手。

    “不。”和珅又是摇头。

    “刘家公子被救回并非凑巧。”迎上冯霁雯略带不解的目光，他说道：“紫云格格与刘家公子能被寻回，实是伊江阿的功劳。”

    “……伊江阿？”

    和珅颔首。

    “是他带人去往了团河行宫，不辞艰险方才将人寻回。”

    “原来他真去了团河行宫……”

    她前日便因舒志的一句话想到了这上头，疑心伊江阿是寻紫云去了。

    只是未敢与人明言罢了。

    “那怎会传成了是爷在永定河畔找着了紫云与刘公子？”冯霁雯问道。

    “这是伊江阿自己的意思。”和珅道：“紫云格格与刘家公子此番已是纠葛不清，里里外外众说纷纭，而伊江阿本该被禁足在家，如此冒险前往行宫外寻人未免有些解释不通——如此也是为了避免再乱上加乱。”

    冯霁雯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那紫云可知晓此事吗?”

    和珅略一摇头:“紫云格格与刘公子被寻到之时皆处于昏迷当中。”

    那便是不知情了。

    冯霁雯若有所思。

    和珅见状，适时含笑说道：“刘家的谢礼收既收了，再退回去未免有些闹笑话——看来这个人情上的便宜，咱们是不占也得占了。”

    冯霁雯看向他。

    怎么忽然又说到这上头来了？

    和珅亦看向她，一双因劳累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起来较平日更显出了几分惑人之感，他眼中笑意似有若无，透着一股子精于算计的意味。

    冯霁雯一瞧见他如此眼神便觉得有鬼。

    果然，就听他道：“但诸如此类的误会自还是越少越好——无论如何，奉恩辅国公府的这份谢礼，夫人可不能再收了。”

    冯霁雯听了这话笑道：“可不是人人都如刘大人刘夫人这般记恩。”

    旁的不清楚，但辅国公弘融与奉恩福晋这对夫妻，在京城的风评可从来没好过。

    就凭奉恩福晋对她那股看不上眼的劲儿，真送了谢礼来，她只怕还要大吃一惊呢。

    和珅佯装不懂冯霁雯的心思一般，径直摇头道:“我倒觉得紫云格格并非不懂记恩之人。”

    紫云？

    冯霁雯微微顿了片刻之后，旋即明白了过来。

    绕了半天，他原是这个意思！

    她说呢，他岂会没事搁这儿跟她废这些话……

    也对。

    如今紫云的情况不比当初了。

    虽被退亲并非是值得高兴的光彩之事，但既然已成事实，那么理应要往好的方面打算。

    甭管成不成，如今是不必再瞒着了。

    冯霁雯莫名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和珅见媳妇想明白了过来，遂也不再多言，静静地吃完了半盏茶，与冯霁雯问了些家中之事，听得她道一切皆好，便点头道：“我去看一看希斋，便回刑部了。”

    前前后后才呆了不到半个时辰。

    “……粥还没喝呢。”冯霁雯‘提醒’道。

    和珅已起了身来。

    “夫人且给我留着，待我晚上回来再喝。”他拿修长好看的手指将箭袖抚平。

    晚上回来？

    冯霁雯捕捉到了这几个重要的字眼。

    “今晚便不在刑部过夜了。”和珅生怕媳妇没听懂似得，拿起顶戴的同时，又着意补充了一句。

    这回冯霁雯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好啊！”她忙点头道。

    呃……

    她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地……激烈？

    怎么活像是个盼着相公回家的小媳妇似得……

    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演越像’了？

    冯霁雯望着和珅跨出门槛去的背影，忽而露出一种极度茫然的表情来。

    而踏出房门的和珅连后脑勺儿都透着一股高兴劲儿。

    她说‘好啊’。

    嗯，好啊……

    他将顶戴戴上，双手负在背后，眼角眉梢蓄着笑意，神清气爽。

    ……

    冯霁雯赶在晌午前来到了奉恩辅国公府。

    同前几次一样，她被直接请去了紫云的院子里。

    不同的是，她被请进房中之时，紫云并未同往常一般从內间出来迎她。

    她过来之时，紫云正倚在床头由阿欢伺候着吃药。

    “月牙儿你来了。”

    一身白色立领中衣，头发披在脑后的紫云冲着冯霁雯虚弱而勉强地笑了笑。

    阿欢搬了椅子来床边，冯霁雯坐下便握住了紫云的手。

    “觉得如何？身子可好些？”

    “本就没受什么伤，只是又累又饿的，虚脱昏迷了。”紫云说话间，悄悄将内侧的右手手臂往被子下藏了藏。

    冯霁雯隐约瞧见了她的动作，却未拆穿。

    她已经听说过了，紫云冒险救刘鐶之之时，被刀重伤到了手臂。

    但她既不想提，她便也不多问了。

    “和琳如何了？”紫云生怕冯霁雯追问一般，岔开了话题问。

    冯霁雯便将和琳的大致情况与她说了一遍。

    “这些该死的刺客，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紫云骂道，继而问：“我听闻是和珅在办理此案，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还未查明。”冯霁雯道：“这些你便不要操心了，先将身体养好为好，其余的，暂时都不要多想。”

    紫云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表情复杂地点下头来。

    “月牙儿，其实我……”

    紫云话到一半未说完，便被忽然行进来的丫鬟阿屏给打断了——

    “格格，章佳大夫人过来了，您看要不要请过来？”阿屏询问道。

    紫云随口道：“有额娘陪着她说话不就成了么？还请过来作甚。”

    反正瓜尔佳氏也不会是出于真心前来探望她。

    走走过场罢了，她如今实是没有精力应付这些人。

    阿屏却道：“福晋不在家中，故此奴婢才来询问格格您的意思。”

    “额娘去哪儿了？”

    “……福晋往刘府拜访刘夫人去了。”

    “什么！”

    紫云脸色大变。

    额娘去刘家作何！

    ====

    ps：今天真是一个大写的‘真·紧赶慢赶’，手腕已断_(:3ゝ∠)_

    现在蚊子的感情表现越来越清晰了，就差一个导火索，然后“嘭”的一声彻底炸开~

    咱们先等和大人忙完琐事，然后火速进入正题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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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冰茸

﻿    “不行……我要去找额娘回来！”

    紫云当即掀被下了床。

    她动作突然至极，冯霁雯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同阿欢一起拦住她。

    “使不得啊格格。”阿欢急声劝道：“您这个时候如何能出门呢……”

    阿屏也未料到紫云会有此反应，一时颇为慌张地道：“格格若是过去的话，且不说福晋回头得知是奴婢将此言传到了格格耳中，奴婢只怕是没命活了……单从格格的名声上来说，格格实在也不宜前往啊……”

    外面的传言已经足够难听了。

    “那也决不能让额娘就这么去刘家闹。”紫云沉着一张脸说道。

    她口中所说的‘闹’字，从冯霁雯到几个丫鬟都心知肚明所指为何。

    奉恩福晋好歹身份摆在那里，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如何去刘家闹，因为此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刘家并没有什么错处。

    可奉恩福晋既是去了，也断不可能坐下吃杯闲茶便回来那么简单。

    如今外面风波不断，奉恩福晋此时过去本非明智之举，但鉴于她本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人，紫云未免担心她去了刘家之后难保会说出什么无理取闹的荒唐话来。

    “可是格格……”

    阿欢还待再劝，却听得冯霁雯开了口。

    “你先别着急，据我所知今日刘大人与刘夫人皆不在家中，奉恩福晋此行前去，怕是见不着刘家人。”她与紫云说道：“今日一早刘大人与刘夫人因刘公子得和珅所救一事过来了一趟，临走前我听得刘夫人道其与王杰夫人约好了前往广济寺祈福，晌午是要留在广济寺中用斋的。”

    似乎是王杰夫妻二人自老家韩城过继而来的男孩子自打从来到京城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请了几位大夫也未见好转，想来王杰夫人此行便是为这个孩子祈福消灾去了。

    而至于刘大人则直接便乘轿往内务府去了，如今正是诸事繁忙之际，何来的闲功夫回府招待奉恩福晋这个不速之客。

    “当真？”紫云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奉恩福晋想必也快该回来了。”

    奉恩福晋可不像是能耐得住性子等刘夫人回来的人。

    八成还会觉得此行扑了空，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得了冯霁雯的准话儿，紫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床上。

    继而又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道：“我当真不想再因此事生出别的什么麻烦来了……哪怕一星半点儿也不想。”

    冯霁雯也重新在椅上坐了回去，看着她道：“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只能等这段风波过去，一切慢慢沉淀下来。”

    她没办法盲目地一味拿好听的言语去安慰紫云，只能鼓励她尽量坚强一些。

    紫云听罢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却是望向冯霁雯，语气复杂地问道：“月牙儿，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冯霁雯一时未有作答。

    她不敢妄言紫云是对是错，只能道：“对错无法评断，只看你如何衡量个中得失了。”

    “我觉得自己没错。”紫云有些低落又有些执拗地说道：“救人不该是好事吗？难道只因我是未出阁有亲事在身的姑娘家，而他是刘家的公子刘鐶之，原本的好事就成了遭人议论甚至抨击的错事了吗？”

    倘若她为男儿身，此番救了刘鐶之一命，眼下的情形必定是截然相反吧。

    “……”冯霁雯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紫云所言并没有什么错处。

    但世间诸事便是如此，礼教束缚，加之人心难测，故而并非事事都有道理可讲。

    “罢了……”紫云动了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来，“我为什么救他，我比谁都清楚。坊间传言，也没如何冤枉我。”

    顿了片刻之后，又低声道了一句：“但再来一次，我还是要这么做。”

    她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此凶险。

    冯霁雯悄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有自己的权衡与判断，那便不必过于去理会他人的看法了。”她对紫云说道。

    “嗯。”紫云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着她道：“不说这些了——”，顺势转开了话题，笑着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家和珅呢，若不是他带人寻到永定河，我只怕要冲进大河里喂鱼了。”

    冯霁雯听她有了心思说玩笑话，显是想开了不少，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她道：“救你一命是真，但救你的人，却并非和珅。”

    紫云不解地看着她。

    “救你之人，实则是伊江阿。”

    什么？

    紫云愣愣地道：“……伊江阿?”

    此事是如何与他扯上干系的？

    ……

    同往常一样，冯霁雯陪着紫云说完话便离了奉恩辅国公府，虽已时值正午，但也未留下用饭。

    她走之前，好巧不巧地在辅国公府大门前遇到了乘轿而归的奉恩福晋。

    冯霁雯欠身一礼。

    奉恩福晋待她的态度却更冷过从前，只扫了冯霁雯一眼，便径直带着丫鬟婆子进了辅国公府的大门儿。

    看这情形，十成是被冯霁雯给猜准了——她压根儿没能见着刘家人。

    至于她的态度，冯霁雯既不疼也不痒地选择了无视，扶着小仙的手上了马车离去。

    回到驴肉胡同之时，午时已过。

    冯霁雯一路上都饿的不行，虽在马车里吃了几块儿点心垫了垫，但一进家门儿还是让丫鬟立刻吩咐了厨房下上一碗面——不必等太久，又管饱。

    “还有小舅爷呢。”秦嫫笑着提醒道：“小舅爷一直等着您，也还没用饭呢。”

    冯霁雯听了便道：“那就下两碗吧。”

    于是便有了姐弟二人在饭厅中相对而坐，一人捧着一碗阳春面低头吃的正香的情形。

    “我成日不回家在这儿陪你，你就拿这个来招待我。”冯舒志不满地道。

    冯霁雯瞅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口是心非的小家伙，继续低头吃面。

    “可是小舅爷您把面汤都给喝光了。”小茶一如既然地口直心快，又问道：“您看要不要让厨房再给您下一碗？”

    冯舒志闻言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底儿，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好在此时刚巧有丫鬟走了进来打破了他的尴尬。

    但这丫鬟竟是哭着进来的。

    这丫鬟不是旁人，而是红桃。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红桃一进来，小醒便低声训斥道。

    成日就数她戏多。

    红桃闻言吸了吸鼻子，拿衣袖将眼泪擦去，却仍是哽咽着道：“太太，不好了……”

    冯霁雯觉得自己最近最常听到的便是这个句式。

    不是这个不好了，便是那个不好了。

    她就纳了闷儿了，成日怎么就这么多‘不好了’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手中竹筷，看着红桃问道。

    “奴婢今日听从小醒姐姐的吩咐去了庆芝堂给二爷抓药，抓的便是那味不好找的‘冰茸’——”

    前日刚拿到药方之时，冯霁雯便听了玉嬷嬷的嘱咐让小仙立即抓药去了，只是这味药正同玉嬷嬷所言那般，不好找，更不常见，庆芝堂的存余也不多，只剩下了寥寥几钱，小仙虽全部抓了回来，但也只够煎两副药的量。

    好在庆芝堂里的伙计当日言一月一补货的冰茸后日一早便会到货，让她们到时再过来多抓些回去。

    于是今日上午小醒便让红桃往庆芝堂去了。

    一听跟和琳的药有关，冯霁雯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药没抓着？”她紧紧看着红桃问。

    “奴婢去的时候药已经被人给抓走了，一丁点儿也没剩。”红桃似觉得自己闯了大祸似得，一副既是自责又是不安的口气讲道。

    “全被人给抓走了……！”小仙惊道：“可那日我们过去的时候，那伙计分明说这味药不常用，有时一年半载都不见有人抓的，我还特意嘱咐了他这是救命的药，切记要给我们留着，那伙计当时还答应了来着！”

    这味药只有庆芝堂有，别的地方还抓不着。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药堂里的人说药材刚到，便被人全部给抓走了……”红桃小声啜泣着道。

    “分明答应了给咱们留着的，这不是言而无信么！”小茶怒道，又看向红桃道：“事关二爷的性命，你就这么空着两只手回来了？”

    红桃闻言一时之间眼泪流的更凶了，委屈道：“药已经没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冯霁雯被她哭的有些心烦，蹙紧了一双眉：“可问清楚这些药材都是被何人买走了？”

    一到便全部买走，且还是这么大量，这事她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并未听说京城还有谁中了跟和琳一样的毒。

    纵是其它的病症恰好需要冰茸，但也无须一次抓这么多吧？

    “奴婢不知……”红桃摇了头。

    这竟也没问？

    冯霁雯对她无话可说，唯有对小仙吩咐道：“现在立即去一趟庆芝堂，务必问清楚是何人买走了全部的冰茸，若是问到了的话，纵是花双倍的价钱也要从对方手中买些回来，对方愿意卖出多少，咱们便买多少。”

    以免再发生今日之事，能多备些便多备些。

    小仙应下来。

    “小茶往静云庵去找玉嬷嬷，问一问她静云庵里可有冰茸，若是有的话，暂借些回来。”

    小茶也忙不迭点头。

    两个丫鬟相继退下奉命办事去了，冯霁雯却仍觉得无法安心下来。

    三虫三草毒毒性极强，最怕的便是毒性渗入五脏六腑当中，若是失去了压制，哪怕只是一日两日，后果都无法设想。

    她只是想一想便觉得极危险。

    接下来半下午的时间冯霁雯都是在不安中度过。

    偏生小仙带回来的消息是最坏的消息。

    小仙并未打听到自庆芝堂中买走冰茸之人的身份姓名，说是庆芝堂中的伙计只道来买药之人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衣着相貌普通，并未给药堂中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衣着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往京城一抓一大把，这要从何找起？

    这条线索甚至可以直接放弃了。

    冯霁雯唯有将希望暂时寄托在了玉嬷嬷那里。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有余。

    小茶是一路小跑着回到椿院的。

    她一走进正堂中，冯霁雯便瞧见了她手里头的包袱。

    小仙也跟着眼睛一亮，喜道：“冰茸拿回来了？”

    对上从自家太太再到自家娘亲那一双双期待从她口中得到确切答案的眼睛，小茶一时竟无法开口说话。

    “……”

    她……

    小茶抓紧了挎在手臂上的包袱，露出了十分艰难的表情来。

    “这是太妃娘娘让奴婢带回来给太太的香露……”小茶有些结巴地说完，不大敢去看冯霁雯听完之后的表情。

    冯霁雯失语了片刻。

    香露……

    太妃这究竟是怎样的心理素质，才能在如此关头还不忘让丫鬟给她捎带香露回来？

    “太妃娘娘还说了，这是和静公主最爱的牡丹花露。”小茶硬着头皮又道。

    迎上自家娘亲不悦的眼神，她只觉得欲哭无泪。

    她也知道说这些不合时宜，但太妃娘娘特意嘱咐过要将这话传达给太太听，太妃娘娘那等威严，她岂敢违背？

    冯霁雯起初便觉得太妃让小茶带香露回来有些荒谬，如今听到这里更是觉得异常。

    太妃久居宫外，出宫时和静公主都还没出生呢，她如何会得知和静公主喜欢什么香露的？

    纵然从旁人口中得知，可她与和静公主素来没有交集，好端端地，提她作何？

    冯霁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忽而问道：“太妃与你说这些话之时，身边除了玉嬷嬷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小茶愣了一下之后，连忙点头。

    “还有一位眼生的嬷嬷，看穿着应是宫里来的。”

    可太太是如何猜到当时有其他人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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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明天家里要办事，就是地方风俗，结婚前要办的一场宴，过过彩礼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迟迟觉得紧张起来，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

    另外不必担心，以上纯属唠叨，明天会照常更新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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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逼问’

﻿    冯霁雯目光微闪。

    果然。

    太妃此言并非是不合时宜的随口一提，而是避人耳目的隐晦暗示——

    “将香露拿过来。”她对小茶说道。

    小茶闻言不疑有它地将包袱解开，双手将盛放着香露的宝蓝色方形包缎锦盒递到了冯霁雯面前。

    冯霁雯接过打开。

    锦盒内镶着一层软绒蓝布，其间安静地躺放着一只天青色的圆形小瓷瓶。

    当真就是一瓶香露。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冯霁雯微微皱眉，思索着太妃的层层用意。

    她在太妃面前向来没有太多秘密，譬如与和静和恪两位公主之间的‘纠葛’，再譬如嘉贵妃的多番示好，她皆与太妃提及过。

    一来是她将太妃视作长辈，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与信任，二来太妃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总能给出她许多言语严苛却令人十分受用的意见。

    所以，知道她于和恪公主有救命之恩的太妃，有此举动，只怕是在暗示她或可向宫中之人求助。

    冰茸这种药材不常见，但不代表宫中也没有。

    “小醒。”冯霁雯忽然抬起头来与吩咐道：“立即去一趟宫中，求见和静公主，与她说明二爷如今的情况，请她从中帮一帮忙寻些冰茸急用，来日我必亲自往毓秀宫道谢。”

    倘若宫中药局中存有冰茸的话，那此事于和静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或许真的能帮忙上也不一定。

    而几个丫鬟中，数小醒见识最广，最为稳重，让她进宫来办此事再合适不过。

    “和静公主？”小醒等人对冯霁雯的突然决定感到意外之极。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正色道：“立即进宫一趟。”

    “可太太并非朝廷命妇，若无宫中宣召，是无法进宫求见的。”秦嫫在一旁提醒道。

    冯霁雯这才陡然记起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长久以来她入宫多是受嘉贵妃召见，此时倒忘了像她这种无品级在身的普通妇人，确实是无法像命妇一般递牌子求见。

    她皱起眉，一时之间不免犯了难。

    “太太不如另想办法吧。”小仙在一旁轻声说道，“这味药虽不常见，但京城这么多家药堂，也未必真的就只有庆芝堂才有，不若奴婢几个四处打听一番，兴许能在别的地方找来一些也未可知。”

    冯霁雯一面点头一面道：“找必然还是要找的。但玉嬷嬷所言也非虚，如此渺茫的机率摆在眼前，我们不能拿二爷的性命来冒险——若能多一条出路来，自然都要试一试看。”

    这些道理小仙等人自然也懂，可她们要如何才能见到和静公主？

    “可要派人将此事告诉大爷一声儿吗？”小仙问道。

    兴许大爷能想到办法见到和静公主。

    冯霁雯却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告诉大爷。”

    她不是分不清轻重独自硬撑之人，只是眼下的情况不比平时，和珅忙的正值不可开交之际，在一切办法用尽，确定再无半点可能找到解决之法之前，她暂时不打算再让他费心分心。

    待实在没有了旁的路可走，再告知他吧。

    “……小仙先带着阿芳在城中药堂中多问一问。”冯霁雯交待道：“另外让虎子去一趟谢郎中那里，与他打听打听可有什么办法找到这味药。”

    小仙应是，片刻不敢耽搁便退下照办去了。

    “太太别着急。”秦嫫见冯霁雯眉头紧拧，在一旁问道：“前几日过来为二爷诊脉的两名御医不知姓甚名谁？若是能找到这两位御医的话，兴许能在这上头帮上忙——”

    “自从二爷有了药压制毒性之后，他们便未再来过了。”小醒摇头道：“想是在找出解毒之法之前，应是不会过来了。至于姓名，并未留意问起过。”

    他们每次过来都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对二爷根本称不上如何上心。

    纵然二爷是为护驾而身中剧毒，可到底是身份使然，他们所求似乎只是敷衍了事罢了。

    秦嫫听罢一时也唯有沉默着。

    而跟着冯霁雯一同皱眉想了半晌的小茶却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不如让小舅爷去吧——”

    几人闻言颇感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上回小舅爷还进宫跟和恪公主玩儿去了呢！”小茶进一步说道：“就是十来日前那回。”

    “……”冯霁雯无声叹了一口气。

    “那日是和恪公主生辰，小舅爷是同奉恩辅国公府的小世子一同持的请柬入宫参宴。”小醒横了小茶一眼，示意她闭嘴不要再继续添乱。

    “是么……”小茶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耳朵。

    那****随太太回英廉府，听太太调侃了小舅爷几句，说是小世子永蕃同紫云格格讲了小舅爷跟和恪公主一起逗猫儿玩，后来小舅爷还挨了猫儿一顿挠，险些受伤这茬儿——她只听到这些，并不知小舅爷是因何进的宫，便当是小舅爷可以随时见到和恪公主来着……

    她这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太好使啊？

    怪不得娘常常说，别人能轻而易举想通的事情，一旦到了她这儿，就莫名其妙地歪掉了。

    “我想起来了……”

    冯霁雯却忽然有些怔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秦嫫看向她之际，只见她已站起了身来，疾步朝着內间走了进去。

    小醒小茶跟了进去。

    却见冯霁雯正站在梳妆台前，双手在妆奁盒中翻找着。

    “太太要找什么？”小醒上了前问道。

    “找着了。”

    冯霁雯转过了身来。

    小醒朝她手中望去，只见是一块儿拿红绳穿过的翡翠如意锁——

    “此物乃和恪公主所赠，你拿它入宫，必然能够见到和静公主。”冯霁雯将如意锁交到小醒手中。

    小醒接过来，思忖了片刻后，点头道：“奴婢这便下去准备。”

    “等等。”冯霁雯却不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向小茶道：“将香露取来，一并带进宫去，给和静公主。”

    给和静公主？

    小醒看向冯霁雯。

    只听她又交待道：“大大方方地赠予和静公主，不必特意避人耳目，便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她笑纳。”

    小醒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应了下来。

    又从头至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冯霁雯方才让小醒即刻准备入宫。

    望着小醒离去的背影，冯霁雯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真是要好好谢一谢太妃给她提的这个醒儿。

    太妃果然还是太妃，虑起事来当真是滴水不漏。

    就连香露都给她‘备好了’——

    太妃着意拿香露说事并非顺嘴一提，而是有意暗示她将此作为‘谢礼’送与和静公主。

    平白无故的帮忙总归有些异常，而投人所好地送些东西再去求人办事，才是常态。

    此举看似明目张胆，实则却是为了避人耳目。

    而后|宫之中的风吹草动皆在嘉贵妃的掌控之中，这么做，无疑是十分有必要的。

    冯霁雯一面期盼着万不要再出任何差池，一面又不得不感慨，无论何事，但凡与宫中扯上了干系，总要变得复杂到让人如履薄冰。

    但有些事，却是不管如何麻烦，如何冒险，都是非做不可的。

    ……

    而正如冯霁雯所想一般，小醒前脚刚回到和宅，后脚便有风声传入了嘉贵妃的耳朵中。

    只是嘉贵妃最先听闻的是有关永琰之事。

    有小太监来禀，说是十五阿哥派人去了御医院打听一味药材。

    “他去打听这个作何？”嘉贵妃倚在亮紫色绣百鸟图的织缎迎枕上，阖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道。

    “娘娘，冰茸草乃是一味极稀少的药材。”远簪在一旁正色说道：“据奴婢所知，和家二爷所中之毒便须得此药来压制——药方是静云庵里的玉嬷嬷所开。”

    这是两日前嘉贵妃命她特意打听过的，故而她记得十分清楚。

    嘉贵妃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和家二爷？”她眸中噙着一抹警惕之色。

    难道十五阿哥与和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牵连不成？

    “奴才正要说呢。”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忙地又道：“十五阿哥乃是得了和静公主的意思，才派人去打听了此药——奴才还听说，今日和家有丫鬟进了宫来，特意给和静公主送了一瓶儿上好的牡丹花露。”

    “给和静公主送花露？”嘉贵妃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角。

    又是丫鬟来送的。

    无需多想，必然是冯霁雯的意思了。

    她怎么找到和静那里去了？

    嘉贵妃眯了眯眸，问道：“十五阿哥可找着药材了？”

    “回娘娘，御医院中也没了此味药材。”那小太监细心说道：“奴才问了御医院总管几句方才得知此药之前是有不少存余的，只是今日一早便被十一阿哥手下的人给全部取走了，说是有急用……”

    “永瑆？”嘉贵妃露出思索的神情来。

    永瑆这几日奉了皇上之命在行宫中查找线索，已接连三天未有回宫了，如何会派人来取什么药材？

    “去查一查药材送去了何处。”

    “嗻——”

    小太监退行了出去。

    “让月儿过来一趟。”嘉贵妃动作缓慢优雅地端起茶盏，一面吩咐道。

    远簪若有所思地垂首应下，行至殿外向小宫女交待了下去。

    不多时，金溶月便被请了过来。

    “月儿给姑母请安。”她面色平静地行礼，心中却略有疑惑。

    “找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议。”嘉贵妃微微含笑说道。

    “姑母折煞月儿了。”金溶月将头又低了低，道：“姑母有话只管吩咐。”

    “你可听说过一味叫做冰茸的药材？”嘉贵妃径直问道，语气仍然温和。

    金溶月却觉身形一僵。

    “……”出于谨慎，她一时未有贸然作答。

    嘉贵妃也不管她答是不答，又接着道：“今次奉了万岁爷之命彻查团河行宫遇刺一案的和珅你可识得？他家中唯一的胞弟和琳此前为救驾身中剧毒，如今正需此药来压制体内毒性——你若不着急用这冰茸的话，不妨拿出来救急吧。”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直截了当。

    仿佛已是笃定了金溶月手中握有此药一般。

    金溶月脑海中一时炸开了来，种种思绪一同上涌，令她倍感猝不及防。

    姑母为何忽然同她说这些？

    甚至丝毫委婉的提醒或是铺垫都没有，竟张口便是让她拿药出来给和家……

    这种感觉令她脊背都在发寒。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自己手中有这味名为冰茸的药材。

    可又担心弄巧成拙，届时错上加错，更加难以收场。

    “娘娘，小林子回来了。”宫女禀道。

    “宣他进来。”

    嘉贵妃看了一眼强作镇定，实则已经乱了阵脚的金溶月，拿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

    方才被差去打听药材去处的小太监躬身行了进来行礼。

    “娘娘，据奴才所查，今日通过御医院从药局中取出的冰茸，直接被送去了金大人府上。”

    “是月儿的意思吗？”嘉贵妃状似不确定地看向金溶月问道。

    金溶月脸色微变，袖中手指紧紧绞起。

    嘉贵妃看似和气，却如此不委婉的逼问方式，让她不习惯之余，甚至感到慌乱。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嘉贵妃必然已经得知今日是‘十一阿哥’手下之人去支取的药材——

    可她偏偏张口闭口将此事往她身上推……

    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伎俩。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并未给她留有任何余地。

    她一时摸不透嘉贵妃的全部用意，但眼下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姑母是为了冯霁雯，在逼她交出冰茸来。

    金溶月忍不住咬紧了后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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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最近每天的更新时间都特别悬，非得赶在最后这么几分钟，好在不辱使命~~~~~~~~！

    题外话系列：今天舅姥爷家正式来下聘了，忙活了大半天，晚上那会儿又上了街，早上又起的非常早，这会儿实则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洗洗就睡了，大家晚安吧么么哒~~~~~~~~~~~~~

    爱你们！

    （最近的打赏和月票名单等两天一起整理^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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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暗助

﻿    为什么姑母次次都这么帮冯霁雯？

    说到底冯霁雯不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姑母究竟为何要如此帮她？

    甚至姑母此番堪称直截了当的态度，是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

    这种感觉令得金溶月既是愤怒又是慌乱。

    她强做镇定地看向表达完自己的意思便未再开口的嘉贵妃。

    嘉贵妃仍是微微笑着，只是笑意远不达眼底。

    对上这双眼睛，金溶月几乎是一瞬间便放弃了否认到底的想法。

    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再在嘉贵妃面前隐藏自己此番在暗下的所做作为了。

    唯一的选择只是是不是要顺着嘉贵妃所给的这个‘台阶’而下——

    “……姑母有所不知。”金溶月在心底组织了一番说辞，尽量平静而自然地说道:“姑母所提及的这味名叫冰茸的药材，乃是大哥自落水之后，大夫所开出的新药方中必不可少的一味药引。而因此药平日里不甚好找，可遇而不可求，月儿听母亲提起过一次之后，便对此药上了心，故才命人在城中药堂中多加留意了些。”

    嘉贵妃闻言了然颔首：“原来如此。倒亏你有此心思，这般缜密，你母亲若得知你如此挂心亦风的病情，必然十分欣慰。”

    金溶月微微垂首，似并未听出嘉贵妃的言外之意。

    “但说来也巧。”嘉贵妃笑了笑，道：“你派人在宫外药堂里如此留意着，永瑆这孩子却在宫里头上起心来了，人在团河行宫里忙活，却还不忘派人去御医院打听，竟将药局里所有的冰茸都命人送回了金府去，你说巧是不巧？”

    金溶月微微抓紧了手指，也拿有几分意外的口气说道：“……之前在十一阿哥面前恰巧也提及过一两句，却不知十一阿哥竟是给记下来了。”

    “永瑆这孩子平日里是最难管束的，虽不忤逆，却过于闲散马虎。我说十句话，他能真正听进去两句就实属不易了。”嘉贵妃玩笑般，看着金溶月缓声说道：“这回能这么上心，还办得如此利落，乍一听还真不大像是他的作风。”

    她的每一句话看似随意轻松，然而落在金溶月耳中，却令她如芒在背，站立不安。

    十一阿哥曾对嘉贵妃明言过要赐她做福晋，故而嘉贵妃必然知晓十一阿哥对她的心思——

    可在她面前如此隐晦的提及，却让人过于猜不透其用意何在。

    她总觉得嘉贵妃在说这些话时，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如此平静愉悦。

    她只能僵硬地回以一笑。

    因为这话她根本接不得，说什么都显得极不合适。

    嘉贵妃似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今日和家太太也命人去药堂找了冰茸，似是没能找着，才问到了宫里来。想来那药堂中的冰茸连同宫中药局里的存余，如今都在金府里了。”嘉贵妃拿随意却笃定的语气说道。

    这回不待她再开口，金溶月便道：“既然和家也急需此药，那月儿即刻便让丫鬟出宫回府一趟，让家中下人送些去和家应眼下之急。”

    嘉贵妃点了点头，道：“和家兄弟二人皆在此次救驾中有功，和琳若是出了事，朝廷脸上也无光。”

    金溶月垂头道“是”，便道这便下去吩咐丫鬟。

    却听嘉贵妃道：“你身边少不得人伺候，就让远簪去一趟金府传话儿吧。”

    金溶月本准备退下的动作一僵，却也只能再应上一声“是”。

    望着远簪奉命而去的身影，金溶月心底是说不出的愤懑与不甘。

    说什么她身边少不得人伺候，分明是打着让远簪亲去，借此来向和家施恩罢了！

    她里里外外费心忙活了这么一大圈，最后不仅没能如愿，竟还反过来遭了姑母利用，成就了她在和家人面前的好意相助——真是恶心透了！

    金溶月压制着内心翻腾的怒气，又听嘉贵妃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退下之时脸上已有些不大能够挂得住。

    “还是孩子心性。”见金溶月的身影消失在帘栊后，嘉贵妃微微动了动嘴角。

    既沉不住气，又拉不下面子——

    如今竟还动用了她早年给永瑆培植的暗卫。

    还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这孩子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也太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如此一来，还真让她这个做姑母的有些为难。

    嘉贵妃望着自茶几上搁放着的双兽鎏金掐丝镂空香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微微眯起了眼睛。

    只是出乎金溶月与嘉贵妃意料的是，此番未能如愿的不仅仅是金溶月——

    从出宫到金府，再到和家，如此一来一回，临近傍晚时分远簪方才得以回到景仁宫。

    “娘娘。”远簪面容谨慎地躬身禀道：“……和太太并未收下奴婢自金家取来送去的冰茸，称已解燃眉之急，多谢娘娘好意，她……心领了。”

    说到最后已有些迟疑。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这半年以来，甚至更久，不管娘娘如何费心费力地向和家示好，或是在和家遇到麻烦之时及时将解决之法送到面前，皆被和太太态度委婉地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竹篮打水，换作是谁，只怕都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嘉贵妃果然变了脸色。

    “已解燃眉之急？”她皱紧了眉头问。

    “是。”远簪答道：“和太太说是冰茸已经找到。”

    ……

    “太太，药已经伺候二爷服下了。”

    小仙回到椿院中正与冯霁雯禀道。

    冯霁雯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来，点了头道：“那就好。”

    她直是提心吊胆了大半日。

    “今日将冰茸送来之人除了自称是二爷的好友之外，可还有其它的话留下？”冯霁雯问道。

    小仙摇了摇头。

    “来送药的只是个小厮打扮模样，说是受了主人吩咐前来。奴婢问及了其主人姓名，道来日好上门答谢，他却未答话，只道先解眼下之急为先，待二爷好转之后，他家主人再上门探望。”

    只是这后半句话眼下怎么想怎么觉得像是搪塞之言。

    有说这些话的时间，早可将主人身份言明了。

    而连姓名都不愿透露，岂会再亲自上门探望。

    冯霁雯眼中闪过思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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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今天一半的更新，另一半正在写，大家可以等明早看_(:3ゝ∠)_

    和大人就粗来啦，摸摸头别着急（这才几章没出来啊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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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情思

﻿    起初她拿到这未有透露姓名之人送来的冰茸之时，还有些不放心，出于谨慎，让人请了谢郎中前来确认药材可有问题。

    而经谢郎中查看，这些足够和琳服用一月之久的冰茸皆为上等冰茸，并无任何问题。

    冯霁雯这才放心让丫鬟下去煎药。

    眼下问题得以真正解决，她却如何也猜不到这暗中施以援手，又不求回报之人是谁。

    几乎是一整日未有得到放松的冯霁雯觉得头脑有些发胀。

    她倚在榻中，拿手拄在太阳穴处撑着脑袋稍作歇息。

    边阖着眼睛，边在脑海中将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熟悉的脸庞走马观花一般过了一遍。

    她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这么帮和琳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伊江阿、袁枚先生、或是程渊程世伯府上的人，再者便是祖父了。

    但他们有没有及时得知消息不提，纵然是得知了，也全然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啊。

    冯霁雯百思不得其解。

    “大……”

    见到自外间行进来的人影，小仙忙要行礼，却见官服未换的和珅伸手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仙一愣过后，余下的话便尽数吞了回去，转而矮身无声行了一礼。

    和珅信步走了进来。

    仍闭目想事的冯霁雯全无察觉。

    “不必按，倒杯热茶来吧。”

    觉察到有一双手在身侧揉按着她的手臂和肩膀，力道适中又恰好好处地避开了伤处，冯霁雯只当是小仙，便出声说道。

    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小仙见状刚要为冯霁雯倒水，却见和珅先一步在她前面伸出了手臂去。

    他先是拿手贴在茶壶壁外，试了试茶温。

    须臾，冯霁雯耳边只听得茶水被缓缓注入杯中的潺潺声响。

    她张开了眼睛，伸手去接。

    乍然睁开眼，通亮的灯火有些刺目，火光微微跳动间，她隐约瞧见了一只托着青荷白瓷茶盏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她将茶盏接了过来，视线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却见方才递水之人也在榻上坐了下来。

    而小仙就立在她身侧，见她瞧过来，有些莫名地冲她笑了笑。

    冯霁雯疑惑地转过头朝身侧的位置看去。

    和珅正闲适放松地倚在榻中，一双犹如山水墨画一般赏心悦目的黑眸含笑注视着她。

    冯霁雯一个激灵醒过了神来。

    “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未有意识到自己一时之间连身子都坐直了些。

    他今日早上回来之时道晚上会回来歇着，她等到现在没用饭就是为了等他回来一起。

    “刚坐下。”和珅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手中茶盏。

    冯霁雯循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得知这是他为自己倒的水，又想到方才自己那句‘不必按，倒杯热茶来’，不禁笑了两声。

    忍俊不禁的笑声虽并非清脆悦耳，却显得真实娇憨。

    听她发笑，和珅的嘴角也跟着扬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含笑说道：“夫人方才在想何事想的如此入神？”

    冯霁雯稍一思忖，想着反正麻烦已经解决了，说出来也不怕他跟着费心，便将今日有关‘冰茸’之事如实与他道出。

    小仙见两个主子谈事，便寻了去厨房让马嫂准备晚饭的藉口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和珅听罢冯霁雯所述，眸色莫名深了些许。

    “我思来想去，也未能猜到今日送药之人是谁，为何要帮咱们。”冯霁雯想起事来便习惯将眉头蹙起。

    见她满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援手之人的身份之上，和珅所想却与她截然不同。

    他竟都不知家中出了这等大事。

    她既未让人去通知他，也未去找祖父帮忙，独自一人将里里外外安排的井井有条，一边派人去了静云庵询问，一边让丫鬟在城中药堂里寻药，另又吩咐小醒以极为谨慎的方式去了宫中寻求帮忙。

    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纵然他在，怕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望着她仍在思索的模样，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好。

    他只知道这些年来无论大小风雨，他皆是一人独自走来，纵是有和琳在，却也因生性单纯而一直被他很好地护在身后——

    现如今却忽然有了这么一个人，可以让他一句话都不说，便在他背后独自将一切都替他打理好，半点未让他费心。

    甚至他还是待她解决好之后才得知出了事。

    “此事待爷忙完这段时日之后，最好是让人查一查吧。”冯霁雯道：“今日不光是庆芝堂，竟连宫中的冰茸也尽数被人取走，我总觉得应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还有今日暗中援手之人，既是帮了咱们，若是情况允许的话，自当报答一番。”

    纵然对方有难言之隐，或是不便行报答之举，至少也要记下这份恩情，来日处事相待之上也好有一番适当的权衡。

    冯霁雯话罢低头吃了两口茶。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

    嗯？

    冯霁雯对他‘不甚热衷’的态度有些不解，转过头望去，却见他靠在榻上闭起了眼睛。

    他本就是斜靠在榻上面向她，此刻意识涣散之际，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冯霁雯的方向缓缓倒了过来。

    冯霁雯反应过来之时，只见他已靠在了自己手臂边。

    “……夫人跟着我受苦受累了。”他声音模糊，犹如低呓。

    冯霁雯有些发怔地望着他疲惫的眉眼。

    见他眉心微皱，她不自觉伸出了手轻轻抚了上去，似要替他抚平一般。

    虽然嘴上一句不说，单最近他一定累坏了吧。

    眼见自己手指接触的眉心处竟真的一点点随着她的动作舒展了开来，冯霁雯不自觉地露齿一笑。

    她忽然觉得内心软的一塌糊涂。

    仿佛不管外面如何，明天还有什么麻烦须得去解决，只要有他在，她都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无比安心。

    她望着他倚在自己手臂处的脸庞，忽然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的话……

    是不是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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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又是非常危险的更新时间，大家看完早点睡。

    晚安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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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神展开

﻿    同一刻，傅恒府内灯火通明。

    福康安所住着的凌松苑正堂中，傅恒夫人刚命得丫鬟将府上常住着的大夫送了出去之后，便不悦地与三儿子问道：“前几日便说过了，你这伤须得静养，公事上头万岁爷也发话了，在你伤势痊愈之前无需你来操心。你说说你，不待在家里好好养伤，今日又跑去做什么了？”

    她今日陪着王杰夫人去了广济寺进香，用罢素斋之后回到家中，本欲来问一问儿子的伤势，却听下人道三爷出去了。

    福康安身边站着的福英听得傅恒夫人发问，悄悄瞅了自家主子一眼。

    “……近来****都在家中待着，不是吃便是睡，弓不能拿剑不能提，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闷也要闷出病来了。”福康安摸了摸鼻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只是带着福英出府随意逛了逛而已。”

    傅恒夫人不知信是没信他的话，闻言只是道：“什么叫连个说话儿的人也没有，难不成福英不是人么？”

    说着看向福英。

    福英面露复杂地一笑。

    夫人这问题要他怎么回答才好？

    傅恒夫人又道：“再者说了，什么弓啊剑啊的，依我来看不碰也罢，你别成日听你阿玛的，就知道摆弄这些东西。依我来看，你应当趁此时机在家中多读一读圣贤书才是，修身养性之余，也能学到些为人处事的本领，总好过你一门心思地扑在棍棒之上，到头来连最基本的善恶是非也瞧不清楚。”

    听她显然是话中有话，福康安不禁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

    “自明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养伤看书，哪儿也甭去了。”傅恒夫人拿敲定主意的语气说道。

    见儿子张口欲道反对之言，傅恒夫人抢在了前头说道：“你前几日去团河行宫走到半道儿，忽然没了人影儿，去办了那什么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这笔账额娘可都还没同你清算呢——”

    “……”福康安一噎，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额娘将他送金二小姐回家说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

    这怎么就是闲事了？

    可偏生额娘又只字未提金二小姐，他若开口解释，再提起金二小姐来，明摆着就是没事儿找骂……

    不得不说，这些年来额娘在噎人这方面，的确是无人能及的。

    “听您的便是了。”福康安心不甘情不愿地道。

    “待再等上个十年八载的，你就会明白额娘为什么让你多看书了。”傅恒夫人拿一副‘人蠢就该多读书’的表情说道。

    “……”福康安则岔开了话题道：“时辰不早了，额娘还不回去歇息吗？”

    “不必你说，我也没功夫搁你这儿多待。”傅恒夫人起了身道:“你真当额娘同你一样整日闲的发慌，放着正事不去做，净干那些无用的蠢事吗。”

    福康安无言望天。

    张口闭口一句讽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傅恒夫人最后瞧了儿子一眼，见他起了身相送，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开了正堂。

    “回头给我好好查一查今日瑶林去了哪里，都见了哪些人。”傅恒夫人拿极随意的口气与丫鬟吩咐道。

    丫鬟刚应下，便又听她说道：“倘若跟金家那个二小姐无关，便不用禀与我听了。”

    她这些日子没少听说这个金二小姐有事没事儿便出宫探亲。

    她就纳了闷儿了，好好的秀不选，总往家跑干什么？

    若单单只是回家探亲还且罢了，按理来说这也轮不到她来管，可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招惹她儿子算是怎么回事？

    她儿子蠢是蠢了些，但也不能活该被她攥在手心儿里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吧。

    她养孩子向来算不上严苛，不该干涉的亦从不乱加干涉，但只有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听之任之的。

    丫鬟只好又答应下来。

    而傅恒夫人这厢刚离开凌松苑，后脚便有一名侍卫打扮模样的年轻男子来到了正堂之中求见福康安。

    “三爷让你进来。”福英在门内招了招手说道。

    侍卫便垂首行了进来，冲着座上的福康安一行礼。

    “金家可将药送去和宅了？”福康安正色问道。

    “回三爷，两个时辰前便送去了。”侍卫道：“只是未有表明身份罢了。”

    福康安点了点头。

    送去了便好。

    见他一副放心下来的神情，福英只当他是出于对和家二爷之间的交情使然。

    说来也巧，今日他上街为三爷抓药之时，恰巧在药堂里碰见了和家的丫头在药堂里找什么叫做冰茸的药，一脸急切满头大汗的模样看起来事态似颇为严重——

    于是他回来之后便顺口跟三爷提了一嘴。

    不料三爷竟十分重视，二话不说就命他查清此事缘由。

    而在得知详细之后，又如此大费周折地从中帮着解决麻烦。

    说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三爷对外人之事如此热心肠。

    哦，当然，这得是除了金二小姐之外。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立于下首一侧的侍卫语气犹豫地说道。

    “何事？”福康安问。

    “属下今日奉三爷之命暗中关注此事，晚间得知和家二爷将药服下之后，便欲折返，却在离去之时偶然在和宅内外发现了异常之处。”侍卫脸色肃然道：“和宅内外，竟均被人紧密地监视着。”

    “监视？！”福康安大感意外。

    “可知他们来路？”他立即问道：“是何目的？”

    “因不知对方底细，属下并未敢贸然打草惊蛇。”

    福康安皱了皱眉。

    “即刻命人着手去详查此事。”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揽下了这桩真正是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又再三嘱咐道：“切记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绝不可让对方察觉到，更不可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属下遵命。”

    见福康安没了别的吩咐，侍卫便即刻退下安排去了。

    福英却欲言又止，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赞同的意味来。

    他自是没有资格干涉主子的决定，但三爷这回管得是不是真的太宽了些？

    就算是出于好心，可让人跟和大爷和太太说一声儿，让人自个儿拿主意不就成了么，犯得着亲自吩咐人去办此事吗？

    往不好了说，这是不是有些自作主张啊……

    “你懂什么。”福康安似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想法一般，皱眉正色道：“团河行宫刺客一案中和家兄弟牵连甚深，和珅如今又受命调查此案，这些暗中监视之人难保不会同刺客有关，若能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来，也可尽早破获此案。”

    反正他才不是担心和珅整日在外办案，冯霁雯独自一人在家中面对这些来路不明之人会不会不安全。

    他只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局着想而已。

    福康安自认为目的简单，思路明了。

    实则内心深处却犹如长了杂草一般，四处蔓延，以致心乱如麻。

    他几乎是带着些逃避的心态岔开了话题。

    “之前金二小姐在郊外遭遇劫匪一案，衙门那边进展如何了？”

    福英听他乍然问起此事，顿了片刻方才答道：“奴才昨个儿才让人去衙门打听过，衙门里的人说还未查到什么线索，顺着当初咱们所提供的路线沿途查问下来，也未有人见过诸如此类行迹可疑之人。”

    “连个线索都没查到？”

    这都快十来日了。

    “说是这么说的……”

    “这帮饭桶。”福康安不悦道：“八成是借着如今团河行宫一案浑水摸鱼，伺机偷懒。”

    “不应当吧……”福英有些迟疑地说道：“按理来说三爷交待下来的差事衙门里理应不敢怠慢才是，再者说奴才上回出城给三爷办事儿的时候，还恰巧瞧见了衙役们顶着大日头办案呢。”

    “那何故至今也没有头绪？”福康安眉头皱紧。

    “这个奴才就不得而知了……”福英挠了挠后脖颈，他还觉得蹊跷呢。

    福康安不语陷入沉思。

    ……

    五日之后。

    昨晚和珅又是一夜未归，冯霁雯清早起身洗漱一番，独自用罢早饭之后，与冯舒志去看了和琳。

    自中毒昏迷以来全靠汤药吊着性命，躺在床上的和琳已是消瘦了一大圈，脸颊颧骨后方都隐隐有了凹陷的迹象。

    脸色蜡黄，唇色苍白无半分血色，半点不复往日健壮爽朗的少年模样。

    冯霁雯只瞧了一眼就觉得心中发紧。

    这种一条鲜活亲近的生命在眼前被缓缓消耗着的感觉，实在令人恐慌又束手无策。

    站在床边的冯舒志也死死皱着一双小小的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没有一日不盼着和琳能够转醒过来，教他打拳射箭，再冲他憨厚爽朗的笑。

    “……”

    四下沉默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回去吧。”最后是冯霁雯扯过站在床前不肯动弹的冯舒志的手，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冯舒志又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和琳看了一眼，方才转身跟着冯霁雯往外走。

    然而姐弟二人刚踏出堂屋，便听得丫鬟来禀，道是拜都少爷看望二爷来了。

    伊江阿几乎是每隔一日便要来一次和宅看望和琳。

    昨日没来。

    冯霁雯本以为他今日也不会来。

    因为昨日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格外出人意料的事情——

    刘家请媒人上门向奉恩辅国公府提亲了。

    说合的自然是刘家公子刘鐶之与辅国公府中紫云格格的亲事。

    刘家特意向皇上请了旨意，得了特允，破了一遭旗民不通婚的规矩。

    虽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但如此关头，刘家‘肯不去计较’紫云被于家退亲的狼藉名声，还愿意以如此正式的方式保全辅国公府的颜面，差了媒婆上门提亲，在外人眼中，已是最为大度的了却方式了。

    毕竟归根结底刘家公子根本没什么错啊。

    错就错在这位紫云格格自己主动扑上去非要救刘公子，方才惹出了这么多流言蜚语来。

    京城里无数愿向刘鐶之交付芳心的小姐们无不是如是想道。

    冯霁雯昨日得知消息之后，也不禁为这神展开意外了一番。

    继而又想，倘若就此能够成就一段姻缘，且紫云认可的话，那么也不失为‘因祸得福’——

    世间诸事还真是变幻无常。

    想之前紫云同她坦白自己心悦刘鐶之之时，便满脸忐忑地幻想过有朝一日是否可以嫁与他。

    只是那时奉恩福晋竭力反对她做出出格之事来。

    而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儿，出了这等风波，竟阴差阳错地达成了紫云起初所怀揣着的心思。

    想到这些，冯霁雯不免有些感慨。

    而看望完和琳，此时就坐在冯霁雯对面位置上，与冯舒志说话的伊江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甚至冯霁雯瞧着这货除了脸色看起来十分健康之余，还胖了那么一点儿……

    大概是这段时日在家中养病，好东西进补的太多了的缘故罢？

    冯霁雯这厢边吃茶边‘自作主张’地替伊江阿如此解释道。

    “太太。”

    小仙从外头走了进来，悄悄看了一眼正与冯舒志探讨着要如何才能将烤鸡烤的外焦里嫩、这个本该由厨子来研究的话题的伊江阿，方才放轻了声音与冯霁雯禀道：“太太，紫云格格过来了。”

    紫云来了？

    冯霁雯颇感意外。

    这还是紫云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出门。

    而更加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丫头几乎是‘闯进来’的——

    前来通禀的小仙尚且来不及折身将人请进来，冯霁雯余光之中便瞧见了一抹孔雀蓝匆匆闪进了厅中。

    “伊江阿！”

    紫云刚一进来便怒气冲冲地喊道。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冯霁雯口瞪口呆。

    瞧这架势，紫云往她这儿来，竟是找伊江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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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跑了两趟苏宁把家电都给买回来了，明天上门来送，又解决了一件大事^_^

    明天要去试妆然后定下来，又是忙碌的一天，更新尽量写，如果赶不及也请大家多加包含，谢谢大家投的每一票，谢谢你们~~~~~~~~~~

    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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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各自心思

﻿    冯霁雯几人犹自反应不过来之际，只见紫云在厅门前站定，并未再走近，而是将目光锁在伊江阿身上，拿命令的口吻道：“你给我出来！”

    伊江阿显然也是未曾料到紫云会忽然出现，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继而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了身来。

    “……格格寻我何事？”他拿试探的口气问道，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紫云狠狠剜了他一眼，重重地又丢下两个字——“出来！”

    便率先转了身大步行出。

    伊江阿略显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只是看看他，又看向厅门外。

    伊江阿挠了把后脑勺儿，最终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冯舒志顺着冯霁雯的视线望向在厅外长廊下一前一后站着的伊江阿和紫云。

    “紫云格格找拜都公子作何？”他疑惑地问。

    冯霁雯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只道：“莫要多问，也不要同人多说。”

    冯舒志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

    他本也不是那种喜欢乱嚼舌根的人好吗？

    “我问你，你前日里在状元楼，是不是动手跟刘公子打架了！”朱漆廊下，紫云张口便与伊江阿质问道。

    说话间草草将面前之人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脸上无半点伤痕，干脆又改口道：“你凭什么打刘公子！”

    因为没受伤吃亏，打架便成了打人。

    “当时吃醉了酒，只记得拌了几句嘴，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记不得了……”伊江阿脸上强挂着笑意。

    记不得了？

    “你打了人还说记不得是为什么了！”

    若不是今日永萼与她偶然之间提起，她大约根本没有机会得知此事，当时设想颇多的她不管不顾地找去永贵府，又在得知他来了和宅探望和琳匆匆追至此处，可此际得来的却是他如此敷衍的回答——

    紫云说不出是失望是愤怒，或是其它。

    “……我当真记不清了。”伊江阿又解释道：“再者说刘鐶之也没受什么伤，我昨日也差人去刘府瞧过了。”

    紫云听罢更觉气结。

    看他的表情及反应，是觉得她此行是单纯为刘鐶之‘讨公道’来了吗？

    可她……

    她甚至也忽然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究竟为何。

    “格格放心罢，没多大点事儿，刘鐶之脸上那块儿伤，三五日就能好。”伊江阿又拿素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说道：“到时一准儿还能做个俊俏的新郎官儿，耽搁不了两家的喜事！”

    听他如此肯定地将她与刘鐶之绑在一起，紫云闻言觉得自己本该羞恼，可她有的却只是愤怒。

    她全部的理智都在他这幅无关紧要的表情中迅速崩塌。

    她上前两步用尽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

    伊江阿毫无防备之下被她退的后退数步撞在木栏上。

    他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格格……”

    “你撒谎！”紫云的声音似压抑了许久后的情绪爆发，语无伦次却掷地有声：“明明是你多管闲事！若不然他岂会忽然点头同意此事！”

    “我……”伊江阿有些慌了。

    “你到底拿什么威胁他了！”紫云红着眼睛诘问。

    “我没有……”

    难得刘鐶之还有几分良知在，所以没用上威胁。

    而他如此态度在紫云眼中差不多已是承认了。

    她一时更为失控起来。

    “你拿我当什么了？名声不堪到需要你来暗下使手段逼迫旁人娶我吗！”

    “……我真的没有。”伊江阿手足无措地否认着。

    “你总是这样！”紫云已是哭喊着道：“明明是你救了我，却也是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眼下又是如此！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

    “……”

    伊江阿彻底傻住了，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屏住，恍若犯了天大的错误一般。

    “到底是谁让你做些的！”紫云拿泪水盈眶的眼睛死死地钉住他，又一次问：“你究竟拿我当什么了！”

    伊江阿张口欲言，却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我……”之类的字眼来。

    紫云狠一咬牙，最后看了他一眼，拿袖子抹了眼泪，转身飞快跑开。

    留伊江阿一人站在原地尴尬慌乱的不成样子。

    ……

    半个时辰之后。

    冯霁雯听小仙来禀，说是伊江阿已带着下人离开了和宅。

    伊江阿坐进回府的马车里，仍有一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茫然之感。

    他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哪儿错了。

    甭管是上回救她也好，还是这回帮她也罢，都没人知晓其中内情，他更加不会对他人提起以免引起非议，所以她到底生的什么气啊……

    难道就是怪他动手打了刘鐶之吗？

    可他真的没下狠手啊。

    就那么一丁点儿伤，她就跑来跟他又哭又骂的……

    她到底是有多在意刘鐶之？

    伊江阿心烦意乱地倚在背后的隐囊上，眼前不停地闪过紫云那双满是泪水与怒气的眼睛，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反复问自己那句‘究竟拿她当什么了’……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向来以精明自诩的伊江阿不知是当局者迷还是何故，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的紧。

    如此又思忖了良久，最后却是一撩马车帘，对车夫吩咐道——

    “先去一趟刑部。”

    虽然和珅眼下必然忙的焦头烂额，压根儿没功夫搭理他，但这趟经他还是非取不可。

    这种茫然无解，浑然不知所措的感觉简直是太憋屈了。

    ……

    而椿院中，伏在美人榻里的紫云正逐渐停下抽泣。

    坐在一旁的冯霁雯见状朝她递去了一杯茶水。

    紫云拿帕子将眼泪擦干，又十分没有形象地擤了一把鼻涕，方才将茶水接过来吞咽了两口。

    “哭痛快了？”冯霁雯问道。

    ====

    ps：原本在书评区跟大家说了今天恢复更新，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今天一早感冒加重，吃了一天药还是变严重，在舅姥爷的强烈坚持下，只能打点滴了。本想再推一推更新，但左右一想，答应大家了甭管多少都得写，这点更新确实不太能拿的出手，但是除了身体之外，状态还需慢慢找，后继更新量一定会跟上的~

    另外！大家在书评区说的蜜月啥的，我真的不知那是个什么东西……结完婚到现在我跟舅姥爷净忙着收拾后续事宜和生病了，先是舅姥爷发烧感冒上火各种身娇体弱求照顾，现在又轮到我_(:3ゝ∠)_

    一来前段时间太累太忙，二来换季流行性感冒，身边好多人都中招，说不出的惨，大家一定要做好防护才行~

    （以上为久别重逢的唠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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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凶多吉少

﻿    紫云吸了吸通红的鼻头，一时没有说话。

    小仙上前将她手中的杯盏接过搁下，继而无声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二人，紫云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端坐在榻边，垂眸注视着她的冯霁雯。

    她声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哭痛快了。

    冯霁雯便又问道：“那你到底是哭什么呢？”

    哭什么？

    紫云脸上的表情有着一瞬间的凝结与怔愣。

    她被冯霁雯给问住了。

    “京城里的这些公子哥儿们个个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动手打上一架是常有之事。先不说事情当时的真相如何，到底是谁先挑起的矛盾，单说刘公子未受什么伤，且伊江阿也派人上刘家探望过了，刘家都没说什么怪罪之言，你在这儿闹什么气呢？”

    “我……”紫云的声音听起来抽抽噎噎的，眼神中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只是看不惯伊江阿的做派而已，刘公子同这些纨绔之流又不是同一路人，岂会主动招惹事非……不必想，也可知是伊江阿蓄意挑事。”

    “看不惯。”冯霁雯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又道：“可纵然再如何看不惯的话，打骂皆可，有什么好哭的？”

    “你老揪着我哭不哭做什么啊……？”紫云显得有些急，闪闪躲躲地道：“这些时日我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心里头憋得慌，还不能哭一哭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冯霁雯听罢也不再继续戳破。

    “……”只是不由想起了方才在廊中与伊江阿所说的那番对话的紫云，却显得格外不自在。

    她当时同他说的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婚期可商定下来了？”

    冯霁雯问的突然，而正沉浸在自身复杂情绪当中的紫云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婚期？”

    “刘家昨日不是正式差人上门向辅国公提亲了吗？”

    “……”紫云听罢语结了一下。

    后才侧开脸道：“八字没一撇呢，别说是婚期了……”

    “圣旨都请了，怎还能说八字没一撇？”

    “我……”紫云顿了顿，复才道：“我不知该不该点头。”

    这个回答既在冯霁雯意料之中，却又属意料之外。

    她道：“如今因祸得福，又名正言顺，待那些流言被冲淡之后，还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段美谈，难道你还有什么其它顾虑不成？”

    “我是一直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嫁给刘公子的。”紫云的声音有些低落，“之前盼着，现如今也盼着。”

    “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他。”她又拿强调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后却又自嘲般苦笑着道：“但他不一样，与他而言，娶谁都一样，而娶我只是情势所逼，同情怜悯罢了……”

    兴许表面看来结果相同，但这其中的区别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可这些东西即便说出来也不见得人人都能明白。”紫云倚在榻中，闭了闭哭得酸疼的眼睛，颇有几分无力地说道：“我若说给阿玛与额娘听，他们必然还会觉得是我反复无常，存心给他们添堵——眼下……我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冯霁雯一时未有接话。

    好半晌才张口问道：“你对嫁给刘公子产生了动摇之心，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口中所说的此种原因吗？”

    只是因为二人彼此之间‘嫁娶的出发点’截然不同。

    紫云不知有没有听懂冯霁雯话中的意思，只又将头往软榻中埋了埋。

    冯霁雯也未再多言。

    她提醒到这里，倘若紫云有心，必然能够听得懂。

    而若是无意，那她说再多也是多余。

    “小舅爷……您慢些！”

    “长姐！长姐！”

    外间忽有噪杂急促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内室的寂静。

    珠帘被人一把重重撩开，陡然发出哗然声响，一抹宝蓝色的身影闯入视线，伴随着的是冯舒志急促而慌乱的声音。

    “长姐！希斋哥吐血了！”

    刚站起身来的冯霁雯惊的面色一变：“好端端地怎会吐血？”

    和琳的身体接连这么多日在药物的压制下，从未出现过任何状况。

    冯舒志边摇头边急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吐出来的尽是些乌黑的血！”

    “月牙儿，那咱们快过去瞧瞧！”紫云也慌忙自榻中起身。

    冯霁雯已先她一步朝外间走去。

    “去请谢郎中前来！”她匆匆与小仙吩咐道。

    去宫中请御医太过耽搁时间，且他们也不见得比谢郎中对和琳上心。

    “小茶去静云庵请玉嬷嬷——”冯霁雯又紧接着交待。

    压制三虫三草毒的药方是玉嬷嬷所给，玉嬷嬷必然最是知晓了解其中内情。

    小仙小茶俱是应下照办而去，秦嫫与小醒则是一路陪着冯霁雯等人前往了和琳的院子。

    冯霁雯刚踏进院中就听得一阵阵女子的啼哭声传进耳中。

    “太太……太太您可算来了！”红桃哭喊着从內间踉跄奔出，便朝着冯霁雯扑了过来，满脸泪水地道：“您快看看二爷吧！二爷他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二爷好好的！你在这瞎哭嚎什么东西！”秦嫫竖眉呵斥道：“拉下去掌嘴！”

    就知道给主子添乱的混账玩意儿！

    红桃哭着被粗使丫头拽了出去，冯霁雯一路皱眉来至內间，待瞧见床上的情形之后，整张脸霎时间全白了。

    和琳被管家金伯扶坐在床头，口中不断涌出颜色极深的鲜血染红了整个中衣前襟，被褥上也溅的到处都是，脸色蜡黄，仍旧闭着的眼睛周围青黑一圈，眉心却是死死皱着，显得十分痛苦。

    得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紫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便侧过了头去不敢再看。

    今日前来为冯舒志授课的丁子昱也在，面容同样十分紧张地上前向冯霁雯施了一礼。

    而坐在床沿边紧紧扶着和琳肩膀的金伯吓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着，见着冯霁雯进来，惊惶地道：“太太您快瞧瞧二爷他这是怎么回事……这血怎么也止不住啊！”

    和珅终日在外忙于公务，家中事宜皆是冯霁雯在着手打理着，日积月累之下，和宅里的下人早将这个当家太太视作了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但金伯却忘了冯霁雯也并非医者，此际亦被吓得险些要六神无主，哪里能够判断得出和琳是何种情况？

    她只能尽量镇定地道：“都别慌，已让人请谢郎中去了——暂将二爷放好，尽量先别去晃动他。”

    金伯慌地应“是”，同丁子昱将和琳放在床头靠在迎枕处。

    和琳口中乌黑的鲜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淌，身体也开始随之微微痉挛抽搐着。

    在场众人无不是冷汗淋漓，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焦急地等着谢郎中尽快赶来。

    “太太……”秦嫫拿迟疑的语气向冯霁雯低声询问道：“可要派人去请大爷回来一趟吗？”

    二爷的情况怎么看怎么都让人不安……

    她看了都觉得没底。

    往坏处说，万一……

    冯霁雯十指握紧又松开。

    “让虎子去刑部传话，让大爷尽快回来吧。”

    家中之事但凡她能够解决得了的，从来都不会让人告知和珅，但眼下和琳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亦非她能够控制得了的。

    和珅终日没日没夜地办案，为得便是和琳。

    所以和琳的安危才是首要之事。

    幸在和宅与回春堂相隔不过一条胡同，众人又提心吊胆地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不到，谢郎中便背着药箱行色匆匆地赶来了。

    但他对三虫三草毒知之甚少，更无法判断和琳因何而忽然吐血。

    “那可有止血之法吗？”冯霁雯问。

    其余的暂不去多管，止血才是当务之急。

    “并无十成把握，但可以一试。”谢郎中道。

    因为不确定究竟是从体内何处出的血，而若不从根源解决，贸然压制的话，极有可能会使得淤血存于体内无法排出，继而引发更大的隐患。

    所以只能尽力一试。

    ……

    静云庵。

    玉嬷嬷随同前来请人的小茶离去之后，有一辆油壁马车缓缓出现在了庵外石径之上，最终在庵门前停稳。

    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抱着脚踏跳下马车来。

    被扶下来的是一位气质高贵的旗装妇人。

    小丫鬟上前去轻轻叩门。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身着素色褙子的仆人前来将门打开，守礼地将小丫鬟及其身后的贵妇人打量了一番过后，轻声询问来客身份。

    丫鬟报了自家夫人名号，那仆人便道稍候片刻，待她进去通传过后再来回话。

    妇人轻一颔首，小丫鬟却冲着仆人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不过小小一个庵庙和一个清修多年没什么身份的太妃罢了，怎地就敢如此慢待她家夫人？

    不让主人亲自出来相迎就且罢了，竟还让她家堂堂一品诰命在身的夫人等在大门外，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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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胡汉三回来了！

    哈哈么么哒大家~~~

    这两天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又让大家等了两天，实在抱歉，幸在现在已经好转，几乎没啥问题了！

    这是今天的更新，然后开始还月票债的生活~

    还债始于足下，我继续码字去了(*￣3)(e￣*)

    周五快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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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 拒见（月票×60加

﻿    但这话她可不敢同身后的夫人讲。

    夫人向来是严禁她们碎嘴多言的。

    落针可闻的静谧禅房中，跪坐于蒲团之上阖目诵经的况太妃听得身后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发问。

    仆人无声行礼罢，便轻声禀道：“太妃，傅恒夫人前来拜访，此际人正等在庵门外。”

    况太妃缓缓拨弄手中佛珠的动作一顿，一双看不出岁月痕迹的双目之中神色微聚。

    前些时日冯霁雯曾与她提及过傅恒夫人有意相交之意。

    她当时以不喜外人打搅为由让冯霁雯代为回绝了。

    只是冯霁雯这些时日忙于家中之事，而此事总归也算不得大事，故而便未急着派人特意将此事传达给傅恒夫人。

    却不料今日傅恒夫人恰巧在附近的寺庙中进香，忽然心血来潮，竟然亲自前往静云庵拜访况太妃来了。

    况太妃却不知这些内里详细，只是抓紧了手中被磨得光滑至极的颗颗佛珠。

    “太妃，可要将人请进来吗？”

    见况太妃迟迟未有发话，仆人又垂首低声询问了一句。

    “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请傅恒夫人回去吧。”

    况太妃语毕重新闭上了眼睛。

    仆人当即便应下去了。

    等在静云庵大门外的傅恒夫人听得仆人的回话之后，微微愣了愣。

    却还是与那仆人和气地道了一句：“有劳了。”

    仆人矮身一礼，退回院内将门合上。

    “……”傅恒夫人身边的小丫鬟眉毛吊的高高的，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实在没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位太妃娘娘好大的架子啊……”

    什么身体不适，这摆明了是将夫人拒之门外的借口。

    再如何不适，也不该连将人请进去吃口茶的精力都没有吧？

    傅恒夫人闻言目含制止地看了她一眼。

    “休要不敬。”

    小丫鬟闻言不甘却又讪讪地垂了垂脑袋。

    “今日前来未有提前送拜帖，本就实属冒昧。主人家身体不适无法相见，亦属情理之中。难不成只许咱们来，还不许人家不见了？”

    傅恒夫人说话间，目光越过小丫鬟望向那两扇紧紧闭起的老旧大门。

    早前便听闻这位太妃娘娘性格冷清，不爱与人来往了，故而她倒是真的没觉着生气。

    只是这幅我行我素的性子，倒是令她想起了一位久别的故人来。

    还有门前这棵银杏树。

    青争书院在未被查封之前，门前也种了一棵银杏树。

    记忆中每到这个时节，必然也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银杏叶。

    傅恒夫人上前数步，缓缓躬身拾起一片枯叶放在手掌心里仔细观摩着。

    往前她若是去书院前捡树叶，必然会被手中总是握着戒尺来吓唬学生的秦世伯笑着赶走，还要训斥她的丫鬟不该带她来此，道书院里人多眼杂，女儿家不可如此抛头露面。

    现如今她还能清楚地记得秦世伯那张古板严厉，待她却总是慈爱相向的那张脸庞。

    只是当年秦世伯一案，她即便不管不顾地与傅恒一同冒着先皇的雷霆之怒舍命求情，却也没能救得下秦家一门。

    想到这些陈年旧事，傅恒夫人不禁眼眶微红。

    ……

    时至黄昏。

    眼见天色转暗，紫云方才带着丫鬟阿欢与阿屏迟迟地从和宅行出。

    主仆三人刚被丫鬟送出大门外，迎面恰见一辆马车在和宅外停了下来。

    马车还未来得及停稳，车帘便被人从里头撩开，紧接着便见一名锦衣少年自马车中急急地跳了下来。

    他动作着急又危险，险些伤到脚，令紫云看得为之皱眉。

    他腿上的伤都还没好全，怎能做如此冒险的动作？

    “格格……”伊江阿有些意外地看向面前之人，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又因觉得不合时宜而咽了回去。

    不急于这一时。

    是以他最终还是问道：“和琳怎么样了？”

    他一得到信儿就赶过来了。

    明明今早过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出事了。

    “……”紫云看了他一眼，道：“我也说不清楚，你进去看看吧。”

    情况还有点复杂。

    伊江阿应了一声，大步就要往院内走。

    “等等……！”

    紫云忽然转身朝他的背影喊道。

    伊江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今日是我不对，那些话也都是胡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或是从未对他如此正经地说过话，紫云一时间觉得为难极了。

    “无妨!”伊江阿倒显得十分痛快，且还咧开嘴冲她笑了笑，道：“甭说是我有错在先了，退一万步说，就是我一丁点儿错都没有，格格想打想骂那也是悉听尊便啊！”

    紫云听罢这番油嘴滑舌之言，望着浓重的余晖中他看起来有些跛却分外温暖的背影，忽而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傻子……”

    真是个傻子。

    不知为何，此时她有些想笑，还有些想哭。

    ……

    伊江阿来到和琳的院子里之时，外堂里或坐或站地挤满了半屋子人。

    除了守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之外，冯英廉与冯舒志祖孙俩都在，另还有丁子昱和袁枚先生。八竿子打不着的钱应明竟也来了，想是过来寻丁子昱的。

    而众人的神色看起来都不轻松。

    “英廉大人，袁先生。”伊江阿匆匆对两位长辈行了一礼，便看向內间问道：“和琳可有大碍了？”

    “已暂无性命之忧了。”冯英廉话罢微微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仍然十分凝重。

    什么叫暂无性命之忧？

    看了一圈冯英廉等人神情的伊江阿怔了片刻之后，复才抬脚走向內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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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好久没尝到加更的滋味了，虽然也不多，但请允许我慢慢来(づ￣3￣)づ╭?～

    至于我的身体大家不用担心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并且一定量力而行绝不逞强，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爱护么么哒~~~~~~

    嗯还有就是这章月票60加，还的是六月份的，离这个月还是非常遥远的（微笑坚强脸）

    今天大家早点睡，我出去遛遛狗然后也回来睡觉，晚安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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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 强弩之末

﻿    內间之中，和珅与冯霁雯立在床头边，正听玉嬷嬷交待着什么。

    冯霁雯愁眉紧锁，目含忧色。

    和珅则一言不发，薄唇紧紧抿成了一道直线。

    “……最多还能撑上几日？”

    伊江阿进来之时，恰听得冯霁雯语气犹豫地开口问道。

    玉嬷嬷朝床上的和琳看了一眼，向来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如今已属强弩之末，少则只能等上三日，多则也不过五日之久了。”

    她先前开的药方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而剧毒在身体中被压制得久了，迟早要爆发出来，此番吐的虽是体内淤血，却也伤及了身体的根本。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故而她早先便再三提醒过，一定要尽早找到解药。

    “三五日？”伊江阿赫然瞪大双目，道：“毒性不是已经被压制住了吗？再者说了，希斋自幼习武，打熬得一副好筋骨，身子骨儿不知要比常人强上多少倍，怎会至此地步！”

    玉嬷嬷看了他一眼。

    “若非是身子骨强健些，只怕连一日也难熬得过。”

    “可是……”伊江阿面色焦急地来至床边，张口却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躺在床上的和琳面容虚弱无比，连呼吸都微弱至不可闻。

    伊江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牙关不禁咬得死死地。

    四下有着一段时间的静默。

    直到玉嬷嬷着手收拾起了方才为和琳施救之时所用到的银针，和珅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多谢嬷嬷今日前来施救，有劳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之处，只是神情远不比平日里那般轻松适意。

    冯霁雯亲自将玉嬷嬷送了出去。

    “嬷嬷示意我出来，是还有其它什么话要单独交待与我吗？”

    步出院外之后，冯霁雯开口问道。

    “也并无什么要紧之事，只是想问一问太太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冯霁雯闻言道：“都已结痂了，只是活动时肩膀还略有些疼痛感，但已不误事了。”

    玉嬷嬷点了点头，又问道：“后背的伤可好全了？”

    说的是之前冯霁雯在城外遇到劫匪时所受的伤。

    冯霁雯闻言愣了一下，适才道：“背上的伤早已好全了，幸得有嬷嬷上次送来的药膏，并未留下疤痕。”

    只是这都隔了好一段时日了，按理来说也该好全了，玉嬷嬷怎还着意问了起来？

    冯霁雯目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未再多言的玉嬷嬷。

    见夜色逐渐染没了黄昏，她转头对身后的小仙吩咐道：“给嬷嬷点一盏灯笼带上吧。”

    ……

    傅恒府，凌松苑。

    福康安听罢手下所禀，大感意外。

    他之前听闻和宅被人暗中监视之后便立即命人去详查了此事，因对方来路不明，又不可轻易打草惊蛇，故而查了整整五日才有结果。

    可这个结果却远远超出了福康安的意料。

    “你确定没有查错？”他再次不可置信地印证问道。

    “属下再三确认过，绝不会出错——那些人确是十一阿哥手下的暗卫无疑。”

    福康安紧紧皱起了剑眉。

    “竟会是十一阿哥……”

    可十一阿哥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去监视和珅？

    和珅论身份不值一提，身上也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十一阿哥如此重视——

    起初他以为会是同团河行宫行刺一案的幕后主使有关，目的是为了监视被钦点为办案钦差的和珅的一举一动，可倘若这些人是得了十一阿哥授命的话，这个假设无疑便不成立了。

    且不说十一阿哥作为如今最受推崇的皇子并无冒此风险刺杀圣驾的必要，退一万步讲，纵然真是金家与嘉贵妃等不及了，要动手，却也绝不可能选在团河行宫狩猎当日，众目睽睽之下——

    况且十一阿哥也奉命在调查此案，他若想得知案情的进展，大可名正言顺地召和珅详问，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暗中监视。

    那么十一阿哥究竟为何要监视和珅呢？

    福康安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忽然想到了冰茸一事。

    当时和宅急需冰茸，可城中药堂及宫中的存余却全部都……

    不对……

    福康安微微摇了摇头。

    冰茸是金二小姐因挂念长兄病情所需，才命人多存了些在家中，应当并非是有人提前得知了详细而刻意为难和家。

    而金二小姐更不可能与十一阿哥有什么牵连。

    可思及此处，他又不由想到了景仁宫中如今的那些纠葛——有人暗下道，被嘉贵妃带去景仁宫的几名秀女，实则都是嘉贵妃欲从中为十一阿哥择选正侧福晋的人选。

    他大姐佳芙已被封了正福晋。

    如今景仁宫里还余下三名秀女，其中便有金二小姐。

    可金二小姐那样出淤泥而不染的性情，怎会喜欢宫中生活？

    十一阿哥虽小有才情，但作风与人品皆算不得端正，又沉迷玩乐，更加不可能入得了金二小姐的眼睛。

    眼下这种处境于她而言必然是想逃而不得吧？

    福康安无声叹了一口气，唤来了福英问话。

    “金二小姐之前遇劫一案，衙门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吗？”

    福英面色为难地摇头。

    “回三爷，还没呢。”

    “这么久还没半点进展，见鬼了不成。”福康安讽刺地冷哼了一声，道：“既然查不到，那就让他们暂时别查了。”

    “爷，不查了？”

    “区区几个劫匪不足为患，待我伤好之后再带人去查也不晚。”福康安道：“跟衙门里的人说一声儿，此事用不着他们来管了，让他们先将精力放在辅佐和珅查案上面。”

    听说今日和琳的情况忽然恶化，性命已是危在旦夕。

    和家如今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加之又遭了不知目的为何的十一阿哥暗中监视。

    ……此事可要找个机会暗中提醒冯霁雯或和珅一二？

    可若十一阿哥并无恶意，他贸然提醒，万一弄巧成拙只怕更是麻烦。

    福康安权衡着其中利弊，心下犹豫不定。

    ……

    翌日午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太太，刘全儿过来了。”小茶进来禀道，“他说有急事要见太太。”

    “那快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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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出去办事了，暂时只写了这些，明天多更些给大家。

    舅姥爷帮着整理了一下这段时间大家投的月票，做成了名单~因为作者感言放不下这么多字，所以打赏的明天发~

    晚安了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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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 受宠若惊（月票×90加

﻿    刘全在门外廊下拂去衣上雨水之气，方才躬身匆匆行入正堂，与端坐在堂中的冯霁雯行礼。

    “有何急事？”冯霁雯问道。

    刘全脸上夹带着浓浓苦色。

    “回太太，大爷昨晚上一夜没睡不说，至今更是滴米未进，滴水不沾，早饭奴才让人送过去大爷没用，方才去瞧了瞧，午饭竟也是一筷子没动过……奴才劝也劝不了，大爷就跟听不着奴才说话似得！奴才这也是没了法子，才过来找太太您去瞧瞧——”

    冯霁雯听得不禁蹙眉。

    昨晚和珅一直守在和琳的院子里，故而她并不知晓他竟然一整夜没睡。

    更别提是不吃不喝这茬儿了。

    “你先去前院等着，待我收拾一番便去与你一同去刑部瞧瞧。”冯霁雯站起了身来吩咐道，转身便要带着丫鬟往內间更衣。

    却听得刘全疑惑地“欸——”了一声，继而忙道：“太太……大爷他今个儿没去刑部啊！”

    “没去刑部？”冯霁雯转回身来意外地看着刘全，问：“那去了何处？”

    “……就在家里头呢！”

    “在家？”冯霁雯更是吃了一惊。

    “大爷一直待在外书房里，都大半日了，奴才还以为太太您知道呢。”刘全满脸苦笑。

    冯霁雯听得也是哭笑不得。

    她一早没见着和珅，又觉得在此关头和珅必然又要没日没夜地在刑部忙着破案，故而压根儿没想着要去问他去是没去刑部——

    却不料和珅竟是没出门儿，一直就呆在家中。

    冯霁雯未有再与刘全多言，只让丫鬟取了伞来。

    屋外雨水滂沱，秋风夹带着凉意打在脸上，向来怕冷的冯霁雯刚踏下门阶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紧了小仙刚为其披上的浅湖蓝轻裘。

    虽是打着伞，却抵不过风大雨斜，待主仆几人来至前院外书房之时，衣鞋皆被雨水沾湿了大半。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小仙在廊下将油伞收起之际，冯霁雯已上了前去叩门。

    叩了数下之后又等了片刻，却迟迟未有听到回应。

    冯霁雯隔着门凝神听了听，也未听得屋内有丝毫动静，似乎并无人在。

    她干脆抬手将门推开了来。

    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冷风——书房里的几扇窗竟都是大开着的，湿湿的冷风灌了一屋子，墙上挂着的几幅画都被吹得摆晃不停。

    和珅就坐在临窗的书桌后，身上穿得还是昨日回家之后便一直未来得及换下的官服，官帽端端正正地压在左手边一沓宣纸之上，一侧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羊毫都在随风晃动着。

    “爷怎么不关窗？”

    冯霁雯快步行了进来，忙地将几扇窗逐个合上。

    屋内的风这才得以休止下来。

    “去端个火盆过来。”她朝刚行进来的小仙吩咐道。

    如今还远远不到要烧火盆取暖的时候，可这书房里实在太冷太潮。

    “是。”小仙忙准备去了。

    “爷今日怎么没去刑部？”冯霁雯行至书桌旁问道，下意识地望向桌面。

    却见书桌之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本以为和珅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是在整理案情进展和线索——

    可眼下看来，竟然是在发呆。

    而且她进来到现在同他说这些话，他似乎一句也没听着，只是半垂着俊逸干净的眼眉，目光漂浮着并无着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脊背挺直僵坐在那里如同入定了一般。

    冯霁雯无声叹了口气，折身到茶几旁摸了摸茶壶，砂壶还是温热的，想是刘全刚送来没多久，便抬手倒了一杯，送到了和珅眼前。

    “喝口热茶吧。”

    和珅的目光停顿片刻，凝在了眼前托着青花茶盏的一只芊芊素手之上。

    他微微又怔了一怔，复才顺着这只素手抬起了头来看向身侧之人。

    入目是一张恬静的脸庞，那双似会说话一般的黑眸正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和珅一时未有开口说话，一张俊颜之上表情迟缓，显是神思与反应皆还未有完全自凝思中完全抽回。

    冯霁雯又将茶盏往他面前递近了一些。

    和珅这才抬起僵硬的手臂接过。

    手指相触间，他手上一片冰冷之感和看起来颇为费力的手指屈伸动作都让冯霁雯没忍住皱紧了眉心。

    “怎么不关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中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

    和珅握着茶盏迟钝地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棂。

    “关着呢。”他抬头看向冯霁雯，声音微有些沙哑。

    “……那明明是我方才关上的。”冯霁雯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教育一个说谎的孩子。

    “……”和珅愣了一下，遂才略带心虚地改口道：“不知是何时开的。”

    冯霁雯满心无奈，却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它言，只是看着他道：“喝口水吧。”

    和珅十分听话地低头喝了几口水。

    温热的茶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四肢百骸都是说不出的熨帖。

    “听刘全儿说，爷今日一口饭都没吃？”

    “现下什么时辰了？”和珅显得有些茫然。

    “申时中。”

    和珅又是一愣。

    “爷身上有伤，近日来又未曾好好歇息过，眼下怎还能如此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冯霁雯看着他道：“如果一味如此便能够破得了案、救得了希斋的话，那爷还用得着里里外外忙活不停吗？”

    “夫人多虑了。”和珅微微笑了笑，道：“我只是想东西想得过于入神，一时忘了时辰而已，并非是有意怠慢自己的身体。”

    “……总之事实是饿了一整日了。”冯霁雯道：“我方才吩咐过刘全儿让厨房重做了些清淡的饭菜，待会儿送过来，爷多少吃些吧。”

    “有劳夫人为我操心了。”

    和珅话音刚落，却忽觉左手手臂被一双手扶住。

    随之萦绕进鼻间的还有熟悉的寒兰香。

    “爷坐得太久了，只怕身子都僵了，得先起来活动活动才行。”冯霁雯微拢着眉心说道。

    和珅表情怔忪地任由冯霁雯将自己扶起。

    不觉间微微放大的幽黑瞳孔中，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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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月票债，日常更新在晚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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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 一只葫芦

﻿    夫人扶他了。

    夫人主动扶他了。

    扶，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可这个行为之下所隐藏着的潜意识必然是十分关切与十分亲密。

    关切，亲密。

    这两个词在脑海中刚一形成出现，脑补良多的和大人脸上便冒出了一种类似于傻笑的神情来。

    “腰背可疼？”冯霁雯将人扶了起来之后问道。

    和珅笑着“嗯”了一声。

    “那你揉一揉。”

    “……”和珅默然了片刻，觉得自家夫人的回答有些脱离掌控。

    但俗话说的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手臂也有些僵。”和珅的语气不似作假。

    意思就是自己没法儿揉了。

    冯霁雯闻言只好一手搀扶着脚步缓慢移动的和珅，另一只手放到了他腰后的位置隔着衣物替他揉捏着。

    奇怪的是这换作以前她必然觉得十分‘难以下手’的动作，此际做来，竟无半分不自在，仿佛再正常不过。

    脑子里所想到的也皆是尽量让他不那么难受，而非是这么做合不合所谓的礼数。

    但此际她别无它想，故而对这些全无意识。

    冯霁雯扶着和珅在书房内缓步走着。

    夫妻二人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和珅无声勾着嘴角，冯霁雯则认认真真地替他松缓着僵硬到甚至有些麻木的腰背，这段时间里，二人‘各干各的’，皆没有开口说话。

    书房外雨水风声萧瑟，越发显得书房内安静温馨。

    如此走了约有三四圈。

    “已觉得好多了，多谢夫人。”和珅在书案旁停下脚步，笑着握住了冯霁雯替他按背的手臂，制止了她继续为自己揉按的动作。

    按这么久，手都该酸了。

    “可还麻了?”冯霁雯抬头看向他。

    和珅笑着摇摇头。

    “那坐着再吃杯茶吧，待会儿好有胃口吃饭。”

    和珅点头“嗯”了一声，道：“夫人也坐。”

    冯霁雯一面在他相邻的椅上落座下来，一面问道：“爷今日没去刑部，待在家中还是在想案情吗？近来可有什么进展？”

    他成日忙的几乎见不着人影，是以她也没有机会问起这些。

    可方才他那副入定了的模样她还从未见过。

    平日里人前人后谈笑风生，闲适随意，从不将负面消极情绪表露出来的人，就连胞弟危在旦夕，肩上的担子沉得足以让人窒息之际，却也只是选择独自一人用最安静的方式来宣泄缓解。

    但她知道，如今他比任何人都来得紧张不安。

    只怕更多的还有自责——

    而听她问起，和珅坐在椅上，神情不明地说道：“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都问罢了，刑部里整理出来的那些案情线索我已能倒背如流，可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以致于这些线索皆派不上任何用场。”

    处处都显得不对劲，可又根本找不出任何不对劲来。

    这种犹如被困在笼中，无法逃脱更无法找到真相的无力感甚至足以将人逼疯。

    他今日坐在这里，一遍遍推敲着，从头至尾，又一遍遍不停推翻先前的猜测，却仍一无所获。

    再这么下去，他甚至已不知自己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了。

    冯霁雯听罢他的话，想了一会儿，忽然道：“爷可听说过一只葫芦的故事吗？”

    一只葫芦？

    还两只蟋蟀呢……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类的故事？

    但见冯霁雯显然是很想跟他说一说这个故事的详细，和珅不忍拒绝之下，只有配合着道：“未曾听过。”

    确实没听过。

    “大概讲得就是一户人家种的葫芦里结出了一只极大的葫芦，所有的人都在想，这么大的葫芦要用来装什么东西才合适——”冯霁雯一边想一边道：“可用来装什么似乎都无法做到物尽其用，取用亦不方便。于是到最后，有人出主意将葫芦对半剖开，做成了一对小舟。”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来的故事，具体怎么个叙述法儿也忘了，简而言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词差意不差就对了。

    和珅听罢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放松的睡前故事。

    他凝神想了片刻，眼中光芒攒动。

    “因为目光局限，所有人都在想着要往葫芦里装水，却没人想到要将葫芦放进水中。”和珅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

    “……”于是冯霁雯后头刚组织好言辞，还未来得及开口说的话，只有尽数咽了回去。

    有些人脑袋反应总是太快也实在是让人欣赏不起来啊……！

    他怎么就总能做到如此灵光呢？

    “我明白了。”和珅眼睛陡然一亮，忽而起了身道：“多谢夫人提醒，我须得去一趟刑部——”

    这段时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案子本身，查到如今已无法再有进展，却还一味地苦思冥想，却未曾想从‘案件之外’入手去查。

    他真是太愚钝了!

    “现在？”他动作过于突然，冯霁雯意外不已，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嗯，立刻。”和珅仿佛是急于去印证什么一般，片刻都不愿耽搁，一面拿起书桌上的顶戴，一面与冯霁雯说道：“今晚应是赶不回来了，夫人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便是。”

    “可你饭还没吃呢！”见他真的就走，冯霁雯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

    “让刘全连同伤药一并送去刑部吧。”和珅头也未回地道。

    实际上他真正忙起来根本觉察不到饿或不饿，之所以有此一言，皆是出于不愿让冯霁雯继续担心。

    冯霁雯望着他的背影一阵无奈。

    火急火燎的……就不能等会儿吗？

    罢了，如此关头，爷们儿在外头办正事儿，不该管的她暂时还是别去多管了，免得好心办坏事，一不小心再添了乱。

    “太太，火盆取来了。”

    冯霁雯转头望了一眼屋内，面无表情地道：“……放进去烘一烘屋子罢。”

    人走了，只能烘一烘屋子了。

    ……

    晚间，冯霁雯让冯舒志去看了看和琳的情况，得知还算稳定之后，方才安心歇下。

    可这一觉她睡得仍不安稳。

    刚入睡之际便噩梦连连，惊醒了数次，重新闭上眼睛却又是可怖的梦境。

    而极不容易自梦境之中抽身，已值深夜之际，睡得本就不算沉的冯霁雯却又被一阵低低的噪杂声吵醒了过来。

    意识模糊地睁开双眼，熄了灯的房内光线昏暗，而一窗之隔的院内却是灯火通亮，窗外夜风呼啸，几道人影自院内投在窗纸上，在窗纸翕合之下显得有些怪异，而听声音竟是秦嫫和几个丫头在说话。

    冯霁雯动了动干涩的眼睛。

    这都什么时辰了？

    丫头们还且罢了，可秦嫫从不需要守夜，大半夜的不歇着这都在忙活些什么呢？

    “秦嫫，可要将此事禀与太太吗？”说话之人是小仙，语气中皆是拼命压制着的恐惧感。

    “慌什么。”秦嫫低声呵斥道：“太太近来忙里忙外心力交瘁，又在养着伤，极不容易早歇了一回，如何能因为这种事情将其扰醒？事情既已发生了，那么也不急于这一时解决——待明早太太醒了之后，再细禀与她也不迟。”

    越是这样的事情，越是不能慌。

    做下人的全都慌了，主子瞧见了也容易跟着没了主张。

    小仙先是颤颤地应了句“是”，继而又犹豫道：“可马嫂一家都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们先回去，告诉他们，此事爷跟太太一定会给他们做主的。”

    小仙应下匆匆去了。

    不过片刻，却忽有女人凄厉的哭喊声传进了冯霁雯的耳朵里。

    在此之前冯霁雯已要起身披衣，此际闻声更是立即唤了秦嫫进来。

    “太太怎么起来了？”

    秦嫫来至內间之时，披着裘衣的冯霁雯已自行将纱灯点亮。

    “家中出了何事？”冯霁雯放下手中火折子，抬起头来问：“外头可是马嫂在哭？”

    秦嫫闻言便知今夜之事眼下是瞒不住冯霁雯了。

    却还是尽力劝道：“也算不得什么急事，眼下时辰太晚，不适宜说事，不如太太您先歇着，待明日一早奴婢再跟您细说此事可好？”

    冯霁雯知她是担心自己近来事情太多，身体与精神只怕是扛不住，故而才有意拖延不讲。

    可马嫂向来老实本分，眼下都哭着找过来了，她既是听着了，便也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既是早晚都要解决，还是先将马嫂请进来吧。”冯霁雯说着便往外间走。

    秦嫫闻言犹豫了一下。

    “太太，眼下您还是不要亲自见马嫂来得好。”

    “究竟出了何事？”冯霁雯皱眉看向她。

    至此秦嫫也没了别的法子，唯有据实以告。

    “太太……芳芳没了。”

    “什么？”

    没了？

    冯霁雯心底‘咯噔‘一下，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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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让大家久等啦，抱歉抱歉，这章本可以在十二点前发的，但一直想多写一点，再多写一点，加上龟速，所以就到现在了，但这章更新还算是昨天的，今天的白天再继续写，爱你们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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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蹊跷

﻿    “一个时辰前，在后院儿里发现的尸体……说是当时身子还是热着的，但人已经没气儿了。”秦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以防再惊到刚醒来的冯霁雯。

    可这些话已经足够让冯霁雯惊异交加了。

    “人是怎么没的？”她追问道。

    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

    秦嫫闻言犹豫了一下，适才答道：“是被削尖了头的粗竹穿透了身子……那些竹子本是管家之前得了二爷的吩咐，命虎子削尖了放在后院儿里晾干，说是要做什么竹桩练武用的……”

    冯霁雯听罢更觉诧异无比。

    遭竹子穿透了身子而亡……

    怎会有如此怪异的事情发生？

    “方才奴婢已随管家去看过了，那些竹子本都是横放在木架上晾着的，因为竹子的一头儿抵这墙，所以芳芳应当是不慎撞上去的。”秦嫫尽量简单地描述道。

    实则那场面血腥的她现如今回想起都觉得可怖。

    人斜倒在地上，两只尖锐的竹子从腰后穿过腹部，血流得到处都是，混在雨水里，染红了大半边院子。

    而芳芳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冯霁雯听罢神情复杂地皱紧了眉。

    她昨日在和琳院子里的时候，芳芳还过来帮过忙，后来还得了她的吩咐送了谢郎中出门。

    这才短短一日的功夫，竟就忽然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死法都实在太过蹊跷了。

    “随我去后院看一看。”

    具体是怎么个情形，她还需亲自看一看才行。

    “这可使不得！”秦嫫想也不想便道：“……这种东西哪里是您能看得的？”

    下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何也轮不到当家主母亲自去查看现场。

    况且眼下又是深夜，外头还下着雨。

    “无妨，我不忌讳这些。”冯霁雯说着便要往外走。

    倘若没有必要的话，她亦不愿亲自去看这种场面。

    但如今和珅忙于正事，管家金伯年纪也大了，能力与精力俱跟不上，家中没有个能够主事的人，她若再不多上心些，如何能给马家夫妻一个像样的交待。

    “太太……”秦嫫快步追了上来，道：“不是奴婢僭越，而是此时太太当真不宜前往，太太想要查看些什么，不妨跟奴婢讲，奴婢必然事无巨细地回禀与太太听。”

    说话间，人已拦在了冯霁雯前头，满眼的劝阻之意。

    “太太就听秦嫫的吧。”守在外间的小醒也出声劝道：“秦嫫向来心细，若有什么可疑之处，必然不会漏掉的。”

    “是啊太太……”

    从院中行进来的小仙亦不赞同。

    对上一双又一双反对的眼睛，冯霁雯倍感无奈。

    然心知秦嫫等人皆是护主心切，出于她的感受考虑，也说不出什么责怪之言来。

    她犹豫了一番，最终只能交待道：“那秦嫫再跑一趟仔细看看四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有芳芳身上，最好检查一遍可有别的什么伤痕，将确切的死因确认清楚了——如果当真是死于利竹之下，务必更要将周围的情形再查看一遍，好弄清楚她为何会被利竹伤到。”

    秦嫫一一应了下来，当即也未做耽搁，带着小醒便去了。

    冯霁雯则让小仙请了马三与马嫂进来说话。

    夫妻二人带着儿子虎子一同进的堂屋，马嫂哭得站也站不稳，悲痛欲绝。

    冯霁雯好言安慰了数句，但也心知如此关头这些话起不到任何作用，当务之急，还是将事情的真相弄清楚要紧。

    “你们可知道芳芳为何会去后院吗？”

    马嫂在冯霁雯面前不敢哭出声来，泪水却仍停不下来，由丈夫跟儿子扶着站在那里，死死咬着下唇不停地摇头。

    眼睛同样通红的马三出声回答了冯霁雯。

    他声音憨厚沙哑：“回太太，晚上芳芳她娘见厨房里的炭烧完了，恐明日一早准备早饭再去管家处支取会耽误，便让芳芳立即去找了金伯取些炭回来，可谁知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也没见人回来，让虎子去找，才知芳芳她竟是根本没去金伯那里……奴才几个急了，就在府里四处地找，可谁知最后竟然……”

    马三说到此处，声音陡然一哑，再没有办法说下去。

    马嫂也再难掩悲痛，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满含悲切地道：“奴婢在和家已是呆了二十余年，这二十多年来扪心自问没背着主子们做过一件亏心事，还请太太看在奴婢一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别让芳芳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啊！”

    “你……你别在太太面前乱说话……”马三低声地道，欲将妻子拉起。

    “怎会是乱说话？芳芳她好好地怎么会去后院，又怎么会往竹子上头撞呢！”痛失爱女的打击之下，向来不善言辞的马嫂活像变了个人似得，重重甩开丈夫的手，又朝着冯霁雯连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地道：“奴婢求太太彻查此事，也好让小女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啊……”

    小仙在一旁瞧得眼泪都忍不住掉了下来。

    冯霁雯亦是十分心酸。

    “马嫂放心，此事我必然会给二位一个完整的交待。”

    倘若当真别有隐情的话，那更是要彻查到底。

    不光是因为这是一条性命，也是出于整个和宅的安危考虑——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查清楚的话，换作是谁只怕都会觉得心中不安。

    冯霁雯让人送了马三一家三口离开椿院之后，又坐了一刻钟的功夫，秦嫫方才带着小醒折回。

    或是因后院里的情景实在不好看，二人此际的脸色看起来都有些发白。

    “按照太太的吩咐奴婢都仔细查看过了。”

    “可有异常之处？”冯霁雯看向秦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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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写的不多，因为从老家回新家这边，又收拾了一下，天气冷了，然后晚上跟舅姥爷熬了羊肉汤喝来驱寒~

    但明天的话至少会更个一万字补偿大家，这个军令状先立下了！

    另外就是这个点儿舅姥爷还是拖地干活，这家伙干了一晚上的活儿了，之前没结婚前这货跟我说‘我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所以对我来说给你倒杯水已经付出很多了，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你见我给谁倒过水？’，我：“……？？？”

    而结婚后，无疑他已经迅速熟练掌握了洗衣服洗碗擦桌子拖地等多种技能，真是世事难料。

    #论男人婚前婚后的变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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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 坚持（月票×120加

﻿    秦嫫摇了摇头。

    “从后院的情形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除了竹竿之外，后院里原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皆没有动过的痕迹。而且从甬道到芳芳遇险的位置，脚下地面上有两道长长的滑痕，青苔明显被磨掉了，所以芳芳确是撞上去的无疑。”

    话罢又推测道：“想是雨天路滑，天又黑，脚下打了滑。”

    冯霁雯听罢却是问：“后院里可多了什么东西？”

    “有一只西瓜灯，还有一把竹伞，已经问过马嫂了，这都是芳芳得了她的吩咐离开厨房时带着的。”秦嫫道：“除此之外，兴许是雨天的缘故，后院里除了那两道磨掉了青苔的滑痕之外，连对脚印都没能留下。”

    秦嫫确实心细如发，该留意到的几乎全部留意到了。

    所以此事虽看似异常，但种种细节表明，事情真相并不如表面来的这般蹊跷吗?

    冯霁雯皱了皱眉，暗暗摇头。

    哪怕这些迹象都表明此事只是一场意外，但尚且有一点如何也说不通——

    芳芳明明是得了马嫂的吩咐去了管家处取炭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了一到晚上便落锁，根本没人会踏足的后院？

    马三夫妻也称不知芳芳为何会去后院，所以原因为谜，与芳芳没有任何直接接触的冯霁雯更加不可能知道。

    冯霁雯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了条几上摆放着的一只粉彩花卉贯耳瓶上，脑海中一遍遍过滤着近来家中发生的事情。

    最开始是和珅和琳在团河行宫一案中一个失踪，一个中毒，她为寻和珅也险些丢掉性命，而案子至今也没个明确的眉目。

    还有压制和琳身上所中之毒所需用到的药材冰茸，先是药堂里所有的冰茸都被人抢先买走，就连宫里也没能找出哪怕一钱半钱来，最后却还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之人出手解了燃眉之急。

    今日和琳情况恶化，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极不容易被玉嬷嬷保下一条性命，又被告知最多撑不过三五日。

    现下大半夜的，芳芳不知为何去了后院中，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一桩桩、一件件毫无头绪之事，看起来似乎并无任何牵连，可都如一团团迷雾一般浮在眼前，令人如何也看不分明。

    见冯霁雯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眉间皆布满了疑窦的模样，秦嫫略猜出了几分大概。

    可事情总是要一件件来解决的。

    “太太看可要先将芳芳的尸体安置下去？”她向冯霁雯询问道。

    冯霁雯闻言回过神来，却是看向灯影绰绰的窗外。

    “雨可停了？”

    没听到雨声了。

    “已不算大了，看样子应当很快便能停了。”秦嫫答道。

    “那就先别动后院里的东西，包括芳芳，也暂时不要擅自移动。”

    秦嫫意外地看向冯霁雯，问：“太太打算作何？”

    “让人来验尸。”冯霁雯目光笃定。

    “验尸？！”秦嫫闻言低呼了一声。

    小醒也惊讶地看向冯霁雯。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

    “……太太这是何意？”秦嫫压低了声音道：“芳芳之死虽是意外致死，但死因总归有些离奇，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此事倘若再宣扬出去，只怕到时又少不得诸多议论猜测啊太太……”

    “若当真请人来验尸的话，只怕到时没的也要被说成有的。”小醒出声道：“芳芳显是意外身亡，验尸一事，太太还是三思为妙。”

    说的冷血一些，大户人家死个下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既然没有明确的迹象表明死因有异，那么最省事的做法便是就此揭过。

    而非是大动干戈地请人来验尸。

    “既然事出蹊跷，自然还是一一排除意外致死之外的所有可能才最妥当。”冯霁雯说道：“我不光是要弄清芳芳的死因，更是想确认真相背后可还有其它不确定的隐情——如此才能给马嫂一家一个完整的交待，安稳人心。”

    不光是马嫂一家，还有府中其他下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也同要求一个心安。

    秦嫫听出她这重意思，一时不由也犯了犹豫。

    她们光想着要大事化小，尽量别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了，却是遗漏了这一面。

    秦嫫进退两难地说道：“可是验尸总归太过于招人眼目了。”

    “这种事情自然不能明着来。”冯霁雯道：“我打算让祖父帮忙从衙门找一位仵作来，暗中将人请到家中来验尸。”

    秦嫫闻言顿了顿，到底也点了头道：“这也是个办法……”

    既然主子坚持，又并非真的不可行，那她也没有再多劝的道理。

    末了又问：“可太太要先将此事告知大爷吗？”

    “事情没确定之前，暂时别惊动大爷。”

    如今和珅只怕是最忙的时候。

    秦嫫听从地应是。

    “事不宜迟，现在便让人去一趟英廉府。”冯霁雯交待道。

    现在赶过去，待到英廉府时，天色应还未亮，应当刚好能赶在祖父上朝之前。

    为了以防万一，又嘱咐道：“让人沿缸瓦市往刑部街走，沿途留意着英廉府的官轿，以免同祖父错开了。”

    “是，奴婢这便去办。”

    屋外雨水转停，仅有廊角屋檐下仍有水滴滑落，风也渐止，唯有穹顶之上密布着的乌云却仍一块紧挨着另一块，迟迟不肯散去。

    ……

    直至早朝罢，北京城也未能见着太阳的踪影，天色仍是阴沉沉地。

    路边积水犹存，马车轮每每碾过，便要溅起一阵水花。

    抬轿的轿夫个个儿也是打足了精神留意着脚下，生怕一不小心打了滑，再惊扰到了轿中的主子。

    都瞧得出这是二品大员所乘的官轿，沿途百姓车马避让了一路。

    冯英廉一下早朝，出了紫禁城便直接往驴肉胡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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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中午好~~~~今天一大早起来写的更新，这是第一更，用来还月票的，日常更新在下午。

    这边还在下雨，已经第三天了，据说要下上一个星期…感觉整个人都是潮潮的tt(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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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 大爷呢？

﻿    冯霁雯早料到老爷子会过来一样，自己没胃口用早饭，却没忘替老爷子备下一碗热乎乎的养胃粥。

    冯英廉一下轿刚被请进来，就灌了一碗小米南瓜粥进肚。

    “仵作可来看过了？”冯英廉问。

    冯霁雯点头。

    “已然看罢回去了。”

    冯英廉听罢忙问：“可有异常？”

    虽然他这个孙女儿已然嫁出去了，但和家没个能够主事的长辈，和珅如今又无暇过问这些事情，他只能诸事多操一操心了。

    “仵作也道尸体没有异常之处，确实是遭了尖竹穿腹而亡。”冯霁雯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场更没什么疑点，故而最终确定为不慎脚滑，撞到了竹尖上。”

    等同是费了这么多功夫，结果还是跟秦嫫她们最初猜测的相同。

    “既是没有异常之处，那便说明此事并非有人刻意为之，一切皆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复杂。”冯英廉看着微微蹙眉的孙女，问道：“如此结果，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冯霁雯摇了摇头。

    “尸体跟现场都没有可疑之处，但尚且有一点如何也说不通——谁也不知道芳芳究竟为何要去后院。”

    冯英廉闻言未有回答，只是问道：“你在下人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自然不可。”冯霁雯会意地道：“表面上，我只能暂时息事宁人，对此疑点绝口不提。”

    纵然是面对得了仵作的验证仍然不肯相信女儿就这么遭遇意外身亡了的马三一家人，她也只能多说些安慰之言，而非是跟他们一同讨论芳芳究竟为何要去后院、这个表面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这一点纵然要查，她也只能在暗下悄悄地查，而不能再像今日验尸这般在家中大张旗鼓了。

    “不错。”冯英廉赞许地点头。

    孙女嫁过来之后，在为人处事上面，俨然又成熟谨慎了许多。

    如今还知道从大局着想，还知道稳定人心了。

    正所谓近朱者赤，多亏他当初眼睛亮，选了个好女婿。

    冯英廉很不地道地将功劳全都归功到了女婿的身上……

    冯霁雯对老爷子的此番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一门|心思仍是放在眼下的正事上头，“我打算先从身边找线索，故而方才召集了下人前来，一是为了给府里的人一个说法和交待，二来是欲观察一番可有人表现反常——但出了这等事，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纵是小亭她们也战战兢兢地恐惧不已，故而暂时倒是分辨不出什么来。”

    冯英廉点头“嗯”了一声，道：“那就不妨再等一等。”

    “只能如此了。”冯霁雯微微叹了口气，眉间一派忧愁。

    近来真是多事之秋。

    ……

    冯英廉离开和宅已是临近正午的事情。

    冯霁雯本打算留他在家中用午饭，冯英廉却称还有事需要处理，待改日得空了再过来。

    上完课了的冯舒志也跟着冯英廉一道儿回了英廉府去，却并非是回去住，而是说一场雨罢，天气骤然冷了许多，他需要回府再收拾几件厚些的衣裳过来。

    竟俨然有一种就此要在和宅过冬的打算……

    冯霁雯觉得这小子这么住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这都住了多久了？

    堂堂一个英廉府的小少爷成日住在出了嫁的姐姐家算怎么回事？

    再这么下去，是不是都要改姓和了？

    可老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大有一种最好再多住些时日的赞同感。

    就连芜姨娘也没说派个人来催一催，问一问，就好像压根儿没这个儿子似得。

    面对这样一家人，冯霁雯有些发愁。

    可眼下她若赶人的话，这小子必然又要拿什么要留下来帮忙之类的借口来堵她的话，故而还是暂等这段忙乱期过去之后，再将人给送回去吧。

    “太太。”

    秦嫫从外面进来，手里捧了只景泰蓝条形锦盒，说道：“紫云格格派人送来了一株百年老参，说是一点心意，希望能帮得上二爷。”

    “紫云让人送来的？”

    “是格格身边儿那个叫阿欢的丫头送来的。”秦嫫说着走了进来。

    冯霁雯望向被秦嫫搁在肘边茶几上的锦盒，不由道：“……这丫头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百年老参不是寻常的药材补品，关键时刻有着吊命续命的作用，外面药堂铺子里纵然有得卖，却也必然价格不菲，而自家若是存了这么个好东西，多数也不舍得轻易送人。

    紫云对她自然是百般舍得，但奉恩辅国公府是怎么舍得让紫云送来的？

    但如今和琳正是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既是紫云让人送来的，那便先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送去二爷的院子里备着吧。”冯霁雯吩咐道。

    秦嫫应是，吩咐了小茶去办。

    冯霁雯用罢午饭之后，得了秦嫫叮嘱，去了內间小憩。

    前日和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昨夜芳芳又出事，冯霁雯已有数日未曾好好歇息过。

    她本以为如今自己满心的心事根本睡不着，可不料眼睛闭上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天都黑了。

    冯霁雯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个什么梦，总之醒来之时冷汗淋漓，满心惊惶之际，豁然坐起了身来，大喘着气。

    “太太可是发噩梦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小仙见状被冯霁雯的动作与神情吓了一跳，见冯霁雯似乎呼吸十分困难，忙地躬身下去替她抚背。

    却被冯霁雯一把抓住了手臂，有些涣散的目光看起来紧张至极，张口竟是问道：“大爷呢？”

    大爷？

    小仙一愣，继而道：“太太忘了吗，大爷昨日下午去了刑部，如今还没回来呢。”

    冯霁雯闻言表情一凝，缓缓松开了小仙的手臂，道：“我睡糊涂了。”

    小仙的目光却隐约有些疑惑。

    冯霁雯方才的言行，别人见了兴许不会觉得有什么，只会将其认为一个妻子在接连遇到这么多惊险棘手的事情之后，对夫君的依赖之情，可小仙不同——因为她知道自家太太与大爷的亲事，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遵守约定。

    这些都是太太亲口与她说的。

    可不知是从何时起，她越发看不明白太太了。

    有时她甚至觉得，太太与大爷就是真真正正的夫妻。

    “什么时辰了？怎么也不喊醒我？”缓过神来的冯霁雯仍有些喘地问道。

    “回太太，刚到亥时。”小仙从思索中回神，答道：“秦嫫交待了奴婢，说是家中也没什么事情要办，不如让太太多睡会儿，待太太醒了，再用饭也不迟。”

    “都亥时了……”冯霁雯又望了一眼窗外，问道：“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家中可有什么事情吗？可有人来过家中？”

    见她一醒来便问这些，显然是近来事情发生的太多，以致于整个人都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小仙不由拿极柔和的语气答道：“太太放心，一切皆好。临近傍晚之时，拜都少爷来看过二爷一次，呆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冯霁雯点了点头，又问：“二爷也没什么事吧？”

    “二爷也好。”

    冯霁雯放心下来。

    “一觉睡到现在，太太也该饿了，不如奴婢先伺候太太漱口，吃些东西吧？”

    冯霁雯“嗯”了一声：“也好。”

    小仙便弯身将人扶起。

    冯霁雯一面下了床，一面又随口问道：“舒志可回来了？”

    “太太刚睡下小舅爷便回来了。”小仙笑着说道：“来椿院时见太太在睡觉，还拿了本儿书，在太太床边儿守了足足有一两个时辰呢。”

    大约是害怕有昨夜芳芳之事在，冯霁雯会睡不安稳。

    冯霁雯闻言心底一暖，这才又觉得自睁眼之时便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霾消散了许多。

    简单地净手漱口之后，外间秦嫫已带着小茶将饭摆好。

    饭菜很是清淡，但也有荤有素，搭配的很有讲究。

    冯霁雯尝了头一口，便发觉了不对劲。

    这味道她吃起来十分熟悉，但又极肯定不是自己平日里吃到的味道。

    她又尝了尝另外两道菜。

    也是同样的感受。

    “这饭菜是谁做的？”冯霁雯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秦嫫问道。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太太一口就尝出来了。”秦嫫跟几个丫鬟笑着对视了一眼之后，适才看向冯霁雯，说道：“这是英廉府里的掌勺婆子做的，今日随小舅爷一同过来了，这几日太太的饮食便暂时由她来负责。”

    虽然方才已隐约吃了出来，但此际听秦嫫这么说，冯霁雯还是颇感意外。

    舒志回去拿厚衣裳还且罢了，怎还将英廉府里的厨子都给带过来了？

    “小舅爷说他吃不惯咱们府里的饭菜，这才特意跟老太爷商量着把人借过来用几日。”秦嫫笑盈盈地道。

    冯霁雯听罢不由笑了一声。

    这臭小子……

    吃这么多天也没见他吃不惯，怎么偏偏芳芳一出事，他便吃不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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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今天的日常更新，很足的一章，请大家放心食用~~

    刚刚舅姥爷刷碗的时候摔碎了一只盘子，新买的，还没盛过菜，就这么碎了，心疼的不得了，但在他“反正我刷不好，那下次不刷了”的威胁下，我只能对此事绝口不提tt(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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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 峰回路转（月票×150加

﻿    分明还是在担心她吃不好。

    “刚好借此机会让马嫂缓一缓。”冯霁雯说道。

    秦嫫点了点头。

    冯霁雯用罢饭，跟秦嫫交待了一些家中琐事之后，喝下了小仙端来的药。

    她肩膀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按照谢郎中的交待，明日起便不必服药了。

    只待伤口处的痂脱落，再拿玉嬷嬷上回送来的药膏抹上半个来月，到时连疤都不会留下。

    “二爷的药可喂着服下了？”冯霁雯近来似乎得了个凡事无论大小，总爱亲自过问上一遍才能够安下心来的毛病。

    “太太放心，二爷的药早便熬好送去了。”小仙道：“是奴婢亲眼看着小羽伺候二爷服下的。”

    冯霁雯点头罢，脸色却仍有几分担忧。

    秦嫫与小仙等人都猜得出她在担心些什么。

    那日玉嬷嬷有过断言，依照二爷如今的身体状况来说，只怕难撑过这三五日。

    而明日天一亮，便是第三日了。

    “……”冯霁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欲言又止了片刻后，忽然开了口。

    她吩咐道：“明日一早，小仙小茶你们俩去一趟静云庵，代我与太妃传句话——就说如今二爷危在旦夕，不知何时便要出状况，我心下着实难安，想请玉嬷嬷前来家中暂住几日，以应对突发之况。”

    只是她自己也多少觉得此举有些过于麻烦玉嬷嬷了，太妃的规矩向来又多，多半是不会同意。

    可为了和琳的安危着想，还是试一试吧。

    即便太妃不答应，她也不会有怪责的想法。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小仙便与小茶一道儿赶往静云庵传话去了。

    可和琳的情况也在一早便忽然再度恶化。

    冯霁雯与冯舒志在饭厅用早饭时，近来一直伺候在和琳院子里的小亭便慌慌张张地来禀，说是给二爷喂完药之后，药汁被二爷给尽数吐了出来。

    已经连药都吃不下了……

    “……”冯舒志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看了一眼同样搁下了碗筷的冯霁雯，起身说道：“长姐，我去看一看希斋哥。”

    冯霁雯只道了句“去吧”，并未随同一起。

    和琳的情况越来越坏，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如今她能做的，却只剩下等了。

    冯霁雯攥了攥布满了冷汗的手掌心，极度焦急之下反倒没了太多表情。

    “太太，英廉大人看望二爷来了。”

    冯霁雯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红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她方才回过神来。

    桌上的饭菜早已冷掉，碗里的粥也结了一层粥皮。

    冯霁雯站起身来，道：“请祖父去二爷的院子里吧，我在花厅等他。”

    红桃垂头应是，缓缓退出了饭厅而去。

    冯霁雯来至花厅中，命丫鬟沏好了茶等候冯英廉过来。

    然而她这厢还来不及在亭中落座下来，就听得守在厅外的小醒出声道：“奴婢给大爷请安。”

    大爷？

    冯霁雯精神即是一振。

    和珅回来了？！

    她忙转过身去朝厅外张望着。

    深蓝色的官袍闪进视线当中，和珅脚下生风一般快步迈进了厅中，冯霁雯一句“大爷”还没来得及落音，就见他已来至了自己眼前，而后不及看清他的神情与脸色，整个人便忽然被他拥入了怀中！

    他动作之突然、力道之大，甚至让冯霁雯脚下往前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到他怀中的。

    冯霁雯的下巴被抵在他的左肩上，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这是？

    “夫人……夫人！”和珅连连唤了冯霁雯两句，声音是冯霁雯从未听过的兴奋与颤抖。

    冯霁雯心脏蓦然一提，一时之间动也不敢动，问也不敢问，生怕是自己猜错了他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原因。

    “我查到眉目了！”和珅再次开口，环着冯霁雯的双臂又收紧了许多。

    冯霁雯闻言呼吸一屏，眼中旋即迸发出惊喜的光彩来。

    查到眉目了！

    终于……

    太好了……！

    连日来的夜不能寐与提心吊胆，全在这一刻得到纾解，一时之间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冯霁雯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束手无策’之下，竟也下意识地一把回抱住了和珅，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欣喜之情无法言表。

    而她并未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心中莫大的庆幸半点也不比和珅来得少。

    就事实而言，和珅与和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她断不能够相比，哪怕说破了天，她也抵不过和珅面对此事之时心中的苦楚哪怕一半之多。

    甚至更少。

    于是余下的一大半，不过是忧他所忧，怕他所怕。

    是以她有一半是在怕和琳离去，却有一大半是在怕和琳离去之后所有可能会对和珅造成的打击。

    和珅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将人越抱越紧，直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冯霁雯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种感觉太好了！

    不光是最亲近的人失而复得，还因无论苦难困境，还是峰回路转之时，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陪伴在侧，从不抱怨地尽她所能为他做好一切，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更将他的亲人同样视作她的亲人，并与你分担着喜怒哀乐！

    他从未想过生命之中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无形之中，将他周遭的一切，甚至是一碗水、一株草在他眼中都变得无比鲜活起来。

    他明明那么不好，那么多阴谋算计，那么多阴暗不堪。

    却得到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这一刹那，他竟有种热泪盈眶之感。

    “咳……”

    一声轻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厅中的静谧。

    面对厅门而立被和珅紧紧拥在胸前的冯霁雯抬眼一瞧，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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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也是月票加更，其实到这个点儿，大家看完就可以睡了，晚点还有更新，但是不建议大家熬夜等了，晚安吧么么哒~~~~~

    写这章和大人的心理活动时，自己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觉得人生活着能够遇到一个对的人，实在是莫大的幸事，希望大家不管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职业、什么性格，都可以遇到这样的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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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 揭开

﻿    小醒在看着他们。

    刘全在看着他们。

    舒志在看着他们。

    祖父……也在看着他们。

    总而言之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情形，神色或木然或揶揄，或不满或尴尬，各有各的不同。

    而从祖父方才那声类似于‘等得久了有点不耐烦，怎么还没抱完，还是提醒提醒吧’的轻咳声来推断，他们站在门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冯霁雯尽量平静地将和珅推开，脸却不受控制红的犹如一只煮熟了的虾，就差头顶冒热气儿了。

    和珅遂也松开冯霁雯，抬起了头来。

    冯霁雯脸色通红地抬眼瞅他，这才发现他下巴处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是从未见过的不修边幅，一双素日里最是温润的眼睛也因疲惫而布满了红血丝，眼中甚至还盈了泪光，却是满怀希望与喜悦。

    这是冯霁雯第一次见到他将情绪如此外露。

    也是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察到，他哪怕为人再如何八面玲珑，却也不过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正常人罢了。

    充其量也只是个擅于隐藏自己情绪的正常人而已。

    “太岳父。”和珅转过身来朝着冯英廉行礼。

    他倒没脸红，仿佛方才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冯英廉觉得在这方面，他的心理素质就不如这位孙婿来的强大。

    虽然觉得自己不该过问太多年轻人的事情，但这青天白日的，当众搂搂抱抱真的合适吗？

    但定睛一瞧孙婿这张疲惫的面容和显然消瘦不少的身形，也就原谅了。

    男人累了，回到家需要点安慰，也是说得通的。

    于是老爷子就此压下了内心的微词，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全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但由于隐藏的不是很好，表情控制也不算十分到位，是以整体看起来还是颇为尴尬的。

    而最让冯霁雯觉得最为抬不起头来的还要数冯舒志的反应。

    这货从一开始就干瞪着一双眼睛，还老气横秋地皱着眉毛，俨然一副看不惯并且不高兴的样子。

    最近他刚开始对和珅有点黑转路，现如今又要功亏一篑地路转黑了。

    哼，还读书人呢，竟然这么不知礼义廉耻。

    虽然他也不是太确定在自己家抱自己媳妇跟礼义廉耻之间究竟有没有确切的联系……

    但问题的根源在于，被和珅抱着的这个人，是他长姐。

    说的好像和珅抱着别人他就不会生气一样？

    也不对，倘若抱着的是别人，他没准儿还要更生气。

    冯舒志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子还真的是挺不好伺候的……

    “小醒去门外等着小仙小茶，若是玉嬷嬷来了，立即过来告诉我。刘全儿去一趟厨房，给大爷准备些清淡些的饭菜送来。”这厢冯霁雯出言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气氛，末了又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虽然她旁边这位年轻人好像一点都没有与她感同身受，也丝毫不觉得哪里值得尴尬。

    论脸皮厚，她果然还是略输一筹。

    两个下人都被支派了下去，冯霁雯想着和珅必然要与祖父谈正事，于是打算将冯舒志这小子也给支开，是以看着他道：“待会儿丁先生该过来授课了，你还不回去等着吗？”

    冯舒志闻言冷笑着看着冯霁雯。

    脸上挂不住了吧？

    觉得没脸面对他了吧？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对上他的眼睛，冯霁雯竖起了眉头来：“……”

    这臭小子什么毛病！

    “舒志先回去吧。”冯英廉也发了话。

    冯舒志：“……”

    好么，都赶他。

    不情不愿地应了句“知道了”，小家伙转身抬脚就要离开花厅。

    将踏过门槛，却忽听得身后冯霁雯又唤了他一声。

    冯舒志脚下一顿。

    “将门带上。”冯霁雯拿吩咐的语气说道。

    冯舒志一竖眉，险些没气的哼出声儿来。

    厅门被合上，冯英廉落座后，和珅与冯霁雯也依次在相邻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可是案情有进展了？”尽量不去想方才来时的情形，冯英廉正色与孙婿问道。

    和珅忽然赶回来，又这么一幅神情，不难猜出个大概来。

    “太岳父目光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如此关头，某人还不忘顺带着拍一把太岳父的马屁，再又望向身边的媳妇儿，道：“多亏了霁雯之前的提醒，我方才想到要从这件案子之外入手，详查了两日，果然顺藤摸瓜查出了线索来——”

    夸完太岳不忘夸媳妇，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

    “哦？”冯英廉疑惑地道：“从其它事情上入的手？”

    和珅点头道：“我命人将刑部及京衙近两月来办过的案子都找了出来，一一审看过，最后发现问题牵连竟是在霁雯之前在城外遇到的那群来路不明的恶匪身上。”

    冯霁雯大感意外。

    团河行宫圣驾遇刺，竟还跟京郊劫匪一案有关？

    冯英廉也有着一瞬的意外，但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深思道：“原来如此……”

    因为冯霁雯遭此大险的缘故，故而他与和珅之前一直都留意着京郊劫匪一案。

    结案之时，亦觉得有多处不对劲，所以暗中也未停止过暗访追查。

    但奇怪的是，结案之后似乎所有的线索都被抹去了，他查到最后竟是一无所获。

    如今经和珅这么一说，便陡然明白了！

    他是仗着知道的内情多，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冯霁雯却是懵的，她不解地问：“劫匪一案不是已经肃清结案了吗？”

    “那些所谓的劫匪，其实只是个幌子罢了，为的是声东击西，扰乱分散朝廷的注意力，从而趁乱在团河行宫内外做手脚。”和珅解释道。

    冯霁雯皱了皱眉。

    照这么说来，那些劫匪在城外滋事杀人，实则是遭人指使，早有预谋？

    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犯事。

    “可你是如何确定的？”她又问。

    “我起初也只是觉得此事可疑之处颇多，出于猜测而已。”和珅道：“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我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必然的联系——团河行宫布防本是由金简金大人全权负责，可就在圣驾出宫前往团河行宫五日之前，原本该在行宫内外驻守的八旗与露营驻兵却少了一半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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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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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 又要算计人了

﻿    “那余下的一半兵力用于了何处？”冯霁雯顺着他的话问道。

    他既说两件事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那么这必然是极关键的一点。

    “彼时刑部尚书袁守侗正奉命在三日之内缉拿流匪归案，迟迟未能找到流匪线索。而这些原本该驻守在团河行宫里的兵力，被金大人暗中调借给了袁守侗用以全力追查此案。”

    “……金简好大的胆子，竟敢仗着在朝廷亲信耳目众多，私自将兵力借与刑部办案！”冯英廉听得也是大吃一惊。

    私自借兵，若是遭了都察院弹劾，被冠上悖逆之嫌都属轻的。

    但仔细想来，袁守侗是金简一手扶持上去的得力帮手，金简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袁守侗延误圣命，再被扒下刑部尚书那身官服来。

    况且都察院的御史钱沣又是金简的亲女婿……

    “一万兵力不是少数，故而此事办得并非十分隐秘，只是正如太岳父方才所言，金简亲信耳目众多，又因此事未出什么差池来，故而当时并未被掀出来。”

    冯英廉略一颔首，又问道：“照此说来，难不成团河行宫当日遭刺，问题是出在了金简外借出去的这一万兵力上面？”

    “没错。”和珅点头之后，却是向冯英廉问道：“太岳父可还记得之前便觉得京郊劫匪一案有异？区区十余劫匪，竟能在刑部的追查下接连犯案，人就隐身在城外一座村落之中，刑部却找不到一丝线索——临到最后关头，却又忽然如期破了案。”

    这些都是疑点。

    只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群流匪如何丧尽天良，被缉拿之后如何大快人心之上了，再加之刑部给出的说法勉强还算有说服力，故而并无人留意到办案过程中的蹊跷。

    但和珅与冯英廉留意到了。

    皇上也隐约觉察到了，所以才会顺势听取了和珅的意见，并未立即封赏袁守侗。

    “难道真是金简拨出去的这一万兵力帮到了袁守侗？”冯英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孙婿，眼中神情不明。

    倘若真有这么简单的话，和珅必然不会再在这桩案子上多做言语。

    “可奇怪的是，并无人得知袁守侗动用了这一万兵力。”和珅继续说道：“我起初以为是袁守侗担心借兵一事被人拿住把柄，小心谨慎地将兵力用在了暗处，可我今早去了一趟傅恒府，刚与福三公子证实过，他协助袁守侗办案之时，从始至终也都未曾见袁守侗动用过除刑部之外的兵力。”

    且经他如此一提，福康安也想起了办案之时的诸多异常来。

    “既是不用，为何要借？”冯英廉眉头一阵跳动。

    “不，他用了。”和珅莫名动了动嘴角，目光微微凝聚起，道：“他借金简之命，不光探明了团河行宫内外的所有布防，更在这一万兵力当中安插进了自己的眼线。”

    “什么……”

    冯英廉有着一瞬间的怔然。

    “这便是刺客为何能轻易攻破团河行宫的防守，并对皇上当日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原因所在。”和珅最后说道。

    冯霁雯听到这里，已是震惊不可名状。

    这么说来，团河行宫一案幕后的主使……竟然是刑部尚书袁守侗？！

    可他不是十一阿哥一派吗？

    缘何要谋划刺杀圣驾？

    “袁守侗……”冯英廉眼中也是震惊一片，不可置信地道：“袁家为山东第一大士族，在山东士子中名望颇高，朝廷对其又一直存有招揽之意，故而早年便赐下了袁家与阿桂府的亲事，去年更是特允了袁守侗进京封官……”

    如此龙恩浩荡之下，袁守侗非但不存有感恩戴德之心，却反过来不顾整个家族的兴亡刺杀圣驾！

    “袁守侗究竟受何利益驱使，竟敢做出此等株连九族之事来？”冯英廉不住地摇着头，压低了声音道：“十一阿哥如今绝无可能冒此大险……”

    此事兹事体大，纵是关上门来说一说，都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我已然暗中详查过了，此事与十一阿哥并无关连。”和珅正色说道：“纵然是金简金大人，至今也未察觉自己之前借与袁守侗的那一万兵力之上出了问题。”

    “此事乃袁守侗一人所为？”冯英廉再度被惊道：“……他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所幸是他一人所为。”和珅莫若有所指地道：“也多亏了他如此胆大包天。”

    若不然，这件案子他办是不办？

    冯霁雯闻得和珅此言，细想他话中之意，不免觉得十分惊险。

    确然。

    此事若非袁守侗一人所为，而是受了十一阿哥指使的话，只怕还真不是如今尚且势单力薄的和珅足以触碰得了的。

    而和琳，无疑也只能成为牺牲品。

    好在不是。

    “此前金简曾多次在明面上授意袁守侗助我办案，可袁守侗表面答应，暗下却阳奉阴违，不仅未对我有丝毫助益，反倒多次与我使小绊子。”和珅边回忆边道：“起初我以为金简不过客套之言，而袁守侗则是因我在刑部办案，皇上置他堂堂一个刑部尚书于无物，他心下不满，适才多有情绪——至今才知，他不过是在刻意阻挠我办案罢了。”

    冯英廉听罢道：“原来还有此等内情，怎之前未听你提起过？”

    “官场之中鱼龙混杂，自然是什么脾性之人都能遇得到，他之前虽暗中有些小手脚，但多不值一提，不至于真正妨碍到我，故而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他查出京郊流匪一案上，袁守侗真正坐不住了，他才觉察到袁守侗的异常之处。

    听他如此说道，冯英廉倒有些意外。

    刚涉足官场，本该是少年意气之时，他却能有此胸怀，看得如此之开。

    不在不该计较之时与人计较，以免耽搁正事，这与其说是大度，更该称之为明智。

    冯霁雯也在看着和珅。

    “金大人一直在帮爷？”她问道。

    她与金简虽然未有过接触，但其为嘉贵妃兄长，一举一动想必多半都与嘉贵妃脱不了干系。

    没想到嘉贵妃一面与她示好，金简那边在前朝竟也没闲着。

    和珅点头。

    冯英廉在一侧说道：“金简从不是会做无用功之人，他肯出手帮你，定是想拉拢于你。”

    “我官职低微，不值一提，还远不值得金家如此耗费心力。依孙婿之见，金家应是想借我来拉拢太岳父。”

    “你在内务府中掌管着广储司，官居五品虽算不上如何拔尖，但你别忘了，你如今另一头可是掌管着崇文门税关衙门，这只怕才是金简最为看重的。”冯英廉看着孙婿，提醒道：“可党争一流，自古以来便非忠直之臣所为不说，更非自保之道。你向来心思通透，理应懂得这个道理。”

    “孙婿明白。”和珅虚心应下。

    只是与冯英廉的耿直不同，他有着自己为人处事的一套原则。

    但他绝不会越过党争这一条线。

    冯英廉也信得过和珅的头脑，点了点头就此按下了这个话题，接着案情继续说道：“可说到最后，眼下尚有一事难办。”

    一直在一侧旁听的冯霁雯也猜出了冯英廉的忧虑。

    “十一阿哥与金简只怕没那么容易会任由你来处置此案。”冯英廉说道。

    虽说袁守侗谋划刺杀圣驾，并非得十一阿哥授意，但袁守侗确是金简一手扶持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

    且更加说不清的是，金简不漏声色地暗中借了一万兵力与袁守侗，而正是这一万兵力让袁守侗钻足了空子。

    此事当真被和珅抖露出来的话，金简哪怕真的没有一丝悖逆之心，却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十一阿哥只怕也难逃被皇上猜疑的下场。

    他们岂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和珅便坐等着自己被牵扯进去？

    冯英廉面露忧色。

    此番和珅查清此事，竟还不知是福是祸。

    可和琳又断不可能不救。

    和珅不置可否，似乎并不以此为忧。

    他道：“可关键在于十一阿哥与金家同此事并无任何干连——他们若真有心遮掩，反倒会引火烧身。”

    “利弊权衡之下，难保他们不会为保周全而铤而走险。”

    “兴许会吧。”和珅笑了笑，并未否定太岳父的话。

    还笑？

    冯霁雯一瞧见他这种状似随意的笑，便觉得这厮八成又要算计谁了。

    而冯英廉听罢和珅这句“兴许会吧”，不由语结了一瞬。

    兴许会吧？

    这不是句废话么？

    面对如此没有意义的回应，他竟无言以对。

    唯有又问：“如今你手中都有哪些证据足以证明袁守侗有谋划刺杀之嫌？”

    “除了袁守侗与金简借兵却未用在追剿流匪之上这一条之外，暂无其它确凿之证。”和珅答完又补充道：“倘若福三爷愿意出面作证的话——”

    冯英廉眼角一阵抽动。

    “……”

    就这一个在金家与十一阿哥的势力操控之下，根本起不到什么卵用的证据，却还得建立在福康安愿意出现作证的前提之下才用得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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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 有何对策（月票×210

﻿    就凭这个，究竟要如何才能扳倒袁守侗这棵大树？

    现在的年轻人办起事来会不会有点太乐观了……

    冯英廉觉得这情形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麻烦许多。

    偏生又听和珅继续讲道：“有袁守侗在，刑部中人对我皆是表面顺从，实则暗下多有掣肘。我能查出借兵一事，还是靠得使计引开了袁守侗的注意，加之有京衙相助，方才得以顺利查明真相——而此时，只怕袁守侗已有察觉了。”

    老爷子听罢已是满脸愁容。

    孙婿这案子查的不容易，他体谅。

    可也就是说如今根本没有能力再去搜找证据不说，还很有可能已经被袁守侗被盯上了？

    若金简再知晓个一星半点，这下不是双面树敌吗？

    可查到这个地步，想要收手为时已晚。

    眼下仿佛已被逼入了一个死胡同里，说是进退两难也不为过。

    可打眼一瞅和珅却半分愁容也无。

    冯英廉不及去问，已听得孙女在他前头抢先开了口——

    “爷接下来有何对策？”冯霁雯看着和珅问道。

    他如此焦心于和琳之事，倘若当真对当下形势没有半点应对之策的话，绝不可能做得到如此轻松。

    有些东西她想不到，祖父亦想不到，却不代表和珅也想不到。

    他最擅长的，便是想别人所不敢想——

    ……

    天色将晚之际，阴云逐渐散开，反倒有了转晴的迹象。

    金简从兵部回到家中，前脚刚踏入正院，就见管家捧着一摞账簿带着两个下人自院内行出。

    “奴才给老爷请安。”管家一手托着账簿，一手打了个千儿，躬身行礼。

    金简看了一眼他手上托着的账簿，最上头那册之上赫然是‘聘单’二字，神色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金家长子金亦风即将便要迎娶汪士英之女，管家今日前来，显是跟金夫人尤氏确认下聘的礼单来了。

    “夫人定了多少抬？”金简问道。

    “回老爷，暂定了六十六抬。”

    六十六抬？

    金简皱眉。

    他这夫人当真糊涂。

    溺爱长子，只顾想要将亲事办的体面风光些，却不知眼下的时机根本不适宜大肆操办喜事。

    他在团河行宫圣驾遭刺一案中有着失察的罪名在，皇上虽还未治罪，但已几番严饬，如今若再大操大办地给儿子冲喜，那不是作死吗？

    还好他问了这么一句，若不然真依着她的意思来，指不定又要惹出一堆麻烦来。

    “统统减半。”想到汪士英那张嘴脸，金简冷笑着道：“冲个喜而已，何至于如此铺张。”

    汪家的女儿用了什么手段，汪家自己应当清楚。

    明媒正娶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若还想样样都与官宦人家娶妻之礼相同，也不想想他们配不配得上。

    管家听出金简声音里的不悦之意，也不敢多嘴去问，只垂首恭敬地应了下来：“奴才这边回去修减礼单。”

    金简这才抬脚朝着正堂走去。

    还未入得正堂，便听闻有说话声传入耳中。

    正堂之中，尤氏坐在上首，下面左右各坐着金亦禹与金溶月。

    “父亲。”

    兄妹二人各自起身向金简行礼。

    金简先是“嗯”了一声，适又看向金溶月，问道：“月儿怎么回来了？”

    “是我想女儿了，让人进宫传的话儿，求了贵妃娘娘让月儿回家小住几日。”尤氏代女儿回答道。

    “既是在宫中选秀，如今牌子留是不留还是未知，三天两头地往家中来回地跑，像什么样子。”金简撩袍而坐，沉声道:“女儿不懂事，难不成你也跟着不懂事吗？”

    “我……”尤氏愣了一下，继而道：“我不过就是想见女儿了而已，加上亦风眼见便要成亲，我让月儿回来帮着张罗张罗，有什么不对？再者道了，贵妃娘娘不是也没说什么吗？你在这儿跟我置的什么气……”

    当着两个孩子的面，金简懒得同她争吵，只满脸不耐烦地说道：“如今一堆糟心事还未处理干净，你就少添些乱吧。”

    还有方才那个聘礼礼单，他想想都来气。

    莫名其妙被训了几句，尤氏还觉得有些委屈。

    “我知道团河行宫一案至今未破，你两头儿都被压着，心里头不好受，可总也不能一进家门儿就跟我们娘俩儿撒火吧？”

    金简不悦的叹了口气，未理会她的话。

    真觉得他不容易，就不该再说些话给他添堵。

    “今日我自刑部回来之时，恰见袁大人带人匆匆赶往了团河行宫，许是有什么进展了也不一定。”金亦禹适时地出声与父亲说道：“若是刑部能够尽早破案，届时父亲再与圣上请罪，想必纵然是罚，也不会如何重罚的。”

    “是重是轻，还要看破案之后的结果。”金简自鼻间重重出了口气儿，忧虑道：“案子牵连越广，我的失察之责便越大。”

    金亦禹听到这里，只有道：“如今只能等结果出来了，父亲暂且静观其变吧。”

    但直觉告诉他，这桩案子背后的隐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如今在刑部虽然只是个小小书办，并未参与到破案之中来，但光是耳听目见，便可知此案追查起来十分不易——他数次见到和珅，皆是忙得片刻歇息也无，就连吃饭上药的间隙，手里都还攥着案宗细看。

    和珅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若非真是遇到了难题，决不至于如此。

    据说和琳如今已是危在旦夕，连那压制毒性的冰茸都已起不了太多作用了。

    想到此处，金亦禹不由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妹。

    他想与她谈一谈，却已不知还能够同她说些什么。

    她从不肯听劝。

    觉察到兄长的目光，金溶月微微抬了抬眼睛，却是看向了金简。

    “父亲手中可还有事要去处理？”

    金简闻言不置可否地看向她。

    “出宫之时，姑母托我向父亲捎了几句话，须得单独告知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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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第一发月票加更，晚上陆续还在写，但速度发挥不稳定，所以大家还是明早一起看比较保险~

    最近写到这么一个大转折大过渡，还是挺顺的~

    另外昨天的292章加的是月票180，章节名给漏了，就记在加更楼里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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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 告知（月票×240加

﻿    金简疑惑地皱了皱眉。

    嘉贵妃有事多是命暗卫传话与他，亦或是借故请他前去景仁宫，今日怎会让月儿传话？

    且又言明须得单独告知他，可见是隐秘之事，不宜泄露。

    这就更加说不通了。

    尤氏与金亦禹也皆看向金溶月。

    金简却仍是站起了身道：“既是如此，你随我去书房说话。”

    金溶月随之起身。

    望着父女二人前后离去的身影，尤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笑。

    金亦禹跟着笑了笑，问：“母亲笑什么？”

    “你姑母如今已让月儿帮着传信，看来是芥蒂全无了。”尤氏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如此一来，月儿在宫中，我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金亦禹唇边的笑意却微微凝了凝。

    他认为虽不见得如此，但还是希望真如母亲所言吧。

    不管如何，他还是希望自己这唯一的妹妹能够过得好一些。

    “如今你大哥也要成亲了，虽然这个姑娘我同你父亲都不是太中意，但好歹你大哥也算是成了家了。”尤氏对长子的病情绝口不提，只是又看向二儿子说道：“可母亲最操心的还是你。”

    难得有跟母亲坐下话家常的机会，金亦禹脸上一直挂着笑：“母亲操心我什么？”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又得你父亲看重，从不给家里惹什么麻烦。可只有一样，你如今正值婚娶，母亲这两年来暗中替你相看了不少姑娘家，你却一个也看不中——再这么拖下去，哪里还有好姑娘肯等着你？”尤氏语重心长地说道。

    金亦禹闻言有些头痛。

    感情之事，他求得是一个顺其自然，两厢情愿，怎能勉强得了？

    可自己也清楚，倘若真想找一个自己中意，又应父母亲之愿门当户对的姑娘家，只怕是难如登天。

    论这一点，他倒是十分羡慕和珅。

    与冯家小姐本不是门当户对之人，却因入了英廉大人青眼，而撇开了门第之见——冯家小姐虽此前名声不济，或因此故才存有下嫁之意，但对和珅也从未存有过轻视之意。

    他偶然去过和宅数次，一座不大的院子四下皆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下人也个个恭敬懂礼，人虽不多，却贵在气氛十分和谐，由此便足以看得出家中女主人管家治家时的态度。

    他亦看得出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且有许多一致的地方。

    譬如二人都钟爱书法，且都写的一手好书法。

    感情建立在相互欣赏的基础之上，方能长久。

    门第与其它，不过是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的非必要条件，他犹记得之前和珅与冯小姐成亲之时，外面议论诸多，可不管是和珅，还是和太太，都未曾受到过这些所谓的流言蜚语影响。

    日子本就是两个人过起来的，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许多时候，他当真羡慕和珅。

    ……

    “说吧，你找为父究竟何事？竟还要单独与我说。”

    书房中，金简在太师椅上坐下，张口便向女儿问道。

    金溶月闻言微微一怔之后，道：“父亲一眼便看出来了。”

    “你姑母若真有要事需要单独传到我的耳朵里，又岂会让你从中转达。”金简看向坐在下首的金溶月，一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一派平静。

    “父亲果然还是比我了解姑母的性子。”金溶月似笑非笑地道：“但我确有一则重要的消息要告知父亲。”

    见说着看金简，道：“与团河行宫一案有关——”

    金简闻言眼睛微微一眯。

    “什么消息？”

    “于父亲而言，这只怕是一则坏消息。”金溶月语气微凝，在金简的目光注视之下，缓声说道：“和珅已经查明团河行宫刺杀圣驾一案的幕后主使是何人了。”

    “查到了？”金简脸色肃然地问：“是何人主使？”

    为何又要道于他而言是坏消息？

    金简脑海中飞快思索之际，金溶月已道出了答案来。

    “此人不是生人，正是与父亲交好的刑部尚书，袁守侗。”

    “……什么！”金简瞳孔倏然紧缩，继而冷笑了一声，斩钉截铁地道：“袁守侗？绝无可能是他，他有什么理由刺杀皇上？”

    又看向女儿，目含探索地问道：“我尚未听说和珅查出了什么眉目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他查到了袁守侗的头上的？”

    “父亲不必管女儿是如何得知的，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

    金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自打从静央楼一事过后，他这个女儿似乎对他未出面替她挽回名声一事存下了记恨之意，与他疏远了许多不提，说话做事也让他这个当父亲的越发看不透了。

    尤其是入宫选秀之后更甚。

    “你往下说。”他说道。

    “听说父亲之前曾私自借过一万兵力给袁守侗用以调查京郊流匪一案。”

    金简眼神一变。

    这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但父亲可知，袁守侗并未将这一万兵力用到追剿流匪之上，而是借此在团河行宫内外做了手脚。”金溶月看着满眼意外的父亲，又问道：“难道父亲不曾怀疑过当初区区十余流匪，是如何接连数日躲开了刑部布下的天罗地网，且还能在郊外继续生事吗？”

    “实则这一切都是袁守侗的安排，从这些忽然出现的流匪，到追查多日没有结果，再到同父亲借兵，都是为了密谋行刺圣驾。”

    “……”金简震惊之余，却也在不停地思考着金溶月话中的真假。

    可金溶月所言每一句，似乎都极经得起推敲，并不像是空穴来风的猜测。

    其实他从团河行宫出事当日起便在猜测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这些刺客似乎十分清楚团河行宫当日的布防，和圣驾的具体所在。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出了内奸，但思来想去，皆没想到符合条件之人。

    而袁守侗……

    他只能说他太过于信任袁守侗了！

    加之当日袁守侗之子袁池也因乱失踪，寻了数日方才寻回，且还受了重伤的……如此他便更没可能去怀疑袁守侗了。

    而若此事当真是袁守侗所为，那他的心机未免也太深了！

    长久以来，他竟然毫无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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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 ‘献计’

﻿    但袁守侗身为山东士族嫡子，究竟有何理由要冒险刺杀圣驾？

    “月儿——”金简看着金溶月，再度问道:“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并不重要，父亲纵然得知了，也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眼下的局势对父亲极为不利。”金溶月拿提醒的语气说道：“和珅已准备上疏朝廷了，届时事情传开，且先不论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从中中伤父亲，单说皇上，就凭父亲私自借兵给袁守侗一事，只怕也不会对父亲的动机毫无怀疑吧？”

    金简听得已是后颈发凉，冷汗直冒。

    他十分明白女儿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是往轻了说的。

    整个朝廷无人不知袁守侗入京之后乃是他一手提携。

    借兵一事若被捅了出来，更是触犯国律之举。

    更加别提是同刺杀皇上一案扯上瓜葛了……

    那可是足以令他与嘉贵妃前功尽弃的罪名！

    “我之所以同父亲说这些，便是担心父亲会无辜遭到此案牵连，要父亲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依女儿拙见，袁守侗本无道理刺杀圣驾，也无人会怀疑到他身上来。”金溶月若有所指地说道：“就连父亲，不也是被蒙在鼓里吗？更遑论是其他人了。”

    “你的意思是让为父帮袁守侗开脱？”金简眼神微紧。

    “这对父亲而言，并非难事。算来算去，挡路的也只有一个和珅罢了。”金溶月看着金简的眼睛说道：“总好过被拖下水，再无翻身的机会来得好。”

    金简闻言眼底一片沉色。

    他在官场里摸打滚爬了半辈子，能有今日的地位，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本就没少做过。

    除掉一个和珅，确非难事。

    但此事真假尚且有待调查，要如何处理干净，更要细细思忖衡量才行。

    金溶月见状便知自己的目的已达成了一半。

    父亲做事的风格，她已然见识过了。

    事事皆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连亲生女儿的名声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人，难不成还会对外人心慈手软吗？

    ……

    翌日早朝罢，金简火急火燎一般赶往了景仁宫求见嘉贵妃。

    即将要踏入前殿之时，恰遇了十一阿哥永瑆自耳殿行出，来至了廊下与一名样貌娇俏的宫女调笑。

    金简见状不满地皱了皱眉。

    这位主儿可真是让他没话说了，如今都要火烧眉毛了，他却还有心思在这儿调戏宫女！

    “哟，舅舅来了。”

    永瑆听到脚步声响，抬起了头来，得见金简，笑着走了过来。

    “十一爷。”金简草草一礼，看了一眼永瑆身后垂首避开的宫女，欲开口训饬两句，却又咽了回去。

    “十一爷这是要去何处？”金简问道。

    “刚给额娘请罢安，正要出宫去。”

    “十一爷此时出宫作何？”金简道：“臣有要事要禀与贵妃娘娘，十一爷不妨留下听完再走。”

    “有什么事儿舅舅只管跟额娘说罢，我就不听了，里头还有外人在呢——”永瑆半点不上心，一副懒散的模样笑着道：“我还有要事须得去办，就先走一步了。”

    话罢在金简肩头拍了拍，便负手自顾自地带着小太监悠然离去了。

    “……”金简重重叹了口气，唯有匆匆入得殿内求见嘉贵妃。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景仁宫中还有其他人——

    和珅竟然也在！

    方才十一阿哥所说的的‘外人’竟是和珅……

    他为何在此？

    “和珅见过金大人。”

    不知为何，对上这样一双微微含笑的眼睛，金简忽觉一阵不安。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远簪，送和大人出去吧。”嘉贵妃吩咐道，又看向和珅说道：“今日有劳和大人特意前来报信了。”

    “贵妃娘娘言重了，这本是和珅分内之事。”

    嘉贵妃目露满意地笑了笑，对远簪抬了抬手。

    和珅会意地行了退礼，随同宫女一同离开了殿内。

    “和珅怎么过来了？”金简自往事中抽回神来，心中打鼓地向嘉贵妃试探问道。

    嘉贵妃望向他，方才面对和珅之时的笑意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似有若无的怒意。

    “兄长当真糊涂，竟私自将绿营拨去团河行宫驻防的兵力借与袁守侗！”嘉贵妃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地重。

    她上来便是这么一句，令得金简有着一瞬间的愣然。

    “团河行宫一案，幕后主使实则是袁守侗，兄长遭人利用了还不自知，若非是今日和珅前来相告，他日东窗事发，金家与景仁宫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金简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只紧紧皱着眉道：“此事臣也是昨晚才得知内情，连夜派人核实罢，一下早朝便往娘娘宫中来了——怎么？和珅竟先一步将此事主动告知了娘娘？”

    他竟敢来？

    他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金简心底疑窦丛生。

    “我还真当兄长要被袁守侗蒙蔽到底了。”嘉贵妃重重冷哼了一声，问道：“既然兄长已知事情真相，不知可想好要如何应对此事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责问之意，金简暗暗攥了攥手掌，压低了声音说道：“事到如今，只能先保住袁守侗，事后再与他算总账了。”

    “保住袁守侗？”嘉贵妃看向他，脸上神情不明。

    “若真由和珅将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臣与娘娘及十一阿哥又将如何洗脱嫌疑？”金简面露懊悔焦急之色，“确实是我太过于轻信袁守侗了!借兵一事我起初也曾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认为反正只是借给袁守侗用上一两日，总归不会出什么问题……却不料他狼子野心，竟伺机谋划刺杀皇上！”

    而若非是他借兵与袁守侗，眼下的局面也不至于如此被牵制，即便想要一脚踢开袁守侗都不得！

    “事情已成定局，兄长现如今再说这些话还有何用？”嘉贵妃冷笑着道：“可即便如此，兄长还是要保他吗？”

    “除此之外，眼下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唯有暂时先将其保下，日后再作其它打算了……”

    “那兄长打算怎么做？”嘉贵妃眼中仍旧噙着冷笑。

    “事情既是和珅查出来的，为防泄露，自然要从他身上下手。”金简眼底一派阴鸷之色：“要么将其除掉，要么……拿他来顶罪。”

    嘉贵妃听罢却是问道：“兄长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至少现下大局还是由我们掌控着的，区区一个和珅，远远不足为患！”

    “和珅眼下确实不足为患，可他身后还有一个冯英廉，难不成兄长要将英廉府也一并除掉？”嘉贵妃眼底含着讽刺之意，道：“且不说能不能做的万无一失，纵然成了，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日若事情败露，岂不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可是……”

    “且和珅今日与我透露，他之所以得以确认袁守侗在流匪一案中做了手脚，实则已向福康安求证过诸多细节，换而言之，傅恒府如今也已得知了大概情形。”嘉贵妃打断了金简接下来的话，重声说道：“袁守侗之事和珅查得出，难保来日不会再被他人掀出，你难道把当今圣上当傻子来看待吗？回护乱臣贼子，诬陷朝廷重臣……届时你我头上的罪名便不止是私下借兵与袁守侗，遭其利用那么简单了！”

    丝毫远见也无，真不知这多年的官宦生涯他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同上辈子一样，根本不堪重用。

    “……此中风险臣自然也想过，亦知保住袁守侗乃是铤而走险之计，可关键在于倘若不这么做的话，定也会被其牵连进去。”金简听罢嘉贵妃之言也是冷汗淋漓，可利益权衡之下，他还是只能实事求是地道：“倘若没有借兵一事还好说，可偏生有此把柄被人攥在手中，已是落人口实，想要从中洗脱哪里是容易之事？”

    “但纵然此时动手，也为时已晚。”嘉贵妃凝声说道：“和珅可比你聪明得太多了，他早已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你真当除掉他之后，真相便无人得知了吗？”

    有时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似乎便是诡计多端，总能够将事事拿捏的刚刚好，让你纵然有力却也使不出。

    更何况，她留着和珅还有大用处。

    “照此说来，难道眼下我们只能等着被拖下水？”金简急得如何也坐不住，只能站在原处左右来回踱步。

    嘉贵妃闭目片刻，道：“若想不被拖下水也简单，自断一条臂膀便是了。”

    “娘娘此言何意？”

    “和珅今日前来，与我说明详具之后，又向我支了一招‘妙计’。”

    “妙计？”

    “由兄长亲自出面举发袁守侗。”

    “由我举发袁守侗？！”金简诧异地道：“我又不曾参与到此案当中，要如何举发他？”

    再者，他怎么可能去举发袁守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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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的日常更新，大家猜猜今天会有几章加更？

    我也不知道，反正写多少发多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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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 缉拿（月票×270加

﻿    “兄长先递陈情折子给皇上，供认借兵与袁守侗之事，主动向皇上请罪——而后再由此作引，便称自己由此察觉袁守侗有异，便一直暗中调查此事，不料顺藤摸瓜发觉了袁守侗的罪行。”

    “这……”

    不光要他举发袁守侗，竟还须得主动向皇上坦诚借兵一事？

    这不是摆明了自己砸自己的脚吗?

    金简的脸色十分难看。

    “兄长借兵与袁守侗乃是确凿之事，自行请罪远好过被他人揭穿。如此一来，咱们便可彻底与袁守侗撇清了。”嘉贵妃暗暗咬了咬牙，道：“断一条胳膊，总比引火烧身来得好——成大事者，该退时则退。”

    但此事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并不记得袁守侗会行谋逆之举。

    大约是上一世未得到金简的扶持，故而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以致于此事令她防不胜防。

    金简听罢更是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这个和珅，一面暗中不动声色地查明真相，一面又佯装讨好传信于娘娘，还美名曰献计助我们脱身……说到底不过是想保住这条性命，再谁也不得罪地将案子办成罢了，还能省力不少！要不然就凭他这点能力，拿什么去详查？……真是好深的城府！”

    话罢又满心不甘地道：“此番与其说是被袁守侗利用了，我倒觉得更像是被这个和珅给耍了！”

    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儿给掐的死死地。

    “分明是你自己识人不清，做事欠妥，怎还怪得了他人？”嘉贵妃讥讽着道：“你倒应当感激和珅才对，若非是他将此事及早查出，又同你我通风报信的话，袁守侗这个隐患还不知要留到什么时候——”

    若再被一个毫无头脑之人撞破，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给捅了出来，他们只怕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倒庆幸和珅此般有头脑，有心机。

    且此番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有此一事，和珅为制衡大局，主动与她‘献策’，她点头答应了，看似是一种暗中交易，实则亦是递进关系的一条捷径。

    先前她多番欲向和家施恩而不得，不料今日和珅为救胞弟性命，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若他日和珅真能为她所用，那今日这番损兵折将，却也值了。

    嘉贵妃缓缓平复着心中怒意。

    ……

    翌日晨早，天色未亮之际，袁府里除了守夜的下人外，阖府上下百名家眷都尚在睡梦之中。

    “开门！”

    嘭嘭的敲门声力道极大，前来开门的仆人昏昏欲睡，刚将大门打开，却见一群身着兵服举着火把的官兵一贯而入，旁若无人地冲了进来！

    “你……你们干什么！”仆人被这情形惊的霎时间醒过神来，一面拦人一面叫嚷道：“大胆，这里可是袁府！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奉皇上之命缉拿逆臣袁守侗及其家眷，抗旨不尊者，格杀勿论！”

    官兵肃然的声音刚落，仆人便见门外忽又涌现出了无数火把来，几乎是顷刻间，已将袁府内外团团围起！

    一身官袍的和珅坐于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中持着一枚澄黄蟠龙令牌，火光跃动之下，一双极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袁府大门之上高高悬着的匾额。

    袁府——

    谁能够想得到，山东第一大世族出身，仕途一帆风顺的当今刑部尚书袁守侗，竟是团河行宫行刺一案背后的幕后主使——

    山东袁家百年兴盛，终将毁于一旦。

    东方第一缕白破出天际，天光渐亮。

    早朝之上，百官哗然。

    金简当朝跪递了陈情折，主动交待了此前私下借兵与袁守侗一事，只称当时一心想着尽早协助朝廷查破流匪一案，以免耽误圣驾团河行宫之行，故才私自做了决定，却未曾想袁守侗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他自知罪不可恕，百般失察，恳请皇上赐罪重罚。

    还自愿请去兵部尚书一职。

    “不管是个什么名目，私下借兵总归是事实。”乾隆板起的面孔威严至极，语气微愠道：“按大清例律，此举有谋逆之嫌，当斩不赦。”

    金简闻言脊背一寒，冷汗顷刻间爬满了额头。

    昨日他听从嘉贵妃的意思，当即拟了请罪折子往御书房陈明借兵经过，又罗列出了几条有力的证据举发袁守侗。

    天威震怒之下，若非是皇上顾虑深远，深知袁守侗尚未被缉拿归案，案情未破之下单凭和珅一己之力要搜齐证据无异于痴人说梦，处处还须得他来协同查办，只怕昨日于御书房中他脑袋上的顶戴花翎早已被摘了去——

    果然和珅那边刚将袁守侗押入天牢，这边皇上便开始与他秋后算账了。

    金简心下打鼓，豆大的冷汗顺着腮边滑下，滴在金銮殿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

    “皇上，臣有话要说！”昨日便得到授意，早知今日早朝之上会有此一幕的于敏中站了出来，撩袍跪道：“金大人之举虽有不妥之处，但究其目的却非为一己之利，而是出于朝廷及皇上安危着想，故而纵是有错，却也理当酌情处理，而不当以谋逆罪名论之——”

    他不光是为了与自己同属十一阿哥派别的金简，亦是为了自己。

    袁守侗是由金简一手扶持起来的无疑，可同样易受他人猜疑的还有他——他儿子于齐贤今年才刚娶了袁家二小姐过门。

    他当初真想瞎了眼才会觉得这门亲事对于家有助益！

    于敏中悔不当初。

    礼部尚书李怀志也忙站了出来为金简求情。

    “金大人不过是一腔忠心却反遭了奸人利用而已，还望圣上看在金大人多年来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儿上，多加体谅一二……”

    “袁守侗一案更是由金大人举发，加之由此查出了白莲|教余孽在京中藏身之处，可谓将功折罪，请皇上明察！”

    十一阿哥永瑆望着接连跪倒在地为金简说情的群臣，心中谨记着嘉贵妃的交待，并未出言附和。

    乾隆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头顶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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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白天有点头晕，不在状态，写的晚了点，这会儿倒是精神百倍，先滚去继续码字啦，大家早早睡，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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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 牵连（月票×300加

﻿    永瑆觉察到，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谁也没想到团河行宫一案竟是由袁守侗谋划而成。

    袁守侗他熟啊，半月前还私下给他送了几名江南歌姬来着……

    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同白莲教勾结的乱臣贼子了呢？

    这么一反不要紧，险些还要将他给牵扯进去……

    真是个坑货……

    乾隆将目光收回，转而望向以金简为首跪在殿中的大臣们。

    “好一个将功折罪。你们倒是跟朕说说，倘若没有借兵这一‘罪’，又何来的‘功’？”乾隆冷笑了一声。

    “这……”李怀志硬着头皮答道：“回圣上……袁守侗既存有谋逆之心，想必有所行动那定是早晚之事，若是今日不除，迟早也是一大隐患，金大人固然有错在先，却贵在及时觉察到袁守侗有异——”

    “得了，你们一个个的就别往他脸上贴金了。”乾隆似无意再听下去，径直打断了李怀志接下来的话，继而望向站在后首的和珅。

    “和珅听旨。”乾隆忽而道。

    和珅闻声出列，撩袍提袖下跪听旨。

    “朕命你继续担任办案钦差一衔，借袁守侗这条线深查白莲教余党，全力将其肃清，力求不留后患。”

    他平生最为痛恨的便是白莲教一党。

    他们打着什么反清复明的旗号，四处滋事不谈，更是企图煽动民心，手段多得很，多年来犹如野草一般烧尽又生，现如今竟还渗透到朝廷当中来了！

    当真是不可饶恕……！

    和珅听命下来。

    诸位大臣脸色却是各异。

    追剿白莲教不是一两日便能够了结之事，朝廷查了这么多年，也杀过几个白莲教徒，但一直也没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反而因他们通过在民间煽动民心，诋毁当今朝廷的手段，在不停地扩大着教众。

    可众人皆知，追剿白莲教的差事多年来一直都是由金简全力负责的。

    怎么眼下交给和珅了？

    和珅办案有功不假，可皇上又没确切地说到底罚是不罚金简，就这么把差事给夺了……

    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都说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不假！”

    景仁宫中，一身朝服的十一阿哥永瑆倚在圈椅里，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舅舅甭管怎么说，这些年来也为皇阿玛出力不少，怎地如今就因为借兵不借兵这么点儿鸡毛蒜皮之事，竟还剥去舅舅追剿白莲教的职务了？”

    朝廷每年拨给专程用以追剿白莲教的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其中的油水那可是深的很。

    “住口。”嘉贵妃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些话也是你能说得了的吗？借兵兹事体大，又在天子脚下，关乎的是皇家安危，你懂什么叫做鸡毛蒜皮之事？此事若非是你舅舅及时与皇上主动请罪，又在举发袁守侗之上有功，只怕此时也早与袁守侗一般被押入天牢了。”

    “竟有如此严重？”永瑆不可思议地道：“可今日也没听皇阿玛要如何重罚舅舅啊？”

    说什么按律当斩，就是吓唬吓唬两句罢了。

    “你懂什么。”嘉贵妃望向雕花窗棂外的金桂树，紧蹙着眉心道：“皇上这还是在疑心咱们是否同袁守侗私下另有勾结——眼下在皇上眼中，你舅舅的罪名只怕尚且未定，谈何处罚？”

    究竟要怎么个罚法儿，显是要等袁守侗一案审定下来之后才能分明。

    永瑆说话虽然不过脑子，但那句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却是道出了实情。

    皇上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纵然绞尽脑汁却也只能勉强猜出四五成。

    但和珅就不同了。

    他似乎总能将身边所有人的心思都揣摩的一清二楚，纵是皇上亦不例外——

    她如今十分庆幸自己昨日听取了和珅的建议，让兄长主动与皇上请罪并举发袁守侗。

    如此之下，皇上且还存有诸多疑心，可想而知若是选择一力隐瞒的话，后果只怕才是最为不堪设想的。

    纵然她如今掌管后|宫，兄长在前朝耳目众多，党羽遍布，可究其根本，皇上终究还是皇上，他们的生死仍被乾隆攥在手心当中。

    这种感觉是令她最为厌烦的。

    前世便是遭人摆布，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她太想结束这种身不由己，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日子了！

    但眼下她还只能等。

    若不想再次重蹈覆辙，还须继续小心翼翼地筹谋为日后铺路。

    不能心急，更不可再如今次这般出错了。

    永瑆见她似在望着窗外走神，连唤了几声‘额娘’不得回应，干脆摸了摸鼻子站起了身来。

    “我瞧额娘似是累了，便先行告退了。”他与远簪吩咐道：“待会儿若是额娘问起来的话，你便说我回去办正事儿了，明日再来向她请安。”

    “是。”远簪应下，垂首矮身行礼：“奴婢恭送十一阿哥。”

    永瑆负手离开内殿之后，嘉贵妃适才转回了头来。

    她微微皱了皱眉。

    朽木不可雕也。

    有时当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

    一个又一个的，别说是替她分忧了，竟连让她省心都做不到。

    ……

    英廉府。

    棠院之中，冯舒志坐在堂屋里，手里拿了本也不知能看懂几个字的《资治通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偶尔扭头瞅上一眼坐在旁边的冯霁雯。

    “祖父还没回来吗？”冯霁雯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再去前院瞧一瞧。”

    算一算这个时辰，也该下朝了。

    “今日清早大爷才刚带人往袁府拿了人，今日早朝上指不定要如何商讨呢，老太爷回来的迟了些倒也正常，太太不必过于心急。”秦嫫在一旁出声安抚道：“人既然都已经抓着了，想必便不会再有什么岔子了。”

    冯霁雯闻言点了点头，眉间却仍有几分急色。

    与其说她是盼着冯英廉回来，倒不如说是急于想要得知和琳的解药如今有没有着落。

    袁守侗已经落网，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背后竟与白莲教有着莫大的牵连，如此一来，事情只怕就更为复杂了。

    倘若那三虫三草毒是由白莲教配制而成的话，那袁守侗手中究竟有没有解药还是未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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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神秘人（月票×330加

﻿    如此又等了一个时辰有余，眼见午时将过，冯英廉方才迟迟地回到家中。

    冯霁雯去了外书房见他。

    “祖父，如何了？”冯霁雯刚一坐下便问道。

    冯英廉正坐于书案后整理着什么东西，听得孙女发问，暂时停下了手中动作，答道：“袁守侗被收押刑部大牢，由致斋审理此案——除此之外，皇上还将追剿白莲教余孽的差事也交到了致斋手中。”

    至于早朝上的那些细节，便未与冯霁雯多说。

    冯霁雯听罢点了点头，忙又问道：“那和琳的解药可有下落了？和珅可有什么话托祖父带与我？”

    “暂时还没有结果。”冯英廉摇了摇头，道：“但袁守侗既已落网，找到解药乃是迟早之事，有致斋在，你无需担心此事。”

    语毕又向孙女问道:“希斋眼下如何了？”

    “方才我与舒志刚去看过，还是同昨日一样，什么都吃不下去，纵是茶水也难喂得进去。”冯霁雯满脸担忧之色。

    昨日和珅决定借力打力，利用嘉贵妃与金简的顾虑来破袁守侗一案之后，便立即前往了景仁宫。但因怕袁守侗已有察觉，会暗中对和宅下手，以保万一，和珅便与冯英廉商定了先将冯霁雯接回英廉府暂避风头，仍在昏迷之中的和琳自然也被一道儿挪了过来。

    冯英廉听罢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吉人自有天相，熬过这一劫之后，希斋这孩子日后必然会有大出息的。”

    历史上和琳的人生确实远不止如此，但此处与正史发展出入颇多，而眼下其情况又十分危急，见不到解药之前，冯霁雯必然无法真正放心下来。

    “致斋此时想必已在刑部准备着手审理袁守侗一案，我奉了万岁爷之命另有差事要办，此时还需得立即赶往内务府。”老爷子自书案后站起了身来，语气和蔼地与孙女说道：“你且安心待在家中等候消息便可，外面的事情有我和致斋在，你一概不必操心。”

    这段日子不必去想，也可知他这个孙女必然是累坏了。

    冯霁雯表面点头应下，可如今已是最后关头，她要如何能够真正做到一概不去操心？

    “祖父今日何时回来？”

    与冯英廉一同步出外书房，冯霁雯问了一句。

    “尚不知晓事情何时能够办完。”冯英廉目光慈爱地说道：“不必等祖父回来用饭，尽早歇着吧。”

    “祖父也不可一味只顾公务，而置身体于不顾。纵是在内务府中办公，累了也当歇一歇，缓解一二。”

    冯英廉笑着点头应下。

    ……

    冯霁雯与冯舒志一同用罢午饭之后，直接回了棠院。

    然而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便听丫鬟来传话，说是芜姨娘过来了。

    冯霁雯每回回英廉府，芜姨娘都会过来一趟。

    最初多是请教一些管家或是账目上的问题，后来大约是练熟了手儿，便不怎么有问题问了，于是后来则成了单纯地坐一坐，跟冯霁雯说说话儿。

    虽然芜姨娘的话向来不多。

    “将人请进来吧。”冯霁雯与小茶吩咐道：“再沏壶热茶来。”

    小茶出去回话后，不过片刻的功夫芜姨娘便进来了。

    芜姨娘还是之前的模样，纵然如今管着英廉府的大半中馈，却还是穿着素净的不像话，发髻上插着的那支蝴蝶银钗，是冯霁雯之前偶然送她的，似是回回来见冯霁雯时，头上戴的都是它。

    “妾身给姑奶奶请安了。”声音也还是那般细言细语。

    冯霁雯点了点头：“姨娘坐吧。”

    不料芜姨娘轻声说道：“妾身便不坐了。”

    “妾身前来，实则是有一事须得告知姑奶奶您。”在冯霁雯疑惑的目光注视之下，芜姨娘上前了两步，来到了冯霁雯跟前，在一侧站定。

    “不知姨娘所说何事？”冯霁雯抬起头来看向她问道。

    芜姨娘却谨慎地环视了一番左右。

    “此处没有外人，姨娘有话但说无妨。”冯霁雯道。

    小醒留在了和宅，如今她身边除了下去沏茶的小茶之外，屋内只有秦嫫与小仙。

    听她如是说，芜姨娘这才放心地开口讲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妾身出了趟门儿，打算卖些料子回来给舒志做双冬鞋，可妾身从铺子里出来之时，却遇到了一个黑衣小厮，他同妾身说了一句什么他家主人寻我家姑奶奶有事，让姑奶奶今日天黑之前去一趟状元楼相见——还道……他家主人姓黄。”

    芜姨娘倒不卖关子，一口气儿讲话说完。

    冯霁雯听得一愣。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当中有姓黄的？

    而且对方竟连几乎不出门儿的芜姨娘都认得，可见并未陌生人。

    还知道她如今不在家中，而是待在英廉府……

    此人究竟是谁？

    “妾身瞧那小厮打扮，似乎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芜姨娘又补了一句。

    冯霁雯便觉得更为蹊跷了。

    对方虽未隐藏姓氏，但她确实不认得什么姓黄的贵人。

    可对方却似乎对她知之甚详。

    “太太可要去见吗？”秦嫫在一旁问道。

    冯霁雯一时之间未有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适才微一点头。

    她要见。

    倘若来者不善，不应当会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人多眼杂的状元楼。

    二则她在猜测……此人会不会同上回隐瞒身份送冰茸上门之人有关？

    不管如何，见了再说。

    多带些人过去，仔细探明情况，小心谨慎些便是。

    冯霁雯心下打定了主意，遂也未行耽搁，带上了丫鬟与仆人便乘坐马车往状元楼去了。

    眼下并非饭点儿，可状元楼中出入的食客却仍络绎不绝。

    来此处之人非富则贵，多半并不是真的冲着吃饭来的，而是将此处当做了一个可供谈事的地点。

    冯霁雯身边跟着的是力大如牛的小茶，命一干家丁等在了酒楼外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之外，自己还不忘贴身藏了一把匕首用以自保，警惕心不可谓不足……

    总而言之是绝对性地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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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深夜第二更~~~~~~

    今天月末最后一天，小宇宙爆发一下^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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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 字条（花花爱猪头和氏璧加

﻿    可结果却让冯霁雯‘大失所望’——

    甭说对方是圆是扁了，她压根儿就没能见着人。

    更确切地说，对方应当是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同她见面。

    通过芜姨娘传信称有要事，约她来此，最终却只是给她留下了一张字条。

    酒楼掌柜说道：“是一位小厮打扮的年轻人送过来的，说是今日天黑之前会有一位太太来取，交待了小店届时交由太太便是。”

    又是小厮？

    合着这位姓黄的主人根本就不曾露过面儿，全是假他人之手代办。

    不，照此看来，此人究竟姓黄还是姓红都是未知。

    神神叨叨地以见面为由将她诓到此处来，满嘴却没一句真话。

    冯霁雯与掌柜的道了句“有劳”，取走折起的字条之后，待回到了马车之中，复才展开了来看。

    “太太，这上头写的是什么东西啊？”小茶不比小醒小仙的少言，没忍住好奇地问道。

    冯霁雯微微皱起眉头。

    一眼扫过，字条之上仅有八个字——

    隔墙有耳，多加小心。

    竟是一句提醒之言。

    意料之中的，并无任何署名。

    冯霁雯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绕了这么一大圈儿，又是蹲点儿等芜姨娘好让她帮着传话，又是往状元楼来交字条儿的，结果到头来就是为了向她传达这区区八个字？

    这得是……多不方便暴露身份，才能为了这区区八字而如此费心费力？

    她本欲从字迹之上找出点线索来，可这犹如鸡爪子划拉一般一瞅就是找人代写的字体，让她看了第一眼便再无看第二眼的勇气。

    但她还是将这字条留了下来。

    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并非敌人。

    这一句并不会造成什么误导性的提醒之言，显然是出于好意提醒。

    隔墙有耳，多加小心……

    是在提醒她什么？

    冯霁雯在心底反复默念了几遍，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

    凝神深思间，忽听得一道惊叫声传入耳中。

    “有人偷钱袋了……快抓小偷儿！”男人大声喊道：“抓小偷儿！”

    马车外即刻便是一阵嘈杂声响。

    小茶最是爱凑这种热闹，闻言忍不住掀开了马车帘往外瞅，一双不甚大却总是精力充沛的眼睛在人群中一番搜寻，便见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冲开人群正拔腿跑着。

    “就是他，快抓住他！”被偷了钱袋的人在后面紧紧追赶着。

    眼见那长得便是一副贼眉鼠目相的矮小男子直冲着她们马车的方向跑了过来，小茶恨不能跳下马车去将人给一把揪住——只是想到秦嫫成日对她的耳提命面，在外不可多管闲事，更加不可给主子招惹事非等诸如此类的规矩，唯有忍下了一腔热血。

    可谁知这小偷只顾着逃命了，一心留意着别被后头的人给追上来，竟是没顾得上看前面的路，待瞧清楚了之后，只见马车已要逼至眼前！

    车原本赶得好好地，车夫纪叔也没料到会有人不看路，眼见是要避不开了，只得抓紧了手中缰绳勒马！

    小茶却一把撩开了马车帘，探出了脑袋来，大声道：“纪叔，撞他！”

    撞他……

    好野的小姑娘啊。

    马车外听到这句话的路人们无不是如此想到。

    一下子遭这么多人看了过来，已经勒了马的纪叔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似乎他这下没能撞上去，是一种很怂、甚至是该得到大家谴责的行为……

    好在距离太短，他纵是勒住了马，却仍然产生了刮碰，那小贼躲避不及之下，被马蹄怼了一下。

    这让纪叔觉得多多少少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待……

    那小贼痛呼一声捂住前胸，本该继续仓皇而逃，可大约是见前后皆有人挡住了去路，他能够全身而退的机率十分渺茫，故竟是一咬牙，铤而走险地趁纪叔不备，一跃上前跳上了辕座，自纪叔手中抢过缰绳，将其推下了车去！

    纪叔跌下车来，惊呼道：“太太！”

    太太还在车里！

    “驾！”

    小贼朝着马匹便是狠狠一鞭抽了下去，马匹吃痛扬蹄冲向前方人群。

    速度之快使得马车中的冯霁雯身形一晃，脑袋重重磕在了马车壁上。

    马车外乱成一团，人人避之不及。

    “快躲开快躲开！”

    惊呼声与混乱声不断，马车似乎撞倒了不少摊位，还刮到了来不及躲避的行人。

    那小贼却不管不顾，仍然一鞭又一鞭落下来，继续赶马，只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太太……太太！”

    纪叔张皇失措地跟在马车后头追着。

    如今家中麻烦事不断，倘若太太再因此出点什么差池的话，他要如何与大爷交待？

    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忽然发生了！

    那本该坐在辕座上的灰衣小贼，不知为何忽然直直地‘飞’了出去……！

    “啊！”

    小贼惊恐地尖叫着，头先着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如果没有弄错的话，他竟是被人给直接横着甩出来了！

    小贼蜷缩在地上一脸痛不欲生、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的表情。

    “绑了送官衙！”

    人群见状一拥而上，上前将其制服。

    “都快让让！那马车失控了！”有人大声喊道。

    “马车里还有人呢！”

    众人一边退散开来一边提心吊胆地看向那横冲直撞的马车。

    刚将那小贼一把扔了下去的小茶当既也慌了。

    论揍人论力气她自豪地很，可她当真不会制服马匹啊……！

    更遑论也来不及了！

    人群避散开来之后，迎面却见前方忽然来了一群骑马而行的队伍，双方相距已不过十步之遥！

    冯霁雯也是眼瞧见了这一幕，一时之间很想哭。

    不过出个门儿而已，遇到小贼便罢了，竟还能莫名遭小贼夺了马车，企图借此逃跑……

    然而这小贼图样图森破，根本不知道自己夺的究竟是一辆什么样的马车，更不知打从自己心下有了夺车的念头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不会如愿。

    小茶是直接揪着人的衣领将人从辕座上给薅了起来，然后给凭空横着丢出去的，动作一气呵成，那股轻松劲儿就跟丢了只小猫崽似得……

    总而言之，整件事情的发生，所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只有两个字——荒唐……

    荒唐到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

    若非是危险近在咫尺，冯霁雯此刻只想闭目不言。

    “抓紧缰绳，不要松手——”眼见要与对方人马相撞，冯霁雯向半边身子探出了马车外的小茶说道。

    只要将缰绳给抓紧了，凭借小茶的力气，多半是不需要技巧也能够将马给控制住。

    可如此距离之下，马车速度又极快，稳住身形都是难事，更何况眼下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小茶去抓马脖子上的缰绳——

    “快躲开！”

    对方其中一名大汉怒声着急地喊道。

    “你们怎么不躲！”如此关头小茶也反声呛道。

    她们倒是躲得开？

    冯霁雯听得哭笑不得。

    怪只怪方才人流太挤，乍然一下散开方才得以看清前方情形，此时再谈躲是不躲，双方都已来不及做出反应，故而要怪还是得怪她们的马车失了控——

    可她们亦是受害者，眼下也不具备控制马车躲开的条件。

    但怪谁不怪谁显然并不是眼下的重点。

    眼下的重点在于相撞之时，她们要如何才能够尽量地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尽量少受点伤，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最近她这浑身上下的霉运当真是让人没话讲了，出趟门儿就能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霉事，待回去之后一定抽个空去庙里拜一拜，驱一驱这缠身的霉运！

    冯霁雯咬紧了牙关双手紧紧扶着左右，准备好了要迎接这迎面一击之时，却忽听马车外传来一道极响亮的喊声——

    “公子使不得！”

    这还是方才那名大汉的声音。

    “公子当心！“

    随之而来的是两侧行人诧异的惊呼声。

    “嚯！”

    “好险……”

    “这是哪家的年轻人真是好身手啊！”

    隔着一道在小茶探出半个身子的支撑下半掩半开、不停晃动着的马车帘，冯霁雯无法判断此时此刻外面的情形，身体左摇右晃间，只隐约得见马车外忽有一道藏蓝色的身影闯入视线当中。

    小茶好不容易够到手中的缰绳忽然就被对方一把夺了过去。

    望着方才自对面马背之上一跃而起，直接腾空冒险跳上了她们马车上，顷刻间便把持住了缰绳，眼下因手下使了重力气而紧紧抿着唇，满脸严肃的少年人，小茶眼中一派愕然之色。

    她……她这是眼花认错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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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是三千字加更，正式迈入三百大章行列的头一章用来给（花花爱猪头）之前打赏的和氏璧加更~~~~

    假前最后一天，大家假期都有啥安排没？

    tt大家放心，假期我也会好好码字的~

    只有一点，今天写多少发多少，明天请让我好好睡上一天养养精神，话说昨天晚上写到三点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虽然现在还是谜之精力充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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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回京（月票×360加

﻿    301回京

    不应当啊！

    小茶犹反应不及之际，只见少年人俯身向前，两只手各自抓紧了左右缰绳，身体重心后仰，双手绕紧缰绳陡然用力往后一拉——

    马匹受力道制住，仰头嘶叫了一声蹄下停止了向前冲的动作。

    少年人见状适时拉紧了右边缰绳，迫使马身调向左侧。

    由于时间紧迫，力道过大而致使动作过于猛烈，忽然调转方向之下，马车车厢剧烈晃动间，整个车厢都被甩了起来！

    原本车厢中紧紧扶着左右的冯霁雯直接便被甩了出来。

    “太太！”

    小茶大惊，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车去。

    却见将马匹驯服了下来的少年人陡然自辕座之上直起身来，足下一点，径直跃过了她去——

    身体重心陡然失控，冯霁雯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身体坠落间，忽然被人稳稳地托住，跌下间，确非是想象中的坠地疼痛之感，而竟是足尖先落的地。

    冯霁雯意外至极。

    原是方才跌落的间隙，有人出手揽住了她的身形，免去了一场惊险。

    二人身形一同往后踉跄数步，脚下方才得以稳住。

    一股带着雨露潮气的男子气息钻入冯霁雯鼻间，她竟有几分莫名熟悉之感。

    “太太您没事儿吧！”小茶大步上了前来，满脸余惊未了。

    同小茶一同跑过来的还有一位面容清秀的小厮，他问出来的话与小茶如出一辙，只是将“太太”换作了“公子”。

    冯霁雯摇摇头，下意识地欲侧开身形，却察觉到对方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迟迟未有挪开。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她语含提醒地抬起了头来看向略有些失礼的对方。

    这一眼看去，却是即刻怔住了。

    对方的错愕并不比她来得少，一张肤质略显粗糙、却打磨出了几分少年英气的脸庞之上，表情全都滞住了。

    “……”他张了张口，却印过于意外而未能说得出话来。

    确定并非自己眼花，冯霁雯不由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韶九？”

    他是何时回来的？

    ……

    英廉府，花厅中，那彦成一身风尘仆仆。

    “今日刚进的京。”他看来是渴了，连将一盏茶吃了个精光，方才将茶盏搁下，看向坐在对面的冯霁雯，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笑着道：“没想到竟在街上遇着了月牙儿你——”

    还发生了那样惊险的一幕。

    他救人之前，并不知马车里的人会是冯霁雯。

    若不然的话……必然也不会如此贸然地强行将马逼停了。

    想到此处，那彦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儿。

    见他同往昔没有太多区别的大男孩模样，不复之前辞别之时的消瘦颓唐，反而多了几分锤炼之后的英气勃勃，冯霁雯心下稍安，笑了说道：“看来你这半年多来在云南的生活，过得应是十分充实。”

    “每天跟着玛法在军营里呆着，****操练，能不充实吗？”那彦成说到这里，又着重说道：“不单如此，我还跟着玛法上了两回战场，虽然玛法不允许我冲到前面去，但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冯舒志在一旁听得眼睛都在发光。

    “我也真想去见识见识。”他拿孩子特有的艳羡语气说道。

    那彦成闻言“哈哈”笑了两声，与他道：“你还小着呢，日后有的是机会长见识！”

    冯舒志闻言顿生希望之感，点头重重“嗯”了一声。

    冯霁雯看得想笑。

    没想到这小子不光成了个书呆子，如今竟还想着要上战场杀敌了。

    “对了，你怎么忽然回京了？”冯霁雯与那彦成问道。

    她并未听到阿桂和傅恒班师回朝的消息，故而想来那彦成是独自一人回的京。

    谈到此处，那彦成微微叹了口气，道：“是阿玛让人传信去的云南，说是额娘念我心切，常常夜不能寐，积久成疾，又加重了之前的病情——玛法得知后，便允我回京探望。”

    瓜尔佳氏向来不喜冯霁雯，故而冯霁雯近来同阿桂府亦无太多往来，倒是不曾听说过韶九口中的情况。

    但瓜尔佳氏体弱多病，却是众人皆知的。

    她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理应回来探望——你回云南到底也无要紧事要做，不若就先在家中多陪伯母些时日。”

    “祖父也是这么说的。”那彦成点头道：“总要等额娘身体转好之后，才能回云南去。”

    话音刚落，却忽而抬起了头来看向身侧的小厮。

    冯霁雯留意到他的动作，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是那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小厮正在扯那彦成的衣角，视线落在那彦成手边的茶盏之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仙见状觉得新奇，遂仔细将那小厮打量了一番。

    冯霁雯也不禁莞尔，笑着与小茶说道：“倒杯茶水来给这位小兄弟解一解渴。”

    “不、不用了……”那彦成满脸尴尬地摆手拒绝。

    那小厮听他此言，却瘪了瘪嘴，一副极委屈的表情。

    “我自清早上路以来，都没尝过一滴水。”小厮拿讪讪的语气说道：“我瞧你你方才是喝痛快了，可我都快要……渴死了。”

    冯霁雯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哪里找来的小厮，怎如此有趣？

    听口音也不像是京城里的人。

    “你……”韶九一时之间更为尴尬，脸都窘迫红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又都咽了回去，只拿不赞同的眼神看着这名小厮。

    那小厮状似妥协地将脑袋耷拉了下来，遂也配合地不再多言。

    直到小茶捧了盏茶送到他跟前，他也未有抬起头来。

    那彦成斜眼瞅了瞅他，见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道:“既都给你端来了，你便吃了吧。”

    小厮这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将茶盏双手接过，与小茶道了句谢，便一手端茶，一手掩面地半侧着身子将茶饮尽。

    见他如此动作，冯霁雯眼中闪过一抹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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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还是月票加更，看来大家都没想到是韶九弟弟回京了，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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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命悬一线（月票×390加

﻿    小厮双手将茶盏递还给小茶。

    “我今早在城外隐约听说了一则消息，说是袁守侗与白莲教勾结，于团河行宫狩猎之时伺机刺杀圣驾，不知是真是假？”那彦成问道。

    他近来都在赶路，一路上听说了许多参差不一的消息，都是有关圣驾遭刺的。

    只今日方又得知此事乃是由袁守侗于幕后策划所为。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道：“今早袁家上下刚被押入了天牢候审。”

    “我还听说……和珅是此案的主审？”那彦成又问。

    冯霁雯点头。

    “这可是一记大功劳。”那彦成笑着说道：“我自崇文门入京之时才得知如今的崇文门税关监督已换作和珅担任了，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想必又要被皇上擢升了。”

    他真没想到自己离京不过半年之久，之前不过才刚从咸安宫官学中肄业的和珅，如今竟已摇身成了崇文门税关监督，另一头管着内务府广储司，现下又办成了这么一桩大案子。

    说是年少有成似乎已不足以形容其轨迹。

    实则之前在官学中，他便觉得和珅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并非是因为出身，而是他与任何人似乎都不是一路人。

    现如今方才明白他们与和珅的差距究竟是在哪里。

    和珅的一言一行，似乎都是他们十年二十年之后才能有的模样，甚至要更久。

    却听冯霁雯叹了口气。

    “立不立功，擢升与否都非要紧之事。”她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从袁守侗口中找出可解和琳身上之毒的解药下落来。”

    这才是和珅与她，乃至整个和宅最关心之事。

    “……”那彦成闻言一愣，继而问道：“和琳中毒了？”

    那小厮听得中毒二字，也悄悄侧目看向了冯霁雯。

    冯霁雯点头道：“团河行宫出事当日，和琳为救圣驾身中毒箭，至今都是在靠药材吊着一条性命。”

    “我倒是没听说过此事……”那彦成表情复杂地道。

    他对和琳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耿直善良，十分钟爱舞刀弄棒的爽朗少年上面。

    同在官学之中，他多多少少也与和琳接触过，深知他心思单纯，同其令人半点都琢磨不透的兄长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如今半年未见，如今却是身中剧毒，性命堪忧。

    “外头皆在传袁守侗谋逆之事，只怕记得和琳为护圣驾而身染剧毒之人已是寥寥无几了。”冯霁雯道。

    那彦成闻言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之时，却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厅内之人皆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前来之人是刘全。

    今日和珅先是去袁府拿人，退朝之后又径直去了刑部办案，故而刘全便没跟着，而是留在了英廉府中伺候在和琳身侧。

    冯霁雯一瞧他慌张的表情便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不待他开口她人已站起了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太太……玉嬷嬷让太太尽快去南院一趟！”刘全急急地道。

    况太妃昨日还是应了冯霁雯的请求，同意了玉嬷嬷暂时离开静云庵数日。

    而和琳如今就被安置在英廉府的南院之中。

    玉嬷嬷请冯霁雯去南院，刘全又如此着急，几乎不必去想，也可知定是和琳又出事了。

    “二爷又呕血了？”冯霁雯边要往外走，边向刘全问明情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刘全竟倏地哽咽了起来，红着眼睛道：“玉嬷嬷说……二爷恐怕是不行了……”

    玉嬷嬷说话向来不懂何为委婉，但也从不会危言耸听。

    陡然听得此言，冯霁雯脑海中一阵轰隆作响，脚下却好似忽然被胶住了一般，一时之间竟迈不动哪怕半步。

    “你说什么？希斋哥他……”冯舒志失声惊道：“……怎么可能！”

    他要去看看！

    “小少爷！”小野子见冯舒志奔出了花厅，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如此大事，那彦成也跟着站起了身来。

    冯霁雯攥了攥手掌，强自稳定下心神，向刘全吩咐道：“速去刑部告知大爷……”

    玉嬷嬷既有此言，必然不会是凭空推测。

    若和琳……若和琳当真难熬过今日的话，那必然是不能瞒着和珅的。

    “奴才这便去！”刘全沙哑着声音应下来，当即匆匆离去了。

    冯霁雯与那彦成一行人即刻朝着南院赶了过去。

    和琳的情形并无两日前吐血之时来的看似惊险，但呼吸与脉搏虚弱的程度俱是令人心惊不已，脸上更是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都无，整个人恍若是在风中摇曳不定的微弱烛芯，随时都有可能就此涅灭。

    安静地令人心生惧怕。

    “希斋哥……”冯舒志站在床边抓着和琳的手臂不停唤着，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屋子里的下人丫鬟个个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玉嬷嬷侧立在床头一旁，一侧的条案上还摆放着一排排银针，显是才刚为和琳施过针。

    可她依旧下了那样的断言。

    “玉嬷嬷……”冯霁雯看向她，眼神波动的厉害。

    看出她眼中的印证之意，玉嬷嬷缓缓摇了摇头。

    她已经尽力了。

    冯霁雯当即冒了一身的冷汗出来，手指攥了又松，一时之间大有不知该何去何从，还能够做些什么的无措之感。

    这段时日来能拖的都拖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什么珍稀的药材都没惜着，只要和琳能够用得上的全都给拿出来用了——可到头来，竟还是到了如此地步。

    和珅耗尽心力地将案子给破了，现下只待从袁守侗口中问出解药的下落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可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只能如此了吗？

    “嬷嬷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她望向玉嬷嬷问道。

    对上她格外执着的一双眼睛，玉嬷嬷心下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解药她也试着配过，但次次皆以失败告终。

    但救治和琳的方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因条件局限根本没可能做得到，故而说是也等同是白说，又何必再说出来让人平添失望。

    玉嬷嬷终是道：“凭我的医术，只能保和二爷到今日了。”

    话罢付之一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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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下一章是日常更新，四千大章~现在去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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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吊命之法

﻿    刑部天牢。

    光线昏暗的重犯牢房中，袁守侗一身白色囚衣，手脚之上皆锁着沉重的铁链，与往日里人前风光无限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他靠墙而立，紧紧攥着锁着手镣的双手，握成了拳。

    一双眼窝略显深陷的眼睛里满带着不甘之意，紧紧盯着负手走了进来的年轻人。

    和珅着一身深蓝色官袍，周身的气势在阴暗的牢房中更显出了几分逼人的冷意来。

    袁守侗咬牙切齿地道：“当日在团河行宫之中，若非是你使计救下乾隆，我何愁大计不成！……在刑部之中，你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避开我的耳目查到了当初郊外流匪一案之上，后又利用金简从中掣肘于我……好你一个和珅，我可当真是低估你了！”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隐藏多年，有朝一日竟会败露在一个初出—无—错—茅庐的黄毛小儿手中。

    真的天大的讽刺！

    这要他如何能够甘心？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和珅同在望着他，一派平静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波澜来：“若非是你心存谋逆之意，行以下犯上之举，又岂会落得如此收场？时至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我咎由自取？我心存谋逆？”袁守侗仰头冷笑了两声，道：“谋逆……就因当今天下是满贼在当家做主，我等举动便成了大逆不道吗！”

    和珅听他言语间对满清多有不满，不由动了动眉头。

    “你既不满清廷统治，又何故入京为官。袁氏一族在山东财大势大，甚至有人私下将袁氏称之为山东土皇帝，袁氏一门本可延续兴旺，子孙后代百年无忧，可却毁在了你一人手中，你当真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处吗？”。

    “我有什么错处！”袁守侗拿蔑视的眼神看着和珅，依旧冷笑着说道：“我们袁氏一门在前朝曾官居宰相，深得太宗倚重，可清兵入关之后又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借着战事在山东城烧杀抢掠，将山东城搅的民不聊生！当年我袁氏一族族长不愿行剃辫之举，当场便被爱新觉罗家的走狗斩首示众！人头在山东城门前挂了三天三夜，受尽屈辱——士族风骨，岂容亵渎！而这些又岂是你这等满清走狗能够懂得的！”

    他愈说愈觉得恨意滔滔，身形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腕上的铐链都被震的哐当作响。

    和珅听得皱眉。

    “历代更替，不光是弱肉强食的后果，更与上位者的作为息息相关，明朝气数已尽，纵然没有满人，也会被取而代之。这些前尘往事，离你我都远之又远，你又何苦非要执着于此？”

    “你懂什么！”袁守侗狞笑着道：“没能杀掉乾隆，我死不瞑目！但我袁守侗死得其所，无愧于列祖列宗！”

    和珅看着他脸上神情，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直指当下要害：“你认为自己死得其所，可你的家眷又当如何作想？山东袁氏一族当中，难道人人都如你这般为证所谓‘士族风骨’，而甘愿就此被株连吗？”。

    说得冠冕堂皇而大义凛然，实则却是为了一己私欲而置无数无辜族人于不顾。

    连族人都保全不了，何谈大义。

    “我们袁氏一门从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不瞒袁大人，方才我一路走来，途经关押贵公子的牢房前之时，几位公子许我重利，欲让我暗中周旋，助替逃离京城。”和珅仔细观察着袁守侗的脸色变化，继续说道：“关押女眷之处更是哭声不断，凄凉至极——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应当对袁大人暗中所为一无所知，本可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顺遂。袁大人不怕死，可又怎能强求他们亦无惧生死？”

    袁守侗闻言攥紧了拳头，眼中神色明灭不定，铁青的唇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过是想劝袁大人不要做无谓的坚持，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一干追随袁大人的家眷着想一二。”和珅看着袁守侗，说道：“为了不让他们再在这牢狱之中受无谓之苦，我劝袁大人如实供出与白莲教之间的种种联系，及其在京城及山东藏身之处——”

    末了，又拿微带着冷意的声音说道：“还有，交出三虫三草毒的解药来。”

    “哈哈哈……”

    袁守侗闻言忽而仰面大笑起来。

    “笑话！你凭什么认为我即便是死，却也要帮你一把！”

    “袁大人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他们。”和珅说话间，微微侧过身去，看向关押袁池等人的牢房方向：“袁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对这天牢中的酷刑，应当比我更加了解吧？”

    “卑鄙无耻……！”袁守侗咬牙骂道。

    末了又怪笑数声，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和珅说道：“说这么久，你不过还是想救你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性命罢了，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解药我有，但是——绝对不会交给你。”

    和珅也笑了笑，并未被其激怒。

    “袁大人何苦非要玉石俱焚？”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要让你一辈子良心难安。”袁守侗眼底一片狰狞之色，将和珅眼底微不可查的情绪变化尽收眼中。

    他在试探在和珅心目当中，究竟是有多么看重和琳这个弟弟。

    “袁大人执意如此吗?”和珅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便要看和大人究竟有没有诚意了——”袁守侗话锋一转，眼睛里噙着算计的意味。

    和珅早料到会有此情形一般，丝毫不觉意外，只是问道：“不知袁大人口中所说的诚意为何？”

    “很简单。”袁守侗压低了声音说道：“放我出去——只要你将我放出去，我必然将解药双手奉上。”

    放他出去？

    和珅闻言俊朗至极的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来，“袁大人是在说笑么？我和珅不过一个小小的广储司郎中罢了，何来的能耐能助得袁大人脱困？”

    “你怎么没有。”袁守侗也笑了笑，看着和珅说道：“旁人兴许没有这个能耐，但我知道，你若想做，有的是法子——只是这就要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救你的那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和琳了。”

    “救固然想救，可若因救他一人而冒此大险，将全部的身家性命都赔了进去的话，那岂不是太过于得不偿失了吗？

    “……”袁守侗冷哼了一声。

    如此无情冷血的话，也亏得他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口来。

    望着面前年轻人脸上并无太多起伏的表情，袁守侗忽觉自己并未真正将其看透。

    “交易可不是这么做的。袁大人若真想与我做买卖的话，不妨再权衡一二，提一个相当的条件出来。”和珅微微笑了笑，道：“我不着急，袁大人不妨再细想想，但明日堂审之前若还未下决定的话，那就别怪下官未曾给过袁大人开口的机会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袁守侗眼底情绪翻覆不止。

    行至牢房门外的和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了脚步。

    “这么一大间牢房，空荡荡的，袁大人自己住着难免孤单，不如将几位公子请过来陪袁大人说说话，最后向袁大人表一表孝意罢。”和珅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

    袁守侗气得青筋暴起。

    “告辞。”

    和珅已抬脚离开此处。

    他深知袁守侗即便表面表现的再如何无所畏惧，可到底不过也只是凡人一个罢了。

    他犯下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如今最怕的兴许真不是死，但他一定不敢面对被其牵连的一干家眷。

    袁守侗的儿子们可没他这般硬气。

    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平日里最大的能耐就是在戏楼花楼里仗势欺人，待会儿见着了父亲，必然个个儿哭着求着要让父亲救他们出去。

    而袁守侗又当是何心境？

    只要是个人，便总是会心软的。

    “和大人，外头有一位名唤刘全儿，自称是和大人府中小厮的人在外求见和大人。”一名狱头前来通传道。

    和珅眼底神色微聚。

    刘全儿怎么来了？

    ……

    英廉府，南院中，玉嬷嬷欲开口请辞。

    解药至今未找到，和琳如今已是回天乏术，她虽在宫中见惯了生死冷暖，但仍不忍心再在此继续逗留下去。

    “冒昧一问——”忽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好奇之意，问道：“躺在床上的这位公子，他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屋内众人皆循声望去。

    却见开口之人是那彦成身侧站着的那位白净小厮。

    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没准儿还要更小些。

    兴许都是觉得他有此一问不过是出于好奇心使然，故而一时之间并无人开口回答他。

    那彦成则是将他往身后扯了扯，皱眉低声交待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少说两句……”

    就数他话最多。

    小厮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不过是觉得看他的症状有些像是三虫三草毒，随口一问罢了，又没什么恶意——你总不让我说话究竟是为何？”

    他声音虽小，可房内本就格外安静，众人虽未将他的话听得完整，但却隐约听着了‘三虫三草’几个字。

    “你听说过此毒？”玉嬷嬷压下心头的惊异看向他。

    光看表面症状便知和珅身中何毒，这个小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然。”听得玉嬷嬷发问，小厮忍不住出声回道：“这又非是什么罕见之毒，并不难辨认。”

    不是什么罕见之毒？

    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

    这下连冯霁雯也忍不住看向了他。

    “你不懂别乱说。”那彦成拿制止的眼神看向他。

    “我怎么就是乱说了？”小厮上前两步，往床边走近了些，歪着头将和琳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他中的分明就是三虫三草毒嘛，而且看此情形，中毒至少已有十来日之久了。”

    冯霁雯闻言诧异地问道：“这位小兄弟知道此毒？”

    “多少知道些。”小厮不解地问：“你们怎么拖了这么久也未找人给他解毒？”

    找人解毒？

    哪里有这么容易？

    冯霁雯摇了摇头，道：“此毒无人可解，这十来日还是全靠得药材一力压制着，方才不至于让毒性扩散至五脏六腑——”

    “那你们何时能找到解药？”小厮又问，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天真懵懂。

    “尚且不知……”冯霁雯蹙眉摇头。

    小厮闻言犹豫了一下，小声咕哝道：“我倒是有法子能帮他吊上一口气，等解药过来，可这法子会使人十分痛苦，且最多只能撑得过十二个时辰，若是你们不确信何时才能找得到解药的话，那还是不要让他遭这个罪了……”

    “十二个时辰？”冯霁雯精神为之一振：“此话当真？”

    玉嬷嬷皱眉看向小厮，将他上下打量着。

    “阿九。”

    那彦成亦跟着皱起了眉头来，上了前来道：“此事非同小可，决不可胡闹。”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想说自己没有胡闹，但转念一想此法本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除非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能找到续命之法。

    冯霁雯却追问起来：“这位小兄弟方才所言，当真使得？”

    “确实有这种吊命之法。”代为回答的是玉嬷嬷，她看着那小厮说道：“可据我所知，这种十二时辰吊命法乃是江南洛家百年来从不外传的独门绝技。冒昧地问上一句，不知这位小兄弟与江南洛家是何关系？”

    那彦成闻言惊讶地看向玉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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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今天的日常更新，有足足的四千字哦~~~~~~~~

    然后今天后续还有加更，还是写多少发多少这样子一章章来，大家没事儿就可以来刷刷看，也可以攒到明天放假一起看~~

    么么哒。

    话说从昨天半夜开始，舅姥爷就在为我今天的爆发做准备了，又是干家务又是遛狗又是做饭的，把家里的事儿全包了，我这才得以顺利写到现在，感谢舅姥爷的大恩大德。(未完待续。)

    303吊命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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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可知我表字？ （月票×420加

﻿    “你怎么知道的江南洛家？”小厮向玉嬷嬷反问道。

    “曾经偶然之下听说过。”

    小厮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继而睁着双圆眼睛看向冯霁雯问道：“这位太太是想为这位公子用此法吊命吗？”

    “我有此意。”冯霁雯犹豫了一下，道：“但还需得他兄长来拿主意，不知这位小兄弟可否再等上片刻？想必人应当很快便能够回来了。”

    小厮一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扭头看向那彦成，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那彦成则看向冯霁雯。

    得见冯霁雯神情，便也就点了头。

    如此又等了近半个时辰之久，总算是将和珅给等回来了。

    和珅来至南院之后，冯霁雯当即将和琳的情况与之说明，并将那小厮提出的所谓吊命之法与他一并说了，征求他的意见。

    “”和珅闻罢沉默了片刻。

    “敢问这位小兄弟能有几成把握？”他问道。

    小厮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道：“十成吧。”

    十成

    这么大的口气。

    “他说十成应当便是十成。”那彦成有意打消和珅与冯霁雯的疑虑一般，出言解释道：“他家中世代行医，此番随我入京，实则便是玛法请来为额娘看病的。”

    原来是阿桂大人请来给长儿媳治病的人。

    冯霁雯这才恍然。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小厮不像是小厮，行为举止间又很懂得礼仪分寸，一瞧便不是普通的下人能有的。

    “既是如此，那便有劳了。”

    和珅下了决定，伸手向小厮抱拳一礼，满眼感激之色。

    小厮却侧开身子避开了他这一礼，只是道：“家中医术不宜外传，还请诸位移步外间。”

    “大爷当真有把握一日之内找到解药吗？”

    棠院中，天色临暗，冯霁雯与和珅相伴在竹林中缓步走着。

    和珅点头。

    “只是时间越短，便越难办罢了。”

    他本打算拖一拖袁守侗，可如今看来，和琳的身体已是拖不起了。

    只能冒一冒险了。

    冯霁雯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昏黄而温暖，透过竹叶间隙洒在他眉眼间。

    “有得必有失，待熬过这段时日，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道。

    和珅闻言微微弯了弯好看的嘴角，半垂下眼睛凝望着冯霁雯。

    冯霁雯只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

    片刻后，终于开口说了话，却是一句“夫人今日是如何与那彦成少爷碰的面？”和珅如是问道。

    冯霁雯闻言一愣。

    她怎么听着这话这么奇怪呢？

    无缘无故地，忽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何？

    京城统共就这么大点地儿，她跟那彦成碰面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见她表情，和珅似也意识到了自己此问不妥，于是轻咳了一声。

    改口道：“我是见那彦成公子满身风尘仆仆之意，似是入京后并未回阿桂府，而是直接来了此处，觉着有些奇怪，故而随口一问罢了。”

    末了也不知是为了掩饰些什么，又状似随意地笑了两声。

    冯霁雯这才将自己今日在街上遇到那彦成之时的情形与他详细地说了。

    “原来如此。”和珅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听罢那彦成出手救下了冯霁雯这么一句话之后。

    “多亏遇到了韶九。”冯霁雯自顾自地说道：“若不然还不知希斋如今会是怎么个情况。”

    当时和琳的情况几乎已是弥留之际了。

    幸好有那位小兄弟及时出手，暂时稳了下来。

    和珅没接话，也未如冯霁雯一般露出庆幸的神情来，只是在心底反复默念着俩字韶九，韶九。

    夫人喊那彦成韶九。

    怎么就不曾喊过他的字？

    和大人觉得有点不开心。

    “夫人。”他忽然出声唤道。

    冯霁雯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夫人可知我表字唤何？”和珅问道。

    冯霁雯：“不是叫做致斋吗？”

    怎么忽然问她如此明显的问题？

    她等着和珅的下文。

    却见他只是笑了笑，并没说话。

    冯霁雯一脑袋都是问号儿，实在没忍住问道：“所以呢？”

    “日后无人之时，夫人便如此唤我吧。”

    冯霁雯听得一怔，倏忽间自他眉间得见一抹一闪而过的笑意，一直舒展到眼角眉梢里。

    他笑什么呢？

    冯霁雯觉得莫名其妙之余，却忍不住与他一同笑了笑。

    这种感觉可真奇妙。

    二人又在竹林中走了一段路，晚风习习中，冯霁雯体会到了久违的放松。

    虽然诸事未平，眼下这种放松还只是暂时的，但已让她十分满足且愉悦了。

    和珅也是同样的感受。

    “对了”

    “嗯？”听得冯霁雯出声，和珅低下头看着她，语气温柔。

    “今日有人通过芜姨娘与我传话，约我前往状元楼一见，还称自己姓黄可待我前往状元楼赴约之时，对方却只留下了一张字条。”冯霁雯说话间，自袖中取出了那张被折成数道的字条来。

    “哦？”和珅问：“上面都写了什么？”

    “只有八个字。”冯霁雯已将字条递到和珅面前：“爷自个儿看吧。”

    和珅接过来，展开了来看。

    “字迹显然是并非本人所写。”冯霁雯推测道：“欲提醒咱们，却又不肯透露身份，故我猜想，此人应是熟人。”

    只是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或是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罢了。

    和珅点了点头，道：“没准儿与之前送冰茸者是同一个人。”

    冯霁雯也觉得极有可能，点头过后，说道：“可他这八个字中所指的隔墙有耳，不知指的是什么？”

    和珅望向前方密密的竹林，徐徐问道：“夫人近来可觉得似是遭人监视了？”

    遭人监视？

    冯霁雯一惊。

    ps：后面应当还有，两千字两千字的发修改起来费时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后面就60张月票合一章加更，字数从2000字改成4000字的意思，反正也都是一样的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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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刮目相看（月票×450+480

﻿    “自从上回夫人差人去药堂买冰茸，却被人先一步买走之时，我心下便存了一份疑虑。”和珅边缓步往前走着，一边说道：“那张药方是玉嬷嬷所开，所知之人少之又少。且药堂中的冰茸一月一供，绝非是一钱两钱，而是成批量的，纵然有人需要，却也不该一次买入如此之多，且时间掐得这样紧。”

    甚至连宫中的存余也给取走了。

    冯霁雯闻言点头。

    她之前也怀疑过此事，故而当时便与和珅说过，待忙完这段时日之后应当着手查一查，看看是否有人在背后捣鬼。

    “还有芳芳之死，也格外蹊跷。”和珅又道。

    这一点是最显而易见的。

    性格憨厚老实的芳芳放着马嫂交待的事情不去做，反而一个人冒雨去了后院，这实在是一大疑点。

    “再有前日之事，亦十分奇怪。”和珅继续讲道：“前日我回到家中之时，与夫人和太岳父说起查到了袁守侗身上一事之时，分明没有任何外人在，可消息还是传进了金简的耳朵里。”

    “什么？”冯霁雯颇感意外：“嘉贵妃跟金大人不是昨日从大爷口中得知的此事真相吗？”

    “不，我因之前便存有疑心，故而前晚便着人于暗中留意了一番。结果金简当晚果然命人去查了袁守侗可见是出于求证。”和珅目光笃定地说道。

    冯霁雯从不知还有这等事，此刻听和珅提起，心下不免十分意外，忙问道：“爷的意思是金家派了人于暗中监视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不一定是金家。”和珅道：“倘若是金家的话，必然是出于景仁宫的授意，可我昨日前往景仁宫之时，嘉贵妃却半点也不像是提早得知了此事由此可见，监视咱们的多半是另有其人，只是此人将自认为对金家有用的消息传到了金简耳中而已。”

    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冯霁雯感觉自己只有听着的份儿。

    这人脑子反应太灵敏了，她单靠自己思考的话，有些不大能够跟得上

    “今日又有人传信与夫人”和珅看了看手中字条，道：“可见咱们当真是被人给盯上了。”

    冯霁雯便问：“所以爷让我与希斋这几日来英廉府暂住，不光是为了躲避袁家暗下的手段，实则还是想避开这些暗中布下的耳目？”

    和珅微一颔首。

    冯霁雯望着他浸在余晖中的侧脸，虽然刚刚得知自己被人给监视上了，但此时站在他身边，却仍觉得十分安心。

    他总能在她所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将一切都安排的如此周全详细，常人想到与想不到的，他皆能够顾全的万无一失。

    这人生，这头脑，简直就是开挂一般的存在啊。

    “夫人这段时日就暂时先住在英廉府上，待我忙完袁守侗一案，抽出手来好将此事查明，清除后患之后，再来接夫人回家。”和珅含笑说道，“夫人若是想见我了，便让刘全儿去刑部寻我。”

    冯霁雯听到前面几句的时候还觉得挺靠谱儿的，可待听到最后之时，却又莫名觉得他眼中的笑意有几分促狭。

    什么叫若是想见他了？

    是她会错意了吗？

    冯霁雯不自在地转头望向前方，佯装平静地“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和珅闻言扬起唇角。

    翌日，袁守侗一案正式开堂审理。

    刑部大堂中，出乎众人意料，袁守侗竟对谋划刺杀圣驾罪行供认不讳，并供出了白莲教在京城以及山东等地的藏身联络的几处地点，有问则答，认罪态度十分诚恳。

    同昨日在刑部大牢中对待和珅之时那副宁死不屈的态度可谓判若两人。

    和珅当晚将折子拟好，次日早朝之上连同袁守侗的供词一并递呈。

    乾隆看罢龙颜大悦。

    和珅不仅将袁守侗策划行刺一案里里外外挖了个清清楚楚，将其罪名罗列完整，更令乾隆称心的还当是那几条有关白莲教的供述线索

    乾隆连做梦都在想着要如何剿灭白莲教这枚眼中钉，肉中刺。

    “怪不得白莲教多年以来能在山东附近一带如此活跃，原来背后竟是得了袁家供给。”乾隆放下和珅所书奏折，冷笑着说道。

    这下袁家彻底垮台，于白莲教而言无疑是一大重击。

    故而此次于团河行宫之中虽有惊险，但能借此剜掉如此一大毒瘤，无疑还是十分值得的。

    大快人心！

    乾隆当朝大为称赞了办差得力的和珅一番。

    “依众位爱卿之见，袁氏一门该当作何处置？”乾隆发问道。

    金简站了出来。

    “回皇上，自古以来以下犯上，企图谋逆皆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加之袁家又同前朝余孽白莲教有着诸般勾结，依臣之见，袁守侗一案理应重惩不怠，以儆效尤！”

    其身后的王杰闻言无声冷笑。

    往前金简在朝中与袁守侗关系最近，二人向来是一唱一和，互圆其说，这才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金简先是举发袁守侗，眼下又带头进言要严惩袁氏一族，这脸翻得，可比翻书快多了。

    他若真是出于公正之心还且罢了，可任谁也看得出，这只不过是他企图再次与袁守侗撇清关系的一种手段罢了。

    紧随金简其后的，还有十余人。

    十余人中，皆是赞同重惩此案者，一致认为袁氏满门理应受到株连。

    “和珅呢？”乾隆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后首的和珅，问道：“这案子是你一手办成的，你有什么看法？”

    和珅站了出来，微微躬身垂首。

    “奴才以为袁守侗带头策划刺杀圣驾，实为罪不可恕，按律当斩首示众。”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说到此处略微一顿过后，却是道：“但袁家身为山东百年世族，多年来在山东一带深重百姓倚重，倘若此番处置过重，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再遭白莲教利用，借故挑起民愤”

    此言一出，以金简为首扬言要重惩袁氏一门的一干大臣们，当即就欲出言反驳。

    “启禀皇上，臣认为”

    “先让和珅把话说完。”乾隆出言打断了李怀志的话，示意和珅继续说下去。

    李怀志讪讪应是，被憋得满脸通红。

    “再者道，祸不及妻儿，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袁守侗纵有滔天过错，但经查实，除了其手下的几名亲信及山东族人之外，其大部分家眷都对袁守侗存有谋逆之心毫不知情，实属无辜。”和珅道：“故而依奴才之见，此案该严惩者理应严惩不怠，但无辜遭受牵连者，亦不宜赶尽杀绝，以免适得其反。”

    末了又道：“白莲教最常用的伎俩便是煽动民心，借故诋毁朝廷，倘若万岁爷此番对袁氏一门从宽处理的话，当让白莲教无空可钻，更能显示朝廷仁慈，龙恩浩荡。”

    乾隆闻言暗自思忖了片刻之后，颔首道：“和珅之言不无道理。”

    这让金简等人还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尽数都憋在了肚子里。

    什么事儿啊这叫

    合着他们这么多大臣一同进言，还不比一个区区和珅说的话有分量？

    金简有点想闹，但转瞬一想自己的罪名还未落实下来，尚且不知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何种惩罚，一时之间也只能偃旗息鼓地忍下来了。

    “这样”乾隆边思索边道：“和珅你回去写一道折子递上来，就将你方才所言转换成实例，袁守侗一案之中，袁氏一门哪些人参与进来了，哪些人不知情，皆按照轻重一一划分开来，再列出相应的处置。写好之后呈给朕看罢再议。”

    和珅应了声“嗻”。

    于敏中等人面面相觑。

    皇上这摆明了就是打算要听取和珅的意见了。

    “”

    退朝之后，众大臣们各自离去，许多人对和珅已存下了刮目相看之意。

    “我听说老五叔今日进宫来了，怎么没见着他人？”

    永瑆前脚刚离了金銮殿，便跟管事太监问道。

    “回十一哥，和亲王往阿哥所去了。”

    “阿哥所？”永瑆闻言一挑眉，怪笑了一声道：“阿哥所里难不成是出什么好东西了么，竟把五叔都给招过去了，我也瞧瞧去”

    永瑆一路未让太监通传，径直来到了阿哥所内，朝着十五阿哥永琰平日最长呆的东所阔步行去。

    “我说五叔，您今个儿进宫怎么没往皇阿玛那里去，反倒跑十五弟这儿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永瑆一只脚还没踏过门槛儿，声音便传进了弘昼和永琰的耳朵里。

    正教着永琰作画的弘昼闻言头也不抬地笑着说道：“你皇阿玛近来为了袁守侗一案忙得焦头烂额的，这会儿没准儿正烦着呢，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五叔这就有所不知了吧？今个儿皇阿玛在早朝之上可是龙颜大悦。”永瑆来到书桌前，定睛瞧了瞧，笑道：“五叔顶好的兴致，竟是教十五弟作画来了，我可记得幼时我若缠着五叔教我画画儿，五叔不是推说没工夫，便说没兴致，如今对十五弟却这般上心，您这心未免也太偏了吧？”

    “龙颜大悦？怎么着？案子办成了？”弘昼径直忽略了永瑆后半句话，语气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么。”永瑆在一旁的椅上落座下来，翘起了二郎腿道：“袁守侗不仅供认不讳，且还主动招认了许多白莲教平日用以联络的暗号跟窝点，我本以为这袁守侗如此大逆不道，该是个硬骨头呢，没想到竟这么轻易就招了倒是让这个和珅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今日早朝在上，皇阿玛可没少夸他。”

    查破袁守侗一案，他舅舅也是出了力的，可也没听皇阿玛夸上一字半句。

    功劳全落在这个和珅头上了。

    永琰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弘昼则笑了笑。

    “捡便宜？这便宜倘若当真这么好捡的话，何愁人人当不上大官儿？案子办的顺风顺水，便说明有人在暗地里下苦功，找法子了。”

    永瑆闻言不以为然。

    “五叔你是没见着那个和珅成日一副逢迎讨好的模样，如今可是讨皇阿玛欢心的很，今日在朝上那么多大臣站出来进言，可皇阿玛偏偏听取了他一人的。”说到此处，永瑆冷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是个时运好些的溜须拍马之辈而已。”

    “好话谁都爱听，这话不假。”弘昼边示意永琰蘸墨，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若他当真只会溜须拍马，你皇阿玛此番又岂会将这么大的案子交到他手里？别怪五叔没提醒你，这个和珅，可是个能人。”

    皇上没听取别人的意见，而只听取了他的，那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他设身处地地为皇上着想了，且还恰好说到了皇上心坎儿里。

    “得了吧，我还真没瞧出来。”永瑆扭头往画儿上瞅了瞅，岔开了话题道：“我说五叔，上回你答应给我找的吕纪的梅茶雉雀图轴呢？这都多久了，该不会又没影儿了吧？”

    “你再等等，正给你找着呢”

    当日，宫中给予金简的处罚下达到了金家。

    前来传旨的太监是一名眼生的小太监，而非是以往前来的高云从。

    光是这一点便让金家满门觉得受到了轻视。

    虽然只是个严饬的旨意，而非嘉奖，也不知究竟还有什么面子好去追究的，但金简还是觉得无比憋闷。

    再加上圣旨内容

    夺去兵部尚书之位，官降两级留任。

    就他所犯之错而言，官降两级已算得上是从宽处理了。

    可自打从入仕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被如此重罚。

    虽说他还兼着内阁大学士的职位，可如今兵部尚书的官服脱了下来，追剿白莲教等事务也落到了和珅手中，陡然之间，他可握在手中的实权可谓陡然被抽走了一半之多！

    嘉贵妃当日所言的自断一条臂膀，放在当下来看，当真半点也不为过。

    这可不就等同是断了一只胳膊吗？

    金简心下烦躁十分，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大半日也未露面。

    出了这等事，府中上下也没人露出好脸儿来，下人们个个也是噤若寒蝉，端看此情形，哪里有三日之后还要操办亲事的模样？

    金溶月的心情同样低至谷底。

    没想到她左算右算，最终还是给算错了。

    ps：4100多字，算是两章月票加更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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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解毒 （月票×510加

﻿    当时和珅查到袁守侗一案之时的处境分明是极为不利的，可他不知是使了什么本领，竟然说服了姑母，让父亲放过了和珅，且还主动与皇上请罪——

    如今更是被重罚，官降两级，留任家中。

    父亲被罚，她这个做女儿的在宫中选秀必然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

    姑母的意思本就算不得明朗，之前又因冰茸一事那般落她面子，如今家中又出了这等事，真是让人烦透了！

    景仁宫中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阿桂府里出来的那两个小姐，尤其是章佳吉毓，虽然蠢了些，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日在姑母面前会装乖卖巧的很，没准儿这几日趁着她不在，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还有十一阿哥，也有一段时日不曾找过她了。

    想到此处，金溶月越发坐不住，干脆让丫鬟收拾衣物，即刻回宫去。

    “大公子三日之后大婚，贵妃娘娘不是说让小主等大公子成亲之后再行回宫的吗？”阿碧提醒着道。

    “三日之后再回来便是了。”金溶月冷声说道，人已行至內间去。

    阿碧唯有应是。

    相比于金家，英廉府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氛。

    和琳服下解药已有一个时辰之久。

    “按理来说也该醒了啊……”那彦成身边跟着的那位‘小厮’今日又过来了，他将和珅一早取回来的解药亲自给和琳碾碎喂服了下去之后，便一直守在床边儿等着和琳睁眼。

    一双大圆眼睛里盛满了等待。

    “你们别见怪，他一直都是如此……”那彦成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于是解释道：“他是个医痴，平日里对上一株药草都能发上半天呆。”

    虽然这好像也并不是把病人的兄嫂都挤到一旁去，自个儿一个生人坚持守在床边的理由……

    “无妨。”和珅话罢与冯霁雯相视一笑，皆是觉得这小厮十分有趣。

    加之昨日又是他帮着吊住了和琳一条命，才得以使其坚持到解药送来，故而夫妻二人是存了感激之心在先的。

    二人相视而笑的一幕恰巧落在了那彦成眼中。

    那彦成微垂下眼睛，强忍住内心的苦涩之意。

    “欸——醒了，醒了！”小厮忽然拍手叫道，一脸喜悦之色。

    和琳缓缓睁开双眼，五官感知都还十分薄弱。

    视线中只见一张白净的小脸之上满都是兴奋，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跟两颗黑葡萄似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和琳觉得自己睡了太久，眼下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眼前的人他也不认得，但似乎很为他的醒来感到高兴。

    他也想咧开嘴冲面前之人笑上一笑，但他却没有半点力气。

    想说话更是不得。

    紧接着，床边又多了许多人。

    有他最想见到的大哥和大嫂，还有舒志那小子。

    竟然还有阿桂府上的公子那彦成。

    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

    好多人啊。

    和琳的眼睛转动的十分迟缓，眼神在每一个人脸上定格片刻过后，又沉沉地重新闭上。

    “希斋哥？”冯舒志惊道：“怎么又昏过去了？”

    “刚解完毒，身体还十分虚弱，前几日应当都会是这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状态，不必惊慌。”小厮适时地出声说道：“待养个十天半个月，应当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当真是多谢了。”冯霁雯微一躬身，诚意十足地道。

    “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责，不必言谢。”小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者道，她是打从心眼儿里就喜欢做这种事情，也没觉得如何帮到了别人。

    不过方才那小子想要冲他笑呢。

    看起来傻乎乎的。

    小厮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

    接下来的两日，冯霁雯仍住在英廉府中，而和琳刚解完毒不宜移动，便也暂时继续住在南院。

    这一日，天气晴的格外好。

    冯霁雯却听到了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有关紫云——

    坊间传言，奉恩辅国公府拒绝了与刘家结亲。

    拒绝了……

    之前奉恩辅国公府里的紫云格格为了救刘家公子刘鐶之险些丧命，还因此遭了于家退亲，颜面尽扫。

    后来刘家主动上前提亲，让京中百姓大为唏嘘。

    奉恩辅国公府未有立即点头答应，在外人眼中一准儿是在拿乔，迟早还是要答应的——

    可谁能想得着，隔了这么久，竟是给拒绝了！

    刘家这么好的台阶送到了跟前都不肯下，还要怎么着啊？

    京城内外为此议论纷纷。

    冯霁雯不由想到了那日紫云去和宅寻伊江阿，大哭了一场过后说出的那些话。

    这丫头还真挺倔的……

    但没准儿是件好事。

    冯霁雯笑了笑。

    “长姐——”

    刚上完课的冯舒志找来了棠院，不知今日学了些什么东西，两只袖子上都沾了墨渍。

    “长姐要去南院看希斋哥吗？”他问道。

    冯霁雯想着左右无事，便点了头道：“容我先换身衣服，你让丫鬟打盆水来，赶紧净一净手。”

    冯舒志闻言瞧了瞧自己掌心里的墨渍，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姐弟二人一路说着话来到了南院。

    “希斋暂时还不能下床，他又是爱热闹的性子，清醒时躺在床上一个人必然十分着急，你若无事便多来陪他说一说话。”来至南院中，冯霁雯向冯舒志如此交待道。

    却不料冯舒志抬起脑袋来，看着她道：“谁说的？”

    冯霁雯皱了皱鼻子，不解地问：“什么谁说的？”

    “谁说希斋哥一个人躺在床上着急了……”冯舒志道：“韶九表哥请来的那位懂医术的小厮，每日都要过来。”

    且一呆就是大半日。

    说话间，姐弟二人已迈入正堂。

    “那你后脑勺还疼吗？”

    一道清清亮亮的声音自內间传了出来。

    “看吧，又来了……”冯舒志一脸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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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写完就传上来了，所以可能有错别字，我等回头再修，争取再写一张肥的出来~

    终于在十月来临前把六月份的月票债给还光了，现在开始还七月份的_(:3ゝ∠)_( 就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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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 厚封

﻿    冯霁雯被他的反应逗笑，扬起手在他脑袋上落下一巴掌。

    “怎么说话呢？”这臭小子。

    冯舒志冷哼了一声。

    冯霁雯与冯舒志行至內间之时，只见那小厮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双腿高高曲起，托着腮帮子的手拄在膝盖上，面朝着床上和琳的方向，正一句句跟和琳询问着。

    “那咳嗽的时候，胸口可还疼得厉害吗？”

    “不怎么咳嗽了，但猛地一咳嗽，还是疼的……”和琳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窘迫感，声音听起来莫名还带着些紧张之意。

    小厮却浑然不觉，一脸思索地点着头，暗暗将和琳所说的状况都一一记了下来。

    “对了……”他刚还想要问些什么，却见和琳将视线投到了他身后的位置上，笑着唤了一句“嫂子，舒志——”

    和琳下意识地便要坐起身来。

    “你现在还不能动作这么大。”小厮轻声说道，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

    见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手臂，虽还隔着层被子，却仍让和琳莫名觉得不自在的慌。

    小厮则从凳子上起身，与冯霁雯不好意思地说道：“和太太，我今日又来叨扰了。”

    “你懂得多，能多来瞧瞧希斋的情况，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哪里能说得上是叨扰。”冯霁雯笑着说道：“只是我那日听那彦成说，你入京是为章佳太太治病来了，如今这病治的如何了？”

    “章佳太太的身子骨本就弱，加上多思多虑，心中郁结，故才每况愈下。”小厮说起这方面的东西来，声音柔和，言语却是十分地直来直去：“这种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能否治得好主要还得看她是否能够放宽心了，若是她还是这般，长此以往，我也没办法救她的命。”

    冯霁雯点了点头，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问其它。

    “嫂子坐。”和琳躺在床上还不忘‘招呼’冯霁雯。

    冯霁雯笑着点头，在一侧临窗的椅上坐了下来。

    冯舒志则走向了床边，与和琳说话。

    小厮左右瞧了瞧，最终却是坐到了冯霁雯身边。

    “和太太，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他小声与冯霁雯说道。

    他如此直接，连个弯儿都不拐的态度，让冯霁雯忍不住笑了问道：“你且说来听听，看看我帮不帮得上。”

    他对和琳有恩，倘若是她能帮得上的忙，她必然相帮。

    也算是还人情了。

    “那****第一次来到此处之时，屋子里不是站着一位嬷嬷吗？我想见一见她，跟她请教些东西。”小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就这么瞧着冯霁雯。

    他想见玉嬷嬷。

    还要请教些东西。

    冯霁雯有心答应，却又知不可贸然答应。

    因为决定权不是在她手中，而是须得经过玉嬷嬷点头同意方可——

    是以她道：“这位嬷嬷平素不爱与人来往，故而我倒不确定她肯是不肯见你。但我可从中替你传句话儿，倘若她同意的话，我再带你见她，你看这样可好？”

    小厮连忙点头道谢。

    末了还不忘道：“和太太您真是个好人。”

    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阿谀奉承之意，带笑的眼睛里神情干净与纯粹，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单纯美好之感。

    冯霁雯忍不住笑了笑，刚要开口与他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小茶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太太，太太！”

    小茶高高的声音穿门入室，带着浓浓的喜悦之情，无比亢奋地道：“宫里封赏大爷的旨意下来了！万岁爷赏了大爷好些东西呢，说是大爷护驾有功，又办了桩大案子，还给大爷升了官儿！”

    小茶的话向来直白的不能再直白，却也让人听了便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

    和琳的精神也跟着振奋起来。

    冯霁雯则笑着向小茶问道：“你倒说说，宫里头这回是给大爷升了个什么官儿？”

    头一回是个五品的广储司郎中。

    上回又给了个崇文门税关监督的职位，只是没有品级。

    这回不知是怎么个赏赐。

    小茶仔细回想了自己听来的话，兴高采烈地道：“奴婢听说是个尚书，刑部的！”

    “刑部尚书？！”冯霁雯惊得脸上笑意都凝固住。

    “你没听岔吧？”冯舒志斜眼瞅着小茶问道。

    她知道刑部尚书是个几品官儿吗？

    那可是从一品。

    要比他家祖父还要高上一级呢。

    被众人这么一瞧，小茶也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讪笑着道：“奴婢也是听来的，想来应当不会听岔吧……？”

    “祖父可回来了？”冯霁雯问。

    小茶点头道：“老太爷刚从宫里头回来，奴婢就是从老太爷身边儿的仆人口中听来的。”

    冯霁雯便自椅上起了身来，嘱咐了和琳好好休息，径直离了南院而去。

    待寻到了冯英廉，方才得知小茶之言竟是实情，而非听错。

    和珅竟当真被封了刑部尚书！

    说是皇上命高云从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宣读的封赏圣旨。

    除了刑部尚书一职之外，还赏了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外加良田百顷。

    同前两回不同，这回是实打实的厚封。

    可这封赏实在太过于丰厚了，以至于今日早朝之上，不少人提出了意见来。

    有说自大清开国以来没有这么个封法儿的，也有说和珅虽然功高，但年纪尚轻，远远不足以担任尚书一职——

    可诸多反对之言，最终全都折在了那句‘既然没有这个规矩，那便由朕来开这个先例’之下。

    “怎么如此厚封？”冯霁雯一副我书读的少，你别骗我的表情，向冯英廉问道：“单凭和珅此番功劳，当真当得起如此厚赏吗？”

    “你别忘了，除了袁守侗一案之外，和珅当日在团河行宫中救驾有功。”冯英廉与孙女说道：“连皇上都说了，若非当日和珅机敏，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救驾这种事情，已不可用功劳二字来形容。

    “再者，袁守侗一案，你可知皇上最为看重的是什么吗？”

    “自然是袁守侗背后的白莲教了。”冯霁雯答道。

    “不光如此。”冯英廉笑着说道：“从致斋觉察力敏锐地察觉到袁守侗有异，到他与嘉贵妃和金简之间来回周旋，借力打力地查找证据，将袁守侗缉拿归案。再到他表面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袁守侗就范认罪，并自愿供出白莲教诸多线索——再到最后的处置，该严则严，该宽则宽，既给朝廷树立了威严，起到了杀一儆百之效，又保全了袁氏一门不至于被株连，以显皇恩浩荡。”

    袁守侗一案最终的处置结果是以袁守侗为首之人判处秋后问斩，而袁氏族人则发配往宁古塔。

    这在谋逆刺杀圣驾这等滔天罪行当中，已算得上最为仁厚的处置。

    “这一桩桩，一件件，皇上皆看得清清楚楚，纵然是致斋往景仁宫一行，皇上亦看在眼中——可他看重的便是致斋这种远远异于常人的办事能力。”冯英廉端起手边茶盏，一面说道：“这整件案子办下来，无一细节不是正合皇上心意，单单是只此一点，不管厚封与否，致斋被重用已是必然之事。”

    这么多年以来，他在朝中也见过不少为官者。

    有公正清廉者如刘统勋父子。

    有刚直不阿者如王杰与钱沣。

    再有忠心不二如傅恒与阿桂。

    或者说是如他这般，不温不火，只办好自己该办的差事，不偏不倚者。

    但真正猜得透帝王心思者，和珅还是第一个。

    故而纵然皇上明知和珅暗下使了些手段伎俩，只要不算出格，皆不会加以怪罪。

    冯霁雯听罢祖父这段长篇大论，为和珅得到赏识而感到欣喜之余，却又不免感到一阵不安。

    她做梦也不曾想到，此次和珅竟会被如此厚赏。

    她知道他日后必当平步青云，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甚至比历史上还要快上许多。

    如此她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咱们大清立国以来，还未出过如此年轻的刑部尚书——我的孙女儿，如今也是尚书夫人咯。”

    冯英廉笑吟吟地说道。

    ……尚书夫人？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一时之间，冯霁雯并不是太能接受这个头衔的变化。

    瞧着孙女一副怔怔犹在梦中的神情，冯英廉摸了把胡子，笑着说道：“你家中有此大喜，你还不赶紧收拾一番回家庆贺去？”

    “祖父也去吗？”冯霁雯有些没头没脑地问。

    “我去作何？”冯英廉笑道：“按照规矩，我纵要上门，也需得等到次日，再备上贺礼前去。”

    冯霁雯倒不懂这些所谓规矩。

    可竟有人比她还要‘不懂’。

    她这厢还没来得及动身回驴肉胡同，那边便听说和珅上门儿来了，还带了东西来。

    若问是什么东西，竟是两坛陈酒……

    冯霁雯见着他时，他身上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长衫，却将身形衬得格外颀长，眉间携着笑意，一身的书生气，又哪里像是刚办完了一桩谋逆大案，官拜刑部尚书之人？

    “夫人——”

    他手中拎着两坛陈酒，笑着朝冯霁雯走近。

    冯霁雯已记不得有多久未见他穿过常服了。

    这段时日见他总是那身官服，忙里忙外，常常好几日都记不得要换身衣服。

    也不知是何缘故，冯霁雯连日以来紧紧绷起的神经，直至此时此刻，才算真正得以纾解放松。

    “大爷。”她望着和珅，倏地笑了笑。

    “今日提了酒来，要与太岳父不醉不归。”

    日光明媚，院中四下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

    三日之后，和琳差不多已可下床走动。

    经过和珅与冯英廉商议之后，今日一早，和珅便亲自往英廉府来接媳妇儿跟弟弟回家了。

    当然，主要还是接媳妇。

    主要单单只是接弟弟什么的，直接差刘全儿过来便成了。

    “不必送了，回去吧。”

    英廉府大门前，冯霁雯上了马车之后，撩开马车帘对冯舒志说道。

    “谁送你了？”冯舒志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要去和宅的。”

    冯霁雯脸色一凝，皱眉道：“你怎么还去？”

    这孩子，怎么死皮赖脸的？

    要赖在她家里了吗？

    “希斋哥还未彻底痊愈，我答应了他要再去和宅小住上一段时日。”冯舒志一副‘我懒得’与你解释的神情，带着小野子径直上了后面和琳所乘坐的那辆马车。

    “你……”冯霁雯气得一阵瞪眼。

    还答应了和珅要再去和宅小住上一段时日？

    这话她怎么不信呢？

    “好了，他既想去，便让他去吧。家里多个人也能热闹一些。”和珅笑着说道。

    冯霁雯只有放下马车帘重新坐好。

    见她神情，和珅便一直望着她笑。

    直到马车缓缓驶动，冯霁雯才开口问他：“事情可查明了？”

    之前他说，让她在英廉府再住上几日，待他查明究竟是谁在暗中监视和宅之后，再来接她回家来着。

    “是十一阿哥的人。”和珅与冯霁雯直言道。

    “十一阿哥？”

    那不等同就是嘉贵妃的授意吗？

    和珅似是猜出了她的意思一般，解释道：“但却并非是嘉贵妃指使，甚至也不像是受了十一阿哥直接指派——”

    这是什么意思？

    “人是十一阿哥的人，但是谁在用，尚且不可知。”和珅道：“但至少眼下能够肯定对方只是想探听些消息，并不会有什么具有威胁性的举动，所以夫人大可放心。只是我欲将其底细摸清，故而暂时先不宜打草惊蛇。”

    冯霁雯会意地点头，道：“日后在家中说话，稍微留意一些便是。”

    弄明白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才是重点。

    回到和宅之后，冯霁雯向小仙问道:“咱们多久没回来了？”

    “回太太，应当有五六日了。”小仙算着道。

    是啊，也才五六日而已。

    所以，谁能来告诉她，她院子里这个孩子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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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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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啦~(未完待续。)( 就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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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 上门来

﻿    “……”小仙也在看着被小醒抱在怀中的孩子。

    见得冯霁雯回来，抱着孩子的小醒躬身行礼。

    那孩子“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叫了几声，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冯霁雯瞧。

    “这是打哪儿来的孩子？”秦嫫问道。

    “……”抱着孩子的小醒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大约是对自己抱了几天的孩子这一经历有些无言，道：“前几日有一位妇人前来投奔，自称是大爷远房表舅家的仆人，据说是福建那边逃荒过来的，而这孩子便是大爷那位表舅家的小孙子——”

    远房表舅家的孙子？

    且还是远在福建？

    这其中的关系光是想一想便令人觉得远得不能再远了。

    但旋即想到和珅的阿玛生前便是在福建做副都统，想来应是还有些来往的，便问道：“那这孩子的家人呢？”

    “本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都在逃荒的过程中或得病而亡或饿死了。”小醒道：“只剩下这孩子的**娘得了其父母临终托付，将这孩子送了过来。”

    听起来还真是怪可怜的。

    冯霁雯微微叹了口气，又问：“**母人呢？”

    “她将孩子送来之后，大爷见了一面，听其说明了其中原委，便同意将这孩子暂时养在家中。而孩子的**娘家人健在，得大爷赠了些盘缠之后，次日便动身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

    “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才刚在学走路而已。”秦嫫将孩子自小醒怀中接过来，有些心疼地道：“如今自幼便没了父母，可怜见的。”

    冯霁雯走上前来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小手，问道：“这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瞧着浓眉大眼的，应当是个男孩儿。”秦嫫猜测道。

    这孩子的眉毛搁大人眼中其实并不算浓，只是在孩子里算是偏浓的了，又是从眉头到眉尾，颜色虽偏黄了些，但眉形十分完整。

    “是个女孩儿。”小醒答道。

    “呀……”秦嫫讶然失笑，“还真没瞧出来。”

    冯霁雯也没看出来竟是个女孩儿，对上面前孩子这双跟黑桃仁儿似地、清澈见底的圆眼睛，她心底微微一软，笑着道：“这孩子不认生，倒是挺好的。”

    被秦嫫这个生人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可孩子还太小，倘若当真要在府里养上一段时日的话，恐怕还得专程请个有经验的婆子来照看为好。”秦嫫道。

    冯霁雯点头“嗯”了一声，道：“等待会儿大爷回来，我与他问一问此事。”

    方才马车走到半路之时，被找去的刘全儿给拦下了，说是刑部有人来禀，似是追查白莲教一党行踪之上有了线索，于是和珅连官服也未来得及换，穿着身常服便随刘全儿赶往刑部去了。

    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眼下离晌午还有会儿功夫，太太坐了一路的马车也该累了，不如先回房歇一歇。”秦嫫道：“奴婢带着几个丫头将带回来的东西给归置归置。”

    冯霁雯点头道“好”，刚抬脚要往堂中行去，却又忽然听那孩子咿呀了两声，她转回头去看，正见她朝自己挥着一双小胳膊，上半身也在朝她的方向倾着。

    见冯霁雯不解，秦嫫笑着说道：“她这是想要让太太抱呢。”

    想让她抱？

    冯霁雯觉得很奇妙，正下意识地要伸手却接，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兼以丫鬟行礼的声音：“奴婢给太太请安。”

    冯霁雯转头去瞧，只见是小亭。

    “何事？”冯霁雯问。

    “有两位太太前来拜访。”小亭垂首道：“一位是汪家太太，另一位自称是江太太。”

    “汪家太太？”冯霁雯问：“汪士英府上的？”

    汪黎隽的母亲、她那位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来往的‘表姑’孙氏吗？

    “回太太，正是。”

    冯霁雯略一皱眉。

    因着汪黎隽与汪黎珠几次三番在背后捣鬼坑害于她的缘故，祖父之前便对汪家存下了不满，再后来又有舒志被打，又是汪黎隽的缘故，故而自那时起，在祖父的授意之下，英廉府便再未与汪家有过任何来往了。

    她还记得不过十来日之前，大病初愈的孙氏与汪黎珠在首饰铺中同她偶遇，也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还与同行的一位妇人阴阳怪气儿地指桑骂槐，大意是在嘲讽她出身高又有何用，名声不济也只能嫁个不中用的穷书生。

    那位妇人便在一旁附和着拍孙氏的马屁，夸汪黎珠天大的好福气，得以嫁进金家这样的门第。

    冯霁雯当时未有言语，对方未有指名道姓，她也全当作未曾听着。

    此事说来还没半个月，怎么眼下孙氏竟突然登门造访了?

    “太太可要见吗？”秦嫫询问道。

    “既是来了，便听一听她的来意吧。”冯霁雯末了又道：“汪家这些时日不该忙着女儿出嫁的事宜吗，她怎还有空闲来此。”

    身后的小仙闻言问道：“太太您是说汪家四姑娘出嫁？”

    “汪家还有其他姑娘要出阁？”冯霁雯不解地反问。

    却见小仙露出了一个苦笑来，道：“汪家四姑娘两日前不是已经嫁到金家去了么？怎么，太太您不知道吗？”

    冯霁雯一愣。

    “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着？”也没听人说起。

    “从提亲到出阁，统共才半个月的功夫，哪里来得及准备大肆操办。”秦嫫说道：“金家显然也并不重视这门儿亲事，一切从简，外头不少人都在背后说，比抬个妾进门儿光彩都不到哪里去。”

    亏得汪家跟傍上了一座金山似得，不管那金家大公子的身子是个什么光景，也不管金家看不看得起自个儿的闺女，空有一副攀权附贵的嘴脸，谁在背后不耻笑三分？

    冯霁雯听罢未有置词，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只回房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一番有些松掉的发髻，便带着丫鬟直接往前院去了。

    “霁雯来了……”

    冯霁雯前脚刚跨进厅内，就见孙氏忙起了身迎来，满脸笑的模样热络又亲近，直叫冯霁雯有着一瞬的怔愣。

    这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孙氏吗？

    另一位妇人也起身迎了上来，表情与孙氏如出一辙，嘴里恭敬地喊着：“和太太。”

    听方才小亭来禀称这位妇人夫家姓江，虽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头，冯霁雯却也点头回了句：“江太太。”

    她如此客气之下，倒叫这位江太太眼底略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情来。

    孙氏却在一旁不赞同地“欸”了一声，对这位妇人嗔道：“喊什么江太太，如今霁雯可是堂堂一品尚书夫人了，该喊和夫人才是——”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妇人忙笑着道：“该喊和夫人！”

    冯霁雯一面不露痕迹地避开了孙氏要上前来挽住她胳膊的手，一面微微笑道：“不敢当，如今尚未请封，称不得夫人，二位太太还是照旧称呼我为和太太吧。”

    孙氏脸上表情一滞，不知是因冯霁雯避开了她的手，还是因为冯霁雯之言，即是问道：“我那侄女婿升任刑部尚书已有好几日了，你怎地还未请封呢？”

    除非是皇上钦封的命妇，一般官员之妻都须得按照夫君的官位等级前去请封，再由内务府拟定敕封命妇圣旨。

    冯霁雯未有回答孙氏之言，只坐了下来，又示意二人也入座。

    来即是客，没有让人站着说话的道理。

    虽然孙氏判若两人的态度委实让人舒畅不起来。

    冯霁雯这才开口问道：“不知汪太太同江太太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位江太太闻言便瞧瞧睨了孙氏一眼。

    孙氏张口便与冯霁雯笑道：“说了这么些，还没给你介绍呢，这位是刑部司务厅郎中江大人家的太太——”

    刑部司务厅郎中？

    也是个五品的官儿。

    冯霁雯一听着刑部二字，余光又瞥到那位江太太身后的丫鬟手里头提着的几沓礼盒，心下已是明了了七八分。

    果然，紧接着便听这位江太太笑着开了口。

    “说来真是巧得很，我家老爷之前便是在内务府与和大人一块儿共事的同僚，只是和大人在广储司，我家老爷在武备院，上月才升任了司务厅郎中一职，这一晃眼，和大人竟被擢升为了刑部尚书——”

    冯霁雯知道这些话不过只是铺垫，故而也不往下接，只是笑了笑。

    再开口时，江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相比于和大人屡立奇功，得皇上百般赏识，我家老爷近来的时运便十分不济了，这才刚进刑部没多久，就遭下属诬陷上了什么假公济私，滥用私权这等莫须有的罪名，竟还要闹到都察院去，真是让人平白窝火地紧。”

    孙氏适时地出声附和道：“江大人那样清廉的人，分明是遭了小心刻意构陷。”

    “我家老爷近来为此十分忧心，我这后宅妇人也跟着提心吊胆的，觉也睡不安稳。”江太太看向冯霁雯，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说道：“说来惭愧地很，往前与和太太素无来往，本是无意前来叨扰的，只是如今我家老爷的处境着实不妙，故而才斗胆厚颜前来想请和大人从中帮着周旋一二……”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冯霁雯拿余光看了一眼孙氏的表情。

    今日从中引见，又百般赔着笑脸儿，想必她也没少收这位江太太给的好处吧？

    “我那侄女婿如今可是刑部尚书，颠来倒去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孙氏一脸殷切地看着冯霁雯道：“霁雯，你回头便找个时间将此事同侄女婿说一说——我同江太太也是十余年的好友了。”

    冯霁雯听得莫名其妙。

    她与江太太交好十年还是二十年，同她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还有，她究竟凭什么认为她会答应帮她的？

    碍于情面吗？

    还是出于显摆她家大爷如今的办事能力，想要借此来给她自个儿挣个面儿？

    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十分不巧了。

    她一来不觉得她与孙氏之间有什么情面可言，二来亦不打算自找麻烦。

    “有劳二位太太专程来此了，只是我家大爷如今刚到刑部，怕还不甚熟悉一些人情交际，加之最近正奉旨忙着追剿白莲教的差事，也不见就得能腾出手儿来。”冯霁雯显得不太委婉。

    孙氏与江太太听得此言，面上神情皆是一滞。

    二人显然没料到冯霁雯会二话不说便直接拒绝，甚至言语间连个像样儿的借口都懒得找。

    可你说她倨傲看不起人吧，她偏又一副客客气气的神情，平和似水的语气，半点也看不出那些身居高位的妇人一贯带有的疏冷与生硬。

    “霁雯，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费不了多大功夫的……”孙氏强笑着说道，“再者说，江太太今个儿也是带着诚意过来的。退一万步讲，算是给姑母个面子，你回头就跟侄女婿提一嘴——”

    听她张口一句姑母，闭口一句侄女婿的，冯霁雯有些郁闷这世上究竟为何会有如此厚颜之人。

    见冯霁雯未语，孙氏以为她犯了犹豫，忙地又拿暗示的眼神看向江太太。

    只是江太太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冯霁雯道：“今日我刚从英廉府回来，尚有诸多事宜须得处理，怕是不能陪二位太太久坐了，二位太太若是不急着走，不妨坐着吃会儿茶歇歇脚——我便先失陪了。”

    话罢缓缓起了身来，微一低头示意。

    “霁雯……”

    孙氏见状还欲再言，却被那位江太太皱眉阻止了。

    “看不出来她什么意思吗？压根儿就不愿意帮这个忙……”见冯霁雯步出了正厅，江太太适才沉下脸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不是夸口一准儿能成的么？瞧瞧眼下，不光事儿没办成，还没得让我在一个丫头片子跟前丢这么大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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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 又是青争

﻿    “我”孙氏也跟着皱眉，忍怒道“我又何曾能料到和珅这才刚升做刑部尚书，她就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了？真是个”

    刚想说什么难听之言，大约是想到这还是在和家，只能咽了回去，见江太太起了身离去，遂也忙地跟了上去。

    “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此路不通，难不成咱们就不能再想别的法子了？”孙氏追上去说道。

    “别的法子？”江太太斜睨了她一眼，半点不复方才在冯霁雯面前恭敬和气的态度，眼神颇有几分凌厉的味道，“此事可是你夸下口的，若是办不成，也别怪我之前答应你的事情没法子兑现了。”

    “自然自然”孙氏快步追着她，二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不做停留地离开了和宅前院。

    临跨出大门之时，孙氏回过头来盯着和宅院内狠狠瞪了一眼。

    这个冯霁雯真是不识好歹，她如今不管怎么说也是金府大公子的岳母，她竟敢如此扫她的面子！

    呸，还真把自个儿当成一块儿香饽饽了！

    孙氏在心底骂骂咧咧地离去，待跨出门槛儿之时，只见同样满心不悦的江太太已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去，理也未再理她，径直就将马车帘甩了下来。

    “欸”孙氏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车夫已调转了马头离去。

    孙氏更是气得牙根儿都在发痒。

    倘若不是她尚且得靠着江太太给她家隽儿说合与江大人兄弟家的嫡女的亲事，她又何必犯得上如此奔波忙活，到头来还得不来一个好脸色。

    不就是个五品官太太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的亲女儿如今可是金府的大少奶奶！

    日后有着金家的扶持，她家老爷还怕落不到好差事吗

    想到如此种种，孙氏的心情复才得以缓缓平静下来，想着回去之后还有得忙活，她亦不在此多做耽搁，即刻便由丫鬟扶上了车去。

    然而尚未行出多远的距离，坐在马车中的孙氏忽觉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丫鬟撩开马车帘问道。

    “对面儿来了辆马车，须得让一让才行。”车夫放低了声音答道：“劳太太先等上片刻。”

    心情本就烦躁的孙氏闻得此言当即便恼了。

    “让什么让！”她沉声道：“出门在外，都如你这般，汪家的脸真可谓被你给丢尽了！做奴才的在外头都不争气，外人又如何能看得起咱们汪家的主子！不必等让，给我继续赶车！他们算哪一棵儿葱！”

    丫鬟听得讪讪。

    她又何尝看不出来太太这是因方才在和宅里吃了那位和太太一顿暗憋，觉得遭人轻视了，这才有此言，但还是只能附和着道：“太太说得没错儿，这路又不是他们铺的，凭什么要咱们让？”

    车夫闻言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胡同里的路本就算不得多宽，而对方的马车又较寻常马车宽敞上许多，如此迎面而来，他只能靠边儿暂时停了下来，让对方先行。

    而至于凭什么对方不让，要他们让，其实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

    随着对方马车的驶近，那丫鬟也瞧见了关键所在。

    丫鬟脸色一变，立即放下了马车帘，压低声音与孙氏禀道：“太太，那似乎是公府上的马车！”

    公府？

    什么公府？

    这驴肉胡同里哪有这等身份的贵人？

    正是肯定没有，所以方才她才敢说出那番不敬之言来。

    孙氏满带着怀疑的心态将帘子撩开一半，将视线投放到了已要来至眼前的油壁大马车之上。

    这一看，即刻也是愣住了。

    她看到了镶黄旗的旗围子，又清楚地瞧见了傅恒府的府徽。

    竟然是傅恒府里的主子

    孙氏惊得起了一身冷汗，一心盼着她方才那咋咋忽忽的一番言语，并未传到对方马车中。

    若不然这场还真不是她能够收得了的！

    提心吊胆中，对方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而过，并未有任何停留。

    孙氏大为松了一口气。

    傅恒府的马车中，丫鬟却正与傅恒夫人道：“方才那马车中的无知妇人出言冒犯夫人，夫人怎不让奴婢们下车教训教训她？”虽然最后瞧着显然也是怂了。

    可这些人出门在外难道从来都不带眼睛的吗？

    简直无知至极。

    傅恒夫人闻言不以为意地看了丫鬟一眼。

    “何必同这些人一般见识。”

    只是那妇人的声音她听起来倒有几分熟悉。

    似是前些时日在胭脂铺里曾见过一面，当时这妇人一副病弱的模样，然张口与人骂起架来却也分毫不让，言语间可谓市井泼妇也。

    过后她偶然听那胭脂铺中的掌柜道，这是灵台郎府上的太太，在京城一带名声向来差极。

    似乎也就是前几日女儿才刚嫁进金家的那个。

    可她来驴肉胡同作何？

    想着汪家与英廉府似还有些亲带关系，待到了和宅之后，傅恒夫人便与冯霁雯提了一句。

    这才知那孙氏就是寻冯霁雯来了。

    才刚回到椿院，听闻了傅恒夫人登门，便又折了回来的冯霁雯大致解释道：“有事前来，我未答应，便惹恼了她。”

    “和珅升任刑部尚书，此事近几日来在京城内外传的可谓沸沸扬扬，消息一经传出，四下就跟炸开了锅似得。甭说是旁人了，纵是我在内，也觉得出乎意料。”傅恒夫人笑着说道：“如此年少有成，天纵奇才，纵是放眼大清开国百年以来都是罕见之极，这才不过刚开始而已，往后你身旁像孙氏这类人，必然是有增无减。”

    冯霁雯闻言点头，略有一些发愁。

    她向来是不爱应付这些麻烦事的，故而比起大富大贵，她更喜欢清静安逸的生活。

    傅恒夫人似看出了她的想法一般，适时地出声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你无法选择的，但在此基础之上，却又有许多东西是你可以自己做主选择的譬如这些人为了各自的目的凑上前来，你固然无法阻拦，可你要以何种态度来面对这些人，在不扰乱大局的前提之下，其实也并无太多的条条框框。归根结底，所谓规矩亦是人定，有时随心一切也无不可。”

    自傅恒夫人口中说出这些话来，冯霁雯倍感意外之余，却又觉得醍醐灌顶。

    是啊。

    如今的身份她无法选择，但以何种心态来看待这重身份，却是她的自由。

    她根本无需为日后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而感到无所适从。

    自孙氏走后便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的冯霁雯忽而顿悟了。

    说的没错儿，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夫人字字珠玑，霁雯皆记下了。”

    傅恒夫人笑着点头。

    她正是知道冯霁雯的性格，必然不适合官宦人家后宅之中的那一套生存方式，故而才特意跑了这么一趟，便是为了同她说这些既不能很好地融合进去，那倒不如安心做自己，总好过学什么也学不像，到头来再将自己的长处给磨没了。

    她在京城官宦夫人这个圈子里便不是太合群的那类人，相交之人不过三两位，于是总有人认为她是自持身份高贵，看别人不起，可真正与她熟识之人却深知她性格，在未封诰命之前便是如此了。

    她亦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儿料，是以干脆不去理会那些繁琐的人际来往，也省得越忙活越乱。

    现如今过得不也还说得过去吗？

    这也是她与冯霁雯这个晚辈如此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二人虽皆懂礼守礼，却并不过于拘泥于此，懂世俗却不世俗，彼此之间亦无太多条条框框，故而相处起来格外轻松。

    她也知冯霁雯聪慧，必然一点就通。

    “对了，日前我去城外进香，途经静云庵之时，一时未能按捺住心中好奇，贸然前去拜访了太妃娘娘。”傅恒夫人有些郝然、又有些无奈地道：“未得见太妃娘娘真容事可若因此令太妃娘娘觉得被冒犯到了却是不妙，故而冯丫头你若何时再去静云庵，还得劳你从中代我与太妃娘娘赔句不是才行。”

    冯霁雯听得此言，略有些意外。

    “您去了静云庵？”冯霁雯讶然失笑。

    且听这意思是没能见着太妃？被拒之门外了？

    “可不是么。”傅恒夫人想一想也觉得想笑，笑叹了一口气道：“怪我当时脑子一热。”

    “也怪我没来得及提醒夫人。”冯霁雯也有几分郝然。

    之前太妃曾与她直言过，无意与傅恒夫人相见，言辞间颇为直白。

    但这些直白之言她自然无法完全转述给傅恒夫人听，因为傅恒夫人不管再如何通透，却并不真正了解太妃为人处事的性格，听了多多少少只怕要有些不舒服。

    而她一句没来得及提醒夫人，傅恒夫人已是差不多听明白了。

    “无妨。”傅恒夫人也不显得如何意外，只是一笑而过道：“只是还得劳你从中捎句话儿，望太妃娘娘勿要介怀我贸然叨扰之举。”

    “夫人言重了，太妃向来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性情一贯冷清惯了，不大爱与人来往而已。”冯霁雯道：“夫人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傅恒夫人笑着点头。

    “太妃娘娘这性情实则也不算奇怪，我尚在闺中之时，一同长大的手帕之交亦是如此，也是自幼便不爱与人接近亲近，可待真的熟识了，却发现她只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一旦遇着了事儿，比谁来得都有情有义。”傅恒夫人勾起了往昔回忆来，语气有几分幽远：“往前我犯了错，她没少替我背黑锅。”

    不爱与人接近亲近。

    刀子嘴豆腐心。

    遇着了事情，比谁来得都有情有义。

    冯霁雯听得倒真觉得这跟太妃像了个十成。

    于是便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这是哪一位太太？”

    “她姓秦，名唤青争。”傅恒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道：“但已过世许多年了。”

    冯霁雯听得前半句时，脸色陡然凝了一下。

    姓秦，名唤青争？

    她记得祖父曾与她说过，祖母在世之时私下便称太妃闺名为青争来着！

    可太妃姓况，并非姓秦啊

    加之这位太太又已过世多年。

    应只是个巧合而已。

    可这当真有些太巧了。

    同在京城，同样的性格作风，竟连闺名也重了。

    尤其是青争一名，又非是小芳小晴这等通俗易见之名，有此巧合，实属罕见。

    她本欲同傅恒夫人说一说这个巧合，但见她提起往昔好友似有些伤怀，亦不忍再不合时宜地提起这些。

    只是脑海中又莫名浮现了上次在听得祖父提起青争二字之时的疑惑之感。

    总还觉得在另外一人口中也听到过此名。

    可一时之间，竟是如何也记不起来

    和珅自刑部回来之时，天色都已大暗。

    见他回来，冯霁雯即刻吩咐了厨房准备晚饭。

    和珅并未提起今日在刑部都在忙些什么，只是同冯霁雯随口问了些家中之事。

    饭后，冯霁雯适才与他问起有关那个女娃娃之事。

    “我听小醒称，这孩子是大爷表舅家的小孙女儿，被其乳母抱来寻到京中，托给大爷代为照料的。”

    “之前未同夫人商量，夫人切勿生气。”和珅道：“实是事发突然，阿玛在福建任上之时与这孩子一家又颇算亲近，而彼时夫人又在英廉府中，故而我便自己拿了主意。”

    “既然有此渊源，这孩子身世又如此可怜，大爷将其收留下来乃是理所应当之事，无需与我事先商量。”再者这往细了说，是他的家事，他们本非真正夫妻，他要如何拿主意，本就无需经她点头同意。

    如今和珅官拜一品，家中多养一个孩子又确实不算个事儿。

    只是有一事她须得一问“就是不知大爷打算如何安置这孩子？”

    “暂时需得在家中住上一段时日，怕是多少要扰到夫人的清静。”

    “这倒无妨。只是如此一来的话，应给孩子请个婆子专程照看着来的比较妥当，爷的意思呢？”

    “这些琐事我到底不及夫人懂得多，夫人来拿主意便可。”和珅眼中噙着笑意说道：“有夫人在，倒是不怕委屈了这孩子。”

    “”被他拿这种眼神看着，冯霁雯莫名有几分尴尬：“这些我也都是听秦嫫说的，我也是个门外汉而已。”

    和珅闻言笑了两声，声音清润好听。

    “将孩子抱过来。”他笑罢与小仙吩咐道。

    “这么晚了，抱孩子来作何？”冯霁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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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更新时间又好险建议大家以后都改成早上看好了，我罪大恶极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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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带孩子

﻿    “今日夫人回府，还未让她这个客人正式拜见夫人一面。”和珅玩笑着道“如此不合乎规矩。”

    冯霁雯被此言逗得哭笑不得：“这客人也当真是不能再小了。”

    “客再小也是客，既是来了家中，不知夫人可曾备下见面礼了？”和珅笑问道。

    “倒未来得及用心准备，明日请人打一块儿如意锁吧？”

    “夫人不如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当作见面礼，如何？”

    冯霁雯一愣。

    “这孩子没有名字？”

    “原来应是有的，但未来得及问。”和珅眼中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道：“既是如此，应是天意。不如便重新替其取名，当是重新活了一次吧。”

    冯霁雯点了点头。

    家中亲人如今都已不在了纪便遭此困苦，实属不幸之极。

    一切若能得以重新开始，抛开这些过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取名实非她所擅长的。

    “这孩子是大爷做主留下的，理应由大爷来取。”

    “若是男孩我取便罢了。”和珅推脱道：“可这女孩儿的名字，我却怕是取不好的在这上头，夫人总归是比我心思细腻些。”

    冯霁雯刚要再说些什么之时，却见小醒已然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行礼。

    自打从得了抱孩子这一差事之后，虽然还是那般的面无表情，可却让小醒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冯霁雯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怎么瞅怎么都觉得违和又奇怪

    “夫人抱抱她，瞧瞧这孩子的眉眼，也好取个相宜的名字来。”和珅笑着说道。

    冯霁雯闻言只好将孩子接过来，然而抱在怀中却格外地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托在哪里才好。

    她再也没有脸去笑话小醒了。

    小醒望着她的模样，嘴角默默抽了一下，是同样也觉得自家太太抱孩子的姿势说不出的奇怪

    而事实证明不止是小醒这么觉得，连和珅亦不例外。

    和珅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苦笑的神情来。

    虽然他内心存着一份不管自家媳妇儿干啥都比别人好的脑残粉心态在，但此情此景之下，他确实也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眼睛

    他站起了身，来到冯霁雯面前。

    “是这么抱着的吗？”冯霁雯看着他问道。

    毕竟抱孩子的经验几乎为零。

    “这只手应该是托着头的。”和珅给予着指导，握住冯霁雯一只手腕轻轻地往孩子脑后移去。

    冯霁雯认真地学习照做。

    “这孩子眼睛可真大。”对上怀中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忍不住夸了一句。

    “大是够大。”和珅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比起夫人，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儿。”

    赢了一个孩子的冯霁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跟爷自然也是不能比的。”她一副礼尚往来的语气说道。

    小醒在一旁听得如此画风清奇的对话，脸颊又忍不住一阵抽搐。

    这孩子做错什么了到底是，分别被这俩夫妻拿来做比较？

    跟一个连路还没学会走的孩子比眼睛大也亏得这两口子张得开这个口

    又听大爷拿孩子的皮肤比之太太的皮肤，继而同样单方面地宣布自家夫人获得了胜利，小醒已然无语到了极致。

    再也听不下去的小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本欲行进来的秦嫫临到帘栊旁，迎面瞧见了自內间而出的小醒，便问了一句：“怎不留在里头伺候？”

    “爷跟太太抱孩子玩儿呢。”小醒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地说道。

    秦嫫闻言将面前的珠帘拨开了一道儿细缝，瞧了瞧里头的情形。

    只见是大爷与太太正站在榻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孩子，一个拿手逗着孩子的脸蛋儿，二人脸上俱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秦嫫微有些意外。

    “没想着这俩主子抱起孩子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秦嫫低声笑着说道。

    小醒闻言奇怪地看向她。

    到底是哪儿像回事了啊

    但玩得挺开心的她倒是瞧出来了。

    夫妻俩确实是挺开心的。

    只不过起初是俩人都开心，可发展到最后，和珅单方面地却没有那么开心了。

    因为，他的夫人已经跟孩子玩儿了近一个时辰了。

    起初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时不时地问他自己做的对是不对，他好歹还能扮演个学识渊博的角色，参与进来。

    但越往后他的戏就越少了。

    因为冯霁雯在不断进步的过程中发现孩子不光可以抱着玩儿，还能拿手托着玩儿，还可以把孩子放在腿上玩儿，以及可以让孩子躺在榻上玩儿等多种玩儿法总而言之，逐渐发现了带孩子的乐趣之余，还显露出了女人与生俱来的带孩子天赋。

    所以几乎就没和大人什么事儿了。

    望了一眼漆黑如墨的窗外，和大人有些发愁。

    这都什么时辰了？

    媳妇儿这才刚从娘家回来头一天，他本还想跟夫人好好地说说话儿，谈谈心来着。

    纵然是让丫鬟抱孩子过来，也是想以孩子作为媒介，能多跟夫人来点儿互动什么的。

    可眼下夫人抛下他，完全沉浸在了逗孩子玩儿的乐趣之中的情形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跟他想象中的真的不一样。

    “夫人，时辰不早了。”不甘于被晾在一旁的和大人最终还是开了口说道：“我瞧这孩子应也困了，夫人不如先将名字给取了吧？”

    这都是好听的体面话。

    说白了就是把名字麻溜儿取了，赶紧让丫鬟把孩子给抱回去吧。

    这才刚回来头一晚，就不能好好地陪他说一说话儿么

    和大人的眼神有一丝淡淡的幽怨。

    偏生冯霁雯的眼睛一直放在孩子身上，此刻听得和珅此言，视线也未曾移开，只是问道：“大爷该知道这孩子姓什么吧？”

    “安。”提起给孩子取名这茬儿，和珅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热情，回答起问题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简洁。

    “姓安？”冯霁雯将孩子抱在臂弯中，一面轻轻晃着，一面露出思索的神情来。

    想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不如就叫”

    见她思考了如此之久，和珅不由生出了几分期待来。

    “就叫安儿吧。”冯霁雯说道。

    “哈？”和珅的表情有些意外。

    安儿？

    想了半天就是安儿？

    往细了说，刨开孩子原本的姓氏，她只出了一个字的力，而这个字，就是“儿”

    “爷觉得这名字如何？”冯霁雯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

    “甚好。”和珅点头道：“这孩子原本的名字不知唤何，自姓氏之中取名，亦是对其父母的一种尊重。且安字寓意也好，作为乳名也十分妥当。”

    冯霁雯听罢有些愕然。

    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想得这么周全

    “我只是觉得简单顺口，又勉强算得上好听而已。”她实话实说道。

    和珅“嗯”了一声，点头道：“确实简单顺口，且也好听。”

    末了便敲定道：“便叫安儿了。”

    所以可以让丫鬟把孩子抱回去了吗？

    “安儿安儿。”冯霁雯自顾自地念了两遍，继而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这名儿确实顺口。

    “安儿”她轻声唤着，拿玉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嫩嫩的脸蛋儿。

    孩子咿呀一声，张了张嘴巴，似在回应她一般。

    “她像是知道自己有名儿了似得。”冯霁雯笑着说道。

    见她又要去逗孩子，和珅有些想要扶额。

    他到底是脑子抽了哪门子的风，才会让丫鬟将这孩子给抱过来的？

    他后悔了。

    冯霁雯抬头的间隙余光中见他脸色，将他的面无表情当作是困倦了。

    原来是他困了。

    其实孩子白天睡得多，一瞧便可知精神地很，她显然也不困

    他却说什么孩子困了。

    合着是他自个儿困了。

    冯霁雯抱着孩子站起了身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安儿好像真有些困了，便先让小醒抱下去吧，待明日一早，便让秦嫫着手去找个知晓根底的婆子过来照看安儿。”

    一听要把孩子送走，和珅的精神就来了。

    “一切由夫人安排便可。”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和珅片刻都没耽误地招了丫鬟进来。

    小仙见孩子被抱走，便行了进来将床铺好。

    而后便如往常一般，无需主子开口，便行礼退了出去。

    和珅也如往常一样，十分自觉地将地铺铺好，躺了上去。

    虽然是睡地铺，但有媳妇在，脸上心底也都是乐滋滋的。

    睡在床上的冯霁雯却发觉了一丝不对。

    被褥和枕头似乎都是刚晒过的，有一种阳光的味道，闻起来十分舒服温暖。

    但除此之外，隐约还有一种极熟悉的气味。

    有些像是纸墨气、却又混合着一丝皂角的清新。

    她洗澡或净面向来用的都是静云庵特制之物，从未使过皂角

    冯霁雯扭头朝着床外望去，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躺在那里的和珅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睡我床了？”

    正享受着与媳妇共处一室的和珅闻言眉间的笑意微微一凝。

    “”

    短暂的安静过后，和珅选择了半坦白。

    “近来夫人不在家中，无人配合于我，又常有下人出入，我恐露出马脚来，这才斗胆在夫人的床榻之上睡了几日。”

    椿院常有下人出入这话不假，但他早出晚归，又向来不喜下人近身伺候，椿院里的丫鬟被秦嫫调教的不能再半分，故而他纵是打地步继续打它个十年八载，估计都没人会发现。

    所以睡床上了是真，但恐被下人发现却是假。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想睡床上而已。

    但这话说出来实在欠揍，又很有几分猥琐的嫌疑，故而他只能竭力掩饰。

    幸而冯霁雯也未察觉到什么不对之处。

    还生怕他误会自己嫌弃他似得，又道了一句：“我只是闻着味儿有些不对，随口一问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闻着味儿不对？

    和珅本以为她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却不料竟是有真凭实据在的。

    还好他方才没有厚着脸皮否认，若不然在她眼中自己只怕真要成了敢做不敢当、心思见不得光的龌蹉之人了

    和珅无比后怕。

    却又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暗喜。

    因为夫人不嫌弃他睡她床上。

    且还辨得出他身上的味道。

    光是这两点便已经够他笑好几天的了。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口气中的笑意说道：“我知夫人之意。”

    话罢忽而又觉得心中熨帖地很。

    这种明明是他偷偷做了错事，被她发现之后，她却反过来恐他误会自己对他心存不满的感觉虽然说起来有点绕，但当真是太好了。

    他究竟怎么会有幸遇见并娶到这么可爱又心思细腻的小姑娘？

    “外面好像起风了。”

    他听冯霁雯拿漫不经心的语气轻声说道。

    窗纸在随风翕合着，窗棂也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响来，在寂静的夜中十分醒耳。

    “护国寺旁有一座四进的宅子，我让刘全儿去看过，说是九成新的宅子，建成不过两年，且无人长住过，夫人哪日得空不如亲自去瞧瞧，看看可合心意。若觉得还合眼，便先买来，再按着夫人的喜好修葺一番。”

    “爷要买宅子？”冯霁雯意外地问。

    “这座宅子已有些年头了，许多角落都已破败，不堪再行修缮。”和珅躺在那里说道：“也太小了，着实委屈夫人。”

    自冯霁雯初嫁过来之时他便说过，让她住在此处，委屈她了。

    “倒也还好，家中人少，住太大的宅子反倒难以打理，又显得空荡”她本还要说暂时不必换新住处，但转瞬想到他如今也是堂堂刑部尚书了，住在此处多少有些与身份不衬

    ps：我似乎被一种答应加更就一定加不了更的魔咒附体了，今天事情贼多，后天是公公生日，今天跟舅姥爷出去给公公买衣服来着，回来太晚了，累得跟狗一样3加更明天不，先不承诺了，就跟大伙儿说句对不住我还是很爱你们的！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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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 宴客名单

﻿    “待搬进新宅子里之后，家中下人自然也要随之增添一些。”和珅的声音听起来含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虽轻，却似乎夹带着一丝对日后生活的美好期盼之意：“夫人不是喜爱江南一派的建筑吗？待到修葺之时，便从江南请工匠前来，里里外外的陈设与布置，皆大改一番。到时挖上一条小溪，引水进来，植些芙蕖，再养些鱼儿”

    冯霁雯听得不由转过了头去看向他。

    室内灯火已熄，她隐约可见躺在地铺上的和珅将左臂枕在脑后，一派悠然自得，脸上虽看不清具体是怎样的神情，但从语气听来，应是笑着的。

    她前世便是南方人，故而对江南一派的建筑有着极深的感情，偶然闲暇之时，便喜欢翻看一些有关江南风土人情的杂书，赏看画作之时，也习惯对江南风光多看上几眼。

    竟不料他都留意下来了。

    听他还在说着新宅要如何布置，以及日后各个居院的院名都要由她亲自执笔来写，冯霁雯不觉间也跟着微微弯起了嘴角。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一夜好梦至天明。

    翌日，和珅饭后换上官服，去往刑部之前，给冯霁雯分派下来了一个任务。

    “前几日夫人不在家中，有客上门道贺也未备下宴席招待，如今夫人既回来了，不如拟一份宴客名单出来，再将帖子送到各府之上。”

    冯霁雯听罢询问道：“都要宴请哪些宾客？”

    她这几日虽不在家中，却也隐约听说近来上门道贺之人不在少数，甚至有许多之前从无来往的官员及其家眷。

    如此她倒不知该如何入手拟定名单。

    “太岳父与袁先生，另有金家二公子”和珅说道。

    祖父与袁枚先生必然要头一个去请的。

    可金家二公子？

    “不是请金大人吗？”冯霁雯疑惑地问道。

    她只当是金家也有人上门前来道贺过，这一场宴不过是答谢宴，故而对和珅请金亦禹而非金简，感到有些不解。

    “金大人是整个金家，兴许还可代表景仁宫。”和珅似笑非笑地说道：“可金家二公子只是金家二公子，至于可否代表金家，全看个人所见了。”再者，他之所以请金亦禹前来，实则还有道谢之意。

    冯霁雯愣了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言下之意便是请金二公子前来他为的不过是私交而已。

    可金家与景仁宫却必然不会如此认为他们仍会将此当作是和珅给出的回应。

    和珅还是在同金家与景仁宫周旋着。

    只会聪明如他，岂肯轻易让外人抓住把柄。

    冯霁雯明白过来他的用意，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

    “还有福三公子。”和珅又道“不管是当日我在团河行宫外置身险境，傅恒府出手相助，还是此番在袁守侗一案中，福三公子都帮了不少忙，理应邀其前来。”

    至于福康安之前的种种，一码归一码，做人恩怨须分明。

    冯霁雯同他的看法一致，是以也就又点了头。

    只是她觉得福康安大抵不会过来。

    “女宾这边，便由夫人来定吧。”

    “”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的冯霁雯闻言问道：“那余下的男宾名单呢？”

    “统共就这么多了。”

    冯霁雯讶然。

    祖父和袁先生，金二公子与福康安这才多少人？

    “这几日上门道贺的宾客们，都不请了？”她问道。

    “本非大宴，只是小聚而已。”和珅笑着说道：“并不适宜大肆操办。”

    所以请的人越少越好。

    若不然有的请，有的不请，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他既不愿意涉及党争，倒不如谁都不请，不仅省事儿，还能谁都不得罪。

    “”

    冯霁雯没料到他是这么个意思，待想明白了之后，也就道：“如此也好，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话末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看向和珅问道：“程世伯府上可有人前来道贺过了？”

    和珅颔首，继而想到了她为何有此一问一般，“对了”

    “可要下帖去将程世伯府上的秦管家也请来？”冯霁雯笑着问道。

    之前和珅出事，她找不到人帮忙，就连唯一的福康安也半路没了人影，如此情形之下，是秦庸做主请出了忠勇公府上御赐的黄马褂，带着她一并前往了团河行宫。

    和珅含笑点头说道：“还是夫人细心，我倒一时未能想到此处”

    和家与忠勇公府乃是世交，纵然秦庸此番没有帮过这个忙，也该请其过来才是。

    是他一时之间疏忽了。

    “由此可见，家中当真不能少了夫人。”和珅笑着感慨道。

    他身边如今当真也少不得冯霁雯了。

    临近午时，金家。

    “大少奶奶。”

    金家长子住着的霖院中，有丫鬟前来禀道：“汪家太太过来了，说是要见大少奶奶”

    “母亲？”汪黎珠皱眉道：“她来做什么？”

    回门那天在汪家不是都告诉过她了吗，让她和父亲没事儿少往金家跑。

    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还找过来了？

    还嫌她在金家被人耻笑的还不够吗？

    连这个过来传话儿的丫鬟都是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一丝一毫该有的尊重都没有，金府上下究竟有谁拿她当作是大少奶奶来看待了？

    鬼知道她嫁过来这短短几日，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成亲当晚夫君昏迷不醒，她与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同躺在喜床之上吓得几乎是一夜未睡。

    次日一早，竟然连个喊她去给公婆敬茶的人都没有。

    就连隔日回门之事，都是她带过来的婆子去找人张罗的。

    这哪里是少奶奶，这分明是比小妾还不如！

    她知道金家是看不起她，更加看不起她的娘家，所以她才不愿让汪家的人过来金家遭人白眼。

    可母亲怎么就好像根本不明白这一点呢？

    汪黎珠几乎是黑着一张脸来到了前厅。

    “珠儿过来了。”孙氏连忙站起了身来，上前抓住了汪黎珠一只手，满脸殷切地说道：“快坐下来，母亲有事跟你说。”

    汪黎珠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到方才孙氏所坐之处的茶几之上只有一杯茶水，只觉得眼睛狠狠被刺痛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来人都是她的亲生母亲，堂堂金家，怎么能连一碟点心都未有备下？

    这些下人们才真是狗眼看人低！

    “”她瞪向一侧立着的两名丫鬟，欲开口训斥上几句，话到嘴边却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她若此刻大吵大闹，必然会传到金府这些主子们的耳朵里。

    到时只怕她的处境还会变得更加糟糕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难忍，一时之间气得身体都在打颤。

    “你们都先出去守着。”孙氏对厅中的丫鬟发号施令道。

    两名丫鬟互看了一眼，未有应是，却也都退了出去。

    “珠儿快坐下”孙氏拉着满眼愤懑之色的汪黎珠在两个临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直未有松开汪黎珠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今日过来，是有事要找你帮忙。”

    听她张口便道要自己帮忙，汪黎珠心底说不出的排斥。

    “母亲想要让我帮什么忙？”她脸色不太好看地问道。

    “你父亲与我有意给你大哥说一门好亲事，对方是江大人的侄女儿江卿蝶，这位小姐你应当见过，品貌皆是不错的。”

    “你们要说只管说去便是了，来找我做什么？”汪黎珠轻哼了一声说道：“只怕人家是瞧不上我大哥吧。”

    她大哥如今颓废堕落，脾气奇大不说，腿还断了一条，家中条件又算不上多么地好，江卿蝶那样还算得上中等的条件，能看得上大哥才是见鬼了吧。

    “所以才须得江太太从中帮忙才能成。”孙氏也不介意女儿的直言直语，只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江大人如今在刑部被人污蔑私下收受贿赂，眼见就要闹到都察院去了，江太太正急的跟没头苍蝇一样你瞧瞧能不能将此事说与亲家母听一听，让金大人从中间帮忙周旋一二，帮江大人一把，到时也好让江”

    “母亲！”孙氏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汪黎珠重声打断道：“想要金家从中帮忙，你想什么呢？”

    她还真拿自己当成名副其实的金家大少奶奶了不成？

    “你小声一点，吵吵个什么劲儿”孙氏也略有些不悦起来，皱了眉道：“又非是什么大事儿，咱们两府之间如今又是亲家，帮个小忙儿怎么了？再者说了，你都还没跟你公婆说呢，他们都还没发话，你倒是跟我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来了，怎么着？刚嫁了人就忘了生你养你的汪家了不成？”

    “我不近人情？”汪黎珠冷笑着道：“母亲难道不知如今金家的情形吗？找公公帮忙？他兵部尚书一职被夺，连降两级留任，他能帮什么忙？”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家树大根深的，岂会真的就这么垮了？就凭金大人的人脉，难道这点儿事儿也办不成吗？”

    听她如此不依不饶，汪黎珠心下烦躁更重了几分：“你说得倒是容易，可你要我如何跟他们张这个口！”

    “你是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怎么就张不开口了？”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给我添麻烦”汪黎珠恼道。

    她至今还没忘当初是谁一力劝说自己嫁给金亦风，又成日在她耳边跟她说倘若嫁到金家之后，会有多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如今呢？

    荣华富贵她没看到多少，却在短短几日间，受尽了各种冷眼！

    甚至连一个健全正常的丈夫都没有办法拥有。

    虽说当初是她抱着想要嫁给金亦禹的心思才安排了那么一场意外，可真真正正将她推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却是她的亲生父母无疑。

    她至今才真正反应过来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同金家成为亲家，从中谋取便利与利益而已，而不曾顾及过她的死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孙氏也恼了，竖眉道：“这才嫁过来几日，让你帮这么一个小小的忙，就嫌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个白眼儿狼！”

    汪黎珠眼睛红红地豁然站起了身来，二话不再多说转身便要往厅外走去。

    “珠儿！”孙氏喊道。

    她话还没说完呢！

    “二公子！”

    厅门外，小厮低呼一声。

    撞上了人的汪黎珠抬起头来，只见面前之人竟是金亦禹。

    她连连倒退了几步，垂下头来，慌乱地解释道：“我、我方才未有看路”

    她方才竟迎面撞上了金亦禹。

    金亦禹望着面前一身新妇装扮的汪黎珠，微微垂眼道：“无妨。我同样未有看路，这才惊扰到了嫂子。”

    嫂子？

    这个称呼让汪黎珠的身形为之一僵。

    她嫁进金家之后，这还是头一回见到金亦禹。

    她亦知道自己如今同他的关系，可真正从他口中听到嫂子二字之时，内心还是说不出的冲击与不甘。

    金亦禹似见厅中有外人在，觉得不便，是以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开了此处。

    汪黎珠抬起头来望着他高大而倜傥的背影，又想到成日躺在床上，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的金亦风，眼中的神情不由愈发复杂苦涩。

    被送出了金家的孙氏面沉如水。

    她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家中，将此事同汪士英说了，汪士英听罢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只不过他怪的不是女儿，而是孙氏。

    “珠儿才刚嫁过去，金家又值多事之秋，这个时候你不是平白给她添麻烦吗？日后若再真有什么难处，还要如何开口求人？”

    当真是无知至极！

    “我我不都是为了儿子着想吗？”孙氏觉得两头受气十分冤枉。

    “那也不该找到金家去。”汪士英皱眉道：“隽儿的亲事不必着急，依我之见，待”

    “老爷太太不好了！”

    汪士英的话还未有说完，便被下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忽然打断。

    ps今天舅姥爷整理打赏名单时，才看到20嘻嘻15同学打赏的和氏璧一块儿鞠躬感谢

    另外不得不吐槽的是，舅姥爷今天一边整理打赏一边唠叨说自己的粉丝排名被压下去了，然后非要打赏我，我拦他不住，他执意打赏了，然而，最后：“媳妇儿，完了”

    我：“？”

    “我发现我打赏用的是你的号？”

    我：“？？？”

    “快删了！能删了吗？”

    我：“并不能。”

    冷漠脸。

    今天给大家写个加更出来，只是肯定要一两点左右了，大家明早看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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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死因（月票×90加）

﻿    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堂中的下人脸色苍白如纸，显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汪士英见状脸色即是一变，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出什么事了？”

    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拿瑟瑟发抖的声音禀道：“回老爷……大公子、大公子他……他……”

    “隽儿？”孙氏忙地问道：“隽儿他怎么了？”

    下人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快说！”汪士英厉声喝道。

    “大公子……大公子没了……”下人拼尽力气才敢说出这句话来，话至最后头已垂到地上。

    “你说什么？！”汪士英瞳孔骤然紧缩。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大公子酗酒过度……眼下已经、已经去了……”下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无比清楚地传入了汪士英与孙氏耳中。

    “……怎么可能！隽儿他怎么可能……！”孙氏疯了一般，站在原处不住地摇着头，片刻之后，忽而踉跄着奔出了正堂而去。

    夫妻二人赶到之时，汪黎隽已如下人所言那般，绝了气息。

    他的尸体平躺在床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也已成了可怖的灰白色，再从身体的僵硬程度来看，显然离断气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了。

    “我的儿啊……！”

    孙氏只看了一眼，凄厉无比地大喊了一声，便因承受不住眼前的打击而当场昏厥了过去。

    汪士英的身形也在颤抖着。

    “是谁先发现的！”他重声问道，手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脸色沉到了极限。

    “是……是奴婢。”一名跪在屏风旁的丫鬟结结巴巴地出声，汪士英认出了她是汪黎隽院子里的大丫鬟，便又诘问道：“何时发现大公子出了事！”

    “半柱香前……奴婢见大公子过了午时还未起身，便来房中查看情况……”她的声音因惧怕而带上了哭音，却又竭力掩饰着，又因恐汪士英责怪自己失职，紧接着解释道：“因大公子自患了腿伤之后，经常醉酒，又十分不喜被人早喊起身，多次吩咐了奴婢们不经传唤不可擅自打搅……故而奴婢这才过了午时方才进房查看……”

    之前近天黑之际再进来伺候都是有的。

    而她们也都未曾走远过，一直都在堂屋外轮番守着，只要听到汪黎隽传唤，便会立即有人进去伺候。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也不曾出过任何差池啊！

    谁知这回竟然……

    “简直是谎话连篇！明知主子醉得不省人事，竟也不曾近身伺候在侧！还以主子不喜被人打搅为由来给自己开脱！汪家养你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汪士英勃然大怒道，“全部拖下去杖责！”

    “老爷饶命！”

    几个丫鬟哭喊成一团，被仆人逐个拖了下去。

    汪士英望着围在汪黎隽床边哭啼不止的妾室和通房丫鬟，紧紧咬紧了牙关片刻，问道：“从昨夜隽儿回到院中到此时，你们谁曾见过他?”

    昨日汪黎隽是晚间出的门，似又往花楼中吃酒去了，回来之时已是深夜，烂醉如泥之下，还在前院动手打了下人。当时曾有下人与汪士英禀过此事，他亦怒上心头，本还想着待汪黎隽明日酒醒，再行训斥责罚于他，却不料不过短短半日间，竟就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如何也不能相信儿子当真是因酗酒而亡。

    纵然当真如此，他也要弄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

    “……”

    床边的一名妾室和两个通房丫鬟闻言皆不住地摇头，哭着称自己在此期间不曾见过汪黎隽。

    “妾身已有数日不曾见过大公子了……”妾室哭得几乎是泣不成声。

    她身为汪黎隽的妾室，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作为依仗，眼下汪黎隽就这么去了，日后她该何去何从都是未知，如何能不哭。

    另外两个通房丫鬟也跟着道：“昨晚奴婢二人早早便歇下了，并不曾来过大公子房中……”

    “方才妾身听那两个丫鬟说，昨夜静姨娘似乎来看过大公子……”那名妾室边哭边道。

    静姨娘？

    汪士英眼前闪过一张不甚清晰的面孔，即刻问道：“她人在何处？”

    “还未过来……”

    小妾话刚落音，便听得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传来，并着孩子啼哭的声音。

    一身花色褙子的静姨娘面色张皇地抱着孩子奔了进来。

    “大公子！”

    她看清床上的情形之后，立即扑到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丫鬟见状忙将她怀中的孩子接过。

    静姨娘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都犹如是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摇摇欲坠。

    “听说你昨夜曾来过隽儿房中。”汪士英冷声问道：“当时隽儿是什么情况？”

    “……昨夜我听闻大公子又吃醉了酒，心下担忧，便抱着庆儿过来了……”静姨娘哭哭啼啼着说道：“可当时大公子醉得厉害，问他话也答不出来，我便吩咐丫鬟打了热水来，帮着大公子擦洗了一番，之后见大公子昏睡了过去，便带着庆儿回去了……可谁知、谁知……”

    静姨娘说到此处已没有办法再讲下去，跪倒在床沿将头埋进了床沿的被褥间，闷声哭了起来。

    汪士英召了丫鬟前来询问，得知静姨娘所言非虚之后，心下紧绷着的弦方才陡然蹦裂开来。

    他的儿子竟当真是因酗酒过度身亡……

    他眼看着长大的儿子，竟然就这么没了。

    纵然这个儿子隔三差五便要惹是生非，从来没有让他省心过；纵然他曾气到亲手打断了他一条腿……可这到底是他的嫡长子啊！

    听着耳边的哭声，汪士英脑中却忽而一阵轰隆作响，一时之间思绪几近空白。

    痛失爱子的打击之下，他几乎要站不住。

    ……

    PS：终于写好了，我也不造为什么会写这么慢，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平均每小时还合不到一千字的速度令人心惊……

    这个点儿了，大家应当都睡了吧？

    我也去睡了，晚安~~~~~~~~~

    月票和打赏感谢放在作者感言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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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静云

﻿    冯霁雯得知汪黎隽的死讯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

    “听说是酗酒而死的。”小仙将听来的消息说给了冯霁雯听。

    小仙乃至从英廉府出来的几个丫头里，就没有一个不厌恶汪黎隽的。

    此人不光心思阴险狭隘，更是下流至极，好色成性，起初在英廉府时，样貌姣好的小仙便没少遭受其明里暗里的调戏与轻佻言语。

    后来又暗下设计过冯霁雯，还曾带人在茶楼里动手欺侮过冯舒志与和琳也是因此，英廉府才断了同汪家的来往，丢了升迁机会的汪士英一怒之下动用家法打断了汪黎隽一条腿。

    总而言之，在所有人眼中，这俨然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贯爱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以至于纵是死，也没能激起太多人的同情。

    尤其还是酗酒而死这种死法。

    连死都死的让人看不起。

    “”冯霁雯听罢倒没有说什么难听之言，只是有着一瞬间的意外。

    汪黎隽竟然死了。

    她皱了皱眉。

    倒不会是因为心生同情，而是她想到了一处关键来。

    “静姨娘还在汪家吗？”她问道。

    汪黎隽如今一死，静姨娘不知会如何。

    “奴婢特意着人打听了。”小醒说道：“静姨娘仍留在汪家她与其他妾室不同，膝下有了儿子，也算是汪黎隽唯一的血脉了，有此依仗，想必日后在汪家的日子应也不会太难过。”

    再者说了，她一个有了孩子的妾室，不留在汪家又能去哪里？

    “即便如此，日后也要多留意些。大爷那边，好像已经查到眉目了。”冯霁雯凝声说道：“静姨娘这张面具，我想她也用不了多久了。”

    早饭罢，冯霁雯临时决定往静云庵去一趟。

    这两刚回来，一边忙着收拾家中之事，一边又张罗着宴客名单与事宜，确实也忙的可以，而设宴之日定在了明日，今日无事可做，倒是闲了下来。

    想着自打从团河行宫出事，她除了为和琳身上所中之毒而往静云庵跑了一趟之后，便再没能见过太妃了，这些时日不见还真有些想得慌。

    如此想着，冯霁雯便命丫鬟们着手备了礼，准备出城去。

    “太太，马车已经备好了。”小茶从外头回来禀道。

    刚过来椿院坐下的冯舒志闻言问道：“长姐，你是要出门儿吗？”

    “嗯。”冯霁雯道：“去静云庵看一看太妃。”

    “你要带上她一道儿去？”冯舒志又看着冯霁雯怀中抱着的孩子问道。

    抱着安儿坐在椅中的冯霁雯点头。

    “走哪儿都带着，就跟没见过孩子似得。”冯舒志默默吐槽了一句。

    冯霁雯：“哪里有走哪儿都带着了？孩子还理应多出去走走。”

    一旁的贾婆子闻言笑着附和道：“太太说得没错儿，且这孩子也好热闹。”

    她是秦嫫找来贴身照顾安儿的人，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人生的胖乎乎的，一张团脸看起来十分和气。

    “那我也去。”冯舒志冷不丁地接了这么一句。

    “你去作何？”冯霁雯好笑地问道：“你不上课了么？”

    “今日丁先生有事，我不上课。”

    冯霁雯点头“哦”了一声，道：“那也不能带你去，静云庵里向来不接待外男。”

    冯舒志一愣过后，道：“可我今年才十岁，只是个孩子。”

    能算得上是外男吗？

    “你留在家里多陪和琳说说话儿不成么？”

    冯舒志微一撇嘴，道：“希斋哥如今可不缺人陪说话儿。”

    那个小厮今日一早又过来了。

    冯霁雯睨了他一眼“我听你这话怎么酸了吧唧的？”

    浑然一副被人夺走了宠爱的既视感。

    冯舒志佯装没听着一般，只道：“反正我要跟你一道儿去。”

    冯霁雯白了他一眼。

    “黏黏糊糊的”

    冯舒志没理会，只一副非去不可的表情。

    反正她都说他是姐控了，他就黏她怎么了？

    “你要去便去吧，可到时若是太妃不许你进门儿，那就得烦劳您在大门口儿呆几个时辰了。”

    冯舒志不以为然。

    然而

    他还真就被拦在大门外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才十岁而已”冯霁雯跟玉嬷嬷笑了笑，道：“您就通融通融吧。”

    “素日里便罢了。”玉嬷嬷看了一眼银杏树后停着的马车，道：“可今日庵内有贵客，不宜打搅。”

    “让他待在后禅院等着便是了。”冯霁雯一副不用招待这小子的语气，道：“他不会擅自走动的。”

    冯舒志：“”

    怎么好像要囚禁他一样？

    玉嬷嬷看着冯霁雯，眼中现出一抹无奈来。

    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过来也就罢了，竟把庶弟也给带来了，这拖家带口儿的，还真跟走亲戚串门子似得

    可对上冯霁雯那张笑脸儿，玉嬷嬷张口却是妥协之言：“便先在后禅院里等着吧，待前院的贵客一走，我再请太太过去见太妃。”

    一行人便被请进了静云庵内。

    可不过刚行了百余步，迎面却见前方甬道之上行来了一行衣着装扮显然并非寻常人家出来的下人。

    打头的是四名梳着小把头，簪着深蓝色绢花，身穿青色缎面儿比甲的丫鬟，行走间一派规矩严谨的模样。

    玉嬷嬷瞧了一眼忙垂下了头来，压低了声音与冯霁雯道：“行礼”

    冯霁雯闻听便侧身在一旁跟着垂首，微微躬下身来。

    几个丫鬟和抱着安儿的贾婆子及冯舒志也连忙效仿让开了道儿。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最终有一道姜黄色的身影在冯霁雯面前停了下来，对方身着旗服，其上绣着精致的暗纹牡丹，脚下踩着一双花盆底儿，周身似环绕着一种雍贵内敛的气质。

    冯霁雯未有贸然抬头打量。

    却听得对方问道：“这便是冯英廉的孙女儿吧？”

    这道声音听起来已是十分苍老，却并不使人觉得沙哑。

    冯霁雯听得一愣。

    对方是如何猜出自己身份来的？

    而虽不知对方身份，但端看玉嬷嬷的态度，便可判断出了大概来，是以她顺着话儿答道：“正是妾身。”

    “瑾嫔向来不爱与人来往，能这般出入静云庵之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自个儿了。”妇人似笑非笑地说道，“瑾嫔一人清冷的惯了，有你能陪着说说话儿，倒也很好。”

    “”显然对方是听说过自己与太妃之间的来往，只是不知是通过什么途径罢了，冯霁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这话，只是微微笑了笑，又将头垂了垂。

    “与和珅倒是登对。”一直注视着冯霁雯的对方又道了一句。

    这话冯霁雯便更没法儿接了。

    对方显然也没等她开口来接，话罢便提了脚步，缓缓离去。

    下一瞬，冯霁雯却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

    缓过神来一瞧，却见是一名岁模样的小女孩儿正拉着她的衣角冲她笑着。

    “”冯霁雯一怔过后，忙地道：“九公”

    和恪却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说道：“上回你送七姐的牡丹香露，我偷偷用过一回，觉得可好闻啦”

    冯霁雯听了不禁一笑，刚要回她的话，却见她的目光忽而飘到了她身侧去，小小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怎么是你？”

    她的目光是定在了冯舒志身上。

    冯舒志“唔”了一声，微微偏过了头去，似有些不好意思。

    和恪却咧嘴一笑，朝他走近了两步，刚要再跟冯舒志说些什么之时，却听得前方传来了那道平缓却不失威严的妇人声音，唤道：“小九儿”

    和恪脸上笑意一敛，顾不得再跟冯舒志说话，忙地跟了上去。

    只是走到一半之时，却没忘回过头来朝着冯霁雯与冯舒志的方向挥了挥手。

    冯舒志表情复杂地抬起手来，在头顶僵硬地挥舞了两下，全当是回应了。

    冯霁雯瞧得想笑。

    直到一行人走远了，她方才直起了身来向玉嬷嬷问道：“方才说话的那位可是太后？”

    玉嬷嬷转了身，不置可否地说道：“宫里来的贵人。”

    冯霁雯听罢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但也没有再多说多问。

    自从上回太妃饮下毒酒险些被赐死之后，她便知太妃与宫中之人的渊源要比她想象中来得复杂太多。

    这些东西似是太妃不愿提及的，是以她亦不曾多问过。

    冯霁雯如往常一般，直接去了太妃的住处。

    太妃待她的态度也如往常一般，嫌弃到让人难以招架

    “浑身的奶味儿，也不知换件衣裳再过来。”

    冯霁雯抬起衣袖放在鼻间嗅了嗅，满面疑惑：“有吗？”

    她怎么没闻见？

    这一路上，她也没怎么抱孩子啊，怎么就一身儿的奶味儿了

    “你还未曾生育过，眼下便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出入于人前，也不怕招人闲话。”

    有没有生育过跟带不带孩子有必然的联系吗？

    再者说了“怎么就来历不明了？这是和珅他云南表舅家的孙女儿”冯霁雯解释道。

    况太妃微微皱眉：“这还不叫来历不明？”

    冯霁雯张了张口，竟觉无言以对，只有强笑着道：“把安儿抱来，让太妃瞧瞧。”

    不料这招也不好使，反倒令得况太妃再次皱眉，同样嫌弃地道：“别抱得太近了，我不喜欢孩子。”

    冯霁雯：“”

    这果然很况太妃。

    不料这还不算完。

    “安儿这名字是闺名？”况太妃不客气地吐槽道：“什么名字。”

    “我取得。”冯霁雯答的有几分艰难。

    “怪不得。”况太妃面无表情地说道：“同你祖母不相上下。”

    怎么还扯到祖母身上来了

    “你的闺名不正是你祖母所取吗？”况太妃瞥了她一眼说道。

    月牙儿？

    月牙儿怎么了

    冯霁雯觉得人身攻击就没办法忍了，她抱着还击的心态问道：“您的闺名叫什么来着？”

    不就是青争吗？

    清蒸，还红烧呢

    还未开口她便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两声。

    不料太妃缓缓答出了两个字来“静云。”

    什么？

    冯霁雯听得一愣。

    静云？

    ps：今天的更新今天公公生日，中午回的老家，晚上没网络，这会儿拿手机连的热点

    这章多了四百字的零头出来，故意没凑够五百字所以不算钱，免费送给大家看，大家看完就睡吧，晚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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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谁是青争

﻿    “不是叫青争吗？”冯霁雯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她曾听祖父说过的，没有记错的道理。

    且这两个名字之间又无相似之处，更不可能是她记混。

    况太妃听她如此发问，眼底原本轻松适意的神情微微一变。

    虽十分细微，却恰巧落在了正思考着的冯霁雯眼中。

    而更加令冯霁雯觉得不对劲的还当是玉嬷嬷的反应——她在听到‘青争’二字之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有些像是震惊，又有些像是慌乱……

    冯霁雯看得不由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况太妃看着冯霁雯问道，声音倒还是那般平静。

    神情有些愣然的冯霁雯私下斟酌了一下。

    “似是之前从祖母那里听来的。”她说道。

    若直言说是祖父告知她的，那祖父的脸只怕是没地儿搁……虽然起初只是随口一说，但也多多少少有损老人的形象。

    反正祖父也是从祖母口中得知的。

    听她如此回答，玉嬷嬷不知是松气还是其它，神情略有松缓地看向了况太妃。

    况太妃则道：“听你祖母所说？算上一算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想必是你记错了。”

    冯霁雯的祖母去世已有些年头了。

    冯霁雯闻言想了想，觉得也不无可能。

    她是确定自己未曾听错的，但保不齐会是祖父记错了……

    可是……太妃与玉嬷嬷初听着‘青争’这个名字之时的反应，却又让她觉得多少有些问题。

    她忽而又想到了傅恒夫人那日曾对她说过的那位与太妃十分相似、却去世多年，名唤青争的女子。

    “那太妃认得名唤青争之人吗？”冯霁雯试探地问道。

    “从未听过。”况太妃答的没有犹疑。

    可她越是如此，便越令冯霁雯心下生疑。

    倘若当真对青争一名毫无所知，那方才何以会出现如此反应？

    太妃极少会泄露真实的情绪，故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来，于她而言只怕都非小事。

    倘若当真是祖父记错了名字的话，那么‘青争’……究竟是谁？

    ……

    冯霁雯直至回到驴肉胡同，内心的疑惑仍然未得消减半分，反而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素日里，她并非是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往前太妃交待了让她不要过问之事，她从来也没有多问过哪怕一句——可这皆是在太妃无意否认的前提之下，只是不愿她掺和进来罢了。

    但今日一事却格外不同。

    因为向来不屑隐瞒什么的太妃，竟然撒谎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冯霁雯心下诸多头绪与疑问纷杂交，俨然有越理越乱之势。

    “太太，今日景仁宫里来人了。”

    冯霁雯刚回到椿院之中，便听得秦嫫如是说道。

    “景仁宫？”走了一路神儿的冯霁雯这才将思绪收回。

    “来的是一位大宫女，说是得了嘉贵妃的吩咐，来给太太传句话儿，让太太三日之后进宫一趟，陪嘉贵妃娘娘说说话儿。”秦嫫不知宫中情形，也对嘉贵妃所图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位主子娘娘似是对太太十分友善和气，故而语气中便带上了笑意：“还说太太许久没进宫了，贵妃娘娘实在念您念的紧。”

    冯霁雯听罢却轻松不起来。

    和珅这边才刚升任刑部尚书没几日，嘉贵妃便请她入宫作陪，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无需多言。

    “对了，那来传话儿的宫女还送了样儿东西过来，说是景仁宫的一点心意，意在祝贺大爷擢升之喜。”

    冯霁雯眉心一跳：“东西收下了？”

    “太太不在家中，那宫女又不愿久等，奴婢无法擅自做主，那宫女便道暂先将东西留下，待太太回来之后再决定收是不收亦可。”秦嫫讲道。

    冯霁雯听罢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奴婢尚未贸然察看。”秦嫫答罢便命小茶将东西取了过来。

    冯霁雯在椅上落座，将锦盒打开了来看。

    只见里头赫然躺着一对儿玉如意。

    如意是由羊脂玉所铸，成色通透无暇，泛着温润的光芒。

    纵然是外行之人，也能瞧得出来价格必定不菲。

    直觉告诉冯霁雯，这东西绝不能收。

    宫里出来的东西，不比寻常之物，尤其又是此般贵重。

    秦嫫也有几分惊异。

    她未曾料到这份“贺礼”竟贵重至如此地步。

    她看向眉头紧锁的冯霁雯。

    冯霁雯的表情完全显露出了此刻的心情。

    她有意吩咐下人将东西即刻送还，然转念一想，如此着急是否显得过于刻意了些？

    毕竟和珅同祖父不同，祖父态度坚定明确，众人皆知。而和珅虽也无心涉及党争，内心立场十分明朗，可时至今日，他之前的一言一行都决定了他无法与景仁宫正面对立，或是直接拒绝对方的拉拢之意。

    至少目前尚且不可行。

    但此物确又不可长留家中。

    “这贺礼太太可打算收下？”秦嫫在一旁面色不定地询问道。

    自她方才看到这对儿玉如意的一刻起，她便也意识到了景仁宫只怕动机不纯。

    这已经不单单是与太太有几分投缘便能够拿得出来的东西了。

    这份贺礼委实贵重的有些过头了。

    让人有心不去深猜都是难事。

    “待爷回来之后再做决定吧。”冯霁雯将面前锦盒合上，吩咐丫鬟暂时收了起来。

    晚间和珅回到家中用罢晚饭之后，冯霁雯便立即将此事与他说明了。

    “爷看这贺礼要如何处置才称得上妥当？”

    “自然收不得。”和珅答的毫不犹豫：“说得好听是一份贺礼，可若遭有心之人举发，便成了暗中收受。”

    冯霁雯也有此意，闻得此言更觉放心了几许，于是又问道：“那明日差人送回景仁宫去？”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和珅看着她，道：“依我之见，此物该由夫人亲自送还方才最为妥当。”

    将贺礼送回，无疑是一件折人颜面之事，故而若不想因此真正翻脸的话，还是由主人亲自送还来得影响最小。

    冯霁雯听罢问道：“爷的意思是，让我三日之后去景仁宫之时，再将东西顺便捎带上？”

    “没错。”和珅微一颔首，低头单手去端茶碗，似笑非笑地道：“顺便捎带上——”这句话用得极好。

    这种事情，只能是‘顺便捎带上’。

    ……

    翌日，冯霁雯较平日里又早起身了半个时辰。

    和珅却仍不例外地在她前头起了身，冯霁雯睁眼之时，他已收拾妥当，身着仙鹤补子官服，手上拿着一品红珊瑚顶戴，正站在床前笑望着冯霁雯。

    刚睁开双眼的冯霁雯有着一瞬间的迷怔。

    “爷没去上早朝吗？”她望着立在她床前之人，拿朦朦胧胧却格外柔和的嗓音问道。

    “这便出门了。”和珅说话间，微微弯下了腰来，拿手掌在冯霁雯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冯霁雯睁着双仍有些惺忪之意的眼睛看着他。

    他揉她脑袋做什么？

    然而她尚且来不及反应过来去发问，他已然转身离开了内室。

    那背影怎么瞧怎么透着一股神清气爽之意。

    冯霁雯暗道了声：“莫名其妙……”

    然而更为‘莫名其妙’的还当是，她在吐出这句话之时，语气中竟是夹带着笑意的。

    听起来……傻乎乎的。

    这个意识刚在脑海中一经形成，冯霁雯自己又觉得有些好笑，竟又忍不住想要发笑。

    小仙走进来瞧见的便是冯霁雯躺在床上咧嘴傻笑的情形。

    “一大早地，太太怎就这么高兴？”小仙笑着问道。

    “……做了个好梦。”冯霁雯随口搪塞了一句，双手撑在左右坐直了起来，道：“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活，伺候我更衣洗漱吧。”

    小仙便笑着应了声“是”。

    今日是和宅宴客的日子。

    相较于京城其他官员擢升一品大员的设宴场面来看，今日上门前来和宅做客之人显得格外的少，甚至少的有些‘不合规矩’。

    不知道的还当是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人缘儿太差，以至于无人问津。

    “都有哪些客人到了？”内院偏堂中，冯霁雯跟刚从前院回来的小茶问道。

    她身旁坐着三位妇人——傅恒夫人，王杰夫人，还有袁枚夫人。

    “老太爷袁先生还有福三公子一早便到了。”小茶回道：“丁先生跟钱先生也来了，还有忠勇公府上的秦管家——眼下就差金二公子这么一位了。”

    丁子昱和钱应明是和珅后来加上的。

    而福康安肯来，冯霁雯起初是有些惊讶的。

    “那便再等一等，到底离开宴还有些时辰。”冯霁雯说道。

    几位夫人互看一眼，却都显得十分疑惑不解。

    是傅恒夫人开口问的冯霁雯：“今日大约置下了多少张席面？”

    她听着那小茶丫鬟的话，似乎有些不大对。

    “只有两张，男女席各一张。”冯霁雯玩笑着说道：“女宾只来了三位夫人，待会儿入了座儿，只怕还有些空荡。”

    几位夫人大感意外，身边站着一位男童的王杰夫人出声问道：“怎么只请了这些人?”

    这十来日里，光是上门儿道贺的人只怕也不下百位吧？

    “我家爷说了，家中简陋，院子又小，实在不堪接待这么多贵客。”冯霁雯仍笑着讲道：“说是待来日迁了新居，再像模像样地补请上一场。”

    这些话都是和珅亲自说的。

    且不是与她说的，而是跟那些上门儿道贺过的同僚们说的。

    她想，这些官员们的反应大概是颇为哭笑不得。

    几位夫人也纷纷失笑。

    家中简陋，院子又小，实在不堪接待……

    这叫什么话？

    活了这些年，都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一品大员竟拿如此理由拒客的……

    但几位夫人都不是头脑简单之人，稍稍细想一二，便都猜出了和家夫妻的大致心思。

    “那届时迁了新居，难不成只请这些人，不请我们了？”傅恒夫人神情半真半假地问道。

    “自然不能。”冯霁雯笑道：“到时怕是还得再给几位夫人下一回帖才行——”

    袁枚夫人闻言看向另外二位夫人道：“那咱们几个可是捡了便宜了，人家吃一顿，咱们吃两顿。”

    几人便都笑了起来。

    “母亲……”此时，王杰夫人身边的男童怯怯地扯了扯王杰夫人的衣角。

    这便是王杰夫妻二人前些时日刚从老家韩城过继来的孩子，看起来不过才六七岁的模样，五官偏向清秀，只是面色有些泛黄，看起来并不算十分健康。

    这孩子自打从来了京城之后便一直生着病，大大小小的几乎不曾间断过。

    “怎么了康儿？”王杰夫人温声问道。

    “我想出去走走……”

    王杰夫人却略微有些犹豫。

    这孩子身体不好，素日里她便甚少将他带出来，故而不大放心让他离了自己的视线。

    “想是屋子里有些闷，孩子待不住了。”傅恒夫人讲道：“不如便让丫鬟带着出去走走吧，别走太远了便是。”

    “咱们说话他也听不明白，孩子正是爱玩儿的年纪，总闷着也不大好。”袁枚夫人也笑着说道。

    王杰夫人闻言便也点了头，再三交待了丫鬟好生看着小少爷，又道玩儿累了便回来，莫要走得太远。

    “这孩子瞧着倒比上回有精神多了。”傅恒夫人望着被丫鬟领了出去的男童背影说道。

    “时好时坏。”王杰夫人面有几分愁容，微微叹了口气。

    ……

    前院正厅之中，不时传出谈笑声。

    这些时日来一直在家中养伤的福康安望了一眼众人谈笑风生的场面，觉得压根儿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亦不愿去插嘴的他，干脆寻了藉口离开了前厅。

    而向来自诩清高，不愿放低姿态主动与在座之人攀谈的钱应明也不大能坐得住，福康安刚走没多大会儿，他也就出去了。

    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场面的钱应明长长吁了一口气出来。

    “小少爷，您说和二爷什么时候才能好全了，再带着咱们去郊外骑马啊？”

    忽有一道声音传来，钱应明下意识地举目望去，只见是前方游廊中，冯舒志带着贴身小厮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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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 恨意

﻿    315恨意

    望着逐渐走近的主仆二人，钱应明神情有几分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冯舒志他自然是认得的。

    但他的目光却是定在了跟在冯舒志身旁的小野子身上。

    就在不久前，他曾见过小野子一次——那日清早，小野子来替英廉府传话儿，让丁子昱暂时代替冯舒志原先请来的先生，负责冯舒志的课业。

    冯舒志与小野子觉察到对方的视线，抬起头来看见是钱应明，冯舒志便还算礼貌地招呼了一句：“钱先生。”

    他对钱应明的印象固然也不好，但他记得之前冯霁雯在城郊外遇险之时，恰巧路过的钱应明曾出手相助过，只因着有这茬儿在，他对钱应明一直以来的态度便还算得上客气。

    反倒是钱应明，颇为倨傲的抬起了头来，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冯舒志早已见怪不怪，也未放在心上，只带着小野子同钱应明擦身而过。

    待二人稍稍走远了一些之后，钱应明却转回了头去看向二人的背影。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神色忽明忽暗。

    此时，忽而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并着一道孩童的喊声：“别跑……”

    视线中，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自钱应明眼前飞奔而过。

    钱应明回过神来，刚要定睛去瞧，却觉膝盖处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小少爷！”

    丫鬟急急地小跑过来。

    钱应明眼瞧着放在因撞到自己而跌坐在地的男童，下意识地欲弯腰去扶。

    却在即将要伸出手之际，脸色忽地一变。

    这孩子他认得。

    “小少爷……您可摔到哪儿了？”赶来的丫鬟连忙将男童扶起，满脸紧张地询问道。

    那男童摇摇头，没有答她的话，只有些心虚地抬起头来看向钱应明，见钱应明脸色阴沉着，一时更为胆怯起来，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对、对不起……”

    他方才只想着追那只猫儿玩儿了，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钱应明重重冷哼了一声，声音冷得吓人：“不看路的吗？”

    他虽有些清瘦，身形却生的高大，眼下又如此神情，俨然一副要发作的模样，孩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本就胆怯至极，当下如此仰面看着他，竟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钱应明的脸色一时更为难看。

    那丫鬟瞧他一眼，也有些害怕，心下有几分不悦，但到底不是在自家府上，又是小少爷撞人在先，一时也不敢说什么，只拉着大哭的男童匆匆离开了此处。

    钱应明站在原处脸色阴沉如水，紧紧攥起的拳头上一道道暴起的青筋看起来触目惊人。

    “对待一个孩子也如此咄咄逼人，当真乃读书人之典范。”

    钱应明闻言抬眼望去，只见约在十来步开外处，站着一名身着丁香紫比甲，手中托着乌漆托盘的丫鬟，沉稳的面孔之上一双眼睛里盛满了讽刺与不齿。

    钱应明认出了这是冯霁雯身边的大丫鬟小醒。

    数次相见，她看待自己的眼神几乎都是如此，只是今次更甚。

    二人还曾发生过口角，就在他遭人暗算，身受重伤找来和宅那晚。

    此刻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钱应明心中的愤怒更甚过平日百倍。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内心不住翻腾着的情绪。

    “我咄咄逼人？”他冷笑了一声，几近是咬牙切齿着说道：“你根本不知事情本身真相，单凭自己一眼所见的浅薄表象，便来判定我之对错，又能高尚磊落到哪里去！”

    小醒闻言顿生不悦。

    什么叫单凭她一眼所见的浅薄表象？

    “我自然相信我所看到的。”她看着眼中一派暗涌翻动的钱应明，眉心里藏满了嘲色。

    钱应明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得此言忽而仰面大笑了一声。

    “我如何做事，用不着你来评头论足！”

    他凝声说道，最后看了小醒一眼，便拂袖转身离去。

    小醒望着他大步远去的背影，微微隆起了眉头。

    她忽然感到十分不解，究竟是怎样的生存环境才能造就出钱应明这等脾性来？

    ……

    金亦禹赶来之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和珅一个时辰前派了刘全去金家询问，却得知金亦禹一早便出了门去，只是不知何故至今也未去和宅赴宴。

    横竖找不到人，又临近了午时，不好让一干客人们干等着，便只有先开了席。

    可不料这边菜刚上来一半，那边金亦禹却带着下人赶来了。

    金亦禹未有细说自己来迟的缘故，只道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自罚了三杯以表歉意。

    在座诸人也没有怪罪的，几句场面话帮着打一打圆场，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一场席下来，众人推杯换盏，不议朝政公事，从诗词歌赋谈到家长里短，气氛颇为融洽。

    尤其是冯英廉与袁枚，二人把酒言欢，笑容就没从脸上散去过。

    唯独钱应明一人，坐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菜也未动上几下，活像个局外之人。

    他如此例外，不免就有人不经意间多看了他一眼。

    越是如此，他的脸色便越是不好看。

    他总觉得在座除了丁子昱之外这些非富则贵之人，每个人看向他之时的目光皆含着异样。

    是因他衣着寒酸，再加上之前在御前告状之举吗？

    钱应明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见他一人在吃闷酒，一直觉得他有些不大对劲的丁子昱低声问道：“钱兄可是有心事吗？”

    钱应明未有答他的话，恍若没听着一般。

    丁子昱了解他的性子，见状遂也不再多问。

    ……

    女席这边，结束的比男席早了一些。

    冯霁雯将几位夫人请去了偏厅用茶，王杰夫人却未跟着过去，而是早早带着小少爷王云康回府去了。

    王家小少爷今日在和宅里受了伤，虽只是擦破了手掌，且也已让丫鬟清理过又上了药，但精神一直不大好，一副受了惊的模样，饭都未吃上几口，王杰夫人实难放心，便先带着孩子回去了。

    毕竟是在自己家中出的事，冯霁雯多少有些愧疚，送走了另外两位夫人之后，她便吩咐丫鬟去前院问一问可有人知道今日王家小少爷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王家的丫鬟只道是自家小少爷追净雪时不慎跌倒了。

    可若单单如此，应不至于被吓成这幅模样。

    小醒听冯霁雯吩咐小仙，想着自己亲眼目睹了经过，便欲张口禀给冯霁雯听。

    然而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之时，脑海中却忽地闪过了钱应明当时的神情，以及他那句连貌似做错了事也要为自己百般推脱的奇怪说辞——

    兴许是想着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说出来让太太添堵，或是还有其它什么缘故，小醒到底未有多言。

    而当时除了她之外并无其他人在场，故而意料之中的，小仙并未打听到什么。

    冯霁雯也没过于放在心上，却还是吩咐了丫鬟明日一早备上些孩子爱吃的点心去一趟王家，也算是全了作为主家的该有的态度。

    “前院的客人可都走了吗？”她随口向刚从前院回来的小仙问了一句。

    “袁先生跟秦管家都吃醉了酒，已然回去了。金二公子同福三爷去了二爷的院子里看望二爷，老太爷这会儿正在前厅训小舅爷话呢。”小仙笑着说道。

    “训话？训的什么话？”冯霁雯问道。

    “说是小舅爷没跟大爷好好说话了。”小仙笑着讲道：“这会儿正一边儿训着小舅爷，一边儿说着大爷的好儿呢——”

    冯霁雯听了便笑。

    舒志这小子冥顽不灵的很，对和珅抱了一肚子偏见，任凭她软硬兼施都不好使，长久以来别说是跟和珅好好说话了，纵是喊句“姐夫”，也多是木着一张脸。

    祖父这话训得该。

    “那大爷呢？”冯霁雯又问：“也去了二爷院子里？”

    “奴婢倒没见着大爷。”小仙摇了摇头：“不知去了何处。”

    冯霁雯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守在外头的小茶来禀，道是大爷回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身着藏蓝色直裰的和珅信步走了进来，俊逸的面庞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再见到坐在堂中的冯霁雯之时，更是有增无减。

    “夫人。”他笑着唤了一声，在与冯霁雯相邻的位置上落座下来。

    冯霁雯将他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未有吃醉。

    上回他刚得了擢升的旨意之时，拎了两坛子酒去了英廉府，跟祖父二人吃得烂醉的情形，她至今想起来尚且还觉得‘心有余悸’。

    “回头夫人让下人暂时先将东跨院收拾出来。”和珅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一面与冯霁雯温声说道。

    冯霁雯疑惑地问道：“收拾东跨院作何？”

    难不成家中要来客人长住吗？

    “留给丁先生与钱先生暂住。”

    冯霁雯更是讶然。

    这回不及她开口再问究竟，和珅便道：“如今我任刑部尚书，却仍要兼管着内务府广储司，另一头还有崇文门的税关，这些都是马虎不得的细差事，更别提是追剿肃清白莲教余孽的圣谕了——如此种种，纵然我有三头六臂，想要一一顾及到，确也并非易事。”

    加之眼下正值刚接手之际，最是疏忽不得。

    冯霁雯听到此处，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紧接着就听和珅讲道：“故而我打算招丁先生与钱先生暂住家中，帮我理事。”

    冯霁雯方才已猜到他的用意，但真正听他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这意思显然就是要聘请丁子昱和钱应明来做幕僚了。

    招幕僚并不是什么新奇之事，京城内外各省各藩大小官员，谁背后还没一两个出谋划策之人。

    出谋划策和珅兴许用不上，但一些琐碎杂事公务文书堆积起来，确也非他一人能够忙得过来的。

    可真正让冯霁雯不理解的是……“丁先生心思缜密，学问渊博，人也宽厚，倒是个可用之才。可钱先生的性子，恐怕多少有些误事吧？”此处没有外人，她也不避讳自己的看法。

    她并非是对钱应明抱有偏见，而是就客观事实而言。

    不光是冯霁雯，一旁站着的秦嫫跟几个丫鬟也觉得招用钱应明乃是‘下下之策’。

    和珅却笑着道：“俗话说得好，物尽其用，各取所需——钱先生的性子是烈了些，为人又十分固执，难以听取他人的意见，但他身上自也有旁人没有的长处，恰好能与丁先生互补长短。”

    他用人自有他用人的道理。

    钱应明处事虽过于强硬，但此类人一旦为你所用，必然会尽心尽力，绝不含糊，且绝不会在私下同你玩心眼儿，使手段——因为这是他所不屑的。

    说来说去，还是一点——知晓根底之人才能用得安心。

    冯霁雯思索之际，又听他补了一句：“之前我倒也未想到要请丁先生与钱先生，还是上回同太岳父说起此事之时，经了他的提醒。”

    冯霁雯听得一愣。

    祖父也觉得钱应明可用？

    一个是心眼儿多的使不完，一个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不倒的‘老油条’，既然这俩人都说没问题了，那她这个外行人也就不发表什么意见了。

    是以冯霁雯只问道：“那丁先生二人都答应了?”

    丁子昱会答应她不觉得有什么，但钱应明是怎么肯低下这个腰来的？

    “方才刚在外书房跟他们谈过，钱先生起初有些犹豫，但后来在丁先生的劝说之下，便也点头了。”

    钱应明如今的生活极为窘迫。

    他的‘名声’早在告御状之时便传开了，要想遇到第二个如和珅这般肯用他之人，放眼京城只怕无异于痴人说梦，更遑论和珅如今已是官居一品，非寻常官吏可比。

    开出的酬劳自然也是钱应明目前所无法触及的。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情况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如今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已经要被现实‘饿’的直不起腰来了。

    而和珅所给他的，远不止是填饱肚子这般简单。

    钱应明自然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科举落榜之后，他常常在想，还有什么别的途径能够让他尽快达尝所愿。

    倘若结果相同，那么他不介意换一条路走过去。

    因为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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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 ‘玩物丧志’

﻿    和珅与冯霁雯说罢要招丁子昱与钱应明做幕僚之事过后，未有歇着，而是去了税关衙门察看。

    他今日本该是休沐，却又跑到税关衙门去忙活公事，这俨然是半刻也闲不住的模样令冯霁雯自愧不如，深感成功背后必然是有着勤奋的堆积——

    冯霁雯唏嘘罢，也没闲着，而是带着丫鬟去了东跨院，里外检查了一番，这座院子虽老旧了些，然房屋都是好的，唯有院墙一角有着一道年久失修的裂痕，她让小仙记下，明日便找工匠上门来修缮一番。

    “久没有人住，屋内有些潮气，先将门窗都给打开了，通一通气，再从前院搬几盆儿花草过来。”冯霁雯边在屋内看着，边说道：“屋子虽然旧了些，但既然要住人，必须也得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陈设摆件儿里里外外都得仔细打扫一遍才行，瞧瞧有哪些坏损之物，统统给搬出去了，再从中馈里支银子去置办新的。”

    虽然住的地方实在不怎么地，但家中如今银子倒是不缺的，不该省得地方无需刻意省着。

    丫鬟们都将冯霁雯的吩咐一一记下照办。

    前前后后用了不过只两日的功夫，便将整个东跨院内拾掇的焕然一新了。

    同和珅商议过，当晚差了刘全儿去跟丁子昱二人传话，次日一早，俩人便带行囊搬进和宅来了。

    “地方着实过于简陋了些，但新宅子暂时还未置办完成，眼下唯有暂时先委屈二位先生一段时日了。”东跨院中，和珅对二人如此说道。

    丁子昱忙摇头道其言重了。

    这地方哪里简陋了？

    此处不知要比他与钱应明租赁的那座地势偏僻又年久失修的小院子好了几百倍。

    直到昨晚，他们还睡在那个用帘子隔开的堂屋里，通过屋顶刚修补好又被风雨侵蚀坏的缝隙发呆来着……

    想到这些，丁子昱不由郝然一笑，又道：“有劳和大人费心安排了。”

    钱应明也已将屋内打量了数遍。

    几间房都被打扫的十分干净，床榻跟被褥显然都是新换上的，甚至连桌椅也都是全新的，条几上还摆放着珐琅花瓶，里面插放着时令的鲜花。

    处处虽然瞧着远算不上奢贵精致，但打眼一瞧便可看得出，是用了心思来收拾的。

    听丁子昱同和珅说话，钱应明始终没有吭声，一副不理会不参与的模样。

    直到小醒带着丫鬟过来送一些日用之物，他方才道：“我先回房歇息了。”

    和珅自是颔首。

    小醒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和他方才见到自己之时的皱眉表情，心下不由也冷笑了一声。

    这人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不光如此，还此般小肚鸡肠，没有半点风度可言。

    ……

    和珅将丁钱二人安置妥当之后，又回椿院陪着冯霁雯说了会儿话，方才赶往刑部办差。

    冯霁雯在家中闲来无事，本有意去一趟奉恩辅国公府看望紫云，却又觉得有些不妥——辅国公府拒了刘家的结亲之意，不消去想也可知必然是紫云的意思，而如今此事尚且未过去多久，外面尚且还在议论，辅国公府内想必也定不平静，她若此时过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适。

    而此事不同于之前几桩意外，此次乃是紫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自己做出的决定，眼下种种，她也早该料到。

    如此情形之下，她更加需要的可能只是安静一段时日，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便再等上几日，待外面的流言消退一些再过去看她吧。

    冯霁雯心想。

    于是这一整日的功夫几乎都拿来陪安儿玩儿了……

    “太太肩上的伤也该好了吧？”秦嫫望着坐在榻中抱着孩子的冯霁雯，轻声问道。

    正逗着孩子的冯霁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秦嫫闻言便笑了一声，道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许久也不见太太练字儿了。”

    冯霁雯便又“嗯”了一声。

    秦嫫瞧她一眼，终是没忍不住叹了口气，虽有些犹豫，却还是直言道：“……太太整日抱着这孩子太累不说，就连自己的事情都顾及不到了，长此以往，只怕多多少少对您也有些影响。”

    虽然隐晦，却显然是一副看不惯冯霁雯‘玩物丧志’的口气。

    她起初以为冯霁雯喜欢抱孩子只是图个一时新鲜，可这一晃眼都快十来日了，她还成日抱着不松，若非是手里有事须得处理，或是有客前来拜访，丫鬟们若想抱一抱都是难事——那请来照看孩子的贾婆子更是成了个摆设。

    甚至太太昨日还问她该怎么抱孩子睡觉……

    这可吓坏秦嫫了。

    夫妻俩睡得好好地，忽然夹个别人家的孩子在中间算是怎么回事？

    且大爷显然也是不情愿的，当时在旁边儿一听这话，脸都要绿了。

    好在她当时机智地化解了，暂时稳住了太太。

    可经过此事之后，秦嫫便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个‘隐患’。

    太太跟大爷都还没孩子呢，太太若真将心思都放在这孩子身上了，产生了深感情，这对日后都多多少少有些影响。

    且这孩子指不定还有亲人会来寻，能住多久都不一定。

    秦嫫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让自家太太跟这孩子保持些距离为好，不好过度亲密了。

    于是今天便借着练字这茬儿给提出来了。

    冯霁雯听罢她的话也觉得自己有几分玩物丧志之感，胳膊好了之后，确实也是没拿过笔的。

    “这孩子虽然乖，但到底还太小了些，偶尔有些吵闹不说，且这一把屎一把尿的，成日待在太太房中多少有些不合适，大爷想必也不习惯。”秦嫫又道。

    她话罢眼尖地瞧见先前一直无感的冯霁雯在听到‘大爷想必也不习惯’之时，眼底神色略有了一丝起伏。

    秦嫫见状便又忙地说道：“加之大爷在家中之时多半都是待在书房里办公，咱们这院子小，孩子但凡有点动静都能传到书房里去，大爷处理公事之时又向来喜静，不愿被人打搅。”

    冯霁雯听罢露出思索的神情来。

    “依奴婢之见，日后还是让贾婆子看着孩子较为妥当一些，她为人不光稳妥且又细心，必然能将孩子照顾得很好，太太若何时想孩子了，偶尔让她抱来瞧瞧便是了。”秦嫫刻意咬重了‘偶尔’一词。

    “你说的没错儿。”冯霁雯点头道：“院子太小眼下确实是个问题。”

    “……”秦嫫懵了一下。

    这……真的是重点吗？

    “倘若院子宽敞一些，便也不会打搅到大爷了。”冯霁雯道：“之前爷跟我说要置办一座新宅院，我一直也没搁在心上，没人提醒便给疏忽了……不如等大爷下回再休沐，便一道儿过去瞧瞧好了。”

    秦嫫闻言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太太这究竟是什么逻辑，但如今好歹是将‘一时之难’给解决了。

    兴许等真的换了新宅子，经过这一段时日的调整，太太也没这么乐意成日哄孩子玩儿了。

    秦嫫觉得自己这回在大爷跟前立了个大功。

    “太太。”这厢秦嫫刚跟冯霁雯说完孩子的问题，那边恰听得小茶从外头走了进来。

    抱着孩子的冯霁雯抬首看向她。

    “大爷差刘全儿回来给太太传话儿来了。”小茶出言禀道：“大爷如今还在刑部没回来，说是让太太先去椿树胡同里等着他，待他办完了事，便过去找太太。”

    冯霁雯闻言一怔。

    见她神情，秦嫫便与小茶问道：“大爷可说让太太去椿树胡同作何？”

    椿树胡同是个小胡同儿，没什么像样儿的铺子，戏楼茶楼也统统没有，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去处，里头最大的特色应就是各式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都有得卖了——可大爷忽然让太太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小茶摇摇头：“这个刘全儿倒没说。”

    回过神来的冯霁雯却是莫名莞尔起来，抱着孩子站起了身道：“时辰也不早了，大致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儿罢。”

    她发了话，秦嫫也不再多言，忙将孩子接了过来让丫鬟送给贾婆子照看，又召来了丫鬟伺候冯霁雯梳发更衣。

    冯霁雯梳了个最简单普通的小把头，换了身儿颜色素净花样简单的袄裙，秦嫫恐待会儿太阳落山后起寒气，便又让小仙带了件锦忴备着。

    主仆三人没作耽搁，收拾停整后便往椿树胡同去了。

    时辰尚早，冯霁雯在经过一间纸墨铺之时，让纪叔停了马车。

    她打算买些宋纸回去。

    丫鬟们毕竟懂得不多，上回她让小醒买回去的，用起来便有洇墨，不甚好用。

    和珅也同她提过一回，想着他素日里用纸多些，冯霁雯便欲多买些回去。

    不料这边刚下了马车，还来不及踏进铺中，迎面却瞧见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瘦瘦小小的丫鬟自铺子里走了出来。

    冯霁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却听身旁的小仙开了口。

    “太太，这不是汪家三小姐的贴身丫鬟吗？”

    对，是汪黎芸身边伺候着的丫鬟。

    冯霁雯恍然过来。

    可汪黎芸的丫鬟怎会出现在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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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终于没掐着点儿更新了一回，明天加更，一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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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 他还好吗（月票×120加

﻿    那小丫鬟也认出了冯霁雯来。

    “和太太”名唤小念丫鬟仍是一副怯生生的拘谨模样，然而面对冯霁雯，脸上却带上了一丝内敛的笑意。

    她家姑娘进宫之前，没有什么朋友，唯独与和太太有些来往，能说得上几句话去年头一回姑娘离家出走，大雨中便是被和太太带回了英廉府收留，后面又有几回，明里暗里也都帮过姑娘不少。

    姑娘为人虽冷清惯了，不爱讲话，然而能帮得上和太太的，也都帮了，虽然如姑娘所说，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见她与自己行礼，冯霁雯微一颔首。

    小丫鬟此时向冯霁雯身后的马车瞧了一眼，低声说道：“贵人恰巧路过此处，便吩咐奴婢买些纸墨带回宫去。”

    冯霁雯听罢往她手中提着的东西望去。

    这小丫鬟喊汪黎芸为贵人，显然是被提了位份了。

    可这位贵人在宫中的日子大约是不甚好过的。

    若不然有内务府在，何以要在宫外买纸墨。

    冯霁雯顺着小丫鬟的视线回过头望去，恰见一顶软呢轿中轿帘被人微微撩开了一道细缝，自轿内传出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女子声音来：“和太太”

    正是汪黎芸的声音。

    今日因是汪黎隽下葬的日子，故而她被特允出宫一日。

    二人就近找了家清静的茶楼坐了下来。

    “许久不见了。”汪黎芸先开的口，她握着手中木杯，看着对面的冯霁雯微微笑道“前些日子听说和大人升任了刑部尚书，实是可喜可贺。和太太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冯霁雯闻言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倒不至于，到底于我而言，他升迁与否，日子都是一样过。”

    虽说如今她已为尚书夫人，却也没觉得与从前有多大不同。

    正如傅恒夫人所言，有时要过怎样的生活，不一定是因身份而定，而是在于自己的心态与做法。

    汪黎芸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微微有些意外之余，却又觉得也并非多么意外。

    她虽算不上十分了解冯霁雯的脾性，但多次接触下来，也能察觉得到她确非在意他人眼光之人，除了许久之前的那些不好听的流言之外，也不曾见她仗着身为英廉府上唯一的小姐而在人前如何拿过架子。

    但不好欺负却也是真的。

    这世上之人本就形形色色，有人追权逐利，爱慕虚荣，却也非是所有人皆看重于此。

    “你呢？”冯霁雯问道：“近来如何？”

    汪黎芸面色平淡地说道：“尚可。起初是有些不适应，然而这些日子下来，也就习惯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汪家几个姐妹中只有她自己被留了牌子。

    她自己也有些始料未及。

    “宫中是不比宫外，凡事都须得小心谨慎一些。”冯霁雯说道：“更不可轻信于人。”

    “嗯，多谢提醒。”汪黎芸点头，垂眸吃了一口茶。

    冯霁雯见状也未再多说什么。

    隔了良久的沉默之后，方才又听得汪黎芸开了口。

    她将茶碗放下，拿极平常的语气问道：“他还好吗”

    他？

    冯霁雯经过短暂的疑惑过后，见她眉眼间有几分刻意为之的平静，便猜出了她所问何人。

    “前些日子又回了英廉府给舒志授课，如今倒巧了，就住在和宅里。”冯霁雯答道：“与之前的一位同窗一同帮着和珅整理些公务，暂住些日子。”

    说得直白些，便是幕僚了。

    这倒是汪黎芸所没有想到的。

    可从英廉府授课先生再到和府上的幕僚，这些给了科举落榜的丁子昱的生计与精神太多帮助之举，无疑是十分值得感激的。

    汪黎芸本想替他道一句谢，可话到唇边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来替他道谢。

    只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过后又道了一句：“不必告知他我今日曾问过他。”

    冯霁雯“嗯”了一声，也与上回替她向丁子昱传香囊之时一般无二，并未深究深问，汪黎芸问她便答，不说她亦不往下再提其它。

    二人带着丫鬟出了茶楼，临上轿之前，汪黎芸忽而说道：“我听闻你时常进宫，若是方便的话，得空之余不如去应亭轩坐一坐吧。”反正她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家中又无权无势，冯霁雯纵与她走得近了些，也不会有人将问题上升到朝局之上。

    冯霁雯听罢含笑说道：“刚巧明日要进宫一趟。”

    她得去一趟景仁宫将上回嘉贵妃命人送来的贺礼，顺带着给送还回去。

    “那便顺道儿陪我说说话吧？”

    虽说独自一人惯了，但宫中还是要比宫外冰冷得太多。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大会同别人交流了。

    冯霁雯点头。

    望着软轿被抬起，轿帘缓缓落下，冯霁雯方才带着丫鬟离开了茶楼。

    此时已近昏晓，夕阳没入西山，天地间一片浑浑昏黄之色。

    想着和珅平日里若无要紧之事，多也是这个时辰从刑部回到家中，冯霁雯怕到时让他等久了，便道：“纸回头再买也不迟，先去椿树胡同吧。”

    待她赶到之时，和珅果然已经到了。

    而正如她所猜测的相同，他所谓的让自己来椿树胡同，便是让她来这家老店来了这家曾被他称为椿树胡同一绝的面食店。

    上回过来之时，他还只是个御前侍卫，她在宫门外等了他一两个时辰，他出宫之后，便带她来了此处。

    虽只来过一回，但冯霁雯常常想起这里的打卤面和门钉饼。

    和珅未在店中等候冯霁雯过来，而是带着刘全站在了店门外，似生怕冯霁雯瞧不见他似得。

    见得冯霁雯于人群中走至他面前，和珅满眼笑意问道：“夫人怎知我在此处？”

    这摆明了就是明知故问。

    再往深点儿讲，就是想刻意显摆自家夫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十分默契。

    “我猜得。”冯霁雯面色一本正经，答的就跟废话似得。

    “”如此质朴无华的回答令和珅无言相对，唯有哑然失笑。

    夫妻二人这回没坐在大堂，而是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儿。

    “爷今个儿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往这里吃东西来了？”冯霁雯坐下后问道。

    和珅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亲自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中。

    ps：日常更新晚一些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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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 查明

﻿    “去外面守着。”和珅对刘全跟两个丫鬟吩咐了一句。

    三人便行礼退行了出去。

    “这段时日实在太忙，近来刚进刑部，又有诸多人情世故须得应付，虽不觉得如何累，但也总觉得没功夫好好歇一歇，放空一二。”和珅笑着说道：“此番便当作是偷得半日闲吧。”

    也想撇开种种，同夫人好好吃顿饭，说说话儿。

    “该做的自然得做，但也要量力而行，能放手的便尽管交给丁先生他们代劳。爷之前受伤也未曾好生休养过，反而终日操劳奔波，若再不顾及些自己的身子，日后万一留下了病根儿可是没地儿后悔去。”

    听她如此嘱咐自己，和珅心下分外熨帖，一口茶吃下去，更觉得暖到了骨子里。

    “夫人之言，自当谨记在心。”他迟迟才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冯霁雯觉得腹中饥饿，也就没跟他说太多别的，就问道：“今个儿咱们吃什么？还吃上回吃过的打卤面跟门钉饼吧？”

    对上她一双说起吃食来格外有神的眼睛，和珅忍不住笑了一声。

    若说他家媳妇儿复杂的话，有时候心眼儿还真不少。可若说简单，在许多时候又当真是简单到让他没话说。

    他点着头，温声笑道：“夫人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他如此态度，一顿饭吃下来说得也都是些家常笑谈，冯霁雯还真信了他只是单单带她出来吃好吃的。

    可吃完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伙计将碗碟撤下之后，送了壶荞麦茶过来。

    冯霁雯本以为吃完便回去了，却不料和珅又抬手给她倒了碗茶，一副打算好好坐一坐的架势。

    “之前的几桩事，都已经让人大致查清了。”和珅拿极随意的口气说道：“这几日又仔细梳理印证了一遍，故而今日才有机会告知夫人详细。”

    他话题提的突然，一直处于放松状态的冯霁雯微微一愣之后，复才问道：“哪几桩事？”

    “夫人还记得之前希斋中毒之时，隐瞒身份赠冰茸之人吗？”。

    冯霁雯点头。

    “自是记得，爷查到是谁了？”

    “是金家二公子金亦禹。”

    “金二公子？”冯霁雯惊讶地皱起眉，继而道：“既是金二公子……何须刻意隐瞒真实身份？”

    “因为将宫外宫内的冰茸尽数收为己有之人，是金二小姐。金二公子之所以隐瞒身份，约是顾及胞妹颜面问题。”

    “金溶月？”冯霁雯皱起的眉头又深了几许。

    怎么又是她？

    “据说卧病在床的金大公子也须用到冰茸来压制病情。”和珅说道：“但一月的量也不过才两三钱而已。”

    “所以她是刻意在使绊子。”冯霁雯道：“若不然也不会借他人之手将药堂里的冰茸尽数买走，而非是以金家的名义了。”

    这分明是怕她顺藤摸瓜找到金家去。

    “不光是药堂。”和珅道：“就连宫中药局里的冰茸，也是假借了十一阿哥之名取走的——”

    “十一阿哥也在帮她？”冯霁雯拧眉。

    “此事先前十一阿哥并不知情，完全是金二小姐一人策划。但出面之人却是十一阿哥身边的无疑，由此可见，金二小姐同十一阿哥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和珅说到此处，又道：“且此事内里还不是金二公子事先察觉的，而是福三公子查到冰茸被送进了金家。”

    “……福康安？”冯霁雯又是一愣。

    怎么他也掺和进来过？

    “此事多亏了他——福三公子查到之后，将金二公子约了出来，与其说明大概情形，方才有了金二公子隐瞒身份上门送药之举。”和珅大致地与冯霁雯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冯霁雯压根儿没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之下，竟被福康安跟金亦禹帮了这么一把。

    意外之余，她不禁问道：“既是福康安查到的，那他是得知此事乃是由金溶月所为了？”

    “他应是只查到了药堂里冰茸的走向，并不知宫中药局之中金二小姐的行径。”和珅说道：“故而我想，他最多也只是觉得金二小姐挂念兄长病情心切，此事不过出于偶然而已。”

    “……”冯霁雯听罢不由默然了一下。

    也对，就依着福康安对金溶月的那股子维护跟痴迷劲儿，真会怀疑金溶月的动机那才奇怪了。

    不过……金二公子得知胞妹如此行为，出于愧疚和交情让人送药上门还属情理之中，可福康安为什么要这么帮和琳？

    还特意让人去查了此事。

    且还做好事不留名儿，活脱脱一个暗中援手。

    这人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

    冯霁雯暗暗称奇。

    此时又听和珅说道：“由此我猜测十一阿哥派来暗中监视之人，实则也是受了金二小姐的指使。”

    这话又令得冯霁雯大吃一惊。

    暗中监视他们的人是金溶月？

    “爷是如何确定的？”

    “还记得之前我查到袁守侗身上之时，曾与夫人说过，在我找去景仁宫之前，金大人已经得知消息了吗？”。

    冯霁雯点头。

    和珅当时还与她说，他之前便察觉有异了，只是通过此事之后，肯定了绝对是受了他人监视。

    “由金二小姐与咱们之间的种种过节来看，再从金二小姐同十一阿哥暗中的来往上推测一番，再将可疑之人仔细排除一遍，答案并不难猜。”

    听他将她与金溶月之前的过节称之为金溶月与‘咱们’之间的过节，冯霁雯稍一走神之后，也想到了一处关键来。

    “之前爷在团河行宫中生死未卜，我寻到傅恒府后，傅恒夫人让福康安前去团河行宫寻大爷下落，福康安却在中途因金二小姐遭劫而半路撂了挑子……”冯霁雯边皱眉思索边说道：“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当时团河行宫一案过后，京城内外封锁得严严实实的，怎还会有劫匪作乱……”

    眼下想来，只怕又是金溶月暗中得知了消息之后的杰作。

    和珅会意点头。

    “正因有了这些人暗中监视在和宅内外，故而她才能对一切消息都了如指掌。这些还只是已经显露出来的，只怕她所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目前为止，他倒不怕被金溶月抓到什么把柄，他所担心的只是金溶月会利用这些东西来伤害冯霁雯。

    这是他决不允许发生的。

    冯霁雯听得不免也有几分心惊。

    心惊于一个不过十五六的小姑娘，竟有如此算计。

    还数次险些危及到了和珅与和琳的性命。

    在此之前她虽也知晓金溶月与自己不对付，却远没有想到她竟记恨自己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惜在暗下谋划这等阴暗之举。

    小姑娘玻璃心一点，虚荣一点本没什么大问题，可因此而起了害人之心就不可原谅了。

    “这并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和珅似看出了冯霁雯的意外，出言讲道：“官宦人家的小姐，心计本就非寻常人可比，更何况是金家这种地方——再加上金二小姐之前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这些年被人捧惯了，也给捧坏了。故而于她而言，地位与名声只怕是比任何东西来得都要重要。”

    金溶月对冯霁雯的敌对态度彻底恶化，应正是从静央楼一事之后开始的。

    此事过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所经历的心路变化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说到底不过还是心术不正所致。”冯霁雯道：“她若只是暗中做些小手脚还且罢了，可此番她显然已经动了害人之心，说什么也不能就此揭过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喙，很有几分决不让步的意味。

    和珅瞧得有几分新鲜，多看了两眼，方才道：“纵然眼下要做些什么，却也决不能输了理，所以此事急不得——如今既然已经得知她的意图何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日后多加提防些便是。”

    冯霁雯点头后问道：“那些暗中监视的暗卫，要如何处置？”

    和珅闻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于情于理，都应当交给他们的主子来处置才是。”

    他倒要好好瞧瞧，这个自作聪明在暗中算计他家媳妇儿的金二小姐，究竟都有些什么本事。

    ……

    翌日，冯霁雯起早准备进宫事宜。

    丫鬟们半个时辰拾掇下来，却也只是将头发梳起挽好。

    冯霁雯扭头望了一眼坐在一旁椅上的和珅。

    一前一后起得身，她搁这儿忙活了半个时辰，他愣是坐着瞅了半个时辰，竟也不嫌无聊得慌。

    此时见她朝自己看了过来，还扬起极好看的嘴角笑了笑。

    冯霁雯倘若此刻能够想到‘痴汉脸’一词的话，一准儿能将他给对号入座了。

    “爷不是还要去刑部吗？”。冯霁雯出言催促道：“眼下时辰不早了，爷不必等我，先让丫鬟们摆饭吧。”

    “我不着急。”和珅摇头道：“我等夫人一同出门儿。”

    冯霁雯还欲再言，却又听他道：“今日较为清闲，去早了也无事可做，无非是翻看些卷宗罢了。”

    冯霁雯唯有“唔”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转回头去。

    真是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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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修得太精细，所以比预料中晚发了几分钟TT大家看完就睡觉吧，爱你们~晚安好梦~(未完待续。)

    318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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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老妈子属性

﻿    夫妻俩收拾完罢，用完早饭，一同乘坐马车进的宫。

    马车过了正阳门停下，身穿官服的和珅扶着冯霁雯下了马车来。

    今日天色不甚好，略有些阴冷，一下马车便觉有冷风迎面拍来，冯霁雯一个冷战还来不及打完，便见和珅不声不响、极自然地将小仙胳膊上托着的丁香色白鹤纹刻丝锦忴拿了过来，双臂绕到她脑后，将锦忴给她披到了身上。

    他离得极近，脸色没什么太鲜明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做着一件很平常、却很值得他认真去做的事情一般。

    冯霁雯仰脸望着他，直待他将系带系好，方才回过神来。

    和珅却没急着将手收回去，而是又替她轻轻扶了扶髻边的东菱玉缠丝曲簪。

    冯霁雯脸上莫名一热。

    真是怪了。

    往前他做这些举动，她尽是当成＊无＊错＊了在下人面前的‘逢场作戏’，这本也是自二人的约定中衍生出来的东西，她向来也是不觉得有什么的，虽起初有些不适应，但这么长时间下来，早已习惯了。

    但如今竟觉得分外不自在了。

    天呐，忽然这么敏感矫情真的好吗？

    冯霁雯扪心自问道。

    她脸色泛红的模样落到和珅眼中，他只当是忽从马车里下来，冷热交替所致，便又替她将锦忴拢了拢，笑着道了句：“走吧。”

    冯霁雯点头，随他一同提了脚步向前走去。

    一旁的小醒瞧见了这情形，近日来悬在心口处的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说她爱瞎操心也罢，反正近来她是没少操心爷跟太太——大爷如今不比从前，官居一品尚书，又得皇上器重，这才入仕不过半年便有此成就，放眼整个大清朝都是闻所未闻的，如此年少有成，难免生出些浮躁之心来，她生怕大爷会因眼下的诸多改变而对太太的态度也发生变化。

    毕竟她没少听说过功成名就之后厌弃糟糠之妻的例子……

    可太太从始至终看起来都没有丝毫担心，一副压根儿就没往这上头想的样子，这让小醒深感无力。

    好在这段时日观察下来，大爷非但未见丝毫浮躁之态，一如既然地和气近人，且对太太诸多细心更胜从前。

    倒是她想得太多了……

    此时小醒望着同和珅并肩而行的冯霁雯，不可查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太太人也算得上细致了，但不知为何好像从未对与大爷的相处之上如何上心过。

    之前大爷住在厢房时，她一丁点儿也不觉得着急便罢了，还合计过给大爷找通房丫鬟。

    后来大爷搬回来住，也没见她如何高兴，她一局外人瞧着，总莫名觉得搬跟没搬没什么差别。

    还有诸多大小细节，她瞧在眼中，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可若细想的话，大爷对太太、太太对大爷，向来也没红过脸，在家里在外头都是琴瑟和鸣的样子，压根儿没一点儿问题。

    但大爷对太太，确实也没话说。

    望着冯霁雯的背影，小醒忽而想，人有时想得太多了反倒累得慌，如太太这般放宽了心，倒是轻快不少。

    尤其是在大爷这等聪明人面前。

    太太遇到大爷，兴许就是人常说的……‘傻人’有傻福吧？

    小醒不太厚道地想。

    而被小醒比作了傻人的冯霁雯正细瞧着前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

    再三瞧了，她确定这是阿桂府里的马车无疑。

    不知是府里的哪个主子今个儿也入宫来了。

    和珅眼望着前方便要与冯霁雯分两道门儿走，便出言道：“夫人若出来的晚，不妨等一等我一同回家。若出来的早，也使个人往刑部跑一趟，知会我一声。”

    冯霁雯应下来。

    到底出了宫往社稷坛再走一走，前头就是刑部了，没什么麻烦的。

    却又听他嘱咐道：“若在景仁宫中遇到了什么事，也只管让丫鬟去找我。”

    听他就跟交待孩子般细致，冯霁雯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来。

    这也要告诉他，那也要告诉他，总言而之有事儿没事儿都得告诉他……

    这人也太爱操心了。

    但心底也清楚他这般也都是为了自己好，便也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殊不知，小醒与小仙得见此状内心的吐槽更重。

    见大爷又再三将太太身上的衣物拢紧，她们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眼中神色各异。

    二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小仙想的是大爷跟太太如今真是越演越像了，尤其是大爷。她眼瞅着，总觉得有弄假成真的可能……

    不知这些内幕的小醒的想法则相对简单粗暴一点。

    她在郁闷，为什么平日里云淡风轻地就跟个谪仙儿一般的大爷，如今在太太跟前怎就活像是个爱唠叨的老婆子似得……

    她如今算是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一物降一物了。

    和珅浑然不知自己的举动招来了丫鬟们如此之多的吐槽，再三交待罢，又眼瞧着冯霁雯走东侧门儿行了进去，不见了人影，方才转身往刑部而去。

    冯霁雯刚进得宫门，便见有宫女早早候在了此处。

    还备下了软轿。

    冯霁雯一路乘轿来到景仁宫中，被请入廊下，由宫女入内殿通传。

    不过片刻，大宫女远簪便行了出来，态度恭谨地乃将冯霁雯请了进去。

    冯霁雯来至内殿之时，嘉贵妃正端坐在铺着猩红色刺金菊纹薄毯的罗汉床边，身着绛紫色绣百鸟旗服，脖颈间一条雪白的龙华一端绕入颈后，另一端服帖地搭在胸前。旗头之上镶着南珠与翡翠，望之光华满目，华贵无双。

    冯霁雯矮身一礼。

    “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

    “快起罢，用不着这么拘泥的。”嘉贵妃笑着抬起拿着帕子的左手，示意冯霁雯起身。

    又命宫女搬来了椅子赐坐。

    冯霁雯谢罢便落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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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不算月票加更，今天的更新也都不算还债，最近老请假，一点点心意算是补给大家的吧~

    二更字数多，所以估计有点晚，大家可以明早看~

    还有就是大家不要再问我为啥自己在书评区留言夸自己了……和为什么我的头像跟大家一样了……因为那些什么犒劳一下这本书写得太好了之类，真的只是大家投完月票之后系统自动生成的书评，书评头像就是投票者本身的头像啦/(ㄒoㄒ)/我脸皮虽然厚，但还没到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步(未完待续。)

    319老妈子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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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 压迫

﻿    “今日喊你过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想着前些日子你家中诸事不平，难免是担惊受怕了一段时日。好在如今化险为夷，和珅临危受命又立下了这样的大功，亏得他如此会办事，百般得皇上的青眼。连着你家中的二爷也护驾有功，日后的恩赐必然是受用不尽的，你也不必发愁了。”嘉贵妃笑着说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听她跟自己寒暄说场面话，冯霁雯也昧着良心说道：“娘娘言重了，为朝廷鞠躬尽瘁乃是为人臣子的本职，更别提是护驾，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不敢邀功。”

    嘉贵妃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几许，因而道：“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必然欣慰十分。有你这等明事理的贤内助在，也难怪和珅能够一路平步青云了。”

    “娘娘过誉了。”

    冯霁雯又应付着寒暄了一阵儿，见话／无／错／也说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小仙上了前来。

    小仙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日嘉贵妃命远簪送去的里头装着一对儿玉如意的锦盒。

    远簪一眼便认出来了，不由看向冯霁雯。

    “这是作何？”嘉贵妃笑着问道。

    “这是娘娘早几日差人送去的贺礼。家中下人不知轻重，恐贸然拒了会有失妥当，便自行做主收下了。”冯霁雯语气一派平缓地说道：“回头妾身跟和珅瞧了瞧，皆认为这份贺礼太过于贵重了些，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思来想去始终也觉得心中惶惶不安，故借着今日进宫的机会，便给娘娘送还了回来。”

    嘉贵妃面上笑意不改，闻言只道：“本宫可听说这些时日来登门道贺的客人不在少数，怎地他们的礼你们肯收，本宫的礼就收不得了呢？”

    听她语气仍然温和，似在玩笑一般，冯霁雯也笑笑说道：“近日来上门道贺的客人们确实无一空手而来的，送些点心茶酒的倒是收了下来，可但凡贵重些的，哪怕只是个花瓶儿，也都没敢收。”

    末了又郝然一笑道：“说起来不怕娘娘笑话，和珅如今官进尚书之职，又实属年轻，难免招眼一些，如今朝中还有不少官员都尚存有不满之意，免不得是格外招眼了一些……如此情形之下，亦不得不加倍仔细小心，以免落人口实，再惹出麻烦来。”

    这番话是和珅教她说的。

    看似直白没有技巧，实则落到嘉贵妃耳朵里，却是最能够令她打消疑虑的。

    她暂且收下心中怀疑，又笑着道了句：“这不过只是本宫的一点点心意罢了，哪里还有这么多讲究？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多得很。”

    “娘娘的心意妾身夫妻二人都明白，在此心领了。”

    嘉贵妃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做那强人之难了，身处官场，小心谨慎一些，也没有错处。”

    “多谢娘娘体会。”

    见远簪上了前去将东西接了过来，嘉贵妃又笑着讲道：“这礼收不得，那回头带些御膳房里的师傅新做出来的几样儿江南点心回去总归是使得的罢？”

    冯霁雯进退有度地笑道：“那托娘娘的福，妾身今个儿可算是有口福了。”

    “你是该多吃些了，这段时日未见瞧你可都消减一圈儿了，可是前些身上有伤，再加上里里外外忙活的？”嘉贵妃一副关切的神情说道：“我这儿还有些奉天那边贡来的参茸，你回去之时便一并给带着吧。”

    冯霁雯推辞了一番不得，见嘉贵妃执意要送，便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来此的是她又不是和珅，贵妃跟大臣夫人之间赠些细碎之物，倒是无可厚非的。

    可若换做从前，她未必肯收。

    只是如今同和珅处得久了，不觉间竟将他那套‘钻着空子不得罪人’的处事法子给学了大半，少了些直来直去，多了分圆滑之意。

    就是不知这究竟是为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了……

    冯霁雯稍走了神儿的这会子功夫，只听得嘉贵妃吩咐道：“把几位小主儿喊进来罢，陪着和夫人说一说话儿。”

    宫女应了声是，便退下请人去了。

    嘉贵妃便又对冯霁雯说道：“她们进宫之前，你们彼此之间应也都是相识的，你们年纪轻，能说笑到一块儿去，总好过你陪着本宫在这儿枯坐着，觉得闷得慌。”

    冯霁雯听罢一笑，心里头别提有多‘冤枉’了。

    一个金溶月，一个章佳吉毓，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跟这俩主儿究竟如何才能够‘说笑到一块儿去’。

    昨个儿和珅才告诉她，派人监视在和宅内外，前前后后不知欲害她多少回的人究竟是哪个。

    殊不知她如今对金溶月百般不喜，金溶月对她却更甚之。

    章佳吉毓更不例外，在嘉贵妃跟前装了这么久乖巧伶俐的人，一进来见着了冯霁雯，咬牙切齿地甚至连行礼都给忘了。

    还是章佳吉菱拽了拽她的衣角以作提醒。

    “你们瞧瞧坐着的这位夫人是谁？可认得？”嘉贵妃笑着向三人问道。

    章佳吉菱先是望向冯霁雯意外地一笑，道：“原来是和太太。”

    宫女只道来了客人，娘娘要她们来陪着说话儿，却不知来得竟是冯霁雯。

    章佳吉毓则远没她这般轻快了，紧紧盯着冯霁雯，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忍住没有发作。

    她许久未见冯霁雯，如今一见，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堪尽数涌上心头，外人的嘲笑鄙夷，重伤被关在祠堂中险些丧命，再则思及那彦成，又当如何平静得下来？

    冯霁雯却未去看她，对章佳吉菱笑着点头示意罢，只将目光转到了金溶月身上。

    金溶月身上穿着的也同是秀女旗服，虽是如此，却也与别人的不大相同，腰身处显是改过的，略收了些，显得纤细有致；领口与袖口处也均是绣了浅色藤蔓，显得分外精致。

    换做旁人如此，只怕连牌子都留不下来。

    出身好些，确实能有些特权。

    可人或在世，单单只是出身好，是远远不够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得便是这位金二小姐无疑了。

    冯霁雯便这么不闪不躲，光明正大地看着金溶月。

    对上她一双眼睛，金溶月眼中一派冷然之色，微微将下颌抬起。

    还是这幅冷傲不容亵渎的模样。

    冯霁雯眼中噙了一抹讽刺。

    若当真有着表面哪怕一分一毫的修养与自信，也断不可能在暗下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了。

    “你们也都算是同一辈人，既都是识得的，便就坐下好好说说话儿，都别拘着。”嘉贵妃笑着道：“给几位小主儿也赐坐。”

    按理来说她们三人入宫为秀女，如今尚无位份，被带到景仁宫中伺候，本没有资格在嘉贵妃面前坐着，今日全凭着冯霁雯的面子，才算是坐了这头一遭。

    但眼瞧着冯霁雯坐着高椅，宫女搬来的却是三只鼓凳，金溶月眼底的颜色不由沉了沉。

    但她不得不坐。

    且还是面对着冯霁雯而坐，中间虽隔了三五步之遥，却令她仍有低人一等的压迫感。

    冯霁雯端坐在高椅子上，衣着打扮看似素淡却皆考究细致，不看头上的珠玉，就连身上穿着的湖蓝色坎肩儿用料更是上乘，金溶月一眼便瞧出来了那是宫中才能有的贡品绸缎，衣面儿光滑可鉴，她只见嘉贵妃穿过一回，寻常人有钱亦是难求。

    那是之前和珅被敕封刑部尚书之时连同那些金银器物一同赏赐下来，整整三大匹，正值做些换季穿的衣裳，因颜色还合眼，冯霁雯便取了一匹出来用。

    偏生她坐在那里仪态端正至极，通身自称一种气派，竟令身上诸物皆成了陪衬。

    面对这样的冯霁雯，金溶月颇有几分坐立不安之意。

    她讨厌极了这样处处被冯霁雯压一头的感觉!

    往前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比冯霁雯这般不如。

    起初诸人将她捧为京城第一才女，明珠一样的人物，而冯霁雯不过只是一个声名狼藉，不得已之下下嫁给了一个无父无母的破落子弟的笑柄罢了。

    可如今她入宫至今，位份皆无，十一福晋之位已成了傅恒府小姐的，父亲这段时日也接连受到圣上斥责，如今留任家中，颜面全无，累得她在宫中总也觉得不比从前，难以抬头——

    再观冯霁雯，却是乌鸦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已是一品夫人了！

    就连姑母都对她如此礼让拉拢，甚至还让她过来陪着说话儿。

    冯霁雯是什么东西？竟也配……！

    金溶月内心的羞愤与不甘持续蔓延疯长着，甚至已要红了眼。

    “久不见和太太了。”章佳吉菱说道。

    冯霁雯听了问道：“在宫中可还适应？”

    章佳吉菱有心答一句实话，道实难适应，但当着嘉贵妃的面儿，唯有道：“有娘娘诸般照料，只觉得与在家中之时无异，一切皆好。”

    冯霁雯哪里听不出这是面子话，因而只是笑了点头，并未再多问。

    此时恰有一名宫女垂首行了进来。

    “娘娘吉祥。”宫女行了一礼。

    “何事？”嘉贵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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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晚安^_^明天再加更。(未完待续。)

    320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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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旧识

﻿    “启禀娘娘，八爷府上的侧福晋来了。”

    八侧福晋？

    冯霁雯未见过，却隐约听说过。

    这位八侧福晋，说是出身不甚好，原是民间女子，并非官宦人家的小姐。

    然八阿哥与之偶然邂逅之后，却格外痴情于她，起初一味要迎她过府，乾隆与嘉贵妃俱不肯同意，为了让他打消念头，还将大学士尹继善子女许于了他做正福晋——只是八阿哥仍不死心，甚至多番跪倒在景仁宫前以求嘉贵妃点头。

    因而闹了好一段时日，八阿哥还因此患了一场重病，脚疾似乎便是那时留下来的。

    见儿子如此，最终是乾隆点了头，勉强同意了将这王氏赐给永瑆做侍妾。

    因前两年为八阿哥生下了长子绵志，被扶为了侧福晋。

    时隔两年，眼下又是有了孕的，看那高高隆起;无;错;＋的腹部估摸着得是有七八个月了。

    冯霁雯望着这位被宫女请了进来，正与嘉贵妃行礼的八侧福晋。

    这位侧福晋生了双极温柔的眉眼，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因在孕中身材略显丰腴了些，但此般瞧着，却也果真是个美人儿。

    可这位美人儿显然并不得嘉贵妃的喜爱。

    自听到宫女禀说王氏来了，嘉贵妃脸上的笑意便淡却了许多。

    “如今永璇远在云南边境，你成日挺着个大肚子，本就不甚方便，作何还往景仁宫跑？倘若有个差池，岂不叫本宫难做吗？”。她语气平缓无波，听起来并无太多情绪，然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股责怪的意味。

    本就有几分怯视的王氏闻言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柔声道：“今日太后老佛爷宣的儿媳入宫作陪，方才自寿康宫出来，便想着过来给额娘请个安……却不知额娘这里尚有客在，倒是贸然叨扰了。”

    说话间，拿余光瞧了瞧坐在那里的冯霁雯。

    嘉贵妃似无意与她多讲，只示意宫女给王氏赐坐。

    再不喜，也是自己的儿媳，肚子里怀着的还是她儿子的骨肉。

    王氏道了句“谢额娘”，又动作小心地一礼，适才入座。

    她有孕在身，坐的也是高椅，椅子便摆在冯霁雯身侧。

    她转头望向冯霁雯，轻声含笑道：“和夫人。”

    听她道出自己的名号，冯霁雯有着一瞬间的意外。

    继而想到，应是方才王氏进来之时，从宫女口中得知到的，便也就神色从容地点头回了句：“八侧福晋。”

    见她如此，王氏眼底却闪过一丝讶然。

    虽然极快便被掩了去，却也恰巧落到了冯霁雯眼中。

    何故会露出如此神色？

    冯霁雯略有些不解，但亦不好发问，唯有暂时按下内心疑惑。

    因时辰已经不早，嘉贵妃便出言留了冯霁雯在景仁宫中用午膳。

    冯霁雯数次推辞亦未能如愿推掉，另又想着此时出宫和珅应也还在忙着，晚一些走说不定还能一同回家，是以也就只好留了下来用膳。

    八侧福晋王氏也留了下来作陪。

    金溶月三人自也未有离去，只是她们作为秀女，并无资格与嘉贵妃同席而坐，故而只能侍奉在一侧。

    章佳吉毓望着被嘉贵妃好言以待，坐在那里用膳的冯霁雯，脸上表情几欲维持不住。

    章佳吉菱一直暗中留意着她，此刻见她脸色越来越明显，俨然有要压制不住的迹象，章佳吉菱心下担忧不定，干脆大着胆子上了前去，与嘉贵妃轻声道：“娘娘，长姐她这两日有些不大舒服，昨日里找太医开了药方子，说是得一次三次早中晚按时服用方可见效……”

    “身子不舒服？”嘉贵妃闻言看向章佳吉毓，见她脸色确有些难看，也不知信是没信，只道：“既是身体抱恙，怎也不提早说一声？竟也让你跟着站在这里伺候了这么久。罢了，快些回去服药，再好生歇一歇吧。”

    末了又看向章佳吉菱说道：“你也陪着一道儿回去吧。”

    “多谢娘娘。”

    姐妹二人垂首行礼，并肩行了出去。

    一经离了殿内，绕过长廊，章佳吉毓的神情方才彻底变了。

    她沉着一张脸，死死咬着牙，大步踏进游廊中，鞋底儿踩在廊下铺着的朱漆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你慢些……”章佳吉菱出声提醒道：“仔细再让哪个宫女嬷嬷瞧见了，再说你有失仪态举止——你成日最是注重的不就是这些的吗？”。

    章佳吉毓闻言猛然止了脚步，站在原处死死攥着手掌。

    章佳吉菱追了上来，见四下无人，便低声说道：“方才在殿中，你那副脸色若是被娘娘给瞧见了，该如何是好？”

    章佳吉毓咬了咬下唇。

    “冯霁雯究竟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捧着她，顺着她！”

    英廉大人如此，就连她的阿玛阿迪斯也是如此，二哥更是不必提了……！

    现如今就连嘉贵妃竟也这般拉拢于她。

    “事情早已都过去了……”章佳吉菱不愿再提及往事。

    况且那件往事，说来说去还是章佳吉毓有错在先。

    若她不想着去害冯霁雯，又如何会有那般后果？

    但这段时日来她见章佳吉毓好不容易一改在家中之时的阴郁，便未敢再提过此事，更未再论过谁对谁错。

    却不知一见着冯霁雯，章佳吉毓整个人还是全乱了。

    “她之前的名声德行是最为不堪的，怎么还能有今天？”章佳吉毓心下难平，后槽牙咬了又咬，恨恨地道：“……的她的运气如何能这般好？老天爷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章佳吉菱见她如此，无力再劝。

    见前方有一对宫女迎面走来，只得拉过她一只手臂，道：“别再说了，咱们先回去罢。”

    ……

    用膳罢，嘉贵妃又留了冯霁雯吃茶，还道歇罢要带她往御花园里去逛一逛。

    只是此时忽有了宫女来禀，只道是礼部尚书李怀志夫人前来求见。

    这位李夫人冯霁雯曾是见过的。

    早在和珅办完钱应明告御状一案之后，这位李夫人便上门儿送过礼，道是什么谢礼，姿态却是极高的，还任由李府丫鬟在和宅里口出狂言，训斥小亭，主仆几人皆是一副屈尊降贵前来的高贵模样。

    当时冯霁雯未肯收下那份以茶叶和珠钗做掩饰实则却裹着重金的所谓谢礼，这位李夫人横竖没讨着好儿，便冷着一张脸带着丫鬟走了。

    自那之后，也偶然间见过两回，但这位夫人待她都没什么好脸色可言。

    自然，冯霁雯也未曾理会过她。

    “传她去耳殿罢，本宫稍收拾收拾便过去见她。”

    宫女应了遵命，便退下传人去了。

    嘉贵妃又跟冯霁雯笑着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候儿也差不多了，便道让冯霁雯先坐着，她去去便回。

    嘉贵妃带着大宫女远簪离了内殿，殿中一时便只剩下了冯霁雯与八侧福晋王氏，以及两名宫女和坐在凳上的金溶月。

    王氏端着茶盏，拿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刮着茶末，却并不喝。

    她如今有孕在身，因身子素来又不好，故而并不适宜饮这种浓烈的茶。

    可却无人特意给她备下一杯白水。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些话须得与和夫人私下说。”王氏柔柔地说道。

    冯霁雯闻言意外地转头看向她。

    王氏正望着她笑着。

    两名宫女皆退了下去。

    王氏却又看向坐在那里的金溶月。

    “劳烦你也移步去外殿片刻可好？”她语气亲切随和地询问道。

    却也令金溶月倍觉难堪。

    若非是顾及着今非昔比，她着实猜不透姑母的心思，如今才在姑母跟前如此委曲求全的话，她又何以会坐在此处任人看轻。

    就连这个出身卑贱的王氏也敢对她呼来唤去。

    金溶月强忍着心中怒意，未语只起了身来。

    望着她离去之时显然多有不快的脸色，冯霁雯深觉这个金二小姐如今的忍耐力真是越发不比从前了。

    许是事情太多，将其身上的‘涵养’都给消磨光了，这才日渐变得稀疏平常起来，俨然已成了一位‘俗人’，再不复起初那股高高在上的孤冷之气。

    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强撑着的空壳子罢了，不管是谁轻轻一碰，都有要散架的可能。

    原先好好的一副牌，就这么毁在了自个儿手里。

    王氏将茶盏搁了下来。

    冯霁雯这才问道：“不知八侧福晋您有何话要与——”

    然她话还未来得及问完，便被王氏柔声打断了道：“怎么，我瞧着和夫人今日似是不认得我了一般？”

    冯霁雯闻言一怔。

    只得笑着说道：“妾身往常在家中不常出门，倒是不记得在何处曾见过侧福晋了。”

    在她的记忆中，她十分肯定自己是从未见过王氏的。

    “和夫人果真是贵人多忘事。”王氏拿极随意的语气说道：“我小名唤作贞儿，未得随八爷进宫之前，一直随父母住在北锣鼓巷中做些刺绣的活计，离英廉府不过隔了两条街而已。说来自和夫人同英廉大人自江南回京之后，便时常与我见面的，怎才不过四五年的光景，便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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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加更晚一些，大家早点睡~(未完待续。)

    321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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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各怀鬼胎（月票×150加

﻿    冯霁雯听得心底一凛。

    四五年前？

    那她还真不‘认识’……

    原是冯霁雯之前的旧识。

    “去年不慎落了回水，生了一场重病，醒来之后记性便大不比从前了。”这么久冯霁雯旁的没学会，这点谎还是撒得十分从容淡定的，“若是遗忘了往年之事，还请侧福晋多加体谅。”

    王氏闻言笑了笑。

    “那看来和夫人大抵是连这道疤也给一并忘了吧……”王氏说话间，轻轻抬起了左手手腕，只见其上有着一道长长的疤痕自手腕处一直往小臂上蔓延着，因有衣袖遮掩，还不知疤痕究竟有多长。

    冯霁雯不由愣住了。

    “……”

    又听那王氏讲道：“还记得那年不慎弄脏了和太太的衣裙，和太太一时不悦推了我一把，我好巧不巧地就撞在了那绣架之上，这才划下了这样一道伤口。”

    合着不光是旧识，还是往前遭过冯霁雯欺负的……？

    好好地进一回宫竟还能遇到这种事儿，她这人品未免也太差了。

    这就很尴尬了。

    冯霁雯有些无力。

    但旋即想了一想，就端看着冯霁雯之前那跋扈的性格，稍有不如她意之处便要迁怒于人，没留意之下结下了那么几个‘仇家’倒也不足为奇。

    也只不过是背上黑锅的颜色又鲜艳了一点而已，勉强还扛得住。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冯霁雯颇感郝然地道：“如此倒是妾身当年之过，叫福晋平白受了这么一场苦。”

    她的态度是极好的，未辩解，也未开脱。

    毕竟都说了‘记不得’了，是也没什么好去辩解的。

    “和夫人如今的性子倒是与从前大为不同了。”王氏将手腕垂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垂着眼睛道：“但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彼时和夫人年纪尚幼，加之又非是故意将我往绣架上推的，故也没什么可心怀歉意的——我方才不过是当作了一件旧事随口一提罢了，并未存有其它的意思。”

    冯霁雯听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并不知要如何接她这话。

    真若没其它的意思，那才是怪了。

    但这幅万般不得罪人的面孔，倒是可见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八侧福晋，远非表面来得这般简单。

    冯霁雯下意识地不愿与这等人多做牵扯，故而接下来不管王氏说些什么，她都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上一字半句，并不与其深谈。

    “和太太身上这熏得是什么香？倒像是在哪儿闻过似得。”王氏问道。

    冯霁雯本欲答寒兰香，稍一留神，鼻间却也隐隐嗅到了一抹清凉，转瞬想到今早出门儿之时，和珅在她的妆奁中瞧见了他之前送她的那瓶花露水儿，见她没怎么用过，隐约有些吃味，她便抹了几滴到手腕及衣物上。

    用的虽少，但气味却也盖过了原熏着的寒兰香气。

    是以答道：“应是花露水儿——”

    “怪不得呢……”王氏道：“上回好像在额娘这儿也闻见过，这个花露水儿说是西洋那边的玩意儿，可不好买呢，额娘那瓶儿是广州那边的官员孝敬上来的，不知和太太这瓶儿是打何处得来的？”

    “数月前于城中一间脂粉铺里买来的。”冯霁雯随口答道。

    那时和珅还未升官，每月的俸禄少得可怜，而这一小瓶儿花露水儿便要得一百两银子的高价——和珅自是没有银钱去买的，故而当了一幅沈周的画儿。

    想起此事来，冯霁雯莫名莞尔。

    鼻间嗅着这淡淡花露水的清香，竟也觉得确是十分宜人的。

    “小主儿怎生站在此处？”

    自耳殿回来的远簪望着立在帘栊后的金溶月，出声问道。

    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的金溶月微微定了定心神，不答反问道：“娘娘几时回来？”

    远簪将眼中含着思索的异样神色掩去，笑了道：“正是娘娘要奴婢前来传话儿的，娘娘一会儿便回来了，交待了小主儿先回去歇一歇，略微准备一二，待会儿也好陪着娘娘跟和夫人一道儿去御花园走走。”

    金溶月一听着陪着娘娘跟‘和夫人’一道儿去御花园走走，便觉心下有几分烦躁。

    但转瞬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将到嘴角欲寻藉口不与之同往的话给咽了回去，而是道：“劳你传话了，我这便回去准备。”

    ……

    “当真？”

    房门紧闭的屋内，章佳吉毓听罢小宫女来禀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是奴婢亲耳听着的，一字不落，绝不会有错儿的……”那小宫女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似十分害怕被人听了去一般。

    “呵呵……”

    章佳吉毓忽而莫名笑了两声。

    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与她一般憎恨冯霁雯的。

    “可有人瞧见你往我这里来了？”她看向小宫女问道。

    “小主儿您放心，奴婢小心着呢，是从侧门儿瞧瞧溜过来的，这会子大家又都在午睡，没人注意到奴婢……”

    “很好。”章佳吉毓勾了勾嘴角，将一锭银子丢到小宫女手中，道：“赏你的——日后再有消息也切记及时过来禀了我，届时少不了你的好处。但需记得一点，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得加倍地仔细小心着，万不可让旁人知道了你是在给我办事，明白么？”

    “谢小主儿赏，奴婢省得！”

    章佳吉毓回了正屋之时，便即刻喊了章佳吉菱。

    章佳吉菱闻声自内室行出，疑惑地问了一句：“大姐，方才你去哪儿了？”

    “随便走一走罢了。”

    “可我方才似乎瞧见金二小姐那边伺候的宫女过来了。”章佳吉菱微微皱眉说道：“她找你作何？”

    章佳吉毓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眼中神色稍冷。

    “你眼花看错了。”

    章佳吉菱正欲再说，章佳吉毓已恢复常态，笑着道：“这宫女们的衣着都差不多，看错那也是常有的事，对了，你快收拾一番，咱们好跟着娘娘去御花园——”

    “御花园……娘娘没说要咱们去吧？”

    “还不是因为你说什么我身子不舒服么？咱们现下过去，时候儿应当刚好，别耽搁了，快些去收拾吧。”

    说着便推着章佳吉菱往內间行了去。

    “我闻你身上好像有股怪味儿似得，对了，我这花露水儿你用些瞧瞧。”章佳吉毓从梳妆台前取过一瓶儿花露水来，拧开了倒在手心里，便要往章佳吉菱身上抹。

    “……”章佳吉菱倍觉意外。

    章佳吉毓素日里对这瓶儿花露水可金贵着呢，除非是见到十一阿哥往景仁宫来，才舍得拿出来涂一些，往常她就是碰一碰瓶子，她都要给夺回去的，怎么今个儿忽然舍得给她用了？

    忽然这么大方，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也太多了些！”见她左抹右抹的，竟连头发上都不放过，章佳吉菱忙道：“够了够了，可别再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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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这章又多出了几百字来，因不满五百字，所以还是免费送给大家看的~祝大家好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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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 御花园偶遇

﻿    御花园中，四名宫女打头行在前头，嘉贵妃由远簪搀着手臂，左右各是冯霁雯与八侧福晋王氏。

    金溶月与章佳姐妹二人则跟在其后。

    再后面另又跟着四名垂首而行的二等宫女。

    嘉贵妃在前面缓缓行着，面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意：“现如今入了深秋，再等不了几日便要进初冬了，故而这园子里比不得春夏之时的姹紫嫣红那般热闹劲儿，但偶尔闲来走一走，确也是赏心悦目的，图得不过只个闲适罢了。”

    “眼下也是极好看的。”王氏在一旁接话道：“秋时自也有秋时的好，比方说前头那几株海棠，还有那芙蓉菊，不正是春夏之时瞧不见的好景色吗吗？”王氏柔声笑着说道。

    嘉贵妃闻言往前头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到底还是不同的。”

    冯霁雯只是在一旁微微笑着，甚少开口说话。

    后方的金溶月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她看向身侧的章佳吉菱。

    章佳吉菱觉察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去与之对视着，却未见金溶月开口说话。

    金溶月本也几乎没跟她说过话，似是从来不屑与她说笑似得。

    章佳吉菱有些奇怪她何故如此看着自己，片刻之后，却见金溶月已转回了头去，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傲，故而倒是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章佳吉菱暗道一声奇怪，也未再盯着她瞧。

    章佳吉毓见状略微勾起了嘴角，眼中一派得色。

    今次她便要让金溶月瞧瞧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好一解她当日害死了她的贴身丫鬟之恨。

    她正暗自盘算间，却忽听得前方似隐约有一阵脚步声传来，继而便是有人行礼的声音。

    章佳吉毓探着头往前瞧了瞧。

    听得前头的宫女行礼说是什么七公主、九公主，还有十五阿哥，她们三人也各自跟着矮下了身子一礼。

    “许久不见九格儿了。”嘉贵妃笑着说道：“这段时日怎也不见你往景仁宫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胖了还是瘦了？”

    九公主和恪年纪尚幼，心思单纯，之前与嘉贵妃还算亲近的，隔三差五地便要往景仁宫跑。

    可自十五阿哥永琰那番跳入河中为皇帝捡回玉扳指，再回到宫中之后，和恪便不大爱跟嘉贵妃亲近了。

    “……”此刻听得嘉贵妃唤她过去，亦是迟疑了片刻，方才上了前去。

    嘉贵妃微微弯下身子，满眼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拿玩笑的语气问道：“跟我说说，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竟也不得空来景仁宫瞧瞧我了？”

    “回贵妃娘娘……和恪耷拉着头小声说道：“近来都待在寿康宫中陪皇祖母，她老人家在让我学着抄经呢……”

    “哦？”嘉贵妃闻言失笑道：“你小小年纪抄的什么经？可能看得懂上头的字儿吗？”

    “看不大懂……不过一笔一划地照抄罢了……”

    嘉贵妃闻言便又笑了起来，一旁的王氏也有些忍俊不禁。

    此时和恪却悄悄抬起头来看了看冯霁雯。

    见冯霁雯也在瞧着她，她便倏地咧开嘴冲着冯霁雯无声笑了笑。

    嘉贵妃又问起了永琰近来在读什么书。

    “读些《资治通鉴》。”永琰望着嘉贵妃的方向，视线却是落在和恪身上，并不去看嘉贵妃。

    “《资治通鉴》……”嘉贵妃笑了笑，微微眯了眼睛看着他说道：“你倒是有孝心，如今都想着多学些治国之道，日后好尽早帮着你皇阿玛治国了不成？”

    和静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却听永琰答道：“是皇阿玛让读的——上回在御书房中，皇阿玛交待了我与十一哥熟读此书，过些时日他要考我们的。”有些话越是坦坦荡荡地说得直白了，越显得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嘉贵妃眼底的异样神色这才散去了大半。

    此时和静已开了口道：“我们正要往寿康宫去与皇祖母请安，便不打搅娘娘逛园子的雅兴了。”

    嘉贵妃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们自去吧，若哪日得闲，不妨常来景仁宫走动走动，你们额娘走得早，我膝下又没个格格，是向来拿你们做亲生的来看待的，你们在我跟前也别总是拘着，啊——”

    她语气和蔼至极，却让和静不由地攥紧了十指。

    望着姐弟三人离去的背影，嘉贵妃仍是笑着，随口说道：“这三个孩子也都是本宫瞧着长大的，都是极乖巧的孩子，只是不知是否随了已故的令妃，性子总归太过于内敛了些。”

    “是啊。”王氏附和地点头。

    而冯霁雯望着一团和气的嘉贵妃，却觉后背有些发凉。

    若非是她知晓嘉贵妃曾派人追杀过永琰，是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她当真无法想象这张慈爱的面容背后竟藏着如此狠毒的心思。

    宫中当真是一个大染缸，只要是进来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颜色。

    “娘娘，前头那是什么花儿？开得可真好看！”章佳吉毓忽而出声问道。

    嘉贵妃自不会去答她的话。

    开口回答的是远簪：“小主儿，那是黄花夹竹桃。”

    这不过是极常见的花儿。

    “夹竹桃……”章佳吉毓忙道：“之前在家中之时，有位姨娘有了身孕，前几个月胎像尚且不稳之时，有一日忽而腹痛不止，险些小产了……后让大夫看过，才知这夹竹桃是有毒的，孕妇当离得远一些才妥！”

    众人一听这话都是一怔。

    王氏更是变了脸色，即是拿衣袖挡在了鼻前。

    “……倒多亏了你细心，竟还知道这些。”嘉贵妃称赞了章佳吉毓一句，是以道：“咱们不在此停留便是了，走得也有些乏了，不若寻座亭子稍歇一歇脚罢。”

    几人便都应了“是”。

    如此便又行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直至瞧见了前方有一座重檐八角凉亭，方才止了脚步。

    远簪吩咐了宫女去沏茶备点心，便要扶着嘉贵妃往亭内而去。

    此时却忽听得一道男子响亮带笑的声音传进了众人耳中。

    “额娘！”

    循声望去，却见是十一阿哥永瑆带着一群内侍正朝着此处走来。

    金溶月见了便不由抿紧了唇。

    她一句有段时日不曾见到永瑆了，上回匆匆一见，他只解释说忙着准备大婚之事，他虽不情愿，却也脱不开身，要她多体谅些。

    她半信半疑，心下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这不是永瑆吗？”嘉贵妃笑了道：“他怎么也在这儿。”

    章佳吉毓一听着十一阿哥的名号，便忙将衣着发钗都整理了一遍。

    章佳吉菱瞧在眼中，已是习以为常。

    再抬头朝前方望去，此时只见十一阿哥一行人已然来至眼前与嘉贵妃行礼。

    只是十一阿哥身后站着的人……

    “二哥？”章佳吉菱一时未能忍住意外之情，低低地出声唤了一句。她前些时日便听闻二哥回京了，只是至今未曾见过面罢了。

    却没料到竟是在这宫中御花园里碰着了。

    章佳吉毓捋衣袖的动作即是顿住，慌忙地抬头去看。

    正见十一阿哥身后立着的少年人穿着一身宝蓝色圆领袍，身形挺拔，似乎成熟了不少的五官并着那一双浓密的眉，在阳光下显得英气极了。

    章佳吉毓心上一颤，张口欲言却又无法发声。

    只是他的目光却并未与自己相接，而是落在了嘉贵妃身侧——

    他在看着冯霁雯，眼中还含着笑。

    在云南磨砺半年之久，他变了许多，却唯独这双眼睛在看到冯霁雯之时的神情半分未改……还如这些年来一样！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厌恨的。

    每次见到，她都要嫉妒得发疯！

    “额娘，这是阿桂大人的嫡孙，本是随了八哥和阿桂大人一同前往云南的，前些时日刚回到京中，今日被皇阿玛跟皇祖母召入宫中问话儿，恰巧被儿臣给遇到了——”永瑆笑着说道。

    “原是阿桂府上的公子。”嘉贵妃笑了笑，道：“既是难得进宫来了，自当四下好好逛一逛才是。永瑆，且带着章佳公子赏一赏这御花园中的景，可不许慢待了。”

    看得出这个孙子极得阿桂喜爱，若不然也不会亲自带去云南历练了。

    永瑆倒还算是有几分眼力在，知道该与哪些人处好关系。

    “我们也走了大一圈儿了，也觉得乏了，怎么，额娘急着赶我们走，可是怕我们分了你们的茶点不成？”永瑆嬉笑着说道，一双眼睛依次扫过金溶月和章佳姐妹三人。

    最后还细瞧了瞧冯霁雯。

    冯霁雯目不斜视，全然不作理会。

    嘉贵妃闻言无奈笑道：“罢了，既是累了，便一同坐下歇一歇，也好说一说话儿。”

    一行人便进了亭中落座。

    今日天色虽好，却有些凉风习习，茶水小炉及瓜果点心等物摆上了之后，远簪便吩咐宫女将亭帐放了下来。

    几人说笑间，冯霁雯却有些尴尬。

    不知是否因为亭帐被放了下来，空气流通不畅，再加之煮茶的小炉沸了热气的缘故，她竟觉得眼下整个亭中都是她身上这股花露水的味儿，浓的直冲脑门儿。

    恰巧亭中众人的鼻子都没什么问题，从众人略有些‘不适’的脸色来看，大家显然都觉得这香气浓得过分了。

    “怎抹了这些？”十一阿哥问道。

    冯霁雯：“……”

    这个问题要她如何回答？

    “一时不留神，就、就多洒了一些……”

    呃？

    冯霁雯循声望去，只见是立在嘉贵妃身后的章佳吉菱红透了一张脸，万分窘迫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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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经新月在书评区的提醒，又翻了些资料查实，才发现上章王氏将太后称作老佛爷是不妥当的，一则这是宫女太监和内务府里的人暗下的称呼，并不适宜明面上叫，二则这个称呼似乎是慈禧年间才有的，慈禧之前无证可考，所以十有*是不存在的，受琼瑶阿姨的还珠格格影响太深，一直觉得就该这么称呼，所以也就没想着去查实这个称呼，确实疏漏了，大家见谅~

    也欢迎大家继续捉虫，看书的同时一起普及新知识~( 就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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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状况

﻿    原来不是她身上的香气么？

    或应当说不全是。

    “这御花园中到处都是花花草草，本就够香得了，你还涂这些……”永瑆拿调笑的语气说道：“可是怕这园子里的花香将你身上的香气给比了去不成？”

    “……”章佳吉菱闻言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张口欲解释，却是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只得皱眉悄悄看向身侧的章佳吉毓。

    却见章佳吉毓并不看她，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仿佛这一切皆与她无关似得。

    章佳吉菱心内不由有些不是滋味。

    她素日里从不会抹这些香气浓烈的东西的，更被提是因此出丑了。

    此时被这多人拿异样的目光瞧着，尤其十一阿哥还此般出言嘲讽，偏生章佳吉毓还一言不发，半点也不为她解释哪怕一字半句，此情此景之下，章佳吉菱只觉得委屈得想哭。

    她甚至很难不去怀疑章佳吉毓的动机。

    好端端地为何要给她涂花露水，且还涂了这些。

    莫非是想见她在娘娘面前出丑？

    可撇去姐妹之情不谈，她先前不是与她说定了要在景仁宫中互帮互助，好一同将金溶月给挤出去的吗？

    章佳吉菱如何也猜不透章佳吉毓的真实想法，只是一味地垂着头，因难堪而微微红了眼睛。

    “好了，数你话多。”嘉贵妃嗔了永瑆一眼，方才对远簪吩咐说：“也不觉得如何冷，不如将亭帐收起来罢。”

    远簪闻言应是，忙示意几名宫女将亭帐重新挂了起来。

    如此一来，原本困在亭内的香气得以扩散开来，顿时令人觉得呼吸都随之变得畅快起来。

    “娘娘……我、我想回去换身儿衣裳。”章佳吉菱低声说道，声音略有些带着哭意的沙哑。

    那彦成看向她，本欲出言安慰两句，但见嘉贵妃开了口，便唯有忍下了。

    “去罢。”嘉贵妃未言其它，也看不出喜怒。

    章佳吉菱应了声“是”，正待要离开凉亭之时，却忽听得有女子低低地痛呼了一声。

    这声音极突兀，众人不由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竟见是八侧福晋王氏正兀自拧紧了眉头，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神色来，攥着帕子的右手捂在了腹部的位置。

    “福晋您怎么了！”王氏身边的婢女忙弯下身紧张地询问道。

    “疼……”王氏忍不住又拿左手去扶，却因动作不稳而不慎带翻了面前的茶碗。

    “啪！”

    茶碗跌在冯霁雯脚下，碎裂成数瓣随着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

    “太太……”小仙与小醒忙将冯霁雯自坐上扶了起来。

    “我无碍。”冯霁雯避开二人的搀扶，望向弓了身子以双手紧紧捂住腹部的王氏。

    这是怎么了？

    “……传太医来！”嘉贵妃亦是变了脸色，当即对宫女吩咐道。

    永瑆也一改方才的没正形儿，意外而怔愣地道：“方才不还好端端的么……”

    肚子怎么忽然疼起来了？

    在座换做任何人一个人肚子疼都不足以令众人如此色变，关键在于王氏有孕在身，她一喊疼，那便让人觉得不安起来。

    “先扶侧福晋回景仁宫。”嘉贵妃见有路过的太监宫女驻足悄悄往此处瞧着，满面不悦地出声命令道。

    几名宫女便忙上了前去，要将王氏搀起。

    不料王氏疼得不仅没了力气站起身来，更是动也动不了，又生怕宫女们擅自移动会伤了她腹中胎儿一般，迟迟不肯离座，只是断断续续地道：“好疼、好疼……”

    嘉贵妃见状也没了法子，只得让宫女暂时不去碰她，一面沉了脸色道：“怎会忽然如此?可是午膳中有与孕妇不宜之物？”

    远簪忙道：“回娘娘，因今日八侧福晋留下用膳，故而奴婢是仔细叮嘱过厨房的，故而问题应当不在午膳上面。”

    “那是何故？”永瑆皱眉道：“总该有个因由的——”

    “等待会儿太医过来了，兴许能从脉象上诊出原因也未可知。”冯霁雯说道。

    “福晋，您且忍一忍，太医很快便能赶来了……”王氏身边的婢女已被吓得红了眼睛，却还是不住地安慰着王氏。

    而短短时间内，王氏已经疼得脸色发白，冷汗顺着发髻往下淌，嘴唇已近都要被咬破。

    可见真是疼得厉害了。

    众人见了脸色各异，听着王氏越来越模糊混乱的呼痛声，皆觉得坐立难安。

    嘉贵妃却依旧镇定，只是脸色稍有些难看，此际见王氏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太医还不见来，便吩咐了亭外守着的太监去备步辇过来。

    “你干嘛……”

    冯霁雯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瞧，只见是那彦成伸了一只手臂挡住了身侧小厮上前的动作，满脸的不赞同。

    冯霁雯这才瞧见这小厮是哪个。

    他似乎有意站出来，却被那彦成给拦住了。

    冯霁雯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来。

    “……”那彦成紧皱着眉头，眼里微有些不悦。

    他与向来喜欢救死扶伤的小厮不同，他深知此处是宫中，绝非外面的任何场合可比，在这里，哪怕走错一步可能都会招来大祸。

    再者，八侧福晋自有太医来诊治，不该由他们这些不相干之人胡乱插手。

    冯霁雯大约知晓他的顾虑，一时方才意识到如今的那彦成果真长大了太多。

    如此情形之下，王氏又煎熬了一盏茶的时间，两名御医方才急急地赶了过来。

    一经诊脉，却道是胎像极度不稳，胎元受损。

    一听着“胎元受损”四字，痛至难言的王氏险些没吓得昏厥过去。

    “无端之下怎会忽然伤到了胎元！”嘉贵妃沉声质问。

    “应是吸入了对胎元有损之物，譬如气味与花粉等……不知八侧福晋今日是否有接触过——”

    这名太医话未说完，便被另一名太医出声打断，肃然问：“……敢问这亭中充斥着的香气是什么香？”

    “太医说的该不是和太太身上的花露水香气吧？”

    出声之人是金溶月，她看向冯霁雯，语含‘不确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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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如大家所见，今天的更新字数不多，因为有点低烧，加上今天白天带旺旺出去的时候，一个四五月大的萨摩老黏它，它不乐意跟狗玩，被黏得恼了就把萨摩的脸给挠伤了一个口子……后来我把旺旺追回来，找到狗主人，看狗狗受伤很自责，就让她和她老公带着狗狗去医院看了一下，然后打了麻醉缝了针，我把医药费给主人，主人又退给我一小半，说是她加狗狗主动黏上去也有责任，总之大家态度都挺好的，如此折腾了大半天_(:3ゝ∠)_加上生病，就没啥精力了，大家先塞塞牙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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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 孰是孰非

﻿    却是间接将矛头全指向了冯霁雯。

    冯霁雯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之间，她自金溶月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这位太太身上涂了花露水……？”太医印证道。

    “清早出门之时，略涂了几滴。”冯霁雯如实答道。

    “……这自西洋传来的花露水，乃是由麝香与牛黄等物配制而成！”另一名太医惊道：“麝香与牛黄皆有损于胎气，倘若气味浓烈，又长时间吸入，难免会导致胎元受损啊——”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顿变，齐齐地看向冯霁雯。

    章佳吉菱神情更是大变，一时之间险些是站也站不稳当。

    “竟有这样的事情。”嘉贵妃脸色不明，一时倒看不出责备之意，看了一眼冯霁雯，继而又望向痛苦不堪的王氏，皱了眉道：“既然找清了问题所在，那可还有？无？错？法子补救？她这么疼下去，于胎儿岂非不利？”

    “回娘娘，胎元一旦受损，只怕，只怕胎儿……”太医白着脸色支支吾吾地道：“只怕胎儿难保啊……”

    “区区花露水，不过闻了几鼻子而已，岂就会出这等差池！本宫竟不曾听闻过！”嘉贵妃冷哼了一声，沉声吩咐道：“眼下先将侧福晋抬到绛雪轩去，另再去请薛太医前来——”

    语毕又冷冷地扫向那两名太医，说道：“这胎儿已有七月之大，胎像又素来稳固，从未出过任何差池。倘若你二人连此胎也保不住的话，依本宫看，这太医院日后也容不得你们这些无用的废物了！”

    两名太医大惊，忙撩袍跪下。

    “奴才自当竭尽全力……！”

    王氏被数名宫女搀抬上了步辇，由几名内监合力抬起快步朝着御花园东南处不远处的绛雪轩而去。

    两名太医疾步跟在左右。

    “你也跟过去瞧瞧，若再有什么状况，也好立即回来禀报。”嘉贵妃与远簪吩咐道。

    “是。”

    远簪行礼退出亭外。

    “这花露水儿竟还有这等奇效？”依旧坐在原处的永瑆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冯霁雯，说道：“我也竟闻所未闻呢。”

    嘉贵妃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此胡言乱语。”

    “……额娘消消气。”永瑆似笑非笑地说道：“绛雪轩那边自有太医们忙活着，咱们急也帮不上什么忙，当务之急，应是先将前因后果给弄明白了才是——”

    他若有所指地说道。

    他本不过是个瞧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说起这些话来图得不过是个想吓一吓冯霁雯和章佳吉菱罢了。

    然而却正顺了金溶月的意，竟省得她亲自开口将话茬儿提起。

    金溶月看向站在那里的冯霁雯。

    章佳吉菱已是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章佳吉毓看了一眼当下情形，又暗暗打量了金溶月一番，遂拿略带怀疑的语气说道：“倘若这花露水儿中当真有麝香与牛黄的话，那便奇了怪了……我妹妹她如今身处宫中，不知晓这些尚且有情可原。可夫人成亲至今，纵然未能怀上，却也应当有所准备才是，身边又不乏有经验的婆子提醒，想来该是对孕间的避讳略知一二吧？怎会也这般不知其中轻重呢？”

    她用词向来凌厉的惯了，尤其是面对冯霁雯。

    章佳吉菱闻言心底一沉。

    她这才反应过来章佳吉毓今日的真正用意所在……

    若真如此，未免也太过险恶！

    “这位小主儿的话着实奇怪地很。”小醒闻言看向章佳吉毓，出声道：“听您话中之意所指，似乎是我家夫人知而不言，方才致使八侧福晋眼下之况一般，我家夫人倘若当真知晓其中避讳，又岂有理由自找祸事？”

    “这我又如何得知？”章佳吉毓语气无辜，“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难道我连表达看法都不成么？”末了又拿不屑的目光看向小醒，冷笑道：“再者道了，你家夫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奴婢瞎着的什么急？”

    小醒再要说话，却被冯霁雯拿眼神制止住了。

    反倒是一旁的那彦成沉了脸色，望向章佳吉毓低声训斥道：“……无凭无据之下，你休得胡言。”

    这么久了，这随意出口中伤他人的恶习竟是半分未改！

    合该把她的嘴给缝了才是！

    那彦成眼中盛满了厌恶之色。

    章佳吉毓只觉得双目被狠狠刺痛，她不曾想他与自己开口说得第一句话，便是这样一句话。

    他眼中果然还是只有冯霁雯。

    她明明都已经成亲了……他竟还对她百般维护！

    章佳吉毓恨恨地咬了咬牙。

    “无凭无据倒不见得。”金溶月淡淡地道：“方才太医不是已经指明了么？问题便是出在了这花露水中的麝香与牛黄之上——和夫人许是无意为之，然纵是无心之失，却也事实确凿了。”

    语毕，看了一眼亭外的宫女与太监们。

    总而言之，今日之事冯霁雯是脱不了干系了。

    届时她只需再让人于暗中引导舆论，不怕最终传不成最难听的猜测。

    她便是想要让冯霁雯也尝一尝静央楼一事之后她究竟是怎样的处境与心境。

    可此事酿成的舆论却还只是次要的。

    王氏并非普通人，而是堂堂八侧福晋，她肚子里的胎儿乃是正统的皇家血脉，不管你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只要胎儿有了闪失，便难辞其咎。

    宫中因为伺候有孕在身的主子而出了一星半点差池的宫女们，哪怕只是递去的水稍烫口了一些，立即被拉出去杖责而死的都不少见。

    更遑论是眼下如此凶险之况了。

    她想姑母纵是再有心拉拢冯霁雯，却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是非不分地去包庇她。

    “月儿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啊。”永瑆插了一句，后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只可怜我那八哥如今在云南打仗，一心为了咱们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有家不得回，家中竟还出了这等差池，倘若今下真有个万一的话……也不知到时能是不能如实告知了他？”

    他到底是站在金溶月这边儿的，又能借机瞧瞧热闹，何乐不为。

    冯霁雯听了只当没有听到，依然兀自思索着不对劲之处。

    章佳吉菱听到此处却是一而再地攥紧了手指，身形不住地战栗着。

    之前一直觉得十分宜人的花露水香气，眼下钻入鼻间，只让她忍不住将内心的恐惧一而再地放大，恍若夺命符咒一般。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章佳吉毓利用了。

    可这个利用，不单单只是会害到冯霁雯而已，她显然也是逃不开了。

    她身上的花露水香气不知比冯霁雯要浓上多少。

    虽然在众人有意的引导之下，眼下所有的矛头看似都在指向冯霁雯，但这也只是眼前……

    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他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甚至亲手将她推入其中的还是她的至亲长姐！

    章佳吉菱颤抖着咬紧了唇看向章佳吉毓。

    ……她忽才明白，有的人一旦生出了恶念，便是再不可能回得了头的！

    可她虽然胆小了些，自幼却也是养成了一副绝不吃亏的性子的，眼下如此境况之下，要她如何能甘心如此任由章佳吉毓摆布利用？

    章佳吉菱又看了一眼冯霁雯。

    “噗通！”

    她忽而猛地朝着嘉贵妃的方向跪了下去。

    “娘娘，倘若问题当真是出在了花露水上头，那想必与和夫人无关……”章佳吉菱的声音战栗却并不微弱，似乎在用着全部的胆量与力气说道：“和夫人与八侧福晋皆是晌午之前来的景仁宫，从谈话到用膳一直用处一处，却也、却也未见出什么差池……想必是奴婢……方才亭中气味浓烈，又不得通风，这才使得八福晋的身子出现了不适之处……”

    反正她必然是要被牵连进去的！

    可她即便要被牵连进去，也不愿见章佳吉毓如愿。

    若非是尚且顾及着阿桂府的门楣及颜面，她甚至想当着众人的面将今日章佳吉毓与暗下的举动一一说了！

    可她不能。

    她知道自己此番已是不可能再有机会被留牌子了，得罪了宫中，必是不能再殃及其它了。

    嘉贵妃望着她表情不明。

    永瑆则仍是讶然低呼了一声，仍是没什么正形儿地道：“我说，这阿桂府里出来的小姐……果真就是不同凡响啊。”

    金溶月却不禁微微皱眉。

    章佳吉毓更是被章佳吉菱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胡说什么……”她大为皱眉道：“你不过是来时才涂得花露水而已，出了这等事情，岂会是你一人之责？”

    章佳吉菱闻言更是一阵咬牙切齿。

    这话明听着是在为她辩解，可她清楚地很，章佳吉毓不过是怕她将冯霁雯摘出去了而已！

    是以她并不言语，只瑟瑟发抖着跪伏在地。

    冯霁雯亦有几分意外地看向了跪在那里的章佳吉菱。

    再看章佳吉毓的脸色，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看来今日之事，还不全是金溶月一人的杰作。

    被算计进来的，也不止她一个。

    但她却不觉得金溶月这等心性，会与做事只凭横冲直撞的章佳吉毓联手。

    所以……这兴许就好办了。

    因着章佳吉菱欲将罪名全部顶下之举，已经有人开始着急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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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5孰是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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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霁雯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一直只是听着众人之言，未曾开口说话的嘉贵妃看向了冯霁雯。

    “眼下谈孰是孰非皆是次要。”她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缓地道：“暂且都少说几句，待八侧福晋的情况稳定下来再细究其中过失也不迟。”

    这话听着十分冷静客观。

    可冯霁雯却也觉察得到，嘉贵妃不单单是如表面所言这般不急于解决此事，大致更因是暂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方才最为妥当——

    嘉贵妃应还在暗自衡量着。

    再有此‘依仗’，冯霁雯便更觉得丝毫不惧了。

    但她要得并非是带有施恩心态的隐晦包庇，而后再模糊事实不清不楚地就此揭过。

    她要得是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如果可以，她还将借此撕一撕金溶月这张令人》无>错》恶心至极的假脸——她还有一大笔帐没跟她清算呢，她倒好了，竟又开始故技重施地算计起她来了！

    这可真是个……活脱脱的小贱人啊！

    她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对上金溶月那张故作清高的脸，冯霁雯没忍不住在心底直翻白眼地骂了这么一句，脸上却依然没太多表情。

    “娘娘所言极是。”金溶月拿余光打量着冯霁雯，道：“此事非同小可，待八侧福晋渡过险关之后，必要再细查一番才是，以免再冤枉了无辜之人。”

    冯霁雯闻言不禁在心底冷笑。

    将这话儿撩这儿，莫不是怕她跑了不成？

    今日若不将事情掰扯出个鼻子眼来的话，她冯霁雯还不走了呢！

    那彦成见得当下此状，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章佳吉菱，又看向冯霁雯。

    他不可查地又向冯霁雯走近了两步，来至她身侧，皱着眉头，拿极低的声音说道：“月牙儿，你别怕——有我呢。”

    冯霁雯微微侧过头去，与他“嗯”了一声。

    她自然不怕。

    真正该感到害怕的该是躲在背后玩弄手段，见不得光之人才是。

    那彦成身边儿的小厮将那彦成的话听在了耳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石桌的方向，恍若入定了一般。

    亭中一时之间陷入了静默，唯有亭外花丛树木经凉风吹过的沙沙声响，及永瑆手中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在膝盖上的声音。

    嘉贵妃看似是在等着绛雪轩那边传来确切的消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却也未有让跪在面前的章佳吉菱就此起身来。

    众人心中各自有着自己不同的思量在，目光相接间，似皆有暗涌在无声流动着。

    直到一名宫女匆匆小跑而来，神色间带着张皇之意。

    “启禀娘娘……”宫女刚进得亭中来，便兀自冲着嘉贵妃跪了下去，声音夹带着颤意，却极为急促地说道：“绛雪轩那边儿八侧福晋羊水破了，还流了血水……让薛太医瞧了，只道是要早产！薛太医命了奴婢即刻来禀于娘娘！”

    “早产……”嘉贵妃面色一沉，道：“即是羊水已破，那立即着人接生便是了！还来禀本宫作何？如此耽搁下去，岂不让胎儿的处境越发危险吗！”

    “回娘娘，正是这个理儿……”宫女又将头往下面埋了埋：“可薛太医称八侧福晋胎元受损，又属早产，眼下身子的情况十分不妙……福晋与胎儿之间，二者只怕只能保其一了……还请娘娘定夺……“

    二者只能保其一？

    众人听罢脸色各异。

    嘉贵妃亦是微微缩了瞳孔。

    若是说句真心话，她向来看王氏不惯，无论是其出身卑贱，还是永璇早年曾为她与自己这个做额娘的一番对峙以至于如今母子之间都有隔阂在，亦或是永璇如今仍是一心附在王氏身上，反倒将正福晋冷落到一旁，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的心结。

    若要保，她宁可选择保孩子。

    可眼下非比寻常，王氏不单单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如今更是有许多外人在场——

    她若是决定舍弃王氏，一经传扬出去，她要如何在天下人面前自处？

    “……”

    宫女尚且还跪在地上等着嘉贵妃拿主意。

    绛雪轩那边，无需多想，只怕情况已是刻不容缓，拖得越久情况无疑便越是糟糕。

    “娘娘……”迟迟等不到嘉贵妃的话，那宫女又低低地提醒了一声。

    实在是时辰不等人啊……

    “传本宫的话，保全大人要紧。”嘉贵妃终是如此说道。

    这个决定虽非她本意，可有些事情，哪怕再不情愿，也绝不适宜在明面上做得太过，来日再招人话柄。

    “是……”宫女颤颤应下，当即便匆匆回了绛雪轩而去。

    这回亭中再无人开口说话。

    冯霁雯意外于事情竟发展至如此惊险的地步之余，不禁又有些怒意。

    设计她便罢了，竟还要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甚至是一条还未经面世的小生命——

    若这胎儿当真保不住的话，哪怕真相再如何水落石出，到头来又能弥补得了什么呢？

    想到此处，她忽而觉得四周的空气都血腥肮脏到了极点，一时之间使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见她脸色泛白，眉心微蹙，一片寂静当中，金溶月开了口。

    “方才在景仁宫中之时，我听闻八侧福晋与和夫人相谈，似是早年便相识的。”她语气不明地说道：“不知是否因有着这段渊源在，眼下八侧福晋置身险境之中，和夫人才会露出这般‘挂心’的神色来？”

    冯霁雯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她与王氏的谈话竟被金溶月偷听着了。

    难怪忽然起了这等险恶的心思——

    眼下如此时机，她却无端道出这番‘内情’来，任谁听了只怕都不得不加以揣测她与王氏之间究竟有何种‘渊源’，亦或是有着过节在。

    故布迷雾。

    冯霁雯无声冷笑了一声，却是答也未去答金溶月，全当成未有听到。

    她与王氏之前相识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

    就因为之前相识，或是有些陈年过节，她便要刻意害她早产吗？

    她岂会得知今日会在宫中遇到王氏？

    这些都是现成的解释，根本经不起细究，金溶月此举显然为得不过是让她自乱阵脚罢了。

    她若会上当，那才真是笨到家了。

    见她未语，金溶月也不着急。

    反正不管是存心也好，无意也罢，今日八侧福晋出了事，却是事实了，这是如何也抹不去的。

    她倒要瞧瞧，冯霁雯究竟还能强装镇定到几时。

    金溶月眼尾微微往上勾起，满含着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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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诓试

﻿    “先回景仁宫。”

    见迟迟等不来绛雪轩再有消息传来，嘉贵妃发了话道。

    此处是为御花园，人多眼杂地很，一群人久等在此也不是个办法。

    “……”那彦成张口欲劝。

    此时若回景仁宫，他作为一个外臣之子无缘无故断不可能跟过去，出事的人又是八侧福晋，往细了说，乃是皇家的私事，他岂好一路跟随掺和？

    可如此事态之下，倘若让月牙儿就这么走了的话，他不在一旁陪着，又着实放心不下。

    万一他不在，月牙儿真的被欺负了怎么办？

    还有吉菱，显然也是无辜受害的，他总也不可能就此不管不问。

    “贵妃娘娘不妨稍等一等——”此时忽然有人开口说话，声音清亮脆响，却是那彦成身后站着的小厮。

    那彦成被他的忽然《无〈错《出声惊了一惊，心知他不懂宫中规矩，只怕又不知要说出什么失礼冒犯的话来，有心加以阻止，张口却是晚了一步。

    小厮赶在他前面说道：“方才那位福晋既是在此处出的事，为了周全起见，是否要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之后，再行离开较为妥当呢？”

    他这是什么话?

    那彦成愣了一愣。

    冯霁雯却满眼意外地转头看向小厮。

    他这番话，竟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她也认为此时不该离开此处，以免再给了某些人从中作手脚抹灭证据的机会——

    嘉贵妃看着小厮却是皱眉。

    显然是嫌这下人不懂尊卑之分。

    那彦成见状忙道：“……家中下人不懂规矩，还请贵妃娘娘勿要怪罪。”

    小厮还欲再语，却被冯霁雯暗下抓住了小臂。

    他不解地抬头看向冯霁雯，却见冯霁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有些话不当由他来说，否则反倒不妙。

    “娘娘，妾身以为此言多少也有些道理。”冯霁雯张口望向嘉贵妃后，微微垂了眼道：“八侧福晋确实是在这亭中忽发了腹痛，两名太医将其诊断为胎元受损，后因觉察到亭中气味有异，故才发问，得了金二小姐一句出自‘花露水’之气过后，便将缘由归结至此，却也是一时之见而已。”

    嘉贵妃听得此言，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意。

    金溶月却蓦地紧张起来。

    冯霁雯这含沙射影的一番话是何意？

    “我虽对花露水的配方知之无多，但想来香水之中纵混有麝香与牛黄，分量却也不该太多。纵然涂抹过度于孕妇有碍，应也只是在胎象未固的前几个月之时或会引起些许差池，可八侧福晋怀有身孕已有七月之久，胎儿早已稳固成形，若非是孕妇身体极差的情况之下，应无可能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才是。”冯霁雯徐徐说道。

    “不知和夫人此言何意？难不成是太医误诊，亦或是八侧福晋本身身体不济，才致使有此差池的吗？”。金溶月看向冯霁雯问道：“倘若我未有会错意的话，和夫人说了这些，为得似乎便是证明八侧福晋今日有此一险，实乃与花露水无关了？”

    “合着依和夫人之意，花露水中的麝香与牛黄对胎儿构不成威胁，反倒是八侧福晋自身的缘故，才致使胎元受损的？”章佳吉毓冷笑了一声，附和着金溶月的话。

    她不喜金溶月，但她眼下更想要借金溶月之手来报复冯霁雯。

    而金溶月做了些什么，她自也清楚，可这于她而言，却是一个绝好的把柄。

    既然是把柄，那便只能由她握在手中，加以善用才是。

    所以眼下，她选择帮的是金溶月。

    “我并无推卸责任之意，麝香与牛黄于孕妇而言自不会有任何益处，八侧福晋突发不适或与过量吸入花露水确实脱不了干系，可也不排除除了花露水之外，同也受了其它于胎气有损之物的影响。”

    冯霁雯语气与眼神俱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让人瞧见了只觉得她所言十分笃定。

    倒像是……真抓着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似得，而非是随口猜测。

    对上这样的冯霁雯，金溶月忽也生出了一种极不确定之感。

    她不确定冯霁雯是不是真的抓着了什么证据……

    若不然，她何以如此肯定？

    这种感觉竟让她恍若倏忽之间又回到了静央楼生辰宴那晚，她当时一心以为冯霁雯纵猫伤人且无意悔过的恶名必然是逃不掉了，却不料反过来被她给拿住了错漏——

    金溶月不禁抓紧了袖中手指。

    冯霁雯拿眼尾余光将她的反应扫了一眼。

    很好，目的达到了。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要的便是让金溶月产生错觉，紧张之下露出破绽来。

    若说她方才只是猜测的话，那么如今她几乎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了——金溶月绝对在其它地方做了手脚，才会致使八侧福晋早产！

    而她方才之所以敢如此猜测，便是肯定了依金溶月的行事作风来看，她必不可能会给自己留下失手的可能，想必她也曾想过，单凭区区花露水，根本不足以真的让八侧福晋腹中胎儿出现如何值得一提的闪失。

    她既要做，必然要做到万无一失。

    若不然的话，也称不上是算计陷害了。

    “金二小姐以为呢？”她看向金溶月问道。

    方才提出质疑的是金溶月，她此刻反过来发问显得理所应当。

    而对上她的眼睛，金溶月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被冯霁雯给诓了……！

    她方才一瞬间的反应，必是被冯霁雯尽收眼底了。

    当时她怎就没想到冯霁雯根本就是在向她使疑兵之计？

    当真是太不冷静了！

    金溶月已是冒了一身冷汗出来，再思及事关重大，若被捅破只怕连保全性命都是难事，一时之间竟万分后悔自己今日所为。

    她不该冒此大险的……

    “我对药理一无所知，和夫人的所谓推测，我自也无法判断对与错。”金溶月强迫自己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来，却是错开了目光不再去看冯霁雯，只道：“我也是方才听太医所言，学着依样画葫芦罢了。”

    “你既不懂，那为何从头至尾都在将问题归咎到和夫人身上的花露水上头呢？”小厮看向她问道，“从一开始便指向和夫人，倒显得十分确定便是花露水引起的差池似得。”

    他心思单纯，本是认真一问，为的是解惑而已，却不曾想这句话使得金溶月尤为下不得台。

    更在不经意间，让人觉得恍若是在质问。

    “……”金溶月略略咬了咬牙。

    “我说你这小厮怎么说话呢？”永瑆微一挑眉，伸手拿折扇在小厮手臂上敲了一记。

    小厮忙又往冯霁雯身边儿躲了躲，眼中略有些不悦。

    这人竟然敲他……

    他平生最是讨厌有人对他动手动脚了。

    而一直听到如今的嘉贵妃直到此时方才迟迟开了口，却是对几人之辩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命人守在此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座凉亭。而眼下，暂回景仁宫罢。”

    话罢便欲起身。

    此时却有一名太监行入了亭中。

    “贵妃娘娘，和大人前来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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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打算再多写会儿来着，结果肚子有点儿疼，可能是吃坏东西了_(:зゝ∠)_先这些吧，明天咱们再继续~

    话说这两天一直跟被咬伤狗狗的主人联系着，很可爱的妹子，圆圆脸，也很和气的人，我们俩现在已经从‘受害者和施暴者’的双方家属，莫名转变成了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谊了，除了聊吃就是聊狗，妹子还邀请我去她家她给我做蛋糕吃，约定了等哪天她老公不在家，我再过去（谜之偷情既视感）(未完待续。)

    327诓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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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护短来了

﻿    和珅？

    他怎么来了？

    嘉贵妃有着一瞬间的意外。

    冯霁雯也愣了一愣，继而转头望亭外望去——

    凉亭外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之上，两侧花草掩映间，果真立着一人。

    他身着一品鹤补尚书官服，身形颀长挺拔，只是纵然官袍加身，那一身的书卷气却仍未曾消减过，相融之下，既有身居高位者的沉稳内敛，却又不乏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之气。

    “请和大人过来吧。”嘉贵妃道。

    那太监应了声“嗻”，便躬身退出了凉亭而去。

    片刻，和珅折身入了亭中，与嘉贵妃请安行礼。

    纵是如此情境之下，嘉贵妃见了和珅，脸上也仍是挂着平易近人的淡笑，张口却是略带试探之意地询问道：“本宫昨个儿还听万岁爷说和大人近来追剿白莲教余孽颇有所获，正是忙碌之时，近几日来早朝都是免了的，不知今日怎生得了空闲进宫来了？”

    “奴才今日进宫正因是手头上有了些许进展，禀呈万岁爷来了。”和珅面色一派平静却又有几分肃然之感，道：“不过是方才途经了绛雪轩之时，偶遇着了静云庵况太妃身边儿伺候的玉嬷嬷匆匆赶来，说是八侧福晋因故早产，又听守在外头的几名太医说了些大致情况，似与内子有些牵连，心中着实是挂心不下，这便贸然赶来察看情况了，如有冒昧僭越之处，还请贵妃娘娘勿怪。”

    俨然一副听说媳妇儿搞了事情出来，作为当家儿的，赶忙过来扛事儿的既视感。

    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负责任来了，这**成得是奔着护短儿来得吧……

    这不，这才到哪儿啊，就看似不经意地站到媳妇儿跟前，把媳妇儿给挡在后头了。

    生怕别人碰她一手指头似得。

    冯霁雯抬起头来瞧他。

    “静云庵中况太妃身边儿伺候着的玉嬷嬷？”嘉贵妃却是留意地问道：“怎会来了宫中？听和大人方才之言，是去了绛雪轩的？”

    自从上回况太妃意外保全住了一条性命之后，有此变数之下，她便常觉有几分不安之感。

    况太妃自离宫清修以来，三十多年之久，从未再踏足过宫中一步。

    今日这玉嬷嬷怎生往宫里来了？

    “据闻是太后娘娘身体抱恙，之前请太医号过脉，又连吃了十来日的药，也不见起色。想来约是这位玉嬷嬷有些独到的医术，故这才被请了来给太后娘娘诊治。”

    “太后她老人家近来是有些头晕乏力，本宫亦是听说了的，昨日也命丫头去看过，回话道只称是好了许多，却不曾想是怕我忧心，未有如实相告，今日竟还请了玉嬷嬷入宫来看诊，可见确是被这病缠的厉害了。”嘉贵妃一面说着，一面在心中打着思量。

    太后向来不喜她，虽也未有如何针对，但关系素来是不妙的，昨日让人那般回话，不必想也可知是敷衍之语。

    可这并非关键。

    眼下的关键是太后那边显然也已经得知王氏早产的消息了。

    若不然，那玉嬷嬷无端之下也断不可能往绛雪轩去，显是得了太后的授意前往——

    由此可见，此时消息多半已经在宫中传开，只怕皇上也已听闻了。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必能早日痊愈。”

    嘉贵妃颔首。

    “今日八侧福晋一事，实乃内子之责。”和珅微微垂首，与嘉贵妃道：“内子此番虽为无心之失，过错却已铸成，娘娘倘若责罚处置，和珅甘愿代内子领罪受过——”

    乍一听还真像是扛事儿来了……

    冯霁雯都险些被他给唬住了，只当他是真的还没弄明白情况，便急着要替她受什么过。

    可转瞬一想，这人从不白白吃亏，更别提是这等不清不楚的亏了。

    这话八成是刻意说给嘉贵妃听的。

    “和大人言重了。”嘉贵妃闻言亦看向和珅，道：“此事还未查明前因后果，八侧福晋究竟为何早产，原因尚不明确，眼下谈什么责罚处置，皆是言之过早了。”

    语毕又十分和气地看向冯霁雯：“再者，和夫人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区区花露水，应不足以致使已然稳固的胎像忽发早产才是，这其中因由，还须得细查才是。”

    她是有心要偏袒冯霁雯的，可眼下事情已然传开，她纵是想要偏袒，却也不好歪曲事实真相，刻意包庇。

    故而若真能证明冯霁雯方才之言属实，王氏早产另有它因，哪怕这个它因所占不过之一，她都有法子护的冯霁雯周全。

    今日是她请的冯霁雯入宫，和珅眼下又亲自前来，虽说是甘愿领罪，但其意不言而喻。

    这个面子，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做的。

    恰听此时和珅说道：“方才只听那两名太医称问题是出在了内子身上的花露水之上，故而不知具体情形。而照此说来的话，确应详查此事才是——若当真另有缘故，致使于八侧福晋腹中胎儿不利，此事只怕是拖不得，还需尽早查实为妙。”

    金溶月闻言眼底神色微变。

    却听得永瑆怪笑了一声，斜睨着和珅说道：“……我说和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说得好像是有人暗下使坏，有意陷害你家夫人不成？”

    “十一阿哥所言不无可能。”和珅答得一本正经。

    永瑆：“……”

    他如此说为得不过是堵和珅的话儿罢了，见不得他这般要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意思来办的模样，却不料反被他来了一句什么……他所言不无可能。

    怎么就是他所言了？

    还不无可能……

    分明是自个儿的想法，推到别人身上去，竟能推得如此顺口又顺手……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还不要脸的这么一本正经。

    永瑆被堵了一口闷气在胸口，又得了嘉贵妃的眼神警告，只得闷闷地转过头去，满脸不悦地挥开折扇。

    冯霁雯见状却有些想笑。

    甭管是心机城府也好，或是一张嘴皮子也罢，但凡是有和珅在的地儿，谁想要占上风，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和珅有心让着。

    他若无心相让，谁也甭想如愿。

    纵被反将一军，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等等……

    她这是在引以为傲吗？

    如此关头，她怎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是分不清轻重的女人啊……

    冯霁雯暗暗自我嫌弃了一番。

    而嘉贵妃这厢就和珅而言，已然点了头，即刻吩咐了宫女命人彻查今日但凡是由八侧福晋碰过的饮食，以及今日景仁宫中可有异常。

    “贵妃娘娘圣明。”和珅奉承了这么一句，却又‘提醒’道：“起先既是有太医断言八侧福晋之况乃是吸入了花露水所致，娘娘何不再请其前来问个究竟？”

    “本宫也正有此意。”嘉贵妃看了一眼和珅，便与宫女吩咐了去请起先那两名太医前来。

    绛雪轩中有太医院扛把子薛太医在，又去了个前辈级的玉嬷嬷，这两名太医本也就是守在外头无事可做，此刻得了嘉贵妃召唤，自然是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八侧福晋情况如何了？”嘉贵妃问道。

    “回娘娘……奴才二人过来之时，听得薛太医身边儿的徒弟说，那位嬷嬷去了之后，给八侧福晋用了针灸的法子……似乎是有些成效的，只是具体情形如何尚不可知啊。”太医躬着身子答道。

    “哦？”嘉贵妃眼中略闪过一抹意外。

    照此说来，兴许会有转机也未可知。

    “你二人可确定八侧福晋早产，单单是因花露水当中的麝香所致吗?”

    听得嘉贵妃如此发问，那两名太医不由暗下交换了一记犹疑的眼神。

    什么叫做……‘单单’是因花露水中的麝香所致？

    这话问的严谨，他们自也不敢胡答。

    “从八侧福晋当时的脉象来看，确是胎元受损的迹象，加之当时亭中麝香之气浓郁，想来……想来应是有一定的关系的。”

    “麝香与牛黄对孕妇而言向来是极忌讳之物……”

    两名太医小心翼翼地答道。

    “说到如今不过皆是些模棱两可之言！”嘉贵妃斥道：“何为有一定的关系？照此说来，你二人方才将责任一味归咎为吸入花露水所致，实乃信口之言了？”

    “奴才不敢……实是当时情况危急，且……”

    “本宫不想听那些无用的废话。”嘉贵妃皱眉打断了二人的辩解，“眼下只问你们可有法子确定八侧福晋究竟因何而早产？本宫要的是真凭实据，而非是借着形势随口揣测之言！”

    “这……”

    这普天之下会致使早产的缘故多了去了，他们诊得出脉象，却要如何才能断得出因由？

    和珅拿余光扫了一眼两名太医，遂建议道：“若问题真是出在了别处，或多或少，必是能够查得出蛛丝马迹来的。今日但凡是八侧福晋待过之处，所碰过之物，不如便由二位太医带人一一细检一番，以求不留疏漏。”

    若让那些宫人们去查，到底比不得太医来得细致无误。

    那两名太医一听有这等‘将功赎罪’的机会，即刻都是松了一口气，哪来还有不情愿的道理，只等着嘉贵妃点头吩咐了。

    不料却有一道声音赶在了嘉贵妃之前响了起来。

    “倒不必如此麻烦。”那彦成身边的小厮说道：“我想……我应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众人闻言皆侧目看向他。

    ====

    PS：明天一早回老家，所以今天收拾收拾早点睡~

    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我上章的PS猥琐？？女孩子之间的友谊难道不该是非常美好的吗？_(:зゝ∠)_(未完待续。)

    328护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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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 真是厉害了

﻿    循着小厮的视线望去，只见他的目光凝在了石桌之上。

    “……”金溶月见状蓦地一阵心惊肉跳。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中丝帕，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不由屏住。

    “你该不是要说问题是出在了这茶点之上吧？”永瑆望向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莫名就来了几分兴致，也未再出言训斥他不懂规矩，随意插嘴，而是挑了眉说道：“可你若有此觉察力的话，方才岂会未注意到八侧福晋压根儿就没动过这些东西？”

    八侧福晋有孕在身并不饮茶，点心也未有人来得及碰过，眼前这一碟又一碟，都是一块儿也没少的。

    小厮未理会永瑆的话，反而凝神闭目，轻轻动了动鼻子，似在细嗅些什么。

    “……哟。”永瑆见了更是发笑，“还闻呢？合着你这一闻便能闻得出来这茶水点心里有毒还是没毒？难%无%错%道你还生了只狗鼻子不成？”

    末了“哈哈”笑了两声。

    他此言虽不中听，但也使得嘉贵妃与两名太医几人亦觉得这小厮根本就是在胡闹。

    唯有和珅冯霁雯与那彦成几人尚在等着小厮接下来的话。

    金溶月则仍是一颗心高高悬起，在未得到明确的答案之前，始终不得安心。

    嘉贵妃面容不悦正要开口，却见小厮忽而睁开了眼睛。

    只见他几步走到石桌前，一双圆圆的黑眼睛亮得惊人，语气相较于起初的不甚确定，此刻则成了十分笃定——

    “答案就在这香炉之中！”他说道。

    香炉？

    众人无不是朝着那只不甚起眼、约巴掌大小的百鸟青铜镂空掐丝香炉看去。

    只见其中青烟丝丝袅袅而起，在亭中飘散开来。

    但因此处为御花园中，各处花草气息扑鼻，加之亭中茶香与花露水香气相融，故而倒嗅不出焚得是什么香。

    “敢问这香炉是何时送来的？”小厮正色问道。

    嘉贵妃看了他一眼，有着片刻的沉吟。

    “你说问题出在了这香炉之上，却不知这香炉究竟有何不对之处？”嘉贵妃不答反问，眼神中含着浓浓的审视之意。

    “这香炉本没有什么问题。”小厮道：“可这香炉里头焚着的东西却不大对劲——”

    永瑆闻言冷笑了一声，问道：“信口开河。你如何得知这香炉里都焚了何物？”

    “方才这亭子里气味太杂，眼下稍淡了些，我方才留神闻了闻，便闻出了许多不对劲来。”小厮一本正经却又微微皱眉说道：“这里头不止另又掺了麝香，还有乌头、天雄——甚至还有地胆。”

    听他念出一个又一个药名儿来，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似得，嘉贵妃神色不明地动了动眉头。

    那两名太医则是互看一眼，皆露出意外至极的神情来。

    金溶月的脸色更是一瞬更白过一瞬。

    “……我说，你还真能闻得出来这里头焚了些什么东西？”永瑆仍是当成个可供调侃的笑料来听。

    “那是自然，我自幼便是闻这些东西长大的，闻不出来的则罢，可但凡闻了出来，便必不会出错。”小厮语气笃定，却无半点骄傲自得之气，只是在阐明事实一般的口气说道：“这里头主要焚得是桂花，我方才所提到的那些药材投放的分量应都极少，可其中几味是孕妇极忌讳的，尤其是地胆，于孕妇而言更是带毒之物，若非是八侧福晋胎像早已稳固的话，只怕还不止是早产这么简单。”

    若月份再短些的话，胎儿只怕当场便没了。

    “你是何人？怎会熟知药理？”一名太医忍不住拿惊诧的语气问道。

    “我……”

    小厮刚要作答，却被那彦成打断了，代答道：“他家中世代行医，他确也是懂些皮毛的。”若换作平时，他大抵只会将小厮给揪回来，再道一句他胡说八道——可此事关乎着月牙儿跟吉菱，若真能帮得上什么忙，倒也可以一试。

    小厮也没辩解。

    和珅见状与冯霁雯交换了一记眼神，遂才说道：“娘娘，其言虽未必可以全信，但既有此疑问，不如还是检验一番用以求实为好，以免再真的遗漏了什么。”

    嘉贵妃听罢略一权衡罢，便点了头。

    两名太医会意，怀着半信半疑的想法上了前去，欲验明香炉当中究竟焚了何物，是否真的如那小厮之言一般，除桂花之外竟还掺了其它药材在。

    金溶月几乎是全身僵硬地望着二人一步步来至石桌前，取过香炉，将香炉盖又拿了下来。

    其中一名太医手中持着细长的银柄拨弄着香炉中的残留。

    金溶月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令她不寒而栗之余，脑海中也有着短暂的无法思考。

    紧紧握起的十指指甲嵌入手心皮肉之中，一阵阵疼痛感向上传达着，迫使她尽量保持着冷静。

    不管如何……都决不可露出破绽来……

    若不然，便是不打自招了！

    “娘娘！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两名太医正印证间，忽有人近乎失声般喊道。

    闻声望去，竟见是章佳吉毓忽而站了出来，嘴唇紧张地翕动，眼神也不住地涌动着。

    “你有何话说？”嘉贵妃定睛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

    “奴婢……忽然想到了一处关键来……”章佳吉毓脸色有些张皇地说道。

    嘉贵妃仍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冯霁雯则疑惑地动了动眉头。

    章佳吉毓这又要玩儿什么把戏?

    这小姑娘还真挺爱给自己加戏的啊……

    她正兀自思索间，却忽觉左手被人稳稳地握住。

    这人无疑是和珅。

    她有些愣愣地抬头，却见他一双如水墨画般赏心悦目的眼睛里写满了平静。

    约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他微微转过了头来。

    眼神中似在告知她，让她静观其变。

    而章佳吉毓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今日在前殿之时奴婢身体不适，由吉菱陪着回了清苑，奴婢服药之后本打算歇息片刻，然因胸中闷结不畅，实是坐立难安，于是便离了房间，往后院花圃附近走了走，本是打算转一转便回去的……可却偶然之间听着了金二小姐同丫鬟的谈话——”

    章佳吉毓说到此处，神情惊惶不定地看向金溶月，吞咽了一口唾沫，似十分紧张地说道：“奴婢听金二小姐说了什么药材之类，未得听清药名儿，却清清楚楚地听着了金二小姐交待了那丫鬟要将这些药材掺进桂花香丸里，一同放进香炉中去!奴婢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亦不知那些药材是何作用，只当是治病安神之类……可眼下出了这等事，才忽然想到原竟是……”

    话至此处，再没有继续往下说。

    也不必再往下说，众人已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章佳吉毓这话中之意，无疑是指这香炉便是金溶月从中做了手脚，才会致使八侧福晋早产！

    不止是众人，金溶月亦是对章佳吉毓的言行大感震惊。

    从章佳吉菱涂着一身的花露水儿出现之时，她便觉察到不对了。

    后来又见章佳吉毓不遗余力地去踩冯霁雯，她更是确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测——章佳吉毓定是知道她的计划了！

    她那时便开始后悔自己太过大意冲动，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没了退路可走。

    但她如何也没料到章佳吉毓见形势不对，竟会跳出来咬了她这么一口……

    且半遮半掩，并未如实道出她的全部计划，只称是‘隐约听到了一些什么’，以免自己再被冠上‘知情不报’的过错，而将全部的罪名尽数全推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从章佳吉毓那双看似紧张不安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抹讥讽和得意。

    她知道章佳吉毓一直想将她从十一侧福晋的候选秀女中挤出去，暗下没少拉着章佳吉菱给她使绊子。

    眼下竟连这种法子都使上了。

    四下皆静了一静，众人皆沉浸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情势转变当中，一时未能回神。

    “简直荒唐。”约是慌极则静，金溶月看起来并无半分心虚之感，一双微微上扬的美目冷冷地盯着章佳吉毓，质问道：“你说我吩咐丫鬟使计来害八侧福晋，却不知我与八侧福晋几乎是从未谋面，我究竟有何道理要铤而走险地去这般害她？”

    “我只是将我听来的如实说出来罢了，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我又如何得知……”章佳吉毓低声说道：“你与八侧福晋之前有没有过节我倒不知，可你与和夫人的过节，却只怕是无人不晓的吧？”

    静央楼一事，彼时闹得人尽皆知。

    换而言之便是在提醒众人，金溶月许是没有理由去害八侧福晋，却有着足够的动机去借此来陷害冯霁雯——

    至此可算是将金溶月全部的算计都隐晦地道明了。

    这情形，就连冯霁雯都快要看呆了。

    真是厉害了……

    ====

    PS：第一更~

    二更应该在晚上六七点左右。

    最近天气不好，一直下雨，整个人都潮潮的/(ㄒoㄒ)/(未完待续。)

    329真是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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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 专业坑人一百年

﻿    别的不说，就章佳吉毓这逮谁咬谁、钻完这个空子再钻那个空子，见风使舵的功力也真是没谁了。

    先是跟着金溶月坑她。

    坑她的同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给坑了。

    最后……竟然把金溶月这个‘队友’都给顺手儿坑掉了！

    这专业坑人一百年的手段，可谓令人瞠目结舌。

    她看得出来，在意识到自己被坑的那一刻，金溶月整个人都懵逼了。

    然而金二小姐到底还是金二小姐，若论演技，她丝毫不逊色于章佳吉毓。

    “我与和夫人往前如何，与八侧福晋有何干系？又与八侧福晋腹中的胎儿有何干系？”金溶月一脸清高，全然不似作伪，仿佛是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般，薄唇微微抖了抖，似在竭力隐忍着心中怒意。

    “……那你要如何解释你与丫鬟的那番对话？”章佳吉毓语气看似只有疑惑，实则却步步急逼地问道。

    “我今日从景仁宫前殿得了大宫女的传话，得知要随姑母前往御花园之后，便即刻回了清苑更衣收拾了一番，前后在清苑不过停留了半柱香的时辰而已，更不曾去过什么后院花圃——”金溶月言语逻辑清晰地说道：“本就是你信口胡诌诬陷之言，要我如何解释？”

    章佳吉毓闻言微微咬了咬牙。

    她倒不曾想到如此情形之下，金溶月竟还做得到如此镇定自若。

    但她今日可不怕。

    她所言虽真假参半，可金溶月害了八侧福晋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娘娘！”

    章佳吉毓倏地跪在了章佳吉菱身旁，面向嘉贵妃，红着眼睛道：“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添油加醋之举！奴婢确确实实是听着了金二小姐同那丫鬟的对话，故才有此一说……娘娘倘若不信，大可命人彻查此事，从这香炉是从何处而来，香炉又经了哪些人之手……还有那些药材的来处，奴婢以为凭娘娘这般圣明，必是能够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的！”

    嘉贵妃一时未有言语，只是看向仍站在原处的金溶月。

    许是心虚所致，对上她的视线，金溶月竟浑然有种无处藏身之感。

    “月儿设计害了八侧福晋？”永瑆这才迟迟地发声，却恍若是听着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满眼荒谬地道：“额娘，这等疯话难道您也信得？”

    末了见嘉贵妃面色很有几分不寻常，朝他投来了一道极不悦的目光，永瑆脸上原本讽刺的笑意便不由凝了凝，强自讪讪笑了两声，道：“当然，查必然是要查的，查明白了也就好证明月儿的清白了——也好弄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

    听得此言，金溶月倍感心寒与讽刺。

    不过是嘉贵妃一记眼神而已，他竟就当即变了脸色，连她也顾不上了。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日后有他在，要她什么都不必担心的十一阿哥吗？

    “月儿，你暂时先回清苑去。”嘉贵妃再度看向金溶月，语气中一如既然地听不出喜怒来：“此事本宫自会查明真相，必不会叫任何人蒙受冤屈。”

    金溶月听得心惊不已。

    她知道嘉贵妃这么说，必然已经是真的对她起了疑心了。

    若再去查，还怕查不出结果来吗？

    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若当真就这么回了清苑，日后纵是想为自己辩解却也是回天乏力了……

    但嘉贵妃已然发了话，她若再一味坚持多说，却又只会显得自己心中有鬼。

    横竖地想，将诸般利弊逐一权衡罢，竟发现已完全没了法子可想，眼下的处境说是束手无策再贴切不过。

    金溶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

    若说当初静央楼一事牵扯进去的是名声，那眼下之过，却是足以令她将如今手中仅存不多的筹码都被夺去，等着她的只怕就是全盘皆输了！

    和珅与冯霁雯将金溶月的反应看在眼中。

    二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眼下之况，他们也没了再开口多说的必要。

    因着那彦成身边的小厮辨出了问题所在，以及章佳吉毓的忽然倒戈，倒是让他们省去了不少力气来证明事实真相。

    那彦成也是大松了一口气。

    章佳吉菱亦浑然有种‘逃出生天’的庆幸之感。

    章佳吉毓虽觉得有些不甘心，未能如愿看到冯霁雯被拖下水，但想着好歹也干掉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一时沉浸在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悦当中，也暂时没了其它心思。

    总而言之，大家都普遍觉得事情落幕了，该撤了。

    至于八侧福晋那边的情况，也非是他们能够掌控得了的，虽然遭此横祸的八侧福晋实为不幸，但眼下也只能够听天由命了——

    可却没想到在撤之前，亭中又出了一桩变故。

    这桩变故还不小。

    金溶月……一头撞亭柱子上头了。

    撞得不轻，当场见了红，血顺着的额头淌了一脸，人直接就没了意识。

    临撞之前没忘决绝地强调自己从未算计过八侧福晋，可既是无人肯信她，那她不如死了干净，总好过遭人误解的好。

    特么的这是明晃晃的以死明志啊……

    人一旦狠起来，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

    在离开景仁宫的路上，冯霁雯想到金溶月撞柱的情形，至今还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被吓着了？”

    和珅温声问道。

    冯霁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继而问道：“爷今日真是进宫面圣，从绛雪轩经过偶然得知了此事吗？”

    和珅笑了笑。

    “八侧福晋早产，原因未明之下，岂会有人敢擅自将情况说与我这个外臣来听。”

    所以，进宫面圣是假。

    偶然得知此事亦是假。

    “那爷怎知我遇着了麻烦的？”

    “有人去了刑部与我传了信。”

    “……爷在嘉贵妃身边安插了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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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比预计中早了一点，写了整整一下午，这会儿有点累，歇歇吃晚饭去了~

    今天是这两更，明天应该也是两更~

    以后更新都尽量早一点~

    今天就提前跟大家说句晚安啦^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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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脸红的年轻人

﻿    “倒不算是。”和珅笑着答道，语焉不详。

    冯霁雯也未多问，只又道：“今日之事，我一人应是应付得来的。你在刑部里忙着，实无必要亲自跑这一趟的。”

    方才嘉贵妃也说了，他近来忙得很，早朝都给免了的，而今日折腾这一回，不必想也可知必然是耽搁了不少事。

    “我若不来，焉知你应付不应付得来？”

    还是亲自来一趟才放心。

    再者，自家媳妇儿的事哪里还分大小，他巴不得能多点儿机会搁媳妇儿面前表现表现才好……

    和大人将自己的想法剖析的十分透彻。

    “……”冯霁雯噎了一噎，方才道：“我若是应付不来，必是会向你求助的。”

    ……求助？

    和珅微一挑眉。

    这词儿听着怎就这么别扭呢？

    “夫人大可不必这样想。”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其实不管今日事情大小，亦或是夫人是否足以应付得了，只要我得知了，便必是会赶来的。”

    冯霁雯听了不免觉得不解。

    “为何？”

    “因为我是夫人的夫君。”和珅笑着答道。

    这是什么话……

    冯霁雯哑然失笑。

    然又听他讲道：“若凡事都要由夫人自己想法子来解决，有麻烦时我亦无法做到及时出现，那夫人嫁不嫁我，又有何分别？”

    她兴许还不懂吧。

    于他而言，她有没有能力自己排除麻烦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当然，能够自保无疑是最好的。

    可纵然她有这个能力，他还是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因为他从未将她当作过一个并肩的伙伴，而是一直将她视作他的妻子。

    冯霁雯只当他指得又是起初刚成亲之时，他曾与她说过的那份‘为人夫婿该尽之责’——

    然却不知为何，她所理解的同一种意思，在眼下，却令她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忽而忍不住抬头悄悄看向了和珅。

    恰见他正低头瞧着她，余晖中，眼睛里注满了温暖的笑意。

    冯霁雯瞧见了，只觉得心底也都随着他眼中的笑意跟着暖了起来。

    见她浸在黄昏中那双眉眼间一片柔和之色，似还泛着淡淡的愉悦，和珅忽而失起神来，不觉间竟忍不住驻了足。

    见他止步，冯霁雯脚下也跟着一顿。

    却见和珅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爷？”她疑惑不解，试探地唤了一句。

    下一瞬，却见他缓缓伸出了手来，手掌落在了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冯霁雯：“……”

    又是这招。

    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摸她脑袋？

    可四目相对间，得见他眼中一派浑浑笑意，冯霁雯却忽而觉得天地万物霎时间都无声静止住了。

    和珅亦觉得胸口处此时此刻被填得胀满起来，他动了动好看的唇角，欲说些什么。

    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和太太！”

    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处，行来了一主一仆，喊人招手的却是小厮。

    是那彦成他们。

    和珅与冯霁雯皆看清了来人。

    那彦成带着小厮走了过来。

    “和大人，月……和夫人。”那彦成习惯地要唤冯霁雯小名儿，到了嘴边又忙改口，反应虽还算快，却也将自己别扭成了一副极不自在的模样。

    望着在黄昏中红透了一张脸的少年人，冯霁雯忍不住想笑。

    和珅也在笑，只是眼中的情绪却与冯霁雯不大相同。

    他决定，从今日起，他对喜欢脸红的年轻人都不会存有任何欣赏之意了。

    和大人就这样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奇葩、且任何人都不会在意的谜之决定……

    “我们刚从绛雪轩那边回来。”小厮走到冯霁雯身旁，说道：“那个八侧福晋生下了一名男婴，母子平安——”末了又有些崇拜地道：“那位嬷嬷的针使得可真好啊，也不知她是哪一门的，我想找她说说话儿，她也不肯理我……”

    说着就忍不住将眉毛耷拉成了八字形，满脸失落之色。

    上回他让冯霁雯从中给玉嬷嬷传话儿，玉嬷嬷直截了当地就拒绝了他想要从中请教的提议，见也不肯见他。

    冯霁雯几人对小厮一谈到医理便要脱离正轨的习惯已然习以为常，听了只是道：“此番能够母子平安，真是万幸。”

    今日也就是凑巧碰上玉嬷嬷了，若不然，还不知会是何等可怕的后果。

    “是啊，真是够惊险的。”那彦成看着冯霁雯问道：“方才你们跟着嘉贵妃回景仁宫，没人再为难你们吧？”

    他指的‘你们’显然是冯霁雯和章佳吉菱。

    “嘉贵妃倒没说什么，约是心中已经有数儿了。”冯霁雯道：“吉菱有些被吓着了，被丫鬟扶了回去，但也应无大碍。”

    那彦成听罢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道：“只是方才那金二小姐撞了柱子，眼下尚且昏迷不醒着，还不知嘉贵妃最终会如何处理此事。”

    小厮闻言道：“香炉里的药材都已验全了，那可都是证据啊。再者，你府上的那位姑娘不是也出面指证了吗？人证物证确凿，难道还有查不明白的道理吗？”

    那彦成闻言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

    小厮一脸茫然。

    “我哪里说错了吗？”

    “你没瞧见那金二小姐往柱子上撞得头都破了吗？”

    “头撞破了怎么了？”小厮皱起淡淡的眉毛，不解道：“做错事就是做错事，难道往柱子上一撞，就能抵消了吗？若这么算的话，衙门前的柱子岂不早被撞断了么？”

    “那是你的想法。换做旁人来看，只觉得她是被冤枉的，才会撞柱明志。”

    “心虚的人才会去撞吧，清清白白的，只管让人去查就是了，为什么要此般折腾自己呢？”

    “那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个金二小姐可是嘉贵妃的亲侄女。她今日这么一顿折腾，嘉贵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亲侄女怎么了……那个八侧福晋，不是她的儿媳吗？肚子里的还是她的亲孙子呢。”

    “我……我跟你说不通。”那彦成终于败下阵来。

    冯霁雯跟和珅听得忍不住笑了笑。

    可嘉贵妃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谁也不清楚。

    那彦成所言，虽然简单浅薄了些，但也是有些道理在的。

    嘉贵妃兴许会不在乎金溶月这个侄女，但她一定没有办法不去理会金家的颜面兴衰。

    甚至她还有着其它方面的顾虑与权衡。

    但眼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冯霁雯已然是****干净净地给摘出来了。

    所以其余的，她眼下并不是太在意。

    金溶月若得到了惩治，自然大快人心。

    若得不到该有的惩罚，那也无碍。

    因为那些帐，她还得一笔笔地与她清算干净。

    恰听得和珅在一旁语气淡然地说道：“旁人如何决定，我们不必过问太多。自己的账，自然还是得由咱们自己来算。”

    是同冯霁雯想一块儿去了。

    “如今我只盼着吉菱不要被过多地牵扯进去。”那彦成有几分忧心，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

    好一会儿才道：“我虽然愚钝了些，但今日之事我也看得出来，吉毓一直是在推波助澜的……这都是我们阿桂府教女无方，回头我一定将此事向阿玛额娘禀明，好让他们再好好地管教一番。”今日他本是受召入宫，跟皇上与太后禀些云南边境的详事来了，却不料竟目睹了这样一件事。

    冯霁雯听罢也是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管教有用的话，章佳吉毓也不会到今日这般了。

    去年香山别苑一事之后，据闻章佳吉毓回到家中命都险些丢了，却也没见管教出什么结果来。

    唯一好使的法子，大约就是让她自己尝一尝作恶带来的诸般苦果。

    多尝几回，没准儿就能长记性了。

    尤其是分明不怎么聪明，却硬要去学聪明人玩弄心机——

    殊不知，这宫中向来最不缺的便是玩弄心机的聪明人。

    ……

    两府的马车离开紫禁城之后，途经了奉恩辅国公府所在的缸瓦市街之时，那彦成提议想要去看一看紫云。

    他自回京之后，还未见过紫云。

    只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从之前与于家的亲事，再到跟刘鐶之的纠葛，这些他都听了个**不离十。

    只是他一个刚从云南回来的舅家表兄，若无人陪着，也不好单独前来探望。

    今日恰好与冯霁雯一起，便有了这个提议。

    冯霁雯自是点头。

    自从退亲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她因想着奉恩辅国公府内必然要有一段时日的不平静，出于避嫌以及不被奉恩福晋欢迎着想，便也未有来过。

    但也数次差了丫鬟前来问候。

    从丫鬟口中得知，紫云现状与精神倒都还算好，也就放心了。

    本也打算这两日找个时间上门来着，如今倒是择日不如撞日了。

    和珅与奉恩辅国公府向来没有交集可言，但媳妇儿要去，他自也跟着去了。

    只是门房认得那彦成与冯霁雯，却未见过他。

    但借着刚掌的灯瞧他年轻虽轻，身上穿着的却赫然是一品大员的官服，惊诧之余，当即也就猜着了对方身份。

    ===

    PS：上午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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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和大人的小心机（月票×180加

﻿    “想必您便是刑部尚书和大人罢？”门房忙地上了前来，躬身打千儿，颇有些紧张地道：“奴才给您跟和夫人问安了！”

    冯霁雯自问来过奉恩辅国公府不少回，还是头一回被这门房如此恭敬相待，一时之间实难适应。

    偏生和珅一脸云淡风轻，又无时无刻不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伸手虚扶了一把，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今日贸然登门拜访，还请代为通传一声儿。”

    面对这样一位长相跟画儿里走出来似得谪仙人物，又是这样平易近人的气度，门房一时倍觉惶恐，当即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奴才这便差人去跟主人通传，几位请先随奴才去前厅小坐歇息，稍等一等——”

    “有劳了。”和珅道谢。

    一行人被请去前厅，不过才刚落座，便有主人匆匆前来接待了。

    来人是奉恩辅国公与奉恩福晋夫妻二人。

    这还是冯霁雯头一回见到紫云的阿玛，奉恩辅国公弘融。

    他年纪不过才在四十岁左右，生得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五官普通，肤色称得上白净，身形却是伟岸的，一身茄紫色祥云图圆领袍，头戴一顶黑缎**帽儿，行走间腰间悬着的一枚透亮的翡翠玉佩随之晃动着，虽只是个闲散宗室，倒也隐约透着几分富贵之气。

    见主人过来，和珅几人自座上起了身见礼。

    “和大人不必多礼！”弘融忙上前来扶住了和珅作礼的手，笑的一脸和气近人：“今日不知和大人大驾光临寒舍，倒是有失远迎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加包涵！”

    “辅国公言重了，倒是我等贸然前来叨扰，多有不妥之处。”

    “哪里哪里！和大人初升任刑部尚书，谁不知和大人如今不光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儿，更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忙人儿！和大人今日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那是寒舍的荣幸——快快请坐吧!”

    “您先请。”和珅也比了一礼，让弘融先坐。

    见他这般彬彬有礼，毫不拿大的做派，弘融面上笑意愈深。

    奉恩福晋的脸却一直是冷着的，且怎么瞧怎么让人觉得不自在。

    几人相继落座下来，弘融这才顾得同那彦成说上话儿。

    听他问起紫云的近况，弘融一句‘一切皆好’便带过了。

    又听冯霁雯也问了两句，这才看出今日几人的真正来意来，是以便笑了说道：“眼下还未及用晚饭，和夫人既是挂念小女，不如便先去一见吧。待晚饭备好之后，再命丫鬟前去请和夫人来前厅用膳——”

    听这意思，是要留和珅几人在家中用饭了。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向和珅。

    见她眼中含着询问之意，和珅笑道：“夫人便先过去罢。”

    他既拿了主意，冯霁雯便也不做它想，刚要应下之际，却又听辅国公弘融对奉恩福晋说道：“我与和大人在此处说一说话，福晋便陪着和夫人去见紫云吧——”

    奉恩福晋闻言脸色有些不甚好看，拿不悦的目光望向他。

    弘融咳了一声。

    “……”

    冯霁雯见状及时开了口道：“不必劳烦奉恩福晋了，我与格格多日未见，恰是想与她单独说一说话儿的。”

    听出她话中的解围之意，奉恩福晋的脸色一时格外复杂。

    弘融则笑了两声掩饰尴尬，连道了两句“如此也好”，便召来了丫鬟为冯霁雯带路。

    那彦成见状神情犹豫了片刻，张了口道：“姑父姑母……”

    他也想要跟月牙儿一块儿去看紫云。

    却被和珅貌似不经意地笑着打断了道：“那彦成公子随阿桂大人前去云南历练多时，不知对今下战况，都有何见解？”

    那彦成眼瞧着冯霁雯已然起了身，一时有些着急：“……玛法轻易不肯让我跟着出兵，我懂得倒也不多。”应付完这么一句，便再度看向了弘融夫妻二**开口。

    “姑……”

    却不料被弘融赶在了前头问道：“那你这半年总也是待在军营里过来的，就没听阿桂大人跟程渊将军讲过些什么吗？”

    男人们一提到这种话题，多是比较来劲，弘融看着那彦成说道：“跟姑父说说你在云南那边的见闻吧，我听说那些缅人都是和尚兵，见了血都是怕的，不知是真是假？”

    那彦成：“……”

    心好累啊。

    他眼睁睁地瞧着冯霁雯的衣角消失在了厅门外。

    ……

    “格格，和府上的太太过来看您了。”阿欢行进屋内说道。

    “月牙儿？”紫云惊喜地道：“快请她进来！”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冯霁雯的声音随同珠帘被撩起的响动一并传了进来。

    “不必你来请，我已经进来了。”冯霁雯笑着说道。

    “还说呢，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你如今成了堂堂的尚书夫人，自是忙得记不得过来找我了！”紫云笑着自椅上起身，绕过圆桌迎了上来。

    “怎么连你也打趣我？”

    “你既知是打趣那便对了。”紫云拉过冯霁雯一只手，笑着说道：“你是什么心思，我岂能不清楚吗？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近来你也没少差丫鬟来看过，上回让那小仙给我带来的香片茶，我昨个儿还泡了呢，倒是少见的沁香——”

    说着便拉着冯霁雯在桌边坐了下来。

    见她心情甚佳，冯霁雯脸上的笑意便也没消去，坐下瞧见桌上摆放着一只琉璃花瓶，十来支时令的木芙蓉并着一把缠着红绳的剪刀，便问道：“你方才是在这儿插花儿呢？”

    “嗯，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冯霁雯听罢不由笑了笑。

    又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相较于前段时间的消瘦似还长了不少肉回来，一时便更是放心了下来。

    看来这丫头倒是真的想通了。

    “其实你今日不来看我，我这几日也是要找你去的。”紫云重新拿了剪刀在手中，修剪着花枝花叶，一面说道：“自打从拒了刘家的提亲之后，阿玛额娘虽生了我一阵子气，但也没舍得怎么罚我，后来约是觉得没了法子，便也不如何拘着我了。我倒是能出门儿的，只是不乐意出去听那些刺耳的话罢了。”

    “那现下可好些？”

    紫云点头：“好多了，也想明白了。”

    末了又道：“再者说，我再过些时日便要回广州去了，随他们怎么议论吧，反正到时我也听不着了。”

    冯霁雯闻言一愣。

    “回广州？”她吃惊地问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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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 ‘如冰胜雪’

﻿    “是啊。”紫云手中修剪花叶的动作未有停下，拿极平缓的语气说道：“我如今这情况，想要再嫁什么好人家已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虽不觉得一定要嫁人，可总不能再给阿玛额娘脸上抹黑了。他们决定将我送回广州，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冯霁雯听罢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又听紫云讲道：“其实回广州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姨母向来视我如己出，表姊妹间关系也算融洽……那里又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兴许会比待在京城更自在些呢。”

    冯霁雯知道这已非是自己能够劝得了的，听罢虽觉得太过突然，却也只能说道：“你能这样想，倒也很好。”

    “其它倒没什么……就是，舍不得你。”紫云低声说道，谈到此处，语气中的笑意已是十分勉强。

    “我性子不好，自幼没怎么被管束过，跟那些在京+无+错+城长大的宗女们比不了，又有些冒失，没少给身边人添麻烦……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回回遇到事情，都是你在劝着我，陪着我，我虽比你稍大些，却好似你才是个姐姐一般。”

    又道：“广州离京城几千里远，往后再有什么高兴或不高兴，竟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说给你听了……”

    被她这么一说，冯霁雯难免也跟着伤感起来。

    她的想法跟紫云差不了多少。

    她亦没什么朋友可言，初回到英廉府没多久便认识了紫云，二人性格虽是南辕北辙，却胜在十分投缘。

    从她名声狼藉时的人人避之不及，再到她嫁给和珅之时众人的落井下石，紫云待她始终交心不说，且还在外人面前百般维护于她。纵是奉恩福晋有心阻止二人之间的来往，她亦不曾改变过半分态度。

    二人相识至今，也从未红过脸，这是十分难得的。

    紫云说她一直跟个姐姐似得陪着她，其实她又何尝不觉得紫云也如同是姐妹一般的存在呢？

    可眼下这些心里话，并不适宜说出口。

    因为冯霁雯瞧见紫云已是在掉眼泪了。

    “你不是怕冷的很么？如今恰好天要冷了，这时候回去的话，今年过冬便不必担心挨冻了。”冯霁雯半玩笑着说道。

    “是啊……广州那边向来不冷的。”紫云哑着嗓子说道：“你去年送我的那件鹅黄色的披风只怕日后都用不上了……但我也会带着的……还有你送我的绢花儿，珠钗，帕子……香片茶什么的。”

    “日后身边儿若是有人去广州，我再有什么好东西，便托人给你捎过去。”

    紫云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我若从西洋商人那边得了什么新鲜的好玩意儿，一准儿也让人给你带过来……”

    “咱们还可以常常写信。”冯霁雯又道。

    “当然……说什么也不能断了来往。”

    “只怕你犯起懒来，不肯碰笔。”

    “我好歹也跟你学过几天的字儿，待到了广州，还得勤加练习呢……到时我隔三差五地便写一封信给你，让你烦都烦不及。”

    “那我可就等着你常常来信烦我了……”

    “哈哈。”

    “几时走？”

    “没什么可收拾的，最多也就十来日了。”

    ……

    晚间冯霁雯到底没留在奉恩辅国公府用饭，不知和珅是如何婉拒的，辅国公弘融将他们亲自送出府门之时，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热情的不成样子。

    和珅再三笑着道了“留步留步”，弘融才没再往外送。

    这厢眼瞅着和珅扶着冯霁雯上了马车，阿桂府的马车也调了头离去，弘融适才转身折返。

    他径直来到饭厅之中，饭菜已经摆好，奉恩福晋带着永蕃永萼正等着他。

    “这么快便回来了，你怎么不将人送回家去？”奉恩福晋语气讽刺地说道。

    “你怎么说话呢？”弘融一面坐下来，一面冷哼了一声道：“你这一晚上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那是什么脸色，真是小家子气。”

    “我小家子气？”奉恩福晋冷笑着道：“我即便是小家子气，也好过你趋炎附势，上赶着去巴结人来得坦坦荡荡！你好歹的也是个奉恩辅国公，宗室出身的人，怎也能做出这等没皮没脸的事情来？你嫌我今个儿给你丢人了，却不知真正丢人的究竟是谁呢！”

    “妇人之见！”弘融皱眉忍怒道：“你成日待在后宅之中，哪里懂得前朝的凶险？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日后着想吗？若都如你这般想，待永蕃永萼再长大些，咱们还能有什么基业可供他们接手的？”

    “……”奉恩福晋语结了一瞬，却又立即恢复了冷笑，道：“我只知我是拉不下这个脸来！你想嬉皮笑脸地去讨好旁人，我管不着，但你日后可别再拉上我！我可做不来这等事！”

    话罢倏地起身离了座，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儿带着丫鬟离开了饭厅。

    “她还发起脾气来了……”弘融一脸无奈地坐了下来，不住摇头。

    他这到底是娶了个什么媳妇儿啊……

    永蕃与永萼也不由地面面相觑。

    ……

    和宅的马车离了缸瓦市街，一路朝着驴肉胡同驶去。

    马车中，冯霁雯与和珅问起了伊江阿的近况。

    “自从希斋身上的毒解了之后，我也未再见过他了。”和珅笑着讲道：“不知在忙些什么。”

    冯霁雯听罢只能“唔”了一声。

    若是从和珅这里都问不出伊江阿的消息的话，那在别处就更别指望能问什么来了。

    “夫人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

    “……方才我从紫云那里临走之际，她顺口儿问了我一句，我才想起来是有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紫云看似确是随口一问而已。

    和珅听罢饶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冯霁雯忽地想起什么似得，蓦地道：“今日进宫，有一件事儿我给忘了。”

    “不知夫人所指何事？”

    “昨日我去椿树胡同之时，路上遇着了汪贵人，本是与她说定了今日进宫要去跟她说说话儿的……在御花园中这么一闹，我竟将此事给忘了，也未托人去跟她说一声儿。”

    “汪贵人？”和珅问道：“可是汪士英府上七月选秀之时被留了牌子的一位小姐？”

    冯霁雯点头。

    “我倒偶然听皇上提起过两回，是夸这位贵人如冰胜雪，气质不俗。”

    冯霁雯有些意外。

    秀女被留牌子兴许不稀奇，可如今尚且只是个贵人便能时常被皇帝提及，且还是夸赞之言，那便实属有些不寻常了。

    这该不是要恩宠加身的迹象吧？

    和珅似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似得，又笑着道了一句：“可据我在内务府所知，这位贵人至今还未被传侍寝过。”

    “……”

    冯霁雯觉得不是很懂宫中的规矩。

    尚且未侍寝过，单凭汪家这一丁点儿背景，汪黎芸究竟是如何被升了位份的？

    和珅也未再多说，只是又说起了其它事情来。

    夫妻二人便说了一路的话。

    ……

    同一刻，景仁宫内灯火正盛。

    章佳吉毓自内殿中小心地退行出来，一直低头出了殿门，方才松了一口气出来。

    却不料一抬头竟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十、十一阿哥！”

    章佳吉毓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数步。

    永瑆望着她被吓着的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胆子这么大，竟也会被吓着么？”他盯着她说道：“今日在御花园中，你可比现在大胆多了。”

    章佳吉毓听出他指得应是她今日揭穿金溶月之事，因猜不透他的用意何在，一时紧张地结巴起来：“奴婢……奴婢……”

    永瑆见状嗤笑一声，抬脚迈入了殿中。

    殿内宫女行礼的声音传进耳中，章佳吉毓抚了抚胸口的位置，适才疾步离开了此处，一路匆匆回到清苑之中。

    “小主儿回来了。”丫鬟上前来行礼，又忙递了热茶。

    却见一回来便坐在椅上动也不动的章佳吉毓好似入定了一般。

    “小主儿？”丫鬟又唤了一声。

    章佳吉毓这才回过神来，却是不耐烦地道：“没瞧见我正想事呢，没眼色的东西！退下——”

    “奴婢知错……”

    丫鬟忙将茶盏搁下，讪讪退了下去。

    章佳吉毓是在琢磨着方才嘉贵妃与她所说之言究竟都有哪些意思。

    嘉贵妃问了她所听到金溶月同丫鬟对话的详细，她边说边杜撰，虽有些瑕疵，但都以‘隔得有些远，未能听得太清’为由遮掩了过去。

    她反应这么快，嘉贵妃一定没有觉察到不对之处。

    若不然，嘉贵妃也不会交待她此事从今往后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了——

    她看得出来嘉贵妃显然是不打算大肆处置此事的，但究竟会如何处置，她眼下自是猜不透。

    可经此一事，嘉贵妃待金溶月必然再不会如从前了。

    一个有着谋害皇子福晋腹中骨肉之嫌的秀女，这宫中岂还容得下她？

    想到此处，章佳吉毓缓缓扬起了嘴角，满眼得色。

    此时，忽有脚步声自內间传出。

    章佳吉毓抬起头来，只见是章佳吉菱快步来到了她面前，抿紧了唇死死地盯着她看。

    “我有话要问你。”章佳吉菱的语气中俱是忍怒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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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3‘如冰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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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 “姐妹”

﻿    “哦？”章佳吉毓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淡淡地垂下了眼睛来，似笑非笑地端起肘边的茶盏说道：“有什么话你问便是了，我听着呢。”

    章佳吉菱闻言更是怒从中来。

    “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金溶月今日要借八侧福晋来害和夫人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

    “”章佳吉菱咬了咬牙。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想将我也推进去！”她愤然质问道：“所以才会无缘无故地给我涂花露水你根本就是在算计我！”

    章佳吉毓吃了口茶，似乎半点不为章佳吉菱的怒气所动。

    她将茶咽了下去，适才不咸不淡地答道：“此事我该怎么与你解释呢？罢了，到底事情已经出来了，你要真这么想我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你！”章佳吉菱气得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着，豁然伸手指向章佳吉毓，嘴唇翕动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当真没有想到章佳吉毓竟会是这种态度！

    她到方才自內间走出来的一刻都还在想，这一切兴许都是她自己的揣测罢了，章佳吉毓再如何也是她的长姐，焉有可能会去算计利用她？

    可眼下章佳吉毓甚至懒得为自己辩解的回应，可谓是再次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真是瞎了眼才会去信她尚且有着几分亲情人性！

    “你究竟为何要害我”

    隔了半晌，章佳吉菱才得以发声。

    章佳吉毓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身形颤抖，眼眶亦是通红的章佳吉菱。

    “你问得很对，我为何会害你呢？咱们可是姐妹，我害你做什么？”章佳吉毓却是反问。

    “你还有脸跟我谈姐妹二字吗？！”

    “二妹，我这是在帮你啊。”章佳吉毓笑了笑，继而一脸无奈地望着她说道：“你虽然也有几分脾性，可到底太软弱了，没心思没手段不谈，还太过于胆小心软，前几回我同你说过的计划，你不单单不肯按着我的意思来办，还倒过来阻挠我。你这样缩手缩脚的，如何能在这凶险的深宫之中生存下去呢？”

    末了又道：“长此以往，别说是你自己了，纵然是我，只怕也要被你拖累的寸步难行，到时岂不是得不偿失了吗？故而我便替你做了个决定你还是出宫去吧，找个寻常的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此一生不也极好吗？”

    章佳吉菱越往后听便越是忍无可忍。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你岂会让我冒此大险！倘若今日不是事情有变，等着我的又哪里是出宫这么简单！”

    她不过是阿桂府里的一个庶出小姐罢了，真若背上害了八侧福晋母子的罪名，后果可想而知。

    “那只能怪你自己傻！”章佳吉毓冷笑了一声，道：“谁让你当时不分轻重地自己站出来，分明是自保不暇，竟还想着要将冯霁雯的罪名也给揽过来，你说你今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自作自受吗？又如何还能怪得到我身上来。”

    章佳吉菱有些发青的唇微微抖了抖，一双注满了泪水的眼睛怒视着章佳吉毓：“我即便真的性命难保，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听得她这番咬牙切齿的语气，又想到今日在御花园中事情险些脱离她的掌控，章佳吉毓不免也来了几分怒气。

    她站起了身来，眼神阴冷地看着章佳吉菱。

    “你为什么也同二哥一样，死也要护着冯霁雯那贱人？她到底都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让你们一个个的全这么向着她？”

    “至少她从未想过要陷害我！而不像你，口口声声说着姐妹之情，说什么要齐心协力，在这宫中相互照应，到头来却在背后捅我刀子！”章佳吉菱有几分失控地道：“就凭你这么狭隘阴毒的作为，别说是二哥了，纵然是我，也觉得恶心至极！单凭这一点，和夫人便比你好上千倍万倍，你永远也别想同她作比较！”

    “啪！”

    左脸颊忽然传来的疼痛感及嗡嗡的耳鸣声响，让章佳吉菱连连往后踉跄了数步。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章佳吉毓。

    章佳吉毓脸色铁青着，眼神阴沉似水，然唇角却是缓缓勾了起来，满含着胜利者的得意之色。

    “你说这些话来激怒我又有什么用处？不管如何，赢的人是我，可不是你们。”说到此处，她又莫名笑了一声，缓缓眯了眼睛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呢”

    章佳吉菱攥紧了手指。

    从章佳吉毓的眼神中，她隐约料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必然让她难以接受。

    事实确如她所料

    “我跟你说过，我偶然之下听着了贵妃娘娘要为十一阿哥在咱们几人之间择选正侧福晋，这是真的。娘娘当时说了，正福晋自然要选傅恒府上的佳芙小姐，可侧福晋的话，就不着急了，先择一位合适的便可，另一位大可等上几年，届时再以朝中局势来权衡选哪家的女儿较为合适一些，也是不迟的。”

    章佳吉毓笑着说完，一面打量着章佳吉菱脸上从震惊到勃然大怒的神情变化。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是在利用我！”

    “也不能这么说吧？反正对你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帮一帮我又何妨呢？”

    “你你简直是”章佳吉菱竟已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她对章佳吉毓的看法，只知自己从未如此厌恨过一个人！

    这种遭到最信任的人利用至今却毫无所知的感觉甚至足以将人逼疯！

    她豁然抬起手来，上前一步在章佳吉毓脸上狠狠落下了一巴掌。

    “这是我还给你的！”

    章佳吉毓还未能反应过来的间隙，她又咬紧了牙关扬手甩了第二记耳光。

    此番力气更甚，直让章佳吉毓撞到了身后的茶几上，发出“哐当”声响。

    ：我知道这两天更新都不多，所以明天双更嗷嗷嗷，大家多多包涵吧。

    大家早点睡，我先去次饭啦^^

    爱你们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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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 不遑多让 （月票×240加

﻿    守在门外的丫鬟听到声音吓得一抖，下意识地要屋内瞧，却是不敢。

    又因未听得章佳吉毓的声音，一时之间只有垂着头站在门外一动也不敢动。

    撞到茶几前的章佳吉毓紧紧捂住疼得火辣发麻的右半边脸，眉头皱得死死地，紧紧胶在了章佳吉菱身上的一双眼神阴沉不见底。

    章佳吉菱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脸颊，面上神色却是一瞬不瞬。

    她最后恨恨地看了一眼章佳吉毓，凝声道：“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姐妹！”

    话罢便咬紧下唇转了身去。

    章佳吉毓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却是忽而冷笑了一声。

    姐妹？

    姐妹算什么。

    她要得是至高无上的地位、是谁也不能再轻看她的身份——

    因为总有一日，她一定要将那些曾经讽刺过她、落井下石的人全部都狠狠踩在脚下……！

    陡然间，章佳吉毓眼前恍惚又闪过当初香山别苑那晚之后发生的种种。

    阿玛险些将她亲手活活打死，所有的人避她如毒蝎。

    就连二哥自那之后，看待她的眼神之中，也或多或少地总带着一丝抹不去的厌恶，甚至是鄙夷。

    这种眼神常常会变成噩梦，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间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

    章佳吉毓倚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撑在被茶水漫过的茶几之上，面上阴云密布，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

    “小主儿……您没事吧？”

    一直听着屋内动静的丫鬟从门外犹犹豫豫地行进来，胆怯地问道。

    却未得章佳吉毓出声回应。

    丫鬟也不敢再多嘴，一时之间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垂首候在原处。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得章佳吉毓开口讲话——

    “我好得很。”章佳吉毓抬了抬半边已经红肿起来的脸颊，挑高了下巴说道：“有事儿的应当是金二小姐才是，你去那边儿打听打听情况，瞧瞧她醒是没醒——可别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丫鬟听得她的语气，莫名打了个冷战。

    战战兢兢地应了句“是”，便即刻退了下去。

    另一边，景仁宫内殿中，嘉贵妃不知正与十一阿哥永瑆交待些什么，永瑆坐在下首，一直垂着头未有多言。

    一直听到最后，他方才说道：“额娘所言，儿臣都听明白了。”

    “你能明白是好事。”嘉贵妃语重心长地说道：“额娘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身为皇子，许多事情皆是身不由己，过于随心所欲，势必会误了大事——远的不提，你八哥可不正是最坏的例子吗？”

    永瑆闻言笑了笑，倒不见有多么严肃正经，只又道了句：“额娘教导的是。”

    见他如此漫不经心，嘉贵妃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得殿外依次响起了宫女太监们行礼的声音。

    “参见皇上——”

    “奴才叩见皇上……”

    皇上怎忽然过来了？

    嘉贵妃意外了一瞬，与永瑆闻声皆是立即起身相迎。

    淡金色的琉璃珠帘被宫女打起，不过须臾，便见身着明黄色黑金线绣蟠龙图箭袖圆领袍的乾隆带着太监高云从走了进来。

    “万岁爷吉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都免礼。”乾隆撩袍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落座下来。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没让奴才们过来通传一声儿……臣妾这丝毫准备也无的，竟也没能出去候着去接万岁爷的驾。”嘉贵妃缓步行上前来，笑着柔声说道。

    “额娘近来身体欠安，朕刚从寿康宫处回来，恰遇过景仁宫，便顺便进来瞧瞧罢了，便也懒得让你们平白再忙活上一场。”乾隆语气平淡地道了一句，又看向站在那里的永瑆问道：“这么晚了永瑆过来作何？”

    “……”永瑆闻言顿了一下，适才答道：“回皇阿玛，儿臣是给额娘请安来了。”

    “这个时辰请得什么安。”乾隆也不知有没有瞧出什么来，只出声打发道：“回去吧，明日一早再过来请安便是。”

    “是。”永瑆悄悄看了嘉贵妃一眼，便躬了身子行了退礼：“儿臣告退。”

    “你也坐吧，听说你这一整日下来也没闲着。”乾隆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意味不明地说道。

    嘉贵妃闻言怔了一下，适才笑着落座下来。

    “今日之事，皇上都听说了？”她语气和缓地说道：“好在那孩子是个福大命大的，经太医看罢了，说是虽月份差了些，却也没什么不足的地方，哭声也响亮着呢，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对了，皇上可给这孩子赐名了？”

    “到底月份不足，赐名一事倒不急。”乾隆只是问道：“事情可都查清楚了？”

    嘉贵妃勉强又笑了笑。

    她知道乾隆既是有此一问，必是已经了解的**不离十了。

    她大致权衡了一番，不过片刻，心中便有了说辞。

    “问题大致是出在了香炉里焚着的几味药材上头，臣妾找太医查过了，那些药材对孕妇而言确是不利的，但对常人却有些排湿安神的作用……”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尽量笑着说道：“已经问罢了，此事经得是月儿那孩子的手，这孩子平日里便是个有心的，只是不慎弄巧成拙了，竟险些酿成大过。”

    此事必然是瞒不住的，但要怎么说，却是要靠她来决断的。

    “单单只是如此么？”乾隆又问了一句。

    嘉贵妃自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来，但因心中主意已定，故也答得条理分明：“再有便是阿桂府上的那个二姑娘，今日不知怎地涂了满身的花露水儿，经太医们一说，竟才知那花露水中也是有着麝香的……”

    乾隆听罢不置可否，却是问道：“听说和珅家的太太当时也在？”

    “在的。”嘉贵妃避重就轻地打趣道：“皇上您当时是没在场儿，是没瞧见这边刚有人说和太太半句不是，那边和珅便急忙忙地赶来了的情形——瞧那模样，倒像是怕家里的太太被人欺负去了似得——”

    乾隆听到这里倒是笑了笑。

    “护短这一点，他倒是跟冯英廉不遑多让了。”

    ps：下一章是日常更新，等会儿得先吃了饭再写，快慢早晚得看状态，大家不如早点睡，明早看~

    另外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的月票加更算错了一回，今天翻看目录才发现150张加了两回，还大言不惭地记在了加更楼里……不要问了，我的数学确实是体育老师教的！

    这章所以跟上回就跳了30张，给改过来先~(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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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 累觉不爱

﻿    乾隆如是说道，是也没问当时冯霁雯究竟是怎么被人说了‘半句不是’的。

    嘉贵妃也识相地未多说其他，只是掩嘴跟着笑了笑。

    “此事你看着处理便是。”乾隆发了话道。

    这些事情他只需了解个‘大概’便罢，自是没功夫亲自去过问的。

    嘉贵妃轻轻点头应下，“皇上只管放心，臣妾心中必然是有分寸的。”

    末了话题一转，笑了说道：“说起来今日在御花园中，臣妾倒恰巧遇见了七格儿跟九格儿，还有永琰这几个孩子，臣妾随口问了一句，竟听说永琰最近都已读得懂《资治通鉴》了，这书臣妾偶然间看过一回只觉得复杂地让人头痛，这孩子年纪小小，倒也亏得他能看得进去——”

    她状似不经意间提起，眼神却在打量着乾隆的神情。

    乾隆脸上却没太多表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带过，便低头去吃茶。

    两口茶入喉罢，复才随口说道：“是朕让他跟永瑆熟读此著的，多少学些有用的东西。”

    嘉贵妃‘恍然’点头。

    继而又叹口气说道：“说起来总觉得有多日不曾见过七格儿跟九格儿这俩丫头了，这些孩子们也都不知在忙些什么，竟也没空儿总往景仁宫跑了，倒是叫臣妾一时觉得空落落的。”

    “你平日里掌着后|宫诸事，她们不来烦缠你，倒也是好事。”乾隆说到此处忽而顿了一顿，片刻后，似在出神自语一般说道：“令妃故去已过三年之期了吧？

    忽听得“令妃”二字，嘉贵妃微微一怔。

    过后才答道：“回万岁爷，待到今年十一月里，便足四年了。”

    “都四年了……”思及令妃生前的音容笑貌，乾隆竟忽才发觉已是模糊不已，这才猛然之间意识到斯人已逝去多时，之前的种种，也皆都随着时间淡化的无影无踪了。

    见他似在沉思，嘉贵妃也未贸然说些什么。

    直到乾隆再次开口，不料却是：“眨眼间，和静也值婚配之龄了，朕近来在想着替她择选额驸一事——”

    嘉贵妃回忆起前世往事，眼睛微微闪了闪，试探地问：“皇上心中可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朕觉得刘统勋家的孙子刘鐶之倒也是个人选……”乾隆微微皱着眉心，边思忖边道：“刘家数代忠臣，这个刘鐶之又是金科状元，殿试之上，朕出题考得他，虽称不上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却贵在有些真才实学，又是个上进之人。”

    “臣妾似乎倒也听闻过这位刘家公子。”嘉贵妃轻声问道：“可是前些时日在团河行宫一案中失踪数日方被和珅寻回的那位？”

    乾隆闻言“嗯”了一声，道：“便正因团河行宫一事，与弘融家的格格传出了诸多流言来，于敏青找人去了弘融家退亲之后，刘家是找了人上门提亲的，却不料被弘融给拒了——”

    “还有这等事？”嘉贵妃佯装吃惊地道：“倒是臣妾终日在这景仁宫里忙里忙外的，许多事情竟都不曾耳闻过。”

    “如今外面只怕还少不了诸多议论。”

    “……如此倒是不妙的。”嘉贵妃含蓄地道：“虽说不算什么大事，可七格儿到底是公主的身份，非是寻常人可比的。”

    言下之意无非便是既是被弘融府上的格格拒过的亲事，若再尚了公主，于皇家的颜面不利。

    乾隆也是顾虑到这一点，故才犹豫不决，眼下经嘉贵妃这么一说，难免更觉得不妥，如此之下，便将刘家排除在外了。

    于是便又提到了另一个中意的人选。

    “蒙古亲王喀尔喀之子拉旺多尔济去年被封了世子，年岁与和静倒也相当。”

    拉旺多尔济……？

    嘉贵妃仔细回想了一番，微微眯了眯眼睛。

    便是他了。

    前世和静的额驸便是此人。

    可前世和静同她并无交集，关系不咸不淡，更无令妃之死横在中间——如今的和静，暗中说是一直与她处于对立也不为过。

    喀尔喀身份显赫，握有蒙古重兵，非是寻常亲王可比。

    她怎么放心让和静嫁过去？

    说不准再等个一年半载的，还能有一桩‘更好’的姻缘找上她——

    嘉贵妃笑着叹了一口气。

    “蒙古未免太远了些，乍然之下真要让七格儿下嫁过去，臣妾还真是舍不得……”她柔声说道：“再者说，跟前头几位公主相比，七格儿如今还没到年纪呢，不如再留两年罢？也好让臣妾帮着上一上心，皇上也再瞧瞧可有更合适的人选。这等大事，总归是不着急的。”

    这话说的可谓没毛病。

    乾隆也觉得是这个理儿，是以也就暂时搁下了这个心思，只点了头道：“倒亏得你肯这般上心。”

    “令妃姐姐去得早，臣妾又素来是拿这三个孩子当自个儿的孩子来养的，既是自个儿的孩子，又哪里有不肯上心的道理？纵是退一万步说，这本也就是臣妾的分内之事。”

    乾隆听罢有几分欣慰地点头。

    “说到这里，永瑆大婚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听他问及此处，嘉贵妃复杂地笑了笑。

    “前些时日团河行宫出了那样的惊险之事，再去操办此事未免有些欠妥，再加之此事之前本是由臣妾的兄长奉旨来办的，现如今他被革了职，事情便也就暂时搁下了……”她看向乾隆说道：“这几日臣妾便想着要问一问皇上的意思呢。”

    着意提到金简，无疑是含着暗示的。

    金简已在家闲赋好一段时日了。

    嘉贵妃是想借着这个时机提醒乾隆一二，罚也罚了，总该启用了。

    不料乾隆听罢不悦地道：“皇子成婚此等大事，难不成少了他一人便不办了？竟也无人跟朕提过此事，便贸然瞒着朕做主搁置了下来，胆子倒是不小！”

    嘉贵妃闻言吓得脸色一变。

    她又哪里听不出来乾隆这话音亦是对她有着责备之意？

    帝王心思本就难测，此番她显然是失了算计。

    一时唯有强挂着笑意说道：“皇上息怒，此事也不全是一人之过，更无人敢隐瞒皇上。再者道，也并非是全部都搁置着，只不过是忽然没了主事之人，许多事情无人批准，无法照常进行罢了……”

    末了又道：“永瑆大婚本是喜事一桩，皇上切莫因为这点儿小事动怒。如今加紧筹备也是不晚的，只是缺了一名主事，只需尽早补上便是。”

    乾隆也没有继续发怒的迹象，只是仍沉着一张脸。

    “此事交由和珅来办，明日一早，便让其去接手一应事宜。”

    嘉贵妃听得一愣。

    这……

    让和珅来办？

    怎么又让和珅去办？

    好似手头上有点事儿，但凡能和珅能办的，就决不去用第二个人。

    这人还真是跟前世一般地器重和珅啊……

    真是令人无力吐槽。

    嘉贵妃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到底还是没忍住劝道：“和珅确是个极会办事的，可据臣妾所知，他如今接手刑部不谈，既管着税关衙门，又兼着追剿白莲教之职……只怕是没有精力再去管其它了罢？”

    “如此你便太过于小看他了。”乾隆看了她一眼，喜怒不辨地说道。

    话音刚落，便起了身道：“朕还有折子未阅，先回养心殿了。”

    不在景仁宫歇？

    嘉贵妃察觉到这分明是龙颜不悦所致，然而一时也无法再谈其它，唯有也忙跟着起了身来：“那臣妾送一送皇上。”

    “不必了，止步罢。”

    那边高云从已经扬声喊了“起驾——”二字。

    嘉贵妃唯有福下身来。

    “臣妾恭送皇上……”

    嘉贵妃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不由皱了皱眉。

    任凭她再如何小心翼翼，却也免不了一时不查，便要触怒龙颜。

    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日子，真是令人累觉不爱啊。

    ……

    次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儿。

    这些日子以来恢复得不错的和琳一早起了身晨练，用罢早饭，恰好今日无课的冯舒志过来找他请教一些弓箭上的知识，许久没碰这些东西的和琳遂也起了兴致，干脆取了弓箭过来，照着靶子手把手地教起了冯舒志来。

    二人正练得投入，却有丫鬟来了院中。

    见来人是红桃，和琳瞧了一眼便重新将视线放到了靶心上，一面问道：“可是有事？”

    “阿桂府上那个懂些医术的小厮过来看二爷了，管家让奴婢知会二爷一声儿，人就要到了。”红桃看向和琳身前的冯舒志，想到他是冯霁雯的弟弟，眼中便含了几分厌恶之色。

    却见和琳脸色当即大变，愣了好一会儿过后，却是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弓塞到了冯舒志怀里。

    刚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回过了头来，一把将角弓又给夺了回来，另一只手揪着冯舒志的胳膊便要往屋内走。

    还没忘跟红桃交待道：“莫跟任何人提起我今日练箭了……！”

    说话间，人已经闪进了屋内，又急急地奔向內间。

    冯舒志眼睁睁地望着他将弓藏到床底，又迅速跳上床榻，拿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这一忙乱不已的过程——

    “舒志，快……快坐下！就跟之前陪我说话时一样！”

    冯舒志：“……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时间解释了，你先坐下来！”和琳显得格外着急。

    见他如此神情，冯舒志只好满脸郁闷地坐了下来。

    此时，恰听得有脚步声自外间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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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

    谢谢你们~

    晚安。(未完待续。)

    336累觉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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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 教你打拳吧

﻿    和琳忙地躺好，还不忘做了个深呼吸来放松表情。

    房门未关，小厮还是虚叩了两下。

    “请进”和琳张口道，话罢又觉得声音过于响亮了些，眉间闪过一抹慌乱的懊悔。

    那边小厮已然走了进来。

    见和琳躺在床上，一旁还有人陪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边向床边走去边问道：“上回过来，不是已可下床走动了吗？怎地如今又躺回去了？”

    “我，我”和琳结巴了一下，道：“下床是可以下床的只是偶尔觉得没什么力气，走得久些便疲累非常所以还是还是躺在床上觉得舒服些。”

    一旁的冯舒志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分明是这几日都生龙活虎的人，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了？

    他发誓，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和琳撒谎。

    这功力，也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许是察觉到他复杂的目光，在说谎这方面本就没什么经验的和琳一时局促到了极点，脸色都跟着涨红起来。

    由此他得了一个经验之谈来撒谎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不可以当着熟人的面儿进行。

    太影响发挥了。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小厮皱皱眉，弯下身来拿手掌在和琳额头探了探温度。

    却见和琳跟被针扎了似得，猛地躲开了他的动作。

    一时之间，脸红更甚，加之肤色偏黑的缘故，乍然一看仿佛是烧得通红的锅底儿，一沾上水，就要“滋滋”地往外冒热气的那种。

    小厮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究竟都是哪里不舒服？”

    和琳躲在了床最内侧，一时觉得万分窘迫，硬着头皮答：“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方才说的那些”

    “偶尔觉得没什么力气，觉得还是躺在床上舒服一些？”小厮轻声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和琳仓促点头。

    “可照你这么说的话，这也并非是什么病症”小厮目带思考之色。

    “那、那我是怎么了”和琳胡乱问道。

    冯舒志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额角的黑线直往下坠。

    你是怎么了？难道你自己不清楚么

    “照你这么说的话，你应当只是懒吧？”小厮看着和琳说道。

    “啊？”

    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诊断结果啊。

    “上回从脉象来看，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故而你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应是养病过久，一直在床上躺着，一来二去的躺习惯了如今乍然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一时觉得无法适应罢了。”小厮安慰道：“但凡事都需要一个过渡，身体也不例外，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尽量勤快些，完全恢复是迟早之事。”

    “我我挺勤快的。”和琳讪讪地道，挣扎着想要挽回一丝形象。

    “你若真勤快的话，也不会如今都在床上躺着了。”

    “”和琳无言以对，主意全无。

    “哈哈，逗你玩儿的。”

    和琳望向他，只见他正冲着自己笑，一双眼睛成了弯月的形状，牙齿白得发亮，好看极了。

    和琳一时之间有几分怔忡。

    小厮已在床边坐了下来，说道：“今日我来看你，替你把最后一回脉”

    说着便伸出了手去。

    和琳闻言迟疑地将手递了出去，语气有几分怅然若失地问道：“你是要离开京城还是？”

    小厮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做出凝神的模样来，一时未有开口去回答他的话。

    待诊罢了脉，确定一切正常，方才道：“暂且还不确定何时回去呢。”

    和琳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这些日子也没少往这儿跑，多少有些叨扰。”小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叨扰”和琳忙道：“你日后想什么时候过来，大可随时过来便是，这些日子你这般照顾我，我都还未来得及感谢你。”

    小厮闻言笑着点头。

    “对了你喜欢打拳吗日后我可以教你打拳。”

    “打拳？”小厮意外于话题的忽然转变，迟疑了一下，方才摇头道：“我未学过”

    “那我可以教你。”

    小厮咧嘴一笑道：“我还是喜欢学医，打拳我怕力气不够。”

    “男孩子在外行走，不学些防身之术怎么行？”

    “我”小厮顿了一下，继而认真道：“我懂得拿针去刺人穴道，身上又备着毒药毒粉，自保应是不成问题的。”

    和琳闻言彻底灰败了下来。

    “但我喜欢狩猎。”小厮若有所思地说道。

    “狩猎”和琳眼睛重新亮起，忙自荐道：“我也喜欢狩猎！你什么时候得空，咱们一块儿出城去猎些东西回来如何？”

    “我什么时候都是闲着的，成日待在阿桂府里，公子也没空带我出去玩儿。”小厮看向和琳说道：“待你身子好了，咱们再去。”

    和琳闻言即是点头，满脸欣喜之意。

    瞧见他这幅傻乎乎的模样，小厮忍不住想笑。

    往前爹爹总说他傻，是个实心眼儿，仅有的一点聪慧也全用在学医上头了，在其它方面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可如今他瞧着，这天下比他更傻的人，也还是有的嘛。

    小厮笑眯眯地看着和琳，忽而就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来。

    午间，冯英廉来了一趟和宅。

    午饭老爷子是留下来用的，饭桌儿上却没瞧见冯霁雯，只有他的孙女婿跟和琳还有那个俨然已经要成为和宅一份子的孙子冯舒志。

    “月牙儿怎没过来？”没看到孙女，老爷子有点不开心。

    “孩子有些不舒服，她放心不下，便留在椿院照看了，交待了我好生招待太岳父。”和珅笑着说道。

    冯英廉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孩子”是哪个孩子。

    冯霁雯曾是抱着安儿去过英廉府的。

    他当时逗了逗，觉得这孩子倒也有些可爱，可见冯霁雯此般上心，作为两头儿唯一的长辈，他不免多少又觉得有些忧虑和着急

    自己没个孩子，净把心思放别人的孩子身上，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这个孙女，也真是特立独行的可以了。

    老爷子有心说些什么，但在饭桌儿上，他又是个老头子，也不好意思张这个口。

    于是，下午便有了芜姨娘的登门拜访

    彼时冯霁雯正待在书房里练字，乍听得芜姨娘过来了，好一阵意外，只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芜姨娘甚少出门儿，往前未管账之前，连院子都是很少出的。

    冯霁雯当真无法想象，芜姨娘此番亲自来和宅的背后，究竟是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原因驱使。

    左右不是外人，她干脆让丫鬟直接将芜姨娘请来了椿院。

    自己则写罢最后一字，搁笔净了手，去了堂屋里等芜姨娘过来，并吩咐了丫鬟沏茶备点心。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芜姨娘便到了。

    “妾身见过姑奶奶。”

    “姨娘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姑奶奶。”芜姨娘落座下来，只坐椅子的边缘处，同往常无二，还是那副小心胆怯的模样。

    见丫鬟捧茶过去，冯霁雯便问了她的来意。

    “本是来看一看舒志的，想问他何时搬回家住即是过来了，自然要先过来见姑奶奶才是。”芜姨娘轻声说道，将茶盏小心地搁在肘边茶几上。

    在她的意识里，尊卑有别已是根深蒂固，故而哪怕冯霁雯再拿她当长辈看待，她也是不敢真的同冯霁雯平起平坐的，更别说是当着冯霁雯的面儿吃茶了。

    冯霁雯恍然点头。

    她还当是有什么大事，原是找舒志来了。

    “近来姑奶奶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劳姨娘挂心了。”

    芜姨娘点点头，片刻后，却是问道：“怎不见上回那个孩子？”

    冯霁雯将孩子抱去英廉府时，她自也是瞧见过的。

    “被丫鬟抱回去午睡了。”冯霁雯随口答道。

    芜姨娘便又是点头，神情却有几分犹豫。

    然而憋了好半天，也没能憋出什么话来。

    冯霁雯有些费解地看着她。

    “姨娘此次前来，可是有其它事要与我说？”

    见芜姨娘神色复杂，冯霁雯便示意丫鬟们退了下去。

    芜姨娘犹豫再三，这才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她讪讪笑了笑，强做自然地问道：“姑奶奶成亲也有段时日了，怎不想着要个孩子呢？”

    冯霁雯听得一口茶险些喷出去。

    张口便是这么一句，这问题来得不可谓不突然。

    “这种事情倒是不急的。”冯霁雯强笑着答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芜姨娘脸上亦是挂着同款强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半分技巧也无，让冯霁雯听罢只觉得无法应对：“妾身瞧着姑奶奶，也是挺喜欢孩子的。”

    “是啊。”冯霁雯打了个哈哈。

    “”

    芜姨娘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个让冯霁雯愈发难以应付的问题。

    “可是姑爷的身子有什么问题吗？”

    而好巧不巧地，这句话恰巧就落在了刚从外面回来、行至堂屋门外阶下的和珅耳中

    ：大家早早睡，最近写得开心，明天开始存稿下个月一定要拿全勤这回是认真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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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 喝酒壮胆

﻿    刚来至堂前的和珅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这种不经意间听到自己正被别人议论，且还是这等‘无法言说’的质疑，换做是谁，只怕都觉得不太容易接受……

    又不禁由此想到，就连英廉府上的姨娘都能怀疑到这份儿田地，那么……其他人呢？又当如何作想？

    “……”和珅不太敢往下想下去。

    那边，冯霁雯语气艰难地开了口回答芜姨娘的话。

    “也……不能是吧……”

    毕竟她也……不清楚啊。

    总不好随意将责任推到他身上去。

    冯霁雯之所以如此回答原本抱着的是不偏不倚、力求不出错的心思，然落在和珅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他就想知道……什么叫做……‘也不能是吧’？

    他家夫人对他……竟连这点儿信心都没有吗？

    虽知冯霁雯大有可能只是出于应付，但亲耳从自家夫人口中听到这等不确定的回答，和大人还是有几分……无法证明自己的挫败感。

    进退两难之间，和珅最终还是选择去了书房。

    毕竟这种事情是不宜当面撞破的。

    “那……姑奶奶您可有什么不适之处?”伤害完和珅，芜姨娘又紧接着伤害起了冯霁雯。

    “我也挺好的……”

    “那可是夫妻间有什么……不合之处？”

    冯霁雯闻言勉强笑了一声。

    “姨娘多心了……”

    芜姨娘听着这也没问题，那也没问题的，难免觉得费解。

    按理来说的话，夫妻俩都没什么问题，感情也好，又未曾分隔两地过，家中也不见有通房丫头之流，成亲这么久，怎么着也该有点儿动静了才是啊。

    芜姨娘思来想去，最终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妾身明白了。”

    明白了？

    “……”

    冯霁雯满面复杂地看着她，很想问一问她都明白什么了。

    但见她表情同样尴尬，显然也不愿提及这等**的问题，冯霁雯不由迟迟地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

    芜姨娘这等属性，怎么瞧也不像是如此八卦之人才是。

    尤其又是如此话题，更不该是她的性子能够主动提起的——

    冯霁雯稍一作想，便确定了大概。

    “姨娘今日前来可是得了祖父的授意？”

    芜姨娘脸色一红，连忙摇头：“这倒不是……”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不适合说假话的——冯霁雯眼瞅着她这幅心虚到了极点的模样，甚至都懒得再说其它话来拆穿她了。

    也没用冯霁雯再多说任何，芜姨娘自己已然受不了被人看穿之后的煎熬感，无从解释、欲言又止了片刻之后，竟是自行招认了……

    她对自己受了老爷子的指使前来探冯霁雯的话儿、做冯霁雯的功课这一实情供认不讳。

    末了又干脆将老爷子交待她时所说得一番话也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冯霁雯，不可谓不诚实。

    冯霁雯听罢，自行总结了一下。

    她觉得，老爷子的大概意思是……真想养孩子的话，那还是自己生一个来得好，别总带别人家的。

    老爷子操心情有可原，她自是理解的。

    可生孩子什么的，目前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冯霁雯低头去吃茶，掩去眼底一片哀叹之色。

    这成天被人惦记着什么时候生孩子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芜姨娘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又因脸红的情况一直得不到缓解，便也未再多留。

    只是临要出椿院前，背着冯霁雯找着了秦嫫。

    并将一只不知装着何物的包袱交到了秦嫫手中。

    “这都是老太爷让我准备的……”芜姨娘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也帮着多操些心，可别辜负了老太爷的一番心意。”

    秦嫫接过，表情严谨地点下头来。

    实话说，这件事情她也酝酿已久了，只是碍于下人的身份没法子自己做主，而眼下……总算有个能扛事儿的出手了。

    ……

    当日下午，和珅一反常态地未去刑部，也未去税关衙门。

    冯霁雯问了一回，丫鬟们只答大爷在外书房，丁子昱跟钱应明也同在。

    冯霁雯便当几人是在料理公事。

    殊不知，料理公事的只有丁钱二人。

    和珅则是对窗而立，望着窗外一株还未打苞的梅花树上飞走又飞回的三两只家雀儿，出了一下午的神。

    作为一位有涵养的年轻人，和大人思考的重心自然不单单是别人眼中的自己究竟有没有隐疾这一除了生个孩子来证明，其它解释一概无用的问题。

    他在思考，在酝酿，在措辞。

    “和大人——”

    “和大人？”

    唤了和珅数句不得回应的丁子昱同钱应明交换了一记不解的眼神。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瞧见和珅走神。

    且还走得如此……别出心裁。

    ——他们不是很能理解一个人从窗前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又放下，磨了墨却不用，最后只是取了块儿抹布过来擦了擦椅子……这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荒谬举动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隐情。

    该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吧?

    ……

    和珅的异样，一直持续掌灯时分，方才算完。

    他道今日辛苦了丁子昱与钱应明，已吩咐厨房备好酒菜，请两位先生今晚去饭厅小酌两杯。

    平日里和珅自刑部回来的时辰不一定，故而丁子昱跟钱应明为了避嫌，多是留在自己院中用饭。

    但和珅若是时间充足，必是会请二人一同往饭厅用饭的，故而二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然，他们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是被某个想吃些酒壮一壮胆，却又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故而只好找他人作陪的人给‘利用’了——

    除了丁子昱和钱应明，和琳同冯舒志也来了。

    而因有外男在，冯霁雯便没好去凑这个热闹。

    “这是什么汤？”

    净手罢，冯霁雯在桌旁坐下，望着一碗颜色有些微妙、食材不知为何的汤水，没忍住问了一句。

    “这是厨房里特意给太太准备的……”秦嫫面不改色地笑着说道：“滋阴养肺，与当下这深秋时节再适宜不过了。”

    冯霁雯了然点头。

    又没忘问道：“大爷他们桌儿上可也备下了？”

    好东西总不能自己独享。

    “也做了两道汤，都是清淡养胃的。”秦嫫应付过去。

    冯霁雯尝了一口这所谓‘滋阴养肺’的养生汤，却因未做好准备，而被这浓郁的苦涩之气呛了口鼻。

    这哪里是汤，这分明是药吧？

    冯霁雯有心拒绝，但在秦嫫一而再地劝说之下，又道这其中的食材如何珍稀，都是花了大把银子买回来的，想着总归对身体有好处，亦不忍拂了秦嫫一番好意，唯有硬着头皮喝下了。

    放下碗的一瞬间，冯霁雯由衷地评价——这绝对是她两辈子所尝过最难喝的汤药。

    而冯霁雯会有此心得，多半是因为她没尝过和珅喝的那碗……

    和珅回到椿院，已是冯霁雯用罢饭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时辰已晚，服侍冯霁雯洗漱罢，将床铺好，几个丫头该回去的便都被秦嫫打发回去歇着了，只留了守夜的小仙一人伺候在侧，又暂时留了两个二等丫鬟守在堂屋外。

    和珅在外间站了站，不知想了些什么，复才撩的帘子行进了内室之中。

    只是內间的情形与他所想却不太一样。

    他原本想着，这个时辰夫人应当和往常一样倚在床头看书，亦或是跟秦嫫小仙她们说话儿，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安儿又被抱来了？

    自从上回秦嫫跟冯霁雯谈了一场之后，晚间该歇息时，安儿皆是被婆子照看着，再没被抱到冯霁雯眼前来过。

    “大爷回来了。”

    抱着孩子坐在榻边的冯霁雯‘腾出功夫’抬头看了和珅一眼。

    “这么晚了，怎不让下人把孩子抱回去睡觉？”和珅迂回地问道。

    “也不知安儿这两日是怎么了，听贾婆子说一到晚上就啼哭不已，睡得也迟，抱到我这儿来，反倒还好些。”冯霁雯边哄着孩子边说道：“倒不如先抱着，等她睡着了，再给抱回去便是。”

    看着倚在冯霁雯怀中咧嘴直笑，完全看不到哭过痕迹的孩子，和珅一度怀疑这是她为了抱孩子而捏造的谎言……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便被和珅自行否定了，并且自我反省了一番。

    他这辈子谁都可以不信，但唯独不能不信夫人的话。

    就算夫人真的撒谎，他也只能装傻认了。

    可是想到自己事先打算好的一切，和珅一时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咿，咿！”

    孩子靠在冯霁雯肩膀上冲他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

    和珅：“……”

    看她被夫人养得这么招人喜欢的份儿上，就原谅她了……

    和大人丝毫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招人喜欢是被自家夫人给养出来的这一说法略显生硬——总而言之，夫人碰过的东西必然都是好的，包括孩子。

    罢了，就等孩子睡着吧。

    到底这么久都等了，有些话，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说。

    他就再等等……

    和大人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在媳妇身边坐了下来，默默等着孩子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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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会儿才传上来，是因为前面起点后台抽风了，男频女频都一样，文都传不上来，大概是才恢复没几分钟的样子，大家见谅见谅，看完赶紧睡吧，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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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 身体很诚实嘛

﻿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等着等着就成了俩人一块儿逗孩子玩儿了……

    但能跟媳妇一块儿带孩子的，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可莫名其妙地，他觉得有些燥热。

    如今已是深秋，霜已下了两三场，是已到了早晚都得加衣裳的季节，饶是在屋内，可既没烧火盆子也没有地龙的情况下，这燥热来得着实莫名其妙。

    若说热，身上却也不见出汗，本算不得多么难忍，怪得是这股燥热似是由内而外散发而出，一股接着一股，远称不上强烈，偏让人觉得有几分坐立难安。

    和珅扪心自问，饭桌儿上不过饮了两杯酒而已，远不至于如此。

    更遑论……他隐约觉得身体某处似乎出现了一种极陌生、却是与生俱来的……冲动。

    哪儿有吃酒还能吃出这毛病来的？

    稍一思忖，他便寻出了问题所在。

    想来应是今晚那碗药汤的作用……

    太岳父的心意……还真是简单直白地让人无法招架。

    可今晚他是奔着跟夫人阐明心意来了，此等关头，哪里能这么没有原则地耍流氓？

    若叫夫人误解他今日所言是因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企图，那他真可谓是投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毕竟在夫人眼中，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不能再在这种时候出幺蛾子了。

    于是，随着身体的变化，和大人很没有出息地‘慌张’了起来……

    此时恰听得身旁的冯霁雯吸了口冷气，哭笑不得地道：“欸——别抓头发……”

    只见是孩子揪住了她一缕乌发，正“咯咯”笑着。

    已在学走路的孩子力气虽不算太大，却也扯得冯霁雯头皮发疼。

    她双手搂着孩子，一时腾不出手来之际，是和珅连忙欠了身过来，轻轻掰开了孩子的手指，笑着训斥道：“连家里的女主子都敢欺负，我瞧你是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和大人一面佯装平静，一面平复着体内的燥热感。

    冯霁雯听罢忍不住笑了两声。

    安儿自是听不懂这番‘威胁’之言，本玩儿的正欢，手被和珅掰开，便要去抓其它地方。

    她本是被冯霁雯抱在怀中，顺手之下，竟是抓开了冯霁雯胸前的衣襟——

    洗漱后的冯霁雯披着一头青丝，身上穿得是一件白色交领中衣，上衣乃是由腰侧系带固定，衣襟处本无纽扣，遭孩子这么一抓，胸前光景可谓暴露无遗。

    猝不及防之下，便有一抹乍泄而出的春|色闯进了和珅的视线当中。

    从线条优美的颈部到轮廓分明的锁骨，再往下……无一处不雪白，堪比成色最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

    再往下便是被少女玲珑有致的身躯微微撑起的丁香色肚兜，其间两处高耸虽远称不上汹涌，却也使和珅只瞧了一眼，便觉得好似被火烫到了一般，脑海里“轰”地一声全乱套了，一张俊美如铸的脸庞陡然间成了烧红的颜色。

    偏生此时此刻也记不得什么叫做君子之道、非礼勿视了，百般混乱间，竟一时忘了要移开视线，一双眼睛就盯着眼前这半尺春|色，一动也不肯动，似是胶住了一般。

    冯霁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惊诧间，顾不得当着他的面去细致整理，而是一把将安儿搂进了怀中，挡住了身前的情景。

    “……”望着和珅，她张口欲说些什么，却也登时间红透了一张脸。

    殊不知，这慌乱之下面若粉霞的一幕当下落在和珅眼中，却好似致命一击，让他脑海中再度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明显觉察到自己腹部以下某处发生了最诚实的改变。

    但他不敢低头去看。

    因为他怕被冯霁雯发现……

    紧张间，和珅第一次对自己尊敬的太岳父产生了一丝怨怪之情。

    这老人家也太能搞事儿了……

    然而四目相对间，他还是自冯霁雯眼中看到了一抹惊异之色缓缓升起，直到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目瞪口呆。

    “你、你……”冯霁雯结巴起来。

    “你听我解释……”和珅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以来最不知所措的一刻。

    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流鼻血了……”冯霁雯脸色复杂地说道。

    什、么？

    流鼻血？

    虽然同样令人无地自容，但总好过另一处的变化被发现来得给人留有一丝尊严。

    见他怔愣住，冯霁雯又满面尴尬地提醒了一句：“你鼻子流血了。”

    “……”和珅僵硬地抬起手在鼻间触了触，后低头望着手指上沾着的鲜血，点头道：“是啊……”

    他真的流鼻血了。

    是啊？

    这是什么回答……

    冯霁雯一面安抚着自己同样紊乱不已的心跳，一面将安儿视作遮羞布一般搂在身前，费力地腾出了一只手来在身侧摸寻出了一顶帕子来，递到他眼前道：“擦一擦吧……”

    和珅迟疑了一下，复才伸手来接。

    鼻血是擦干净了，可这气氛也当真是怪异的让人无话可说。

    和大人觉得自己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这跟他设想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谈一谈心中所想的情形完全不沾边儿……

    冯霁雯背过了身将衣襟整理了一番。

    还未来得及转回身之际，忽听得身后的和珅开口唤了她一声“夫人”——“我……”

    听他难得地吞吐起来，冯霁雯便知他也是尴尬出一个境界来了。

    于是道：“无妨，流鼻血……常见着呢，我也是流过的。”

    “……我不是。”

    呃？

    “我是第一次。”

    哦。

    那就……厉害了？

    面对他的诚实，冯霁雯竟无言相对。

    却见和珅将带血的帕子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夫人，其实今晚……我本有许多话想同你单独说。”

    他脸上不见了素日里或闲适或如沐春风般的神情，一双如山水墨般赏心悦目的眼眸中俱是认真之色，目光锁在她脸上，是别样的全神贯注。

    还略带着一丝……紧张局促。

    也罢，管它气氛对是不对，是不是时候，既是想说，那便说给她听便是。

    “霁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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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更新不多，因为要酝酿一下明天的三更~今天得早早睡，（我看书评区大家都在吐槽我的更新，掩面(*/ω╲*)好歹我刚结完婚，前段时间断更了一段时间，状态一下子找不对，也不敢写太多，怕水。下个月，等我状态恢复了，咱们天天双更^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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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 云南之变

﻿    冯霁雯不明所以，却也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可还记得去年在香山别苑的书楼之中，你我曾做下的那番约定？”

    听他忽然提起此事来，冯霁雯略微一怔。

    当初的约定？

    不外乎是各取所需，做一对名义上的假夫妻罢了。

    她当时还补了一句——待他功成名就之久，二人再行和离。

    如今陡然想来，他眼下这情形，不正是已然称得上功成名就了吗？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之快，是她当初未曾料到的。

    但眼下的一切，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转瞬间，冯霁雯想了许许多多。

    这段时间来她似乎潜意识里已将很多东西遗忘在脑后了——

    今下之况，她亦觉得两个人是该好好地谈一谈了。

    见怀中的安儿逐渐安静了下来，趴在她的手臂上眼皮打起了架，冯霁雯便唤了守在外头的小仙的进来，将孩子抱回了贾婆子那里去睡觉。

    “此事我自是记得的。”小仙走后，冯霁雯这才点头说道。

    又听和珅问道：“今日太岳父府上来了位姨娘，可是与夫人说了些有关生养孩子……诸如此类之言？”和大人打算先从侧面入手，让自家媳妇深刻了解一下眼下的诸多‘危机’。

    “爷是如何得知的？”冯霁雯有几分诧异。

    “偶然间不慎听着了一两句。”和珅尤为坦诚。

    “……”想到自己今日与芜姨娘的对话，冯霁雯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有些人长着一双耳朵，好似就没他听不着的话一样……

    “想必夫人也察觉到了，如今许多人都已开始觉得你我之间存有问题在，而这不过是问题初显罢了，待时日一久，只怕更难搪塞得下去。”和珅轻咳了一声，道：“长此以往，总不是个办法。”

    冯霁雯点头。

    她也知道。

    可他的意思……是在隐晦地暗示她将后续之事尽早准备妥当，好早日将‘和离之约’提到日程上来吗？

    他若真是这么想的话，她亦无话可讲。

    二人自成亲以来，他事事以她为先，亦并非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之人，而是既有约定在先，如约履行乃是义务之事。

    这些道理她自是都懂，可莫名其妙地，她总觉得心里头……刺囔囔地，怪不得劲儿的。

    这个是什么毛病？

    难不成她一时忘了，还不许别人提醒了不成？

    完全会错了意的冯霁雯自我吐槽反省了一番，将内心异样的感受忽略掉，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和珅。

    “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此事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够轻易解决得了的……”说到这里，又恐他觉得自己有‘毁约’之意，遂郝然补充道：“但我也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祖父那边，她还未想好说辞。

    毕竟确实太快了些。

    和珅反被她说的一愣。

    他都没说到关键呢，她怎就明白了呢？

    又听她道需要一些时间，和珅不由愈发费解起来。

    他隐约觉得她压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而大有可能是把他给想左了。

    和珅正待再次开口，却忽听外间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

    紧接着，便有丫鬟的声音隔着珠帘传进了夫妻二人耳中。

    “大爷太太，刘全儿来了，说是宫里头来了人，请大爷即刻进宫一趟——”传话的是小亭。

    进宫？

    怎么这个时辰请人进宫去？

    冯霁雯愣了一愣，只见和珅已然自榻上起了身。

    “想必是皇上有事召见。”谈到正事，他眼底有几分一丝不苟的认真，然而面对冯霁雯，语气中却仍带着和缓的笑意：“我去去便回，夫人不妨早些歇息。”

    他有公事要办，冯霁雯自是点头，虽有些不能完全自方才的话题中回神过来，却也即刻起了身，因小仙去送了安儿还未回来，她便亲自为和珅准备了官服顶戴一应之物。

    和珅穿戴整齐，临要离开內间之前，驻足回头看她，最终却是未言。

    而是笑了笑，道：“方才话还未有说完，眼下怕是不及细说了，但请夫人记着，回头莫要忘了提醒我。”

    他这句话本是带着几分玩笑之意，而落在冯霁雯耳中，却好似是在‘提醒’着她，要她早做打算。

    她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外。

    这一夜，冯霁雯彻夜未眠。

    她一半在琢磨着自己来日要如何应对祖父的盘问，以及怎样才能将对祖父的打击降到最低……另一半却是琢磨着，和珅那厮……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所以才急着跟她提起了和离一事来。

    可有人还是没人，跟她似乎也没太大关系吧?

    冯霁雯不着边际地想着，翻来覆去，一夜翻过，心中的异样却是不减反增，令人如睡针毡。

    她本不该如此多思才是，也不知通身从上至下，究竟是哪一处出了毛病？

    自己竟都掰扯不明白。

    冯霁雯有些愁恼地耷拉着眉毛，总觉得自己这回是要‘出事儿’了……

    ……

    而这一日，临近午时前后，和珅方才得以回到家中。

    彼时冯霁雯正在书房中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着算盘料理账目，听得丫鬟过来传话儿，得知和珅回来了，交待了一句让厨房准备午饭，便搁下了笔，来至盆架前净手。

    一双手还未来得及擦干，却听得有脚步声进了书房内，抬头一看，只见是和珅。

    她本要回房去见他，不料他先一步往书房中找她来了。

    “爷回来了。”

    “嗯。”和珅来至书桌旁，瞧见其上情形，笑着道：“夫人就连账上的字儿都写得如此赏心悦目。”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冯霁雯一句带过，未同他多说闲话，也未再去问昨晚之事，而是问他昨晚缘何会被宫中忽然召见，可是有了什么麻烦事。

    和珅站在书桌前，拿修长好看的手指在账本上的字迹间来回摩挲了片刻。

    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

    “五日之后，我要动身赶往云南——”

    忽听此言，冯霁雯大感意外。

    “去云南作何？”

    “押送兵饷粮草。”

    “单单只是如此吗？”区区粮草押运监督而已，怎么也犯不上让他丢下京城这一干差事特意前往才是。

    而且她察觉到，和珅看似如常的神情之下，实则也藏着一份隐忧在。

    和珅闻言笑着看向她。

    “果然还是瞒不过夫人一双眼睛。”

    说到此处，他面上笑意淡了淡，继而才道：“云南那边出大事了——”

    “出事了？”

    冯霁雯微微皱眉。

    云南那边有阿桂与程渊两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坐镇，数战接连告捷，怎会忽然出事了？

    “是八阿哥——他瞒着阿桂将军跟程世伯，深夜带兵偷袭缅军，被对方主将生俘住了。”和珅亦微微皱了皱眉心，道：“皇子被俘，敌军借此大谈条件，******而言乃奇耻大辱，昨夜密信刚送达宫中，皇上之意是绝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故命我前往云南，妥善处理此事。”

    听得八阿哥被俘，冯霁雯无比震惊。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她不禁问道:“皇上如今大致上是怎么个想法？”

    “皇上之意是要将八阿哥毫发无损地带回，更要堵住缅人的嘴——更重要的还是，决不能由着缅人狮子大开口，损了大清的利益与颜面。”

    冯霁雯听得嘴角一抽。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既然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怪不得要让和珅前往，原是棘手到了如此地步。

    可是……且不论和珅能否如乾隆所愿，将差事办好，单说如今尚值两军交战之际，倘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之下，若暗中再有什么人使手段加害，只怕连性命安危都难以保证。

    这不是以身犯险吗？

    想到此处，冯霁雯心底不禁一揪。

    她有心问一句这一趟是否非去不可，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多此一问，是以便只得一字不落地咽了回去。

    和珅似看出她的担忧，放缓了语气说道：“常言道两兵交战不斩来使，我此番是为谈判前去，夫人大可放心。”

    冯霁雯唯有点头。

    和珅望着她，眼底深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犹豫。

    他虽与冯霁雯这般道，自己却是深知此行只怕危险重重。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皇上所求，单凭谈判二字，远不可能实现哪怕其中之一。

    具体要怎么做，他还需再三细细思忖，但必要时刻，只怕少不得要行铤而走险之举，或多或少，此乃无可避免之事。

    故而，昨夜未能完整说出口的那番话，若谈言明二字，眼下亦不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昨晚未有坦白心意。

    因为哪怕只是万中无一的可能，他也绝不愿她日后留有遗憾在。

    但无论如何，哪怕仅是为了能够平安回来见她，他必也会以自身安危为先。

    见冯霁雯不知在想些什么，和珅恐她又多做担忧，便出言错开了话题——

    “夫人可听说金二小姐之事了？”

    冯霁雯回过神来，摇头问道：“景仁宫那边有消息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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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我花了一整个小时的时间反复思索打了点儿闲话，因为字数太多，放在正文怕收费，于是就放在作者感言和书评区了，大家可以往下翻一翻，或者看一看书评~当然，不看的话也不会多长两斤肉的哈哈_(:зゝ∠)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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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私会（月票×270加

﻿    前日之事，隔了昨日一天，宫里也该有个确切的说法了。

    “宫中以金二小姐有伤在身，留在景仁宫中多有不便为由，命金家派人入宫，将其接回了家中休养。”

    “接回家中休养？”冯霁雯思忖着重复了一句。

    这自然是体面的说法儿。

    她估摸着这么一遭过后，金溶月若想要再回宫，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这等结果，只怕连金溶月自己都不曾料到吧？

    只因自己险些被圈进去，故而冯霁雯此刻有些没大能忍得住悄悄乐见其成了一把。

    继而又看向和珅问：“那八侧福晋早产一事，景仁宫又是怎么个说法儿？”

    “瞒也瞒不住，当日金二小姐在宫中撞柱明志一事已然传开，四下诸多议论不一，嘉贵妃帮着圆了一番场，只道金二小姐出于一片孝心，特地命人所配那些药材本于她有着安神之效。不慎伤着了八侧福晋腹中胎儿，实乃意外，又因八侧福晋得幸母子平安，亦可见金二小姐自责之意，故而也不打算如何追究了。”

    这套说辞倒是显得极宽厚。

    可说到底，顾忌的也还是金家的颜面而已。

    嘉贵妃能将此事处理到这个地步，并且无人胆敢在明面上议论冯霁雯当日亦有几分牵连之言，已是冯霁雯所能想到最‘好’的结果。

    毕竟倘若嘉贵妃真的去治金溶月的罪，那才奇怪了。

    罢了，如此局面对她无碍便好，其它的账，自然要用其它的方式来清算。

    “对了，阿桂府里的二小姐，未有被牵连进去吧？”冯霁雯忽然想到了章佳吉菱。

    和珅不置可否地道：“如今倒还没听着什么消息，但由当日之事看来，多少应当也会有些影响。”

    只是既没有跟金溶月一同‘处理’了，那想来这影响也不会太深。

    最多也只是隔一段时日之后，随意找个无关痛痒的理由被撩了牌子送出宫去罢了。

    ……

    深秋时节，午后的气候最是宜人不过。

    桂花团簇，聚在枝头，不仅赏心悦目，更有香气随着秋风在四下弥漫，令人闻之便觉心神皆宁。

    金府内院中便栽种了多株品种不同的桂花树，其中有几株朱砂桂长势尤好，正值盛开之际，呈扇形的树冠间坠着点点鲜红，乍一看，如泣血红豆一般灼目娇艳。

    只是这等好景无人驻足欣赏。

    金府近来似是应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一句古话。

    作为一家之主的金简被罚之后至今闲赋在家，朝廷也没个准话儿，告知何时再启用；大公子的病情，冲了喜之后也不见好转，那大奶奶又不是位招人喜欢的主儿，被晾在独院里，连给老爷夫人请安都免了，是以府中半点也不见刚办完喜事之后该有的喜庆劲儿。

    昨个儿嫁了出去的大姑奶奶又回了娘家，许是在夫家不甚顺心，好哭了一场，这已是屡见不鲜之事，却又惹得老爷大发了一场雷霆。

    现如今就连昔日为金家骄傲的二小姐也在宫里闯了祸，虽然宫中并无责备之意，可头上撞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又被接回了家来，整件事怎么瞧也怎么让人觉得脸上无光。

    总言而之，近来家中是连一件顺心的事情都没有。

    金家大公子金亦风住着的祁院中，汪黎珠坐在正堂中，跟丫鬟问了几句金溶月的情况，得知人已转醒，便道要去看一看金溶月。

    丫鬟有些犹豫地道：“……大奶奶还是别过去了吧，奴婢听说二小姐今日谁也不肯见，就连大姑奶奶来看，都被挡在了门外的。”

    汪黎珠却觉得她是在有意阻拦自己。

    她自嫁到金家之后，去给金夫人请安不成，去吩咐厨房做些喜欢吃的菜色也不行，就连逛个花园子都要事先弄清楚了花园子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免再冲撞到了……现如今她就连去看一看受伤的小姑子竟也被个丫鬟推三阻四！

    若说原先道去看望金溶月只是想多走动走动，尽量将人缘处好的话。那么如今想来，她即便只是为了争这口气，那也是非去不可的了。

    汪黎珠坚持要去看望金溶月。

    丫鬟见拦她不住，很有几分无奈，唯有跟了上去。

    从祁院到金溶月如今所住着的幽兰阁，中间隔了两座院落和一方花圃，可谓不近，汪黎珠有赌气的心态在，快步走在前头，刚出祁院没多远，便将丫鬟甩在了后头。

    想到自己嫁进金家之后的种种，又思及自己满心念着的心上人如今却称她为大嫂，汪黎珠既是不甘又觉得委屈，四下无人，竟一时没忍住冒了泪光出来。

    自游廊而下，来至两座景观假山之间，眼瞧着幽兰阁就在前面不远处，她遂暂时止了步，拿帕子攒了攒眼角的泪水。

    此时，却隐约听得有说话声传进了耳中。

    “月儿……你冷静些听我解释可好？”

    有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满带着好声好气的诱哄之意。

    汪黎珠微一拧眉，本以为是下人间的暗下传情，可视线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在假山相堆的间隙中，隐约瞥见了一抹宝蓝的颜色。

    家中下人怎有可能穿着这么扎眼的衣裳？

    汪黎珠察觉有异，又放轻了脚下动静往前走了两步，眼见着假山后的情形随着缝隙视角的扩大而在眼中显现了大半，险些没忍住低呼出声。

    只见假山后站着一男一女，男子强拉过女子双手，满脸带着央求之色，而身上披着灰鼠毛镶边湖蓝色锦忴，带着病色的脸庞上略有怒气、正要甩开男子双手的年轻女子……不是金溶月又是谁？

    二小姐怎么会跟一个男子在这无人的假山后拉拉扯扯？

    汪黎珠双目微瞠之际，恰见了那本是侧身而立的男子为了安抚住金溶月，转了身来欲搂住她。

    也正是此时，看清了男子面容的汪黎珠才惊觉此人竟是……十一阿哥！

    ps：这是第二更，还有一更晚些写，现在下楼拿个快递，顺便遛遛狗，大家可以等明天看~

    还有就是接下来几十章会出现一个大|高|潮，因为有转折，还有事件发生，所以建议大家攒攒文啥的，这样到时候就可以看到蚊子跟和大人彻底捅破窗户纸了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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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 威胁(【20嘻嘻15】和氏璧加更

﻿    她虽只在前年的香山枫会上偶见过十一阿哥一面，却也绝不可能将其认错。

    汪黎珠兀自震惊之时，那边金溶月已落下了眼泪来。

    “现如今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姑母对我成见已深，任凭我再怎么做她亦不肯相信我是清白的，虽对外人以我不慎为之揭过，可有心之人岂能不妄加揣测？可自事情发生之后，你又做了些什么？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待我竟比素不相识之人更要冷漠上几分……”

    金溶月越说越显得悲戚，头也不抬只顾垂泪。

    “事情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永瑆解释道：“当日我在景仁宫中求到深夜，只为让额娘将此事瞒住，以免坏了你的名声，若非是我苦苦相求，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境地呢……我自也知道我做得远远不够，可是月儿，我当真也尽力了，更不曾有过对你置之不顾之意啊！”

    他信口扯起谎来可谓不费吹灰之力，金溶月也不知信是没信，只一味地推开他，哭着道：“任凭你再怎么说，可你当初承诺我的如今却是半只影子也没瞧见，眼下别说是正福晋了，就连侧福晋之位姑母也已将我除名在外，枉费我一颗心全交到了你手中，到头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月儿，你也是知我难处的，如今这般境况，我又何曾能够预料得到？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可我待你的心意从未变过！”永瑆不顾金溶月挣扎，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心意？

    金溶月眼神阴测测地，只想要冷笑。

    “你若待我还有半分情意在，就该为你我的日后好生打算一番，而不是同我说这些无用的空话！”她哽咽道。

    “你放心，我自有自己的思量在的……如今朝中的局势你不是不清楚，太子之位非我莫属，届时额娘再左右不了我的决定，我定迎你入府!”永瑆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柔声安抚道：“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其他女子，我一概是入不了眼的，若没了你，我日后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金溶月攥了攥手掌又松开，便要再次推开他。

    “月儿，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永瑆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见她反抗挣扎间，颈间的一粒珍珠扣崩开了来，露出了细腻的脖颈，略有些病态苍白的面颊上梨花带雨，竟是别有一番风情在，喉结处忍不住一阵攒动。

    加之软香在怀中蹭动着，本就起了那等心思，不消片刻，便起了反应来。

    “你松开我！”

    百般反抗不得，金溶月抬起了脸来，满面委屈地怒视着他。

    却见永瑆忽而俯下了身来，擒住了她的唇，动作如狂风骤雨一般掠夺而来，疼痛之余，她甚至觉得无法喘息。

    察觉到他的手一路向上游走着，竟要解她衣带，一种被人羞辱的无力感浮现在了金溶月的脑海里。

    在这种时刻，他竟还能惦记着这等事。

    他究竟将她视作什么人了！

    可她如今……除了这个，还能靠什么来拴住永瑆的心？

    她自己竟都不知自己何以会沦落到如此可悲的地步。

    金溶月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的双手在自己衣内肆意妄为着，甚至解下了她的裙带，将她推至了巨石前。

    她整个人倚躺在冰冷坚硬的假山前，觉察到身下强烈而干涩的疼痛感，双手紧紧按在石块上，眉头紧皱，将头偏到一侧去，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永瑆图一阵发泄罢，无力地压趴在她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月儿，你放心等着我，我永瑆此生绝不负你……”

    ……

    汪黎珠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回到了祁院中。

    半路追在她身后回来的丫鬟费解至极，不知她何以会慌乱到这幅模样。

    但见她没再提要去看二小姐，遂也就松了一口气。

    眼下府中这等气氛，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奶奶，汪家来了人，说是给您传话儿来了。”须臾，有丫鬟行进来禀道。

    汪黎珠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只能道：“将人带过来吧。”

    怎么总差人来给她传话儿，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给她添麻烦吗？

    汪黎珠还未从方才所见中完全回过神来，一时仍是满心装着震惊，加之本就不喜娘家这幅似乎时时刻刻都要贴着她的做派，故而等来人被带过来之时，她只是坐在那里吃茶，半天也不见抬一抬眼。

    见她一句话儿也没有，那前来传话的婆子面上有些尴尬，只得又咬重了几分语气说道：“大公子出事之后，姑奶奶也没回去瞧过，老爷太太知道姑奶奶也有自个儿的难处在，恐是带了不吉利回来，再惹了姑爷身子不适……为人长辈的，也没说过什么怪责之言。可太太最近当真是想姑奶奶想得紧了，加上大公子之事又一直卧病在床，现如今一整日下来竟连饭也吃不上几口，只等着姑奶奶您回去陪着说说话儿，开解开解呢……”

    说到最后，口气不由跟着伤感起来，汪黎珠听了不禁一阵烦躁。

    “行了，我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烦地道：“待得了空，我自会回去探望的。”

    罢了也不给那婆子再开口说话的机会，径直对丫鬟吩咐道：“昨儿个我让你们买回来的那几包点心拿过来——”

    “……”婆子望着被塞到手里的几包点心，一时失语。

    娘家来了人，竟是打发了几包点心……

    知道的这是嫁到金家来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嫁到家中如何拮据破落的小门小户去了呢！

    出手寒酸到这种地步，说出去只怕是信也没人会信的……

    婆子揣着这三包点心回到了汪家，险些没将汪士英给气出个好歹来。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总归也没这么个儿泼法儿吧？

    汪士英直接吩咐丫鬟将几包点心丢了出去。

    丫鬟怯怯地应下，抱着点心离了正堂，眼睛动了动，却是一路往了西跨院而去。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丫鬟？”前来开门的丫鬟问道。

    却听她反问道：“你是静姨娘身边伺候着的小荷吧？”

    “你认得我？”小荷狐疑地大量了她一眼。

    “我叫小晴，你去跟静姨娘说一声儿，就道我是奉了太太之命，给姨娘送糕点来了。”

    “那你将东西给我便是，姨娘刚抱着小少爷睡下。”

    “那可不行，太太还交待了我几句话儿要亲自跟静姨娘单独说呢。”

    小荷闻言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那你先等着，我进去通传一声儿。”

    不足片刻，小荷便折了回来道：“姨娘让你进来。”

    那丫鬟这才提着点心行进了屋内。

    小荷也跟了进来，然而刚站定，却听静姨娘道：“你抱着庆儿出去走走，去花园子里逛一逛，莫要让他再睡了，仔细晚上再闹人。”

    小荷愣了一下，遂上前将孩子接了过来。

    她这边刚离开正堂，回头往堂内看了一眼，却见静姨娘带着那名唤作小晴的丫鬟走进了內间。

    小荷疑惑地动了动眉头。

    她装作毫无所查的模样轻轻拍着孩子走出了院子，直待隐约听到窗棂被合起的声音，复才放轻了脚步折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在临近窗户的一盆景观松后矮身蹲了下来。

    屋内的说话声虽然朦胧，然凝神去听，仅隔了一扇窗，却也足以听得清楚。

    “你来找我作何？”

    “奴婢家中来信，说是母亲病了，家中没有银钱请医抓药，这才找到了姨娘，想请姨娘从中帮衬一二。”

    竟是转借来了？

    可借钱怎么着也借不到静姨娘这儿来吧？

    静姨娘可向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果然，小荷就听得静姨娘冷笑了一声。

    “帮衬？上次不是才帮衬过你十两银子吗？你家中是什么光景，这十两银子可抵得上你一年的月钱了，竟连半个月也撑不了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丫鬟道：“我父母身子不济，常年都是靠药来养着的，家中弟妹年纪又小，银子难免就花得快了些，姨娘不如行行好，再多施舍些吧。”

    “真是贪得无厌！往前大公子在世之时，怎不见你有胆子跑来找我伸手要银子？”静姨娘冷声斥道：“你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往后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若还识相些，就赶紧给我滚！”

    丫鬟悻悻地笑了笑。

    “姨娘好歹也是借了我的身份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就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你休要威胁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你真有胆量的话，大可去官府举发我，到时咱们且看你会不会被一同治罪！”

    “大公子是被姨娘您自个儿害死的，我如何会被一同治罪？”

    静姨娘闻言大惊失色。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姨娘可比我清楚多了。”丫鬟笑着道：“我也没别的企图，就是觉得人若有福还是不要独享得好，若不然只怕会消受不起的，姨娘觉着呢？”

    小荷在窗外已被吓得瑟瑟发抖，见怀中孩子转醒过来，连忙一把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快步离开了此处。

    ……

    ps：这章是补给（20嘻嘻15）同学之前打赏的和氏璧加更，算算今天大概是更了八千字，各位小主儿勉强还满意否_(:3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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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合适的刀

﻿    当晚，和珅在内务府忙至深夜，冯英廉亦然，是在忙着商议粮草兵饷之事。

    冯霁雯差刘全送了补汤过去，后刘全回来回话道大爷今晚应是不回来了，她便也未再等，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之后，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罢，便熄了灯。

    因昨夜一夜未眠的缘故，冯霁雯这一觉睡得极沉。

    和珅并未如刘全传话那般歇在了内务府，而是于子时后回到了家中。

    他没让在外头守夜的丫鬟吵醒冯霁雯，只取了外间的仕女图纱灯行进了里间。

    放轻脚步来至床边，将灯搁在了床头的圆凳之上，和珅笑着伸手撩了半边床帐挂在一侧的银钩上。

    床帐内，冯霁雯睡得正熟，然却是面朝外侧，身体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裹在被子里头，严严实实地，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和珅瞧见此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拿手试了试她身上锦被的厚度。

    正是这个时节用得上的。

    他知道冯霁雯较旁人要怕冷一些，却不知原是这么个怕法儿。

    和珅转头在房中环视了一番，见了榻上整齐叠放着的一张绒毯，便取了过来帮冯霁雯盖上。

    见外面起了夜风，又将留了缝隙的窗子关紧。

    做好这一切之后，却是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细细地瞧着冯霁雯的睡颜，自光洁的额头到恬静的眉眼，再到小巧的鼻尖，和颜色柔和的菱唇及微尖的下颌。

    见她耳边一缕青丝垂到了唇边，他遂伸手替她轻轻地拢到了耳后。

    只是这手伸出去，却是再也舍不得收回一般，片刻后，竟是忍不住落在了她半边脸颊上，拿指腹动作轻缓地摩挲了起来。

    指下肌肤触感滑腻，带着淡淡的温暖，令人眷恋不已。

    和珅凝望着面前安静的脸庞，兀自出神间，却见她微微动了动鼻子，又将脸偏到了一侧去，似是觉得痒了，想要躲开他的手。

    和珅含笑欲将手收回来。

    “爷回来了……”

    冯霁雯半边脸埋进了枕间，朦胧不清地说道。

    和珅听得一怔，只当她是醒了，然而却未见她睁开眼睛，继续睡了起来，方才那句话竟然是梦呓。

    只是不知是有所察觉，还是在梦中出现了他的影子。

    “……”

    和珅呆怔了许久，回过神来之后，再看面前这张恬静美好的睡颜，顷刻之间，只觉得内心最深处的防备与城府全都跟着彻底塌陷柔软了下来。

    在外人眼中，他自幼无父无母，与胞弟相依为命，为了读书甚至不惜背上败家子的名头变卖了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可谓潦倒至极，尤为不幸。

    他虽从未有过无用的埋怨之言，可也觉得这样的人生，客观来讲，大致上确实是有些不公的。

    可自从遇到她之后，他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甚至连他也被改变了。

    他所有的幸运，似乎都是在冯霁雯走进他的生命之后。

    而这一切，都抵不上有幸娶她为妻——

    他想这才是他此生最大的……‘侥幸’。

    万分侥幸。

    昏暗中，少年人带笑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

    夜幕漆黑之下，临近英廉府的水塔胡同里现出了一道女子身影。

    她手中提着一只气风灯，身上裹着偌大的深蓝色披风，脚步匆匆，却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遍遍确认着身后可有人尾随。

    待出了水塔胡同，便一路小跑向了水塔胡同后的水塔河。

    来至河边，女子又再三观察了一番四下可有人在。

    此时子时刚过，百姓们多已进入了梦乡，纵有人夜行，却也没可能到这偏僻潮冷的河边来。

    女子凝神扫过河边，视线最终定在了一棵树叶已随时节枯黄的桑树下。

    她匆匆来至树下，自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来，在被踩得严严实实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深痕，见周围土地松动起来，适才又行开挖。

    女子动作急促，神情紧张，额角早有冷汗浸湿。

    她足足挖了一尺有余的深度，直到视线中现出了一个锈迹斑斑、早已辨不清原来颜色的针线盒——

    她忙将盒子取出，急急地打开了来。

    不大的针线盒中有着一些金银玉质的首饰，还有着一些铜板和碎银子，间或些琐碎之物。

    女子一一清点罢，却是露出焦躁的表情来。

    口中念念自语道：“不够……”

    这些东西能让她撑上多久？

    在汪家这么久，她也没能攒上太多私房钱。

    可她却是非走不可的，且越快越好！

    若不然只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乍然间，她竟十分后悔当初为了内心的虚荣与不甘，而冒险逃回了京城来，找上了自以为可以成为靠山的汪黎隽——

    如今再想脱身，竟已成了难事！

    女子束手无策间，目光却偶然落在了盒中原本用来包着一只玉镯的黄纸之上。

    她忽然想到了这张纸的来处。

    她往前常常会在桂嬷嬷那里摸些小便宜，而这张纸便是她当初从桂嬷嬷房中翻出，顺手用来包了镯子用的。

    在那之后，桂嬷嬷找来了一整个院子里的丫鬟下人，质问谁曾进过她房中，暗下似还好找过一段时间……

    只是当时她根本没往这张纸上面想过，只认为是桂嬷嬷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如今瞧见这张纸上竟是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像，还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图案，再联想到之后发生的种种，女子方才迟迟地意识到什么……

    想到自己险些因桂嬷嬷之前交待之事丢了性命，和背后那只不知身份为何的黑手，女子不由打了个冷战，当即便想要将手中之物撕毁。

    可刚待有动作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将东西揉成一团放回了盒中。

    她一手将盒子抱在身前，一手提灯，沿着来时的路匆匆离去。

    ……

    翌日一早，金溶月收到了一张未署名的字条。

    上面只有笔迹生涩扭曲的几个大字——

    城南客栈见。

    城南客栈？

    她只去过一次。

    便是那次她查到汪家静姨娘的身份之后，约她出来相见之时。

    虽当时对方态度模棱两可，对她将信将疑，可自那时起，她早便料到会有今日了。

    金溶月嘴角泛起一抹阴冷的笑。

    来得正好，她正愁着手里头没有一把合适的刀呢……

    ps:今天卡文，大部分时间都拿来整理思路了，本打算请天假，可想想好歹是月末最后一天，甭管多少都得写点儿。可因为写得太晚，也不多，这会儿还没吃饭，打算先填了肚子睡觉去，明天起咱们试着双更~（看看我这懒癌能坚持多久_(:3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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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 曲解（月票×300加

﻿    次日一早起身之后，冯霁雯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和珅昨夜曾回来过。

    却并非是回来歇息的，而是从书房里取走了几本册子，便又赶往内务府去了。

    “可曾回过房中？”冯霁雯问了一句。

    丫鬟点头。

    还呆了好一会儿呢。

    冯霁雯不由想到了昨晚‘梦中’出现的一幕。

    她昨晚梦见他回来了，还替她加了张毯子在身上——醒来之后，竟发现身上当真多了张绒毯。

    原来不是梦，而是他曾回来过。

    “大爷临走前还交待了晚上再回来用饭，要太太不必等他，也不必挂心。”

    冯霁雯听罢便点了头。

    那边已有丫鬟捧了一应洗漱之物行进了房中，秦嫫见冯霁雯还坐在床边，似有些走神的样子，便笑了说道：“太太快净把脸醒醒神吧，厨房已备好早饭了。”

    冯霁雯这才回神起身。

    而自冯霁雯洗漱更衣，直到用饭罢，在一旁观察了她一早上的秦嫫寻了机会，示意了小仙到院中说话。

    小仙只当她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自己，不料却听秦嫫问道：“我瞧太太这两日似有些不大开怀，素日里数你近身伺候太太居多些，你可知道些缘故”

    小仙听的一愣。

    可秦嫫的话，她却是赞同的。

    这两日太太虽瞧着与往常别无二致，可总爱无故走神，也比不得平日里那般爱说爱笑了。

    小仙边想边摇了头。

    她也不知是何故。

    可是……

    “好似是从前晚大爷被召进宫之后才有的……”小仙压低了声音与秦嫫说道。

    秦嫫听罢皱了皱眉。

    那晚是她亲自嘱咐的厨房给大爷跟太太各自熬了芜姨娘送来的‘补药’……

    她也确定大爷跟太太都喝下了。

    那补药虽非是那些下|流的催|欲之物，可壮|阳什么的……应是不在话下的。

    故而按理来说的话，应该顺理成章地发生点什么事儿才对。

    所以难道是说……宫中中途来了人传话之时，凑巧打断了什么吗？

    难道太太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闷闷不乐，心怀不虞？

    虽然如此一来显得不够落落大方，但她好歹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许多事情，都是感同身受的……

    “秦嫫，您的脸怎么红成这样？”小仙讶然问道。

    秦嫫：“……”

    小丫头片子，说了你也不懂。

    ……

    內间，刚用罢早饭漱了口的冯霁雯抱着净雪坐在窗前的大椅上，正望着窗外一片深黄的瑟瑟秋景出神。

    不必旁人来说，她也觉得自己这两日十分地不对劲。

    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走神，若当真是在想正事还且罢了，可她多数时间当真只是在单单地出神，可谓一个大写的虚耗光阴。

    偶尔寥寥思及的，便是要如何向祖父交待这茬儿了。

    她倒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到底她名声向来不妙，纵真的不愿去听那些流言蜚语，大可离开京城，寻一清净之处便是了。

    可她即便谁也不去理会，却决不能不去顾虑祖父的感受。

    眼下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像样儿的法子来，不如就先等祖父忙完云南兵饷之事，闲了下来，她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一番吧——

    待大概得知了老爷子的‘承受底线’在哪个层次上，再作打算也不迟。

    到底和珅这一去，没有数月是回不来的。

    在他回来之前，她尽量将事情处理好便是了。

    到底是迟早都要面临解决的，早作打算兴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完全曲解了和珅心意的冯霁雯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各种打算着……

    她盯着一只半黄不青随风打着旋儿往下坠落着的榆树叶，视线一路追随其而下，不觉间竟又发起了呆来。

    “太太。”

    小茶走了进来。

    冯霁雯闻声回过头去看她。

    小茶丫头常是一见着冯霁雯便是咧嘴笑着的，看起来十分地憨厚讨喜，冯霁雯此时乍然瞧见了，心情也略跟着愉悦了几分。

    “何事？”她问道。

    “太太，紫云格格看您来了。”

    冯霁雯正意外之时，只见被小茶撩开的珠帘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那梳着简单的小把头，左右各簪着两支金镶玉蜻蜓钗、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人儿，不是久不见出门儿的紫云又是哪个？

    “你怎忽然过来了？也不叫人打个招呼。”

    冯霁雯起了身来，笑着问道。

    “也是一早忽就想出来走走罢了，懒得麻烦，就直接过来了。”紫云笑嘻嘻地道：“原想着你若不在家的话，我便出城去找二表哥他们玩儿去呢——今日一大早，永蕃永萼便跟着二表哥他们往什刹海去了，我听说舒志也跟了去的。”

    冯霁雯“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本是希斋提议的，说是要带着半夏去狩猎，一来二去地，便纠结了这么一大帮子人。”

    “半夏？”紫云疑惑问：“半夏是哪个？”

    怎么听着……跟个药名儿似得

    “是韶九自外地带回来为章佳大伯母诊病的一位小郎中，平日里扮作小厮跟在他身边儿，上回希斋中毒之时，未能及时找到解药，还多亏了他出手相救，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他为此没少往这儿跑，一来二去地，便与希斋熟识了。”冯霁雯大致解释道。

    至于半夏这个名儿，还是前日里他刚从和琳口中得知的。

    “还有这么回事儿……这些日子我成日关在家头里，竟都没听说过。”紫云末了又称奇道：“和琳身上的毒连静云庵里的玉嬷嬷都束手无策了，这个半夏竟能帮得上忙？由此说来倒是十分了不得的，且一个郎中，竟能跟和琳处得到一块儿去……说得我倒想瞧瞧他是何模样了。”

    冯霁雯听到这里，饶有深意地笑了道：“年纪瞧着只在十四五岁间，眉清目秀，又生得小巧，倒有几分柔弱在。”

    紫云听了更是意外。

    一时之间，竟非得要去见一见这个年纪轻轻便身怀绝技的小郎中不可。

    冯霁雯摇头失笑道：“什刹海这么大，你又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咱们即便去了也未必能找得着他们。”

    “能碰着自然最好，若碰不着那咱们便当去玩一玩了，我也闷了这样久了，正巧想出去走走呢。”语毕又央求道：“没几便要回广州了，你就当是陪陪我罢？”

    冯霁雯听到这里已是没法子拒绝，又见今日天气晴好，是个乍暖的好天儿，倒是十分适宜出去游玩散心，也就点头应允了。

    却不知她这边跟紫云前脚刚乘马车离开和宅，后脚便有人将她的行踪详尽地禀到了旁人耳中。

    ps:二更大家明早看，更新时间大概得在十一点后面了^_^

    （上月月票总数491张，记在加更楼中待补噢噢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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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 非她不娶

﻿    冯霁雯与紫云带着丫鬟来至什刹海前海畔之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而正如冯霁雯来时所预料的一般，什刹海周边分着前三海与后三海，可不是丁点儿大的小湖畔，要找那彦成一行人，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紫云刚转悠了两圈儿，没瞧见人影，便觉得不大耐烦了，路过银锭桥时，瞧着有人泛舟而行，遂也起了兴致，与冯霁雯商量着道：“不然咱们也找一艘画舫吧，从此处走水路一路向西而行，能看尽西山大半的美景呢”

    冯霁雯早便觉得如此四处晃悠有些不大妥当了，却非是因其它，而是沿途有竟有人认出了紫云来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太太，口口相传，不乏在背后议论者，紫云一路走在前头同丫鬟说笑，似无察觉，可难保下一句就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冯霁雯本就想着要如何隐晦地提议避一避风头来着，此刻听她有兴致泛舟赏景，自是松了一口气，道：“恰好也有些累了，到船上歇一歇脚，再煮一壶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一旁小仙听了却提议道：“乞巧节时太太跟紫云格格来此处时，不是听二爷说前头有家临湖而建的酒楼不仅菜品可口，出了后院儿更有画舫供食客们游玩之用吗？眼下也近晌午了，太太今早用得少，不妨先用了午饭，再去赏景罢？”

    冯霁雯确有些饿了，听罢便询问紫云的意见。

    紫云没有意见，只往前看了问道：“不知这酒楼叫什么名儿？”

    “似是叫做阅秀楼。”小仙低声道了句：“据说背后的东家是正黄旗里的某位贵人呢”

    紫云听罢更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来，道：“这么说来，那咱们真要去瞧瞧了。”

    这阅秀楼就临着前海而建，占地比附近一带其它酒楼足要广上三四倍有余，朱漆高阁林立，青砖后院儿拉得极长，后半边儿院子掩于临海的树木之间，乍一看竟望不到头儿，确实是不同于一般酒楼的气派。

    酒楼伙计热情又不乏恭谨，一路将冯霁雯几人带上二楼，寻了个临窗可观前海景色的好位置，便自下去传菜去了。

    “这里头的菜还真不错。”饭罢，紫云漱了口玩笑道：“和琳倒给咱们找了个吃饭的好地儿，也没枉费他跟在伊江阿身后厮混了这么久”

    说到后半句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却微微凝了凝。

    见冯霁雯抬眼朝她看了过来，半是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端起了茶道：“这茶也香，就是一壶便能要上整整五两银子，也不知是拿什么东西泡出来的？”

    “看茶色应是明前茶。”冯霁雯往下接了一句，见她仍有些不自在，便收回了目光来，转而向小仙小茶吩咐道：“去楼下将饭钱给结了，再找伙计安排一艘画舫，若有茶点之类，也备些过去，小仙看着置办罢。”

    两个丫鬟应下来，下楼准备去了。

    紫云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头吃着茶，却很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隔了好一会儿，适才拿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说起伊江阿，倒真是许久不曾见着他了。”

    说来奇怪，明明是很讨厌的人，乍然间见不着了，却又有些挂念得慌。

    冯霁雯点头道：“自和琳解了毒之后，我也未再见过他了。”

    “他之前不是三天两头儿地便要去找你家和珅的吗”

    此时，有传菜的伙计送来了两碗甜汤和几碟点心。

    冯霁雯倒不记得自己点过这道甜汤，见紫云不假思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便当是她所点，是以便也没多问。

    见紫云还在眨巴着一双眼睛等她回答，遂才道：“我倒也不清楚，大许是近来有事在忙吧。”

    上回她问和珅，和珅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来。

    没得到明确的答案，紫云“唔”了一声，也未再多说其它。

    殊不知，伊江阿近来确实是有事在忙。

    只是所忙之事，有些特殊

    他在忙着挨罚。

    腿伤刚好没多久的伊江阿，前些日子又挨了永贵一顿揍。

    因过于“冥顽不灵”，故而直到今日，这打少说也挨了得有三四场了。

    这一日，伊江阿又求到了永贵跟前。

    永贵二话不说就要扬起大耳刮子扇他。

    伊江阿捂着脸躲开了，满面不服气地道：“不是您常跟我说要以德服人的吗？怎么如今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揍人？还能不能好好沟通了”

    “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说这种屁话！”永贵怒道：“说得人模人样的，可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你额娘她被你气得卧床不起，如今还服药！可你呢？不仅不知悔改，还成日在家里跟我软磨硬泡，一丁点儿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哪里像是我永贵的儿子！”

    “额娘她明明是偶感风寒，怎就成了被我气得了？风寒加重，不服药也扛不住啊”伊江阿翻了白眼道：“您即便真要抹黑我，至少也得找个靠谱儿些的借口吧？”

    “混账东西！”永贵气得又要动手：“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不肖子！”

    “瞧瞧，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伊江阿边闪躲着边看着他道：“我说您也一大把年纪了，又是堂堂的左都御史，就不能注意点儿涵养吗？我是跟您诚心商量事儿来了，您若不同意便罢，我回去就是了，咱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您瞧瞧我这满身满脸的伤，多伤感情啊”

    “诚心商量？”永贵一听着这话更是来气：“商量个屁！老子不跟你商量！你若再敢跟我提起此事，我便当没你这个糊涂儿子！”

    语毕，已信手抓了茶壶朝着伊江阿丢了过去。

    伊江阿吓得一个激灵跑出门外，险险一躲，一只养了好几年的紫砂茶壶便这么碎了一地。

    “老子砸过去，你不知道拿手接住吗！”永贵气得欲要发抖：“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伊江阿傻眼道：“可您也没提醒我啊”

    “你给我滚！”

    “我不滚，您不答应我，我说什么也不滚。”伊江阿今日一反好汉不吃眼前亏的作风，站在了门外看着永贵道：“我是诚心想要娶紫云为妻，您若不允，我也绝不会娶她人过门您横竖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劝您一句，您要不想咱们家就这么绝了后的话，还是别跟我争一时之气了，咱们皆大欢喜不好么？”

    他一张嘴向来能说会道，永贵听了这话险些没被活活气死。

    “去你姥姥的皆大欢喜！”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也没顾得上冒犯了丈母娘，伸出手指指向伊江阿，重声道：“这些年来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你成日吃喝玩乐，屁大点儿本事也没有，在这京城里头，没有永贵府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口口声声要娶那个名声狼藉的格格过门，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你额娘绝不同意！”

    伊江阿听罢撇了撇嘴。

    “你若真有本领，就别来求我们，想要娶谁，但凭自己的本事去娶！如果连这点儿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狗屁成家立业！”

    “”

    难听的话伊江阿早听惯了，可今日永贵的这一番话，却是忽然将他给骂懵逼了。

    有生以来，他头一次真正地将自己从外至内审视了一遍。

    审视罢，他竟忽然意识到自己除了长得好看，家中有权有势，一张嘴特别能贫之外竟然一无是处了。

    这样的他，也难怪阿玛心有不忿了。

    他好像确实需要提升一下自己，才能有资格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来跟阿玛谈条件。

    可怎么提升呢？

    伊江阿陷入了沉思。

    此时，冯霁雯与紫云刚带着丫鬟进了船舱。

    丫鬟们早将一应茶水点心坐垫等物摆好，前后挡风的帘子各垂了一半下来，船舱里又烧了火盆，冯霁雯与紫云身上也俱披着裘衣在，故而虽是飘在水上，却也没觉得如何冷。

    反而经火盆这么一烘，倒令冯霁雯觉得有几分燥热感。

    一丝风吹进来，又觉得脖颈处有些发痒。

    如此一折腾，冯霁雯只听紫云在耳边说笑絮叨着，竟顾不得腾出半点心思来去赏看船外的秋波粼粼与岸边山景。

    逐渐地，痒意竟有蔓延至全身的迹象，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莫名觉得呼吸都跟着变得不顺畅起来。

    而别处冯霁雯也瞧不见，可低头挽了袖子看，却见手腕上竟起了一层红疹来。

    她被吓了一跳。

    “太太！”一旁得见此状的小仙脸色赫然大变，惊呼了出声。

    ps：刚修改完，应该没有啥错别字，虽然赶着点儿发的，但好歹也算开了个好头儿，十一月第一天，祝大家一切顺利

    好了睡觉啦，晚安么么哒，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九十度鞠躬感谢！

    月票和打赏名单依然放在作者感言里，依然由舅姥爷整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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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 险情（月票×330加

﻿    茶刚煮开，小仙提了茶壶本欲往茶碗中倒，乍然得见冯霁雯身上的红疹，竟是吓得茶壶都离了手，“嘭”地一声砸到了脚下，茶桌下本垫着厚毯，茶壶倒不至于就此摔碎，然也使得滚烫的热茶溅得到处都是，惊得紫云等人皆看了过来。

    热茶浸入绣着百花团簇图的地毯中，冒起了丝丝热气。

    小仙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冯霁雯身边，脸色惊魂不定地欲要查看她手腕上红疹的情况之时，却见冯霁雯眉头一皱，一时未能忍住，竟是偏过头去呕吐了起来。

    “月牙儿怎么了！”

    紫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忙地上了前来。

    “怎么忽然犯起恶心来了？可是方才吃坏东西了？”

    可她们吃得都是一样的饭菜，她如何会一丁点事儿都没有？

    见冯霁雯神色痛苦，紫云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小仙一面替冯霁雯拍着背，一面急色带着哭腔说道：“……太太这情况倒不像是吃坏了东西的，而像是吃着了花生似得！可今日的饭菜点心都是奴婢细心留意过的，根本不曾掺有花生之物啊！”

    “花、花生……”紫云惊惑道：“花生本不就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格格有所不知，我家太太自幼便不宜吃花生，幼时更是险些因此丧命的！”小茶也忙地蹲身下来，待见了冯霁雯的情况，急得奔出了船舱去，吩咐了船夫赶紧划回岸边。

    先甭管是什么缘故了，得先去请大夫才行！

    “不宜吃花生？”紫云大惊。

    “两年前奴婢初至太太身边儿伺候之时，便见过太太犯过此症，单单只是沾了点儿花生碎，便全身起满了红疹，又喘不上气来，后来若非是救治及时，只怕也是……”小仙边说边急得红了眼睛：“眼下太太的症状竟同两年前那回一模一样！”

    紫云听罢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眼瞧着冯霁雯痛苦难忍的模样，一时脸色苍白地结巴道：“后送过来的那碗甜汤里……好像、好像是有着花生的……月牙儿她也吃了些……”

    “什么？！”

    小仙闻言赫然瞪大眼睛，险些没被吓得昏厥过去！

    太太是一丁点儿花生都沾不得的，家中厨房里的下人都知道，纵是偶尔在外面酒楼饭馆儿中用饭，她必也都要分外留意再三，怎么今日竟让太太误食了！

    这东西于太太而言，简直是比毒药还要可怕上几分！

    “那、那现在如何是好？”紫云惊慌失措地问道：“咱们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月牙儿好受一些？”

    冯霁雯此时已是觉得头昏耳鸣，辨不清周遭情形，甚至就连视线都随之恍惚起来。

    她觉得似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越收越紧，令她无法**。

    心脏则越跳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胸腔一般。

    耳边“嗡嗡”的声响越来越大，百般不适中，冯霁雯的意识愈发模糊，直到在窒息昏迷中完全沉寂了下来。

    “太太！”

    “……月牙儿！”

    画舫刚在岸边停下，小茶便要打横将冯霁雯抱起。

    却被小仙拦下了道：“太太眼下见不得风，若不然必会加重！你跑快些，去请大夫过来此处！”

    “对……我竟给忘了！”小茶顾不得多说其它，奔上岸便朝着方才船夫所指的医馆方向大步跑去。

    紫云小仙等人则留在了船舱中守着昏迷中的冯霁雯急得手足无措。

    尤其是小仙，眼泪就没能停下来过，恨不得以死谢罪来弥补自己此次的疏漏。

    可太太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即便是死一万次也于事无补啊！

    而眼下见冯霁雯生死未卜，紫云亦格外自责：“此事也怪我，当时只顾着跟月牙儿说话了，想必是因此扰乱了她的注意力，她竟也没发觉那甜汤里是掺了花生的……”

    小仙听到此处，却陡然间意识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来。

    自去年太太在静云庵落水昏迷醒来之后，便将之前的种种尽数忘了，而她似也未曾跟太太着意提起过此事……

    换而言之，太太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可食用花生制成的任何东西，和一旦误食之后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那在此之前，在她所顾及不到的地方，太太还不知与危险擦肩而过了多少次……

    想到此处，小仙更是惊出了浑身的冷汗来。

    太太如此信任她，她竟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险些就要害了太太！

    “格格……船怎么动了？”

    紫云身边的丫鬟阿屏此时忽而说道。

    画舫本是停靠在岸边，而此处水亦不浅，船身随着人的动作微微晃动不足为奇，故而几人一时竟未注意到画舫不知于何时竟已离开了停泊之处！

    “我们在岸边等大夫呢，你怎将船划走了？快些划回去！”

    紫云冲出船舱，见带着斗笠的船夫正将画舫往深水处划去，皱眉大声斥责了一声。

    却不料那船夫好似根本没有听着她的话一般，依然自顾自地划着船，且手下摆动船桨的动作越来越快。

    画舫甚至开始因此而晃动起来！

    几个丫鬟吓得惊叫起来。

    “……”

    望着船夫的背影，紫云心下惊疑不定间，将今日之事在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方才蓦地意识到她们今日只怕是被人给算计了！

    而这身份不明的船夫还不知是何目的！

    想到眼下冯霁雯的凶险处境，紫云一时之间顾不得太多，强定了心神，竟是拔了头顶的蜻蜓金钗，握在手中就要朝着那船夫的后颈处刺去！

    “格格！”

    丫鬟们被她的动作吓得脸色惨白，忙地追上前去。

    “胆子倒是不小！”

    船夫似早有察觉一般，在紫云刚近得其身后之时，重重冷笑了一声，反手一挥船桨，水花四溅间，船桨携着一记重力便打在了紫云的手臂之上！

    紫云吃痛后退间，手中金钗已飞落进了水中。

    两个丫鬟忙将紫云扶住，心惊胆战之间，只听得“扑通”一声入水的动静响起，再定睛去看，却见是那船夫竟是踩着船头跳进了水中！

    却一时未有游远，而是绕到了船身一侧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下一瞬，忽有“轰”地一声如同火苗瞬间大面积燃起的动静自船尾处传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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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 冒险

﻿    回头望去，只见顷刻之间，已有火光自船尾的方向直冲了船舱而来，火势正迅速蔓延着！

    端看此等火势，必是有人在船上淋了松油之物！

    夹带着浓浓焦味和灼热之气的气流随风迎面扑来，从未遭遇过如此景象的紫云被吓得六神无主之际，最先的反应却是冲船舱内的小仙喊道：“护住月牙儿！”

    说着，自己竟然也不顾危险地朝着船舱内冲了进去。

    此时，火势一路蔓延而来，已至其眼前，映得瞳孔中都是一片赤红之色。

    ……

    “今日除了这两只一大一小的兔子，竟是什么也没猎着。”

    身上背着弓箭的和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儿，笑着讲道。

    “今日你只顾着跟人说话了……能猎到这两只兔子，已是顶好的运气了。”冯舒志看了他一眼。

    他年纪小，不过是有话直说罢了，并无其它意思，可落在和琳耳中，却叫他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一旁怀中抱着只小野兔的小厮半夏闻言也吃吃笑了两声。

    瞧见他笑，和琳就也跟着“嘿嘿”傻笑了起来。

    一旁的那彦成见状忍不住露出复杂的表情来。

    是他想太多了么？

    他怎么瞧着这俩人相处的模式，就这么地……让人不得劲儿呢？

    尤其是和琳那股说不上来的傻劲儿，平素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搁半夏跟前这么一衬，这迎面而来的浓浓傻气，简直是让他觉得脑袋发麻啊……

    “阅秀楼那边儿怎围了这么些人？”永蕃伸长了脖子瞧去，好奇地说道。

    冯舒志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果见阅秀楼前围了不少人，因离得尚远，只听得噪噪杂杂的，辨不出是在议论些什么。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些人的注意力显然并非是在阅秀楼中，而是阅秀楼所临着的前海海岸一带。

    那彦成定睛瞧了瞧，隐约只见阅秀楼后方的天际隐隐泛着一片橙红相接的异色，竟像是……被火光所映照出来的一般。

    可阅秀楼后便是前海，海上怎会起火？

    和琳也注意到了。

    他与那彦成本都不算是好热闹之人，但见永蕃永萼心下好奇地带着下人要前去查看情况，又因一行人本就是打算往阅秀楼吃饭，故而也就不做停留地往前走去。

    “这小兔子长得可真可爱。”半夏倒对前方的情况不甚感兴趣，注意力全放在了怀中的小兔子身上。

    和琳身后跟着的虎子手里头提着的是个大些的，半夏抱着得则是小的那只。

    这两只兔子都是她从和琳手中‘救下来’的。

    想到当时的情形，和琳忍不住说道：“你的心肠可真好……”

    他虽然觉得这样多少失去了些狩猎的意义，但他……喜欢心肠好的人。

    对小动物都能存有这般善心，心地必然是十分善良的。

    半夏听罢却无解地“啊”了一声，仰头看了和琳一眼，旋即又低了头去抚摸怀中的小兔子，并拿极认真的语气讲道：“我这两日新配了一味药丸，还不知能吃不能吃，所以想找个东西帮着试一试药性如何。”

    试药……？

    这个回答让和琳倍感意外。

    但是……这也很可爱啊！

    他笑着道：“你可真厉害……”

    半夏闻言仰起头来回以一笑，道：“跟真正厉害的人相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和琳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得身旁的冯舒志意外地出声喊道：“小茶——”

    小茶？

    那彦成更快和琳一步循着冯舒志的视线望了过去。

    果见有一名身着淡紫色比甲的丫鬟同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正急急地要往人群中挤去。

    此处嘈杂，她应当是未有听到冯舒志的唤声，仍一味地拽着那郎中往前走，她力气大，脚下动作又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小茶在这儿，长姐肯定也在……可她请郎中作何？”冯舒志直觉不好，下意识地看向和琳与那彦成。

    那彦成已是拿了主意道：“咱们快去看看。”

    一行人也匆匆没入了人群之中，绕过阅秀楼后院，来至了前海海岸处。

    “小茶！”

    见小茶带着郎中查看罢一只又一只停泊在岸边的画舫，不知是在找什么，和琳高声喊了一句。

    这回小茶倒是听见了，急忙转过身来，只见是那彦成一行人已来至了眼前。

    “二爷！小舅爷！”小茶罕见地哭丧着一张脸。

    “出什么事了？月牙儿呢！”那彦成慌不择言地当着众人的面儿喊出了冯霁雯的**名来。

    “奴婢找不着太太了，都怪奴婢回来得晚了！”

    那船夫不知为何竟是给她指了个错路，她在附近绕了好半天也才找到一家医馆，着急忙慌地好不容易把郎中给带来了，谁知太太她们却不见了！

    “什么叫找不着了？”冯舒志皱眉道：“你说清楚些！”

    和琳也忙地问：“可是大嫂出什么事情了？”

    小茶只得将冯霁雯误食了花生昏迷过去的经过与几人说了。

    那彦成与冯舒志听罢皆大惊失色。

    外人兴许不知，可他们却深知冯霁雯是绝碰不得花生这种东西的！

    “那现在大嫂她人在何处？”和琳虽不知冯霁雯对花生有多么忌讳，但人既都昏了过去，不必想也可知其中严重性，一时不免也变了脸色。

    “奴婢走时太太尚由紫云格格看着待在船上，可眼下却是找不见人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胆儿小茶，此时俨然要害怕地哭出来似得。

    “会不会是上岸找大夫去了？”和琳皱眉猜测着。

    “应当不会。”半夏摇头说道：“因食花生而出现的急症，初发之时是最不宜见风的，否则只会让情况加重恶化——和太太既是之前发过此症，身边之人向来也该知晓此般忌讳。”

    小茶忙不迭点头。

    “那大嫂会在何处……”和琳这下就懵了。

    “你们所乘可是一艘画舫？”那彦成语气中带着印证之意。

    小茶忙答道：“是，就是阅秀楼里的画舫！”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那彦成，不知他何以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却见他的目光锁在了水面上熊熊燃烧着那艘已很难辨得清原本模样的船只之上——

    船只已被大火包围，早烧得面目全非，却也能从船舱四角高高悬起的四串琉璃灯之上轻易看得出这是阅秀楼里独有的画舫。

    几乎只是一眼的功夫，几人便都猜出了那彦成的想法……

    “……”

    但潜意识中，似乎谁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备船！……快！”那彦成忽而大声吩咐道。

    小厮六儿愣了片刻后忙地跑去准备。

    和琳冒了一身冷汗之余，有些迟钝地对虎子吩咐道：“虎子你赶紧回家去……让人去一趟刑部给大哥传话！”

    见船已备好，那彦成一面大步跳**头，头也不回地道：“你们仨留在这儿别乱跑！”

    显是在交待永蕃永萼与冯舒志三个孩子。

    冯舒志却不管不顾地也跟着上了船。

    见那彦成又要将他拎下去的打算，他反倒恼了道：“出事之人是我长姐，又不是你们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竟让那彦成几人无言以对。

    可他还是被拎下去了。

    岸上之人议论纷纷。

    “这船好端端地怎么烧起来了……”

    “可能是火炉子翻了吧……”

    “那也不至于烧成这样儿吧？”

    “谁知道呢，也不知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可被救下来了……”

    “咦？怎么有只船竟靠过去了！”

    出了这样的险事，水上风又大，烧着的船左摇右晃着，滚烫的火苗更是随风四处胡乱飞溅，附近的船只早已远远避开，唯恐遭到殃及。此刻见有船只却是在主动靠近着，且速度极快，岸上围观者不由都将目光聚集了过去。

    待见船上之人竟逐个跳下了水去，更是一片哗然。

    跳下水去的是那彦成与和琳，还有小茶。

    半夏则留在了船上让船夫围着被烧的画舫四周查看情况。

    “月牙儿！紫云！”

    那彦成冲着船舱大声喊道，唯恐冯霁雯当真被困在了这船舱之中，心中忧惧到了极致，一时之间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火势仍盛的船头游了过去，双手扒在船底的位置，无视着面前随风鼓动的火舌与湿透的衣袖相触发出的“滋滋“声响，竟俨然有要跳上船去的打算！

    “公子不可！”半夏在船上急声道。

    这不是找死吗！

    和琳见状也被吓了一跳，忙地游上前来将人拦住。

    却不料那彦成好似疯了一般重重甩开他的手臂，急声道：“月牙儿兴许还在船上！”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他怎么还顾得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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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是第二更~~~~~~今天客户端的书评区好像出问题了，一直显示没有评论，但这也挡不住我作为一个窥屏狂魔的基本原则，大家的评论我都拿网页版看了哈哈~

    保持双更的第二天，打个卡~

    晚安了各位~

    祝大家做个好梦，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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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 交易（月票×360加

﻿    此时却见小茶游到了画舫船尾一侧，被火势熏得眼泪直流之际，转过了头来对二人说道：“二爷你们都躲远些，奴婢将船掀翻了试试！”

    一旁的船夫闻言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将船……掀翻了试试？

    他在水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就还没听说过这等豪言壮语。

    且不管这画舫比不得寻常小舟，这小姑娘也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大汉，单说人在水里头没有借力之处，压根儿就是使不上多大劲儿来的。

    这小姑娘的脑子是不是被水冲坏了啊？

    可眼睁睁地瞧着和琳拽着那彦成十分配合地游远了，他也不好表现的太过于特立独行，唯有默默地将划拉起了手中的船桨。

    “嘭！”

    一声巨响忽然自身后传来，激得四周水流都跟着晃荡起来，船身亦随之一阵剧烈的摆动，全然未有做好准备的船夫显然没能站稳，若非是及时拿船桨撑住了身体，只怕是要就此落下船去。

    犹感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竟见那只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画舫此际当真是侧倒在了水中，因冲击力过大，大半边船身都没入了水里，船身上下浮动着，在周围荡起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水纹来……

    被水漫过之处火苗皆被浇灭，一阵阵乌黑的浓烟团团升起，被烧去了大半的船身更因此散了架，烧得焦黑的浮木在水中朝着四处散去。

    那彦成狠狠推开和琳，拼了命一般朝着画舫的残骸处游去。

    ……

    “你交待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妥了，你答应我的什么时候做？”

    城南北巷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中，女子匆匆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房门，张口便急声问道。

    “你急什么，办没办妥还是未知呢。”头戴幂篱的女子坐在桌边，语气颇为淡漠地说道。

    “我亲眼看着冯霁雯身边的丫鬟去找了大夫，船也已被焚毁了！”

    女子抬起头来隔着幂篱看向她，问：“那你能保证冯霁雯必死无疑吗？”

    “……如此情形之下，她岂还有生还的可能！”来人看起来异常着急，姿色娇艳的眉间带着浓浓的焦躁，“我现在便要出城，你可都安排好了？庆儿在何处？”

    她与金溶月有约定在先，只要她帮金溶月除掉冯霁雯，金溶月便助她离开京城，带着孩子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还许了她一笔可供她下半生再不必为生计而发愁的重利。

    “我说了，结果尚未揭晓，你暂时还不能走。”

    “可一早我独自将庆儿带出府，至今未归，汪家必然已经开始生疑了！再拖下去，纸包不住火，届时我恐怕想走也走不了！”

    还有被她灭口的丫鬟小晴，昨日府里已经开始找人了，万一尸体被发现，届时找上她的只怕不止是汪家，而是官差。

    她今日一定要带着庆儿离开京城！

    “我答应你的事情自会照办，可那也得等事成之后不是吗？”

    “你……”

    女子气得身体都在发抖，她紧紧咬着牙关，见坐在那里的人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的怒意如何也按捺不下，却又如何也不敢发作。

    好半晌，她才得以开口，却是下了狠心说道：“那便依你所言，可现在我必须赶回汪家，若不然他们必会生疑，到时反倒难以脱身！你将庆儿安置在了何处？”她又一次问起孩子。

    金溶月笑了笑。

    “你一早出门，将所有的财物都带在了身上，此时回去，不是不打自招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

    “听我安排。”

    女子攥紧了手掌，心中既恼又怕，“那你先让人将庆儿给我送过来。”

    “你现在孤身一人在外，若再抱着个孩子，难免招人注意了些，京城统共这么大点儿地儿，汪家稍一打听还怕找不到你么？”金溶月看着她说道：“孩子我自会命人替你小心照看着。”

    女子闻言大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将孩子暂时交给金溶月，竟等同是将自己的软肋送到了她手里。

    她现如今分明是在借着庆儿来胁迫她……

    几乎是刹那间，她便后悔了与金溶月之间的交易。

    可眼下，她却已没了任何退路可言——

    “……你若敢言而无信的话，我到时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放过你！”

    金溶月听罢动了动嘴角，眼底一派讽刺之色。

    可真是个蠢货。

    竟也不好好地想一想，倘若她真将她给送走了，那这后面的一堆烂摊子，要找谁来收拾？

    幸好是个蠢货。

    ……

    一个时辰之后，忽有大批官兵围向了阅秀楼。

    围观百姓皆被疏散，却也一边离去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瞧阅秀楼前的情况。

    “是刑部的人……”有人低声惊呼道：“烧了只船而已，怎么还惊动刑部了？”

    这点小事儿，京衙来管一管不就成了么？

    “快瞧快瞧！”又有人惊异地道：“那马上坐着的不是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吗！”

    众人闻言探头望去，果见一匹打头的青鬃马之上有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头戴镶红宝石顶子的年轻人，因离得远看不清面上神情，但端看那极快地翻身了下马便带着一队官兵朝后海处赶去的情形，显是极重视此事的。

    “这船上坐着的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怎连刑部尚书都给惊动了！”

    虽有官兵把守，却也挡不住一干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守着，迟迟不肯离去。

    “大哥！”

    刚上得岸，浑身湿透的和琳见着了和珅，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见他嘴唇乌青面容紧张至极，和珅眼中便多了一抹无法掩饰的不安之意，目光一面打量着四下情形，一面凝声问道：“你大嫂何在？”

    “我们在水中找到了紫云格格及其侍女……”和琳哑着声音说道：“可至今……至今还未能将大嫂寻回。”

    说话间，不由将视线投放到了漂泊着几艘船只的水面之上。

    那只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画舫残骸尚且漂浮在水中，不住地起起伏伏，却已激不起任何波澜来，唯有黑烟不断升起，同海面上的潮气相融，似将天际都染得晦暗了几分。

    “……”

    和珅眸色微沉。

    “命人将岸口皆封锁起来，疏散海上船只，持刑部令牌调官船二十艘，分海域严密搜找，绝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他哪怕是要将这前海里的水全都放干了，也必然要将冯霁雯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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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千万不要问我二更的时间，因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码出来，越到这样的时候就越慢，每个字都细嚼慢咽，嚼得好累又好享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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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 察觉

﻿    官兵在前海寻人之际，和珅已从小茶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因冯霁雯从未提起过，故而连他亦不知冯霁雯一旦误食花生之后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后果。

    而她如今凶险未卜，昏迷中又落入水中，竟不知正面临着什么情形……尤其她还那样地怕冷，如何受得了这冰冷刺骨的湖水？

    想到此等种种，向来镇定理智的和珅内心一时之间竟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感，恨不能此时代她百倍千倍受了这一切。

    可纵然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煎熬，他却仍然只能继续等下去。

    “也不知放火烧船者究竟是何人……有此歹毒之心，倘若抓到，必要将其千刀万剐了才好！”和琳也一反常态地在一旁咬牙切齿地道。

    真不知这些人的心肠究竟是什么做的，竟对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此狠手;无;错;＋。

    “嘭！”

    一旁坐在地上的那彦成忽而一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身侧的青砖之上，他神情焦躁而冰冷地望着湖面，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水中直找了冯霁雯近一个时辰，是近乎脱了力再游不动之后被人强行拖上岸来的。

    小厮六儿央着他回去换衣取暖，他也不理，只守在岸边半步也不愿离去。

    “霁雯自幼不可碰花生之物，此事都有哪些人知道？”和珅向那彦成问道。

    那彦成闻言顿了片刻之后，适才说道：“自是身边之人才知晓此中忌讳。”

    为的便是怕有心之人从中作手脚，故而即便有外人问起，也只道是不喜吃，而非是不可吃。

    和珅听罢未语，只微微眯起了眼睛，仍望着湖面，眼底的神色却随着湖面上升起的寒气愈来愈冷。

    此时，忽有官差前来禀报，说是有一艘船拒不肯靠岸。

    按照和珅此前的命令，湖面上一应闲杂船只皆需靠岸停泊，好疏散不相干之人，一来是以免妨碍搜救，二来则是为封锁消息。

    事情还未查明之前，自是暂时将消息封死来得周密些。

    “船上何人？”和珅问道。

    敢公然同刑部作对，必然只有两种人。

    非正常人，或非普通人。

    “回大人，似乎是于大人家的公子。”

    “哪个于大人？”

    自于敏青自奉天回京之后，京中便有了两位于大人和两位于公子。

    官差答：“应是于敏中于大人家的公子。”

    “于齐贤？”和琳脱口而出。

    怎么哪里都有他？

    换做别人还且罢了，可若是他，不必去想，也可知是存心作对添乱。

    真是个混球！

    “不必理会，由他去。”和珅却道：“若有不当之举，再来禀我。”

    且不论他眼下一心系在冯霁雯的安危之上，根本不愿让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再从中添乱，单说换做平日里，他亦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这等无聊之人。

    “是。”

    官差应下，转身便去了。

    和珅几人一直等在岸边，望着来回穿梭于湖面上的官船，或表面镇定，或心急如焚。

    此时，半夏折返了回来。

    “紫云格格同那两个丫鬟都无大碍，只是呛水昏迷而已，我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了酒楼的客房之中，已让人去奉恩辅国公府传信去了。”

    那彦成“嗯”了一声，再无它言。

    和珅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与和琳问道：“是在何处寻到的紫云格格？”

    “就在那艘被烧的船不远处。”和琳将当时的情形大致与和珅说了一遍，后道：“可不知为何，我们在附近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大嫂。”

    想是在水中被冲散了。

    和珅闻言眼神微微一变。

    被烧的船上空无一人，显是起火之时迫于求生本能而跳入了水中，而什刹海虽名为海，却不过是由数条湖泊相连而成，前海面积亦是有限，加之彼时夫人昏迷不醒，必是由小仙相护，如此情形之下，纵是与紫云格格等人被水冲散了，却也不可能离得太远才是。

    若真落进水中，这么多艘官船绝无可能找了这么久却仍一无所获……

    被派去在临岸浅水边搜找的官差也至今没有线索传来。

    可谓音讯全无。

    和珅的视线转向了湖中那艘在一艘艘官船当中尤为招眼的私人楼船之上。

    这艘船驶得并不算快，亦无刻意妨碍官船搜救之意，只在附近一带的水域中来回徘徊。

    “备船。”

    和珅忽然发话道。

    “公子……公子！”楼船之上，一名小厮跑进了船舱之内，有些着急地禀道：“有一艘官船冲着咱们过来了……”

    坐在椅上的于齐贤抬了抬眼，不以为意地道：“怕什么？连他们的主子和珅都不敢招惹我，难不成他们还能强行将本公子的船拖上岸不成？”

    他起初还是有些不安的，但见那官差禀了和珅之后，便再没有动作之后，就彻底放心了下来。

    穷酸还是穷酸，从前被他欺负得怕了，即便如今披上了刑部尚书这张皮，却还是没种地很。

    于齐贤洋洋自得地勾起嘴角，一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不整的衣衫。

    那小厮见他这般不惧，不禁也有了些狗仗人势般的底气，可刚待退出去之时，却忽听得穿舱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响。

    “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这可是于府的船！我们公子正在船内歇息，任何人不得搅扰！”

    对方却似乎并不买账。

    于齐贤皱了眉自椅上起身，正要出去查看之时，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了耳中。

    “刑部办案，凡阻挠者依法处置。”

    “……和珅？”

    于齐贤脸色微变。

    他咬了咬牙，大步行出。

    “和珅，你如今好大的阵势啊！竟敢带人拦本公子的船？我看你是当了三天官儿，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吧！”

    和珅全然不理会他的嚣张之言，只道：“请于公子命人将船停靠上岸。”

    “你们办你们的案，我游我的湖，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和珅半句废话也懒得同他多说，闻言径直道：“上船搜查。”

    于齐贤闻言一慌。

    “你敢？！”

    然而其话音刚落，却惊觉四周竟已被十余艘官船团团包围，和珅发话间，已有官差跳上了船来。

    “拦住他们！”于齐贤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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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字数不多，但快十二点了，只能写这些了，状态好的时候一定多写点儿给大家，这个点儿应该都睡了吧？

    我也去洗漱了，晚安~(未完待续。)

    349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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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 诊断

﻿    然而船上的十来名随从们，几乎来不及过多地去反抗，便被手中持刀的官差们逐个制住了。

    一群官差们已无视于齐贤的阻拦冲进了船舱内。

    “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相较于起初的嚣张模样，于齐贤此际已显出了几分慌乱来。

    他本没料到自己的一时兴起，竟会在和珅的作用之下酿成如成局面。

    他有心想要进得船舱内阻拦官差，却又怕弄巧成拙，一时之间，只能抱着些许侥幸心理站在甲板上怒视着和珅。

    暗下却是忍不住紧张地抓紧了手指。

    面前的官船又驶近了一些，他看着和珅竟也带着官差亲自跨上了楼船。

    其身后紧随而来的还有和琳与那彦成，及小厮半夏。

    望着和珅眼中鲜少外露的冷意，于齐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觉间，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数步。

    但见和珅显是要入船舱内搜查，他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几人身前，尽量拿足了底气说道：“和珅，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这是我于家的船，可不是你撒野耍官威的地方！”

    “滚开。”

    和珅语气不重，却格外冰冷。

    若说先前他只是凭常理推测出七八分可能的话，那么眼下于齐贤的反应，可谓已经完全证实了他的推测。

    他要找的人，就是这艘船上

    而若但凡她有丝毫不测，于齐贤是也不必再活了。

    “你”于齐贤扪心自问，自己还是头一次被人当众如此羞辱，当即羞怒交加之下，狠一咬牙便要对和珅动起手来。

    不料却被身后的和琳一把攥住了手腕。

    和琳力气极大，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随时都要被折断一般。

    “大人”

    一名官差自船舱内快步行出，脸上神情惊诧而紧张，却是分外压低了声音禀道：“属下带人奉大人之命搜查船舱，在船下层存放杂物的暗室中，发现了两名女子。”

    其余的一概未有多言。

    和珅眸色当即寒到了极致，疾步进了船舱内。

    “嘭！”

    一声重物坠倒在船板上的声响混着于齐贤的痛叫声同时响起。

    那彦成攥了攥发白的拳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跟在和珅身后行进了船内。

    于齐贤捂着流血的嘴角恶狠狠地盯着那彦成的背影，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之余，牙关却是在打颤。

    他单手撑着船板欲站起身来，不料却被方才得了和珅示意的左右官差持刀架在了眼前。

    锋利的刀刃泛着明晃晃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平生还是头一回被人拿刀指着的于齐贤身形一僵，想要再开口吐出嚣张之言来，却已是莫名不能。

    惊惧之余，却又有几分庆幸。

    庆幸今日他所动之人不是冯霁雯。

    于齐贤无比后怕地咽了口唾沫，此时恰听得一阵脚步声自船舱内传出。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是和珅怀中打横抱着一人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官袍脱了下来，围在了怀中之人身上，自己只穿着白色里衣，裤腿塞在官靴里，步伐极快，俊朗之极的一张脸紧紧绷着。

    其身后，则是和琳与半夏合力扶着一名身上裹着厚毯的女子。

    女子髻发散乱，脸色苍白而惊惧，脚下步伐更是虚浮至极，身子亦在不住地瑟瑟发抖着。

    待见到被那两名官差制在地上的于齐贤之时，眼中更是盛满了惧怕之意，抖着嘴唇豁然将头倒向了一侧去，若非是半夏极力相扶，几乎是要瘫软在地。

    一阵凉风吹起，湖面之上乍起了一层又一层波澜来，与天同色的湖水中却深暗不见其底，唯有长长的水草不停浮动着，犹如群魔乱舞一般，令人望之竟有几分心惊之感。

    英廉府的马车刚在和宅外慢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停下，便有冯英廉自车厢之中急急跳了下来，险些跌倒在地，车夫受惊之下赶忙扶了他一把，紧张地道：“老太爷您慢着些！”

    身上仍穿着官服的的冯英廉敷衍地一点头，拂了车夫的搀扶快步朝着和宅内走了进去。

    两名仆人亦脚步匆匆地跟在后头。

    “月牙儿”

    刚被丫鬟领着进了椿院，后脚还没来得及踏进堂屋中，老爷子便忍不住急急地唤了孙女儿的名儿。

    然而除了一屋子矮身行礼的丫鬟婆子，以及那彦成及和琳之外，却再无其他声音回应于他。

    待进得內间里，瞧见了守在床沿边一言不发的孙女婿和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孙女儿之后，冯英廉脚下更是莫名沉重了起来。

    “太岳父。”

    和珅上前行礼，身上临时穿了一件藏青色棉布长衫，之前披在冯霁雯身上的官袍并着自冯霁雯身上换下的衣裳就挂在床头的红木衣架上，还在滴着水珠子。

    “月牙儿她”冯英廉来至床边，目光锁在了孙女儿苍白无半点血色的脸庞之上，心下陡然一紧，苍老的声音沙哑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如何了？”

    和珅循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冯霁雯，却是未语。

    他的脸色同往常的云淡风轻大相径庭。

    一旁的半夏开了口

    “和太太体质本身与花生之物相克，稍沾上些便会出现红疹、呼吸不畅，昏迷等状，若救治不及时甚至会危及性命，是与中毒无异。尤其是和太太今日因此症而陷入昏迷之后，又落入了冷水之中，几番险些窒息不谈，更致使寒气侵体，且又耽误了救治，令得食毒扩散到了身体各处”

    半夏有些不忍，却还是如实相告道：“方才我为和太太试着以针驱毒，却已起不到太多作用眼下，只能等了。”

    等着看冯霁雯是否还能有转好的迹象。

    若三日之内人都无法醒来的话，便只能准备身后之事了。

    ps：今天更新啦，昨天请假实在对不住大家，今天状态已经好很多了我现在去写第二更，争取集中精力在十一点前写完，然后早点睡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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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 ‘逃犯’

﻿    冯英廉听得心惊至极，一时之间竟险些要站不稳。

    正因亲眼所见过孙女误食花生之后的后果，故而他才更要比旁人更加清楚其中的严重性。

    加之此番又受惊落入湖中，不必去想，也可知其中的凶险与影响。

    可这不是别人，而是他唯一的孙女儿啊

    活了大半辈子，性情沉稳的冯英廉此际竟全无了冷静可言，眼神不住翻涌着，声音亦是浮动得厉害，道：“月牙儿幼时身子不好，误食花生之后尚且能救得回来，如今难道就没有法子可想了吗？可有多请几位大夫来看？宫中的薛太医与我有几分交情，我这便让人请其前来”

    说着就招来了贴身的仆人，声音焦急地吩咐了一番。

    和珅并未阻拦，也无阻拦之意。

    因为相比于冯英廉，他亦无太多理智与冷静，同样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在冯英廉来之前，他听罢半夏的诊断，已让丫鬟去静云庵请玉嬷嬷去了。

    并差了人在城中各处医馆打听询问，可有擅长医治此症之人，纵是有依据的民间土方子也必要打听清楚带回来。

    他同冯英廉的心情别无二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望着此际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冯霁雯，他全然不敢想象倘若她当真再无法醒来的话，他究竟该如何才能消除内心未能护她周全的遗憾与自责，甚至他已不知自己余生的时光该如何渡过。

    一个人终年生活在阴暗之中，并非最可怕之事，最可怕的是，当阴暗被光明驱散之后，光明陡然抽离，一切再度重新陷入黑暗。

    有些东西没遇到过便则罢了，可一旦遇到了，便是再不可能回到从前的。

    他从未想过向来自私自利的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将一切都寄予在了她人身上，且能够如此彻底。

    所以他纵是舍弃自己所有，却也绝不能够放弃她。

    因他清楚，如今他生亦在她，死亦在她，已无退路可言。

    时至深夜，城中各处灯火已熄了大半，本是入梦之时，汪家上下却乱作了一团。

    原因是尚且未满周岁的小公子随其生母静姨娘一同消失不见了

    汪士英夫妇急怒交加，纵然是遣了大半家仆外出寻人，却还是无法安睡。

    汪太太孙氏哭着说道：“若换做往前还且罢了，可如今隽儿才走没多久，尸骨尚且未寒，庆儿更是他唯一的子嗣，是我心里头最后的念想了，眼下孩子不见了，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溺爱长子汪隽如命，乃是汪家上下皆知之事，之前汪黎隽活着的时候，她尚且觉得这个长孙可有可无，可儿子一走，竟是越瞧这孩子越有儿子幼时的影子，若非是有此支撑的话，只怕她是难扛过这场丧子之痛。

    可如今才刚接受了儿子离去的事实，后脚孙子竟就丢了！

    “你一味地哭又有何用？不过是添乱罢了！”汪士英斥责了一句。

    话虽如此，可他内心的感受实则却与妻子差不得多少，对于长子早逝一事，他虽不说，心底却是存了一份愧疚在的，到底汪黎隽之后消沉酗酒，是因断腿所致。

    “那你说要怎么办！找了这么久也无半点线索音讯，那贱人房中值钱的东西又全给带走了，显是见隽儿不在了，起了异心的！她若此时已将庆儿带出了城去，就凭咱们的能力，又有几分希望还能找得回来？”

    说罢，更是忍不住拿帕子掩面痛哭起来。

    汪士英重重叹了口气，被她哭得心烦至极，干脆不再同她多言，起身欲往书房谋份清静去。

    然而刚自椅上起身之时，却见有家丁急匆匆地跑进了堂中来，脸色看起来十分地着急紧张。

    “可是有线索了！”

    孙氏连忙问道。

    那家丁气喘吁吁却不敢有片刻耽搁地道：“回老爷太太家里来了一大群官差，奴才们也不敢拦，此刻都涌进前院去了！”

    “什么？！”汪士英大惊失色。

    这大半夜的，怎会忽然有官差上门！

    “可有说明来意为何？”他肃然问道。

    “说是说是抓静姨娘来了！”

    “抓她做什么！”孙氏也被狠狠吓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道：“她偷了孩子私逃，咱们还没来得及去衙门报案呢怎么反倒有官差上咱们家里头抓人来了？”

    汪士英已大步出了堂屋。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这群官差显然来者不善，事情必然不简单。

    他带人赶至前院之时，果见前院中站满了腰间持刀的官差，站在最前头一排的手中举着火把，将整座前院都映得通亮。

    纵是有着心理准备，汪士英却还是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但他自认为也是有官职在身之人，决不可露出怯相来，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之感，上了前与为首的一位捕头模样的官差问道：“不知诸位深夜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我等奉命前来缉拿逃犯纪春玲”

    “我府上岂会窝藏逃犯？”汪士英大为皱眉道：“放眼家中更无姓纪名春玲之人，我想你们是找错地方了吧？”

    “此人本名唤纪春玲，两年前被牙婆卖入英廉府为婢，改名为貂蝉，去年七月里因犯下罪行而被收押天牢，于十月底在被发配途中私逃，是为衙门所通缉的逃犯”语毕，自袖中取出了一幅画像来，在汪士英面前展开悬起道：“若是这两个名字汪大人都不曾听闻的话，那么这画上之人，总该是认得的吧？”

    汪士英听得心惊胆战之际，乍然见得画上之人分明是静姨娘无疑，瞳孔不由倏然一阵紧缩。

    静姨娘竟是被通缉的在逃罪犯！

    “我虽不知此事真假，可静姨娘为逃犯一事阖府上下却是无人知晓！纵真有此事，也必是此女刻意隐瞒，才使我等一直被蒙在鼓中她被抬入汪家之前，户籍乃是商贾之女，名唤秦静啊！”

    “秦静不过是她假借他人户籍所伪造出来的身份罢了，而帮其伪造身份之人，正是贵府长公子汪黎隽。”

    “这这绝不可能！”汪士英忙否认。

    ps今天两章都算作日常更新，不做加更范围内，一来昨天请假，二来字数也不算太多，大家就先当作是日常基本更新来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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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 “女客”（月票×400加

﻿    “隽儿倘若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岂还会抬她过门？我们汪家世代为官，13上数三代更是官拜过一品尚书的，纵然如今百般不济，也绝不会做出窝藏朝廷逃犯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官差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激动模样，并未多言，只是道：“我等亦是奉命行事，还请汪大人将此人交出来，由我们带回衙门复命。”

    说着，朝着左上方一拱手，道：“关于个中真假，自有衙门详细查办，绝不会冤枉任何无辜之人。”

    汪士英听得却是冷汗淋漓，已是湿透了后背衣衫。

    窝藏逃犯……还助其伪造户籍，这等罪名足以将汪家数代基业毁于一旦！

    他嘴上虽是言辞凿凿的模样，私下却是毫不怀疑自己那已经埋进了土里的儿子会被美色迷昏了头脑，从而做出此等糊涂之事来。

    这个混账东西如今是一死了之了，可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要他怎么才能收拾得干净！

    汪士英既慌又急，面对官差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一时之间，自认为是急中生智了道：“诸位有所不知，此女今日一早便卷了金银细软之物，抱着孩子逃出府去了！我已差了家中下人在城中四处寻人，却至今毫无线索可言！起初我还只当是她见隽儿过世，生出了异心欲携孩子私逃，直到如今听了诸位的来意，这才得知竟还有此般内情……想必是露出了什么破绽来，担心身份败露，这才有了出逃之举……！”

    “逃了？”官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去搜便是！”

    官差凝神看了他片刻，后道：“我等是为奉命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汪大人多加包涵——”

    语毕便抬了手吩咐道：“搜！”

    官差们在汪家四下搜找了数遍，更险些将静姨娘所住的西跨院翻了个底朝天。

    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听罢汪士英的话之后，本就将搜查当成了一个形式流程来对待的官差也并不如何意外，只是临走前，给汪士英撂下了一句话来——

    让汪家三日之内务必将人交出来，以证清白，否则便以包庇罪论处。

    “必是背后有人想要整垮我们汪家！……交不出人来，便要以包庇罪处置？这么大的口气，哪里是一个官差能有的！”

    官差们走后，汪士英急得团团转。

    “是啊……”孙氏也是慌得六神无主，“此时那贱人没准儿已逃出了城去，要咱们来找人？那不是等同大海捞针吗？老爷……咱们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今也顾不上什么孩子不孩子了，只想着能将这祸害找出来便是谢天谢地了！

    “必然是冯英廉那老东西！”汪士英骂道：“只道秦静那贱人之前在英廉府上卖身为婢，乃是犯了事被抓去衙门治罪的……眼下旧案重提，定然是英廉府的手笔了！”

    “英廉府……”

    “这就是你的好表叔！”

    “不过一个下人罢了，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地赶尽杀绝吗？”孙氏起了身道：“我……我这便去一趟英廉府！”

    “你以为你能进得去英廉府的大门吗！别去给我丢人现眼了！”

    没准儿还会落人口实。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不是还有金家吗！”

    “金、金家……”谈到这个亲家，孙氏早已没了起初的底气，不确定地道：“珠儿如今都不愿意回来了……他们能帮咱们吗？”

    “找珠儿何用。”汪士英道：“明日一早你备足了礼，只说去见金夫人，届时寻了机会与她说明此事，先去探一探他们的意思！倘若他们不愿帮忙从中周旋，你便求他们帮着将秦静找回来——这等举手之劳的小忙，纵是顾及情面，我想他们还是愿意帮的。”

    孙氏闻言只好点头。

    “实在不行……便托人去宫中传信，让芸儿回来一趟。”汪士英抿紧了有些发青的唇。

    外面夜色深浓，漆黑不见五指。

    西跨院中，有一名丫鬟挑着一盏纸糊灯笼放轻了脚步跨出院门。

    ……

    翌日早，和宅外书房。

    刚从外头回来的刘全正跟和珅禀报着自衙门带回来的消息。

    “……”

    一通话禀完，未听得和珅言语，刘全忍不住抬起头来悄悄瞧了他一眼。

    只见他坐在书案后，脸上并无半点神情，可若说在出神，却又不像。

    “爷？”

    刘全试探地唤了一声。

    “知道了，退下吧。”

    刘全怔了一下，遂才躬身退了出去，并将书房的门合上。

    外头天色阴沉着，更有萧瑟冷风拂面，刘全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缩了脖子，将双手揣进了袖筒里，步下了石阶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书房，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瞧出来了，太太一日不醒，爷就一日没有心劲去理会旁的事情，竟是半点也不似从前了……

    “虎子？”刘全扭过头来，正见虎子迎面走来，就问道：“这一大早地，你过来书房作何？”

    “我来给大爷传话儿呢！”虎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一面道：“红桃姐说前院来了个客人，是来找大爷的，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呢——”

    “什么客人？可说找大爷所为何事？”刘全追问道。

    不怪他多事，只因自家爷自从升了官儿之后，家中每日都有登门拜访之人，真有正事儿的还且罢了，可多半都是阿谀奉承，前来送礼拉拢关系之辈，家中如今这情形，大爷显是绝无心思去应付这等人的，若无正事，便能推则推了。

    “是个女客……说是奇奇怪怪的，也没道明来意，只道是有要事要见大爷。”虎子说道。

    “女客？”刘全暗忖了声纳闷。

    太太在什刹海出了事被瞒的死死地，至今一丝信儿也没透出去，按理来说也不该有人知道才是啊……

    所以这女客上门来不说要见太太，反倒是找大爷来了……算是怎么个意思？

    ps:第一更，二更字数多些，吃完饭写，建议大家明早再看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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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 筹码

﻿    和珅来至前厅之时，却见有一位“女客”等在了那里。

    只是这位女客并不如往日里上门拜访的妇人们那般光鲜亮丽，而是身披着一件墨绿连帽披风，坐在那里将脸都遮去了大半，分明是在厅中，却也不见其摘下兜帽，却如虎子方才与刘全所言那般，有些‘奇奇怪怪’。

    见得和珅进来，她忙站起了身。

    兜帽的遮掩下，是一张分外娇艳却略显疲惫的脸庞，且眼中盛满了走投无路的焦急之色。

    和珅并不认得她。

    但从其年纪及这身打扮来推测，却并不难猜得出对方的身份。

    “你便是和珅吧？”对方竟底气十足地问道。

    跟在和珅身后进来的刘全闻言忍不住“嘿”了一声，高高吊起了眉毛。

    这是哪里来的无礼之人？

    在一侧伺候的红桃闻言也是皱眉，看向这名身份不明的女子。

    和珅却丝毫不觉得如何，只静静地看着她，径直问道：“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女子反倒诧异于他的态度。

    竟然都未有问上一句她的身份。

    且像是半分都不意外于她此番前来一般……

    难道他之前曾见过自己？

    她左右想了想，俱是记不起自己何时曾与和珅正面打过照面。

    “……”女子犹豫了片刻之后，是也便摘下了兜帽来。

    便有一张五官精致娇俏的面庞完整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正被官府通缉的逃犯‘静姨娘’无疑。

    “我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你让下人们皆退出去吧。”她依旧拿毫不退却的声音说道，倒像是有着什么依仗似得。

    和珅便示意刘全带着下人丫鬟们退至厅外守着。

    红桃跟着刘全出了正厅，又忍不住勾了头往厅内瞧。

    “干嘛呢，沏壶茶去。”

    “茶是刚沏的。”红桃看向刘全，微有些不悦。

    在她眼中，在这座宅子里，除了和珅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能使唤她，尤其同为下人的刘全，更是让她心生不满之意。

    刘全是何等的人精儿，一眼就瞧透了她的心思，却只是笑了说道：“今个儿天儿冷，大爷早饭还没吃呢，你再去沏壶热些的来。”

    红桃听了虽仍有些不乐意，却还是才去了。

    路上遇着了椿院里的丫鬟小亭，忙将人喊住了。

    小亭倍感意外地回头看向她。

    “红桃姐姐有事？”

    平日里红桃在她们面前是最爱拿架子的，极少会理会她们，更别说是主动与她讲话了。

    却是听红桃问道：“太太她如何了？”

    听她如是问道，小亭这才了然。

    做丫鬟的私下问一问主子的情况，倒属正常。

    但红桃到底不是椿院里头伺候的，故而她答得便十分谨慎，只是道：“太太早上刚吃了药，如今情况倒与昨日无异。”

    可昨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红桃并不知晓。

    见小亭离去，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之后，唇边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她虽不知冯霁雯的具体情况，但从大爷如今的模样及昨日英廉府上的老太爷离去时的神情来判断，想来应并不乐观。

    还有那些来了又走的大夫太医等人，脸上的表情也皆算不上轻松。

    看来这回……真是老天爷有眼了。

    也不枉她这些日子以来，****冒险出去送信儿。

    红桃走在去茶房的路上，嘴角一路上扬着，眼中一派得色。

    而此时前厅之中，和珅已听罢了静姨娘的来意。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从金溶月手中将你的孩子救回来？”

    她的要求听起来甚为荒唐，但和珅却仍未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来。

    只是问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他态度平淡甚至冷漠，全然看不出对她今日前来真正目的的半分好奇，这种主动权被他人掌握的感觉令得静姨娘尤感不安。

    “你自然也可以不答应我。”她尽量平静地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也可以将我送去官府处置，全当我今日不曾来过——可如此一来，你与冯英廉便也永远别想查得到究竟是谁想要害冯霁雯了。”

    和珅闻言脸上神情仍不见有任何起伏，只淡淡地道：“难道并非金溶月指使的你。”

    “我指得是去年七月里，冯霁雯在静云庵中落水，险些丧命一事——”

    “你若当真得知背后之人是谁，当时何以不说出来以求保命。又是拿什么活到的今日。”

    幕后之人显然并非常人，静姨娘若知其中真相，当初哪里还能有命活到被送去衙门里去。

    静姨娘听得暗下直皱眉。

    和珅这种状似漫不经心却将事情分析的条理通透的态度，让她心中忍不住一阵阵发虚。

    仿佛在这种人面前，纵然你有着天大的筹码，也难有胜算可言。

    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和金溶月翻脸不认人，欲借庆儿来威胁她自首的局面，她如今显然没有第二条生路可走。

    如此之下，她只能亮出了最后的底牌来——

    “之前我乃是受了棠院中的管事婆子桂嬷嬷的指使，并不知背后之人是谁，可当初身死的桂嬷嬷显然比我清楚——而我如今，手中握有当初桂嬷嬷留下来的线索。”她看着和珅说道。

    “你打算以此来跟我交换你儿子的性命？”

    性命……

    他用词极重，却无半点夸大。

    静姨娘虽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惊，原本以为该顺理成章提出口的条件，如今开口却已显露了几分底气不足来：“……我要你帮我跟庆儿离开京城，将衙门那边的麻烦彻底解决干净，让我们不再有后顾之忧。”

    和珅未语，只是看着她。

    静姨娘被他看得更有几分心虚，只觉得半分猜不透面前之人的想法。

    她甚至觉得自己此番可能押错人了。

    她或许该去找冯英廉才是……

    但英廉府的人多数认得她，她恐暴露身份，这才‘退而求其次’地找到了和宅来。

    她等了良久，就在觉得即将要等不下去之际，终于听和珅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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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还是没有想象中写得多，因为写慢了，被家属管着早睡，就先这些，明日早一会儿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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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 赤灵芝（月票×30加

﻿    不料却是一句——

    “请回吧。”

    什么……？

    静姨娘愣在当场。

    和珅的反应可谓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似乎半点也不关心究竟是谁在背后意欲谋害冯霁雯。

    可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活路了，她如何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若不然当真只能坐以待毙了！

    见和珅转身欲出前厅，她急着追上前两步说道：“……你若肯答应帮我，尽管提出条件来！但凡是我能够做得到的，必会应允于你！”

    已是没了来时的半分笃定与冷静。

    和珅止步，背对着她，竟是一改方才的平静态度，忽而冷笑了一声。

    “我想你如今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的语气冷得逼人，道：“你哪怕再如何作恶多端，却也不该生出谋害她的心思来。”

    静姨娘闻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话中之意。

    “单凭你做下如此行径，害她至此等生死未卜的境地，你当真以为我还肯同你平心静气地谈什么买卖么？你又究竟是何来的底气敢上门来同我谈条件？”

    她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身上有可供他利用之处？

    他之所以没有让人将她立即送去衙门，不过只是觉得毫无必要罢了。

    在他眼中，如今她不过只是一只瓮中之鳖而已。

    静姨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心惊起来。

    此时再看面前这道背影，她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此行前来，从头至尾都不曾如自己所想那般占据过什么优势亦或是主动权。

    “你难道当真不想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暗害冯霁雯吗？”她仍不死心地说道。

    “至少现在不想知道。”

    和珅提步跨出厅门外。

    他如今只想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夫人醒来。

    其余一概，皆为次要之事。

    而若没了她，一切也皆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谈。

    ……

    当日静姨娘刚离开和宅不足半日的功夫，便被官差所缉拿，押入了县衙地牢之中。

    冯英廉来至和宅之时，日头刚有偏西的迹象。

    他先是在孙女儿床边坐了近半个时辰之久，得见窗外黄昏之色渐渐转浓之后，方才勉强打起了些精神来，与孙婿移步至了外间说话。

    “衙门已将汪家那位姨娘缉拿归案了，此事你可听说了？”

    和珅点头答：“已听刘全大致说了一遍。”

    据闻这位静姨娘刚被抓到衙门里头，后脚汪士英便带着一名丫鬟赶去了县衙。

    这名丫鬟据称是伺候在静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据她所述，前几日曾偶然间听闻到静姨娘与另一名名叫小晴的丫鬟的谈话内容，谈话中，小晴透露出了静姨娘是假借了她的身份进的汪家，又道汪家大公子实则也非是酗酒而死，而是遭了静姨娘的毒手。

    巧得是就在这名名唤小晴的丫鬟在勒索罢静姨娘的当晚，便失踪不见了，至今都未见其踪迹。

    而就在汪士英前往县衙之前，汪家下人方在后院的一口枯井之中发现了小晴的尸体。

    人是被利物刺穿了喉咙而死，经仵作验查过，可以确定人是在两日之前被害身亡——恰与其与静姨娘谈话过后的失踪时间相吻合。

    于是种种迹象皆表明了静姨娘是担心小晴将自己的秘密透露出去，这才选择了杀人灭口，事后担心事情败露，便决定了出逃之举。

    这些皆是最新的进展，案子今日未曾正式提审，故而尚未被公诸于众。

    “汪士英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消除汪家包庇逃犯的嫌疑罢了。”冯英廉讲道：“可衙门里的人也不蠢——倘若没有汪家大公子在，她何以能在短短时间内搭得上汪家的丫鬟，又能说服其如此铤而走险地替她更换身份？”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之事。

    “所以汪士英必然还会因长子被害一事一阵好闹——”好借此来顺水推舟地混淆耳目。

    “你可是早便料到了官差们必能在汪家找得到足以指证静姨娘的罪证？”冯英廉与孙婿问道。

    孙女遭人暗害一事如今尚且不宜宣扬，但该抓的人自然还是要抓的，只是名目不同罢了。

    昨日冯霁雯出事之后，是和珅第一时间里让刘全去给衙门透的信儿，这才有了官差深夜上门抓捕静姨娘一事。

    “她在汪家都做了哪些事我自是无从知晓，但汪家大公子去世之后，膝下已育有一子的她本可在汪家继续过着吃喝不愁的日子，却忽然有了出逃之举，并与人勾结加害霁雯，由此足以可见其必然是有了不得不走的理由——且是为十分紧迫的理由。”和珅解释道。

    “……与人勾结？！”冯英廉听出了关键来。

    “今日静姨娘曾上门寻过我，从其话中可判断得出来她是受了金家二小姐的指使，欲置霁雯与死地。”

    冯英廉更是大惊。

    若非是听了接下来和珅的细述，他竟不知孙女与这个金二小姐之间竟有着如此之多的过节。

    可这些过节他横竖地听，也不觉得问题是出在了孙女身上。

    倒非是他护短，而是实事求是。

    哪怕再退一万说，纵然有错的不止一方，可人与人之间哪里都是能够合得来的，哪里还能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矛盾了？

    怎就动起要伤人性命的邪念来了？！

    “简直荒唐！”冯英廉惊怒道：“竟不曾想到才名满京城的金家二小姐竟生了一副如此歹毒阴险的心肠……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

    “可此事她做得极干净，从头至尾都是静姨娘经手，没有半点证据能够指向她。”和珅道：“且不论静姨娘的孩子尚在她手里，静姨娘万不可能指认她，纵是她敢，可只怕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要身死于地牢之中了。”

    先别说金溶月手中握有十一阿哥的暗卫在，单说金家倘若得知了此事，也决不会置之不理的——金简岂能放任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人尽唾弃的杀人凶手？

    除非他想眼睁睁地看着金家的名声尽数毁于他手中。

    所以眼下若想硬碰硬的话，必是行不通的。

    故而只能先将静姨娘这只在明处的隐患给清除了。

    其余的，他要等到冯霁雯醒来之后，再作打算。

    “大爷，静云庵里的玉嬷嬷过来了。”

    丫鬟进来禀道。

    和珅道了句“有情”，便与冯英廉一同站起了身来相迎。

    ……

    玉嬷嬷替冯霁雯诊完脉之后，所言与今日上午刚来过的半夏别无二致。

    皆是道冯霁雯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有每况愈下的迹象。

    冯英廉袖中的双手抖了抖。

    “当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他看着玉嬷嬷，眼中含着无法言说的期盼之意，恍若是溺水之**抓住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如何也不肯放手一般。

    他活了大半辈子，又身处官场之中，亦经历过几次大起伏，如今功名利禄与他而言不过皆是过眼云烟而已，所求唯有子孙满堂，安享晚年罢了。

    可他见得最多的似乎便是生离死别了。

    先是膝下唯一的儿子与儿媳夫妻二人双双早逝，再有相濡以沫的发妻因病离世，如今难不成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捧在手心儿里疼了宠了十几年的孙女儿也要这么突然地离他而去吗？

    向来冷清的玉嬷嬷也不忍去看老人这双攒了泪水的眼睛。

    天底下最悲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别说是英廉大人了，纵是太妃……自昨日得了和太太出事的消息之后，亦是一夜未眠，茶饭不思地跪在佛前诵经祈祷着。

    谁也不愿见到最坏的结果。

    哪怕是身为医者的她，心中的‘看不开’，却也不比任何人来得少。

    可眼下的情形……她也真正是束手无策了。

    “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但凡是能叫得上名儿的，我必都能找得到！”冯英廉似极怕从玉嬷嬷口中听到绝对否定的话，一而再地道：“又或者是哪里有擅长医治此症的能人？您若听说过，也大可告知了，我立即着人去请！”

    不管如何，哪怕……只是一试也好啊！

    总不能孙女儿生死不明的躺在这里，他这做祖父的却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能做……

    见得冯英廉如此模样，就连一旁的和珅也在一直看着她，显然也不比冯英廉冷静得到哪里去，玉嬷嬷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和太太如今的情况非比寻常，普通的医治方法及药材已起不到作用可言，最终可否醒来只能看和太太自身了……”她本欲说到此处便罢，可迎着冯英廉与和珅的目光，心下着实不忍，是以又道了一句：“倒有一物兴许能起到些许作用，与五脏六腑有些益处，只是此物生长在云贵等地，且百年难得一遇，实在过于难求。”

    “不知嬷嬷所言何物？”和珅闻言忙问道。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际甚至显得有些急迫。

    “赤灵芝。”

    “赤灵芝……？”和珅与冯英廉俱有着短暂的惊诧。

    赤灵芝这种东西，罕见至极，玉嬷嬷口中所说的百年难得一遇都是极宽泛的说法了。

    甚至几乎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书中或是传言之中听说过此物。

    东西一旦稀缺到了极致，便已非是单单能够拿金钱来衡量的了——纵然你富可敌国，却也不见得就一定能找得到此物。

    玉嬷嬷又道：“赤灵芝珍稀罕见，一经面世必然引起世人哄抢，故而能被贩入京城的机会更是万中无一。”

    换而言之，纵是要找，也只能往云贵等地打听才能有一丝希望。

    可单单前往云南便要数月之久，纵是直接去取，时间上也是万万不可能赶得及的……

    昨日半夏已有断言，倘若三日之内冯霁雯无法自行转醒的话，到时哪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挽回一线生机了。

    所以玉嬷嬷此言说了与没说无异，不过是给了一丝渺茫到足以忽略的希望罢了。

    “赤灵芝非寻常之物，民间自是难寻，倘若漫无目的地四下打听，无异于大海捞针。”和珅看向冯英廉说道：“可普天之下，珍稀之物聚集之处，不外乎只有那么几处罢了——”

    寻常人家若得了此物，必是舍不得私藏，多半会落入非富则贵之人手中。

    而赤灵芝又非比寻常的人参鹿茸可比，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够消受得起的。

    冯英廉瞬间便领会了和珅话中之意。

    没错儿……

    与其将目光放到远在天边的云贵之地，倒不如就近在京城内外的权贵人家的范围之内留意打听一番，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这便差人去办……”冯英廉道：“不管代价几何，只要打听到赤灵芝的下落，必要尽快带回！”

    和珅点头。

    “既如此，宫外便劳太岳父多加费心了。”

    冯英廉一愣之后，问道：“你打算前往宫中打探？”

    “正是。”

    若谈珍稀之物聚集之处的话，放眼天下，必是大清的皇宫无疑了——

    ……

    “和家还是没有消息传出来吗？”

    “暂时没有。”

    “那和珅等人可有异动？”

    “静姨娘今日被捕之前，曾登门拜访过和珅。”

    金溶月闻言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这个蠢货竟然还去找了和珅。

    蠢到如此田地，倒也真是世间罕有了。

    “阿碧——”

    “奴婢在。”

    “让人去一趟县衙大牢，带句话儿给‘秦静’——便与她道，倘若她还想她的儿子平安活下来的话，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可莫要一不小心再说了什么胡话。”

    阿碧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金夫人尤氏正接待着一早便赶来拜访的孙氏。

    孙氏在花厅中坐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等来姗姗来迟的尤氏，却依旧端着笑脸儿，不敢露出丝毫不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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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没更了？其实是两更合在一起啦，中间没时间修，就没有分开来更，但字数是平时两章加在一起的~没有偷工减料哦么么哒~

    所以有一半是含了月票加更的，今天开始还八月份月票（然后就是整理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算错了，7月份的月票总数是380张，结果我已经加了400那块儿了，多加了_(:зゝ∠)_也懒得抵了，就当给大家的福利吧，可这一旦牵扯到数字就生锈的脑子也真是没谁了）

    这个点很晚了，大家看完就赶紧睡吧，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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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 应亭轩（月票×60加

﻿    她今日一早便是来过的，但恰巧尤氏不在府中，说是出城进香去了，是以她只能临着天黑再次登门。

    虽说白日里衙门已将那‘秦静’缉拿，汪士英也带着秦静的贴身丫鬟小荷去了县衙一一供述了秦静的罪行，可汪黎隽生前窝藏包庇逃犯并助其伪造户籍的罪名却很难洗脱得干净。

    所以她还是得求到金家来。

    尤氏不冷不热地听着孙氏的寒暄与奉承之言，甚少开口说话，只间或点一点头，听得高兴了，也仅是略勾一勾嘴角。

    “……”

    一个人说到现在的孙氏觉得口舌都发干起来，又因觉得有些尴尬，便笑着端起茶盏来啜了两口茶，罢了称赞道：“我倒还从未吃过这么香的茶呢……不知是哪里产的茶叶？”

    “不过是旁人送来的罢了。”尤氏笑微微地说道。

    “难怪……”孙氏强挂着笑意说道：“既是着意送到尚书府上来的，那必然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话音还未及落下之时，却见得尤氏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就连着一侧伺候着的婆子丫鬟们也面面相觑，纷纷露出奇怪的神色来。

    怎么了这是？

    孙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说错了话。

    金大人的尚书之位早被夺了，她却还道什么尚书府……她这张嘴怎么就这么不照气呢！

    孙氏懊悔的恨不得当下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才好，欲出言弥补，又恐多说多错，坐在原处一时之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复杂得厉害。

    “还不知汪太太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最后是尤氏出言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

    这话孙氏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才好。

    路上她大致是想好了措辞的，本是打算谈得兴起之时，装作不经意间提上一嘴，可眼下这等气氛，却是怎么说怎么都觉得刻意了。

    罢了……

    来都来了，还是备了厚礼的，总归不能白跑这么一趟。

    孙氏心一横，遂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发愁的模样来，开口讲道：“亲家母您是有所不知，近来我们家中实是遇到了一件难事啊……”

    尤氏一脸平静地听完孙氏所言。

    最后仅是半开着玩笑说道：“自我家大人被降级留任于家中之后，至今也一直没能等到朝廷启用的准信儿，这样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儿……因着这个缘故，他近来没少发脾气，反让家中上上下下的一大家子没人敢跟他说话了。”

    孙氏闻言愣了愣。

    这……

    “我倒有心想要帮一帮你，可奈何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那么大的本领。”尤氏端起了茶来，漫不经心地说道。

    “……”孙氏听到这里，便知自己此行只怕是白来了。

    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恰见厅外行来了一名丫鬟，恭谨地禀道：“夫人，晚饭已备好了。”

    孙氏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厅外，这才忽然发觉厅外已是漆黑一片。

    不觉间，竟都坐了这么久了。

    见尤氏那边漫不经心地同丫鬟问起晚饭都备了什么菜色汤羹，未再往她这处看上一眼，仿佛是她这样一个大活人压根儿不存在一般，孙氏不由觉得尤为难堪，一时也没了再死缠烂打的心思，唯有讪讪地笑了笑，道：“眼瞧着时辰晚了，还要赶回家去，今日便不继续叨扰了。”

    尤氏闻言这才看向她，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便命丫鬟将人送出了花厅外。

    孙氏走出金府的大门，心中的难堪都未得到半分消减。

    这些所谓的权贵夫人，与她常见之人不同，她们既没有冷着一张脸，亦绝不会说什么难听之言，可偏生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一言一行都透着股高不可攀的意味，甚至能让人生出一种自觉卑微之感。

    孙氏气闷难堪之余，又觉得十分不甘。

    同为女人，凭什么她就要端着这样一幅低姿态去巴结讨好她人？

    再者道，金简被降低留任，兵部尚书之职被夺，金家已是今非昔比了，尤氏却仍是这幅高高在上的做派，还当自己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尚书夫人呢？

    孙氏“嘁”了一声，边上马车边咕哝道：“还真当我上赶着巴结她呢，什么东西……”

    此路不通，她难道还没别的路可走了么。

    待回到汪家与汪士英说明了情况，夫妻二人商定一番，便决定了次日一早托人去给汪黎芸传话。

    汪士英官职低微，也找不着什么人，好生托了一圈儿关系，最后才找着了一位在内务府做事的太监，借着往汪黎芸所住着的‘应亭轩’送茶叶的机会，悄悄喊住了汪黎芸身边伺候的小念。

    “这位公公还有旁的事情吗？”小念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胆怯。

    太监倨傲地看了面前瘦弱不堪的小念一眼，一面掸着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拿极随意的语气说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今日恰巧碰着了钦天监里的汪大人，无事闲聊了几句，只听他道近来念女心切，是有些想汪贵人了，让贵人若是得了闲儿，不妨回家瞧瞧去。”

    小念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

    因摸不透自家老爷怎么忽然就‘念女心切’了，故而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道了句：“有劳公公传话儿了……”

    话罢本打算送人出去，谁知却不见这太监挪步，只依旧站在房门旁。

    小念不由也站在原处，一时觉得十分局促。

    久等不到小念有动作的太监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

    他自幼入宫，竟还没遇着过这般不懂‘规矩’的人。

    从不曾与这些宫人们接触过的小念哪里懂得传个话儿也要给红封的道理，半点摸不透对方的意思，不由莫名紧张起来。

    此时，恰见前堂中，有人走了出来。

    小念下意识地定睛看去。

    只见是新拨来伺候没几日的管事嬷嬷和两名小宫女送着一名身着鹤补官服的年轻官员走了出来。

    那太监本是顺带着瞅了一眼，待瞧清其人是谁之后，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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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一更。说一下更新的问题，这个月我请过两次假，但没请假期间，每天都是两更，我知道请假不对，只是身体不争气。最近都不是太舒服，多是写一会儿，躺一会儿，起来再写一会儿这种状态。我真的喜欢写文，也喜欢给大家写很多更新，能不请假从来不请假，只是有时客观原因真的没办法控制，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理解，也请大家原谅一下我偶尔的食言，我会用实际更新来回报大家的^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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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 遇袭

﻿    “这不是……刑部尚书和大人吗？”

    和珅如今尚且兼着内务府的职，广储司里的账儿都要经他的手，开银库更是要有他的首肯才能拿得着钥匙，难免是要时常出入的内务府的，小太监本就在内务府做事，故而也曾偶然之下见过和珅数次。

    眼下见他竟出现在一个小小贵人所在之处，未免觉得意外。

    “……和大人来汪贵人这里作何？”他不禁低声问道。

    在宫里做事，讲求的便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凡是有一丁点儿价值的消息，也必要打听得清清楚楚才行。

    小念却是摇头。

    和大人刚被请进来，她扶着近日来身体不适的贵人在珠帘后坐下，还来不及听和大人说起来由，嬷嬷便道内务府来了人送茶叶，让她出来办事儿了。

    太监没打听出什么来，愈发地瞧小念不顺眼，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和珅已被一行人送出了院门去，机会难得，他有心赶上去巴结两句，一时也顾不得跟小念磨缠许多，忙地抬脚追了上去。

    ……

    和珅出了紫禁城，不过刚进巳时，太阳刚升过头顶的时辰，一缕缕晨光笼罩在碧丽辉煌的紫禁城上方，将重叠的宫墙殿阁显得越发巍峨庄严起来。

    “爷……”

    守在马车旁搓手的刘全见和珅出来，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眼尖地瞧见和珅右手中多了一只湖蓝色印祥云暗纹的锦盒。

    刘全脸色一整，忙问道：“爷手里头拿着的可是……”

    因怕和珅此行落空，故而不敢擅自提及‘赤灵芝’三字。

    和珅未答反问：“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一切都按着爷的吩咐办妥了……”刘全压低了声音回道。

    “走吧。”

    听得和珅发话，刘全忙替他撩开了马车帘。

    马车按着来时的路线，一路朝着正红旗辖地驶回。

    和珅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中，正闭目养神。

    自他被钦点赶赴云南，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可这种忙哪怕百倍千倍，也抵不过冯霁雯出事之后的分毫。

    这两日来，他常常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望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他时常会想，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意义何在。

    彼时他才察觉到，此番若冯霁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竟不知自己日后会活成何等模样。

    直至此刻，他比想象中更轻易地拿到了赤灵芝，萦绕在周身的这种不真实感，方才略微消退了一些。

    近日来不曾好生歇息过的他，始终阖着双眼，身体只随着车厢而微微晃动着，看似睡着了一般。

    直到马车在经过一条无人的小巷之时，被骤然逼停，车厢随之一阵剧烈的晃动。

    “哐当！”

    忽有刀刃相接之音响起。

    “护着爷先走！”

    刘全大声喊道。

    正抵挡着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攻击的车夫与他交换了一记眼神，扬起手中长刀解决了一名欲靠近马车的黑衣人之后，便跃到了辕座之上。

    见他拉起了手中缰绳，几名黑衣人立即蜂涌而上，拦住其去路之时，竟是挥刀斩向了马脖，鲜血迸溅而出之下，马匹吃痛仰天嘶鸣起来，挣扎了数下不得，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血泊越洇越大，染红了一地青砖，望之触目惊心。

    刘全身边的一名随从也被砍伤右臂倒了下去。

    “保护大爷！”

    见一名黑衣人顺势破了车帘冲进了马车之中，同样负伤在身的刘全失声喊道，欲上前相拦，奈何自顾不暇，根本脱身不得。

    “……嘭！”

    黑衣人的身体忽然飞出马车，呈弧形状重重坠倒在地。

    “都给我上！”

    黑衣人倒在地上一手捂着受伤的胸口，一手将嘴角鲜血抹去，恼羞成怒地瞪着仍坐在马车之中的和珅。

    他倒不曾料到这位自咸安宫官学里走出来的书生官员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得了示意的黑衣人尽数朝着车厢围去。

    “交出赤灵芝，饶你不死！”

    和珅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刀，眼中有一抹冷光闪过。

    “你们是受了何人指使？”他问道。

    心中却早如明镜一般明了。

    “休要废话，速速交出赤灵芝！否则莫怪刀剑无眼！”

    黑衣人沉声威胁道，手中刀刃又向和珅脖颈间逼近了几分。

    ……

    “二爷，二爷，不好了！”

    虎子惊慌失措地跑进院中，冲着正与半夏蹲在墙角处研究一株药草的和琳大声喊道：“大爷受伤了！”

    和琳惊得脸色一变，当即站起了身来。

    “大哥受伤了？！”

    “奴才听刘总管说是马车在路上遇到了歹人袭击，刘总管他们也都受了伤！”

    和琳闻言更是大惊。

    本以为是意外受伤，不料竟还是遭了歹人袭击！

    大哥不是一早天刚亮便进宫去了吗，怎会遇到这等怪事？

    半夏也忙在和琳身后去了前院大堂。

    半夏随着和琳一踏进前堂之中，便觉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鼻。

    他对这些气味都十分敏感，但同时也放心了下来。

    血腥气极淡，说明并无人受重伤。

    “大哥！”

    不如半夏专业的和琳来至和珅身前，一面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势，一面紧张地问：“都伤在何处了？可有大碍！”

    “无碍，皮外伤而已。”和珅脸色如常。

    他今日纵是想受重伤，只怕都是难事。

    因为对方的目的只是想劫走赤灵芝而已，并非是要他的性命。

    杀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对方暂时还不敢冒此风险。

    和琳略放心下来，正欲开口问及是遭了何人袭击之时，却听得半夏在前面问道：“不知和大人今日再次入宫，可打听到赤灵芝的下落了吗？”

    自昨日玉嬷嬷提起赤灵芝之后，和珅当即便进宫面圣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昨日空手而回之后，今日一早又再次进了宫。

    听和琳提起此事的半夏便一直等着他将赤灵芝取回，好亲自让冯霁雯服下，以使药效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此时得见和珅遇袭，他直觉便与赤灵芝有关——

    和珅一时未答，却听伤到了前胸的刘全既急又恼地道：“赤灵芝本是带回了的……可却在半路上被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劫走了！”

    藏头藏尾的，真是一群杀千刀的孬种！

    刘全在心底骂道。

    半夏大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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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 请君入瓮

﻿    赤灵芝竟然真的被找到了？

    可怎么又被人给劫走了……

    这接连而来的两个消息震得半夏一阵发懵。

    和琳更是愤怒异常：“这究竟是谁干的！”

    赤灵芝关乎大嫂的性命安危，如今大哥刚拿到手中便被人半路劫走，纵是让他来想，也想得到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为之，且早便得知了大哥今日欲进宫求取赤灵芝一事！

    可此事他们从未对外人提及过，怎会被这等人盯上了？

    “依我看，这些人未必就是冲着赤灵芝来的。”

    厅外忽然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

    和琳几人忙转头望去。

    却见是伊江阿，一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小厮踏进了厅内。

    和琳意外地看着他。

    他自解毒之后，便未再有见过伊江阿了。《无〈错《

    也不知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东西呢？”和珅看向伊江阿问道。

    “喏，给你——”

    伊江阿话音刚落，已将身后双手里握着的锦盒丢向了和珅。

    和珅伸手稳稳接住，继而便递向了半夏道：“这便是赤灵芝，有劳了——”

    半夏怔怔地上前，将东西接了过来，当场打开了来看。

    只见其存放着的正是一株完好无损的灵芝，菌体呈深褐色，边缘处由薄至厚，呈波浪状，菌管处颜色愈深。

    和琳听罢和珅所言，只听得这是赤灵芝，一时顾不得去问是如何寻回的，只凑了上去看，瞧清了面前之物后，却是忍不住拿意外的语气问道：“这、这便是赤灵芝么？”

    依他看，怎么好像跟那些拿来泡酒的灵芝没什么分别？

    半夏闻言道：“你别看它表面平平无奇的，真正的奇效可都在里头呢——走，咱们去厨房，我碾成粉给你瞧！”

    这赤灵芝外面看着与普通灵芝区别不大，可表皮下方却是血红乃至黑色，颜色愈深芝龄越老，故才有‘赤灵芝’一名的由来。

    和琳被半夏拉去了厨房熬灵芝粉，伊江阿则找了位置坐下来，询问起了今日和珅遇袭的经过。

    “幸亏你早有防备，若不然人伤了事小，赤灵芝丢了事大啊。”伊江阿一副坐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

    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刑部寻和珅，只是他刚到和珅便急着进宫去，且还交给了他这么一件差事——

    和珅在出宫之前，已将赤灵芝交到他手中了，而被劫走的，不过只是一株药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灵芝罢了。

    而之所有又配合着对方上演了这么一出生死大戏，除了要替身上带着赤灵芝的伊江阿打掩护之外，和珅自还有着别的算计在。

    此时，有一名粗衣下人来至了堂中行礼。

    这便是之前扮作车夫护在和珅身侧的年轻男子。

    和宅里的人瞧他多半还极眼生，可伊江阿却认得他——此人乃是忠勇公府上管家秦庸的义子，秦顾。

    秦顾习武出身，还曾跟着程渊在沙场上历练过，是个极有本领之人。

    只是不知何时竟是为和珅做起事来了。

    伊江阿正打量他间，只听得他与和珅禀道:“一切皆按大人的吩咐办妥了，人已押至刑部地牢等候大人处置。”

    “几个活口？”和珅问。

    “回大人，足有三人。”

    在巷中出现的黑衣人虽有十余个，可他们皆不是普通的杀手，而是训练有素的暗卫，要想生擒，本就是极难之事，能留有三名活口，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和珅闻言交待道：“先命人看好他们，暂时不必送饭送水。”

    以免让他们有机会行自尽之举。

    秦顾应下。

    而至此时，一旁的刘全才算真正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全部用意。

    怪不得爷进宫前便吩咐了他安排一支精锐，好随时听候秦顾差遣……

    原来为的是等那伙人自认为将赤灵芝劫走了之后，再暗中追随将人生擒。

    请君入瓮……这竟是一场事先设好的局！

    此时又听和珅吩咐道：“余下的事，也可着手准备了。”

    “是，属下这便去办。”

    ……

    晌午过后，冯英廉又来了和宅。

    同行的还有那彦成。

    只是来至椿院之后，冯英廉入了内室看望冯霁雯，那彦成作为外男，却只能止步于外间，与和琳及半夏待在一处，并凝神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赤灵芝服下已有多久了？”冯英廉问道。

    “已有两个时辰。”和珅同望着仍躺在床上的冯霁雯。

    “……最迟何时能醒来？”

    “应是在天黑之前。”若是……能够醒来的话。

    若天黑之前再没有任何反应的话，只能说这赤灵芝亦对冯霁雯的身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和珅未有说出最坏的可能来，冯英廉却已从他的语气之中心领神会。

    若是万无一失的话……这里里外外，从主子到丫鬟的，也绝不会是如今这幅神情了。

    还有舒志这小子，脸上的担忧也实在太招人注目。

    冯英廉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一面在丫鬟送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面说道：“你们若有事，便都先去忙吧……月牙儿这边，我坐这儿守着。”

    说话间，端正地坐好，双手扶在了腿上，目光却是半寸也不曾挪动，始终就在孙女儿的身上。

    他想就这么守着，等孙女儿醒过来。

    “……我也不走。”不知在房中站了多久的冯舒志也道。

    秦嫫跟小醒小茶也没有出去的打算。

    和珅自不必说，亦不曾挪动过半步，始终守在床边。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弱下。

    原本炽灿的一轮金色秋阳，不知于何时，已无声滑落至西山后，为晚霞掩去了大半。

    椿院上下，静谧至落针可闻。

    “唧唧——”

    窗外的老枣树上忽然飞来了一只白玉鸟，站在青黄相接的枝头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叫声。

    许是安静的太久了，忽有声音入耳，屋内之人多是下意识地转头望窗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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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因为今天妈妈过生日，晚上过去吃饭，所以回来得晚了，第二更肯定要接近十二点了，大家不必等，明天再看么么哒。

    提前跟大家说句晚安~(未完待续。)

    357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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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 异变（月票×90加

﻿    “蠢货……！”

    金溶月一手挥落了暗卫送来的‘赤灵芝’，锦盒砸在地上，里面装着的灵芝滚到了跪在下首的暗卫脚边。

    “连东西都不看便带了回来，也亏得你们折损了大半人手，最后只带回来了这么一个赝品来……竟不知长眼睛是做什么用的！”金溶月脸上怒色愈重，就连紧握的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东西没拿回来且罢了，竟还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让她如何能不恼？

    “……”仅存下来的三名暗卫各自低头不语。

    他们皆是奉命行事，劫走了东西便折返，可谁料中途忽然遭了大批高手偷袭，兄弟们之所以折损了大半，除了对方实力太强且事出突然之外，便是未了全力掩护他们将赤灵芝带回，而拼尽了全力的——

    可谁知到头来，却是这种结果。

    然而他们不过是暗卫出身，此番又只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按着金溶月的安排去办，本是丝毫出入也无，可谁能料得到那和珅竟早有防备不说，更是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立即传信回去，我要见十一阿哥！”金溶月恨恨地咬牙道。

    和珅既有此举动，难保不会留有后手，此番失误非同小可，问题又是出在了暗卫身上，她须得尽快见永瑆一面，与他说明情况，也好商量应对之策。

    而现如今……她只愿冯霁雯再不会醒来！

    她冒了这么大的险，费了如此之多的周折，为的便是让冯霁雯这个人在世间彻底消失，再不要出现在她眼前！

    金溶月如坐针毡一般在原处不曾挪动过，一直等到外间天色转暗，暗卫前来回话。

    不料暗卫却道未曾见到十一阿哥永瑆。

    据永瑆身边之人所言，十一阿哥近来忙着准备大婚事宜，几乎成日待在宫中，今日极不容易得了个闲儿，跟于敏青几位公子饮多了酒，此刻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金溶月听得急怒交加之际，又不免慌张起来。

    “明日一早再过去一趟，告诉十一爷，我在别苑等他过去，有要事相告，要他务必抽空前来。”她强自镇定地吩咐道：“再让他们严密监视着和宅的动静，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需立即回禀与我！”

    暗卫无声退下，唯有照办。

    却不料，此时的和宅，已生‘异变’——

    ……

    冯霁雯刚睁开眼睛，便瞧见了满屋子的人。

    “月牙儿！”

    “长姐……”

    “太太！”

    “大嫂——”

    诸多声音一同涌入脑中，让五官感知尚且不太清晰的冯霁雯耳中一阵缭乱纷纷。

    她迟迟不能够分辨得清自己身处何处，此时何夕，自己又缘何会躺在这里。

    她只能凭借着最直观的视觉来接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祖父，舒志，和琳，还有韶九。

    秦嫫与小醒小茶也都在，只是不知小仙去了哪里，没看到她。

    神志朦胧间，冯霁雯的视线一一在众人身上停留罢，却仍未曾停下。

    她似乎在找人。

    “……快、快去告诉大哥，大嫂她醒了！”一群人皆形色激动，到头来还是和琳想到了自家大哥不在，想着要找个人告诉他一声儿去。

    小茶笑中带泪地应了下来，眼泪都顾不得抬手去擦，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然而刚出了院门，就觉有异。

    四下似隐约有打斗声响！

    虽不清晰，可离了院子，此处空旷，细听之下却有刀剑相接之音，与隐隐的痛呼声。

    此时天色初暗，昏黄与昏暗相接之下，天地间一片混沌之色，小茶借着刚掌的灯，抬头看向上方。

    这一瞧，却是霎时间傻了眼。

    只见头顶之上，不知是从何处起，竟是架起了一张看不到边际的大网，网质不同于常见之物，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在如此天色之下，甚至要看不清晰，她细看了许久，才分辨得出这在一张不知能不能被称之为‘网’的‘大网’……

    小茶一路走一路看，直到行至前院仍未瞧见边缘尽头何在，复才迟迟意识到，这张‘大网’竟是将整座宅院都笼罩成了一只巨大的笼子！

    而亦是此时她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一路走来，竟是半个人影也未瞧见。

    家中下人虽不多，可如今日这般一个人也瞧不见，且有一种诡异的寂静感，却还是头一遭。

    虽然太太醒来是天大的好事，她本揣着满腔喜悦，但此情此景之下，小茶甚至忍不住打起了冷战来。

    “你……你瞧见大爷了吗？”

    极不容易在前院中瞧见了一个人影，小茶忙追了上去问道。

    此处光线昏暗，她离得近了才瞧见此人是红桃。

    “……”红桃看向她，脸色却是莫名有些发白。

    “你可瞧见大爷了！”小茶又问。

    “你找大爷何事？”红桃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战战兢兢之意。

    “太太醒了，我来请大爷回去！”谈到此处，纵是面对着红桃，小茶也是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更是半分也顾不得去深究头顶这张‘网’的来由。

    “太太、太太……醒了？”红桃的脸色一时之间却更为苍白。

    小茶急不可耐地道：“是啊！你快告诉我大爷在哪儿呢！”

    红桃有些迟缓地抬起右手来，指了一个方向给小茶。

    小茶立即迈开双腿跑走了。

    红桃一人站在原处，脸色变了又变。

    外面一群人在跟那些原本隐伏在暗处的暗卫厮杀着，似还早早布下了陷阱……这一切应都是大爷的安排。

    大爷不知是何时察觉到和宅内外是受了他人监视的……

    也不知大爷知不知道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是谁……

    她更不知倘若这些人被擒，金溶月败露，那她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是否也会随之浮出水面来……

    而这种种不安之下，她最不愿见到的事情也随之发生了！

    ——太太竟然醒了！

    她怎么能醒？

    她分明不该醒来的啊！

    一时之间，红桃不知是该怕还是该恨，身处昏暗中，只觉得脚下的青石砖似成了一片看不着边际的沼泽地，仿佛她稍有动作便要深陷下去，万劫不复。

    ps：这个点儿没睡的，是不是都在等着剁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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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物归原主

﻿    和珅几乎是一路疾走回的椿院。

    从进得院中，穿过正堂，再到內间，他脚下片刻也未停顿。

    实则一直同冯英廉等人守在床边的他，离开椿院不过仅有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而便是这一盏茶的功夫里，冯霁雯醒了！

    他几乎是冲到了床边，定睛看了坐在床头处背靠着玉兰色迎枕的冯霁雯片刻，便倏地弯身紧紧拥住了她。

    原本正围着冯霁雯说话的一群人，见得此状，一时皆是意外地噤了声。

    和琳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家大哥。

    冯舒志则是撇了撇嘴，小小的脸上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酸味儿。

    他的长姐，他都没落得着抱……

    然而刚在心底表达完不满，便觉被人扯了手臂，要往外走。

    抬头一瞧，只见不是旁人，正是自家老爷子。

    冯英廉虽也不太赞同年轻人在人前堂而皇之秀恩爱这种虐狗行为，但毕竟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情绪难免激动了些，偶尔一次，还是可以理解的。

    “……”那彦成看着伏在和珅肩上、神情还有几分恍惚的冯霁雯，张口欲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转身行出了內间去。

    和琳一扭头瞧见一屋子的人竟都出去了，再一瞧自家兄嫂，遂才意识到自己的迟钝，正打算也跟着出去，余光中却见半夏上前了一步，似要说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一直傻站在这儿已是十分地没有眼色了，却不料竟还有想要开口说话的……

    他及时阻止了半夏，扯着他一条胳膊走了出去。

    半夏睁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满脸不解地看着和琳。

    待来至了外间，他方才忍不住问道：“……你拉我出来作何？我还没给和太太诊脉呢。”

    竟是等着诊脉的……

    望着他一本正经，心无旁骛的神情，和琳忽然莫名笑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够呆的了，却不料竟还有比自己更呆的人。

    可瞧着面前这张脸，他却只觉得半夏心思单纯，横竖瞧都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可爱。

    “你笑什么呢？”

    “我没笑啊。”和琳狡辩道。

    “我方才都瞧见你笑了。”

    “……”

    一旁的那彦成得见此景，脑海中竟是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四个大字来……打、情、骂、俏。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想很不应该，但他还是觉得待不下去了。

    倏然间，他竟有一种天大地大，却无他容身之处的困顿之感……

    他再次选择了默默离开。

    內间之中，方算勉强稳定了心神的和珅缓缓放开了冯霁雯。

    他挨着她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而自他坐下之后，冯霁雯一直都在看着他，仍有些无神的目光半寸也未挪动过。

    和珅亦没急着说话，只也望着她，四下俱静，时间仿佛都跟着二人的对视一同静止了。

    “爷……”

    最后还是冯霁雯开口打破了这种安静。

    她的声音略带着几分久未开口说话的生涩感，一双眼睛里似泛着笑意，却又藏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我还当自己……”‘死’字到了嘴边，忽觉得太不吉利，便换成了一句：“再也不能醒了。”

    当时在画舫中昏迷，她便以为是难逃此劫了。

    而这两日来，纵是处于昏迷之中，却真正是半分意识知觉也无，若非是方才听祖父他们所言，她甚至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听祖父说，是和珅寻着了一味奇药，她才能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

    “别怕，都已过去了。”

    和珅声音格外温和，望着面前脸色仍苍白羸弱的冯霁雯，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无比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此次都怪我太过于粗心大意，才叫你受了这么大的苦楚。”他看着冯霁雯说道：“我与你保证，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之事了。”他从不与人保证什么，却唯独想给她最大程度上的安全感。

    他不敢想象她此次若当真出了事，他日后该是怎样的一番煎熬。

    万幸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万幸。

    他从未如此时这般庆幸过，甚至感激上苍庇佑。

    “纵是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过于马虎了。”冯霁雯岂会对他生出怨怪之意来，只问道：“我方才听希斋说，事后竟还有人放火烧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祖父的态度上看，也可知此事绝非只是她误食花生过敏这般简单。

    却听和珅说道：“此事我容后再与你细说，你如今大病初醒，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亦不宜多思。”

    只要她醒来，于他而言，再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知他是出于自己的身体考虑，冯霁雯也不坚持追问此事内情，只又问起了紫云的情况来。

    既是画舫被烧，不知紫云可有危险。

    “紫云格格无碍，当时只是呛了些水而已，当日就救上岸之后，便被接回府去了——这两日都曾亲自来看过夫人。”

    冯霁雯听罢便放心下来。

    平安无事就好。

    旋即下意识地往外间方向看了一眼，又问道：“小仙呢？她可是受伤了？”

    方才只瞧见小茶那丫头了。

    听她问起小仙，和珅有着短暂的迟疑。

    后才道：“应是在歇息。”一副他亦不太清楚的语气。

    有些话，是不宜由他开口讲明的。

    再者冯霁雯刚清醒过来，短时间内尚且不好接受太多不好的消息。

    然而冯霁雯见他神情，心中已是涌现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正待要追问之时，却忽听得房顶上方传开了一阵瓦片晃动的声音。

    “什么人！”外间传来和琳的喝问声。

    不明情况的和琳似要追去，却被冯英廉出声阻止了——“他们逃不掉的。”

    冯霁雯听得模糊，不由看向和珅问道：“外面可是出事了？”

    “别怕，只是清理些鼠类罢了。”

    那些只会藏在暗处的鼠类。

    他说得隐晦，冯霁雯却是听懂了。

    他是在清理监视在和宅周围的那些暗卫……！

    和珅一开始没动手处理，是因想查清这些人的真正来路和目的。

    后来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又查明了是金溶月在背后捣鬼，他虽未明说要如何处理，可依今日情形来看，显是从那时起已是在筹划着要将这些人清除干净了。

    “接下来爷打算怎么做？”冯霁雯问。

    “自然是物归原主——”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古话是不会有错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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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短见（月票×120

﻿    翌日一早，金溶月便不顾尤氏的劝阻，出了门去。

    尤氏认为女儿有伤在身，又刚出宫，应是不宜外出的。

    殊不知，若非是真的着了急，金溶月也绝不会选在此时出府。

    她当真是没法子了！

    昨晚她不仅没能等到守在和宅附近的暗卫们传回消息来，就连后面派去查看情况的人也没再回来过……

    无需再行印证，便必可知是出事了！

    一定是和珅动了手脚！

    先是在赤灵芝上作假，反将了她一军，后面又紧接着对监视在和宅内外的暗卫们下了手，短短一日之内，可谓是斩断了她的手脚……这般的雷厉风行，竟是她从未料到过的！

    可令她想不通的是，他既然有这个能力将她安插的眼线尽数拔除掉，想来绝非是一时之意，而是早有准备——可倘若如此，他必然已将这些暗卫们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了，既知是十一阿哥的下属，他又怎能做到如此毫不顾忌？！

    他就不怕如此贸然行事，会惹怒到十一阿哥乃至是景仁宫吗？

    他难道不曾想过后果？

    还是说和珅此番本就抱有了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心态在？

    可不知为何，她总也觉得和珅此番看似冲动之极的举动之下，总藏着别的算计在！

    一个除了太岳家之外，毫无背影的寒门子弟，去年刚从咸安宫官学肄业，晃眼间已身居刑部尚书高位，总不见得全靠得时运二字……

    越是这么想，金溶月便越觉得不安。

    “再快些！”

    隔着车帘，她再次出声催促车夫。

    “姑娘，眼下时辰还早，纵是早早到了也不见得就能见到十一阿哥，此处为闹市，车马赶得太急反倒容易招人耳目。”阿碧在一旁细声劝说道。

    她越发觉得姑娘的耐性渐渐地一日不如一日了。

    可姑娘这大半年以来身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她皆也看在眼中。

    尤其是从静央楼一事之后，几乎是事事难顺。

    再到八侧福晋之事过后被送回家中养伤，秀女的名分也不知是否保住了，这等不清不楚的境地，更让姑娘为此熬心不已。

    这么多事情磨下来，她甚至觉得姑娘身上那股清傲之气都被磨得所剩无几了。

    虽都是清清冷冷，可如今的金溶月更令她觉得畏惧。

    金溶月似根本未听到阿碧的话一般，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车辙碾过之处，扬起一阵阵尘嚣，亦惊到不少行人。

    “大街上的，怎么赶车的！”

    “就是，也不怕伤着了人，汲汲皇皇的，赶着去奔丧吧……”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没瞧见那是金府的马车么？仔细让人听了去，再祸从口出啊……”有眼尖的人出声提醒道。

    “金府？就是前些日子刚被夺去了兵部尚书之位的那个金府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也轮不到咱们这些人来说三道四啊……”

    “……”

    马车中的福康安闻言脸色一整，即是掀了帘看去。

    果见前方躲躲闪闪的人群中，正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金家的马车……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便张口吩咐了车夫跟上去。

    虽只金府的主子不止金溶月一个，但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他也不想就此错过了。

    他太久未曾见到金溶月了。

    前几日听闻她被送回家中养伤，他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着人都仔细打听了一番，得知金溶月是‘好心办坏事’，无意间造成了八侧福晋早产的局面之后，竟因愧疚自责而当场撞破了头，昏迷许久。

    得知此番‘内情’之后，福康安说不出的心疼，几次都欲差人前去金府探望，却只因怕给金溶月造成困扰，只能强自忍住了。

    却也一直都在暗中仔细留意着有关金溶月的消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两条长街，最终却是来到了正黄旗辖地内。

    眼见前方便是定府楼街，福康安不由想起了之前也曾有一次，自己亦是在这附近曾偶遇到过金溶月的马车。

    马车再往前行了一段路，便见车速有所放慢。

    似是要到目的地了。

    福康安无比费解。

    此处为正黄旗辖地，纵是要进香，最近的一处也在法华庵，离此处尚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金家的马车停在这里作何？

    还是说里头坐着的实则是外出办事的金大人？

    福康安正兀自疑惑间，却见马车已缓缓拐入了一条明巷内。

    如果他不曾记错的话，出了这条巷子往左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别苑——别苑的主人，似是十一阿哥。

    他曾受邀来过一次。

    福康安正还要往前跟去，一解心底疑惑之情，马车却被人迎面拦下了。

    “三爷！”

    对方骑马而来，起了满头的汗，跳下马来与福康安行礼。

    “福齐？”福康安透过被车夫撩起的马车帘看到了来人，有几分意外地问：“你来作何？”

    这是傅恒府中管家之子，为人精明能干，最受傅恒夫人看重。

    他平日里是轻易不做这些跑腿的差事的。

    除非是有要事，额娘恐其他人办不好——

    “府中有急事，夫人特地让奴才前来请三爷即刻回府一趟！”

    “何事！”福康安忙问。

    “老爷从云南让人传了信回来……”福齐未有多言，只道：“待三爷回府之后，见到了夫人，自会知晓详细——”

    福康安闻得此言，又往金家马车消失的巷内看了一眼，只能道：“……回府！”

    ……

    今日一早，椿院里便不平静。

    冯霁雯是被惊醒过来的。

    小仙自缢了——

    “快去请谢郎中来！”

    将人救下之后，秦嫫替小仙掐着人中，身上仅披着一件藕粉色褙子的冯霁雯白着一张脸急声吩咐道。

    小茶吓得魂不守舍，手中擦桌子的抹布都来不及丢下，便急忙奔出了椿院。

    ps：嘤，还好赶在了十二点之前写完！这章还没来得及修错别字，先传上去再说，等会儿捉虫~！

    多谢大家的等待和包容，每一票支持和每一章订阅，谢谢！

    晚安！

    好梦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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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 得知

﻿    得幸的是有惊无险，小仙经谢郎中诊看之后，不多时便转醒了过来。

    据谢郎中所言，小仙脖颈上的勒痕只是皮外伤，麻烦的是她体内的郁结之气，已致气血严重淤堵，伤到了身体的根本——所开之药只是辅助，而至于能否好转，还得看小仙本身是否能够调节得了。

    冯霁雯听罢久久未语，只传了秦嫫过来问话。

    ……

    小仙一经睁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高椅上的冯霁雯。

    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她便忙要撑着身子起来。

    冯霁雯听得动静，连忙欠身制止了她，道：“别乱动，先躺好。”

    小仙声音低哑地道：“太太在这儿，奴婢哪儿有躺着的道理……”

    “暂时就没跟我论这些规矩了。”冯霁雯替她掖好了被角，语气说不出的复杂。

    “太太……”

    小仙望着面前的主子，忽而就红了眼睛，哑着声音说道：“太太不该救奴婢……”

    “在画舫中你亦救过我。”

    小仙眸中含泪地摇头。

    “若非是奴婢大意，太太也不会无端受此惊险，奴婢犯下如此大错，本就没资格再继续伺候太太了……”

    “你既知有错，只该日后引以为鉴才是，可你倒好，我还未道要如何罚你，你却要以死谢罪了，这又是哪门子做下人的道理？”冯霁雯的神情有几分少见的严正。

    她方才已从秦嫫那里得知了小仙的大致经历。

    若说心疼，她断然不比任何人来得少。

    小仙在她心目中，向来不是普通的下人可比，得知小仙出了这等事，她恨不得将于齐贤碎尸万段了才好。

    可她即便再气再恨，如今在小仙面前却也不可表露太过。

    小仙会因此产生轻生的念头，便足可见此事对她的打击之大。

    小仙出事之后的心境可想而知有如何艰难，见她落泪她亦难受之极，可如今最紧要的是让小仙打消寻死的想法，而非是跟她一起哭哭啼啼，控诉他人的恶行。

    除了活下来和让对方付出代价之外，其余的说再多皆是无用之言。

    而听罢冯霁雯的话，小仙眼中的泪水一时越发汹涌起来。

    “奴婢也想一辈子都伺候在太太左右，任凭太太如何责罚也好，奴婢都无怨言，只要太太还肯愿意让奴婢侍奉……可奴婢如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些……哪来还敢妄想能继续伺候太太？”说到最后，已不敢再去看冯霁雯，缓缓将半边脸颊埋入了枕中，一行行泪水浸在黛紫色的枕面上，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在被子下面不住地颤抖着。

    冯霁雯见状眉心中拢着一层浓浓的不忍。

    语气却仍是半分也未有变得柔和。

    她凝声道：“此番你是因我才受的委屈，我心中本就愧疚难当，你若再有其它差池，又要我如何自处？错的明明不是你，你却要寻死觅活，难不成反倒是始作俑者才该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吗？”

    “奴婢……只是实在无颜再苟活于世……”小仙已是泣不成声。

    她无疑是极顾虑冯霁雯的。

    这两日来，谁都不会明白她究竟经受了怎样的煎熬，分明已虚脱到了极致，却茶水皆不能进，甚至不敢合眼，夜里绝不能熄灯，只要眼前陷入黑暗，哪怕是极短暂，脑海中便要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在船上的情形。

    很多时候她就连呼吸都觉得十分艰难，几番险些窒息。

    当日所发生的每一幕于她而言，都是最可怕的噩梦。

    可她……不后悔。

    因为当时的情形，若不是她带着太太向于家的船求救，她与太太只怕很快便要溺死在水中，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的命无关紧要，可太太不一样……

    所以哪怕她事先得知上船之后会遭遇如何可怕之事，却仍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而若不是担心太太会有差池，她根本不可能捱得过这两日。

    在得知太太醒来之后，她本想见罢太太最后一面，与她请罪之后再行自尽，可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她怕自己忍不住在太太面前流泪，也怕自己这幅模样会让太太见了心生不悦，更怕……见到太太看待自己之时的异样目光。

    可太太此刻的眼神中非但没有出现半点异色，反而是在竭力劝她活下去。

    “做错事的人不是你，该觉得无颜苟活于世的人更不可能是你。”冯霁雯的语气略柔和了几分，拉过了小仙颤抖着的手腕，与她道：“发生这种事情，是我没能护得好你，如今我也无力改变什么，但你遭的罪，受的欺负，我必都会给你十倍百倍地讨还回来——”

    哪怕得不偿失，她也一定会让于齐贤这个畜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来……

    这件事情，绝没有善了的可能！

    ……

    和珅自刑部地牢离开，回到家中之时，已近午时。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椿院。

    实际上他离开家刚不过两个时辰，却好似觉得隔了许久未见到冯霁雯，一心想尽快回到她身边，也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想看看她此际是在躺着睡觉，还是靠在榻中看书，或是在逗净雪玩儿，或是抱着安儿在晒太阳。

    总之能看到她好好地待在家里，已是如今最值得他开心愉悦的事情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待他回到椿院之时，冯霁雯已是穿好衣、梳好髻，就坐在正堂之中等着他回来。

    “……”

    和珅见得此状，已是心下了然。

    看来是已经知道小仙之事了——

    到底迟早都是要摆到她面前来的，他亦未想过要刻意瞒她，更非是认为此事于她而言无关轻重，而是正因太了解她的脾性，故而才未亲口告知她，更不曾替她插手过此事。

    “爷回来了。”冯霁雯看向自门外走了进来的和珅。

    “夫人应当躺在床上多加休养才是。”和珅在她身侧的椅上撩袍落座。

    冯霁雯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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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今天过生日，还没做饭，写完第二更就跟舅姥爷去做饭~

    第二更写了一半了，大概十点钟左右能发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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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 一把匕首

﻿    “这赤灵芝确非寻常药材可比，我自今早起身之后便觉得恢复了大半，如今已觉身体与往日无异。”冯霁雯接了他一句话，便径直问道：“昨晚未来得及多说，爷现在可否把当日将我救回之时的情形详细地于我说上一遍？”

    见她反应，和珅心下不由放心了许多。

    许多事情哪怕发生的再不应当，再不如意，可将绝大部分心思都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之中，却无疑是极不聪明的做法。

    只要还有其它事情可做，保持理智与冷静的头脑，就还是极有必要的。

    和珅接过小醒递来的茶，握在了手中。

    因早知她要问，故而也未有它言，只将当时的情形说给了她听。

    冯霁雯虽未听到太多有关小仙之言，但只那一幕‘小仙身上裹着毯子被半夏扶出’的情形，已让她忍不住紧紧攥起了十指，再想到今日自小仙身上发现的伤痕，更是牙关打起颤来。

    清白被毁，于一个小姑娘而言，无疑是最可怕最惨重的打击。

    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冯霁雯暗暗咬了咬牙。

    “可确定了是于齐贤所为吗？”

    和珅无声颔首。

    他虽明面上放着此事未管，但实则早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调查清楚。

    只是在等着由冯霁雯来下决定处理罢了——

    “如今夫人想怎么做，只管去做，无需有任何顾虑。”

    纵是冯霁雯打算要了于齐贤的性命，他如今亦能做得到，且能做得让于家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已替她铺好了所有的路，只看她想要走哪一条了。

    ……

    与冯霁雯谈罢，和珅便将此事交给了秦顾去做。

    秦顾前来椿院领命之时，冯霁雯开口之前，先将一把匕首放在了桌上。

    秦顾看向那把匕首。

    继而垂下头，语气恭谨地问：“不知太太想要怎么做?”

    冯霁雯眼神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秦顾听得脸色一变。

    “……”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领命下来，带上了冯霁雯交给他的那把匕首，离开了春院。

    太太的吩咐很简单，甚至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办。

    禽兽这种东西，不能脏了别人的手。

    ……

    同一刻，于府。

    “和珅还没回信？”

    “回老爷，暂时还未有信传回。”

    于敏中坐在堂中，听罢下人的回话，有些心烦意乱地摆了手道：“退下吧。”

    话音刚落，又吩咐道：“让大公子过来见我——”

    此时已是午时，于齐贤却还未起身。

    来至上房正堂之时，还是一副睡颜惺忪的神情，衣扣更是歪歪斜斜地叩错了两粒。

    “你倒是沉得住气，竟还能一觉睡到现在。”于敏中冷哼道。

    于齐贤闻言不以为意地动了动嘴角，懒懒地在一旁坐了下来，问：“这大晌午的，也不知阿玛让人找我过来所为何事啊？”

    “明知故问！自己做的好事，难道这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您……您说的还是那茬儿啊？”于齐贤笑了一声，道：“这事儿不是已经完了么？您怎么还老放在心上。”

    “完了？”于敏中冷笑了一声，“你真当和珅会善罢甘休不成的？”

    “不就是一个臭丫鬟吗……再者说，若不是我，他家那婆娘说不定早淹死了呢！我没让他备份儿厚礼来谢我，那是我不计较——”于齐贤大言不惭道：“一个丫头便换了他婆娘的命，这么划算的买卖，这天下哪儿找去？”

    “这种屁话你也说得出来！”于敏中见他如今还未意识到自己闯祸，不由怒道：“和珅若无意计较此事的话，当日岂会让人绑你回来！”

    当天于齐贤是被刑部的人五花大绑送回于家来的。

    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愣是将人一路‘押’到了他这个一家之主跟前——

    “您就不能不提此事了吗……您还嫌我不够丢人还是怎么回事？”

    “亏你还知道丢人二字！”于敏中道：“昨日一早我已让人传了话给和珅，可谓好话说尽，为的便是让他不要声张此事，可你知和珅他是如何回应的吗？……他至今都未回过一句话！”

    真正一张脸丢尽的人是他！

    和珅的阿玛尚且在世之时，便与他是死对头，他是亲眼看着常保一家是怎样一点点没落下去的，而随着这些看似不可逆的没落，他的心适才一点点地放了下去……可不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他竟落得一个要低声下气主动跟常保的儿子讲和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一个除了给他惹祸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好儿子！

    “不是……我说您找和珅做什么呢？”于齐贤丝毫没瞧见于敏中愈发难看的脸色，怪笑了一声道：“您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自找没趣儿了吧？和珅他要真有胆子敢跟咱们作对的话，岂会等到现在都没动静？您就别在这儿杞人忧……”

    “嘭！”

    于敏中抬手将于齐贤端到手中的珐琅茶盏一把挥落在地，吓得于齐贤愣在当场。

    待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起了身来，一面拂着身上的水珠儿跟粘在衣上的茶叶，一面道：“这好端端地，您干什么呢！”

    “咱们于家迟早得毁在你这个混账手里！”

    于敏中手一指门外，道：“你给我滚出去！”

    “我……”于齐贤皱眉看了他一眼，心下觉得莫名其妙至极，遂也懒得多言，脸色也不大好看地抬脚离开了上房。

    “大公子，您走这么快是要去哪儿啊……”小厮小跑着跟在于齐贤身后。

    “回房更衣，吃酒去！”于齐贤闷声道。

    “可大奶奶还病着，若让夫人知道了您又出去吃酒的话，八成儿又要……”

    于齐贤年初娶了袁家二小姐为妻，如今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却因前些日子里其父袁守侗一案深受打击，至今卧病不起，又不敢轻易吃药，只能****在床上静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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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过生日，这章不算加更~算作两章日常更新好了~

    过生日去了，祝大家开得开心么么哒~(*￣3)(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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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 求见

﻿    冯英廉今晚留在和宅用的晚饭。

    饭桌上见孙女儿气色与精神皆不错，显是赤灵芝起了极理想的作用，老爷子这一颗牵肠挂肚的心才算真正跟着安定了下来。

    这几日来的诸多事端让冯霁雯也感到余惊未了，饭后本打算跟老爷子好好地说说话儿，不料老爷子却不买账，只道自己跟孙婿还有事要谈，让她早早回房歇了去。

    冯霁雯笑着叹了口气。

    因知老爷子多少存着些让自己多加歇息的关怀在，便也未再坚持，只吩咐了丫鬟们记得点两个火盆子送去外书房，供老爷子与和珅谈话之时取暖所用。

    如今这天儿，白日里倒还好些，可一到夜里却真正是有了寒意初显的，冯英廉到底上了年纪，腿脚皆受不得寒，和宅比不得英廉府精细，不曾设下地龙，只能多烧些炭了。

    炭火在火盆子里烧得“啪啪”作响，驱散了满屋子的冷意。

    外书房里统共坐了四个人。

    除了和珅跟冯英廉之外，丁子昱同钱应明也在。

    和珅两日后便要赶赴云南，有诸多事宜要一一交给丁钱二人，又因今晚同冯英廉的谈话算不得如何隐秘，便未有刻意将二人避开。

    在谈公事之前，冯英廉跟孙婿问了些其它之事。

    头一条便是有关赤灵芝——

    孙女刚醒来，他又琐事缠身，故而一开始倒不及去细问。

    和珅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短暂的意外之后，冯英廉点了头道：“……如此倒真是要多谢这位汪贵人了。”

    他对这位未入宫前的汪家三姑娘印象并算不得多么深刻，只隐约得知其同孙女似乎是有些来往的。

    后又忍不住笑着摇头说道：“只是不曾想到到头来反倒是欠了汪家这么一个人情。”

    原本是一门不打算再有任何来往的远亲。

    却听和珅道：“据小婿所知，汪贵人愿施以援手，并非是因汪家同英廉府之间的关系——汪贵人自入宫之后，与汪家几乎也没了来往。此番因‘静姨娘’一事，汪家找了人入宫请其从中帮忙，可如今也未见着汪贵人插手此事。”

    那****去应亭轩向汪黎芸求取赤灵芝，有一位在内务府做事的太监上前来攀谈之时，为找话资，便将汪士英托他前来传话一事说了出来。

    至今汪家还跟无头苍蝇似得乱撞，可见汪黎芸并无相帮之意。

    若不然，单单凭借着她身体有些虚弱，皇上便将价值连城的赤灵芝赐给了她来调养身体这等恩宠来看，但凡她有些许想帮汪家解围的心思，汪家都绝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可见她与汪家之间的关系十分不妙。

    冯英廉：“原来还有这等事。”

    汪黎芸同汪家之间的事情他们不甚清楚，但汪黎芸此番大方相助，却是真真正正的实情。

    不管她是出于与冯霁雯交好，亦或是其它，这份大恩，冯英廉与和珅皆是记下了。

    一旁的丁子昱听着这些话，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地砖上，有几分难以描述的复杂。

    如此听来，她在宫中应是过得极不错。

    他……多少也可放心一些了。

    ……

    翌日一早，冯霁雯起身洗漱用罢早饭，由丫鬟们伺候着更衣梳发，从上至下穿戴皆考究细致。

    今日她要随和珅一同出门——去圆明园。

    乾隆昨日起驾往圆明园，同行的除了嘉贵妃之外，还有十五阿哥永琰与九格格和恪。

    另还有一个汪贵人。

    此时乾隆去了纪恩堂召见和珅，嘉贵妃则留在了西园暖阁中歇息。

    “十五阿哥跟九公主带着太监们往后湖里游船去了，奴婢去瞧了瞧，倒是玩儿的正欢呢。”随行的大宫女远簪立在一旁正说道。

    嘉贵妃听罢阖了阖眼。

    到底还是孩子，玩儿心大。

    片刻后，又问：“双佳斋那边儿可有什么动静么？”

    远簪微一摇头，低声答道：“自昨日汪贵人住进去之后，便未见其出来走动过，问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只道多是在看书刺绣。”

    末了又道了一句：“万岁爷至今也未踏足过双佳斋。”

    嘉贵妃仍未睁眼，嘴角边却露出了一抹意味难辨的笑。

    她就奇了怪了。

    这个汪贵人自进宫之后，如今尚未侍寝，那应亭轩皇上也只去过一次，且只呆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而就是在如此情形之下，这位汪贵人一连升了两回位份，皇上虽不曾如何张扬过，然而暗下大大小小的赏赐却也没少往应亭轩送。

    这回来圆明园处理政务，更是带上了她。

    这些看似矛盾又无情可原的举动，让嘉贵妃颇为费解。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张开了眼睛。

    “今日天儿倒不错，闷在这暖阁里倒是可惜了，去一趟双佳斋，去给汪贵人传句话儿，便道本宫邀她同去月地云居走一走，也好顺道儿上柱香，给她驱一驱病气儿。”

    这位汪贵人在宫中得了皇上特允，不必前往各宫请安，而她作为后|宫之首，若特意召见其，反倒太过惹眼。

    眼下这圆明园中没有其他嫔妃在，她邀其就近在这园中赏一赏景，倒是无可厚非的。

    她恰好真正想见一见这位汪贵人了——

    远簪闻言应了句是，刚要退下传话之时，迎面却有另一名宫女垂首行了进来，与嘉贵妃禀道：“娘娘，和太太在外求见。”

    “哦？”嘉贵妃微一挑眉，眼底很有几分意外之色。

    今日和珅前来，竟是带了夫人同行的？

    往日皆是她请冯霁雯入宫，而冯霁雯主动前来求见，却还是实打实的头一遭。

    嘉贵妃直觉她此行前来，必是事出有因。

    冯霁雯的脾性，她还是多少知道些的。

    若是无缘无故，她绝不会特意跟着和珅往圆明园来……

    “请进来罢——”

    嘉贵妃示意远簪先留下来伺候。

    冯霁雯前来尚且不知所为何事，待她见罢了冯霁雯，再着人去请汪贵人亦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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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二更想必很晚，大家照例明早看吧~^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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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交待（月票×150加

﻿    今日冯霁雯穿了一身秋香色绣淡白栀子花旗服，施了脂粉的脸上光滑白净，外披着的朱红素面儿锦忴将气色衬得的很不错，半分看不出刚历经了一次生死灾病的羸弱模样。

    她脚下踩着旗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仪态一如既往地端庄得体。

    “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

    “快起来。”

    嘉贵妃面带笑意地道：“坐下说话儿。”

    “谢娘娘。”

    冯霁雯在一侧的黄梨木圈椅中落座下来，脸上亦带着淡淡笑意，开口讲道：“本打算进宫给娘娘请安来着，昨晚恰听和珅提起圣驾来了圆明园，娘娘也同在，这便就过来了——此番妾身不请自来，贸然扰了娘娘清净，还望娘娘勿要怪罪才好。”

    “你这说的什么话近日来正想着要传你进宫说说话儿呢……我倒巴不得你来扰我清静才好！”嘉贵妃一脸和气地玩笑道。

    暗下却是听从了冯霁雯话中的弦外之音来。

    又见冯霁雯脸上笑意有几分“勉强”，便更是肯定了她此行前来绝对是有要事。

    “妾身前几日便想着进宫陪娘娘解闷儿来着，怎奈何遇到了一桩大麻烦，说来惊险，竟是险些将命都给交待了……”冯霁雯似随口提起一般，语气中有着故意透露给嘉贵妃的‘故作轻松’。

    嘉贵妃闻言却是结结实实地被惊住了。

    她竟不知冯霁雯何时出了这等事情……

    “这是何故？”她满脸关切地道：“快说给本宫听听——”

    冯霁雯便如实将当日在什刹海发生的险情一一说给了嘉贵妃听。

    末了又将和珅取得赤灵芝出宫的路上，遇了黑衣人袭击一事也一并道明，只是隐去了和珅事先设局抓人这一内情。

    嘉贵妃听得脸色大变。

    先是设计暗害，后又放火烧船，竟还胆敢袭击一品大员……

    “天子脚下，竟有人行如此猖狂之举……简直是目无王法！”嘉贵妃怒斥了一句，便问冯霁雯：“此事非同小可，可在衙门或刑部备案了”

    暗下却是在想，若真是衙门刑部能够解决得了的事情，冯霁雯应当不会特意来此处见她。

    此事……只怕还远非冯霁雯所说的这般简单。

    “回娘娘，尚未去衙门刑部报案。”冯霁雯摇了头道：“亦未敢宣扬出去。”

    经她这么一说，嘉贵妃适才恍然过来。

    也是。

    倘若报往了衙门，依此事事态之严重来看，必然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了，她又何以半点风声都不曾耳闻过？

    原因无他，必是和珅死死地封锁住了消息。

    “此事还有其它内情”嘉贵妃试探地问，一面留意着冯霁雯的神情。

    冯霁雯脸上现出了一抹为难之色，并有些犹豫不决。

    “若真有内情，你只管说给本宫来听。”嘉贵妃适时地说道：“倘若是本宫管得了的，必然给你做主。”

    冯霁雯闻言脸上的为难却是半分未得消减，反而愈发浓重了几分。

    在嘉贵妃的注视之下，良久她才缓缓开了口。

    “娘娘有所不知，和珅在遇人偷袭强取赤灵芝之时，后侥幸抓住了几个活口……”冯霁雯说道：“昨日又偶然发现有黑衣人暗下监视在家宅内外，布了局将人擒住，才知这些人潜伏在此已非一朝一夕，竟是一直在监视着家中的一举一动——我与和珅猜想，应是此故，当日我前去什刹海、和他进宫求取赤灵芝等一应行程，才会频频出现差池。”

    嘉贵妃更是震惊。

    可到底是见惯了各种手段的人，她当即便问：“可问出幕后之人是谁了？”

    她猜想，这才是冯霁雯今日前来的关键。

    “起初这些人拒不肯招认，而因事态严重，和珅不得不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在刑部地牢中关押了两日之后，起初偷袭和珅的一行黑衣人中，终于有人肯松了口——”

    嘉贵妃听到此处，已是直觉不妙。

    果然，接下来就听冯霁雯说道：“这些人并非普通杀|手可比，原是出自训练有素的暗卫组织……据此人交待，他出自于‘暗影门’。”

    暗影门……！

    这个暗卫组织嘉贵妃再熟悉不过。

    “又招认称，‘暗影门’隶属于十一阿哥麾下。”冯霁雯最后道。

    “岂会有这等怪事……”嘉贵妃表面仍算得上平静，只微微皱了眉道：“永瑆岂有缘由做出这等事来？我竟不知——”

    这话听着是在将责任主动地往十一阿哥身上揽，实则不然。

    冯霁雯便道：“本是打算查清了幕后之人再与京衙立案，可如今为防事情泄露，再生出其它不好的议论来……却是只有找到娘娘这儿来了。”

    “你跟和珅的心意本宫都知晓。”嘉贵妃道：“难为你们受了这么大的险难委屈，还能忍得下来，未公开处置此事。”

    态度与冯霁雯起初设想中一般通情达理。

    因为眼下把柄在他们手中，精明如嘉贵妃，自然知道该将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

    冯霁雯也道：“此事个中是否存有隐情，还有待查实，依妾身拙见，十一阿哥也是绝无道理做这些的。”

    “你能这么想，本宫十分欣慰。”嘉贵妃叹了口气说道：“永瑆这孩子性子固然不知拘束了些，可本性却是不坏的……余下之事，我自会查明，断不会让你平白受此委屈的。”

    冯霁雯听罢微微垂首。

    “妾身多谢娘娘。”

    “谈什么谢？无论事情真相如何，你受苦受难是真。你且放心，此事本宫必然会给你与和珅一个完整的交待。”

    让人送走了冯霁雯之后，嘉贵妃便立即着人去找了永瑆过来。

    不比面对冯霁雯之时的和颜悦色，永瑆赶到之时，正得见坐在临窗铺着绛紫色金线绣牡丹纹厚毯的炕床之上的嘉贵妃脸色罕见地阴沉着，暖阁之中的宫女们除了远簪之外，皆被支了出去。

    见这情形，永瑆不觉间咽了口唾沫。

    他揣着莫名的紧张，上了前来。

    “儿臣给额娘请安——”

    嘉贵妃抬眼看向他，冷声质问道：“你倒跟我说说，这些时日以来你都瞒着我干了哪些好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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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 ‘供出’

﻿    永瑆被问的懵住了。

    他‘好事’没少干，却不知具体是哪一桩惹了额娘不悦。

    “……儿臣近来按着额娘的吩咐忙着准备大婚事宜，成日几乎是不曾外出过的。”他未有贸然认错，只旁敲侧击道：“儿臣愚钝，若是哪件事做得有不对之处，惹了额娘烦心，还望额娘与儿臣明言，以免再动气伤了身子啊。”

    他一张嘴极会讨人欢心，可嘉贵妃这会儿却半分也不买账。

    “还在这儿同我模棱两可地打马虎眼！”她紧紧盯着永瑆，问道：“你手下的暗影门中近来损兵折将近百人，这些人究竟被你派去作何了？！”

    什么……？

    永瑆如何也没料到今日嘉贵妃发怒竟是与暗影门有关，可……损兵折将近百人？这是什么情况？

    暗影门不比普通侍卫随从，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以一当十都是往含蓄了讲，普通人哪里有本事难得住他们？

    更何况他近来也不曾出动过大批暗卫。

    永瑆错愕惊诧之际，一味地摇头否认。

    见嘉贵妃始终冷眼看着自己，显是半分也不信他的辩解，永瑆不由有几分着急起来，道：“不知额娘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近来儿臣一直在忙着准备大婚之事，何故会大肆调动暗卫？再者道了，儿臣若有要事需办，何曾隐瞒过额娘？”

    “被活捉的暗卫就关在刑部地牢之中，难道会是和珅夫妻二人蓄意诓骗本宫不成！”

    再者，她已命人查实过了，暗影门其中一支暗卫确实不在门中，且被调出已有近半年之久！

    “和珅……”永瑆愣了一愣，道：“和珅抓着了人？”

    再怎么着，也不该落到刑部手中吧！

    “他何来这么大的胆子？既明知是我的人，竟还敢下手！”还跑到额娘这儿‘告状’来了，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费解之余，永瑆只觉得十分荒唐。

    嘉贵妃闻言重重冷笑了一声。

    “和珅大胆？那你可知你的人光天化日之下不光在城中偷袭和珅，更暗中监视陷害其夫人，甚至在什刹海放火烧船，险些使得和夫人丧命，在宫中求了一株赤灵芝才得以保命！”嘉贵妃厉声斥责道：“……依我看，胆大包天的人是你！你莫忘了，如今你皇阿玛可还健在呢！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不成竟敢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乱！”

    永瑆闻言大惊。

    “扑通！”

    他吓得豁然跪了下来，否认道：“……儿臣从未做过这些事！”

    什么偷袭和珅，什么放火烧船？

    别说是吩咐人去做了，就是听他也不曾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儿啊……

    “额娘您当真……当真是冤枉儿臣了啊！”

    别说是真没做了，这等事他就是干了，那也是绝不敢承认的。

    “冤枉你？那你倒是说说暗影门中被派出去的一支人手，现如今人在何处！”

    “……”

    永瑆脸上喊冤的神情有着一瞬间的停滞。

    暗影门中被派出去的一支人手……

    因害和夫人被俘……

    “我、我记起来了……”面对如此严厉的嘉贵妃，又因意识到问题出在了何处，永瑆一时之间不由慌了起来，连最基本的称谓都忘了，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曾自暗影门中调出过一支人手……借与了……”

    说到此处，又缓缓顿住。

    “借？”嘉贵妃仿佛听到了十分荒唐之言，重重冷笑了一声。

    “你当皇子手中的暗卫是什么东西？竟可随意借与他人！暗卫一旦失手被擒，所作所为皆会落到你的头上来！自己握在手中尚且不可掉以轻心，更遑论是擅自借与外人！”

    “……儿臣也未想到会出这等差池，月儿她起初只道是要查探冯霁雯的底细，才与我暂借了些人手过去……却不知如今怎会做出如此欠妥的举动来——”永瑆忙着洗脱责任，一时也顾不得金溶月了，一而再地道：“儿臣可以对天发誓……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知金溶月与冯霁雯不对付，却当真没想到女子间的恩怨，竟会激烈至此。

    况且当时美|色当前，对金溶月有求必应的他又哪里有功夫去想其它……

    “你将暗卫借与了月儿？”嘉贵妃眼底神色愈冷。

    自金溶月假借永瑆的名义取走宫中冰茸之时，她便觉察到有异，却也没料到会有今日之事！

    “没错儿……是、是儿臣糊涂！”永瑆急道：“可儿臣与和珅夫妻二人素无来往过节，此番月儿有此举动，儿臣亦是被蒙在鼓中啊!”

    他这两日倒似乎是听说金溶月想要见他，可他忙得脚不沾地儿，又觉得纵是见了她，不外乎也就是听她那些怨怪之言，实在没什么意思，故而也就没去见她。

    现如今想，倒是万幸！

    若是暗下见了，反倒是说不清楚了！

    “此番你倒该庆幸和珅比不得旁人，是个心眼奇多之人，明白从中权衡轻重的道理……若是换做常人，只怕早捅到你皇阿玛跟前去了！届时纵然你有十张嘴也不顶用，又何来的机会在我跟前喊冤！”

    “是……额娘说得极是……”永瑆忙不迭道：“儿臣知错。”

    “你既与此事无关，暂时就不必插手去管。大婚之前，除了进宫请安之外，其余一律不得擅自出府，更不可再见月儿。”嘉贵妃沉声吩咐道：“若你再敢犯糊涂的话，我这个做额娘的也难再保你了！”

    真是块儿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但凡再有第三个儿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永瑆顶着满头冷汗连连应是。

    都说红颜祸水，美|色多误人，今次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眼下再去想金溶月那张清傲惹人的脸庞，已觉得同脱俗二字再扯不上什么干系。

    往前视作孑然不染凡尘，仙子一般的人物，到头来不光是不能免俗，更是心思阴暗难测，且做起事来全然不顾他半分死活，活生生就是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怪物。

    厌恶之余，他甚至觉得惧怕。

    恍惚间，他在金溶月身上多年堆积起来的爱慕与想象，在得以亲近之后的日渐消磨之中，终在此刻全然崩塌，乃至不复存在。

    ps：时间紧迫，没全部修，如果有错别字的话，大家帮忙捉下虫，我给大家送经验值买辣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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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 上门（月票×180加

﻿    “怎么跟你说的？都说了近来天寒，你头上的伤又未好全，非得要出门去，有什么事等几日难道就晚了不成？眼下染了风寒，遭罪的不还是你自个儿么？”

    金府，金溶月所在的清蕖院中，尤氏正坐在床边跟女儿絮叨着。

    金溶月昨日一早出门，在别苑中等了永瑆整整一日，都没能把人给等来。

    一时既是慌张不安，又是恼永瑆对她置之不顾，晚间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之下，竟是发起了高热来，又夹带了一身风寒。

    尤氏不明内情，只当她是在外吹了冷风受寒所致，此时便是一半责备一半心疼地道：“病未好全之前，这回再不许出门了，任凭你怎么跟我犟也都没用——”

    金溶月却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半句不曾回应过。

    现如今她满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那些被和珅抓去的暗卫如今是什么情形，可供出幕后是谁来了，永瑆又可曾听说了此事。

    她算准了被当做刀来使的静姨娘因顾忌儿子在她手中而绝不敢供出她来，故而才下了决心要彻底拔除掉冯霁雯这颗眼中钉。

    可她如何也没料到潜伏在和宅这么久从未出过差池的暗卫竟会失手被擒！

    更没料到和珅竟敢贸然对这些暗卫动手。

    又因半点猜不透和珅的用意所在，难免感到提心吊胆，一颗心始终不得安定。

    纵是当着母亲的面，她亦有一种幼时做了错事，生怕被别人揭穿责问的不安。

    只是这种不安远比幼时来得强烈百倍千倍。

    听着尤氏仍在耳边嘱咐着她，金溶月只觉得满心烦躁，微微皱了眉道：“母亲，我觉得倦得慌，想要睡下了。”

    “里里外外折腾了一整夜，你也该累了。”尤氏体贴地道：“便先歇着吧，等待会儿丫鬟将药端过来，你记得趁热喝了。若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便让丫头再去跟我说一声儿，万不能忍着，可听见了？”

    金溶月耐着性子点头。

    尤氏起了身后又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交待了丫鬟们小心伺候着，适才离开了清蕖院。

    只是不料这厢刚回到上房中，还未来得及坐下，便有一名前院里伺候着的丫鬟疾步前来通禀——

    竟道是嘉贵妃来了。

    “贵妃娘娘？”尤氏被惊了一惊。

    嘉贵妃久居深宫，虽是金家出去的嫡女，但在金家老太爷跟老太太去世之后，几乎是未再回过金府了，平日里若有点什么事儿，多是让宫女来传句话，亦或是召金简与尤氏入宫，如今日这般亲自回金家来，尤氏已记不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尤氏连忙起身，命丫鬟们伺候着更衣。

    这般打扮去见嘉贵妃，无疑是失礼的。

    尤氏里里外外一通忙活，收拾完罢，便赶忙带着一群丫鬟去了花厅见嘉贵妃。

    路上她在想，这回嘉贵妃回来，没准儿是跟老爷复用有关，故而堆了一脸的笑意，刚踏进花厅内便亲切热络地道：“方才听丫头道娘娘回来了，妾身还当是自个儿听错了呢！娘娘今日极不易得了闲儿回来瞧瞧，怎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儿？也好让妾身跟老爷好生准备一番，提早等着娘娘回来呢！”

    她话音未落，一双眼睛瞧见了厅中情形，却见金简已在作陪，只是不知为何从金简看到上座的嘉贵妃，二人脸上俱无一丝笑意，尤其是嘉贵妃，脸色甚至有几分冷厉感。

    而她方才所言，嘉贵妃也未有出言回应哪怕一字半句，见她进来只是问道：“怎不见月儿？”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尤氏脸上笑意微凝，闻言忙答道：“月儿昨夜染了重风寒，这会儿想必是刚吃完药睡下。”

    尤氏本以为嘉贵妃不过随口一问，却不料嘉贵妃听罢面色不改地道：“让她立刻过来见我。”

    语气如脸色一般强硬冰冷。

    在深宫里磨了半辈子的人真正冷起脸远非普通妇人可比，见她如此，尤氏甚至被震慑得结巴起来，强自镇定地问：“可、可是月儿她做了什么错事，惹娘娘不悦了？”

    嘉贵妃未语，只冷笑了一声。

    那边金简已沉了声音催促道：“还不让人把月儿找过来？”

    尤氏一时也不敢再多问，忙吩咐了丫鬟去清蕖院请金溶月过来。

    此时清蕖院中，阿碧刚将熬好的药送到金溶月房中。

    金溶月眼睛也未睁，便吩咐道：“端出去倒了吧，日后不必再送到我眼前来，熬好便倒掉。”

    阿碧闻言不禁有些迟疑地道：“可姑娘如今身子正虚着，不吃药哪里能行？”

    “我吃药不吃药，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

    “……”

    阿碧闻言，唯有托着朱盘退了出去。

    刚出得房门，恰见有一名极眼熟的大丫鬟快步走了过来。

    阿碧认出了来人是夫人尤氏身边伺候着的阿浣，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问道：“二姑娘可在房中？”

    “姑娘正歇着呢，不知阿浣姐姐前来何事？”

    “是宫里头的嘉贵妃娘娘过来了，说是要请二姑娘过去前院说话儿呢。”大丫鬟道：“老爷跟夫人都已过去了，快快请二姑娘起身收拾收拾罢，可别让娘娘等急了才是——”

    阿碧闻言倍觉意外，因来人是嘉贵妃，故而一时也顾不得金溶月身体不适，忙就折身回了房中传话儿。

    金溶月强撑着让阿碧伺候着起身穿衣。

    “姑娘脸色病气儿太重了些，可要略施些脂粉掩盖一二？”阿碧替其梳发之后问道。

    金溶月看了一眼自己倒映在镜中脸色微黄，唇色苍白的脸颊，却是径直起了身来。

    如此去见姑母刚好，还施什么脂粉。

    她通身充斥着弱不禁风的羸弱之意来到了花厅，却不料刚来到嘉贵妃面前行礼，身子还未及直起之时，就遭嘉贵妃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啪！”

    ……

    ====

    PS：第二更，大家晚安，好梦^_^

    （今天的作者感言里有近来大家的打赏和月票名单~）

    感谢大家的每一份支持~

    鞠躬~(未完待续。)

    366上门（月票×180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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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 ‘黑历史’（含月票210加

﻿    未有防备的金溶月直是被打得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月儿！”

    尤氏被吓得惊呼了一声，忙自椅上起了身来将女儿扶住。

    金简亦是微微瞠目，有几分诧异地看向坐在那里的嘉贵妃。

    “娘娘……不知月儿做错了何事啊！”尤氏满面惊吓地看着面前座上的嘉贵妃。

    金溶月也算是嘉贵妃看着长大的，往前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别说是如今日这般动手了，就是一句重话那也是不曾说过的啊！

    尤氏惊慌失措地扶着身形战栗的女儿，却未等到嘉贵妃的回答。

    嘉贵妃一双泛着怒意的眼睛锁在了金溶月的脸上，凝声道：“跪下。”

    “娘娘，这……”尤氏更是傻住。

    在尤氏的搀扶之下，金溶月缓缓将头偏到一侧去，眼中泪光隐显，却紧紧抿了苍白的唇，面上一派倔强之色。

    厅中一应下人丫鬟早被屏退，四下有着一瞬间的寂静。

    “跪下！”

    嘉贵妃再次道。

    “还请姑母说明月儿究竟犯了什么错。”金溶月语气不卑不亢，目光锁在前侧方几案上摆放着的一只元霁蓝釉白龙纹梅瓶上，下颌微微抬起。

    嘉贵妃见状不由冷笑了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竟还在这里跟她端架子……当真是半点也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她抬起手来，重重地落在了肘边的茶几之上，茶具晃动，发出一阵“哐”的响动来。

    “本宫让你跪下——”嘉贵妃冷极的眼神中是一派不容置喙的严厉。

    紧接着出声的人是金简。

    “月儿……还不快跪下！”金简紧紧皱眉，眉间神色亦紧绷着。

    虽不明原因，但端看嘉贵妃今日竟特意前来问罪的架势，想来里头的事情必然不简单。

    金溶月却仍不为所动，只重复道：“月儿有错自是当跪，可月儿不知自己！”

    “事到如今你竟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不知自己？”嘉贵妃豁然起了身来，厉声道：“你先是巧言从永瑆手中借得暗卫死士，监视在和家内外，后又设计谋害和夫人性命，竟是到了在什刹海边纵火烧船这等明目张胆的地步！还有前日里，偷袭和珅抢取赤灵芝，亦是你的手笔！”

    嘉贵妃诘问道:“你且说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处错怪冤枉你了！”

    金溶月闻言脸色顿变。

    这些事她做得隐秘，姑母岂会忽然得知！

    “这……”尤氏听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地摇头道：“月儿岂会做出这些毫无缘由的事情来？娘娘可是弄错了？”

    她的女儿向来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是在琴棋书画锦绣堆里长大的，手指上沾过最脏的东西恐怕就是墨渍了，哪里可能会去……找什么暗卫死士，还谋人性命！

    尤氏半分不信。

    一旁的金简亦无比诧异，然而却非尤氏这般认定此种必是有误会在。

    他忽而想到了当初和珅查办团河行宫圣驾遭刺一案，查到袁守侗头上之时，来提醒他的并非别人，而正是他的女儿金溶月——

    一个束之高阁的姑娘家岂会消息比他更要灵通？

    当时他便觉得蹊跷了……

    但到底事关金家，他纵然心底存疑，却还是与嘉贵妃问道：“不说其它，单说月儿她一个女儿家，同和珅能有什么过节？岂有道理去监视偷袭？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她同和珅或许没有过节，可同和夫人之间怕就不可知了。”嘉贵妃冷笑着道：“你们当本宫此番送她出宫当真是想让她回府养伤吗？你们养得好女儿，在香炉中掺放了于孕妇而言有剧毒之效的药材，险些害得八侧福晋母子性命不保，行如此之举为的便想借此陷害于和家夫人！”

    “此事本宫替你们遮掩了下来，保住了她的名声安危，可这回她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于金家于永瑆而言皆是一桩大祸患！如此情形之下，只怕是本宫也难再保她了！”

    听完嘉贵妃这一席话，金简已是震恐惊骇不可名状。

    “……”尤氏更甚，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望着被自己扶在身前的女儿，张口却久久无法言语。

    她还是不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些事来！

    “你姑母所言是真是假！？”

    金简站起了身，逼视着金溶月问道。

    “……”金溶月紧紧攥紧了手指，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唯独方才挨了嘉贵妃一巴掌的左半脸颊上的指印仍然通红的醒目。

    觉察到气氛的可怕，尤氏不自觉地晃了晃女儿的手臂，颤声问道：“月儿……你父亲问你话呢？你心里有什么话，快些说出来……母亲信你，是绝不会做出那些事来的，对不对？”

    金溶月却仍未有言语，僵硬着身形站在那里，眼底一派翻涌之色。

    “此事是和夫人亲口禀于本宫所听，那些暗卫至今还在和珅手里！”嘉贵妃最后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应当知晓其中轻重牵连！和珅两日之后便要离京赶赴云南，这两日内若你们给不出一个交代来，到时只能由本宫来替你们拿主意了！”

    金简将嘉贵妃送出金家，再折回花厅之时，脸色已阴沉得足以滴出水来。

    “将二小姐关进祠堂，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送水送饭，更加不得擅自靠近！”

    “……老爷不可啊！月儿她如今抱病在身，哪里禁得起此般折腾！您要罚便罚妾身好了……且放过月儿这次吧！”

    金简不顾尤氏的阻拦，竖眉沉声道：“带下去！”

    ……

    此时的冯霁雯，刚与和珅一同回到家中。

    回到椿院，夫妻二人在堂中坐下吃茶歇息，冯霁雯便与和珅谈起了今日之事来。

    她今日前往圆明园寻嘉贵妃，说明事情缘由，看似是最直接最没有技巧可言的处理方法，但于眼下，却是最有利的。

    一来和珅贸然动了十一阿哥的暗卫，若自行处置了反会惹得嘉贵妃不悦不谈，更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而这些暗卫真正的主子乃是十一阿哥，故而此事注定从一开始便没有办法公开处置。

    若不然，等同是要与金家和景仁宫两方势力抗衡，显是自找没趣。

    故而以力制力才是最明智最省力的对策。

    这些是冯霁雯的考量。

    她所能考虑到的，和珅自也想得到，但除了这些之外，促使他做下如此决定的还有另外一重原因——

    那便是他临走在即，需想尽一切办法来保证冯霁雯在京中的安危。

    除掉潜伏在家宅周围的暗卫，是他一早便在筹划的，纵无此事，也会动手。

    而至于汪家的那位静姨娘，亦在他的考虑之中。

    可最大的隐患，当还是金家二小姐金溶月。

    此番金溶月对冯霁雯下手，若当真要他来处理的话，绝不会只是让嘉贵妃来拿主意这般简单，可眼下他并没有这个时间与精力来对付金溶月，故而只能借嘉贵妃之手，以保证他不在京中这段时日里冯霁雯的安危——

    今日之事，嘉贵妃纵只是为了十一阿哥着想，定也不会轻易放过金溶月。

    而至于金家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他并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斩断金溶月再出手加害冯霁雯的可能，而至于其它，待他从云南回来之后，自会亲手去做。

    思及此处，和珅不由想到昨日他让伊江阿去查金溶月的底细之时，伊江阿一副嫌弃的表情‘谴责’他，枉为读书人出身，竟半点不具备‘君子不与女子一般计较’的修养。

    这话和珅不敢苟同。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犯错是否需要付出代价并非取决于是男人还是女人，是长者还是幼童。

    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况且在他眼中，除了自家媳妇儿之外，其它女子似乎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女子，着意去区别性别，完全是多此一举。

    想到这里，和珅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冯霁雯，道：“昨晚伊江阿让人传了书信来，信上道是查出了金二小姐暗下一些不甚磊落之举。”

    近几日伊江阿在央着他带他一同去云南，故而办起事儿来可谓是不遗余力，昨日刚得了他的授意，当晚便拿出结果来了。

    冯霁雯听了问：“譬如剽窃？”

    和珅闻言反倒有些意外，失笑道：“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冯霁雯也跟着笑了笑。

    “我到底是亲眼见过的。”便将自己之前曾赠予紫云的那首诗，被紫云不慎遗落之后，反遭了金溶月据为己有，在去年的景仁宫宴上大出风头一事说与了和珅来听。

    “竟还有此事。”和珅笑着道：“那首《一字诗》我也曾是听过的，在官学中还曾被口口相传过一段时日，当时我亦觉得此诗精妙，却不料竟是自夫人处剽窃而来——如今想来，倒是在许久前已拜读过夫人的佳作了。”

    “爷误会了，此诗是我偶然之间读过的，只是记不得是谁所著罢了。”冯霁雯讪讪地解释道：“写几个字我倒还可以，可若论作诗……只怕其中造诣是与舒志差不得多少。”

    “舒志只怕还没学到作诗。”

    “……我约摸也就是这水准了。”

    和珅闻言忍不住笑了两声。

    后忽而感慨道：“有无这方面的才学皆非紧要之事，可若弄虚作假，却是名副其实的欺世盗名之辈了。而人心一旦不正，所生出的歪念便必定不止一桩——”

    这便是他让伊江阿去着手查金溶月的原因所在。

    一个在性格方面大有缺陷、且任由这种缺陷肆意疯长从而做出危害他人举动之人，必是劣迹斑斑的，若表面看似没有，只有一个原因：被藏起来了。

    若是去挖，多多少少都能挖得出一些东西来。

    “除了剽窃之外，还有构陷。”和珅问道：“夫人可曾听说过刘家大小姐刘亭之？”

    冯霁雯觉得耳生地很，便摇了头。

    “想必那时夫人刚与太岳父自江南回京，故不曾耳闻过。”和珅讲道：“这位刘家大小姐乃是刘墉刘大人家的嫡女，同自旁支过继而来的刘鐶之不同，这位刘家大小姐乃刘夫人亲出，因自幼天赋异禀，加之刘家世代书香熏陶之下，极擅诗词与琴艺，亦同夫人这般写得一手好字，故而初过十岁，已是美名远扬。说起来，其年纪也与夫人不相上下。”

    “那应只是数年前的事情而已，怎我从未听说过京中有这么一位小姐？”冯霁雯觉得有几分奇怪。

    “这位刘家大小姐三年前因在香山枫会之上与一名书生私通被撞破，名声受挫之下，悬梁自尽了。因此刘家人对此忌讳莫深，数年沉淀之下，便也逐渐无人议论了。”

    冯霁雯听得惊诧。

    “与我年纪相仿，三年前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而已……”

    这个年纪里的小姑娘，何以会到与人私通的地步？

    “若无此事，如今京城的第一才女之名，只怕远落不到金二小姐的头上来。”和珅道。

    冯霁雯隐约听出了什么。

    她看着和珅，等着他说下去。

    果就听他讲道：“经伊江阿查实，刘家大小姐当年所谓与人私通的丑闻，实则是由金溶月设计构陷。”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冯霁雯大为皱眉。

    “单单只因一个所谓第一才女的美名纪便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来，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就因不如人，便要置人于死地。

    这已非是小姑娘之间的针对嫉妒与虚荣心膨胀那么简单了。

    而这种事情，大大小小不知金溶月背地里还做了多少……

    冯霁雯想到自己此番险些便要成为第二个在金溶月的设计之下死于非命的刘亭之，不由暗暗咬了咬牙。

    对付这种人，恐怕还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堂堂正正一些，反倒太过于便宜她了！

    ps：错别字晚会儿改，大家晚安么么哒~

    这章是足足两章的量，含了加更的，看起来可能有点费眼睛_(:3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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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 ‘诊金’

﻿    夜已过半，金简却仍迟迟无法入眠。

    自今日嘉贵妃走后，尤氏一直在求着他将关在祠堂中的金溶月放出来，见他不肯答应，暗下跟他又哭又闹，他实在无法应对，唯有避到了书房来。

    而两个时辰过去，眼见窗外夜色渐浓，金简仍是坐立难安。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究竟要如何处置女儿，方可圆满解决此事。

    此事牵连之深，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若是被掀出来，是足以毁掉金家与十一阿哥前程之事，皇子豢养暗卫不管圣上是否得知，都皆是不可明言的忌讳，更遑论是动用暗卫的势力在天下脚下行如此猖狂之事……

    如今太子未立，十一阿哥的行为举止正是不容出错的时候，若是因此触了皇帝的楣头，后果可想而知。

    若不然，嘉贵妃今日也不会恼怒至此。

    一切皆顺风顺水之时，亲人自然还是亲人，可一旦出了事，尤其是大事，利益当头，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亲情可言？

    且不说嘉贵妃了，纵是他自己，也恨不得压根儿没生过这么个造孽的女儿！

    可不管怎么说，打断了骨头尚且连着筋，女儿是他亲生，又是亲眼看着长大成人到今日，纵然他再如何利字当先，又岂能真得忍心下狠手？

    嘉贵妃所谓的‘交待’，指得是向和珅交待，言下之意必是要顺着和珅的意来，以解对方心中之气，可他难不成要将女儿五花大绑送到和宅，任由他们处置不成？

    且不说忍心与否，单说这张脸他便拉不下来！

    送出去的是女儿，可丢的脸却是他自己的！

    跟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如此低三下四，叫他颜面何存？

    别说是和珅了，纵是和珅的阿玛善保在世官居福建副都统之时，他亦不见得如此过。

    可另一头有嘉贵妃压着他，他偏又不能不想个妥善的法子出来。

    嘉贵妃离了金家兴许只是折了一条腿，拄根拐杖照样可以走路，可如今的金家若是没了嘉贵妃，却无疑大树失了根系，轰然倒塌不过是迟早之事。

    “……”

    金简来回地在窗前踱步，急得两只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赔罪’这种事情最是宜早不宜迟的，拖得越久，对方越是容易生出不满的心思来。

    更何况和珅两日之后便要离京。

    如此当头，可供他细细思忖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更遑论，此事横竖也没有真正‘圆满’解决的法子，本就无甚可想，只是在于他究竟能狠心到何种地步罢了。

    如此心境之下，金简又在窗棂前来回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老爷。”

    此时，有仆人行至了书房之中，低声禀道：“听丫鬟说，夫人已经睡下了，老爷可要回房歇息吗？”

    闹腾了大半日的尤氏，与其说是睡下了，倒不如说是心力交瘁之下终于熬不住了。

    金简闻言“嗯”了一声，本欲就此回房去，可刚跨过书房门槛，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一皱眉罢，竟是道：“去祠堂——”

    既是迟早都要做的事情，倒不如早了结了此事也好早些安心下来！

    金简带着随从仆人就此离了上房，一群下人前后提着灯笼快步跟随在侧。

    ……

    同一刻的于家亦十分地不平静。

    虽已时至深夜，然府中上下却乱作了一团。

    直到数名束手无策的大夫皆被送出府外。

    几名大夫一面往外走，一面脸色复杂地相互交流着眼色。

    他们今夜是被请过府里诊治于家大公子于齐贤来了。

    几人皆是城中名声在外的大夫，可今次之行，他们谁也没能‘治得好’于家大公子。

    可几人袖中都藏着不菲的诊金。

    “……也不知是何人下的手，竟是如此大胆。”

    离了于府，沉默了一路的几人方才低声说起话来。

    “应是匕首之物所致，下手既狠又准，显是刻意为之，是要让于家公子日后再不能……”余下二字未说出口，众人却心知肚明。

    “于大人只于公子这么一个儿子，可这于公子似乎尚无子嗣罢？”

    另一名大夫摇头道：“好在于家少奶奶是有了身孕的，之前乃是老夫亲自诊出的喜脉。”

    “那能不能生出个带把儿来的尚未可知啊……”

    “若是不能，于家恐不是要绝后了吗……”

    几人越说脸上的神情便越怪异。

    于齐贤恶名在外，是京城中有名儿的纨绔子弟，戏园子烟花地随处可见其身影，又贯爱仗势欺人，纠结了一帮子弟们欺凌弱小，是个风评极差之人。

    故而几名大夫并未抱有太多同情之心，更有甚者隐有几分观好戏看热闹的心态。

    但有一点，几人都异常清楚——

    其中一名大夫捏了捏袖中的诊金，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咱们几个在这儿说说便罢了，可今夜之后，理应全当未曾来过于府才是……”

    几人皆点头。

    于家不是普通的门第，他们自然是辨得清其中轻重的。

    几人行出长巷，因不同路，揖手作别之后便各自带了提药箱的学徒分道而行。

    此时恰有一辆马车经过巷前，宽敞的夜路上几乎不见人影，马车便赶得极快。

    赶车的乃是一名年轻小厮，车里坐着的却是金家的二少爷金亦禹，另有一位着夹棉文衫、蓄着一把短须的中年男子。

    马车在金府大门外停下，金亦禹伸手请了中年男人先行下了马车，自己后才跟了下去。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高高悬起的‘金府’匾额。

    “家兄的病情，便有劳先生多加费心了。”

    金亦禹在一旁语气敬重而略带希冀地说道。

    “在下自当尽力而为。”对方神情平淡，语毕便迈入了大门内。

    金亦禹紧跟其侧，然刚来至前院，迎面便有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二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见是自己院中的管事，金亦禹忙问：“何事如此急促？”

    管事未有多言，只是急道：“……夫人请您回来之后，速速赶去祠堂！”

    ps：庙会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之后，晚上刚回的市里，这两天跑来跑去实在筋疲力竭，虽然脑子里灵感很多，但身体跟精力已经不允许_(:3ゝ∠)_只赶得及写出一章来，明天再双更，请大家多多谅解。

    爱你们，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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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 绞发

﻿    祠堂？

    金亦禹怔了怔。

    如此深夜，母亲不歇着，怎会要他往祠堂去？

    本欲问个详细，但见管事面色急促，而自己身旁亦有外人在，金亦禹犹豫了一瞬之后，对身侧小厮吩咐道：“……先带洛先生去歇息，我去见罢母亲便回。”

    继而看向身侧的中年男人，语带歉意地道：“先生，家母相唤，晚辈先失陪了。”

    对方面无异色地颔首，听小厮道了句“先生这边请”，便随之去了客房。

    金亦禹则随那前来传话的管事一同赶往了祠堂。

    路上无人他问及原因，却听那管事道：“二小姐犯错被老爷下令关进了祠堂，方才老爷带人往祠堂去，意欲处罚二小姐……夫人眼下正在阻拦着，但老爷似主意已定，任凭夫人如何说，二小姐如何求饶，亦是无用啊……”

    管事将声音压得极低，却饱含忧虑焦急。

    “父亲要罚月儿？”金亦禹当即拢起了眉心。

    他两日前离家去请洛先生之时，月儿头上的伤尚且未见有大好转，想必至今仍是十分虚弱的，被关进祠堂，如何能够吃得消？

    金亦禹固然对这个妹妹失望，可到底还是亲兄妹，眼下得知此状，自是心急地往祠堂赶去。

    而待他赶到祠堂之时，方知情况远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两名婆子在金简的授意之下制住了金溶月两只手臂，强迫其跪在了祖宗牌位前。

    一旁同被婆子拉住的尤氏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住地摇着头哀求道：“老爷不可啊老爷……求求您饶了月儿吧！”

    “二公子……”

    守在祠堂外的下人低声行礼。

    尤氏听到声音望去见是金亦禹，忙道：“禹儿！快……快拦住你父亲，他要将月儿绞了头发送去庄子上！”

    金亦禹闻言大惊失色，一面跨入祠堂内，一面不可置信地看向金简。

    “父亲您为何要绞月儿的头发！？”

    这等处罚，等同是将月儿的下半生都就此葬送了……！

    “你回来得正好。”金简未答金亦禹的问话，只吩咐道：“送你母亲回房去——”

    “不……”尤氏不住地摇头，紧紧盯着金亦禹道：“快劝一劝你父亲啊！”

    “父亲……”金亦禹正色问道：“月儿她到底做|错了|何事，竟非须得如此重惩不可吗？”

    “暗借十一阿哥手中的暗卫谋害和珅夫人性命，又公然行刺和珅，甚至命人监视在和宅内外！……如今事情败露，被和珅捉住了把柄，你姑母上门来逼我给和珅一个交代，尽早化解此事！”金简话至此处，豁然伸手指向被两名婆子押着背对众人跪在牌位前的金溶月，沉声道:“天子脚下，她竟如此胆大妄为，丝毫不顾金家满门上下安危！你说为父此番将她送去出家赎罪，这处置到底是重了还是轻了！”

    金亦禹听得震惊不已。

    擅用皇子暗卫，谋害他人性命……

    纵然金溶月之前做了许多错事，可一时之间他仍是很难相信这一切当真是她所为。

    若真如此，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家的善良纯粹？

    这分明是一个心机狠毒、不择手段之人……

    “月儿，父亲所言是真是假?”他半点不愿相信。

    “事已至此，还问这些有何用！总而言之无论我怎么说，父亲皆不会信我……”金溶月声音虚弱发颤，却仍不肯认错，只一味道：“可父亲若真要命人绞月儿的发，那月儿宁可死，也决不答应……”

    “快别说傻话了……快跟你父亲认错啊！”尤氏哭着道。

    “我没错。”

    她何错之有？她做这一切，全是被冯霁雯逼的！

    “你别想用性命来威胁我，今日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若不处置你不光难向你姑母交待，更无颜面对金家列祖列宗！”金简肃然道：“动手！”

    一旁的婆子遵命上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缠了红绳的剪刀。

    “放开我！”

    金溶月开始挣扎起来，苍白的脸上渗满了虚汗。

    得了金简吩咐的婆子却哪里会理会她的反抗，在另外两名婆子的配合之下，一手抓住了金溶月一缕头发，另一只手握着的剪刀毫不犹豫的张合，金溶月隐约听得头发被锋利的剪刀剪下的轻微声响，瞳孔顿时一阵紧缩。

    “不许碰我的头发……不许！”金溶月失声惊叫起来。

    尤氏更是被吓得几欲昏厥，张口再欲道阻拦之言，可眼里一时只看得到不停挣扎的女儿被强行落发的情形，惊骇交加之下，竟是连话也说不出，几乎要瘫倒在阻拦自己的婆子身上。

    “父亲！月儿她虽有错，可也不至于如此……您这么做，当真会要了她的命啊！”金亦禹急声道。

    “我意已决，休得多言！”

    金简语气森冷，似丝毫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我愿代月儿受过！代月儿向和珅及其夫人请罪！”金亦禹跪倒在了金简面前。

    是，有错是该罚，可若超出了限度，会因此危及到月儿性命的话，他这做二哥的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金简却丝毫不为所动。

    “此事与你无关，立刻退下——否则为父连你一起处罚！”

    “可是父亲……”

    “住手……住手！”金溶月不住地挣扎着，声音紧张而尖利地道：“谁也不许碰我……我腹中怀了十一阿哥的孩子！你们不想活了吗！”

    此事她本不想当众道出，可如此情景之下，她为了保全自己，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你说什么！”金简大惊。

    几名婆子也闻言色变，皆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下动作。

    尤氏眼中亦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来。

    金亦禹更不必提。

    “你再说一遍！”金简重声喝问道。

    “我……我有了十一阿哥的骨肉……”惊吓过度的金溶月失了婆子们的钳制，倒在了供桌前，大口喘着气。

    所以这段时日以来她一直命阿碧将熬好的药倒掉，从不曾沾过一口，这也正是她伤势与病情恢复得极慢的原因所在。

    “……”

    金简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尤氏与金亦禹等人亦然。

    祠堂外，夜风入骨，四下漆黑不见五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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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 别别扭扭

﻿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没多久，和珅已动身去了刑部。

    而冯霁雯也已收拾妥当，带着丫鬟们出了门去。

    昨晚紫云身边的丫鬟阿欢过来传信，说是紫云今日一早卯时便要动身回广州，因有许多东西须得收拾，自在什刹海出事之后，家里人又不大许她出门，故而恐怕是没有办法来见冯霁雯最后一面了。

    冯霁雯听罢便让阿欢给紫云回话，她今日一早会提早在城门外等着紫云，必会亲自去送她。

    和珅当时亦在场，虽有些放心不下，但还是未阻拦她，只暗中吩咐了秦顾务必要带人保护好冯霁雯，不得有丝毫闪失。

    虽眼下自保不暇的金溶月已构不成威胁，但并不代表冯霁雯就是绝对安全的。

    譬如昨日他才知道冯霁雯究竟吩咐秦顾去对于家做了什么事情……

    当听得秦顾前来复命之时所言，他目瞪口呆之余，险些没将手中的书砸在地上。

    和珅实在没料到闹了半天，自家媳妇竟会是让秦顾去做这种事……

    他倒也不是说……这么做不好，只是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

    待从意外中缓过神之后，又非常具有脑残粉精神，觉得自家媳妇这么做非但没有不妥之处，反而非常完美。

    这一刀下去，剁出了痛快，剁出了自我，剁出了精彩。

    但当秦顾要向他展示自己的达成任务的“证明物”之时，和大人还是拒绝了……

    末了又不忘跟秦顾交待道，须得立即将“此物”销毁，以免留下把柄来，更是再三嘱咐万万不必再交由夫人鉴别，直接销毁即可。

    毕竟秦顾那股‘履行公事’的劲儿一旦发作起来，还真挺让人不安的……

    此时的秦顾暗下跟在冯霁雯的马车后面，没忍住摸了摸饿得直叫的肚子。

    差事办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夫人交给他的这件差事当真不是一件好办的事……

    倒不是说多么有难度，而是当你做完这件事之后，你会发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都没有胃口吃东西。

    他莫名开始钦佩起了宫中那些专给人净身的太监们。

    马车缓缓出了城门，在城门处三里外的一家老茶店前停了下来。

    冯霁雯由小茶扶着下了马车，却未进店内，只在店前的一座凉亭中坐了下来。

    “眼下应当是刚进卯时没多大会儿，紫云格格从奉恩辅国公府往城外来，少说也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呢，想必此时还在路上，太太就先坐这儿等等，奴婢去给太太要一壶热茶来暖暖身子——”

    小茶见冯霁雯点了头，便即刻往茶店去了，边高声喊了句“小二——”。

    此时时辰尚早，茶店中并没什么生意，四下清静地很，冯霁雯坐在亭中望着来往的马车，一时未能等来紫云，却看到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晨光中，一身宝蓝色圆领袍，外拢着一件鸦色披风的福康安带着几名随从从城外的方向策马而来，在茶店前勒马，翻身而下。

    他紧紧锁着眉心，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妙。

    一名小厮打扮的随从紧跟其侧，压低了声音道：“那道观里的人既是说洛先生早一步被人请了去，想也是被请去瞧病了，没准儿过个三两日便会回来了呢……三爷又留了人在道观里等信儿，待洛先生一回来，咱们再跑一趟便是了，您消消气！”

    福康安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分，道：“且不说到时能不能请得动此人，纵其同意随我前去YN给阿玛诊治，可阿玛的病情每多耽搁上一日，只怕危险便会更重一层……如此情形之下，要我如何能不着急。”

    前日里额娘急召人寻他回府，竟是因YN来了信，信乃阿玛亲随所写，信中道阿玛身染重病，强撑了半月之久，如今已难下床走动。

    然傅恒因怕影响军心，故而并未宣扬出去，亦暂时未有禀于朝廷，请了当地许多大夫去看，又试了土方无数，却仍不见有丝毫好转，他苦劝了傅恒回京医治无果，唯有暗下修书一封传回京中，好让傅恒夫人尽快想一想办法。

    福康安听罢此事本要同大哥福灵安立即赶往YN去，却被傅恒夫人制止了，只道是人去的多了反倒无益，长子福灵安沉稳些，由他前去即可，则命福康安暂时留在京中，按着傅恒的症状遍访名医，询问医治之法。

    这两日一直毫无头绪的福康安，直到昨日忽而得到准信，道是江南洛家族中有人来了京城，并得知其就住在城外二十里外的三清观中。

    可待他深夜赶到之时，却被告知这位洛先生先一步被人请走了。

    这让对父亲病情忧虑不已的福康安如何能不心急。

    可却也知，眼下急也没用，只能等着道观那边传来消息。

    福康安大步走向茶店前，行至一半却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坐在亭中的冯霁雯。

    冯霁雯亦在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之后，却是起身自亭中行了出来。

    福康安暗下曾帮过她，既是撞见了，如今也没有同之前一样装作视而不见的道理。

    看着她带着丫鬟朝自己走来，福康安佯装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茶店前的幌幡招牌。

    “福三公子。”冯霁雯微一垂首。

    福康安的目光仍在招牌上来回打量着，闻言语气淡漠地问：“和太太有事？”

    “前段时日方才得知当初和琳身中剧毒，寻药材无果之时，乃是福三公子查到问题所在，才寻了金二公子暗中相助，方让和琳得以化险为夷——此事我与和珅还未有机会当面谢过福三公子。”

    “……”福康安闻言脸色一僵。

    此事她是如何得知的？

    “你误会了，我从未做过这等无聊之事。”他拿不屑的语气说道。

    冯霁雯闻言不由看向他。

    做了好事还生怕别人知道，好似多么丢人一般，这人怎生这般别别扭扭的？

    往前成日跟她作对，警告她离他远一些的那个‘风风火火’的年轻人哪儿去了？

    冯霁雯默然了片刻后，又道：“还有……”

    “还有什么？”福康安有几分慌乱地打断了她的话，道：“那字条也不是我让人留给你的！你莫要……”

    说到此处，显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倏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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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二更不算加更啦，算是这两天没好好更新的补偿，大家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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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 要见和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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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因为误传重复内容，请大家订阅后不要慌张，不会影响后续衔接，因为起点VIP章节字数无法修改，只能后续补齐免费的2000字给大家，请大家见谅）

    ~~~~

    冯霁雯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字条？

    她想说得根本不是这个。

    却莫名地从福康安口中‘诈’出了这茬儿来……

    原来那张留在酒楼柜台处，提醒她“隔墙有耳，多加小心”的字条，竟是福康安所留？

    她不禁问道：“你何时改姓黄了？”

    当时酒楼掌柜告知她，留下字条之人仅道自己姓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福康安矢口否认。

    然因羞恼而通红的脸色及闪躲的眼神几乎已是暴露了一切。

    这是一个半点也不擅长说谎的少年……

    见他如此，冯霁雯一时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尴尬。

    福康安显是不愿承认，她若再往下说，多少显得有些拆台。

    可知道都已知道了，总不好装傻。

    二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冯霁雯方才道：“竟不知暗下你帮了我们许多，真是多谢了。”

    此时再想起那个总爱找她毛病，处处与她针锋相对，仿佛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往最坏的恶意里揣测的福康安，都已是很远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却想不起他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些转变。

    是傅恒夫人那日上门，当着她的面儿，给他立下了那几条规矩之后吗？

    想到此处，冯霁雯不由笑了笑。

    她这么一笑，更让福康安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自己忽然成了个傻乎乎的小丑，有些东西想要遮掩起来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更为恼羞成怒，却不知为何半句难听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

    冯霁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他大概是觉得忽然这么心平气和的相处，约是有些不大适应，自己亦有几分相同的感受，但受人恩惠在前，还是道：“日后福三爷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帮得上，必不会推辞。”

    “你是在咒我遇到难处，还是小看我们傅恒府？”福康安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的机会似得，不屑地道：“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你们能办得了，而我傅恒府办不了的。”

    冯霁雯知他是有口无心，而此言确也非虚，便不与他争辩。

    此时，却听福康安身旁的小厮低声说道：“前些日子偶然听闻阿桂府上的那彦成少爷请得了一位名医，来为府上的大太太治病……似乎和二爷之前身中剧毒，几番处于生死边缘，也是由这位大夫给稳住的吧？”

    冯霁雯听出他话中所指乃是半夏，心知傅恒府消息灵通，小厮既有此言，她亦无隐瞒的必要，是以便点了头。

    “你多什么嘴？”福康安却看向小厮训斥道。

    小厮悻悻然地缩了缩脖子，“奴才也是想着若这位大夫能帮得上忙的话，也省得再去等那洛先生的信儿了……”

    他正因知道自家三爷跟那彦成公子有过节，不愿去阿桂府张这个口，才借机斗胆与和太太提了一嘴的。

    冯霁雯听出了端倪来，不由问：“可是府上有人身体不适吗？”

    说来她倒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傅恒夫人了。

    “不劳你费心。”福康安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脸色不虞地转了身，茶也不乐意去吃了，竟是牵了马就要走。

    “欸！三爷！”

    小厮忙追上去。

    冯霁雯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思索之意。

    福康安已翻身上了马，追上前去的小厮在一旁跟着，却忽然道：“三爷，那彦成公子……”

    福康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果见迎面有人骑马赶来，身后连个随从小厮都没带。

    马背上身着浅灰色简便束袖袍的年轻人，确是那彦成无疑。

    本要走的福康安望着在茶店前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到了茶店伙计手里的那彦成朝着冯霁雯走了过去，一时不由勒紧了手中缰绳，皱眉看着二人。

    “月牙儿。”

    大步行至冯霁雯面前的那彦成咧嘴一笑，额头上渗着细汗，想是赶路赶得急了。

    “紫云还没到，想是还要再等一等。”冯霁雯道：“先坐下吃碗茶歇一歇吧。”

    “好！”那彦成点头，便与冯霁雯一同转身进了亭中歇息。

    福康安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得出冯霁雯与那彦成在此处碰面并非偶然，而倒像是事先约好似得——

    若非是二人一派坦荡之色，又选在了在茶店外的亭****坐，他恐怕都要怀疑他们是约好了在此地私会来了……

    但见二人坐在亭中说笑的模样，他还是觉得十分扎眼。

    “三爷？”小厮见他未再急着走，而是望着亭中，忙就道：“要不咱们也去吃茶歇歇脚？”

    兴许还有机会跟那彦成公子好好地说说话儿，再借机打探打探有关那位大夫之事呢。

    只是难料的是，他询问的话音不过刚落，福康安就猛地一夹马腹，高声喝了句“驾——”，人已驱马离去。

    小厮无奈，唯有与一干随从上马跟上。

    ……

    刑部地牢。

    悬在青砖墙壁上的风灯火苗微窜，四下却仍多昏暗，几名狱卒们来回巡逻着，间或能听到对牢房中关押着的犯人们的呵斥声。

    “放我出去……我要见和珅！”

    一名被单独关押的女犯人正用力拍打着牢门。

    她身上的囚衣单薄褴褛，其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青丝散乱在脑后，原本娇俏的脸上脏污不堪，还有着不知来处的伤痕，已辨不清原来的面容，唯有一双杏眼睁得极大，其中满都是求生的渴望。

    “尚书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够冒犯的！”路过此处的狱卒厉声斥道。

    “我认得他……我要见他！”女子布满了淤青的双手紧紧抓着牢门的铁栅栏，万分急切道：“我求求你们帮我传句话儿！我当真有要事要告知他！”

    “尚书大人日理万机，哪是你这等将死之人想见便能见的!老老实实的，再胡言乱语当心老子拿鞭子抽你！”

    女子显是见识过狱卒的手段，一时之间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然而还是不肯死心地道：“……只要你肯帮我传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狱卒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正待开口嘲讽之时，却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声禀道：“和大人到！”

    女子闻言眼睛即是一亮。

    和珅来了！

    ====（以下为无法修改的重复内容，大家可以跳过）====

    冯霁雯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字条？

    她想说得根本不是这个。

    却莫名地从福康安口中‘诈’出了这茬儿来……

    原来那张留在酒楼柜台处，提醒她“隔墙有耳，多加小心”的字条，竟是福康安所留？

    她不禁问道：“你何时改姓黄了？”

    当时酒楼掌柜告知她，留下字条之人仅道自己姓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福康安矢口否认。

    然因羞恼而通红的脸色及闪躲的眼神几乎已是暴露了一切。

    这是一个半点也不擅长说谎的少年……

    见他如此，冯霁雯一时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尴尬。

    福康安显是不愿承认，她若再往下说，多少显得有些拆台。

    可知道都已知道了，总不好装傻。

    二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冯霁雯方才道：“竟不知暗下你帮了我们许多，真是多谢了。”

    此时再想起那个总爱找她毛病，处处与她针锋相对，仿佛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往最坏的恶意里揣测的福康安，都已是很远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却想不起他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些转变。

    是傅恒夫人那日上门，当着她的面儿，给他立下了那几条规矩之后吗？

    想到此处，冯霁雯不由笑了笑。

    她这么一笑，更让福康安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自己忽然成了个傻乎乎的小丑，有些东西想要遮掩起来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更为恼羞成怒，却不知为何半句难听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

    冯霁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他大概是觉得忽然这么心平气和的相处，约是有些不大适应，自己亦有几分相同的感受，但受人恩惠在前，还是道：“日后福三爷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帮得上，必不会推辞。”

    “你是在咒我遇到难处，还是小看我们傅恒府？”福康安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的机会似得，不屑地道：“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你们能办得了，而我傅恒府办不了的。”

    冯霁雯知他是有口无心，而此言确也非虚，便不与他争辩。

    此时，却听福康安身旁的小厮低声说道：“前些日子偶然听闻阿桂府上的那彦成少爷请得了一位名医，来为府上的大太太治病……似乎和二爷之前身中剧毒，几番处于生死边缘，也是由这位大夫给稳住的吧？”

    冯霁雯听出他话中所指乃是半夏，心知傅恒府消息灵通，小厮既有此言，她亦无隐瞒的必要，是以便点了头。

    “你多什么嘴？”福康安却看向小厮训斥道。

    小厮悻悻然地缩了缩脖子，“奴才也是想着若这位大夫能帮得上忙的话，也省得再去等那洛先生的信儿了……”

    他正因知道自家三爷跟那彦成公子有过节，不愿去阿桂府张这个口，才借机斗胆与和太太提了一嘴的。

    冯霁雯听出了端倪来，不由问：“可是府上有人身体不适吗？”

    说来她倒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傅恒夫人了。

    “不劳你费心。”福康安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脸色不虞地转了身，茶也不乐意去吃了，竟是牵了马就要走。

    “欸！三爷！”

    小厮忙追上去。

    冯霁雯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思索之意。

    福康安已翻身上了马，追上前去的小厮在一旁跟着，却忽然道：“三爷，那彦成公子……”

    福康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果见迎面有人骑马赶来，身后连个随从小厮都没带。

    马背上身着浅灰色简便束袖袍的年轻人，确是那彦成无疑。

    本要走的福康安望着在茶店前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到了茶店伙计手里的那彦成朝着冯霁雯走了过去，一时不由勒紧了手中缰绳，皱眉看着二人。

    “月牙儿。”

    大步行至冯霁雯面前的那彦成咧嘴一笑，额头上渗着细汗，想是赶路赶得急了。

    “紫云还没到，想是还要再等一等。”冯霁雯道：“先坐下吃碗茶歇一歇吧。”

    “好！”那彦成点头，便与冯霁雯一同转身进了亭中歇息。

    福康安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得出冯霁雯与那彦成在此处碰面并非偶然，而倒像是事先约好似得——

    若非是二人一派坦荡之色，又选在了在茶店外的亭****坐，他恐怕都要怀疑他们是约好了在此地私会来了……

    但见二人坐在亭中说笑的模样，他还是觉得十分扎眼。

    “三爷？”小厮见他未再急着走，而是望着亭中，忙就道：“要不咱们也去吃茶歇歇脚？”

    兴许还有机会跟那彦成公子好好地说说话儿，再借机打探打探有关那位大夫之事呢。

    只是难料的是，他询问的话音不过刚落，福康安就猛地一夹马腹，高声喝了句“驾——”，人已驱马离去。

    小厮无奈，唯有与一干随从上马跟上。

    ……

    刑部地牢。

    悬在青砖墙壁上的风灯火苗微窜，四下却仍多昏暗，几名狱卒们来回巡逻着，间或能听到对牢房中关押着的犯人们的呵斥声。

    “放我出去……我要见和珅！”

    一名被单独关押的女犯人正用力拍打着牢门。

    她身上的囚衣单薄褴褛，其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青丝散乱在脑后，原本娇俏的脸上脏污不堪，还有着不知来处的伤痕，已辨不清原来的面容，唯有一双杏眼睁得极大，其中满都是求生的渴望。

    “尚书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够冒犯的！”路过此处的狱卒厉声斥道。

    “我认得他……我要见他！”女子布满了淤青的双手紧紧抓着牢门的铁栅栏，万分急切道：“我求求你们帮我传句话儿！我当真有要事要告知他！”

    “尚书大人日理万机，哪是你这等将死之人想见便能见的!老老实实的，再胡言乱语当心老子拿鞭子抽你！”

    女子显是见识过狱卒的手段，一时之间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然而还是不肯死心地道：“……只要你肯帮我传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狱卒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正待开口嘲讽之时，却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声禀道：“和大人到！”

    女子闻言眼睛即是一亮。

    和珅来了！

    ====

    PS：抱歉，今天只一更。昨天舅姥爷在书评区的请假理由想必已经成功的雷到大家了…但真的是实情，最近都很易倦犯困，精力远远跟不上，加上身体反应很不舒服，每天最大的难题就是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是的，我有宝宝了，也是最近才确定的，所以最近的更新总是很飘忽…

    因为很意外，总是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妈妈；又很开心，想着如果是个女孩儿，乳名就取月牙儿_(:зゝ∠)_说太多啦，最近被家里嘱咐一定好好休息，不敢熬夜太多，只能在精力相对而言比较好的时间段码字，肯定不会太监，完结前也不会请长假，大家可以放心^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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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 送礼的门路

﻿    “将犯人貂蝉押上！”

    时隔已久，再听到旁人以“貂蝉”来称呼自己，女子忍不住身形一僵。

    似乎再被冠上此名，便真正意味着她要背上所有的罪名了……

    她脚下拖着沉重的锁链，被两名狱卒押到了鞫讯阁中。

    相较于牢房中的阴暗潮湿，四下置着的灯架之上徐徐燃着的白蜡将四面白墙的鞫讯阁内照得尤为明亮。乍然被押送进来，久不见光的女子只觉得刺目之极，视线恍惚中，隐约见有一人坐在长木桌的高背椅之上——

    待再清晰一些，又可见对方身着一袭靛蓝色棉布夹袍，通身携着一股书生气，俊逸的眉眼之间神情亦是平淡闲适，与肃立在左右的带刀狱卒及四周环境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对比，可女子见了，却是半分也无法放松下来。

    “大胆，见了和大人还不下跪！”

    《无〈错《

    “……”女子微微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唇，掩去内心的忐忑紧张，仍不肯跪，只看着坐在那里的和珅说道：“听说如今和太太已经痊愈，和大人今日找来，可是考虑过我之前的提议了？”

    她拿那桩‘秘密’来交换和珅帮她从金溶月手中救回她的儿子，再帮她瞒天过海逃出京城去的提议——

    之前她找上门去，和珅态度冷漠，如今想来必是因冯霁雯生死未卜的缘故。

    果然现如今冯霁雯一醒，他便找来了。

    这便证明她还是押对了的……

    她还有希望活着离开这里！

    和珅已抬手屏退狱卒，张口却是：“你将东西交于我看罢，我再决定帮不帮你救回儿子。”

    是极平静却不容置喙的语气。

    女子闻言冷笑了一声。

    “你先将庆儿带到我面前来，再助我离开京城，我再将东西交给你亦不迟！”

    若不然她如何能安心？

    “你误会了。”和珅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地道：“我方才所言指得是你将东西交于我之后，我再帮你将儿子救回——而至于你能否离开京城，与我并无干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子脸色赫然一变。

    “我无意救你。”和珅直言道。

    最多是拿她儿子来换罢了。

    “……那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把东西交给你！”

    和珅抬眼看向她，反问道：“你如何作恶与我无干，可你险些害我夫人性命，单凭此一点，你又凭什么认为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此处？”

    对上他的眼神，貂蝉一阵心惊。

    这双眼睛既无愤怒也无怨恨，甚至也看不到解气之意，除却平静之外，再无其它情绪。

    平静到甚至让她觉得这是一种在看待一件死物般的眼神……

    不过顷刻间，已有冷汗爬上了她的额头。

    “现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临死之前将你儿子救回来，二是带着你那桩‘秘密’一家三口到九泉之下再行团聚。我无意强逼，你自己选——”

    有冷风顺着门缝钻入阁中，烛火一阵颤动。

    ……

    “送是不送都没什么紧要的，又不是日后再见不到了。你如今大病初愈，近来外头又冷得让人不敢出门儿，这么早便特意跑来送我，倒让我心里头有些不安了。”紫云从马车中下来，握着冯霁雯一双手玩笑道：“若再冻出个好歹来，回头和珅怪罪于我，要我如何担待啊？”

    “就数你嘴贫。”冯霁雯看着她笑道。

    “就是。”一旁的那彦成背着手说道：“依我看这满京城要数嘴贫的话，除了伊江阿便是你了——好好的姑娘家，成日里嘴上也没个清静。待回了广州，若还是这幅模样，二姑母只怕还要说是咱们京城家教更差些，没能管教得好你。”

    “……要你管我。”紫云努了努嘴巴，眼角处却往下垂了垂，似藏着一抹道不明的失落。

    冯霁雯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却是下意识地往城门处瞧了一眼。

    ……

    “事儿也都帮你干了，你同意是不同意带我同去云南，倒是给我句准话儿啊我说！”

    和珅刚出了刑部地牢，便被伊江阿缠上了。

    眼见和珅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是后日一早便要动身了，还没得到句准信儿的伊江阿急得不行。

    和珅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没有其它，只一点——让人摸不透。

    正因摸不透，拿不准，所以心里头可谓是一点底儿也没有。

    和珅拂了拂衣袖，问道：“你想谋个什么差事？”

    伊江阿见有戏，连忙快步跟在和珅身侧说道：“先让我跟着押粮队伍走，待到了云南大营中，你忙你的正事儿去，我自有我自己的法子门路——”

    “云南大营？”和珅边往前走边道：“这么说，此行前去，你是不打算随我一同回来了？”

    “这你就不必管了，只要你答应带我同去，其它的我自有打算！”

    伊江阿一脸阿谀讨好之意，顺手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塞到了和珅眼中，道：“我上回听嫂子说自服了赤灵芝醒来之后，浑身上下什么都好，唯独一双眼睛大不如从前了，视物总有些模糊，想是这一场大病到底还是落了病根儿的……都说珍珠养目，这里头是一颗上好的东珠，得有两颗花生粒儿大小，难寻着呢，回头和兄带回去磨成粉给嫂子服下，试试能不能有些益处！”

    和珅接了过来，似笑非笑道：“算你小子有心——”

    “嘿嘿，正所谓礼轻情意重，和兄懂我这份儿心思就成！”

    永贵府跟出来的小厮闻言忍不住微微瞠目。

    礼‘轻’情意重？

    这颗珍珠难道不是公子花了几百两黄金求来的吗？

    而让他更加不好接受的还是公子买来珍珠送给和大人，竟是要给和太太磨成粉服下，用来缓解眼疾……

    到底这不是普通的珍珠，一颗下去足以在缸瓦市街上买下一间铺子了！

    但这礼瞧着好似还真送到和大人心头儿上了……

    有钱人的世界他真的是不太能够理解啊。

    “午后你再来刑部寻我，到时我自会命人在押粮兵列中与你记名造册。”受了贿赂的和大人，总算是对伊江阿松了口。

    伊江阿大喜，连忙道：“还待午后作何？咱们现在过去不就成了么！”

    还是趁热打铁的好，以免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毕竟眼前的人比千年狐狸还要狡猾上几分，对谁都有使不完的心思，谁也猜不着他脑袋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难保下一刻就会变卦也未可知啊！

    “因为这会儿你怕是没工夫忙活这些。”

    “我怎么没工夫了？我恰巧闲着呢！”

    伊江阿说着就要拉着和珅去造册记名领兵服去。

    “紫云格格今日回广州，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伊江阿脚下一滞。

    紫云今日回广州？！

    他怎么没得到信儿呢！

    是了……这些日子来他一心扑在跟阿玛诸般僵持上头，极不容易撇下这茬儿，打算从和珅这儿另寻门路，又在为去云南做准备，虽是事事皆为了紫云，可确也是疏忽了奉恩辅国公府那边儿的动静了！

    可就这么短短十来日的功夫，紫云竟是要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

    伊江阿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倏地折身疾步往外走去。

    小厮不明所以，连忙小跑着跟上。

    “还不快去备马！”

    伊江阿急声道。

    ……

    ====

    PS：本章字数大概是2480+，无二更，勿等啦，请大家有空记得看一下下面的小字作者感言哦~^_^(未完待续。)

    372送礼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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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 拦车

﻿    “时辰也不早了，再耽搁恐怕天黑之前会到不了落脚之处。”那彦成望着冯霁雯与紫云，出声提醒道：“还是早些动身吧。”

    紫云闻言握着冯霁雯的手更紧了些，然而时辰不等人，却也只能道：“月牙儿，我就先走了。”

    冯霁雯点头，望着她依依不舍地道：“待到了广州，别忘了让人捎个信儿回来报平安。”

    “嗯我省得。”紫云应罢又嘱咐道：“如今京中的气候是越发冷了，你素来怕冷，出门切记要备上披风手炉，让丫鬟们处处都要多留意着些，免得遭罪。”

    “这些我都知道的。只是你此行回广州，路途遥远，怕是有得是罪要受呢，若是累了，就沿途在客栈中多歇上个一两日缓一缓，到底也不是赶着去办事，不必太着急了。”

    紫云一面点头一面越发忍不住红了眼睛。

    “格格，上车吧。”

    阿欢小声提醒道。

    紫云缓缓松开了冯霁雯的手，又说了句：“月牙儿，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冯霁雯含笑目送着紫云上了马车，待眼瞧着最后一抹浅紫色消失在了晃动的马车帘后，眼角方才忍不住露了泪花出来。

    马车驶动，紫云却从一侧支开的镂空车窗中探出了头来，冲着冯霁雯与那彦成使劲儿地挥了挥攥着帕子的右手。

    这顶月白色绣兰花儿的帕子，还是冯霁雯亲手所绣，赠予她的。

    其上阵脚绣技说破了天顶多也就是个凑活能入眼，可却是紫云珍爱之物。

    望着视线中冯霁雯等人的身影在不停倒退中越发模糊起来，就连原处巍峨威严的城门也逐渐不可见，紫云眼眶中充盈着的泪水顷刻间似决堤一般，一道接着一道划过腮边，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格格也别太伤怀了。”阿欢在一旁轻声劝慰着。

    阿屏因订好了亲事，便没跟着紫云一道儿往广州去，取而代之是另外一名唤作阿锦的丫鬟，她生得内敛谨慎，又因刚来到紫云身边伺候，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在一旁垂首静静地摆放着瓜果茶水等物。

    “”紫云一面拿帕子擦泪，一面抿紧了唇克制着内心翻腾不已的情绪。

    而这些在心口处不住翻腾着的诸多情绪中，不光有不舍、难过，更有着无法解释的失落，而这种不明所以的失落随着马车的远去，竟逐渐转变成了焦急。

    她很着急。

    急着想要证实一些东西，急着想着表明一些东西

    就算无法证实表明，那哪怕是好好地说两句话，正式告别一番也是好的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匆匆一面都来不及去见，就要这么走了。

    焦急之余，又不禁在想她回广州的决定已非一日两日，早前便与月牙儿说起过了，二表哥他们也皆是知晓的，早不是什么秘密，他消息向来灵通，又与和珅走得那般近，岂会不曾听说过？

    而若是得知，为何连最后一面也未来见她？

    之前隔三差五出现在面前的是他，怎么赶也赶不走的是他，当初她在团河行宫遇险失踪，不顾性命安危将她救回且从未与她提起此事的人是他，为了她自作聪明地去跟刘鐶之动手打架的又是他可怎么如今一句话也没有，似忽然消失了一般的人也是他？

    还是说，她拒了刘家的提亲之后，名声越发地混乱狼藉，就连他也避之唯恐不及，不愿再同她有任何牵扯了？

    若真如此，她似乎也就没什么可值得失落遗憾的了

    也不怪他，人之常情而已。

    只是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却没能早一点看明白，更加不曾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

    而现如今她这等处境，又要拿什么再来谈其他呢？

    如此一番想罢，紫云心中滋味不辨地吸了口凉气，又徐徐吐出，反倒没了方才的焦急。

    罢了，她此行回广州，兴许是利人利己的

    “格格吃杯热茶罢？”

    阿锦很有眼色地捧了盏热茶到紫云跟前。

    紫云伸手正要接过，却忽觉原本匀速前行的马车车身忽然一顿，短暂却极突兀的晃动之下，阿锦手中的茶盏一歪，竟是斜斜地飞了出去。

    阿锦惊叫一声，忙去察看紫云可有被烫到。

    阿欢则欲掀马车帘质问车夫怎如此地不小心。

    此时恰有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隔着夹了棉的车帘传入几人耳中

    “官道之上，何人纵马！”

    “敢问这车内坐着的可是紫云格格！”

    紫云闻声当即愣住。

    这声音是

    “格格，好像是伊江阿公子”刚将头探出车外瞧清了情况的阿欢连忙禀道。

    “他怎在此”紫云神情有些僵迟地问。

    “什么格格不格格的，哪里来的狂妄之徒挡路，误了我家主人路程，你要如何担待！速速让路！”对方显然也有些来头，语气尤为不善。

    此时的伊江阿也来不及去计较任何，见自己又拦错了马车，唯有抱拳一礼，驱马让至一侧。

    他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任何耽误，当即又要拍马强行。

    “伊江阿！”

    他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犹豫的喊声。

    马还来不及控稳，忙回头望去，正见是身后的马车中有身着淡紫色缎面儿镶灰鼠毛边儿旗服的女子不顾丫鬟的搀扶从中跳了下来，将站稳身子，眼睛红红，神情不明地看着他。

    伊江阿面上即是一喜，自马背之上一跃而下，便朝着紫云大步奔来。

    “我来晚了！”

    他张口便是这样一句，同样满眼的笑意，却不见平日里的不正经。

    四目相对，紫云强忍住声音里的哽咽之意，问：“你是来送我吗？”

    “自然是送你来了！说起来恐怕你是不信，我半个时辰前方知你要回广州，立即就马不停蹄地追来了，一路上瞧见马车便拦，拦了十来辆也没拦对，方才若非你喊住我，我怕是还有好一段冤枉路要跑。”伊江阿说起话来，嘴里的呵气白乎乎地往外冒，又是满头的汗珠子，瞧起来倒真是急了。

    紫云闻言不禁问道：“若是你没追上呢？”

    “我沿途一路追，一路问，追不上便不回头，顶多是跟你到广州去，岂有追不上的道理！”

    ：小唠叨在作者感言里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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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 一诺

﻿    紫云红着眼睛却忍不住失笑。

    她看着面前的伊江阿，泪中带笑地道：“谢谢你能来送我。”

    就在方才，与他见上一面，好好地说两句话，都还只是她的奢想而已，眼下当真见着了他，不管如何，已是难得了。

    “你先前救我之事，我是从月牙儿那里得知的，却也一直没能好好地与你道一句谢。”她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话，再无犹豫地如数倒出：“我也知你暗下帮过我许多，你为我做这些……我很感激。”

    只是两个人嘴上不饶人的惯了，有些话反倒难以开口。

    如今想来，当真是……太孩子意气了。

    伊江阿闻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些都不值一提……”他道。

    都是他心甘情愿。

    紫云却又讲道：“若日后还有机会相见，我必会尽力报答与你。若是……再无相见之日，我亦会牢记于心。”

    “岂会无相见之日！”伊江阿看着她，道：“不仅是相见，日后我还要娶你过门呢！”

    紫云闻言大为‘惊骇’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忽然冒出了这等……混账话来？

    “你胡说什么？”

    紫云一张脸通红，瞪着他。

    “你不是说反正迟早都要嫁人的么？当初你答应嫁于齐林也是嫁，嫁我也不比嫁进于家差哪儿去啊！”伊江阿话虽欠揍，却贵在不知脸皮为何物，竟还能满面正经地道：“再者道，我可比那姓于的待你真心百倍千倍，既是如此，何不嫁我？”

    他之前太傻气了，畏畏缩缩的不敢表明心意，终还是被和珅一句话点醒，这才有了后来的决心——

    既是喜欢，便用最简单的法来做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了，等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呢！

    等来等去，反倒错失了许多！

    “你……”

    紫云一张脸羞得犹如晚霞一般，有心想要骂他一句孟浪，可不知为何，却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反倒像是原本苦涩失落的心底像是被塞了颗蜜糖似得，让她紧张之余又觉得心中甘甜一片，一时竟是连双手该往何处放都不知道了。

    见她如此反应，伊江阿心下已近明了，知道这回当真是自己赌对了，她心中亦并非没有自己，语气便越发笃定飞扬起来，朗声说道：“我明日便随和兄往云南去，到时等我立了功，抛开永贵府也有了自己的身份，便立即往广州迎娶你！”

    “你要去云南？”紫云强忍着害羞，担忧地问：“你难不成要去打仗吗？”

    “那是自然!我伊江阿不管怎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如今边境烽烟四起，我岂会坐视不理，一味只顾藏在这京中贪图富贵之理！”

    听他答得大义凛然，紫云却无法尽信。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是清楚不过，让他逛个戏楼斗个蛐蛐，打探打探京中琐碎八卦之事兴许还算拿手，可是打仗……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那可是要流血受伤的！

    虽他眼下斗志勃勃，意气风发，可分明是自幼锦衣玉食之人，哪里能吃得了这份儿苦？

    “战场之上不比寻常，你又不在征兵之列，断无如此冒险的必要。”紫云忍不住劝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我绝不愿见你如此以身试险。”

    他方才分明是说‘到时等他立了功，抛开永贵府也有了自己的身份，便立即往广州迎娶她’——

    “什么叫以身试险啊，我这是要报效朝廷！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顶天立地的活着？上阵杀敌，建立功勋，威震四方，那是何等威风啊！”伊江阿说得坦荡，似其中半分儿女私情也无。

    “什么建立功勋，威震四方……”紫云觉得这些纯粹是他臆想而成，显是遥不可及的，只微微皱了眉道：“这些哪里比得过安安稳稳来得好？”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他去云南。

    “你这就是女子之见了吧？”伊江阿瞥她一眼，却是恐她再多言，转开了话题问道：“之前我送你的那块儿平安玉，你可还留着？”

    说来惭愧，那块玉还是当初在什刹海畔，他送给紫云同于齐林订亲的‘贺礼’。

    “我一直留着——”紫云脱口而出间，已是自袖中将玉取了出来给他看。

    “原来你一直贴身收着呢！”

    “岂会……”紫云百般不自在，辩解道：“只是昨日在收拾行李之时，偶然之间瞧见了，便顺手收着了。”

    “嘿嘿……我都懂。”伊江阿挤眉弄眼地道：“既如此，这块玉便是作为你我之间的定情信物了——我今日来得匆忙，什么都不曾备下，如此你看可妥当？”

    定情信物？

    紫云低头望着手中之物，忽觉得顷刻之间，仿佛一切都改变了。

    “……”

    她未回答伊江阿的话，等同是默认了。

    伊江阿便翻身上了马。

    紫云望着他，再次道：“报效朝廷固然是好事，可边疆那么多士兵将军，也未必就缺你一个啊……”

    “行了行了，别劝了。”伊江阿坐在马上，笑着道：“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广州等着小爷打完仗，八抬大轿迎你过门——等不着我，可不许嫁人！”

    此处人多，他言语间却如此不顾忌，紫云羞赧之下，见他已调转马头，只急急地道了一句：“万事小心，安危为先！”

    “只管放心！小爷还得留着这条命娶媳妇儿呢！”

    他已驱马离去，未有回头，声音却响亮清晰。

    紫云握着手中之玉，揣着不安与期待，目送了他一路。

    ……

    冯霁雯回到和宅之时，已近晌午。

    倒非是路上耽搁了，而是送罢了紫云，又顺道儿去了一趟静云庵看望况太妃，只是不巧的是，太妃竟是进宫去了，又因不知几时能够回来，她便也未再空等着。

    此时回到家中，却被丫鬟告知和珅去了英廉府，中午不回来用饭了。

    冯霁雯只当他是临行在即，要与祖父辞别，故而也未有放在心上。

    “请丁先生来客厅一趟。”她向丫鬟吩咐道。

    算一算日子，今年的香山枫会也要近了。

    她打算备一份厚礼，送给金溶月——

    ps：再次谢谢大家的包容和关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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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 陈年旧事

﻿    时至正午，寿康宫的宫女们已在准备传膳事宜。

    这时，七公主和静牵着九妹和恪自寿康宫内殿行了出来。

    守在殿外的掌事宫女见了笑问道：“两位格儿怎不陪着太后娘娘用罢午膳再回去？”

    “皇祖母正与太妃说体己话，我们做小辈的便不留下来叨扰了，只待明日再来请安。”和静驻足，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这两日见皇祖母的精神头儿似还不比前些日子来得好……之前不是说吃了况太妃身边儿那位玉嬷嬷给开的方子，已有好转了吗？”

    “先前两日确实有些起色，眼瞧着是都要好了的，可近来大许是转寒的缘故，太后娘娘到底是上了年纪，身子骨儿比不得年轻人，一时抵不住这寒气，才又有了复发的迹象。”掌事宫女说道：“但应是无大碍的。这不，今日又请了太妃与玉嬷嬷进宫，瞧瞧能不能给改个对症些的方子。”

    “既是受寒，那想必调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和静语气略放心了些，继而与宫女说道：“寿康宫里最得皇祖母青眼的老人儿除了恭嬷嬷之外，便是清岚姑姑了，姑姑又素来细心，皇祖母的日常饮食起居，还劳姑姑多费心些。”

    “七公主尽管放心，这皆是奴婢分内之事，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掌事宫女笑着应下。

    和静这才带着脸色有些奇怪的和恪离去。

    一经出了寿康宫的大门儿，和恪便忍不住开了口道：“七姐姐，我瞧皇祖母她说话都不大清楚了……果真只是受寒而已吗？”

    她方才便想问的，只是碍于和静的提醒，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难免弱了些。待吃了药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当无大碍的。”

    “真的吗”

    和静低头对上妹妹一双清澈见底，却饱含担忧的眼睛，有着短暂的恍惚。

    犹记得额娘病倒的那一年，也是这样初寒的时节，太医们隐晦地表明了额娘已是时日无多，她却不敢与和恪说明，只道额娘是染了风寒，歇养一段时日定可痊愈。

    只是捱不过四五日的光景，额娘便撒手西去了……

    “七姐姐？”

    和恪晃了晃和静的衣袖。

    “当然是真的。方才清岚姑姑不是也说了吗？”

    “那就好。”和恪一副放心许多的神情，后又小声紧跟了一句：“我真怕皇祖母也不在了……”

    和静闻言心底忽有一阵酸涩之意涌起，握着和恪的手不由又收紧了一些。

    好在小孩子心思单纯，纵有担忧也不过是片刻功夫而已，姐妹二人又行了一段路，和恪再开口说话，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七姐姐，况太妃娘娘长得可真好看啊，就跟画儿上的仙人似得。”

    末了又紧跟了一句：“就是冷冰冰的不好亲近，总让人不敢细看，觉得怕得慌……”

    和静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对了七姐姐，况太妃娘娘怎不留在宫中同其他几位太妃同住呢？”而是待在那冷冷清清的静云庵里。

    “约是太妃娘娘喜好清静，不喜人打搅的缘故罢。”

    和静一语带过。

    ……

    “太后娘娘安心休养，臣妾改日再来请安。”

    寿康宫内，一身素蓝旗装的况太妃起了身行礼。

    歪倚在榻中迎枕之上的皇太后眼睛未睁，只拿沙哑不清的声音道了句：“去吧”

    “臣妾告退。”

    况太妃垂首缓缓退出内殿。

    皇太后这才迟迟张开浑浊的双眼，似自语般说道：“……回回瞧见她这张脸，哀家总觉得还跟在三十多年前似得，那时的大清比不得眼下来得昌盛，先皇节俭，一度缩减后宫开支，可但凡有点儿好东西，就都让人往她那儿送……”

    一旁的恭嬷嬷听了笑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您竟还记得这么清楚。”

    “哀家自问一辈子没嫉恨过谁啊，就是孝敬宪皇后在世之时，哀家也未觉得如何，可自她入宫之后，处处皆是变了……先皇让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多是哀家喜欢的，可送到她那里，她却看也懒得去细看……这些哀家怎能轻易忘得掉呢？”

    听到这里，恭嬷嬷脸上笑意微淡，再定睛去细看皇太后，才见她苍老的脸上竟有着一丝苦意。

    太后一生要强，何曾露出过如此神情来？

    “哀家近来常常梦见先皇尚在雍亲王府之时，哀家替他磨墨的日子……说来也奇怪，人正当年少的时候，就连落在眼睛里的风沙都是值得拿来说笑的事情，那些花花草草瞧着也格外地赏心悦目，好像什么都是最好的……”皇太后低语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啊。”恭嬷嬷笑着叹了一口气。

    掌事宫女清岚行进了内殿。

    “太后娘娘，万岁爷来了。”

    恭嬷嬷闻言脸色微变。

    皇上清早才来请过安，怎么这大晌午的又来了？

    这时候过来，不必去问，也可知定是同方才离去的况太妃撞上了……

    恭嬷嬷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皇太后。

    太后动了动松弛下耷的嘴角，似微愠，又似意料之中的嘲讽。

    不愧是父子，这幅做派与先皇可谓是有着十分的相像！

    是怕她吃了况氏不成？

    连这等显而易见的试探都忍不了，待她真的撒手了之后，还不定要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去回皇帝的话儿，便说哀家刚服完药歇下了，让他明日再来请安。”

    皇太后紧绷着语气吩咐道。

    清岚应了声“是”，眼底神情复杂地退了出去。

    方才在殿外，她是瞧见了皇上同况太妃碰面的情形的。

    况太妃态度疏冷，皇上看似守礼，却藏不住关切之意。

    也难怪太后这么多年都紧紧盯着静云庵，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可归根结底，竟也难论孰对孰错。

    ……

    同一刻，景仁宫。

    嘉贵妃刚听罢自寿康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便有宫女来禀，道是冯英廉与和珅前来求见。

    ：月底啦，身体状况有好转，试着小小爆发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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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 “所有权”

﻿    冯英廉与和珅皆在内务府做事，一个管着广储司，一个总管着内务府，而嘉贵妃掌管后|宫诸事，二人求见本该是为公事前来，可嘉贵妃却是料定了绝非如此。

    内务府里的这点事儿，哪里能使得动这两位一同前来汇禀。

    冯英廉与和珅被请进了外殿等候。

    宫女奉上香茗之后，便见嘉贵妃行进了殿内。

    她换了一身正紫色緙金丝云锦缎绣牡丹、镶白狐毛边儿旗服，华贵非常。面上妆容精致，旗头上点缀着的珠翠满目，两根赤金花枝凤尾钗压在脑后发髻之上，带着一行宫女而来，行走间气质端庄雍贵。

    和珅与冯英廉起身行礼。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嘉贵妃含笑在上首落座，一面抬手示意冯英廉二人入座。

    “二位大人公务繁忙，不知今日抽空来本宫这儿，所为何事？”嘉贵妃语气和缓近人。

    ……

    冯英廉与和珅并未在景仁宫久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宫离去。

    “端看嘉贵妃今日百般好声好气的态度，虽口口声声说要给月牙儿一个交代，但也可知金家只怕也未有如何重罚那位金二姑娘。”马车中，冯英廉与和珅说道。

    “如此反倒是好事。”和珅道：“至少霁雯如今在京中的安危，无需过多去担心了。”

    有此前车之鉴，景仁宫理亏在先，定会加倍防备金溶月再有过分之举——金溶月纵然未被重罚，却也同被断了双臂没有分别了。

    但金家护短至此，这笔账他记下了。

    待从云南回来之后，腾出手来再一并清算也不迟。

    “此言在理。”冯英廉看了一眼孙婿，若有所思地道：“你此行远去云南，许多事恐怕都是鞭长莫及，如此也算是借力制力，护月牙儿一个周全了。”

    末了问道：“十一阿哥的那些暗卫，你打算何时交还给景仁宫？”

    今日嘉贵妃虽未提及此事，但口中所说的“大事化小’‘以和为贵’，也不乏提醒之意。

    和珅道：“离京之前，人自是要还的。”

    只是怎么个还法儿，便不是由景仁宫说了算了。

    冯英廉点头，若有所指地道：“其中之事由你权衡便是。”

    “太岳父尽管放心。”

    和珅语毕，自袖中取出了一张卷起的黄纸来。

    “这便是我与太岳父提到的那桩线索——”他交到冯英廉面前。

    冯英廉将东西接过，展开了看，却是皱眉。

    其上勾勒着的乃是一幅极简单的人像图，及一个不知为何的古怪图案。

    画图之人显然不通笔墨，笔法生硬至极。

    “……这就是貂蝉交给你的东西？”

    “正是。”和珅道：“依之前太岳父的暗查线索可知，幕后之人身份神秘且不一般，做事如此谨慎，必是不会留下实质性的线索——”

    能有此发现，已属不易了。

    但查起来，必然也是艰难之极。

    冯英廉看着手中之物，思索良久后，道：“想来其上图案应是之前被人灭口的桂嬷嬷暗中所留。”

    貂蝉当初是受了桂嬷嬷收买指使，不知幕后之人身份，可被灭了口的桂嬷嬷显是与出面之人接触过的——只是从这图案内容来看，想必也是知之不详，若不然，大可直接留下更直接鲜明的线索，以作变故之时所需。

    “总比没有头绪来得好。此事我自会暗中细查，无论如何，必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以绝后患。”冯英廉将东西收好，语气严正地说道。

    虽说长久以来未见有可疑之人再对冯霁雯出手，但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始终让人难以安心。

    “此事就有劳太岳父多费心了。”和珅思虑细致地道：“只是金家的威胁虽暂时解除了，可此事背后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小婿恐离京期间再生变故，这几日便想着若能让霁雯暂回英廉府住些时日，似乎更为妥当些。”

    孙女回家来住，这对老爷子而言本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但孙婿的口气让他很不高兴——

    这仔细言明其中利弊，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在‘试探’一般，就好像生怕他不愿意让孙女回去住似得。

    什么意思这是？

    合着他家孙女如今成了他的媳妇儿，就跟他这老头子不是一家人了怎么地？

    难道这不是他一手养大的孙女儿吗？

    这种认知让老爷子心里头一时很不是滋味。

    “月牙儿本就是英廉府的姑娘，纵是素日里无事，也大可长住。”

    一旁的和珅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知是不是猜着了老爷子的心思，一时很有几分尴尬之感。

    原来除了小舅子之外，太岳父在“所有权”这方面也不是个正常人……

    他总算是见识到什么是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就是不知夫人有没有这方面的遗传？

    ……

    丁子昱回到西院之时，钱应明正坐在堂中看书。

    见他回来，钱应明问：“太太请你去前厅，都说了些什么？”

    他与丁子昱如今同为和珅的幕僚，习惯了事事一同处理，今日冯霁雯单请了丁子昱一人，他心中难免存疑。

    又因不擅于拐弯抹角，于是便直白地问出了口。

    “太太交待了我一些事情。”丁子昱似猜到了钱应明的心思一般，也深知他脾性，便笑着说道：“只是无关大人的公事，故而不知钱兄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替太太办好此事。”

    “既是与公事无关，那便不必与我说了。”钱应明重新低了头去看手中书卷。

    其反应在丁子昱意料之中，是以便一笑而过，坐了下来吃茶。

    二人用罢午饭之后，小醒带着小亭来了西院。

    “小醒姑娘。”

    丁子昱起身一礼。

    钱应明却未起身，只抬眼看了小醒一眼。

    小醒穿着一件湖绿色夹棉素色小袄，外罩一件月白底儿绣菊花图样对襟比甲，梳着普通的环髻，仅拿两根素银簪固定，端正地站在门前的日光下，五官普通的一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利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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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 ‘请罪’

﻿    “前些日子太太嘱人替二位先生做了几件御寒的冬衣，今早裁缝将衣物送至府上，太太便让奴婢给二位先生送来试试合身与否。”小醒道明来意，适才示意小亭上前。

    “有劳二位姑娘跑这一趟了。”

    丁子昱忙上前接过小亭手中托着的衣物，继而又道：“还请代我与钱兄向太太道谢。”

    “丁先生言重了。太太还说，如今天气日渐地冷了，二位先生若有什么需要是太太顾虑不到的，只管去找刘全儿说，不必过分拘泥。”

    丁子昱便又道谢。

    “另外太太还吩咐了奴婢给丁先生带句话儿”

    “还请小醒姑娘示下。”

    “太太道，今日交给先生之事，还望先生尽早着手去办，若有所需之处或是麻烦阻碍，也要及时告知太太才好。”

    丁子昱闻言自是应下。

    “请太太放心，在下定不负太太所托。”

    “那奴婢便不搅扰先生清净了。”小醒垂首一礼。

    “小醒姑娘慢走。”

    丁子昱态度谦逊地将人送出门外。

    见小醒走远，他复才折回堂内，将钱应明那份衣物送至他面前的茶桌上，笑着道：“大人跟太太真是有心，近来早晚时分寒气极重，这冬衣送来的正是时候钱兄快试试合身是不合身。”

    钱应明看了一眼茶桌上几件叠放整齐的簇新冬衣。

    这些衣物从内至外置办的十分齐全，用料皆为上乘的棉料或是细绸，做工也半点不见粗糙。

    钱应明本欲说些不屑之言，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

    罢了，拿人手短，还说那些兀自清高之言作何。

    扪心自问，自他与丁子昱二人住进和宅之后，一应吃用从不曾委屈过，更不曾看过谁的脸色。

    京中谋士幕僚是什么待遇，他多少也清楚些，和珅夫妻待他和丁子昱，与其说是雇用的身份，有时倒更像是知己与亲人一般。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感受，用手覆上柔软温暖的衣料，却是想到了方才小醒所言，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向丁子昱问道：“太太究竟交待了你去办什么事情？”

    小醒道要尽早着手去办，想必多少是有些紧要的。

    他恐丁子昱一人，会有忙不过来的地方。

    “钱兄肯帮忙？”丁子昱笑问道。

    钱应明脸上写满了漠然，却还是道：“你不妨先说来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事情确实不太好办，需得跟着大人手下的人出门暗查一段时日。”丁子昱在桌边坐下，与钱应明细说了起来。

    冯英廉与和珅说定了明日来接孙女回英廉府之后，因家中尚有事情须得处理，便未去和宅，直接回了英廉府去。

    临分道前，又与孙婿叮嘱良多，不外乎是途中多加小心，以及到了云南之后需着意注意的事宜。

    和珅一一应下。

    中途不做停留地赶回家中，本想着临行在即，想要同夫人多些独处的时间，好好地待上一会儿，却不料前脚刚回到家中，后脚便有了客人上门。

    这位客人倒也非生人，而是金家二公子金亦禹

    金家与和家如此关头之际，金亦禹忽然上门拜访，显然并非是串门儿唠诗词书画来了。

    和珅带着冯霁雯一同来至花厅之时，却见金亦禹是独自前来，连名小厮都没带，且就站在厅内一侧，神情全然不似往日里的随意自然。

    “金二公子怎不入座？”

    和珅踏进厅中，笑着问道。

    听到声音，金亦禹忙转过身来行礼。

    “和大人，和太太。”

    他在刑部当差，也会偶与和珅碰面，因此以官衔称呼的惯了，再加之如今立场尴尬，故而单方面地认为也不好再以和兄相称。

    和珅却如同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一如既往：“金二公子坐下说话罢。”

    “今日前来是为了代舍妹请罪，实无颜与和大人和太太对坐而谈。”金亦禹难缓心中歉意，张口直言道。

    冯霁雯略有几分意外地同和珅对视了一眼。

    此时又听金亦禹说道：“舍妹一时冲动，险些伤了和太太性命，实是难以原谅。家父得知此事之后亦是恼怒非常，甚至要绞了月儿的头发，欲将其送离金家以作惩戒可无奈现如今舍妹病痛缠身，情况特殊，我与母亲实是不忍，恐危及其性命，只能劝了父亲从宽处置”

    他满面惭愧地道：“在下亦知此举无异于包庇回护，实为自私至极，本无颜再来见和大人与和太太可思前想后，始终良心难安，故此前来，愿替月儿担错，不管和大人与和夫人要如何处置，哪怕是将我送去衙门治罪，在下也绝无推脱之言”

    他语气诚恳愧疚，所言显是发自内心。

    冯霁雯闻言短暂的怔愣之后，不由道：“金二公子为人兄长，护妹心切，并非不可理解，但代为担错一说却是没有这个道理的。”

    她不会因为金溶月之事迁怒到金亦禹，但更加不会因为金亦禹一片赤诚之心，便以此来消弭金溶月所犯下的过错。

    “我也知此言荒谬，可除此之外，却是再想不到其它办法了。”金亦禹内疚地道：“此番给和太太带来的麻烦，亦只能在日后尽力弥补”

    顿了片刻之后，又神情复杂地说道：“如今只想厚颜求得和大人与和太太谅解，不再与月儿深究此事”

    他也知这个请求过于自私荒唐了些，可月儿如今的境况，若是和珅与冯霁雯这边始终不松口的话，姑母还不知要如何给父亲施压来惩治月儿，道理自是要讲，做人也需明辨是非，可他又岂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落到性命难保的地步？

    是以他纵然再张不开这个口，也要硬着头皮一试。

    不管结果如何，也好不负为人兄长之责。

    “既有金二公子此行，想来金二小姐如今尚未觉得自己有错。依和某拙见，连悔改之意都不曾有的为害者，大抵是不需要谅解的。”

    和珅在冯霁雯前面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含转圜的余地。

    ：第三更

    今天的更新都不计入加更章佳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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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 处置家事

﻿    他并非是不懂让步之人，只是有些事情无需让，也让不得。

    “……”此言令得金亦禹无言可对。

    他委实没有办法让自己谎称金溶月已意识到了自己错|在何|处。

    因为事实正如和珅所言一般，月儿至今都未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下这些错事，皆因他人有错、对不住她在先。

    而为人处世，立于这浩荡天地之间的根本不外乎就是道德二字。

    思及此处，金亦禹有着短暂的失语。

    “金二公子生性淳善磊落，当得起正人君子四字，又因曾暗中相助，救过希斋性命，和某不胜感激，更是十分欣赏钦佩二公子的为人品德。只是诸事纷扰，从不宜混为一谈，金二公子的援手之恩和某谨记于心，可金二小姐之事，令得夫人遇险重重，还请恕和某心胸狭隘了。”

    和珅看着金亦禹说道。

    冯霁雯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之人。

    和珅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纵然不会轻易地答应息事宁人，可利弊权衡之下，总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譬如此番，金亦禹上门赔罪，他纵不松口，也不当如此决绝不留余地才是。

    她甚至想，倘若他借此来挟制金家，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可他并没有，且出奇的‘坦率’，言明了自己不会让步。

    而令他如此的原因，也无其它，只因她此番‘遇险重重’——

    恍惚间，冯霁雯眼中的和珅仿佛忽然成了一个见妻子受了委屈，无论如何也要替她出这口气，且连虚伪的遮掩之言都不屑多说的毛头小子。

    而转念想来，自成亲以来，他待自己似乎向来如此，无论官阶高低，纵有委屈不公皆由他自己独自受着，而从未让她憋屈过哪怕半分。

    冯霁雯失神间，金亦禹已开口请辞。

    自知多说无益，也无意再多说的他歉然一礼，道：“今日实在叨扰了，日后在下一定与家父一同严加管教舍妹，还请和太太安心养伤……”

    末了又道：“若月儿再生是非，也请和太太与我明言，我若得知，必不会坐视不理。”

    当然，日后他也会尽力避免，仔细看管好月儿。

    语罢又抬袖一礼，复才请辞而去。

    和珅差了刘全相送。

    “同为嫡出，又同在金家长大，金二小姐与金二公子的脾性却犹如是天差地别。”冯霁雯叹道：“难道果真是有所谓的天性使然吗？”

    和珅闻言道：“佛经里有言，物随心转，境由心造，一念天堂，一念则地狱——应就是此意了。”

    环境或许无法造就人心，但人心有时却能左右四周环境。

    冯霁雯听罢也未再往下说，反而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

    她将今日去城外送紫云之时，偶遇福康安之事与和珅说了。

    她说的还算细致，包括福康安无意间说漏了字条之事。

    和珅听罢脸色看似无异，却只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态度看起来并不是太热衷。

    实则是想间接地透露一下自己不是很高兴。

    毕竟媳妇在外头遇见婚前绯闻对象，且依他来看，这位绯闻对象如今这等一反常态、很有傲娇卖萌嫌疑的态度实在可疑，确实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可怕的是冯霁雯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情上面：“福康安身边的小厮当时与我打听了半夏之事，而从福康安的反应来看，我估计着傅恒府许是有人生病了……说起来，也有些时日未见傅恒夫人了。”

    她这次在什刹海出事，傅恒夫人也差人前来问候过，又送了些补品过来，可却未见着本人。

    换做平常，傅恒夫人多半是会亲自来看她的才是。

    所以她才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见她一本正经，心思都在正事上，和珅虽然心底仍有些醋意，却也不好没眼色的插科打诨，听罢便建议道：“夫人若是放心不下，不妨改日亲往傅恒府去一趟。”

    只是这个建议不大情愿。

    若非明日他便要离京，他必是要与冯霁雯一同前往的。

    若不然，万一叫夫人碰见了福康安，那货再在夫人面前厚颜无耻的卖傻求关注怎么办？

    虽然信得过夫人，但想一想，还是挺让人心里头不舒服的。

    于是在冯霁雯点头之后，和大人的心情不禁就有点微妙的不太好了……

    “今日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恰好经过广济寺，便进去替爷求了道平安符回来。”冯霁雯将装着平安符的锦蓝色绣文竹的荷包自袖中取出，递与和珅道：“听说广济寺里的平安符极灵验，爷贴身带着，此行定可顺遂平安，早日归来。”

    和珅接过，难掩眼中笑意。

    方才生出的那一丝微妙的不悦，也于顷刻之间，十分没有原则地消散了。

    “我必时刻贴身带着。”他将荷包珍视地放进衣襟内的夹层中，道：“有夫人这句话，此次云南之行，定可得偿所愿。”

    “性命安危当为首要，这一点爷还需时刻谨记于心才是。”

    “夫人所言，我必谨记在心。”和珅看着她道：“夫人在京中一切也自当小心谨慎，今日我与太岳父商议过，我前往云南这段时日，夫人若能回英廉府暂住，方最为妥当。”

    回英廉府暂住？

    眼下虽看似诸事暂平，但近来一系列的变故也确让冯霁雯余惊难了，亦不确定暗下是否还会有其它的危险潜在，在一切肃清之前，自然还是要以小心为上。

    既是和珅与祖父的决定，她便也无异议。

    见她点了头，和珅才接着说道：“金家小姐眼下之况，明面上已难再搅出风浪来，夫人只需稍加留意便可。而之前监视在夫人左右的死士也已被一一清除，我离京期间，亦会让秦顾带人暗中保护夫人周全。”

    冯霁雯听罢有着一瞬间的恍然。

    她忽而在想，自他接到前去云南的旨意之后，终日忙于解决这些问题麻烦远比公务还要上心上许多，难道是因为……欲在动身之前，替她扫除障碍隐患吗？

    此种猜测一经冒出，冯霁雯心底陡然升起了一阵极其微妙的触动感。

    “但家中尚有一件事情，需要由夫人来处置定夺。”和珅若有所指地道。

    冯霁雯回过神来，听得此言，对上和珅的眼睛，已是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些日子虽看似都是和珅在忙里忙外，而她成日除了养伤之外便无其它事情要做，但实际上，她也没闲着。

    这几日她借着秦顾在手底下帮着办事的便利，顺道让他去查了些事情。

    远的没去查，但近的倒真查到了些有用的。

    只因尚且来不及去仔细印证，是以还未对和珅说起。

    而待和珅开口之后，果真证明了她的猜测——

    “将红桃带过来见夫人。”

    和珅与一旁的小茶吩咐道。

    听出了他话中的关键字，小茶愣了片刻之后，忙地应下去了。

    小茶一路匆匆来到红桃所住着的后院中，至其门前，没有二话，一脚便将房门踹开了来。

    “嘭！”

    两扇本就只是虚掩起的房门被重力破开，重重地朝着门框两侧撞去，似震的整间屋子都晃了一晃。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令得正在房内涂抹胭脂的红桃狠狠吓了一跳。

    她手中的胭脂都吓得砸在了梳妆台上。

    豁然站起身来，见来人是小茶，不由转惊为怒，皱眉质问道：“你这是要作何！”

    “大爷让我带你去见太太！”

    小茶没有太多废话，直接上前揪了她一只胳膊。

    “你扯我做什么！”红桃挣扎道：“我自己有脚，会走！”

    大爷明日便要前往云南，她本是打算特意打扮一番，好去给大爷送别的，可眼下大爷忽然让她去见太太是为何？

    “那可不行，大爷特意嘱咐了，是要我将你带过去，我若松开了你，你趁机逃跑了我可没法儿交差。”小茶不理会红桃的挣扎，一双强有力的手制住了红桃的胳膊，押着人就要往外走。

    红桃心中本就不安，听得此言更是大惊失色，然无论她如何反抗，皆挣脱不得，反而扯乱了衣衫，弄散了发髻，待被带至花厅之时，通身上下已是狼狈不堪。

    失了小茶的钳制，她脱力之下，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厅中。

    她颤颤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坐在椅上的和珅。

    他身着月白色明绸长衫，越发衬得气质出尘。恍若谪仙般的面容朗若春风，一双眉眼俊逸到了极致，以至于让人细看之下总觉得恍惚是藏了一抹缱绻的情意来，可此时自那张薄唇之中说出的话，却是丝毫情意也无，犹如一壶冷水浇在了她头顶，让她冷得几乎忍不住战栗。

    “你暗中都做了哪些背主之事，一一与夫人道明，不得有丝毫隐瞒。”

    红桃下意识地摇头。

    “奴婢从未做过对不起主子的事情……还请大爷明察！”

    “你若想吃苦头再招认的话，那便跟着刘全儿去刑部地牢呆上几日再回来吧。”

    和珅语气淡极，不温也不冷，却让红桃顷刻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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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四更，三千字，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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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 勾结

﻿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向来温润如玉，更胜春风几分的大爷竟会以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对她说出这等可怕的话来。

    可是去刑部地牢……

    那种地狱一般的地方她怎能去得？

    “大爷饶命……”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却还是下意识地嘴硬道：“可奴婢当真不知自己所犯何错，还请大爷明示……”

    还是不肯轻易松口。

    一旁的冯霁雯看向了她。

    “我只问你一句，芳芳之死，可是与你有关？”

    秦顾查到芳芳出事当晚，红桃曾外出过。

    因她觉得此事若不查明实难安心，又难以向虎子一家交待，故而一直挂在心上。

    而从那时起，她便怀疑过红桃——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恐是在自己的‘偏见之下’做出的判断，缺乏公正性，所以未敢贸然下结论。

    红桃听得此言，原本战栗着的身形顿时僵住。

    她脸色一白，忙伏地叩头道：“奴婢冤枉啊！芳芳她……她与奴婢相识多年，情同姐妹，奴婢岂会去害她！”

    “那她出事那晚，你身在何处？”冯霁雯问。

    “奴婢、奴婢那日身体不适，早早便歇下了……”

    “可有人能证明吗？”

    “证明？……奴婢不与其他人同住，自是找不到人证明的。”红桃慌乱地道：“可奴婢当真不曾外出过！”

    “不曾外出？芳芳是在后院出的事，我纵是疑心你，却也是问你可曾去过后院，你为何要答自己不曾外出？”冯霁雯看着她道：“由此可见，你不仅心虚，更是在撒谎。”

    她抓住红桃话中漏洞，借此将事态扩大，令得红桃一时之间更是方寸大乱。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或许没有理由去害芳芳，所以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被冯霁雯逐一击中关键，红桃已是不知能说些什么再来遮掩，一时之间只满面惊恐地不停摇头，口中喊着冤枉。

    惊惧到了极致，竟是匍匐着爬到了和珅身前，抓住了他衣袍衣角，哀求道：“大爷救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做过对大爷不利之事啊！”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与大爷并肩，无论她做什么，也皆是为了能与大爷在一起啊！

    和珅微一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秦嫫见状示意小茶上前将人拉开。

    “大爷……大爷！”

    红桃脸上写满了哀求之意。

    小茶将她制住，皱眉道：“太太问你话儿呢，你好生回答就是了！竟敢对主子动手动脚，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小茶如此‘嚣张跋扈’，实为少见，但也源于对红桃早有不满，向来看不惯她那副丫鬟不像丫鬟，下人也不像下人的做派。

    在她眼里，只要是家里的下人，就该听从大爷跟太太的吩咐才是。

    可这个红桃，自太太嫁来头一日起，便阴阳怪气儿地透着股欠揍的劲儿。近来虽是表面上对太太还算服帖，可任谁都瞧得出来，她不光矫揉造作，打扮的花枝招展，更是口口声声不离大爷，遇到点事儿就要哭哭啼啼地求大爷给她做主，虽大爷从未理会过她，可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府里的姨娘呢……实在讨厌的紧！

    这回好了，被拿住了把柄，看她还要如何抵赖！

    小茶一副大快人心的神情，死死押住红桃的肩背，让她无法动弹。

    “你真当你死咬着不招，就能平安无事了吗？”冯霁雯看着她，道：“现如今金溶月行径败露，若我猜的没错的话，纵然她无暇顾及，也自有金家会于暗下替她收拾残局——你既为她所用，当真能够全身而退吗？”

    之前家中秘密屡屡被泄，甚至是极隐秘之事，绝不只是监视在宅院四周的那些暗卫的功劳。

    尤其是之前和珅刚查到袁守侗身上，金家便立即有了动作一事，实在可疑。

    而方才小茶去带红桃前来的间隙，她同和珅谈及详细，可知红桃与金溶月勾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红桃听得通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容平静的冯霁雯。

    太太已经知道她乃是受了金二小姐的指使……！

    她不禁想到自己昨日出门之时，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尾随自己，不得已之下，唯有半路便折回了和宅一事……

    若说方才冯霁雯的句句紧逼在逐步瓦解她的理智，那么如今摆出金溶月，又点明其眼下的危险处境，可谓是将红桃的僵持之意彻底击溃了。

    红桃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若还不肯招，便依着方才大爷的意思，暂去刑部大牢待上几日罢。”

    冯霁雯言罢，似要与和珅起身离去。

    冷汗淋漓的红桃见状连声道：“奴婢、奴婢认罪！可奴婢只是一时糊涂，受了金二小姐的言语蛊惑……这才生出了不当的心思来，但芳芳之死，确非奴婢所害啊！”

    还是松口了。

    见冯霁雯肯听她往下说，红桃声音颤抖，却忙不迭说道：“当晚奴婢欲去给暗卫们送信……可回来之时才知竟被芳芳给跟上了！她当时察觉到不对，便质问我，我……我恐她闹到爷和太太面前，本欲给她些好处，来堵她的嘴，可她却不愿……不料那些监视在四下的暗卫得听了我们的对话，竟要对她下手！奴婢当时也是怕极了，所以才……”

    “所以你便眼睁睁地看着芳芳被他们害死？”冯霁雯语气冷极。

    “奴婢也不想的！只是那些人动作很快……奴婢纵是想拦也拦不住……”想到当时芳芳被那些尖利的竹竿生生刺穿身体的血腥场面，红桃忍不住打起寒颤来，一味地摇着头道：“我从未想过要害死她……”

    “可她却是因你而死——”

    “……不、不能怪我！”红桃很怕担上这个罪责，为躲避良心的谴责，一味推卸道：“若她那晚没有多管闲事的话……也不会落得惨死的下场了！”

    这同她没有干系！

    冯霁雯将她惊惶的神情看在眼中，未理会她这等无意义的推脱，只径直道：“现如今，你有两条路可走。你与外人勾结，私递消息，背主负恩，可立即拖出去乱棍打死——这是第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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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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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 饯行（月票×240加

﻿    “奴婢知、知错……求太太饶命啊！”

    红桃脸色煞白地看着冯霁雯，欲磕头求饶，奈何被小茶死死制住，只能拼命地摇头。

    即便达不成目的，可她也绝不想死啊！

    “可眼下纵是我饶了你，金溶月也不会。”

    “太太、太太救奴婢！”红桃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许是求生的意念使然，竟是挣脱了小茶的禁锢，向前爬行了两步跪倒在冯霁雯面前，将头磕得嘭嘭作响，一再哀求道：“奴婢当真知错了……还望太太看在奴婢在家中伺候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救救奴婢吧！”

    也是至此时她才彻底明白，求大爷是无用的，大爷决不会对她心慈手软，这件事情真正在做主的人，是太太。

    她暗下厌恨冯霁雯已久，甚至连她身边之人也一并列为了厌恶的对象，时时刻刻都巴不得冯霁雯能够去死，当她知道冯霁雯在什刹海出事之时，只觉得是这世上所能听到最好的消息。

    可如今金溶月的阴谋失败，她的行径也紧跟着败露，生死存亡之际，掌控她生死之人，却也正是她厌恨入骨的冯霁雯！

    眼下她什么恶毒的想法也没了，只想着能够留下一条性命活下去！

    红桃还在不停地磕头求饶，破了皮的额头之上血迹斑斑，已染红了身前的地砖。

    “人贵在自救。”冯霁雯见将她熬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说道：“只要你接下来肯听从安排，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是！太太您说什么奴婢必然照做！”

    红桃大有捡回了一条性命的庆幸之感，又生怕冯霁雯改变主意一般，顾不得许多，连忙就大喘着气儿道：“奴婢谢过太太不杀之恩…奴婢谢过太太不杀之恩！”

    “将她带下去，关押起来，命人仔细看管。”

    冯霁雯话音刚落，小茶便将瘫软在地上的红桃拽了起来。

    红桃再无挣扎之意，任凭小茶将自己带离了花厅。

    “夫人方才这做派，倒是极适合去刑部做个审讯官。”在冯霁雯处理此事期间，一直缄口不言的和珅这才开口，语气带笑，似称赞又似调侃。

    冯霁雯只当他是调侃自己，自知在他面前自己这是班门弄斧了，只得道：“我顶多也只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而已，爷还是别取笑我了。”

    他此番选择旁观，由她来处理此事，显是出于尊重，想让她来做主家中之事。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处置结果就一定是最好的。

    可和珅也未多问她留红桃何用，许是心照不宣，故而只道：“夫**行之事，只管去做便是，只要自认为妥当，便无需有其他顾虑——”

    冯霁雯刚要接话，却又听他拿似哀怨又似认命一般的语气说道：“反正他们多半都会将这些账一笔笔地记到为夫头上来。”

    冯霁雯听得一噎。

    这‘舍生取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爷不是说夫妻一体吗？若分你我，岂不生疏了？”知他是玩笑之言，冯霁雯也就跟着不当真。

    和珅闲闲地靠在椅背上，遂长长叹了口气，笑着道：“谁让我是一家之主呢——夫人惹祸，我来扛着，乃是合乎情理、天经地义之事。”

    “那可就辛苦爷了。”冯霁雯亦笑着，说话间将一杯热茶推到了他面前。

    和珅端起，望着厅外一片日光明媚之色，水墨般的眸中盛满了愉悦之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含笑吃茶的冯霁雯，虽眼下正值诸事未定，临行在即之际，他却忽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如此再转回头去望向厅外景色，眼眉间便多了一抹难掩的满足之感。

    只是，倏忽间，他产生了一种极深的疑惑。

    他不知自己究竟心系冯霁雯到了何种地步——

    他行事看似和缓圆滑，实则目的性极强，从不做无用之功。于是几乎是情理之中的，他从不喜一切麻烦且无用的人和事。

    可是透过方才二人之间的玩笑话，他却发现自己于不觉间，竟是有了全然不同的态度。

    往难听了说，他无往不利，理智过了头，可如果她愿意，他必是能够抛却原则，无底线地去纵容她，哪怕是胡作非为，如他方才玩笑中的一般惹祸让他来背，他竟也觉甘之如饴。

    好像并非是一种麻烦，而是一种……乐趣。

    他竟将此当成了乐趣。

    虽他了解冯霁雯脾性，知她不可能做出真正不顾大局，令他为难之事来，可由此想来，他既能做到如此地步，仿佛由内至外换了人一般……竟不知她在自己心目当中，到底是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他自己也是答不上来的。

    只觉得大抵只能如此，再不可能更深刻哪怕一分一毫了。

    二人静坐吃茶，冯霁雯细细琢磨着给和珅备下的行李中可有遗漏，却不知旁边的爷正感慨着人心微妙之处。

    ……

    晚间，和琳和丁钱二位先生在前厅为和珅践行，另有伊江阿与刘鐶之、袁枚先生、忠勇公府上的管家秦庸以及十一阿哥这几位来客。

    和珅如今身份不比寻常，削减了脑袋想要凑上来巴结拉拢之人不在少数，今晚前来送行之人更是多如牛毛，只是皆被和珅以临行在即，许多事物需要打点，着实无暇招待诸位为由婉拒了，只承诺了待回京之后，再行设宴款待赔罪。

    而至于画风略有偏差的刘鐶之，以及画风完全不对的十一阿哥何以会出现在此，原因却是出奇的一致——皆非自愿。

    刘家极重恩情，之前团河行宫出事，和珅将刘鐶之平安带回，这份恩情刘家十分看重，却又无以为报。而刘统勋与刘墉身居要职为了避嫌不宜前来，只能差了孙子过来给和珅送行，聊表心意。

    十一阿哥永瑆的来意自也不必多言，显是出于嘉贵妃的授意，来跟和珅‘缓和关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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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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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 探问（月票×270加

﻿    到底金溶月此番之过乃是借了十一阿哥的手。

    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张画风不太搭调的宴席。

    好在有着伊江阿这等不顾忌之人，是以气氛还算得上热闹。

    厚颜寄居在和家的小舅子冯舒志却没去凑这个热闹。

    他正带着小野子在房中收拾东西，准备明日跟着冯霁雯回英廉府去。

    前前后后这么一算，自和琳中毒以来，他住在和宅也有一个来月了，这一个来月里口口声声说着要陪和琳养伤的人，今日在得知明日冯霁雯要回英廉府暂住的消息之后，立即毫无留恋之意地着手收拾起东西来了。

    小野子向来机灵，将冯舒志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思前想后，还是没忍住讲道：“少爷，姑奶奶到底已经嫁人了，您总这么跑前跑后地跟着，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我什么时候跑前跑后的跟着了？英廉府也是我家，难道我还回不得了么？”冯舒志觉得这事关尊严，略微拉下了脸道：“……我也是有打算的人。”

    小野子见不好劝，便悻悻然动了动鼻子，也不再多说。

    只是这跟是不是一个有打算的人有什么关系啊……

    此时冯舒志吩咐道：“晚些时辰待宴席散了，你去一趟西院，代我跟丁先生道谢，便说这些日子来有劳他在功课上的指点了，我明日要搬回英廉府去，新的先生已经请着了，要他只管放心。”

    丁先生之前本就是暂代着冯舒志的功课，后被和珅聘为幕僚，本无暇再教授冯舒志功课，但因冯舒志就住在和宅，十分方便，故而若有闲暇，还是会悉心指导一番。

    因有他在，冯舒志纵是借住在此，功课却也未落下。

    小野子闻言自是应下。

    半个时辰之后，从虎子嘴里得了宴席已散的消息，便往西院寻丁子昱去了。

    却不料向来自律的丁子昱竟是吃醉了酒，已是昏睡不醒之态。

    “你寻子昱何事？”

    刚将丁子昱扶到床榻之上，自內间行出的钱应明问道。

    小野子探着脑袋往內间瞧了一眼，道：“我家少爷明日要回英廉府了，特地让小的来跟丁先生道句谢，劳他这些时日的指点和关照了——”

    “待他酒醒之后，我会转告于他。”

    “那就有劳钱先生了。”

    小野子躬身作了一礼，道：“小的告辞。”

    “等等……”

    他刚要转身，却忽听得钱应明喊住了他。

    小野子不禁抬头看向钱应明。

    站在正堂中的钱应明身形高瘦，着一袭朴素的灰色文士棉衫，双手背在身后，向来板正的脸上此时却有着一丝异样的神情。

    他望着小野子，眼底含着探索之意。

    “你是京城人氏？”

    小野子闻言一怔，不知向来寡言的钱先生怎忽然有了要同他闲聊的心思，但还是笑着点头答道：“小的是京城人士。”

    “那你的父母呢？”钱应明又问。

    说到这里，小野子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挠了把后脑勺儿，讪讪地道：“我没见过我娘，听说我刚生下来没多久她就去世了——我爹他……早年被衙差们给抓走了，说是关进了牢里，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也差不多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钱应明听罢一时无言。

    小野子所答，与他打听到的并无出入。

    可他方才还是忍不住问了。

    “先生呢？”小野子倒来了谈天的兴致，反问道:“先生是何方人氏啊？”

    钱应明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道：“我乃韩城人氏。”

    “韩城？”小野子脸上现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钱应明看向他，试探地问：“你去过韩城？”

    小野子郝然一笑，摇头道：“没去过……只隐约听别人说起过。”

    钱应明心中顿显失望。

    “对了先生，我听说您跟丁先生一样都是举人出身，也算是有功名的人啊，下届科举还有好几年，您先前怎么没想着要回老家谋生呢？”

    之前钱应明跟丁子昱的处境之艰难，他是了解的。

    只是丁先生本就是京郊人士，只因父母过世，被兄嫂赶出家门，故无家可归。

    可这位钱先生既是外地过来的，落榜之后自当回乡才是啊。

    好歹也是个举人，虽在这京城里站不住脚，可在小些的地方，应当还是很吃香的。

    “我父母早亡，纵是回去了，也无人可依，倒不如凭一己之力，做出点事情来。”钱应明如是道。

    小野子愣了愣。

    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料牵出了这等回答来。

    恐是触及了钱应明的伤心事，又见他脸色不大好看，眼皮子极活的小野子忙就道：“先生这么有学问，又得和大人赏识，假以时日必是要做大事的人！”

    钱应明听了看向他，见他一张不大的脸上满是逢迎的阿谀之意，本该感到厌烦，可不知为何却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可就借你吉言了。”

    “嘿嘿。”小野子咧嘴笑了两声，便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搅先生歇息了。”

    钱应明点头“嗯”了一声。

    小野子躬身一揖，便离了西院而去。

    钱应明在桌边静坐良久。

    不知多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钱应明抬头去看，只见来人是小醒。

    她站在门前，手中端着乌漆托盘。

    门未关，是因她方才见钱应明似在失神，未听得她的脚步声响，故而抬手虚叩了两下。

    “你来作何？”钱应明与小醒向来不合，自也不会有什么好口气。

    “我奉太太吩咐，前来送醒酒汤到各院。”

    小醒脸色亦是不善，抬脚进入堂中，将两碗醒酒汤放下了便走。

    见她的背影跨过了门槛，钱应明犹豫再三，复才不甚自在地道：“代我谢过太太。”

    小醒脚下微微一顿之后，未答他的话，不复停留地离去。

    无礼之人竟也懂礼了一回，可真是怪事。

    ps：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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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 不想打地铺（月票×300加

﻿    今晚吃醉的人除了丁子昱之外，还有忠勇公府管家秦庸，另还捎带上了一个和琳。

    冯霁雯来至客厅之时，客人都已散去，厅中只有刘全在扶着烂醉的和琳自椅上起身。

    见冯霁雯前来，刘全一面顾着整个人都倚在了他身上的和琳，一面面带苦笑地行礼道：“奴才见过太太。二爷他吃醉了酒，奴才正要扶他回去呢……”

    冯霁雯闻言点头笑道：“今晚辛苦你了，留意着脚下。”

    此时刚送走袁枚丈夫和刘鐶之的和珅恰从外面回来。

    “夫人。”他脸上带着笑。

    “客人们都送走了？”

    “嗯。”和珅点头笑着说道：“方才送袁丈夫上的马车，已是这个时辰了，竟还说要去英廉府寻太岳父下棋，想来今晚是出不了城，必要歇在英廉府了。”

    袁枚与冯英廉乃是知交，冯英廉因今日晌午刚同孙婿聚罢，又因另有事忙，便未来凑晚间这个热闹，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却惹得袁枚没少在饭桌上发牢骚，直道冯英廉这个做长辈的不讲究。

    冯霁雯听了不免也发笑，道：“今晚这酒，袁丈夫想必也没少吃吧？”

    “也有了五六分醉意。”

    夫妻二人说话间，刘全已扶着和琳来至了跟前，道：“爷，太太，奴才就先扶二爷回房歇息去了——”

    “去吧，夜间找个人照看着。”和珅嘱咐道。

    刘全应下，略有些艰难地扶着人高马大的和琳走出了厅外。

    “希斋怎么醉成这样？”望着刘全逐渐消失的背影，冯霁雯笑着说道：“瞧这情形，明日一早只怕是醒不来了。”

    昨个儿还说明日要起个大早，送和珅出城呢。

    “应是有心事。”和珅含笑道。

    “怕是舍不得爷。”

    “舍不得是真的，但却不是我。”和珅与冯霁雯一同步出了客厅，负手缓行着说道。

    冯霁雯听得疑惑。

    “爷此言何意？”

    “听刘全儿说，今日晨早家中来了位姓洛的客人，是寻半夏来了。”和珅边走，边道：“从言语间可知，这位客人乃是半夏的叔伯，有事进京，顺便要接半夏回去——”

    今日一早冯霁雯便出了门，故而不知竟还有这件事。

    半夏也是一早来找的和琳，说是要和琳帮着寻什么草药，二人高高兴兴地正打算出门之时，恰就遇到了这位姓洛的叔伯在那彦成的陪同之下上了门找人。

    冯霁雯：“照此说来，半夏是要走了？”

    “说是等这位洛丈夫将事情办妥之后便一同动身，想来是在京中待不了太久了。”

    “所以希斋便将自己灌了个烂醉？”冯霁雯笑道：“舒志同他呆的时间更久些，不知明日舒志回府，他要不要再醉上一场。”

    言下之意是在作对比。

    和珅闻言不禁笑了两声，道：“夫人莫要打趣，可知如今在希斋眼中，半夏与舒志确无分别？”

    冯霁雯听罢更是忍俊不禁。

    “爷就没提醒过一两句吗？”。

    “这种事，哪里是旁人能够提醒得了的？”和珅若有所指地道：“若非由自己先察觉心意，旁人贸然提醒的话，只怕还会适得其反。”

    冯霁雯不太认同，问道：“可若有些人生来对感情方面的意识相对迟钝些呢？无人提醒，只怕开窍的要更晚些，多等些时日倒是无妨，可就怕万一就此错过了良人，岂不懊悔可惜？”

    和珅闻言驻足。

    “夫人也是如此吗？”。

    冯霁雯脚下一滞，转头看向他。

    小道幽静，唯有行在前面带路的小茶手里的灯笼映着萤光，昏昏黄黄地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唯独可见一双黑眸平静中又携着一丝犹豫，竟不似平常那般风轻云淡。

    “我是因近来紫云之事，才偶有所感。”冯霁雯讲道。

    “我还当夫人是在暗示于我。”和珅笑了笑。

    暗示于他？

    冯霁雯听得不解，见他又重新迈开了脚步，便也就跟着往前走。

    可她总觉得自这时起，身侧之人便心不在焉了起来。

    夫妻二人一路无话，一直到回到椿院。

    各自洗漱更衣罢，小醒带着小茶将床铺好之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两个丫鬟一走，冯霁雯就道：“爷明日还需早起，今晚就早些歇着罢。”

    “尚无困意。”

    “那我先替爷将被褥铺好了，爷即便不困，先躺着歇歇也是好的。”

    冯霁雯说着便要去抱被褥。

    坐在桌边吃茶的和珅见状出言制止道：“夫人……这地铺，我如今怕是睡不得了。”

    “为何？”

    “近来天气渐冷，夜晚更甚几分，这几夜睡下来，我总觉得腰背酸疼，倒像是进了寒气。”

    冯霁雯听了一怔，道：“屋里点着火盆，前两日又给爷加了两床被褥，我只当是没问题的……爷既觉得睡得不舒服，怎也不早说呢？”

    “本以为睡上几日便习惯了。”和大人答得一脸云淡风轻，可言语间却平白又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怜。

    “爷这是什么话……”冯霁雯听得直想叹气。

    可回头想想，确是自己的不是了。

    这如今大冷的天儿，还让人睡地铺，确实不大仗义。

    着实是她委屈这位大人了。

    “爷今晚要不便歇榻上罢？”

    “也曾睡过一晚，可总觉得伸不开腿脚。”和珅忽然显得不太好伺候。

    冯霁雯觉得这也不难办。

    他腿长，可不是有腿短的吗？

    “那我睡榻上。”她很好说话地道：“爷今晚睡床。”

    到底他明天还有一天的路要赶，今晚理应要好好歇着才是。

    “……”和大人有几分无力。

    他表现出来的意思真的是要跟她抢床睡吗？

    见冯霁雯当真已将床让了出来，和大人唯一后悔的地方就是今晚没多吃上几杯酒……

    就这样，和大人孤孤单单地躺到了床上。

    冯霁雯吹熄了灯，在榻中躺好，仔细地掖好被角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和大人的心就没这么宽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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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四更~~~~~

    谢谢大家关心，我状态很好，中间也休息了，么么哒。(未完待续。)

    382不想打地铺（月票×300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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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 淘气（月票×330加）

﻿    心有不甘的和大人打算跟媳妇再说说话儿。

    “夫人——”

    却未得到回应。

    “夫人？”

    和珅又尝试唤了一声，可还是未得到冯霁雯的应答。

    这么快便睡着了？

    和珅无奈失笑了一声。

    黑暗中，冯霁雯却偷偷瞅了他一眼。

    她没睡着，是有意没理会他。

    她此举并无恶意，只因明日一早他要上路，眼下时辰又着实晚了，她不愿再跟他闲聊，再耽误他歇息。

    虽然躺在床上没有困意，想找人聊天又找不到的感觉不太好，但是她也是有经验的，如此熬上一会儿，真没人陪着说话，困意自然也就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心怀不轨’的和大人非但是迟迟生不出困意来，反倒是恶向胆边生了。

    实际上也不大困的冯霁雯躺在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着半月之后的香山枫会之事。

    不料此时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她有意定睛朝着床边看去，可奈何出了花生过敏一事之后，她侥幸保命醒来，却大伤了一双眼睛，白日里视物都不甚清晰，更遑论是如此深夜，除了炭盆之外再无其它光亮的房内了。

    只凭着动静听来，大致能够判断得出来应是和珅下了床来。

    原本以为他是要起夜，却不料他竟来至了榻前。

    “夫人？”

    和珅温声唤道，如撞玉般的声音温润悦耳。

    冯霁雯蓦地紧闭双眼。

    她真是服了。

    在床上喊她她没答应，他竟还追下床来了，这人到底是有多么地渴望跟人闲唠啊！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办法轻易结束。

    比如装睡。

    她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吐槽之意，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

    可她真正没料到的是和珅竟还动起手来了！

    喊不醒竟还想将她摇醒？

    还能不能做个正常人了！

    真是欺人太甚……

    忍无可忍的冯霁雯正要张开眼睛质问之时，却忽觉有一只手探到了自己腰下，紧接着身体便是一轻，她尚且来不及反应之时，整个人竟已被打横抱起——

    脑袋顺势埋入了对方胸前的冯霁雯大为瞠目。

    他……他抱自己干什么！

    已经傻掉的冯霁雯脑中一时呈现空白之态，直到和珅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床榻之上。

    冯霁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她脑海中在做着激烈的挣扎。

    醒还是不醒？

    现在忽然醒来已经不是装睡与否的问题了，而是醒来之后要面临怎样的尴尬处境。

    难道她要醒来之后质问他“你为什么抱我上床”？

    这画面她甚至不敢深想……

    且她十分疑惑无端端地，和珅为何要做出这等奇奇怪怪的动作来。

    他到底想做什么，成了眼下最大的谜题。

    于是冯霁雯耐着性子打算再等等看。

    可和珅将她放到床上之后，紧接着便替她盖好了被子，又动作小心地替她将被角掖好。

    合着是不愿让她睡在榻上吗？

    冯霁雯正觉感动之际，下一刻却觉察到有人挨着她躺了下来。

    他竟也睡下了……

    感受着这近在咫尺的呼吸，竟还是面朝着她侧躺而睡。

    冯霁雯一时间不自在到了极点。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脚是僵硬的。

    “夫人……”

    近在耳边的声音低低沉沉，较平日里多了几分磁性，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惑人。

    冯霁雯自是不敢吱声。

    是的，不敢。

    她很明确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

    固然她也不解做出如此古怪举动的人是他，她本该质问他才是，何以反倒胆怯起来，生怕戳破了什么一般。

    此时，有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肩膀，用手臂上的力气将她的身体轻一揽过，使她面向了他。

    紧接着，那只手又环向了她腰间。

    察觉到他的触碰，冯霁雯觉得自己似乎轻颤了一下。

    和珅将人搂至胸前，拿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摩挲了几下她柔软顺滑的青丝。

    这一切令冯霁雯恍若置身梦中。

    他向来洁身自好，在外不沾花惹草、家中更无通房侍妾，本非好女色之人才对。

    况且她又不是什么倾城之姿，哪里可能惹他做下如此举动？

    还是说他……

    可明明那日还提醒过她二人在香山别苑中曾立下的‘合离之约’……

    冯霁雯脑中想法错综复杂，竟觉半分也猜不透眼前之人的想法。

    鼻间萦绕着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那股仿佛隽入了他骨子里的书墨香气，陌生的则是男子独有的阳刚之气，及近在耳侧、强有力的心跳搏动声。

    冯霁雯一时心乱如麻。

    胸口处似有一种极陌生的情绪在上下窜动着、挣扎着，难以压制，仿佛下一刻就要喷礡而出。

    她很想问一问他究竟何意。

    可因脑中乱极，又恐自己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出来，会无法收场。

    因不知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故而加倍不安。

    “呼吸这么乱，夫人当真睡了吗？”

    低低的声音传进耳中。

    冯霁雯张开了眼睛，情绪不明地看向他。

    隐约可见不足半指的距离外，他正凝望着自己，眼中神情起起落落，恍若天边星辰一般忽隐忽现。

    无端之下，冯霁雯忽觉胸口处猛然一阵紊乱的跳动。

    “……”她正要说话，想着要就此一问究竟，却听他在前面开了口。

    “夫人先别问，就当今晚……是我孟浪了。”

    他将她再次拥入怀中，低声道：“这笔账夫人先记着，与上次醉酒之事一并记着，待我从云南回来之后，但凭夫人处置。”

    他亦想就此对她坦白心意，可此行前去云南，明面上虽只是押运粮草，实则却凶险未卜。

    因为太在意，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但他到底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了。

    不知她眼下，究竟是将自己视作如何孟浪之人了。

    偎在他怀中，冯霁雯一双眉头松了又皱。

    原来上次醉酒之事，他并非是不记得的。

    那如此说来，哪里还有什么醉酒的说法，他分明是揣着清醒装糊涂……

    反倒是她，长久以来竟是丝毫察觉也无，真将他当作了无意为之。

    今晚有此举动，又与她明言坦白，却又不许她问！

    还说什么……就当是他孟浪了？

    冯霁雯莫名觉得十分气不过，大有无端端吃了个苦果子，想要问个究竟，却又被人勒令别问这是什么果子似得，憋屈之下，她强行自他怀中抬起了脸来。

    “如果我偏要问呢？”

    她的语气不甚柔和。

    他却报以宠溺一笑。

    冯霁雯：“……”

    “莫要淘气。”

    他一句玩笑带过，并无回答之意。

    冯霁雯气得瞪大了眼睛。

    ……去他妹的淘气啊！

    先撩者贱，还不知是谁淘气在先呢！

    真他娘的混蛋！

    被他如此态度对待，冯霁雯只觉得一拳头砸在了棉花堆里，满肚子憋闷撒不出来。

    她恼的就要挣脱他的手臂。

    却不料他虽一言不发，力气却半分不小，牢牢地将她禁锢在怀中，任她如何反抗挣扎也皆是无用。

    直到冯霁雯没了力气，只能用双手抵在他胸前，企图借此来拉开两个人的接触距离。

    她心中既是愤懑又觉委屈，偏生发泄的累了，浑身没一丝力气，竟是在这等情形之下，沉沉睡了过去。

    听得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和珅复杂地笑叹了一口气。

    他将她隔在二人之间的双手轻轻移下，又将人朝怀中揽近了些。

    夜色中，他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一双幽深的眸中注满了浑浑的情意。

    “你等我回来……”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在她面前，她想做一个好夫君。

    ……

    “太太，太太……”

    小茶来至床边，轻轻晃了晃冯霁雯的肩。

    平日里这个时辰太太早该醒了才是，可今个儿也不知怎么了，竟是睡得这么熟，她喊了几声不得，又如此晃了一阵儿才总算迟迟地睁开了眼。

    冯霁雯神思不清之际，只模糊瞧见了面前的小茶。

    “怎么了？”她不着边际地问。

    “太太您该起身了啊。”小茶道：“早饭这会儿都备好了——”

    冯霁雯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只见日光已炽，登时清醒了大半，忙看向身侧，见是空空如也，短暂的怔愣之后，忙问道：“爷呢？”

    “这个时辰，大爷自是动身往云南去了啊。”小茶笑道：“太太您这是睡糊涂了罢？”

    冯霁雯立即盘腿坐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卯时末了。”

    卯时末！

    “怎无人喊我起身？”冯霁雯一面皱眉，一面下了床穿衣。

    “是大爷交待的奴婢们，无需吵醒太太。太太您这么着急作何？”见冯霁雯形色焦急，小茶忙上前替她穿衣。

    “他启程前往云南，我怎能不送？”冯霁雯急声道：“打水洗漱——”

    “啊？哦……”小茶错愕了片刻后，忙去打水。

    冯霁雯匆匆来至梳妆台前，取了象牙梳到手中，刚梳了两下，不经意间瞧见镂空镶边月形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动作却忽然停下了。

    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ps：三千字章，之前久未整理打赏和月票名单，今天舅姥爷帮着整理了一下，会逐一发布在作者感言里，谢谢大家的支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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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 补汤（月票×360加

﻿    昨晚上他如此行径，她气还未消，竟还想着去送他？

    且他又特意嘱咐了丫鬟不要吵醒她，显是不愿意她去送的，她又何必自找难看呢？

    罢了，不去了！

    冯霁雯将象牙梳掷回了梳妆台上，皱眉坐回了床边。

    小茶端着热水进来之时，见得如此情形，不由问：“太太您怎么又坐下了？”

    再晚些，只怕是真的见不着大爷了。

    “不去了，命人传饭吧。”冯霁雯脸色不善地道。

    小茶又长长地“啊”了一声。

    这变来变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主子们的心思，还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于是，小半个时辰之后，冯霁雯出现在了正阳门大街旁的一座茶楼之中……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望着自大街上穿行而过的兵士，以及一辆辆清一色栗壳漆打底、清幽桐油挂面的骡车车队。

    车厢封的严严实实，又有油布包裹，其上加着封条，显是要押送去云南的粮草军饷。

    冯霁雯一眼便瞧见了骑马行在最前头的一行人中间，那身着一品官服，头戴顶戴花翎之人。

    他此番远去云南，留下了秦顾暗中保护她的安危，又留下了刘全帮着打点家中事务，自己却是一个知根晓底的人都没带，也不知这一路上可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还有那些她从半夏那里得来，用来防治云南毒虫瘴气的药丸，她放在他贴身的行囊中了，却不知他记不记得去用。

    想到还有许许多多尚且未来得及亲待之事，冯霁雯便不禁拧起了眉头。

    她本想着今日一早便起身送他，好细细与他叮嘱一番的。

    谁知昨夜出了此等荒谬之事，今早他又一声不响地独自走了。

    冯霁雯望着那道骑马缓行过街，愈来愈远的身影，心中一时分不清是气恼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又或者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不舍之情，是以只觉得百感交集。

    “太太，大爷都走远了，咱们回去罢？”

    一旁的小茶提醒道。

    冯霁雯放下手中早已凉透，却一口未沾的茶水，适才站起了身来。

    ……

    “今日和珅已离京去了，倒也没见有什么动作……”

    金家，上房中，尤氏正与金简说道：“依我看，事情倒没贵妃娘娘看得那般严重，这和珅也算不得什么惹不得的硬茬儿……此事至此，应算是了结了吧？”

    “了结？”金简冷笑了一声，“你想得倒是简单。”

    他们未有给出一个像样的交待来，和珅表面上看似不曾多言，甚至还将暗卫交还给了景仁宫，可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他感到不安。

    有时候不追究，并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了。

    若和珅当真这般忍气吞声，容易搪塞的话，嘉贵妃当日也不会动此大怒了。

    虽不知这个和珅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但也可知必不会就此揭过

    这两日来他之所以没有动作，实则就是在等着和珅难，他本是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他能翻搅出什么大浪来，可谁知到头来，别说是难了，就是一句话他也不曾听到。

    可越是如此，他才越觉得不安。

    “可他如今都去云南了，还能怎么着？”尤氏道：“他此去少说也要数月，年底朝中事务繁忙，万岁爷必是要复用老爷的，依老爷在朝中的地位，官复原职岂非轻而易举之事？届时他就是想再秋后算账，只怕也找不着机会了！”

    “若事事都如你想得这般简单，倒是什么也不必愁了！”

    金简本就心烦意乱，已懒得听她自以为聪明的分析，径直起了身道：“我去书房待会儿，谁也不要打搅”

    “老爷！”

    尤氏忙追上前去，问道：“既然和珅眼下都离京了，那么月儿的事，宫里还没个回音吗？您说宫里头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啊？”

    这都好几天了。

    月儿成日里药也不敢吃，也不敢请大夫前来诊脉，真真是快熬得没个人形儿了，再这么下去，且不说大人能不能扛得住，单说肚子里的孩子只怕都难以吃得消啊。

    这么拖着，哪里是个办法？

    按理来说，此事也非同小可，可竟是看不出宫里的重视之意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金简没好气地甩袖离去。

    尤氏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思及女儿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难安，再三权衡之下，到底还是决定要进宫一趟，亲自探一探嘉贵妃的意思。

    可不料这厢还未来得及更衣，便听有丫鬟来禀，道是宫中来人了！

    尤氏忙让人去禀了金简，夫妻二人片刻不做停留地赶往了前厅。

    来人是一群宫女太监，为的是景仁宫里的大宫女远簪。

    尤氏认得她，忙就上前笑着问道：“可是娘娘有旨意？”

    这么大的阵势，八成是要接月儿进宫去吧？

    尤氏暗自揣测着。

    若果真如此的话，她也没有其它请求了。

    向来聪明理智的女儿做出这等出格的傻事来，她虽怒其不争，可更多的还是心疼，如若能够如愿进宫，再谋个名分的话，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远簪闻言沉稳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娘娘差奴婢前来，确有吩咐。”她看着尤氏与金简，却是向身后吩咐道：“小英子”

    一名小太监上了前来，手中提有一只梨木雕花鸟图食盒。

    “这……这是何物？”尤氏不明所以地问。

    那名唤小英子的太监伸手将盒盖掀开了来。

    只见偌大的食盒中，仅有一碗颜色褐赤的汤水。

    尤氏见状一惊。

    “娘娘听闻金二小姐不仅旧伤未愈，近来身体也多有不适，特地命太医开了方子熬下了这碗补汤，吩咐了奴婢务必亲自送至府上，让金二小姐服下。”远簪说道。

    “补汤……？”尤氏脸色一白，连忙看向金简，“老爷，这……”

    谁能相信这当真只是一碗普通的补汤

    ps：错字未修，回头再捉虫

    记不得这是第几更了，接下来还有，大家嫌晚的可以明天再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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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 灌药（月票×390加

﻿    “来之前，娘娘特意嘱咐了奴婢，定要亲自看着金二小姐服下此汤，方可回宫复命。”远簪说道：“还请金大人命人带路吧——”

    “还请姑姑明言，这碗中究竟是补汤还是其它？”尤氏声音微颤地问道。

    若只是补汤而已，何以非要亲自看着月儿服下！

    必不会是……

    “娘娘道是补汤，自然就是补汤。”远簪语气依然平静。

    一旁的金简缓缓攥紧了手掌。

    这碗中自然不会是补汤，而显然是堕胎药……！

    他便知道，这几日和珅虽未发作，可嘉贵妃依然对他的‘办事不利’感到不悦。

    若他真想到法子让和珅消除因此事而产生的芥蒂，而非是因月儿有孕便没了动作，明面上是在等候宫中示意，实则却想借机推脱责任的话……兴许今日等来的便不是这碗汤药，而是迎月儿入宫的旨意了！

    嘉贵妃这分明是在借此惩戒他！

    亦或者说，她本就无意留下月儿腹中的孩子，只是借此时机更有了发号施令的立场而已。

    想到这些，金简不知是该后悔还是该气愤。

    但他很清楚的是，事到如今，事情已无回寰的余地。

    “可是这……”尤氏还欲再说。

    金简打断了她的话。

    “金庆，前面带路——”他沉声向身后的仆从吩咐道。

    仆从低声应了声“是”。

    望着以远簪为首的一行宫女在仆从的带引之下出了正厅，尤氏适才回过神来，忙抓住了金简一只手臂，道：“老爷，老爷……您快想想法子啊!若是月儿当真服下了这碗汤药，下半生岂不都毁了吗！”

    “一切皆是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我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金简恐她生乱，丢下一句“看好夫人”，便快步离了正厅而去。

    最近真是事事不顺！

    “父亲。”

    金亦禹迎面行来，忙向金简行礼。

    金简脸色不虞地“嗯”了一声，脚下不做停留地往前走。

    “方才听闻宫中来了人，不知可是姑母派来的？”金亦禹追上几步问道。

    “……我生了一个好女儿！”金简沉声道：“而你们恰巧又有一个好姑母！”

    金亦禹闻言眼神微变，虽是未从金简的话中听出今日宫人们前来的详细来，却也足以猜出了大概。

    他失神间，金简已是疾步离开了此处。

    金亦禹下意识地要往清蕖院的方向走去。

    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月儿她……

    然行至一半，不知为何却又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到昨日前往和宅之时，和珅的那一番话。

    月儿她这次当真是大错特错了。

    况且，姑母的决定向来无人能够悖逆。

    连父亲与母亲都已束手无策，他纵是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不过是乱上加乱罢了……

    退一万步说，纵是侥幸护住了月儿腹中胎儿，再求得姑母谅解，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给月儿一个名分，可又能如何呢？

    如今十一阿哥大婚在即，若月儿当真就此进了宫去，先不说与姑母之间的隔阂只怕永远难以消除，日子未必好过，单说她如此心性，宫中与她而言无异于是一片沼泽之地，只会让她越陷越深。

    如今她已是面目全非了……

    金亦禹站在原处，眼神反复翻涌着。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知自己最终还是原路折了回去。

    此时此刻的清蕖院中，金溶月倚在床头处，脸色冷如寒冰，乌青的唇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这药我不会喝。”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远簪看着她，眼神中既无怜悯也无奚落，只平静地道：“奴婢劝姑娘还是省着些力气养病来得好。”

    “还轮不到你一个贱婢来教我如何做事！”

    金溶月攥紧了被子下面的十指，咬了咬牙，道：“阿碧，送客——”

    一旁的阿碧闻言面上满带着为难之色。

    “姑娘……”

    “你聋了吗，我让你赶他们出去。”金溶月口气森冷。

    阿碧只得上前两步，垂首下来，犹豫地张了张口，道：“远簪姑姑……”

    可她话还未有说完，便见远簪抬起了左手来。

    两名太监得到授意，上了前来。

    “你们做什么？”

    金溶月立即竖起防备。

    那两名太监已是上前制住了她的肩膀。

    “姑、姑娘……”

    阿碧见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却迟迟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们敢……”金溶月因过于激动，原本干裂脱皮的嘴唇渗出了血迹来，在病态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一双原本如水般清冷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怨恨的神色，她哆嗦着嘴唇威胁道：“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十一阿哥的骨肉，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远簪闻言道：“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金二姑娘体谅——

    语毕便看向了身侧的一名嬷嬷。

    那嬷嬷手持药碗来至了金溶月面前。

    金溶月不住地摇着头，望着被送到眼前的药碗，眼中这才迟迟地浮现了惊恐之色。

    “不……不……你们谁也别想碰我！”

    那嬷嬷见她没片刻的安静，也未有犹豫，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这等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她当机立断地扯住了金溶月脑后的头发，迫使她向后仰去，另一只手已持着药碗向金溶月唇边逼近。

    她力气之大，令得金溶月甚至疼出了眼泪来，她仍不肯就此妥协，厉声道：“我要见十一阿哥，我要见他！”

    “姑娘不必白费心思了，此事十一爷是知晓的。”

    金溶月闻言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

    永瑆已知此事……？！

    他怎么能允许……

    他怎能允许自己的骨肉就这样被残害于腹中！

    他不是口口声声地说要给自己名分，她才是他日后唯一的皇后吗？

    可如今却连和她的孩子都保不住！

    这本是她算计好的一切，可为何竟是差错频出，到了眼下，竟连唯一的退路也没了……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呛得她眼泪横流。

    见最后一滴药汁也被灌了进去，嬷嬷适才让人松开了手。

    金溶月无力地瘫倒在床头，一时只觉得四下的人与物皆销声匿迹于无形，她既听不见，亦看不到，眼前俱是一片空白之色。

    她甚至不知远簪等人是何时离去的。

    直到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难忍的绞痛之感，且随着呼吸每况愈重，不过片刻间，额角之上便布满了密密的冷汗。

    金溶月忍不住痛吟出声，强捂住小腹的位置，越发苍白的脸色如白纸一般，可怖至极。

    她倒在床上，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姑娘……姑娘！”

    刚送了远簪等人离去后折返的阿碧回到房中之后，目光中瞥见一抹醒目之极的腥红色，惊叫一声后，忙地向守在房外的丫鬟颤声吩咐道：“快、快去请夫人过来！”

    ……

    冯霁雯回到和宅之时，冯英廉已在家中等候。

    老爷子平日里做事多是不急不慢的，但接孙女回家这种事情，当然是越早越好。

    冯舒志也已备好了行礼，打算随时动身了。

    冯霁雯却因昨日才刚得到消息，尚未能收拾完备，故而只能让老爷子先在花厅吃茶，自己则带着丫鬟回了椿院准备。

    “依太太之见，可要带上小仙？”

    秦嫫打发了丫头们去收拾东西后，来至冯霁雯身侧轻声问道。

    “你们先收拾着，我去看一看她。”

    秦嫫闻言点头应是。

    冯霁雯独自一人来到正房后的抱厦内，在门外轻叩了两下，未听得有声音传出，便自行将门推开了来。

    不同于外面的明亮，紧闭了窗棂又拉下了竹帘的房内昏暗至极，刚走进来的冯霁雯站定了好一会儿，方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小仙。”

    冯霁雯轻声唤了一句。

    “太、太太来了。”

    回应她的是小仙虚弱至不可闻的声音。

    冯霁雯来至床边，只见她正撑着身子要下床行礼。

    冯霁雯本欲阻拦，可手刚要伸出去，却又无声收了回来。

    什么都不让她去做，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恢复方法。

    因为相比于身体，她更需要根治的是心病。

    冯霁雯看着仅穿着白色中衣的小仙动作艰难地下了床，矮下身来与她行礼：“奴婢给太太请安。”

    听她声音羸弱沙哑，虚弱之极的身形也在微微颤抖着，犹如是秋风落叶一般，连站立都十分困难，冯霁雯眼中难掩心疼之色。

    但她并无太多言语，只是温声吩咐道：“大爷奉命往云南去了，从今日起我要回英廉府暂住一段时日，秦嫫她们正在收拾着，你也准备准备，咱们晌午前便要动身回去了。”

    小仙闻言抬起头，不确定地问：“太太要带奴婢一同回去？”

    “你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我出门如何能不带上你？”

    “可奴婢如今伺候不了太太……”小仙的眼神微微闪动着，动了动唇角，低声道：“这幅模样跟在太太身边，只会给太太丢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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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也是三千字的大章，同算作普通的月票加更，今晚还有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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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报应不爽（月票×420加

﻿    冯霁雯岂会不知她如今伺候不了自己，但她之所以“强求”小仙同去，为的只是让她尽早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而已。

    一个人成日关在这昏昏暗暗的房间里，纵是没病只怕都要被憋出病来了。

    “不必你来伺候，待到了英廉府，你只管继续养病便是。”她看着小仙说道。

    “可是奴婢……”

    “哪里有这么多可是，你若执意不去，我还得另找人特意留下来照看你，岂不是更加麻烦？”冯霁雯不容置喙地道：“莫再多说了，快更衣收拾罢，祖父还在前厅等着——”

    小仙见百般推不得，唯有低低地应了句“是”。

    她不愿出门的原因有二。

    一是当真怕给冯霁雯丢人，认为自己眼下与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会跟着不同。

    其二则是……她觉得自己不敢出门。

    她觉得自己会畏惧外人的眼光，会畏惧吵闹的声音，甚至会畏惧明亮的光线。

    当她再次梳起发髻，穿上干净利落的衣裙，收拾的焕然一新之时，踏出房门的一刻，确觉久违的阳光尤其刺眼。

    她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企图遮去视线。

    下一刻，却觉手腕被人握着拽了下来。

    小仙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满面惊惶地朝来人看去。

    视线中却是小茶那张眉开眼笑的脸庞，正笑着跟她说道：“小仙姐姐，太太让我来接你，咱们快些去吧！”

    小仙有些余惊未了的点头。

    “我来替你拿。”小茶接过她手中的包袱，一面打量着她问道：“你总低着个头作何啊？”

    “……有些刺眼。”

    “刺眼？”小茶道：“太太近来也是见不得强光，暗了些却又看不清楚，大夫说是留下了后疾，只怕是很难医治得好呢——因着这个，太太近来连字儿都少练了。”

    小仙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是那日大火之后留下的后疾？”

    小茶点头。

    想到那日之事，小仙心中一时更为愧疚起来。

    那日若非是她粗心大意，太太又怎会九死一生，且又留下了这等后症。

    太太那么喜欢写字儿的一个人，却是把眼睛给伤着了……

    “但是大爷疼惜着咱们太太呢，昨日里不光是将一颗这么大的珍珠给太太磨成粉熬进了粥里——”小茶边说边比划着，夸张地险些没比出个鸭蛋大小来：“还嘱咐了刘全儿，每月都要采购上好的珍珠来给太太养眼睛呢！”

    末了又有些肉疼地感慨道：“这可比喝金粉贵多了，昨个儿那颗珍珠是我眼瞧着磨碎的，听说值好几百两重金呢……但话说回来，大爷待咱们太太可真好！”

    听到此处，想到她那爱财如命的性子，小仙不由笑了笑。

    此时才忽地发现，原来别人看待她的眼神中并无异色，吵吵闹闹也并不值得畏惧。

    纵然是这刺眼的阳光，待适应之后，亦是不值一提的。

    一切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而隐约听小醒说，那个人……也已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小仙试着将脊背挺得直了些，一路听小茶说着近来府中发生的事情，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去。

    ……

    于府。

    送走了换药的大夫之后，小厮折回房中，捧了杯热茶送到床边。

    “滚。”

    躺在床上的于齐贤冷声吐出了一个字来。

    “……”近几日来没少吃苦头的小厮不敢多言，忙躬身退了下去。

    大夫分明交待了要多饮水，按时吃药，伤口方可早日痊愈，可大公子压根儿不听劝，倘若多说两句，动辄便要发火砸东西。

    可若是大公子的伤口迟迟不见好的话，到头来受责罚的还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

    思及此处，小厮便偷偷去了大少奶奶袁氏的院子里，将情况告知了她，意在让她劝一劝大公子。

    还正抱病的袁氏听罢，当即让丫鬟扶着起了身，看于齐贤去了。

    她与于齐贤成亲本是媒妁之言，无半点感情可言，加之于齐贤风|流成性，性情不善，她早有不满，但如今袁家已不复存在，她在这于家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于齐贤而已，故而自是不想他出事。

    可不料这一趟前去，于齐贤没出事，她反倒出事了……

    于敏中刚从宫中回来，便听着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大儿媳妇袁氏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袁氏小产了。

    原因是去看望于齐贤之时，不知说了什么话，遭了于齐贤迁怒，本是掷了药碗过去，却不料袁氏在闪躲的过程中，不慎撞到了桌角上，当场便见了红。

    先前袁氏病着都未敢服药，险些没熬过来，而这么一路磕磕绊绊保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这个消息对于敏中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是寻常还且罢了，孩子没了可以再怀，可如今他唯一的儿子已是不能人道，袁氏腹中的胎儿是他于家最后的一丝血脉！

    他于家到这一代，竟是要绝后了……

    这个认知险些要将于敏中击垮。

    于敏中来到于齐贤养伤之处，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两记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于齐贤脸上。

    恼怒到极致，手下使了十足的力气，直将于齐贤打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你这个逆子！我堂堂一个于家，迟早要毁在你手里！”于敏中气得通身打颤。

    于齐贤也后悔过自己当时的冲动之举，可奈何过错已经铸成，他亦说不出什么服软的话来，只能一味地道：“归根结底，此事皆是和珅一手造成！……若非是他使下这等阴私手段，我又何以会落到如此田地！”

    纵是知道凶手是谁，却也无法放在台面上来解决此事——寻常人尚且丢不起这个人，更遑论是他们于家。

    “所以你就只能跟有孕在身的妻子逞强斗狠吗！”于敏中怒其不争道：“你看看你如今，同废人有什么分别！”

    “废人”二字犹如一把利刃狠狠钻在于齐贤心口处，他紧紧攥紧了双拳，咬牙切齿地道：“……我要和珅死，我要他死！”

    “你现在有这个本事吗！”

    “呵呵……”于齐贤忽然狞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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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刚刚数了数，这是今天的第八更，算上两章三千章，其实还能再劈出一章来，字数应该是有九更(*￣3)(ε￣*)

    今天到此为止，欢送十一月~

    大家晚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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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 ‘谋命’

﻿    “和珅他暗下出此阴招，如此害我……我岂能善罢甘休。”于齐贤眼神阴鸷地道：“他害我日后再抬不起头来做人，我自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你倒是说说你的法子来——”于敏中语含轻蔑。

    “我这便让人放出消息去，将那日在什刹海之事公诸于众……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日在什刹海被烧毁的画舫便是和家太太的，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和家太太那日上了我于家的船！”于齐贤表情狞恶地怪笑了一声，道：“不止如此，更要命人放出风声去，和家太太在船上清白被毁，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我要让和珅再无颜在世间立足！”

    恰巧和珅如今远赴云南，根本顾及不到京中的情形，而待他回京之际，一切都已成定局，任他有通天的本领，也难堵悠悠之口！

    “荒唐！”

    于敏中沉声喝道：“竟想出这等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法子来，我看你定是疯了！”

    “有何不可！”于齐贤忍不住形色激动地道：“是他害我在先！我的下半生已是毁于一旦了啊父亲！”

    只要能报仇，能出得心中这么恶气，他什么事情都敢做！

    “你成日只知道花天酒地，惹是生非，对京中形势根本一窍不通！你可知当日和家太太在什刹海出事，背后原由为何？此事不光有金家掺和，更是嘉贵妃亲自出面封锁的消息——你若无知莽撞，再拿此事胡乱做文章，无疑于在景仁宫头上动土！”

    于敏中眼中盛满了警告的颜色：“你若是再敢胡作非为的话，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听得此言，于齐贤咬了咬牙，道：“可依父亲之意，难不成此事就这么算了吗？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你当为父就咽得下去吗？”于敏中声音沉如死水，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珅他毁我于家传承，此仇……我必要他加倍奉还。”

    只是，定不可莽撞行事，留下把柄。

    ……

    当日，于敏中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便动身去往了金家。

    刚从景仁宫回来的金简考虑着今日嘉贵妃所言，心情正不得舒展之际，听得于敏中此时上门，想到他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作风，未免有些心烦。

    可待他听罢于敏中今日前来的目的之后，俨然被惊了一跳。

    “你要取和珅的性命？！”

    谈话的书房内并无他人，金简却仍是压低了声音。

    这可不是件小事！

    “且不论大人两次三番因他受到景仁宫的训饬，又被万岁爷剥去了尚书之职，可谓重挫，单说他如今一路高升，深得皇上看重，势头已是不可小觑啊！”于敏中道：“若再留他下去，假以时日必当是个祸患！”

    “你说的倒是容易！可知暗杀朝廷一品大员，是怎样的罪名？”

    “大人放心，我早有妙计。”于敏中将声音压低几许，语气中满含着算计的意味:“此事决不可鲁莽冲动，须得等候时机才行——此时先不急着动手，待他和珅到了云南之后，再寻人假借缅人之手，取他狗命！届时纵是朝廷追查下来，却也决查不到我与大人的头上来！”

    金简听罢皱了皱眉。

    “你安排的倒是周详，可你又岂能保证一切皆能按照你的安排进行？倘若中间出了差池，哪怕是一星半点儿，都足以要了你我的性命！”金简道：“和珅如今是为景仁宫所用，可助十一阿哥一臂之力，与你我并非对立之势，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末了又看向于敏中，劝道：“我劝你也勿要被私人恩怨所左右，这一切在大势面前，到底不值一提，眼下太子之位未立，还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可若有朝一日他得知了当年之事，又岂会心甘情愿为景仁宫所用……趁早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亦是稳固大局之道啊！”于敏中急色道。

    他们之前都太小瞧这个和珅了，是做梦也不曾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酸子弟在短短时日之下，竟能成此气候。

    “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提它作甚……！”见于敏中还欲再言，金简制止道：“此事休要再提，且你须得知道，除却其中风险不提，便说眼下景仁宫对这和珅重视非常，已将其视作不可或缺的人才，你若一意孤行，必会惹恼景仁宫，届时可别怪我不曾提醒过你——”

    于敏中闻言暗自攥了攥拳。

    “可难道大人当真就忍得下去吗？”

    于敏中看着金简说道：“大人分明才是扶持十一阿哥走到今日之人，可现如今大人是什么光景？大人受袁守侗一案牵连被夺职，他和珅却步步高升！依我看，景仁宫看重和珅是真，可又将大人置于了何处？”

    此番因什刹海之事，景仁宫没少以此来重压过金简，此事他亦是隐约得知的。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和珅一个外人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贵妃所看重的也仅仅是他的利用价值而已——”金简不为所动地道：“而金家与景仁宫向来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何须如此斤斤计较？只要能助得十一阿哥成就大业，这眼前一时半刻的局促又算得了什么。”

    “大人有此肚量，确为难得。只是不知大人将景仁宫视作家人来看待，景仁宫又将大人视为何物。”于敏中见此时左右劝不动金简，已无意再多言，临离去只又说道：“方才我与大人提及之事，还望大人能仔细考虑一番，若大人何时改变了主意，我何时再前来与大人商量详具。”

    此事他有的是耐心去等。

    而正因为了解金简的脾性，故而他十分肯定，终有一日金简会同意他今日的提议——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于敏中离去之后，金简坐在原处，眼中神情隐晦不明。

    同一刻，金家大公子所在的拘风院中，有着藏青长衫的中年男子与二公子金亦禹一同自內间中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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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好像已经不是白天了_(:зゝ∠)_请大家容许我慢慢地将时间挪早一点，再早一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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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 药方

﻿    “依先生之见，家兄的病……可还有医治之法？”

    请了男子在正堂坐下，金亦禹屏退了伺候在侧的丫鬟仆人之后，适才出声问道。

    今日已是这位洛先生连续为兄长诊脉的第三日了。

    这三日来，他都只是给兄长把脉，且分别选在了晚、早、午三个不同的时辰段前来，可把完脉之后既未有说明病情如何，亦未开过药方，不知原因为何。

    金亦禹素来还算沉稳，可因心中没底，不禁还是有些焦急，是以还是没忍不住再次问。

    只是这一次洛轩回答了他的话。

    “脉已诊完，洛某自明日起，便不再来贵府叨扰了。”

    金亦禹闻言一怔。

    “……先生此言是何意？”

    “贵府大公子缠身之疾已久，然此疾本不致命，致命的是这些年来沉积在体内的药毒，日积月累之下，已逐渐将五脏六腑侵蚀。故而纵是平日里的小病小痛，也难捱得过去，加之旧病未除，如此之下，身体已是亏败到了极致。”洛轩直言道：“从脉象来看，大公子所剩之日已是无多了。”

    他是再三确认过，才下得定论。

    此言落在金亦禹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此次能请得洛轩前来，他本是抱了极大的希望的，可不料到头来得到的却是最糟糕的消息。

    “敢问先生当真无医治之法了吗？”他不愿死心地道：“无论代价几何，只要能保住家兄性命，便请先生开口。”

    洛轩闻言板正的面孔之上仍无太多表情，行医多年，他早已见惯了世间百态，眼下只道：“大公子的身体本已是山穷水尽之态，多年来一味强留其性命，不过是无意义的徒添痛苦罢了。”

    “……”

    金亦禹眉心隽着浓浓痛色，良久无言。

    直到洛轩开口请辞，他适才回过神来。

    起身之时，余光中却瞥见了一抹枚红的颜色。

    转头望去，却见正堂外，带着丫鬟伫立的汪黎珠身体微颤，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惶然之色。

    送走了洛轩之后，金亦禹折回拘风院中，汪黎珠正坐在堂内，双手握着一盏热茶，神色波动的厉害。

    “大嫂”

    金亦禹立定之后，行了一礼。

    汪黎珠抬头看向他，有些迟缓地道：“……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金亦禹沉默了一瞬之后，却是道“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月儿大病未愈，母亲因此也连日未得歇息过……所以想请大嫂暂时不要将大哥之事说与其他人听。”

    他也知迟早必是瞒不住的，但一时之痛，总比漫长的恐惧失去来得好些。

    暂时便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汪黎珠怔了许久之后，方才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大嫂也请保重身体。”

    金亦禹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行了出去。

    此时望着金亦禹的背影，汪黎珠忽有一种想要哭出声来的冲动。

    她不知自己的命何以会这般的苦。

    本以为不能如愿嫁给心爱之人，已是人生最大的缺憾。可直到嫁进光鲜亮丽的金家之后，她才知道于女子而言最可怕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那就是没有依仗！

    因为没有依仗，所以她才会被婆家百般轻视不放在眼里。

    但纵然如此，至少她还是金家的大少奶奶，在外面，无人敢轻侮她，昔日认识的那些人，如今见了她，谁不得对她客客气气的？

    可是……如果金亦风不在了呢？

    她膝下无子，甚至与金亦风连夫妻之实都没有。

    届时金家又会将她置于何地，她又当何去何从？

    思及此处，她不由想到了汪家。

    出了静姨娘之事，如今她父亲汪士英被停职反省，还不知最后的处置结果会如何……

    汪家再如何不济，可也是她的娘家，更是她唯一的退路啊。

    所以汪家还不能倒下……

    汪黎珠忽而站起了身来。

    “准备准备，与我同去上房给夫人请安。”

    她对丫鬟吩咐道。

    丫鬟应了下来。

    只是待到了上房之时，却得知尤氏不在院中，而是去了二小姐处。

    汪黎珠听罢本欲折返，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却是决定也往清蕖院跑一趟。

    路上她向丫鬟问起了金溶月的病情。

    “奴婢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闻是风寒之症。”

    风寒之症？

    汪黎珠觉得有几分蹊跷。

    尤其是当她来至清蕖院之后，竟是被挡在了门外

    拦她的丫鬟称，二小姐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儿给他人，故而暂时不宜前来探望。

    夫人这样的身份都不怕染上病气，怎么偏生怕过给她？

    汪黎珠暗自皱眉。

    依她来看，这情况不像是避病气儿，倒像是在防人似得。

    可若只是简单的身体不适，又何须如此

    她正兀自不解之时，恰见有丫鬟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手里头提着几包药。

    拦她的那丫鬟见了便训斥道：“怎现在才回来？不知道二小姐急等着吃药吗？”

    “奴婢知错……”小丫鬟累得满头是汗，显是跑得急了，却仍不敢有丝毫辩驳之言。

    “还不快些随我进去”

    小丫鬟听了忙随那丫鬟往院内走，可因动作太急，不慎从袖中掉落出了一物来，却毫无所查。

    汪黎珠弯身捡起，却见是一张折起的药方。

    其上用药种类颇多，有的隐约听说，有的则眼生至极。

    见四下无人，汪黎珠忙折起匆匆塞入袖中。

    ……

    翌日一早，冯霁雯自英廉府动身，欲前往静云庵看望况太妃。

    前日里顺路前去，听闻太妃被召入宫中，她心中便有些不安，是以昨日刚回到英廉府将一切安顿妥当，今日便往静云庵去了。

    马车行出城外，途经雁栖湖附近之时，却偶遇着了和琳与半夏。

    和琳老远便认出了赶车的人是纪叔，猜出车内之内是自家嫂子，便与半夏候在了此处等马车行近。

    纪叔将马车停稳，冯霁雯命小茶将车帘撩开了来。

    “今日天寒风大，怎么还往此处来了？”她笑着问和琳二人。

    ps：今天早睡，晚安大家

    本章不做月票加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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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 ‘姑娘家’

﻿    “听闻雁栖湖里结了冰，就过来凑凑热闹，特地凿冰钓鱼来了。”和琳笑着说道：“若钓着了好鱼，晌午便送些去英廉府，给嫂子和英廉大人尝尝鲜。”

    “我这是要往静云庵去，晌午怕是回不了英廉府了，你若送去了，可得嘱咐着些，待晚上我回去了再下锅才好——”冯霁雯玩笑道。

    和琳听罢便笑，一旁的半夏眼睛却是立即一亮，忙地问道：“和太太这是要去静云庵？”

    冯霁雯点头。

    “那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同去呢”半夏唯恐冯霁雯拒绝一般，连忙道：“我保证去了不给和太太添麻烦，只是临走之前，想见玉嬷嬷一面，亲口跟她说几句话而已——”

    她上次在和宅又偶见了玉嬷嬷一面，得了玉嬷嬷几句在针灸之上的提点之后，一直想当面同她道谢。

    冯霁雯听了笑道：“不是我不愿带你前去，而是纵是带了，你怕也进不得静云庵的大门。”

    “这……这是为何啊？”半夏不解。

    一旁的和琳笑着代冯霁雯回答道:“你有所不知，静云庵里住着位太妃娘娘，为了避嫌，是从不许外男踏足的。”

    “……”半夏闻言动了动眉毛，却是道：“那我应是进得去的。”

    “哈？”和琳一脸莫名地笑了一声。

    这傻小子在说什么呢？

    冯霁雯亦是一愣，眼底的神色却有些不同，看着半夏，似玩笑一般问道：“难不成你是个姑娘家吗？”

    半夏不见扭捏，只有几分郝然地道：“不瞒太太，我还真是。”

    “……”

    本只是随口一逗，却不料‘他’压根儿未有否认，反倒如此直白地承认了，倒是令冯霁雯倍感意外，一时竟觉得……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和琳则是直接石化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知道这小子沉迷医理，是个实打实的医痴，对静云庵里的玉嬷嬷那一手好针法趋之若鹜，可是……总也不能编造出这么荒唐的理由来吧！

    但是……为什么他的心跳忽然这么乱？

    甚至他还从自己的情绪当中隐约捕捉到了一抹无法言说的期待感。

    天知道他是在期待什么啊！

    “和二爷，我真没胡说。”半夏一张小圆脸上写满了窘迫，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道：“我本就是姑娘家，只是出门在外，为了行事方便，才扮作了男子装束。”

    和琳的眼睛不自觉又睁大了几分。

    “我从不撒谎说假话的，太太跟二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那彦成公子。”

    和琳已是瞠目结舌之态。

    “那之前怎从未听你提起过……”他吐字迟缓地问道。

    “无人问起，又无必要，便一直如此了。”

    和琳有些僵硬地点头。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

    只是不经意间迎上半夏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他竟忽地脸红了。

    半夏却未注意到他的变化，还在看着坐在马车内的冯霁雯，询问道：“和太太还是不信我吗？”

    “我信你。”冯霁雯答的不疑有他。

    而直到得了冯霁雯的允许，上了马车往静云庵而去，半夏方才得知，原来冯霁雯早已看出她女儿家的身份了。

    “……我还当是自己掩饰得好呢。”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相处下来又非一日两日，哪里能看不出来。”冯霁雯笑着说道：“真正毫无所查的人，应是只有希斋一个了。”

    “和二爷生性单纯，瞒他这么久……我确有不对之处。”

    “放心，希斋他必不会怪你的。”冯霁雯话罢，问道：“只是我从希斋那里听闻，你家中有了长辈寻来，可是要带你回家去了？”

    半夏点头。

    “是我家中叔伯来京城办事，得了我爹的嘱咐，顺路要将我捎带回去。当初我随那彦成公子一同入京，是因阿桂大人于我家中祖父有恩，故而我爹才同意了让我外出历练一段时日。”

    冯霁雯听罢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

    她起先还疑惑半夏一个小姑娘家，如何会跟着那彦成进京来。

    可是……家中既也有懂医术的叔伯在，半夏小小年纪又有如此造诣，可见是医术之家，如此说来该是不乏医术高明者才是，作何会让一个女儿家随同那彦成入京呢？

    不管半夏如何扮作男子，亦或是行医之家不将这些封建礼教放在眼中，可不方便的地方总归还是很多的。

    除非是……

    “你这些日子皆是住在阿桂府里，府上的长辈们可都知你身份？”

    半夏点头答道：“也非全部知晓，只有章佳伯父和伯母知道，故而自我入府起，便让我单独住在东院里，处处安排的也十分细致。”

    冯霁雯听罢便几乎可以确定了。

    半夏此番入京，怕是两家的长辈皆存了结秦晋之好的心意在。

    由此看来，半夏的身份应就是江南洛家的小姐无疑了。

    她之前听玉嬷嬷偶然提过一次，二十年前洛家因医治陛下眼疾有功，被抬入了镶蓝旗旗下，还在京中赐了府邸的，只是洛家一门不愿背井离乡，背弃祖制，故而门中一直无人入京。

    “若无意外的话，再有三五日，我怕是就要随五叔回去了。”半夏说道：“来京中这么久，和太太与和二爷对我照顾有加，还未曾好好地道过谢。”

    “你亦是帮了我们许多，真要算起来，该道谢的是我才是。”

    半夏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太太言重了，我成日往贵府上跑，添的麻烦也不少呢。”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摇头，笑着道：“这些算得上什么麻烦。”

    可真正的‘麻烦’，怕是真有一桩……

    想到和琳那傻小子，冯霁雯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

    午后，自静云庵折返之时，再途经雁栖湖，意料之中地未再见到和琳的身影。

    在回英廉府的路上，马车路过鲜花胡同，冯霁雯不知是想着了什么，便与半夏说道：“前头是傅恒府，我想入府去瞧瞧傅恒夫人，前后应得耽搁一个时辰左右的功夫，你若有事，我便让纪叔先行送你回去，你看可好？”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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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 ‘高人’（月票×450加

﻿    半夏听罢摇了头，笑道：“我闲人一个，回去了也无事可做，和太太若有不便的话，我呆在马车里等太太出来便是。”

    “只是顺路探望而已，并无不便之处。你若不嫌无趣的话，就随我一同吧。”

    半夏笑着点头道“好”。

    虽是下午上门，却也不好两手空空，冯霁雯吩咐纪叔调头驶回了街上，让小茶买了些傅恒夫人爱吃的糕点，又亲自往‘宝华楼’去了一趟，最后挑定了一对儿镶猫睛石赤金扁钗，让人包好，这才往傅恒府而去。

    傅恒府的门房自是认得冯霁雯的，上前见礼罢，忙就着人将冯霁雯请去了花厅。

    刚从外头回来的小厮福英恰巧瞧见了冯霁雯的背影，却不确定是否看错了，忙向门房求证道：“祥叔，方才那可是刑部尚书家的和太太？”

    得了门房肯定，福英忙快步回了应松院，却是没能瞧见主子福康安。

    “三爷呢！”

    “三爷刚被夫人身边的人请去上房了。”

    去夫人处了？

    和太太入府必是探望夫人来了，如此三爷没准儿是能跟和太太碰面的。

    之前他跟三爷提议让和太太帮忙一事，三爷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可他深知自家爷的脾气，故而也瞧得出来，爷并非是真心不愿让和太太帮忙，而是碍于颜面，张不开这个口而已——

    若不然这两日下来，爷也不会这么一副坐立难安的矛盾模样了。

    尤其是今日一早他们找到了那位洛先生，却遭其拒绝，只道是不日便要离京，加之病人又远在云南，恐无力相助，望另请高明。

    三爷软硬兼施不得，心急之下意欲要将人掳走，可奈何此人脾性极硬，身边又有高手相护，如此反倒惹恼了他，甚至扬言道傅恒府永远别想着能请得动洛家人诊病。

    三爷回来之后，也不乏懊悔之意，可奈何恶果已经酿成，已是没有回头的机会。

    所以眼下能帮忙的兴许就只有和太太了。

    他那今早刚得了教训的三爷，如今有这个送上门儿上的机会，应当说什么也不会再使性子了罢？

    ……

    “前些日子你出事，一直都还未来得及亲自去瞧瞧你，如今反倒让你上门儿瞧我来了，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这做长辈的做事太不讲究吗？”

    花厅中，傅恒夫人刚坐下便如是说道。

    “夫人得知消息后是立即差了人前去的，再者道后来我化险为夷，确也没什么好特意去瞧的。”冯霁雯笑着说道：“只是久不见夫人出门儿，心下有些挂念得慌，今日又恰巧路过此处，便顺道儿来瞧瞧夫人近来可好。”

    说话间，已将傅恒夫人的神态细致地观察了一遍。

    人似乎是消瘦了些，脸色也称不上太好看，虽神情如往日一般温和热情，可眉眼间似乎总藏着一抹愁意。

    这幅模样，与其说是抱病在身，却更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再去看一旁坐着的福康安，脸色似乎也有些异样。

    “你有心了。”傅恒夫人听罢冯霁雯所言，笑了笑道：“近来倒也还好，只是家中有些事须得处理安排，故而也就没什么心思出门走动了。”

    冯霁雯闻言问道：“那不知事情如今可解决了？”

    傅恒夫人摇了摇头。

    “还不知会如何。”她幽幽叹了口气，却也无意详说，只又问起了冯霁雯的身体状况来。

    “劳夫人关心，已是痊愈了。”

    “那就好。”

    见傅恒夫人点头间，已端起了手边杯盏吃茶，冯霁雯想了想，到底也未再深问。

    她与傅恒夫人虽然相交甚好，可此事到底是傅恒府的家事，她亦见不得就能帮得上忙，既然傅恒夫人无意说明，那她还是不要冒昧深挖的好。

    可她不打算深问，却有人打算详说此事了。

    一直未有说话的福康安不知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竟是主动开了口。

    “和太太，我有一事相求——”

    他的语气不复往日里的高傲不屑，反倒有着一丝为难的犹豫。

    他正是怕自己开了口之后再犯犹豫，故而才如此开门见山，不给自己留余地。

    他素来心高气傲，又因之前同冯霁雯那一段不愉快的过往而始终无法将她视作平常人对待，可眼下，他不想因小失大。

    只是他如此直白，倒让冯霁雯与傅恒夫人皆是一怔。

    有事相求？

    冯霁雯不由问道：“不知我有什么是能帮得上福三公子的？”

    在这京城之中，论势力论人脉，她皆与傅恒府比不得。

    “不瞒和太太，我阿玛如今在云南身染重疾，请了大夫无数皆束手无策……”福康安开门见山：“之前听闻和二爷身中剧毒之时，是得了高人相助，方才得以保命。倘若和太太方便的话，还望能从中引见——”

    他不做停顿地说完这一席话，看似流畅，却仍掩饰不住语气中的不自在。

    这于他而言，无疑是向冯霁雯‘低头’了。

    冯霁雯却未去留意这些，只惊诧地道：“傅恒大人染了重疾？”

    看样子已非一日两日之事了，她怎从未听说过？

    “六爷他要强了大半辈子，做事又过于顾全大局了些，心下怕消息传开会影响军心，故而隐瞒至今……”傅恒夫人说到此处，便忍不住红了红眼睛，看着冯霁雯问道：“只是不知方才瑶林所言，可是属实？”

    冯霁雯感慨之余，看向了身侧站着的半夏，道：“家中二爷当初危在旦夕之时，确是得人相助才保住了一条性命——而这位高人，便在眼前了。”

    傅恒夫人与福康安闻言，皆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视线中所见，却是一名身穿棉布夹袍，头顶毡布小帽，俨然一副小厮打扮，白白净净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甚至都是夸张了，看其脸面，稚气未脱，顶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加之身材瘦小，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孩子。

    见他们朝自己看来，半夏有些内敛地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来，腮边一对酒窝一显，更显得孩子气了。

    ps：中间有些不舒服，晚了些，大家见谅~

    晚安^_^

    （作者感言里的打赏和月票感谢，是从上月开始整理的，两天合并一整理，慢慢发上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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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 冒犯

﻿    “……高人二字实不敢当，只是得了家中些许传承，略通皮毛罢了。”半夏谦逊地道。

    傅恒夫人与福康安听罢更觉讶异了。

    傅恒夫人有些不甚确定地看向冯霁雯，却得冯霁雯肯定地点了点头。

    竟还真是这位……

    但俗话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人家既是有这个本领在，自不当再以年纪过轻而妄自生出其它的揣测来。

    “我家老爷在云南边境身抱重疾，请了无数郎中大夫，也一连吃了好些日子的药，却仍不见好转，反倒有加重之势，我因此昼夜难安……不知可否冒昧一问这位小大夫，可知我家老爷究竟是染了什么怪病？”傅恒夫人看向半夏说道。

    半夏点头道：“我所学不精，未必就能帮得上忙，但夫人不妨将傅恒大人的病症说与我先听一听。”

    傅恒夫人瞧得出他年纪虽轻，言语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谦虚，虽身怀绝技却毫无自大之意，端是这份医者的气度，便令她心中更为信服了几分。

    是以便将信上所言复述给了半夏听。

    过后又恐会有遗漏之处，遂又差人将信笺取来，让半夏亲自过目。

    半夏凝神看罢，思忖了片刻。

    “单从这些症状上看，不过是普通的风邪入体，再加上过于操劳，积久成疾，以至于身体亏败所致。”她将信笺折好，递还给了一侧立着的丫鬟，一面说道：“这种病症本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便可，而傅恒大人之所以迟迟不见好转，应是操劳不息，再加上边境之地气候恶劣，不利于休养的缘故。故才有加重的迹象。”

    说完这些，又强调道：“但这些也只是我依照信上的症状所做出的基本推测而已，若要确诊的话，还须见到傅恒大人具体的情况之后方能下定论。”

    傅恒夫人听罢有着一瞬的犹豫。

    正要开口之际，已被福康安抢了先。

    “不知这位小大夫可方便随我前去一趟云南”眼下有此机会，福康安万万不想错过：“不管此行结果如何，傅恒府定会重谢，决不食言——”

    他做事直来直往的惯了，又因救父心切，故而言语间便少了些委婉，傅恒夫人觉得此言未免含有轻视之意，不赞同地看了儿子一眼：“瑶林，切勿失礼。”

    好在半夏未有放在心上，只是道：“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邀功，傅恒大人又是国之栋梁般的人物，我虽生在江南，却也没少听说过傅恒大人的忠勇事迹，眼下傅恒大人为保云南百姓太平带兵征缅，身染重疾，但凡是医者，皆是不当推辞的。”

    末了却又面有难色地道：“只是如今家中长辈寻至京中，原是定了这几日便要启程回江南的，故而此时若是远赴云南的话，还需得经过家中长辈同意方可。”

    傅恒夫人听罢了然点头。

    面前这小大夫年纪尚轻，若忽然要出远门去，又是云南那样的乱境，于情于理，自是要经得家中允许的。

    是以她道：“此行有千里远，自是要同家中长辈商议一番才是，但小大夫尽可以放心的是，有傅恒府的人在，必能保你毫发无损。”

    “傅恒夫人言重了。”半夏笑道：“家中长辈皆是通情达理之人，家中祖训便是悬壶济世四个大字，若知是傅恒大人有难处的话，必会竭力相助的。”

    “照此说来，小大夫家中竟是世代为医。”傅恒夫人问道：“还未请教小大夫贵姓——”

    “免贵姓洛。”半夏笑道：“夫人唤我半夏即可。”

    姓洛？

    傅恒夫人心下已是了然。

    怪不得小小年纪便能有此造诣，原是出身名医世家。

    一旁的福康安脸色却突地一僵。

    姓洛……

    家中长辈也在京中……

    他不由想到了今日晨早的一幕……

    “敢问方才小大夫提及的家中长辈，可是暂住在城外苦荞寺里的洛先生？”他有些迟疑地问。

    “正是。”半夏答道：“乃是家中五叔。”

    福康安的脸色顿时更为精彩起来。

    傅恒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见其脸色便知此种必有内情。

    “你可是见过这位洛先生？”她问道。

    “今日一早曾去拜访过……”

    在傅恒夫人的眼神警示之下，福康安亦知瞒不得，吞吞吐吐之下，唯有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自是包括了他那一番威逼利诱，以及惹恼了洛轩的后果。

    洛轩当时是放了狠话的——洛家人永不为傅恒府诊病。

    冯霁雯与半夏听后皆是目瞪口呆。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傅恒夫人更恨不得将这行事冲动的儿子拖出去揍一顿才好。

    “此事确是瑶林冒犯了。”她满面歉意，又透着尴尬，“还望洛大夫勿要放在心上。”

    “福三公子孝心可鉴，着急了些也无可厚非……只是我那五叔的性子也不是好相与的，经此一事，只怕心中定是有了成见在。”说到此处，半夏未免也有些头痛。

    “我愿负荆请罪……只为让洛先生消气。”福康安语气勉强却十分认真地说道。

    可他虽有一片诚心，半夏却仍不得不如实说道:“只怕是无用的……”

    依她看，还是别白费这个力气了。

    她家五叔，根本不吃这一套。

    到头来，只怕还是气上加气。

    她家五叔也真是的，来京城没几日，竟是将这等好气又好笑的狠话都撂出去了。

    她若依着来，总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可若违背，未免又显得拖家中后腿，打五叔的脸，又好似偌大一个洛家，竟是尤为地不团结。

    “……”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冯霁雯与半夏离开了傅恒府。

    马车中，半夏的脸色有些为难。

    方才她并没能给傅恒夫人一个确切的答复。

    “和太太可怪我太小肚鸡肠了？”

    ps：中间又有点事儿耽搁了，所以比预料中还晚了些>_<二更大家明早看好了，别等了么么哒！

    （今天的作者感言里还是上月的打赏及月票名单，感谢大家的每一份支持，虽然成绩不如人意，但有你们的陪伴，是我最大的收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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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 查证（月票×480加

﻿    “岂会。我自看得出来你对傅恒府并无成见之意，只是各家自有各家的规矩罢了。”冯霁雯顿了顿之后，方才又道：“按理来说，此事我本不该从中多言才是，只是我与傅恒夫人到底有些私交，免不得会存有几分私心，傅相又是受人倚重的忠良之臣，故而此事若是还有商量的余地的话，是不愿见因规矩而失了人情的。”

    半夏闻言无声点头。

    “只是这些也只是我一人之见而已，方才也说了，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此事确是福三公子无礼在先，如此相抵，已无对错之分。”冯霁雯道：“傅恒府并未仗势欺人的门第，是以你亦不必想得太多，只管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便是了。”

    听罢冯霁雯所言，半夏心中压着的愁云似散开了不少，遂也露了笑道：“正如和太太方才所言，规矩之外尚有人情在。我五叔虽为长辈，可亦不见得就没有错处，此事我定会仔细权衡的。”

    冯霁雯听罢含笑点头。

    顺路将半夏送回了阿桂府之后，她便直接回了英廉府去。

    此时已是昏晓时分，冯霁雯被小茶扶着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面前矗立在昏黄中的英廉府，心中不由就漾出了一抹暖意来。

    守门的老仆见她回来，嘴里头恭谨地喊着姑奶奶。

    “祖父可回来了？”冯霁雯笑着问道。

    “这会儿还不曾瞧见老太爷回府呢，但看这时辰，想必也快了。”

    冯霁雯闻言点头，直接回了棠院去。

    棠院里的一切陈设还如她未出嫁前一般无二，踏进院中，小亭几个丫鬟迎上前来行礼，再行进堂中，便见秦嫫带着小醒候在那里，恍惚间，冯霁雯竟生出了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朦胧感。

    “太太回来了。”

    秦嫫笑着道：“今日外头风大，太太出去了这一整日，想必该冻坏了，奴婢早早地让厨房里煨了鱼汤，只等着太太回来暖身子用呢太太先坐着吃口热茶，润润嗓子。”

    因有冯英廉吩咐，棠院里已烧上了地龙，屋子里暖烘烘的，刚进屋小茶便将冯霁雯身上的墨绿色绣白萼披风解了下来。

    冯霁雯在堂中坐下，一面接过小醒递来的茶水，一面笑着问道：“怎想起来要烧鱼汤了？”

    小茶在一旁接话问道：“该不是二爷送来的吧？”

    “正是二爷亲自送来的。”秦嫫笑着讲道：“二爷道是自个儿没能钓着好鱼，便从旁人那里买了几条过来，说同样是雁栖湖里钓上来的，跟自己钓来的一样的新鲜。”

    冯霁雯听罢也忍不住笑了。

    这傻小子，自个儿没能钓着，竟还特地买了给她送来。

    只是转瞬一想，恐怕这小子非是没能钓得着，而是自半夏随她去了静云庵之后，便没了钓鱼的心思吧？

    “可给祖父和舒志留了？”冯霁雯笑着问道。

    “留了的。只拿一条来熬了汤，剩着的三条都还在水缸里养着呢。”

    “待祖父回来了，再让厨房开火，如今天冷，不可吃了冷饭。”

    秦嫫应了下来。

    “小仙今日可还好？”冯霁雯双手握着茶盏暖手，看先小醒问道：“可出来走动了？”

    “晌午的时候，帮着收拾了里间，又将太太带来的首饰按着常用和不常用的规整了一遍，这些事情，倒还只有她做得来。”小醒道：“虽身子尚弱了些，但精神已是好太多了。”

    冯霁雯听罢大感放心，点头道：“那就好。她若想做些什么，只管捡些轻的让她做便是了，多动一动，总好过成日躺着。”

    小醒应下，而后却是道：“奴婢另有一事相禀。”

    她做事说话向来利落，有事从不瞒冯霁雯，是没什么当讲不当讲之分。

    “何事？”

    “今日奴婢按着玉嬷嬷给太太开的调养眼睛的方子去药堂中抓药，却遇着了金家大少奶奶汪氏的陪嫁丫鬟，她带了张方子去药堂，却未抓药，反倒有几分异色”小醒言简意赅地道：“奴婢心下觉得有异，便暗中给了那伙计些许好处，一问才知，那丫鬟是拿着方子去问这方子治得是何病，伙计称，单从方子上的药材来看，应是小产后用来调养之用。”

    她向来有心，加上深知太太如今同金家之间的现状，故而在有关金家之事上，才会格外留意。

    冯霁雯听得有几分意外。

    小产

    “外传金家大公子身虚体弱，也未曾听闻汪黎珠有了身孕的消息。”她思索着道：“这丫鬟又是拿了方子询问，并非抓药，可见方子的主人并非是汪黎珠。”

    可汪黎珠嫁入金家之后，据闻连娘家都难回一趟，按理来说，不该与外人有什么牵扯才是。

    秦嫫见状，语气谨慎地道“近来倒是听说金家二小姐身子骨不大好，今日又有消息，是被内务府撂了牌子的，称是为了让其在家中安心养病。”

    冯霁雯听到此处，豁然一惊。

    难道说

    虽然这个猜测大胆了些，但仔细想来，并非全无可能。

    “明日一早，让刘全儿过来一趟。”

    冯霁雯吩咐道。

    人所行之处或深或浅必有留痕，若要证明猜测真假，自细节处入手，并非难事。

    次日，时近正午。

    接近吃午饭的时辰，和琳却忽然来了英廉府。

    此番他不是串门儿，而是跟冯霁雯请命来了

    至于请的是什么命，可谓令冯霁雯大跌眼镜。

    这小子不开口则以，一开口竟是要去云南。

    “好端端地，怎忽然想起来要往云南去了？”正厅中，冯霁雯不解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和琳。

    “我放心不下大哥”和琳不大自然地讲道。

    冯霁雯甚至不必去看他脸上的神情，单听这话，便可知信不得。

    “你大哥身边有重兵相护，你大可放心，且在官学中安心上课即是了。”

    ：第二更

    大家先别笑，听我说，八月的月票总算还清了，明天开始还9月份的

    晚安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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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 局

﻿    “可是……”

    和琳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他很想再往下编下去，可偏生太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撒谎的天分，说得越多只怕漏洞也就越多。

    是以一时之间，唯有满脸局促地站在原处，进退两难。

    “实话与嫂子说吧，你为何要去云南？”

    冯霁雯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和琳一听这话，再一瞧冯霁雯的神情，顿时更觉手足无措。

    这语气，这表情，简直是同大哥如出一辙啊……

    他就知道，自己既逃不过大哥的一双眼睛，也同样逃不过大嫂的这双。

    “半夏她……她要去云南为傅恒大人诊病，我在家中也没什么要紧事，便想着倒不如借此机会与她同去，也好长一长见识……”和琳越往后说，声音便越低。

    冯霁雯听得意外，不由问道：“半夏答应前往云南了？”

    “实情是瞒着洛家五叔的，谎称阿桂大人身体不适。”和琳替半夏郝然一笑。

    冯霁雯了然笑了笑。

    如此说来，洛家肯同意半夏前往云南，便不难理解了。

    阿桂大人与洛家有恩，加上两家又隐约怀有让小辈结好之意，此番前往云南为‘阿桂大人’诊病，无疑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难为这半夏丫头了，竟是想出了这种点子来，若来日此事真相被撞破，还不知要被家中长辈如何责罚。

    然小小年纪便心怀悬壶济世之心，接人待物如此一视同仁，又不为世俗规矩所束缚，这份纯粹善良的医者情怀，实为难得。

    “那此番半夏前去云南，那彦成公子可同去？”冯霁雯问道。

    既是阿桂大人‘身体抱恙’，洛轩多半是会向阿桂府求证的，半夏若想办成此事，至少要将韶九‘收买’了才行。

    “那彦成公子极不容易才答应了同去，但也只是帮着瞒一瞒洛家五叔罢了，约是待洛家五叔一走，他便是要折返回京的。”和琳说明道。

    冯霁雯听罢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半夏，一个韶九，这俩孩子皆两眼空空不谈，眼下竟还搁一块儿演起戏来了，若是俩家的长辈知晓了二人会是这般相处，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

    而眼下冯霁雯方算在真正听明白和琳的意思了。

    出门长见识是假，放心不下半夏才是真。

    可纵然没有韶九一路相送，傅恒府的实力也是不容置喙的，岂会连一个小姑娘都保护不好？

    “你大哥临行前曾交待过，让你在官学中安心读书学艺，等他回来。”冯霁雯道：“可你若执意要出门，我亦拦你不住，只是有一点——你须得经过你大哥的同意方可。”

    和琳听得一愣。

    他知道嫂子好说话，可是这究竟算不算同意啊？

    “大哥已经走了，此时传信过去，来回只怕有几日要耽搁的。”他为难地道：“届时再动身，怕是要晚了。”

    见他一脸难色，冯霁雯笑了一声。

    “谁让你传信了？”她道：“你大哥他们动身不过也才两日而已，你们动身前几日尽量走快些，他们押运粮草走得自然是官道，你们一路追过去，很快必能追得上的。”

    和琳闻言恍然过来，道：“前几日先走小道儿，我们人少，倒也方便省事。”

    冯霁雯点头道：“到时你与你大哥碰了面，再问他许不许你出这趟远门儿，若是同意了，你们便先行出发，若是不允，你也唯有乖乖回京了。”

    和琳闻言“嘿嘿”傻笑了两声，点着头道：“我必不会忤逆大哥的，多谢大嫂了。”

    末了又问道：“不知大嫂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大哥的？”

    想到和珅临行前晚的那莫名其妙的一场‘轻薄’，以及次日一早的不告而别，冯霁雯心中尚有气郁在，想也没想便道：“并无。”

    实则却是要被他带去的东西早早都已备好了，她提早准备多日，半点疏漏之处也无。

    和琳未觉有异，又一脸憨厚地继续问道：“那大嫂可有什么话是要传达给大哥的吗？”

    冯霁雯便又答了一句“并无”。

    连得了两个“并无”的和琳，仍未觉出任何不对劲来，因过了冯霁雯这一关而倍感高兴，从始至终都是笑呵呵的模样。

    一旁的秦嫫瞧得有些发愁。

    怎么大爷身边……就连一个像样儿的助攻都没有啊？

    和琳走了之后，主仆几人回到棠院中，秦嫫便隐晦地问起了冯霁雯，在夫妻关系这方面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冯霁雯觉得这根本没法儿说，又恐秦嫫跟着操心，只有拿一句‘一切都好’来死撑到底。

    秦嫫见问不出什么来，心下无奈，却也无计可施，唯有旁敲侧击地劝慰了冯霁雯几句。

    “太太，丁先生来了。”

    小茶进得堂中禀道。

    “先将丁先生请去外厅吧，我略收拾一番便过去。”冯霁雯说话间，已起了身来。

    待收拾妥当之后，来至前厅中，果见丁子昱已等在了厅内。

    “太太。”

    他起身施礼。

    “丁先生请坐。”

    二人相继落座下来，冯霁雯方才问道：“先生今日过来，可是之前托先生所查之事有眉目了？”

    丁子昱颔首，向来儒雅的人脸上也隐约有几分不齿之意，道：“正如太太所猜测的相同，这两日我与钱兄出门外访，借着伊江阿公子之前供给的线索，果然查出了诸多不对之处来。”

    这结果本在冯霁雯意料之中，故而她并未觉得如何意外。

    “若再深查下去，必能查出更多蛛丝马迹来。”丁子昱与冯霁雯询问道：“依太太之见，接下来要如何处理此事？”

    “挑一两个性子烈些的，与他们道，只要他们敢出面作证，和家与英廉府便是他们的后盾。”首要的便是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此乃成事的前提。

    丁子昱听罢毫无犹疑地点头。

    虽知太太此举亦非真正意义上的‘助人为乐’，但同样身为读书人的他，深知这些迫于权势而无处诉屈的寒门子弟们的不易之处，眼下能有此机会正名，于他们而言，无疑要比任何东西来得都更加令人振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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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呜，今天又要晚了，时间所迫，大家明早再看二更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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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透露（月票×30加

﻿    一晃眼，便是五六日的光景稍纵即逝。

    和琳早在四日前已随着半夏在傅恒府一众随从的护送之下，动身离了京。

    福康安原本亦是要同行的，只是前有傅恒府的长子福灵安已先行赶往了云南，傅恒夫人恐一连两个儿子都扑去了云南，反倒引人耳目，故而便未有允许福康安同去，只安排了心腹之人沿途照顾半夏的起居。

    又兴许是识破了半夏女儿家的身份，还另遣了两名丫鬟随行。

    和琳走后，丁子昱与钱应明也出了门为冯霁雯办事，甚少有空回和宅，是以一时间，家中只剩下了金伯跟刘全及马嫂一家。

    或因此，有人便认为是个下手的好机会，趁夜偷袭了和宅，欲杀红桃灭口。

    却不料正中了冯霁雯早已设好的陷阱，被秦顾当场抓了个正着。

    冯霁雯未急着处置这名被人买通的杀手，而是将人暂时关押了起来。

    迟迟等不到回信的金溶月认定为对方行动失败身亡。

    起初也曾怀疑过被冯霁雯留下了活口，但几日下来不见有任何动静风声传来，便打消了内心疑虑。

    只在想，和家既是有了防备，她想再次动手必然更为不易，眼下可见这红桃尚未被识破与她之间的联系，故而暂时还是不宜自乱阵脚为好——不如静观其变，待寻到合适的时机再动手亦为时不晚。

    金溶月单从表面所见，做出如此推测来，却不知无形之中，已有一张逐渐被编织成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笼罩在了其中。

    ……

    这一日清早，因得了嘉贵妃的召见，冯霁雯一早便自英廉府动身，进了宫去。

    和珅离京已近十日，此时嘉贵妃才召见冯霁雯，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用意在。

    金家处置不当，未能给出一个交待，她看在眼中，虽已罚了金溶月，但到底无法与冯霁雯道明其中牵扯——而和珅离京前，已将原本关押的死士交还给了景仁宫，这于嘉贵妃而言，显然是一个极大的让步。

    嘉贵妃因此改了主意。

    拉拢人才讲究的是恩威并济，一味的恩宠示好，并非用人之道。

    此事她已将和珅握在手中的把柄收回，为防和珅回京之后再欲发作，她自是不可能过于助长和家的‘气焰’，以免让他们过于识不清自己的身份。

    嘉贵妃如此衡量之下，便有了时隔十日方才请冯霁雯入宫一事。

    冯霁雯路上已然细致地揣摩过了一番，不由暗自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嘉贵妃其人果真不可与之长供。

    可她若真以为这些伎俩便足以拿捏得住和珅的话，那未免就过于天真了。

    景仁宫中，嘉贵妃待她的态度一如既然地温和亲近，又说了些所谓的心疼之言，却绝口未再提及要如何处罚金溶月。

    冯霁雯自也不会追问此事。

    她若当真信得过嘉贵妃会帮她出这口恶气的话，暗下也不会费此般力气去安排筹谋了。

    嘉贵妃将冯霁雯留了下来共用午膳。

    冯霁雯未有拒绝，态度亦同往日无异，既看不出多么欢喜，也瞧不见丝毫不悦，反倒让嘉贵妃有几分猜不透其心思如何。

    午膳后，又陪着嘉贵妃说了半个来时辰的闲话，冯霁雯方才出言请辞。

    冯霁雯在景仁宫呆的时辰已经不短，嘉贵妃便也未再多留，吩咐宫女取来了御膳房御制的几样点心让冯霁雯带上，另又差了大宫女远簪亲自相送。

    行出了内殿之后，冯霁雯与远簪问道：“今日倒没见着阿桂府上的两位小姐，可是回储秀宫去了？”

    “倒非是回储秀宫了。而是章佳二小姐近来染了风寒，两位小主姐妹情深，娘娘便准许章佳大小姐这几日也留在院中照料二小姐，是以今日太太前来，便未能见着二位小主。”远簪笑着答道。

    染了风寒？

    “原来如此。”

    冯霁雯点头，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当初花露水一事之后，景仁宫压下了诸多流言，大事化小，保全了金溶月的名声，也让章佳吉菱免于被拖下水。

    可从此事当中，嘉贵妃所看到的却并非谁对谁错。

    眼下看来，章佳吉菱‘身染风寒’，章佳吉毓竟是成了最后的赢家。

    却不知嘉贵妃究竟是看中了她的‘敢作敢为’，还是便于拿捏了。

    “前两日还听娘娘念起太太之事呢——说起来和大人官封一品已有段时日了，太太怎至今也未请封诰命？”远簪随口问起。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语带过道：“倒也不急。”

    清朝有制，凡封命妇者，不可合离。

    和珅兴许也正因深知这一点，故而亦从未提起过请封之事。

    想到此处，冯霁雯心中略感异样，然而思及自己还有事须得求证，便压下了内心感受，似随口提起一般，与远簪问道：“前几日听闻金二姑娘自出宫后，身子一直不见好，不知是否还是额头上的伤口未能痊愈？”

    “之前奴婢奉娘娘之命前去看望过二小姐。”远簪的语气淡而沉稳，却又不失恭谨地道：“彼时见二小姐的情况确实不大好，伤势迟迟未愈是一则，另又有风热之症缠体，身子也虚得厉害——”

    冯霁雯正细细听着，欲从中验证刘全打听到的消息，却忽听得远簪又补了一句：“然娘娘挂心二小姐，那日前去之时是吩咐了奴婢等人带了太医院里特制的汤药前往的，又备了许多补身子的药材，近来想必二小姐应是已有好转了。”

    冯霁雯听得一怔。

    带了汤药前往……

    刘全打听到那日景仁宫中去了人，金家又专差了丫鬟更换衣着前往药堂抓药，她听罢便有所肯定了，而眼下听远簪如此说起，更是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金溶月确实小产了。

    且还是在嘉贵妃的授意之下——

    可是……后面这些话远簪分明是可以不提的，缘何会特意与她说这么多？

    在她的印象当中，这位大宫女向来少言，从不说多余的话。

    冯霁雯不由多看了远簪数眼，却见她面上神色浅淡得体，并无半点异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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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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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 “冷血”

﻿    离开景仁宫之后，冯霁雯未有立即出宫，而是寻了一名小太监带路，前往了汪黎芸所在的应亭轩。

    她一直欲进宫亲自答谢汪黎芸，只是自己并非命妇，若非受到召见，无法主动进宫求见，故而直到今日才算等到这个机会。

    踏进院中，只见里里外外收拾的极干净简洁的应亭轩给人一种静谧且空荡之感，脚下是青石砖铺就的笔直甬道，两侧植种着的文竹，竹叶已然尽数凋零，四下不见一点鲜活颜色。

    直到来至正堂前，方在堂外见着了一株老梅树，枝头上已经结成形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露了点点浅红，总算是为这座占地偏僻的小院增添了一抹生机。

    冯霁雯带着小醒，在一名着浅紫宫装梳着把子头的年轻宫女的引领之下，来至了内堂之中。

    屋内摆设简单，却一眼可知件件皆非凡品，就连香炉中燃着的淡淡熏香亦是不可多得的龙涎香。

    汪黎芸坐在桌边的鼓凳之上，着一袭淡秋淡香色绣白兰旗服，略有几分清冷感的脸上未施脂粉。

    见冯霁雯过来，她起了身来。

    冯霁雯上前行礼。

    “妾身给贵人请安。”

    汪黎芸微微倾身扶了她一把，道：“此处又非是在外面，倒不用拘泥这些虚礼了。”

    “到底是在宫中。”冯霁雯道：“谨慎一些，对贵人也有好处。”

    汪黎芸不置可否，只垂了垂眼，道：“和太太坐吧。”

    二人相继落座下来，宫女上前来奉了茶，汪黎芸便看向了冯霁雯问道：“和太太的身子可好些了？”

    冯霁雯点头，含笑说道：“多谢贵人关心，如今已是痊愈了。只是前些时日未得机会入宫，是以迟迟也没能与贵人当面道谢——当日我命在旦夕，多亏了贵人以赤灵芝慷慨相助，才能有化险为夷的机会。”

    虽因此留下了眼疾，但能保住这条性命，已是幸中之幸了。

    “和太太客气了。”汪黎芸道：“那赤灵芝纵是用在我身上，也起不得多大的作用，既是和太太用得着，自是没有私藏的道理——好东西，本就该物尽其用才是。”

    她活得时候不算长，短短十六年而已，可这十六年间，却已是看透了世间百态。

    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她自有自己的定论。

    而冯霁雯与她，也向来不会去说太多虚无的缀词，道谢罢，二人便未在这个话题之上多做停留，而是边吃茶边说起了家常来。

    汪黎芸终日待在应亭轩中，甚少开口说话，眼下难得有冯霁雯这个能说得上话儿的过来陪着，瞧着确也比平日里开怀许多。

    冯霁雯在应亭轩停留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嘉贵妃的耳朵里。

    嘉贵妃听罢，语气不明地道：“汪氏既无子嗣，亦无背景，冯氏还肯这般相交，闲心倒是不少。”

    “汪贵人与和太太本就是表姐妹，加之之前汪贵人曾以赤灵芝救过和太太一命，二人亲近些，倒也无可厚非。”远簪在一旁说道。

    嘉贵妃听了却只是报以冷笑。

    “表姐妹？英廉府早已同那提不上名字的汪家断往了。”她语气略含讥讽地说道：“而这个汪氏如今更是有名儿的冷血，家中出事，她却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曾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亲官职被夺，举家迁离了京城。”

    早在五日前，汪家已被从汉军旗下除名，汪士英官职被免，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带着妻女与刚被送回没几日的幼孙离京回了安徽老家，另谋出路去了。

    而汪家处于如此困境之下，冷眼旁观的除了金家之外，还有宫中的汪黎芸。

    “连娘家都可以抛却不顾的人，却同冯氏这远房表妹如此亲近。若说是没打什么主意的话，兴许也只有冯氏能信她了。”

    嘉贵妃拿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拂了拂膝上的褶皱，道：“由此可见，日后倒是要盯紧些了。”

    这一世，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她已不能再允许更多的变故发生了。

    ……

    冯霁雯出宫之后，回了趟驴肉胡同，在家中逗留了半个时辰。

    “安儿这几日可乖？”冯霁雯望着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扶在榻边，正咿咿呀呀地学着走路的安儿，一面躬身拿双手护在她身侧以防孩子摔倒，一面与一旁的贾婆子问道。

    贾婆子笑着答道：“许是近来白日里过于好动了些，如今天刚黑便睁不开眼睛了，夜里不哭也不闹，乖巧着呢！”

    冯霁雯听罢也不由笑了笑，点头道：“倒是学会让人省心了。”

    “许是知道太太不在家中，不敢闹脾气呢。”

    “算你有眼色。”冯霁雯笑着捏了把面前白嫩的小脸，见安儿反倒冲她咧嘴傻笑，不由地心情大好。

    她这厢正逗着孩子玩儿，那边却有丫鬟来禀，说是老管家金伯过来了。

    金伯已上了年纪，手里头的事情渐渐交由了刘全去做，只是刘全今日不在家中，他便自己过来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给冯霁雯送账簿来了。

    冯霁雯接过来未急着去看，眼见外面的时辰已经不早，太阳有了西落的迹象，便有些不舍地放下了安儿。

    待回到英廉府中，天色已然暗下。

    一问却知老爷子还未回来。

    这是这些日子的常态。

    “老太爷近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好几回太太让小野子去内务府给老太爷送吃食补汤，老太爷却都不在内务府中。”棠院中，小茶同冯霁雯讲道。

    “许是在忙些什么旁的事情吧。”冯霁雯眼中含着思索。

    祖父忽然忙了起来，似是从和珅离京之后才有的现象。

    可和珅手中的差事自有人临时顶替，离京前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也用不着老爷子操心才是。

    她心下有些疑惑，便想着待寻着了机会，须得问一问祖父。

    “老太爷交待了让太太跟小少爷先用饭，不必等他回来。”秦嫫道：“厨房这会儿刚开灶，传饭应还得等上一会儿，太太在外面忙了一整日，不妨先歇一歇吧。”

    冯霁雯点头，便去了內间。

    换下了旗鞋旗服，却仍觉得身上压得慌，是以又吩咐道：“将头发也拆了罢。”

    “是，太太。”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冯霁雯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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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不大舒服，坐也不是，躺也不是，速度也慢了很多/(ㄒoㄒ)/更新不定时这块儿，请大家多多包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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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 献礼（月票×60加

﻿    却见是小仙。

    虚弱纤细了不少的她穿着藕粉色夹袄，外罩一件丁香紫比甲，却仍显得瘦弱不堪，一双清莹秀澈的眼睛正望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冯霁雯，有些局促，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怎么这个时辰出来了？”冯霁雯笑着问道：“可用罢晚饭了？”

    自来到英廉府中之后，小仙一直住在抱厦中养病，因被冯霁雯勒令了须得早些歇息，故而多半是白日里偶尔出来走动一二。

    “奴婢已是好全了。”小仙来至冯霁雯身后，道：“奴婢来给太太梳发。”

    冯霁雯拍了拍小仙放在她肩上的手，望着镜中的倒影，道：“好全了便好。”

    说话间，笑着将手边的桃木梳递给了她。

    小仙动作有些迟缓地将梳子接过，眼眶微红地道：“许久没给太太梳发了，兴许都生疏了。”

    也不知还能不能梳得好。

    这些日子，她日日都在怀疑自己会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了。

    “纵是梳不得，从头学起便是了。”

    小仙眼中泪光闪动，对上镜中冯霁雯满含笑意的一双眼睛，忽觉内心顿时又生出了莫大的勇气来。

    是啊，兴许一切都还能够从头来过呢。

    翌日，是冯英廉休沐的日子。

    但他也没闲着，天色刚亮便起身进了书房，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直到晌午时分，方才见出来。

    这还是因为家中来了客人。

    袁枚先生上门寻他吃酒来了。

    偶得休沐，好友上门，把酒言欢，本是人生一大乐事，只可惜冯英廉却没这个闲心，直言道自己近来忙得不可开交，要吃饭可以，但酒这种东西，他却是没工夫去沾的。

    袁枚觉得无趣，干脆连饭也不乐意留下来用，吃完了一盏茶便要走人。

    临走之前，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得，与冯英廉道：“五日后的香山枫会，你可有空带着冯丫头过去？”

    “那得看到时我手上之事能否办得完了。”

    “今年这诗会乃是由我主持的，甭管忙是不忙，你好歹得卖我个面子罢？”

    “怎还成你来主持了？你手底下的那些弟子呢？”冯英廉稀奇地问。

    袁枚亲自出面主持诗会，这还是从所未有过的先例。

    “别提了，前来自荐的几个，我瞧着一个也不合眼，这些猴儿们近年来皆是懈怠了，多数是没了读书人该有的样子。”袁枚叹气道：“甚少能见到一两个长进的。”

    “许是你这双眼睛过于挑剔了。”冯英廉笑着说道。

    袁枚叹气不答，只道：“届时你带冯丫头过来便是了，我备好棋盘等你。”

    “大人，再有约七八日便可抵达云南行辕了。”

    时值深夜，长沙府驿站中，重兵把守的后阁内，和珅坐于长桌前，借着烛灯正翻阅着自云南传来的密信，耳边听随从说起路程，未语只是颔首。

    将信看完之后，便随手投放到了火盆之内。

    信纸很快被火舌吞噬，化为焦烬。

    “什么时辰了？”和珅问道。

    “回大人，已要近亥时了。”随从询问道：“大人可要歇下了？”

    和珅正要点头之时，却忽听得房门被人叩响。

    “门外何人？”随从扬声问道。

    “小人乃是程大人身边儿的师爷，奉了程大人之命，特地给和大人请安来了”阿谀的男子声音传入耳中。

    得了和珅的准许，门外守着的官兵方才将门打开。

    只是进来的除了一名哈着腰，蓄着八字胡的高瘦中年男人之外，后头还紧跟了一名裹着朱红色披风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上熏了香，刚进得暖烘烘的屋内，醉人的香气便荡漾了开来。

    她抬起头来，一双如丝媚眼似带着勾人魂魄的艳丽，悄悄朝着坐在桌案后的和珅望去。

    同她常见的那些满肚子流油的官员不同，这竟是一名极俊朗的少年公子。

    他穿着一身青竹色素面细绸常服，一双眉眼俊逸无比，薄唇边噙着朗若清风一般的温和笑意，一眼望去，竟忍不住让她失了神。

    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她还从未见过。

    尤其听说这位还是京城来的钦差，官拜一品。

    只是对方似乎自她进来到现在，目光都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哪怕半刻。

    这更是她从未遇见过的。

    “如此寒夜，还劳师爷前来问候，程大人真是有心了。”和珅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谦逊近人。

    那师爷闻言忙笑着上前说道：“本是设了宴席等着和大人您大驾光临，好让我家大人尽一尽这地主之谊的，可谁知您公务繁忙，无暇抽身。大人心中有愧，又怕您忙坏了身子，再有不习惯的地方，这才特意让小的过来一趟，来问一问大人可有什么吩咐没有？”

    “一切皆好，无不妥之处，还望师爷代本官与程大人道谢。”

    师爷点着头，嘴里头笑着道：“那便好，那便好。”

    说话间，手悄悄往后背了背，示意女子上前来。

    女子款步上前，朝着和珅行礼。

    “小女子给和大人请安。”

    声音竟也如同长相一般酥魅入骨。

    弯身行礼间，又可见披风下一袭粉纱遮体，隐约可窥得肌肤胜雪，及曼妙的曲线。

    “这是自家府上的舞姬，是受了大人之命特地来伺候和大人的。”师爷在一旁讲道。

    女子便又上前了几步，朱唇含笑欲绕到和珅身旁。

    却不料还未能近得和珅的身，忽见那随从“蹭”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来，寒光乍现，女子惊呼一声，连连后退了数步。

    “这”师爷亦是惊住。

    却见那随从脸色沉沉，手上的刀迟迟不曾往回收。

    “和大人这是何意？”女子眼中含泪，不胜委屈。

    ：迟来的二更啦。

    谢谢大家的支持，虽然还是会被吐槽更新慢，但我知道，大家还是很体谅我的，正是因为这份体谅，才更让我有动力坚持下来。

    最近吐的厉害，食道出血的那种，每天吃饭都是强迫着咽，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过了三个月一定不要一定不要再吐了，真的吐怕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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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 妻管严界的泥石流

﻿    只是和珅依然未有看向她，而是道：“家中下人无状，令师爷受惊了。”

    “……”见和珅仍是含笑的模样，语气中更无半分起伏，那师爷也只得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但见那随从手中的刀仍然没有回鞘的打算。

    这难免就让人觉得不自在了……

    “和大人若是认为我家大人的安排有不妥之处的话，大可同小的明示……”师爷躬腰搓手道：“这样动刀动剑的，实在是怪吓人的。”

    和珅闻言笑了笑，抬手示意随从将刀收回。

    女子脸上的神情这才稍定下来，只是刚受过这样一场惊吓，一时之间再不敢贸然靠近和珅。

    “师爷有所不知，非我对程大人的安排不满，只因家中夫人管得严了些，出门在外亦不忘交待下人看管着我。”和珅半是玩笑一般，讲道：“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和大人您这莫不是在说笑吧……”师爷露出不可思议的讪笑来。

    堂堂的尚书大人，竟然惧内？

    且这远在千里之外呢！

    惧内的官员他不是没见过，却未曾听说过惧到如此程度，又惧的如此不加掩饰的……

    这简直堪称是妻管严界的一股泥石流啊。

    “所以程大人此番美意，我只怕是无福消受了。还请师爷回去之时，代我与程大人赔句不是。”和珅仍是那副半真半假的语气，让人半点也拿不住。

    可他虽言辞间不曾给人留有再多说的余地，却胜在态度谦和有礼，半点官架子也没有，又让人觉得受宠若惊的慌，不禁就生出了顺从之意来，师爷权衡之下，唯有道：“那小的就先告辞了，和大人您早些歇着……”

    和珅颔首。

    师爷躬身退行而出，即将走到门口之时，却见女子仍呆立在原处，不由暗暗皱了眉，朝她使了眼色。

    女子见状，这才咬了咬唇，不甚情愿地抬脚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房门被重新合起。

    原本严肃之极的随从脸色陡然之间就缓和了下来。

    他动了动眉，隐约露出一种苦不堪言的神情来。

    实话说，像方才这场戏，他已不知演过多少回了。

    作为皇上钦点的禁军侍卫，他本以为自己的职责便是保证这位尚书大人的安危来着，可谁知刚上路没几日，竟就成了什么“替大人扫除一切不分来路身份的莺莺燕燕”的专业演员了……

    且回回还都是借着和太太的名义。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和大人您这么干，和太太她知道吗？

    而这一切直接导致现在他只要一出去，就常有官差士兵在背后偷笑道——看，这就是和太太派来贴身监视和大人的那个家伙！

    简直让人抬不起头来。

    他甚至不确定待自己回京之后，还有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想到这一去一回，类似之事还不知会有多少桩，随从不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

    如今他只想回家……

    而想回家的人不止他一个。

    “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达云南，算一算……很快便可回京了。”

    和大人坐在原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着长桌上铺着的宣纸，低声说道。

    末了又拿似笑非笑的语气道：“快回家了。”

    随从闻言只觉得满脑门儿的问号。

    云南还没到呢，怎么就算一算快回家了？

    “大人您这是怎么算的？”他实在是不解啊。

    “过一日便更近一日，如今云南都快到了，回京之日还远么？”和珅反问道。

    随从正语结之际，却见和珅缓缓自怀中取出了一只荷包来。

    “这里头装着的是临离京之时，夫人为我求来的平安符。”和大人语气中尽是淡淡的笑意，末了又不忘补上一句：“这荷包，亦是夫人亲手绣的。”

    随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他就看了一眼，也没问这些啊……

    但对于这位大人这些时日来一旦逮着机会便要强行秀恩爱的行为，他早已见习以为常了。

    望着和珅拿指腹细细摩挲着手中荷包的模样，随从不由地道：“属下也看得出和大人如今当真是思家心切了。”

    思家心切。

    和珅笑了笑，口气略有几分出神地道：“以往总觉得该以公事为重，做事之时必当心无旁骛才是。可日后……这种出远门的差事，竟是再也不想有了。”

    这话说出来难免显得有失男子气概，尽是做不得大事的眼界狭隘之感。

    连出趟远门都这么多牵牵绊绊，还能做些什么？

    可这却是他此次出门之后最为强烈的感受。

    也是于彼时他方才意识到，无形之中，冯霁雯已将他原有的价值感都打破重组了。

    尽管她并未如何干涉过自己，可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妨碍’。

    他从很久之前便清楚，人若想做到真正的万无一失、面面俱到，最不能有的便是软肋二字。

    可如今他却有了。

    曾听人说过，若不想被软肋毁掉，那便需毁掉软肋。

    可那些都是别人的道理。

    他的软肋，只应当是用来好生护着的。

    ……

    英廉府，棠院。

    “太太，太太！”清早时分，小茶从外面回来，手中扬着一封信笺，喜道：“大爷有信儿回来了！”

    正接过小仙递来的汤药，还未来得及送入口中的冯霁雯闻言神色为之一振。

    走了这些时日，终于知道写封信回来了！

    她将药碗放下，忙起身接过小茶手中的信笺。

    信封拿蜡封过，她轻一撕开，取出了其中的信纸来。

    一旁的小仙有几分呆愣地看着冯霁雯。

    若她没有眼花的话，她似乎从太太脸上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期待与喜悦。

    而这种发自内心的神情，应是演不出来的。

    小仙眼中含着别样的思索。

    信纸在冯霁雯眼前展开，入目正是和珅的笔迹。

    ps：又晚了又晚了，身体状态没法儿控制，更新时间也就显得特别随遇而安了_(:3ゝ∠)_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啦，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招儿，我都一一看了，也在努力做出适合自己的调整，么么~

    二更大家就照例明早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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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 试炼（月票×90加

﻿    笔迹是没错儿，只是其上书着的却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路途平坦，已近云南，夫人勿念，家中之事亦不必过多操劳，珍珠粉需按时服用，万事当以保重身体为先。”

    冯霁雯只一眼便将信上内容看完。

    虽简短了些，但除了这些，似乎也没别的地方需要交待的了。

    可想到他临行前夕之事，再有前几日她翻看账本之时的现，冯霁雯心下却是矛盾丛生。

    那日金伯送到她手中的账本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大爷取出了一千两黄金来，充到了她的嫁妆库中。

    她初嫁到和家之时，家中情况拮据，她拿出嫁妆来贴补家中，和珅未有阻止，只道日后会加倍奉还，绝不叫她吃亏。

    眼下……还真就这么还了。

    可一方面搂了她睡觉耍流氓还不许她多问，一方面又跟她算得这么清楚，这人该不是精神分裂吧？

    还是觉得愚弄他人，将别人的思绪搅得一团乱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冯霁雯脸色不善地将信收好，回到桌边端起药碗，皱着眉将刺鼻的药汤一饮而尽。

    小仙瞧见这一幕，却忍不住偷偷牵起了嘴角。

    她觉得，她好像看出点儿什么来了……

    “太太。”

    冯霁雯刚将药碗放下，拿清茶漱罢口，便听得小羽进来传话道：“丁先生与钱先生过来了。”

    “太太今日正要回去呢，没想到二位先生早一步找来了。”秦嫫在一旁说道。

    冯霁雯今日是打算回和宅一趟的。

    丁钱二人在厅中并未等得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冯霁雯便过来了。

    自上次丁子昱来英廉府之后，冯霁雯已有段日子未见他了。

    香山枫会便在明日，丁子昱的来意她固然清楚，但钱应明会跟着一道儿过来，却是着实令她有些意外了。

    先前便听丁子昱说起过，此事钱应明也在出力，当时她还不大相信，眼下才知是自己狭隘了。

    是以她刚坐下不问结果如何，便道：“这段时日来辛苦二位先生了。”

    “大人与太太对我和钱兄有恩在先，如此小事，又何来的辛苦之说。”丁子昱道：“更遑论，此事于我辈读书人而言，换作是谁，只怕都是难以袖手旁观的。”

    只是在于是否有这个能力罢了。

    钱应明一如既往地不愿与冯霁雯多说话，从头至尾都是丁子昱在与冯霁雯汇禀详细，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话也不说，茶也没吃，是也不知今日跑这一趟究竟是做什么来了。

    送走了丁钱二人之后，冯霁雯稍加收拾一番，也动身回了和宅。

    她已同袁枚先生确认过了，今年的香山枫会，金溶月不会缺席。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刚被宫中撂了牌子，名声又远不如从前的金家二小姐，岂能甘心窝在家中顾影自怜？

    确实也是时候出来刷一刷存在感了。

    如此情形之下，她也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厚礼已经备妥，现在就差一道试炼了

    冯霁雯回到和宅之后，并未回椿院，而是在刘全的陪同下，来到了从未踏足过的后院柴房。

    刘全上前将门锁打开，门外的光亮顺势泄入了原本昏暗的柴房内。

    一名穿着紫红色夹袄，髻凌乱的女子坐在柴堆前，听到开门的声响，连忙抬起了头来。

    这是一张不太干净的脸。

    因终日被禁在柴房中，一日中除了有人前来送饭之时能短暂地看到房外的情形之外，她再无机会接触到外面的阳光，眼下见有人前来，不由地激动不已，忙爬坐起来，尚且看不清一团光晕中的来人是谁，嘴里头便迫不及待地喊着：“太太可说了何时放我出去！”

    她当真是被关得怕了。

    尤其是晚上，又黑又冷，甚至还有老鼠在脚边穿行，而任凭她如何喊叫，也不会有人来帮她。

    但她同时又很清楚，这看似无人看守的柴房，实则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此种种，简直要将人逼疯。

    “今日便有事需得让你去办，若办得好的话，便不再关着你了。”

    传入耳中的是女子清凌凌却无太多情绪的声音，而也是此时，适应了眼前光线的红桃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连忙跪了下去。

    “多谢太太开恩！请太太只管吩咐……奴婢定不让太太失望！”

    已是彻底没了起初的锐气。

    人在死亡和恐惧面前，是最经不起消磨的。

    尤其是意志不坚之人，被磨掉本性，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

    时值昏晓，街上行人寥寥，一些只做白天生意的铺子也相继关了门。

    城东横街旁一家不甚起眼的小茶楼里，二楼临窗的雅间中，女子借着半支开的窗棂正望着茶楼外的情形。

    她特意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两刻钟，便是为了事先观察好形势可有异常之处。

    又静静等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眼见就要到了约定的时辰，视线中方才有一辆骡车停在了茶楼前。

    骡车内下来了一位外罩深蓝披风的女子。

    紧接着，又有一名着长衫的年轻男人也下了车。

    女子走在前面，先是谨慎地左顾右看了一番，方才垂进得堂中。

    很快，雅间的厢门便被叩响。

    丫鬟道了个“进”字。

    红桃轻轻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金二小姐。”她压低了声音上前行礼。

    “你来则来了，怎还带了其他人过来？”金溶月冷笑了一声，问道：“难不成还怕我在外头对你下手？”

    “岂会，金二小姐岂会害我？”红桃忙道：“那不过是我的远房表哥罢了，是个秀才，他与我有婚约在先，我正不知该如何甩掉这门亲事呢……他非要跟来，我也无计可施，唯有让他等在堂中了。”

    金溶月闻言不知信了没有，只又问道：“这些时日怎不见你传信出来？”

    只在今日，忽然有了动静，却是约她出来相见，说是有极重要的消息要当面告诉她。

    ps：二更到，大家晚安，做个好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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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 “一计”

﻿    “金二小姐有所不知，自从那冯霁雯在什刹海出事之后，大爷便将家中下人大肆整治了一番，若非是我眼皮子活，又得大爷信任，只怕早已被识破了……然正因此，这段时日就不得不谨小慎微着，哪里还敢擅自有动作？”

    说到此处，红桃面有恨意地道：“只是不曾想到这次竟让冯霁雯逃过了……若不是有那赤灵芝，她只怕早已归天了！我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

    金溶月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淡淡垂下了眼睛，望着手中茶碗中的茶汤，道：“既然都让她逃脱了，眼下再说这些话还有何用。”

    “我总不信她次次都能这么好运！”红桃咬了咬牙，道：“一次不成，那就再来一次便是……那花生既能害她一回，自然也能害她第二回！”

    话罢看向金溶月，道：“今日我约金二小姐出来，便是为此——”

    “你想再借此来害她？”金溶月冷笑着道：“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有了上次之事，冯霁雯岂会未加强防范？难道还呆在那里等着你去害不成？”

    再者道，她眼下已经暴露，盯着她的不光是冯霁雯，甚至还有姑母，若她再如上次一般明目张胆，只怕到头来害得不是冯霁雯，而是要害了她自己。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红桃急道：“先前我做了那么多，冒险为你传递消息，为的便是除掉冯霁雯！难道你要言而无信吗？”

    “蠢货。”金溶月眼神微微沉了沉。

    她先前做那么多？

    为了除掉冯霁雯做的最多的人是她金溶月！

    她又岂能甘心就此收手？

    “事情若真有你想象中这般简单的话，上次也不会失手了。”她冷声道：“冯霁雯必然要除，但还需再从头策划。”

    或许，她应该换一种方法了。

    “那你还需要多久？”红桃显得急不可耐，仿佛一刻也容不得冯霁雯活在这个世上。

    “你不必知道太多。”金溶月看着她道：“你眼下只需好生在冯霁雯身边呆着，万不可因一时不忍而露出马脚来——待用得上你的时候，我自会让人找你。”

    “……”红桃抿了抿唇，看起来并不是太满意金溶月给出的答案。

    金溶月却未有理会，只径直站起了身来。

    父亲派来的随从还在外面守着，她不能出来太久。

    见她起身，红桃犹豫了一下，忽而问道：“你现在没有法子能除掉冯霁雯，那若是我有一计能让冯霁雯身败名裂的话，你可愿一试？”她拿退而求其次的语气问道。

    金溶月闻言脚下动作微微一滞。

    她觑了红桃一眼。

    “让她身败名裂？”

    红桃神色笃定地点头。

    “你能想出什么好计策来。”金溶月语气满含不屑，眼底却隐含着一抹冷芒。

    她如今恨冯霁雯可谓恨到了极致，若真有机会能让冯霁雯身败名裂的话，她岂肯放过。

    “我自然是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的。”红桃看着金溶月说道：“可这个法子，是冯霁雯亲手送到我眼前来的——”

    金溶月示意她说下去。

    “今日我得知，冯霁雯明日欲参加香山枫会，还为显露才艺，特意吩咐府中的两位幕僚先生召集了好几名素有才气的文人前来，暗下为她合做了一首诗，以做她明日诗会之上出风头所用——”

    “竟有此事？”金溶月眼睛微微一眯，有几分狐疑地问道：“可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因为我表哥便在这几名被邀的文生之列。”红桃道：“今日他被请进府中，暗下悄悄来寻我，经我一问，便道出了来此的目的。”

    金溶月闻听微微仰了仰下巴。

    京中贵人为扬名，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这世上哪儿来这么多有权有势又有才情之人？多数只是踩着他人之力得来的虚名罢了。

    冯霁雯这等伎俩，不过是最常见的而已。

    “这是我表哥写下的。”红桃自袖中取出了一张劣质的泛黄纸张，递向了金溶月，道：“说是几个人最终商榷出来的成诗——”

    金溶月接过，展开了看。

    她嘴角泛起一抹不明的笑意来，似泛着浓浓的快感。

    仿佛是自己身处于泥沼之中，忽见看似站在道德高点的她人实则也在做着同样见不得光之事时的怪异的平衡感。

    她早就知道，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没有污点之人。

    更何况是冯霁雯这等劣迹斑斑，低劣到尘土里的东西。

    自嫁给和珅之后，处处想着要替自己洗脱恶名，一面拉拢着傅恒夫人等人，企图拉高自己的身份，一面竟还想着要才名远扬了！

    真是痴人说梦。

    金溶月忽而怪笑了两声。

    “明日在诗会之上，冯霁雯一旦借此诗卖弄，我便让我表哥出面揭穿她，当场就让所有人都认清她的真面目！”红桃说道。

    “你表哥肯么？”

    “只要金二小姐能保得住他，再许以好处，他自是肯的。”红桃道：“依我之见，不如许他一笔银子，再让他远离京城——如此一来，我也不必再烦恼与他之间的婚约了。”

    肯替冯霁雯捉刀代笔，便说明此人极易受利益收买。

    而这对金溶月而言，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且整件事情当中，除此之外，完全不必金溶月亲自出面，是免去了所有她会被牵连进去的风险。

    这样看似稳赚不赔，又不存在纰漏的买卖，没有人会拒绝。

    “与你表哥传句话儿，便说今晚亥时，有人约他来此相见。”此事她自会让他人出面办妥。

    红桃点头。

    末了又道：“此事只管交给他去办，金二小姐只需安心在家中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金溶月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这样的好戏，她若不亲自去瞧一瞧的话，岂不是可惜了么？

    再者，她另有打算。

    ……

    ps：两天没更新，跟大家再说声对不住啦，前天发现丢的是结婚戒指，是之前攒稿费给舅姥爷买的/(tot)/又因为是结婚当天用的对戒，现在他的丢了，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_(:3ゝ∠)_但今天感觉好多啦，老人家说的好，身外之物不要紧，人好好的就成~

    今天刚回的老家，舅姥爷明天要去外地，今天也写不多，只一章，等舅姥爷走了再好好更新^_^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理解~

    晚安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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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 昨日今朝

﻿    清早的空气拂面，带着淡淡的寒意，朝阳初升之际，路边灌丛间与枝桠上积了一夜的寒霜，仍有着薄薄一层雾气似地白尚且来不及完全化去。

    冯霁雯将马车帘放了下来。

    今日出奇地冷。

    她抱着怀中的手炉，与两个丫鬟说道：“待会儿到了香山别苑，咱们就直接往清风廊去了，带来的这些点心，待下了马车都给祖父和舒志带去袁先生那里吧。”

    小仙闻言轻声应下。

    马车又行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来至香山脚下，缓缓停了下来。

    冯霁雯被两个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抬头望前看，只见前面油壁马车旁冯英廉也已带着冯舒志下了车。

    老爷子今日是真正的忙里偷闲，近来忙得可谓不可开交，可仍是过来了。

    一则是因不愿拂了袁枚先前的着意邀请，二则却是为了给宝贝孙女儿‘镇场子’而来。

    “祖父还去袁先生的一知小筑吧？”冯霁雯道：“待诗会结束，我再去寻祖父。”

    冯英廉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后头小仙已将装着点心的食盒交给了冯舒志身边的小野子。

    冯舒志瞧了一眼，却道：“我也去诗会。”

    “你去作何？”冯霁雯道：“若是到时运气不好，你是要作诗作画还是罚酒一杯？”

    “你小看谁呢。”冯舒志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就让他去罢。”冯英廉在一旁笑着说道：“来了这香山枫会，若不去清风廊，岂不白来一趟了？你且看着他，别让他四处乱跑便是了。”

    “那你可不许给我添麻烦。”冯霁雯抬手揉了揉冯舒志头顶的瓜皮小帽。

    冯舒志翻了翻白眼，道：“……我又不跟着你，我是找丁先生去的。”

    他近来对冯霁雯尤为不满。

    本以为和珅去了云南，长姐回了英廉府，就能如从前一般了，可谁料他日日去寻她，甭管是唠闲嗑还是请教书法，她都一副无暇理会的模样，一回两回还且罢了，可次次如此，不免叫他心里头一阵堵得慌。

    果然常言都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就算是人回来了，心也变了。

    冯霁雯半点不知旁边冯舒志这一概奇异的心理活动，姐弟二人来至清风廊之时，廊内之人已不在少数，虽时辰尚早，然位子已被占去了一半。

    前来之人多是文士装扮，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谈笑，举止间儒雅有礼。

    想来应是今年的诗会由袁枚亲自主持的缘故，更是引得许多学子文生不远而来。

    冯霁雯与冯舒志乍一进得廊中，因衣着精致又带着丫鬟小厮，一看便可知非普通人家出身，又因冯霁雯是女子的缘故，于此时赶早前来的一众学子中显得格外扎眼了些，故而一时招来不少侧目。

    正与一名书生相谈的丁子昱见是冯霁雯前来，隔着走道遥遥一礼。

    冯舒志瞧见了他，便带着小野子走了过去。

    本与丁子昱坐在一处的钱应明见了，面无表情地将位置让了出来，坐到了邻桌去。

    “多谢钱先生。”冯舒志道谢罢，方才盘腿在厚厚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钱应明未去看他，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位钱先生怎么也过来了？他不是向来最不喜欢凑这些热闹的么？”小茶压低了声音对小仙讲道。

    小仙轻轻捅了捅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多言。

    冯霁雯却微微笑了笑。

    侍童们前来给各桌换了壶热茶的功夫，廊内的人已逐渐变得‘鱼龙混杂’起来，四下也不复之前儒雅的气氛。

    皆因每年必来凑热闹的京城公子哥儿们到了——

    除了一群哗众取宠的纨绔子弟之外，冯霁雯还瞧见了几位熟人，如那彦成，福康安，还有刘鐶之，只是今年的刘鐶之身边坐着的是一位眼生的年轻人，而未见金亦禹的身影。

    那彦成来了冯霁雯临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方才来时瞧见英廉大人了，我阿玛也过来了，这会子正一处说话呢。”

    转头望着那彦成这张逐渐褪去了少年稚嫩的脸庞，又身处此境，冯霁雯一时有些出神。

    去年此时，她身侧的位置上坐着的是紫云，大出风头的一群人是以袁池为首，还为讨好福康安，而与汪黎隽一同当众出言奚落她——而如今，紫云回了广东，袁家满门被株连，汪黎隽亦没什么好下场，福康安待她也非当初那般水火不容。

    章佳姐妹则一个呆在了景仁宫中，一个前两日刚被撂了牌子回了阿桂府。

    汪黎珠嫁入了金家，去年在她跳入塘中救人之时于众人中唯一伸手拉了她一把的汪黎芸却成了汪贵人。

    插科打诨的伊江阿竟是脱下一身富贵，决意从军去了。

    昔日还是刚从咸安宫官学肄业，不被人看好的寒门子弟和珅，眼下更是不可思议地成了炙手可热的刑部尚书和大人。

    如今百态，当真是变化莫测。

    就连她如今也成了和太太，此番来这香山枫会为的也不再是单纯的凑热闹，而是“别有居心”。

    “……”

    “快看……”

    原本各说各话的四下众人随着一句提醒之言，皆朝着一道被打起的青竹帘望去。

    走在前头打帘的是一名着藕粉色比甲的丫鬟。

    丫鬟将帘打起，继而扶了一名年轻的女子进来。

    女子身着淡绿色交领襦裙，系着缎带的腰身极为纤细，竟有盈盈不足一握之感。

    再观其面容，白皙无暇的脸上少了些血色，显出了几分苍白，又因过于消瘦的缘故，一双桃花眼显得更为招眼起来，似一潭幽幽春水，微微泛着层冷意之余，又隐约有一丝别样的潋滟，让人望之便忍不住生出神往与怜爱之意来。

    “之前便听说金二小姐身体抱恙，一直在家中静养，眼下瞧这模样，想是生了场大病啊……”

    福康安身侧的一名公子哥低声与之说道。

    福康安眼中已是盛满了心疼之意。

    他的目光一直无声追随着金溶月，直到她在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上落座下来。

    “什么嘛，大冷的天儿就穿这么点儿，也不披件披风什么的，不就是故意想让人瞧着心疼吗？还有那脸上既都有功夫抹粉了，怎不涂点胭脂上去让气色好看些？真是的……”

    小茶斜睨着金溶月，一脸不满地低声说道。

    小仙听了忍不住拿帕子掩了掩嘴。

    ps：昨天我不是剁手，而是送舅姥爷去了！中间半路又忘记拿取好的车票，几经周折才有惊无险地坐上车_(:3ゝ∠)_今天要早睡，明天起恢复保底双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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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锦书”

﻿    又听小茶讲道：“这哪里是养病该有的模样？真是半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且瞧着吧，待年纪稍大一些，有她受罪的时候。”

    身子骨倍儿棒的她，向来就不太能看得惯这种情况，于是便没能克制得住体内的老妈子属性。

    小仙忍笑忍得越发吃力。

    冯霁雯目含制止地看向小茶，嘴角却也挂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此时的清风廊中，已是座无虚席，且廊柱边还站了不少人在。

    两名侍童自廊外行来，打起了竹帘。

    众人便知必然是袁枚先生过来了，一时之间多是转头望去。

    须臾，果见行进廊中的正是着一袭藏青色广袖长衫，行走间一身儒雅气派的袁枚。

    其身侧另伴有一人，年纪却稍长袁枚些许，两鬓微白，亦是一身素色长衫，只是面容之上与袁枚的淡泊名利的文人气息相比，多了一份不同于常人的肃然。

    这是久经官场磨砺出来的‘官气’。

    在场之人多半是久居京城者，故而留神一瞧，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来。

    这显然是与袁枚先生相交多年的英廉大人——

    在座之人无不起身向二人施礼。

    冯霁雯与对面的冯舒志遥遥互看了一眼。

    自家老爷子怎么也兴致大发地凑热闹来了？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袁枚笑着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今日冒寒不远前来，莅临寒舍，袁某却未曾备下美酒佳肴，唯有一壶热茶待客，还望多加海涵。”袁枚在主座前站定，面向众人笑着说道：“茶亦非好茶，但如有诸位的诗词书画相和，是也不负这满山霜叶丹红的好景色。”

    众文人闻言皆出言笑和，多半是谦逊之辞。

    但有这帮京中子弟在，也少不了要夹杂些聒噪之辞。

    于一群人中，福康安倒显得尤为安静，从始至终都未开口说过话，余光一直锁在金溶月所在的位置上，虽不明显，却也未曾挪开半分。

    以至于身边之人在说些什么，他都不曾留意过。

    “……沿用去年的规制？那不就是金二小姐之前所用的抽签么？”

    直到耳侧有人提及‘金二小姐’几字，福康安方才回过神来。

    原是袁枚方才道，摒弃之前一成不变的成语接龙，而沿用去年金溶月定下的抽双生签之制。

    既由袁枚提出，众人自是附和。

    冯霁雯却怔了一怔。

    抽签？

    那她抽到的机率能有多大？

    若到头来迟迟抽不到自己，那只怕是不好按计划实行了。

    于是，她权衡之下想出了一个不太磊落的法子来。

    她对两个丫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附耳过来。

    “太太有什么吩咐？”

    “去小少爷那里，跟他还有两位先生说若是待会儿抽签抽着了他们，让他们先不要吱声儿，拿手指叩一叩面前的小茶几，给我个暗示。”冯霁雯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小茶轻轻“啊——”了一声。

    “太太这是何意啊？”

    “你将原话传过去便是了，切记要小心些，更不可被旁人听了去。”

    小茶便乖乖点头。

    不肯放过任何熟人的冯霁雯又拿眼神示意了小仙，去跟旁边的那彦成也打声“招呼”。

    小仙会意上前。

    而当冯霁雯转回头来面向前方之时，却是瞧见了令人喷茶的一幕。

    小茶竟是直愣愣地横穿到了对面冯舒志几人面前，不可谓不堂而皇之。

    而当瞧见她来到冯舒志身侧之时，反而开始左顾右看地观察可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一行为，冯霁雯倍感无力。

    方才都过去的如此正大光明了，难道还怕没人注意到她吗？

    还是说她觉得别人都是瞎子？

    看来对于她方才那句‘切记要小心些’，小茶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

    “太太，都按着您的吩咐办妥了。”

    末了又以同样‘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路线横穿回来的小茶，拿一副幸不辱命的语气与冯霁雯说道。

    “……”

    冯霁雯无力地摆了摆手，已无意与她多言。

    那边冯舒志正低声咕哝道：“怎么咱们的签都要给她？这也太霸道了吧。”

    都嫁了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出风头啊……

    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能沉稳一点。

    冯舒志有些怒其不争地看着对面的长姐。

    “太太这么做，自有她的用意在。”丁子昱在一旁低声笑说道：“且听从便是了。”

    冯舒志不以为意地抽了抽嘴角，见已有侍童捧了签壶过来，便随手抽了一支。

    “今年这抽签人，便由梦堂公来充任罢，我且偷个清闲，只等着赏看佳作。”袁枚盘腿在桌前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诸人笑着附和应好。

    冯英廉推却不得，也无意推却，反而是正中下怀，当即痛痛快快地接下了这份差事，笑着说道：“那便由我来抽取——”

    说话间，已自侍童手中捧着的签壶内信手抽出了第一支签。

    “箫鼓——”冯英廉念道：“不知另一只箫鼓签为何人所持？”

    “是我家公子！”一名小厮笑着出声说道。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是刘家公子刘鐶之。

    “刘公子可是金科状元！没想到在今日袁先生的诗会之上，竟也占了个头筹！”

    “早便听闻刘公子少年英才，才富五车，今日倒是赶上一开眼界的好时候了。”

    “据闻刘公子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啊！”

    不少人出声笑着奉承道。

    刘鐶之倒不骄不躁，自有一番少年老成的气派在，谦逊地笑了笑，道：“诸位高赞了，晚辈不才，便作词一首聊以助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补充——”

    他向来不爱结识京中子弟，故此刻倒少有起哄之言，只几位学子文生应和着道洗耳恭听。

    刘鐶之作了一首咏枫叶的小令。

    词风婉约，为袁枚所赞，道是有几分柳永之风。

    座上多数人也皆是点头赞赏。

    下一支签是落在了福康安头上。

    只是他一反去年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意气风发，不顾一干子弟的奉承，只推诿称没有准备，而自罚了一杯果酒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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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差点又被自己打脸，昨天说好的双更，结果从下午开始又开始吐……总觉得肚子里这货特别喜欢跟我对着来_(:зゝ∠)_还好现在好很多啦，继续写第二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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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入瓮

﻿    冯霁雯猜想，他应是见心上人身体抱恙，楚楚可怜，一时分不出心思来应付其它。

    可令她头疼的是又一连抽了几轮，作词的作词，作画的作画，甚至还有纨绔子弟甚为奇葩地唱了首曲儿，气氛一时极为热闹，然到头来竟是还未有抽到她。

    不光是她，就连冯舒志等人也皆被完美地避过了。

    再这么等下去，只有改变计划了。

    冯霁雯正权衡间，又听自家老爷子朗声念了二字签文。

    “锦书——”

    “这锦书签在金二小姐手中——”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笑着出言说道。

    一听着金二小姐，四下立即有着短暂的沸腾。

    不管这段时日以来金溶月有过几番不知真假的传言，但其远播的才名，却是不曾动摇过的。

    十二岁那年便被袁枚先生收入门下，近年来更是不乏好作品问世，出自其手的许多诗词皆是在座之人耳熟能详的。

    尤其是去年传出的那首《一字诗》，可谓令其再度名声大噪。

    只是令众人意外的是，今日金溶月并未做其擅长的诗词，而是作了一幅画——

    一盏热茶氤氲的长几前，一身淡绿衣裙的美人垂首作画，凝神而投入，眉眼半垂，皓腕纤细，落在众人眼中，本已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而其笔下画的究竟是什么，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金溶月收笔，侍童将画作取过经各桌观摩之时，理所当然便收获了一片赞誉。

    “笔法精妙，意境传神，实为佳作。”

    “金二小姐作的画，自然是佳作！”有公子哥儿讨好地道。

    旁边有人笑道：“你懂画儿吗？”

    “甭管懂是不懂，画是给人看的，瞧着好看自然就是佳作！”

    此言一说，惹出一片哄笑来。

    刘鐶之也微微笑了笑，目光却未在这幅画作之上停留太久。

    金溶月作的是一幅月下孤人**的水墨画。

    画中女子背影消瘦，望月而立，身侧石桌上放着一把酒壶，一只长萧，画境趋向于悲凉冷清。

    可明显不足的是笔力不足。

    而若从细节与神韵处入手的话，最多也只能称得上中游而已，与‘佳作’二字，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刘鐶之只是如此想着，并未多言。

    在他眼中，金溶月固有些才气，但更多却是被人给‘神化’了。

    然在世人眼中，虚虚实实，向来如此。

    冯霁雯看罢倒有几分意外。

    改套路了？

    没去作诗，反而作起画来了。

    可这幅画，却也实打实的暗藏玄机。

    这陷阱设的这样好，她若不跳，反倒可惜了——

    好在东风虽晚，却也到了。

    “净月。”

    冯英廉笑着念道。

    被冯霁雯搁放在茶盏旁的竹签，签头之上朱砂描着的正是“净月”二字。

    “在和太太这儿。”早跟冯霁雯交换看过了签文的那彦成笑着出声说道。

    众人一听着这个名讳，皆是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和太太……

    夫君官升一品，迟迟不急着请封诰命的太太也实在是少见的。

    又因冯霁雯之前“名声特殊”，有好亦有坏，故而各人眼中便有着不同的意味在。

    但同去年不一样的是，再无人敢堂而皇之地出言不敬了。

    一则必然是如今因着她有了和珅这尊大神撑腰，二则冯英廉今日也在此坐镇，三来……去年的一首《相鼠》，至今还让不少人‘心有余悸’，如此之下，自然是没人蠢到会去自找没趣。

    再者，除了那些个陈年旧事之外，她自嫁人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黑点。

    但尴尬的是，大家对她接下来的“才艺表演”似乎也没有任何兴趣可言。

    她不比金溶月，无才名在外，在一干文人雅士眼中不过只是个普通女子，自是没人好意思贸然奉承的。

    而至于那群贵胄子弟，没有出言挖苦她只怕已是好费了一番力气克制了。

    于是原本热闹的四下一时之间竟有些短暂的安静。

    这种安静令人感到一丝窒息的尴尬。

    好在有袁枚先生出言解围：“梦堂公竟是抽到冯丫头这儿了——好一支净月签，冯丫头与这‘月’字倒也有缘，就是不知今日是有备而来，还是要即兴赋作？”

    听袁先生语气亲近，显是对冯霁雯这个晚辈十分喜爱，众人免不得交头接耳亦或是互换眼神一番。

    袁枚的脾性虽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儒雅，但绝非趋炎附势，借机奉承之人，反之，得他青眼者，非是品性极佳者便是才学不凡之人。

    如此多数文生再看向冯霁雯的眼神里便多了一抹礼貌的探索。

    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的金溶月眼神微微又冷了几分。

    她起初最厌恶冯霁雯的便是这一点。

    明明是曾经跌到泥沼里的不堪之人，却总能阴差阳错地让所有人都对她改观，甚至是庇护她！

    她简直是厌烦透了。

    好在从今天开始，这一切都要被彻底结束了。

    一旦背上弄虚作假的罪名，除了嘲笑失望鄙夷之外，冯霁雯就永远别再想有让他人对其刮目相看的机会！

    她今日便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冯霁雯原本的小丑面目。

    金溶月嘴角微动，眼中闪动着期待报复的快感。

    那边侍童已为冯霁雯铺好了纸，笔墨也已奉上。

    冯霁雯唯有多言，只将衣袖微微挽起，取了笔到手中。

    她未急着去蘸墨，而是望着面前雪白的宣纸良久，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金溶月见状无声冷笑。

    装模作样——

    分明是早有准备，偏生还要做出一副即兴发挥的模样。

    真是可笑。

    “……”

    冯霁雯回神过来，自顾自地有些郝然。

    险些没将诗给记全。

    本就背得不太确信是否完整，方才乍然默念起来，总觉得有些不顺口，直在心里捋了得有十来遍，方才给捋顺了。

    她这才迟迟地蘸墨。

    那边冯英廉也已坐了下来，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见他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态，袁枚笑了一声。

    心里想，这老家伙八成是等着孙女儿给自己长脸呢——

    那边冯霁雯提笔缓书，时而停顿，却未耽搁太久。

    前后不过是写一幅字儿的功夫。

    她将笔搁下，对着侍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举止间倒透着股不同于一般闺中女子的利落。

    侍童将宣纸举起，例行到各桌面前供人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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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不算做加更，手速慢又爱咬文嚼字，这会儿才传上来，都不知道十二点是什么时候过的TT但欣慰是的总算没有食言，这是迟来的二更，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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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盗用”

﻿    原本安静的廊中，随着侍童的走动，而逐渐起了波澜。

    但凡是有几分才学之人，都难掩眼中的惊艳。

    许多文生低声讨论起来。

    亦有人将纸上内容缓缓念述出口——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真是好诗啊……”有人称赞道。

    真正富有才学的几人，细看之下却隐约觉出了几分异样，相互交换了眼神之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质疑来。

    但如此情形之下，无人贸然开口。

    只是也免不得由衷赞上一句：“字是极好，能将徽宗的字写得这样传神的，尤其还是女子，在下还是头一回有此见识——”

    “此言非虚啊……”

    “之前倒未听闻过英廉大人府上的千金竟在书法之上有此造诣，当真令吾辈自愧不如。”

    此前冯霁雯恶名缠身，纵然去年香山诗会之上曾也小露山水，却因诗为《相鼠》，意在嘲讽在座诸人，故而并未经大肆传扬出去。

    又因不曾刻意在人前显露过，少了口口相传，除了相熟之人，外人对此自是难以知晓。

    而今年因袁枚先生亲自主持诗会的缘故，在座多了许多真正有才识之人，乍见这一手罕见的好字，难免有‘惊为天人’之感。

    福康安则一脸无感地坐在原处。

    早在去年，他便知道冯霁雯字儿写得不错了。

    但这诗好是不好，他却看不大懂。

    只是一派平静的面孔之下，却不由地在内心道：有点儿能耐就四处显摆，这又是写字又是作诗的，是生怕以后逮不着机会好让别人不知道她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么……

    真是虚荣的肤浅之极啊。

    金溶月冷眼听着耳边不绝的称赞之言。

    不比于方才她作画之时得到的赞誉，眼下这些称赞冯霁雯的虽少有京中子弟，却多为在京城内外小有名气的有才之士。

    他们的认可，无疑要比那些纨绔子弟们的奉承有价值太多。

    可她并不妒忌。

    因为很快，这些赞赏就会成为赤|裸|裸的笑话了。

    她所坐的位置略微偏僻了些，侍童此时才将冯霁雯所作呈到她面前。

    金溶月似用心看了良久。

    她脸上的神色由起初的波澜不惊，逐渐起了异色。

    她缓缓拢起了眉心。

    她为袁枚亲传弟子，又有着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故而临近几人皆在等着她的评论。

    然却迟迟未能等到金溶月开口。

    反倒自她面上看出了十分的不对劲来。

    “金二小姐以为这诗如何?”旁边有公子问道。

    若论作诗，京中女子谁的才情能够比得上金二小姐？

    “……”

    金溶月未有回答，反而是站起了身来。

    这个动作理所应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值疑惑之际，只见金溶月望向了左斜对面的方向，出声问道：“敢问和太太一句，此诗当真是和太太所作吗？”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本便认为有异的几名文士也不由地微微一怔。

    然而观坐在原处的冯霁雯神情，却称得上是纹丝未动。

    她不答反问：“不知金二小姐此言何意？”

    “据我所知，此诗只怕并非和太太所作吧？”金溶月站在那里，遥遥看着冯霁雯，眼底隐含着嘲讽。

    四下气氛顿时躁动起来。

    冯霁雯依然不受影响。

    她淡淡地道：“诗会规定，可从诗词书画中任选一项，我方才不过是写了一幅字儿而已，又何曾说过这诗亦为我所作？”

    “……”

    众人听在耳中，既有意外，又各自有着不同的计较。

    “这是什么话？若真不是她作的诗，何不从起初便言明呢……”有人低声说道。

    金溶月在心底报以重重一声冷笑。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

    却不知这等‘解释’简直是等同自扇嘴巴，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可言。

    “如此情形之下，和太太方才坦言，未免有推脱之嫌。”她语气中似夹带着一抹愤怒，却又压制得很好，让人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但又不至于显得有失大家闺秀仪态：“试问我若不站出来询问，和太太是否就要安心承下这诸多赞誉了？”

    忽然有此变故，实为历年来头一遭，一时之间，四下议论声不绝于耳。

    袁枚看了一眼身侧面不改色的冯英廉，又想到方才抽签之时的“巧合”，再加之这段时日来看在眼中的诸多端倪，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大致明白了其中‘蹊跷’所在。

    他皱眉看向金溶月，语重心长地道：“月儿……休要无礼。”

    “师傅。”金溶月垂首抬袖朝他施了一记文礼，对上袁枚劝阻的神情，略有一丝犹豫之色，却依旧坚持道：“香山枫会本为师傅所创，历年已久，可如此堂而皇之的盗用他人之作，实为罕见，此事关乎的不仅是文人风骨尊严，更会作为他人日后对诗会的评判之辞。故而徒儿斗胆，还请师傅查明此事原委。”

    她言辞恳切，又句句将文人风骨与诗会名声放在首位，不免让许多人生出了附和之意来。

    许多子弟更是借机起哄，想看冯霁雯出丑。

    一时之间，场面已非是三言两语能够控制得了的。

    袁枚见状，欲言又止，眼中皆是失望。

    他不禁暗暗摇头。

    ……人心不足蛇吞象，意正在此。

    “之前的事情还少我们一个交待呢，这一回可由不得你再护短了——”冯英廉睨了袁枚一眼。

    袁枚闻言只是摇头叹气。

    好一会儿才道：“……合着你今日过来，是抱定了主意要砸我这场子的。”

    “哼，你就别恶人先告状了。”

    袁枚更是无奈。

    这话说得其实没错。

    “胡说八道！”一片聒噪中，冯舒志豁然站起了身来。

    他忍无可忍地看向金溶月，反问道：“我长姐已道此诗非她所作，示给诸位的不过只是书法而已，可你大庭广众之下仍要妄言我长姐盗用，却不知是盗用了何人之作？有何凭据可以证明乃是盗用？又可否请此人出面对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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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好，我回来了！这几天一直在调养着，睡得也很早，但唯一一点就是不敢看书评区，觉得无颜面对大家，让大家等待，打算等会儿传完更新再去看，谢谢大家的等待~

    明天两更。

    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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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凭据’

﻿    换作别人还且罢了，但他却隐约得知这位金家的二小姐处处针对冯霁雯，上回于静央楼中构陷之事尚且历历在耳！

    再者道，他长姐虽虚荣了些，但如今脑子好使了不少，已是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了。

    更何况依她那死不要脸的性子，若真有心要盗用的话，就算是一万个人齐刷刷地站出来指证她，再把原作摆在她面前，甚至是将她暴打一顿，她都是绝不改口的。

    没准儿还会说是原作剽窃的她……

    之前冯霁雯就干过这种事情。

    大有一种‘自己撒的谎，就算是脸被打肿也绝不承认’的谜之坚韧感。

    所以她既然痛痛快快地承认非她所作了，那必然是从起初便未曾存有过要盗用的心思——

    对自己的长姐，冯舒志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尤其是，这首诗他之前似也隐约在哪里读到过。

    “诸位有所不知，这首诗正是我家姑娘所作。”

    有人出声说道。

    循声望去，正见是金溶月身侧立着的那名贴身丫鬟。

    此言一出，又未听得金溶月否认，显这丫鬟说得乃是‘实情’，四下难免又是一阵哗然。

    “竟是剽窃的金二小姐之作！”

    “如此堂而皇之的剽窃……”

    “我就说嘛，和珅家这位，哪儿来的这般才气！”一名子弟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地道：“现下可好看了，传出去还不知是如何丢人呢！连带着和珅只怕都要被人耻笑了——昔日咱们咸安宫官学里的大才子，到头来竟娶了个……”

    他话还未有说完，转头瞧见福康安紧紧绷着的脸色，一时吓得不由噤声起来。

    福康安的眼神锁在冯霁雯身上，眼底一派翻涌之色。

    有恼怒，有不齿，然而更多的却是之前从未在冯霁雯身上体会到的……浓浓失望。

    他简直觉得失望透顶！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虽不愿承认，但对冯霁雯有所改观却是事实，本以为她已摒弃了之前的种种恶习，却没想到竟有今日之事！

    眼下的情形，好比是一头棒喝，令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法言说的沮丧当中。

    这种沮丧甚至盖过了得知心上人的诗作被她人抄袭的愤怒。

    他豁然离座而起。

    “欸，三爷——？”

    小厮一个愣神，连忙跟上。

    邻座的几名公子哥也是相看两眼茫然。

    “此诗是金二小姐所作？”冯霁雯迎着众人异样的眼光看向金溶月的方向，问道：“不知金二小姐可有凭据吗？”

    竟还反过来质问别人可有凭据？

    果然还是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做派！

    难道坦坦荡荡的承认自己错了，就这么难吗？

    福康安愤怒莫名，脚下再无半点停顿，皱眉快步离开了清风廊。

    金溶月看了冯霁雯一眼，后面色平静地转过头道：“阿碧，将诗集呈给师傅。”

    “是，姑娘。”

    丫鬟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蓝皮册，垂首走向了袁枚。

    “近来在家中养病，闲来无事之时便做了几首诗词，想着久未拜见师傅，便欲趁着今日诗会呈给师傅一观，好让师傅点评指正一二。”金溶月缓声道：“其中便有和太太笔下的这首，名为《绮怀》——还请师傅和在座诸位一辨。”

    众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了丫鬟手中的册子上。

    心下多是在想，有此真凭实据，这下只怕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冯霁雯却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

    证据？

    她等的便是金溶月拿出足以说服所有人的‘证据’来。

    可用不了多大会儿，只怕这所谓的‘证据’就会成为想丢也丢不掉的烫手山芋了。

    袁枚心下早有定论，已是无意陪金溶月演这场迟早要砸的戏，当丫鬟将诗集递来之时，不禁微一皱眉。

    这种设计他人，并将身边之人都要利用进去的行径，他着实未曾料到竟是出自这个他曾经最看好的徒弟之手。

    冯英廉代他伸手将册子接了过来。

    信手一翻，果然在第二页就瞧见了这首《绮怀》。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冯英廉缓缓点了头。

    “确是一字不差。”

    由冯英廉口中说出来的结果，自是要比其他人来得更有公信力。

    到底‘犯事儿’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大人的亲孙女。

    众人几乎是不必再去亲眼看那册子，心中就已有了确凿的定论。

    定是这位和太太抄袭金二小姐无疑了。

    方才被戳破了，才又道什么只是展示的书法，此诗并非她所作——正如金二小姐所言，这显然是临场推脱之辞啊！

    “在座诸位若是细心一些，也可发现我方才所作之画的意境亦是与此诗相呼应的。”金溶月徐徐说道：“只是此诗我尚未对外人提及过，和太太若非存心盗用的话，却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在质问冯霁雯了。

    言下之意显然是指冯霁雯暗中不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剽窃了她的诗作。

    她敢这么做，自是料定了冯霁雯心虚，不敢道出实情。

    而纵是抱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从而道出实情，她却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首诗是如何落到她金溶月手里的，更别提是说服在座诸人了。

    到头来在别人眼中不过只是恼羞成怒的攀咬罢了。

    “我自何处听来的暂时不必与金二小姐交待。”万事俱备，冯霁雯亦不再绕弯子，脸上泛了一丝笑意，与金溶月反问道：“因为我认为此诗亦不见得是金二小姐所作。”

    果然。

    还是要咬她一口吗

    众人讶异于冯霁雯事到如今还不见半点心虚的态度，金溶月却分毫意外也无。

    “口说无凭，和太太可要拿出证据才好。”她看着冯霁雯，眼中含着别样的意味。

    冯霁雯能做什么？

    难道要将那几名给她作诗的人都找出来‘证明’吗？

    别傻了，现在谁对谁错众人心中已有定论，若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来说明，谁也不可能推倒眼下的认知——而她手中有这本诗册在，众人别人拿出相同的底诗来，也根本无法从时间上来证明谁先谁后。

    最后也只会当作是冯霁雯的蓄意诬陷。

    “金二小姐才情之高，会看不出我此言‘凭据’何在吗？”冯霁雯脸上依然带着纹丝不动的笑意，继而望向众人问道：“我想这‘凭据’，应是已在许多目光如炬的前辈眼中了罢？”

    ps：顶着锅盖跑来更新了，今天还在吐吐吐，而且总觉得肚子里有胀气，会打嗝（长到让人尴尬的那一种_(:3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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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 ‘混淆视听’

﻿    冯霁雯话音落下没多久，金溶月便见四下面露疑问之色的众人之中，有着几位年纪略长的文人却朝着她打量了过来，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异色，令她感到十分不适。

    “这不明不白地是在说什么呢？”

    “盗用就是盗用，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卖弄这些个玄虚……”

    “就是……”

    耳边多数是认为冯霁雯言语莫名的议论与不屑，然而对上冯霁雯那双一派平静的眼睛，金溶月却是没由来的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若说方才她一直认为掌控大局的人是自己的话，那么眼下她则是忽然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冯霁雯是真的在故弄玄虚，有意诓她，还是真有着另外的打算。

    而正因未知，才更加不安。

    “和太太还想要继续强词夺理吗？”她尽量稳住了声音，一双眼睛紧紧钉在冯霁雯身上。

    冯霁雯也在看她。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却非金二小姐一人说了算。”她语气平缓，所道之言却是半点也不温和：“但剽窃者究竟是何人，金二小姐怕是比我清楚。”

    “那和太太倒是说说此诗的由来？”金溶月眼底含着一抹威胁。

    她紧紧攥着手指，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如今真是越发不抵从前了！

    大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缘故，如今哪怕是胜券在握，可一旦得见冯霁雯这幅神情语气，她便觉得不安之极！

    她手中握着冯霁雯的把柄，冯霁雯却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是她盗用在先，世人的眼光更加不会偏向于冯霁雯，所以她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冯霁雯如此，显然意在让她自乱阵脚。

    她绝不能上当……

    冯霁雯无暇理会她的情绪翻涌，径直转回了头来，面向了众人。

    四下目光各异，有落井下石，有坐看好戏，此时见状，却多是安静了下来，等着听冯霁雯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首《绮怀》无论是从文采还是意境上而言，皆是不可多见的佳作。但是遣词用字至上，却另有‘玄机’在，我想此时已有不少前辈觉出了此诗有异。”

    她声音清晰，不急不缓。

    金溶月却不觉随着她的话整个人都慢慢地紧绷起来。

    “不错。”

    有人出声接了话。

    这是一位年约四十的文士，他微微皱眉说道：“此诗虽好，可处处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熟悉感。”

    “正是。”又有一名男子道：“……很有几分李商隐之风。”

    这显是委婉的说辞。

    然而一提到‘李商隐’三字，四下立即有了许多人低声讨论起来。

    “正如二位前辈所言，这首七言确有借鉴之嫌。”冯霁雯一一细分道：“其中的‘银汉红墙入望遥’，对应的乃是李商隐《代应》一诗当中的‘本来银汉是红墙’。”

    听她如此道来，方才开口的几位文士不由互看了一眼。

    又听冯霁雯接着讲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则与《无题》中的‘昨夜星辰昨夜风’有几近相似。”

    此时，四周的气氛已是大变。

    金溶月脸色有几分发紧。

    “‘为谁风露立中宵’，恰巧又同高启《芦雁图》中的‘沙阔水寒鱼不见，满身风露立多时。’有些相近之意——”

    “……”

    这下就连那些原本满脸嗤笑的纨绔子弟们也改了脸色。

    他们对冯霁雯口中的诗一窍不通，但却隐约听得懂大概意思，又见那些个文人们皆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不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事恐非是那么简单。

    于是起先给金溶月帮腔的他们，一时竟也不敢再贸然开口了。

    “而‘缠绵思尽抽残茧’，又隐约有些李商隐笔下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意。”

    至此，许多文士们几近了然。

    到底一眼就能看出有异的人少之又少，经冯霁雯这般细说，方知这首看似惊艳的诗作之中，竟藏了这般‘玄机’在。

    冯霁雯最后说道，“作诗撞词自是无可厚非，大可以巧合二字带过，可如此大篇幅地‘借鉴’，即便是想藏也藏不住太久的。”话至此处，她适才看向方才站起身来质问她的金溶月，问道：“金二小姐方才坚称此诗是尚未对外公开的新作，却不知作诗之时，是何心境？”

    金溶月本就病态的脸上此时已近苍白。

    她站在原处，迎着所有等着她开口解释的众人的目光，被冷汗浸透的掌心里已是黏湿一片。

    “作诗本就是将兴起时脑海中所呈记下，李商隐的诗我自也是熟读过的……有时瞧见应景之物，脑海中忽有措辞而出，根本无暇细究是否与其它的诗有雷同之处。”她解释道：“再者道，此诗我只是随兴而作，在未得师傅指正和自己再度细究之前，本就无意对外宣扬，于我而言，这尚且是一首未真正完成的诗作。”

    冯霁雯未有打断她，只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承认在遣词用字之上，确有疏漏之处。可我若有心将此诗贸然公诸于众，今日所作也必然不会是这幅画了。”金溶月看着冯霁雯，眼眶微有些发红地道：“太太深谙诗词之道，一眼便能看出我尚未察觉的纰漏，我钦佩之极。可若是想借此来混淆视听，用以掩盖自己盗用她人之作的事实，未免就有些不够磊落了吧!”

    她这段时日本就消瘦许多，站在那里犹如是池中一朵极纤细柔弱的青荷，又因是一副受了委屈无法解释的楚楚可怜模样，不由地令得许多人一时无言，只觉得不管说些什么，对眼前这柔弱女子来说，都难免有‘中伤’的嫌弃。

    甚至还有一些子弟重新站了出来指责冯霁雯混淆视听。

    “无论此诗是否有借鉴之嫌，可确也是金二小姐之作，和太太未经金二小姐允许便擅自将之公诸于众，且未说明原作是谁，任凭他人夸赞，难道这还算不上是盗用吗？”

    “……”

    望着踊跃的一群人，冯霁雯无声冷笑。

    分明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吃瓜观众，却非要逞强做什么护花使者。

    她却没这等怜香惜玉的心思。

    纵是有，那也绝不会用在金溶月身上——

    而眼下令金溶月所感到不安的一切，尚且只是个开始而已。

    她要送给她的，也绝不止是‘过度借鉴’的评价这么简单。

    ps：跟大家迟迟地说句冬至快乐，今天没吃饺子，但熬了暖暖的羊肉汤~

    爱你们，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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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 脏水

﻿    “诸位怕是误会了。”冯霁雯道：“我言下之意，并非是针对金二小姐借鉴先人诗作，而是指金二小姐盗用在先，却仍要反过来往他人身上泼脏水——”

    “什么……”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许多人拿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语出惊人的冯霁雯。

    金二小姐盗用？！

    盗用之人难道不是她冯霁雯吗？

    “和太太这分明是在贼喊捉贼呀！”金溶月旁边的那位公子哥儿站了起来，皱眉看向冯霁雯道：“金二小姐乃京城第一才女，才情之高乃是有目共睹的！岂会去盗用他人之作！”

    “就是，这话谁信呐……”

    “可不要信口开河才好！”

    “眼下瞧这情形，泼脏水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冯霁雯这一句话引出了无数反对抨击之言，小茶见这些个平日里便极招人厌的公子哥们恨不得要将唾沫星子喷到自家太太脸上来的恶心嘴脸，忍到如今没开口的她，不禁叉腰怒道：“我家太太说自己的话，又没妨碍到你们，你们一个个儿的怎么活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似得！”

    又满面鄙夷道：“这么爱管闲事，下辈子干脆托生个婆娘算了！”

    “……”

    毫无防备之下，经她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四下有着短暂的静谧。

    直到那些子弟们回过神来，个个脸色红白交加，恼怒不已。

    “一个贱婢也敢当众口吐狂言，当真是随了主子的性子！”

    “……”

    余下诸人还欲出声，却被站起身来的袁枚抬手制止了。

    “香山枫会历来以文会友，还望诸位公子注意言辞，以免失了家中父母颜面。”

    几个方才叫得最欢的公子闻言脸色更是涨红。

    袁枚未再去看金溶月，而是径直望向了冯霁雯，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冯丫头你既有话，只管说开了便是，是非对错，我与在座诸位文客自会明辨，亦不会冤枉任何人。”

    “多谢丈夫。”

    冯霁雯微微垂首，随后也站起了身来。

    “个中真假，自非我一人说了算，但还请诸位耐心听罢，再做定论不迟。”她面向众人，从仪态至神态皆透着一股难言的端庄之感，非但没有半点扭捏矫作之感，反而令人望之便不觉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暂时压下了到嘴边的话，下意识地将目光聚集在了冯霁雯身上。

    一旁的那彦成神情则有几分痴茫之感。

    他几次欲出言替冯霁雯说话，皆被她制止了。

    而她如此这般模样，更是他从未见过的。

    从前的她，遇到了麻烦，不管对也好，错也罢，皆会想到让他出面帮忙解决——

    可如今的她处处透着冷静、理智，甚至是做到了临危不乱，并足以将场面控制得极好。

    就如同是……已经再也不需要他了。

    那彦成说不上此时由心底而起的空落之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他未能定下心神去留意冯霁雯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而是陡然想到了他前些时日陪着半夏与和琳出城，假装一同前往云南，后在驿站中追上了和珅一行人时所见。

    那时他见到和珅，他一身钦差官服，腰间却也没忘佩戴着冯霁雯自幼带着的那枚玉佩，见着和琳等人之时，第一句话更是“可是你嫂子有话？”——

    得了和琳否定，所问却仍皆是有关冯霁雯在京城的情况。

    那种入骨的关切，从语气到眼中，一概是隐藏不住的。

    那时他忽然很荒唐地想，倘若自己是月牙儿，如何会对这样一位貌如清风朗月，才能兼备，且待自己又如此用心的男子不抱以倾心？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同月牙儿才是一路人。

    可如今才发现，真正的同路之人，哪怕出身大相径庭，哪怕脾性犹天壤之别，可一旦走到了一起之后，从神态到做派，竟都会变得如此相似起来。

    仿佛是白云与晚霞于天边相遇，缓缓彼此相融于一色。

    那彦成越发失神。

    冯霁雯已开了口。

    “我方才之所以对此诗有此解读，却非是因为我熟读诗作，见多识广——而正是因为这首‘因袭改造’而来的《绮怀》，是我与靳丈夫数日之前，一时兴起偶然所作。”

    她拿玩笑般随意的语气说道：“说到底只是图一个新鲜有趣，起初便存了昭然借鉴之意，今日偶然写起，更未曾想过能‘瞒得过’诸位法眼，本只为图一乐而已。却不曾想，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竟是成了金二小姐口中的‘盗用’。”

    金溶月因意外而一阵难安。

    她微微咬紧了下唇，眸中神色也翻涌的越发明显。

    “靳丈夫……”

    有人低呼出声。

    京城里只有一位靳丈夫。

    这位靳丈夫曾是皇上亲封的太子太傅，不仅是已故前太子的老师，更是文人墨客们心中受人倚重的前辈人物。

    就连袁枚，也曾是他的门生，如今不管是人前人后，都尚且要尊称一句‘老师’。

    只是这位靳劳丈夫五年前告老还乡之后，便四处游历，过上了仙人一般的逍遥日子，至今已是数年未有回京了。

    “不知和太太口中所称的靳丈夫是哪位靳丈夫？”有文客忍不住印证道。

    “正是刚游历回京归来，指点舍弟课业的靳老丈夫。”

    袁枚亦适时地出声道：“老师一月前回京，偶然得见英廉府上的小少爷，十分欣赏，如今便客居在英廉府中教授些学业。”

    得了袁枚的话，众人自是再无了疑问。

    可指点英廉府上小少爷课业？

    不少人目露惊诧之色。

    昔日的靳丈夫说是脾气怪异也不为过，虽是名满天下，欲拜师者众多，可其至今除了前太子之外，也只亲授过三位门生而已。

    一位是这香山别苑的主人袁枚。

    一位则是早年前被贬至新疆的纪昀。

    另一位却是年纪最轻，至今几乎已无人提起的刘家小姐……刘亭之了。

    而自此之后，再未授过任何人。

    怎如今竟瞧上这之前听也未曾听说过的英廉府小公子了？

    “老师今日恰也来了此地，眼下正在一知小筑中与旧友叙旧。”袁枚道：“既是如此，便请老师前来一证罢。”

    “靳丈夫竟也来了……？”

    “今日倒真是不虚此行啊……”

    四下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金溶月收拢在袖中的手指越攥越紧。

    一种无法言说却分外汹涌的恐惧感朝她袭|来。(未完待续。)

    406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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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 失态

﻿    不多时，清风廊的帘子再次被打起。

    前面打帘的侍童侧身而立，躬身对来人恭敬地道：“靳先生请。”

    此时便有一位着长衫的老者负手走了进来。

    老者显已上了年纪，垂在脑后的发辫花白，精神却十分抖擞。入了冬的天气，只穿了一身驼色棉衫，却仍是红光满面，步伐稳健。

    只是从面上来看，这并不是一位好相与的老人——

    他颧骨高耸，皱纹横生，可苍老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仍是精亮的，微微下耷的唇角显得有几分冷硬之气，不苟言笑的眉眼间，自有一股严正的气派在。

    此时冯英廉起了身作礼。

    其余在座诸人也纷纷起身。

    靳先生却看也未看左右施礼的等人，只一路负手来至袁枚所在的主座前。

    直至此时方才面向众人道：“老夫已辞官数年，如今不过是平头百姓一个，诸位无需多礼，且请坐吧。”

    其声亦是字正腔圆，浑厚中透着严厉。

    令人闻之不觉就要生出敬畏之意来。

    众人皆落座下来，一时之间四下安静莫名，就连那帮聒聒噪噪的子弟们一时也不敢再有任何造次之言。

    “来时路上已将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靳霖不苟言笑地看向袁枚，径直入了正题问道：“听说和太太今日所书的《绮怀》一诗，被你那徒弟称之为‘盗用’，却不知有何凭据足以证明此诗乃是你那徒弟所作？”

    未言其它，张口便询问重点。

    这正是靳霖一贯从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

    袁枚又向他施了一礼，复才道：“有诗册在此，还请老师过目。”

    侍童便将金溶月带来的那本诗册呈到了靳霖面前。

    靳霖接过，将其上写着的几首诗词一一看罢了，方才道：“单凭这谁人都能抄来的寥寥几行字，便足以证明此诗是其所作？”

    靳霖冷笑了一声。

    这位老先生如此直言不讳，令得众人面面相觑。

    袁枚亦不语。

    “这首诗乃是数日前和太太与我切磋书法之时，偶然谈及李商隐之风，即兴而作。若谈及底诗，英廉府上尚有几张草稿在。”靳霖看向远远立着的金溶月，问道：“想必这位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金家二小姐吧？”

    诸人闻言面色各异。

    靳霖的话，几乎与方才冯霁雯所言没有任何出入。

    如此说来，真正的盗用之人只怕确非和家太太……

    可金二小姐如何会做出此等有**份之事？

    多数人一时觉得无法相信。

    “……”而金溶月不知是因紧张还是靳霖一来便态度不够‘和善’的缘故，竟是未答靳霖的话。

    这落在众人眼中未免有些失礼和失态。

    不管事实真相对错，单是如此态度，就足以令人诟病了。

    “金二小姐的诗词老夫也曾有风闻。”靳霖严正的面孔上倒无丝毫起伏，转而望向在座众人：“历来文客诗人，但凡行文作诗者，皆有其大致的风格在，譬如李白的明快豪迈，极具盛唐之风。再譬如李商隐的情致深蕴，李煜前期的绮丽柔靡，其后的深沉婉约——可见诗词之风，取决于各人天赋，更深受后天处境影响，二者合一，方能成就不尽相同的笔风。”

    座上文客闻言皆点头附和。

    “……”

    倒非是盲目跟从，而是此言确实在理。

    一个人代表一个人的笔风特色，这便成了所谓的‘派别之分’。

    “可这本诗册之上记着的三首诗词，单是这首李商隐之风的《绮怀》便与其它两首之风犹如天壤之别。”靳霖道：“而金二小姐其它的诗作，更是各有各的特点在，如《一字诗》的错落不俗，《青梅酒》的沉郁顿挫，再有《望江》的气势恢宏——皆是不可多见的佳作。”

    他所列出的皆是金溶月笔下近年来为人称道的几首代表诗词。

    后话锋一转，又道：“诗词意境千变万化，固然不足为奇，可老夫混迹文坛数十年，却还未曾见过笔风如此千变万化之人！尤其是金二小姐小小年纪，阅历尚且为浅，竟能做出诸多风格如此大起大落的好诗，焉不令人称奇？”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让许多文客顿生共鸣。

    确然！

    诗词造诣可以日益提升，亦同天赋有关，可‘笔风’又岂是那么容易转换得了的？

    更遑论正如靳先生所言，金二小姐年轻尚轻，再如何有才气却也只是一位养在深闺当中的娇小姐而已，如何能够驾驭得了时而沉郁之极、时而豪迈万分的笔风？

    有些东西或可从书卷之上习来，可有些东西却只能在亲身体会之后方能有所领悟。

    若单单只靠着一味的模仿他人，终究只是画皮难画骨而已。

    如此作想之下，各人自是难掩心中丛生的疑窦。

    只是这些文人们虽不如纨绔子弟那般嚣张跋扈，目无旁人到惹人生厌，可单是这些含着异样的眼神便足以令金溶月感到难以立足了。

    迎着这些仿佛要将她刺穿一般的目光，金溶月难以遏制地沉下了脸色。

    “靳先生之言何意？”她直直地看着靳霖，眼眶虽红，语气却犹如结了寒冰一般冰冷刺骨：“普天之下，向来无奇不有，有志亦不在年高！难道只要是先生所未见未闻之事，便是全然不可能存在的吗？先生在没有凭据的情况之下，出言影射污蔑于我，未免有失尊长身份吧！”

    众人面露诧异之色。

    “这……”

    这话未免也太过于不敬了！

    “月儿！休得口出狂言！”袁枚亦是神色大变。

    老师昔日为太傅之时，纵连当今圣上都对其敬重三分，何时有人敢这般无礼以待？

    此事若传扬出去，还不得招来普天之下文人的苛责吗？！

    众文人们多半也是皱眉摇头。

    素日里如此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又素有才名在身，如今怎一遇到一两句质疑，便成了这幅做派？

    ps：第一更~

    大家平安夜快乐，祝大家平安喜乐，（等会儿和妈妈吃个苹果^_^

    二更时间不确定，大家嫌晚的话，可以明早再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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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 旧账

﻿    金溶月却不认为自己所言有任何不妥，而是反驳道：“师傅，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陷害于我！难道就凭这些凭空猜测之辞，不光要给我安上盗用他人诗词的名头，还要将我污蔑为欺世盗名之辈吗？月儿自幼喜读诗书，十岁那年便拜入师傅门下，难道这些年来的努力师傅皆看不见吗？况且，这等有违读书人清誉的罪名，我即便是死，也决不能够就此不明不白地担下！”

    金溶月满脸激动与决然之色。

    四下当即又是一阵哗然。

    冯霁雯闻言不禁冷笑出声。

    这成什么了？

    好似再往下说，便是要逼死她了一样。

    明面上似被欺压到走投无路的可怜姑娘，可实质却更像是在以死相挟。

    可这里的人多是同她非亲非故，她是死是活干别人什么事？

    金溶月自是吓不到冯霁雯半分的。

    而靳霖老先生活了大半辈子，自问是什么人都见过了一遭，此时虽对金溶月的无状感到不悦，却也未有要动怒的迹象，拿依旧严正的语气说道：“你若有证据可证自己清白，大可直言便是，妄言生死，并非是可以拿来堵悠悠之口的力证。”

    甚至有时即便是死，也根本洗脱不了任何。

    一如亭之当年。

    “……然我纵有诗册为证，却也敌不过靳先生的含沙影射！靳先生在文坛中可谓举足轻重，一字一句便可引起轩然大波，先生当深知此态，却仍要如此中伤于我，竟不知我是于何时开罪了先生！”金溶月泪水盈眶，神情正如被逼至绝境的无辜之人。

    事到如今竟还是不肯松口认错。

    甚至还要倒打一耙。

    靳霖无丝毫怜悯之意，兀自皱眉道：“《绮怀》一诗前三句是借鉴于李商隐与高启无疑，金二小姐若执意称之为偶然也无法可讲。可末句‘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金二小姐又当如何解释？”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这一句又有何问题吗？

    几名才识不浅的男子低声讨论了一阵，却皆是无解摇头。

    这句诗不管是措辞还是其它，似乎都没有可以借鉴的原型。

    “自是有感而发，靳先生又让我如何解释？”金溶月满脸倔容。

    “你当然无从解释。”靳霖目光有几分冷厉之感，道：“因为这乃是刘家小姐刘亭之临终前所留下的绝笔——”

    “刘家小姐……”

    “莫不就是三年前自缢的那位……？”

    “那不是正是靳先生的徒弟吗？”

    “……”

    “据靳先生所言，当初刘家小姐离世，仅留下了这寥寥十几字。原句是为‘三四年间三四月’，只是为求全诗相对，方将其改作了‘三五年间三五月’。”冯霁雯出声说道。

    说来凑巧，这首本就该在乾隆年间出现的七律，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了人前。

    更为凑巧得是，这末尾一句，确是取自刘家小姐的绝笔无疑。

    这一点，刘鐶之亦出了声证明。

    “确是家姐临去前所留。”提及刘亭之，他微一敛眸，道：“家姐去世之时年仅十二，正当深春四月初，故才有此绝笔。”

    末了，望向金溶月，发问道：“起初听金二小姐言之确凿地声称此诗乃你所作，便觉得奇怪了，家姐绝笔与遗言，除了我与家父家母，及靳先生之外，再无旁人得知，岂会出现在金二小姐诗中？”

    至此，几乎已是真相大白了。

    若说前几句只是偶然‘撞梗’，可与别人从未对外宣扬过的绝笔也近乎一字不差，普天之下，只怕也不会有这等巧合。

    故而只有一种解释了——

    此诗由靳先生与和家太太兴起而作，只是不知为何却遭了金二小姐盗用。

    这竟是一场贼喊捉贼的闹剧……

    众人望向金溶月的目光，几乎是彻底颠覆了。

    金溶月下意识地摇头。

    她想要否认，她想要解释，却根本不知还能够说些什么！

    混杂的脑海中顿时闪过许多情形——

    从昨日红桃找上她，直到此时此景……

    她此时方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斗不斗得过的问题……而全部是冯霁雯的算计！

    冯霁雯早就安排好这一切了！

    冯霁雯如同她所打算毁掉她一般，要将她也完全毁掉!

    一层冷汗顷刻爬满后背，金溶月唇色虚白，紧紧攥着双手，似要拼命地抓住什么一样。

    “月儿，你还有什么话说吗？”袁枚满眼复杂地看着金溶月。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这清风廊中，亲眼目睹自己的爱徒被当众揭穿盗用之举，可谓名声尽送。

    金溶月仍旧摇头。

    “我没有……”

    她有些恍惚地低低地答了一句之后，又陡然拔高了声音道：“是有人陷害我！”

    “姑娘……”

    阿碧连忙扶住她微微晃动着的手臂。

    可迎着众人既不齿又无奈的目光，纵是身为侍女，她亦觉得无法抬头。

    阿碧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睛。

    姑娘这般骄傲的心性，纵是有错，可若当真要她低头认错，想来必是做不到的……

    可如此境况之下，认与不认，又哪里还有什么区分？

    袁枚最后看了她一眼，无声摇了摇头，面向众人道：“今日之事，令诸位见笑了。”继而又朝着靳霖与冯霁雯分别施了一礼，“袁某教徒无方，亦难辞其咎。此事个中详细待查明之后，必不会徇私包庇。”

    冯霁雯不敢受此礼，侧身避过后，又还以一礼。

    教徒无方四字与袁先生并不适用，人心善恶过于难辨，只怕连袁先生都不曾看仔细过。

    袁枚却仍感到十分忏愧。

    可事情至此，却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因为有人等到现在，只为在人前与金溶月算一算‘旧账’——

    ps：比想象中早了那么一点点~

    今天的心情有点格外激动，因为明天除了是圣诞节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特别的意义——《金夫》开文满一整年了！

    去年的圣诞，我发布了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感谢这一年来大家的陪伴和理解，还有大家对我认识舅姥爷、嫁给舅姥爷、再到怀上月牙儿的种种祝福~

    待会儿我会在吱付宝发个小小的口令红包，总共99个，大家没事儿的话可以去领领玩儿，口令就叫做：缝合夫妇一周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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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 四面楚歌

﻿    “不知金二小姐可认得在下吗？”

    有人于此时出声问道。

    金溶月随同众人一起循声望去。

    视线中，却见是一名衣着极为朴素、甚至有几分寒酸之感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削弱，发黄的面色亦有几分病态。

    “我如何会认得你？”金溶月脸上忽生草木皆兵之感。

    “金二小姐确实不曾见过在下，在下却清清楚楚地认得金二小姐！”年轻男子豁然站起身来，却见是左腋下有一根拐杖支撑。

    他紧紧盯着金溶月，脸上神情剧烈地波动着。

    “四年前在下入京赶考，因路上遭劫而身无分文，以至于拮据非常，偶然之下结识了几名同为入京赶考的学子，经人从中转为引见，为人捉刀代诗，以换取银两——诗作成之后，也未得见过雇主，直到半月之后，《青梅酒》一诗以金二小姐之名传开，方知雇主为何人……”

    四下又是一阵惊愕之音。

    广为流传的《青梅酒》一诗，竟然由他人捉刀而作？！

    “我根本不曾见过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金溶月反应亦是激烈。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向顷敢指天起誓，今日之言若有半句虚假，敢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年轻男子神色激动，“若非当时生计所迫，在京中难以为继，我本也不会行代人捉刀之举，事后亦觉后悔万分。可却未曾料到是，我为金二小姐捉刀的《青梅酒》一经面世，好评如潮，而正也因此，金二小姐恐我来日产生威胁，竟胁迫我离京，就此放弃春闱！”

    “我自是万万不肯答应的，又与来人百般保证绝不泄露捉刀之事，可纵是如此，也难逃针对！四年前天色未亮，我在前往贡院赶考的路上，忽遭了贼人毒手，幸得有同路赶考的学子经过，方才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却也因此，耽误了贡考，左腿更是自此再不能够行走！”

    “这些年我屡向县衙击鼓鸣冤，可状纸刚待呈上，便被断定为蓄意污蔑，可谓伸冤无处！”

    “今日借此时机，哪怕是赔上这条性命……我也要将此中冤情诉明!如此即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亦无憾了！”

    年轻男子说到最后，因过于激动而连身体都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只盯着金溶月的那一双眼睛，其中恨意半分未减。

    “……你如此污蔑于我，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金溶月厉色外露：“我与你分明素不相识，你所言又可有凭据可依！”

    此时，一名中年男人站起了身来。

    “我便是当年从中引见向贤弟为金二小姐代笔之人——”中年男人道：“若我不曾记错的话，当年替金二小姐出面的应当是金府上的二管家之子丰德吧？”

    “什么从中引见？你们分明是串通一气！”金溶月拒不肯认。

    “丰德此人天生相貌丑陋，纵是在金家也甚少露面，知其全名者少之又少，若非熟识，我一个与金家毫无牵连的外地人士，岂会知道这些。”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道：“引见他人捉刀代笔，本是极损名誉之事，我如今至少也是岳麓书院院长，若不是眼见向贤弟这些年来平白受尽苦楚，心中愧疚难当，也无法下定决定言明这等自毁前程的往事。”

    四下议论大起。

    金溶月身上的冷汗已将贴身薄衫都湿透。

    她只能一味地指称对方‘蓄意污蔑’。

    可如此情形之下，这等辩驳只显得苍白无力。

    金家在京中势力非同一般，若没有真凭实据或是天大冤屈，谁也不可能宁愿赔上名声性命，也要去平白‘污蔑’无冤无仇的金家二小姐。

    “那敢问金二小姐可还认得出我是何人？”

    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却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

    她身着墨绿绣白梅对襟褙子，青丝结髻，脑后左右各一支蜻蜓点水流苏钗，样貌生的普通，气质却恬静文气。

    金溶月眼神微紧。

    “你又是何人？”她强自镇定，冷笑问道：“难道也是曾替我捉刀之人不成？你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与金二小姐共处一室读书习字三年有余，金二小姐却问我是何人。”女子面上无太多神情，只道：“既然金二小姐忘了我是何人，那不知可还记得家父崔世友？”

    “……崔世友？”

    有人目露诧异。

    “这竟是崔世友之女？”

    崔世友曾也是京中颇有名气之人。

    此人乃是早期进士，官拜翰林却早早辞了官，据说是不喜官场纷争之故，之后数年，凭着几篇好文章在文坛中声名鹊起。

    之后还曾被金简重金聘入族中私塾，教授子女学业。

    只是数年前……被传出盗窃金家贵重之物。

    金家虽然对此‘不予追究’，并未将其送入衙门治罪，但崔世友作为一介文人，名声无疑因此受到重挫。

    近几年来已经甚少再有他的消息，纵然偶有人提起，也多半是他如今的处境如何艰难。

    甚至还有人称曾在隆福寺桥下见他帮人代写书信。

    “……”金溶月嘴唇微微动了动，未有否认。

    许多人都知道崔世友曾在金家教习过，她若要说不认识，无疑是睁眼说瞎话。

    女子看着众人说道：“家父只我一个女儿，母亲过世后也未有续弦，当初他被聘入金家教习，便日日带我同往——”

    众人听罢面色各异。

    既是如此，那金二小姐方才又为何道不认得这女子？

    “……”金溶月心知是方才自己太过于情急，而致说错了话，又因料到崔莹语也必然有所图，一时内心显出阵阵急乱，望着四下众人越发不加掩饰的质疑目光，竟生出了四面楚歌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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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圣诞快乐~~也祝《金夫》生日快乐！

    昨天红包抢的好快，我还以为99个会抢不完来着…这么说大家还是有在看书的哈哈？只是不爱冒泡_(:зゝ∠)_

    谢谢大家的支持。

    今天会努力多更，这是第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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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 是你害我！

﻿    “家父当年离开金家族学之后，名声一落千丈，不仅遭人唾弃，就连生计都成了问题——他白日里与人代写过书信，晚间甚至要往义庄做苦力，积年累月的奔劳与抑郁之下，以致多病缠身，于病榻之上苦苦捱了半年之久，今年入秋之时便西去了。”谈及此处，女子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这……”

    有人讶异于崔世友离世的消息，有人则唏嘘摇头。

    本也是一代才子，最后却落了个名声狼藉，抑郁而终的归宿。

    女子道：“家父一生醉心诗书文章，若真是贪图富贵钱财之人，当年便也不会执意辞官了。”

    “是啊，世友的为人，我也是知道的。”有人叹气道：“只是不知当年为何，竟是……”

    “因为当年家父根本不曾行盗窃之举。”女子神色微冷，“真正的盗窃之徒……另有其人！”

    金溶月微微仰起了脸，道：“当年之事人证物证俱在，现如今再谈‘不曾行盗窃之举’，未免太晚了些吧。”

    “看来金二小姐对当年之事尚且记忆犹新。”女子将金溶月的神情锁在眼底，问道：“那金二小姐可还曾记得这封手书吗？”

    语罢，取出了一只牛皮纸信封来。

    “什么手书？”金溶月神色紧绷。

    “家父曾作过一篇谈论当今文坛诸态的文章，此中涉猎极广，不单罗列出了南北学子之间的差异，更有古今诗词变迁之势。如我不曾记错的话，我当日取了这篇文章与金二小姐共看，金二小姐亦对之赞不绝口——可数日后，不知何故，金二小姐便作出了一篇几乎一字不差的文章，递呈给了袁枚先生，声称乃是自己所作。”

    这篇文章流传极广，在座之人无不知晓者。

    可竟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内情。

    “金二小姐先别急着否认。”见金溶月眼神汹涌，女子又接着说道：“口说无凭，这封手书便是证据——”

    她微微将攥着信封的手举高了些，面向众人道：“这封手书中，金二小姐与家父称，让他对一切闭口不言。否则……便会将我与已有家室之人私相授受之事，宣扬出去。”

    众人目露诧异。

    与有家室之人私相授受……？！

    “此乃事实，我不否认，既是做了，便也不怕天下人耻笑诟病。”女子道：“但彼时家父恐我闺名有损，只能就此忍下，未有发声。我偶然得知此事，却十分气不过，在金家族学中当面质问金二小姐文章之事，金二小姐自不肯认，事后为将我们父女名正言顺地赶出金家，竟还命人诬陷我父亲盗窃！”

    “父亲碍于我有把柄在金二小姐手中，为顾及我的名声，又恐金家再有过激之举，只得忍气吞声，扛下了盗窃之名。”女子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倔强之色：“可父亲错了，在他眼中我的名誉胜过一切，然而在我心目当中，他的名声亦是名声！故而这封书信我一直留着，为的便是今日！”

    这些年来若非是父亲百般阻拦，甚至不惜以死相挟，她又何至于要等到父亲过世之后才能站出来言明当年真相。

    “其上是金二小姐亲笔无疑，不知金二小姐还有什么辩解之言吗！”

    随着这声质问，一道道目光皆望向金溶月。

    “若是事实，那这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堂堂的金家二小姐竟会做出此等阴险之事，当真是令人无法可想……”

    “靳先生之言果然有据可依，同一人能作出如此风格迥异的佳作来，若非是万年难见的奇才……”

    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因为这些所谓佳作，本就非一人所作。

    原本以为今日“盗用”之事只是单纯的活久见，却不曾想无独有偶。

    同样的事情，在他们看不到的时间和地点，不知发生了多少。

    历来捉刀代笔，并不少见，可借此欺世盗名，为了自己的虚名而去将无辜之人逼入绝境，却未免太过于不择手段了。

    金溶月已无法辩解，却仍在不甘地摇头。

    望着崔莹语一张写满了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脸庞，她忽而觉得这一切十分荒唐！

    怎么会有人宁愿赔上自己的名声，也要与她鱼死网破？

    人都已经死了，还将这些掀出来又能有什么意义？

    这天下的蠢人实在太多了些！

    可输在这些蠢人手中，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掌心几乎已被指甲刺破，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她下意识地看向冯霁雯。

    却见冯霁雯亦在望着她。

    冯霁雯神情淡漠，眼底神色一片冰凉，毫无温度可言。

    这股并不强烈却分外清晰的冷意顺着目光，迅速地渗透进金溶月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她忽然明白……从一开始，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皆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冯霁雯根本没有给她留一丝退路！

    金溶月脑海中轰隆一阵巨响，击得她思绪尽乱。

    “是你……是你害我！”

    都是冯霁雯！

    她忽然失控起来，脚步凌乱地冲向冯霁雯的方向。

    “……”

    她的动作过于突然，甚至侍童来不及相拦，她已冲到了冯霁雯面前。

    四周一阵惊呼。

    “快拦住……”

    金溶月面色狰狞地扑向冯霁雯。

    “月牙儿小心！”

    那彦成连忙起身一把扯过冯霁雯。

    小仙小茶也赶忙护在冯霁雯左右。

    金溶月扑了空，前倾的上半身失了平衡，又因脚步踉跄，竟是扑倒在了面前的矮几之上。

    “姑娘……！”

    阿碧脸色惊惶地上前搀扶。

    此时却见金溶月的手腕处遭了矮几之上碎裂的茶盏碎片划开了一道伤口，正血流不止。

    髻发松散，衣裙上也沾满了飞溅的茶水与茶叶的浮片。

    她神情恍惚，环顾左右，似有几分分不清身处何处之感。

    四下之人多半是目露复杂之色，不住地摇头。

    冯霁雯垂眼看着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却半分也提不起同情之意来。

    这样的金溶月可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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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来还想多写点来着，但下午到晚上九点前，一直沉迷孕吐不能自拔，还有点偏头疼，只能写这些了，大家先凑合看，明天再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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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上心

﻿    可至少没有人冤枉她。

    真正可怜的是这些被她的虚荣心牵连进了身家性命的无辜之人。

    譬如崔世友，向顷等人。

    且不提她对自己三番五次的加害，就连和琳与小仙亦深受其害。

    起初和琳身中剧毒，冰茸却被金溶月尽数藏起，若非是福康安与金亦禹从中周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而小仙有此横祸，始作俑者虽是于齐贤，可却也祸起于金溶月的算计。

    哪怕如今化险为夷，可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既是发生过的，便没有办法不去计较。

    所以，她半点不认为至今亦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金溶月哪里可怜。

    ……

    离开香山别苑之后，冯霁雯未有直接回英廉府，而是顺道去了静云庵。

    “太太，您说老太爷他们在商量什么呢？”

    马车中，小茶想到方才在清风廊中的情形仍觉得大快人心，她一脸正气地问道：“是不是要将这金二小姐送官惩治啊？”

    诗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就此戛然而止后，袁枚与冯英廉靳霖，带着方才站出来指认金溶月的崔世友之女及向顷等人去往了一知小筑。

    “袁枚先生必然不会行包庇之举。”冯霁雯道：“可送官惩治，只怕还得问一问金家愿不愿意。”

    “金家？”小茶道：“金家肯定是护短的啊……那照这么说，是不是又得不了了之了？”

    冯霁雯闻言笑了笑。

    “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不了了之？

    此事于金溶月及金家而言，所带来的影响，可比送官惩治要可怕得太多了。

    “那……”

    小茶还欲再问，却被小仙拿无奈的眼神制止了。

    这丫头，话还真是多的让人头痛啊。

    ……

    静云庵，内院正堂。

    况太妃静坐于堂中，仪态一如既往地端庄清贵，灰蓝相间的旗服穿在她身上却也堪称赏心悦目，堪比华裳。

    冯霁雯上前行礼。

    “从香山枫会上回来？”她看着冯霁雯问道，一双似时时泛着冷意的美目中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冯霁雯抬起右手衣袖轻轻嗅了嗅。

    “我身上带来了香山上的气味儿吗？”

    况太妃懒理她的话，只又问道：“怎么不回英廉府？”

    “祖父与舒志都尚未回去，我一人回去了还得让厨房单独开灶，倒不如来您这儿蹭上一顿。”冯霁雯紧挨着太妃坐了下来，笑眯眯地道：“晌午太妃让厨房多加一道清炒冬笋吧。”

    况太妃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道：“全身上下，唯独这张脸皮让人望尘莫及。”

    也没说是答应没答应留冯霁雯吃饭。

    然而一旁的玉嬷嬷却会意地退了出去，就此往厨房吩咐去了。

    她们这静云庵里历来没留谁用过饭，可独冯霁雯这么一个，蹭吃蹭吃蹭睡皆等同是家常便饭。

    冯霁雯吃了半盏热茶，方才跟况太妃说起今日在香山枫会上所发生的事情。

    她不瞒况太妃，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明了。

    况太妃听罢倒没太多评论，亦不感到如何意外，但心里却是有数儿的。

    冯霁雯的性子她看得清楚，并非是争强好胜之人，可也决计是不能吃亏的。而此番这么一顿炸毛，还能长了脑子反过来‘算计’她人，想必也是被惹急眼了。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这幅模样同净槐十分相似。

    冯霁雯不知高冷如太妃，心底已将她比作了一只猫儿，仍在自顾自地继续讲道：“我知道您怕是觉得我这么做欠妥，会惹出没必要的麻烦来，可一味地躲避麻烦也不是长久之计，既是如何都甩不掉，倒不如多下几回功夫，将这些麻烦尽数都给捅出来，再一鼓作气地给解决干净了——是也省得日后烦心了。”

    “我也没说你做错什么了。”

    况太妃这才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即便真是做错了，你如今嫁了人，年纪也不小了，后果也用不着旁人替你来担，是以也没有什么欠妥与否。”

    冯霁雯听罢不由讪笑一声。

    这话说得……还真是让人觉得孤立无援啊。

    “景仁宫纵有意拉拢相护，但外人到底是外人，你料不到他们何时会变脸，这等人永远不值得信任，更不可将其视作长久稳固的靠山。。”太妃又道了一句：“故而你自己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到底是嘴硬心软，总是忍不住要提醒一二。

    冯霁雯边拿了茶几上的糕点来吃，边点着头。

    太妃说的，她自是知道的。

    她从未将景仁宫当作可以依靠的靠山，顶多也只是因时制衡罢了。

    “只知道吃。”太妃貌似不喜地看了冯霁雯一眼，皱眉道：“教你的那些规矩，都被你塞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冯霁雯也不恼，只含糊不清地道：“一晌午都呆在外头，难免饿了嘛。只除了在您这儿，我还敢不守规矩些……您就行行好，别老拘着我了。”

    “真正的规矩，不单是做给外人来看的。须得时刻谨记，方能不出任何差池。”

    但见冯霁雯一面点头，一面也没能停下嘴里的动作，况太妃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无力提醒道：“留意着吃相——”

    冯霁雯抹去嘴角的点心屑，冲她笑了笑。

    太妃表面强硬，可总是会对她让步的。

    况太妃见状心底便又微微又软了几分。

    “春节前，和珅可赶得回来？”她如同一个母亲询问女儿家中之事一般的语气。

    “之前来了信，说是刚到云南，倒未提何时归京。”

    况太妃纵然久居庵庙，然听完冯霁雯之言，却也料得到和珅虽是以押送粮草军饷的名义去往的云南，但宫中必然还有着另外的吩咐。

    所以这一去，耽搁多久，才是未知的。

    “可提到云南那边的战况如何了？”她又问道。

    只是这一句，不觉间却是存了几分其它的心思在。

    这些年来，提起云南二字，她总会想起一个人来。

    “也未多言。”冯霁雯摇了摇头。

    八阿哥被俘，乃是不可传扬的忌讳，太妃对宫中之事也向来态度疏冷，故而多嘴反倒不妙。

    而至于傅恒大人染病，亦是傅恒府的家事，因而也不宜嘴碎。

    咦……

    想到这些，似乎云南那边也没什么值得太妃去上心过问之事吧？

    冯霁雯有些狐疑地看向况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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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晚了点，大家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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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 盲目

﻿    况太妃自认为看得透冯霁雯的脾性，可冯霁雯对她的了解，却也比常人来得细致入微许多。

    冯霁雯深知太妃惜字如金，从不说无用之言。

    “您怎么忽然问起云南战况来了？”

    “……”

    况太妃微微动了动眼角，遂平静道：“我亦是大清子民，不过是忧国忧民罢了。”

    呃？

    忧国忧民。

    冯霁雯觉得这个回答十分违和。

    但确实也是令人说不出什么不对来的……

    只是脑海里那种似乎遗漏了什么的奇怪感又忽而冒了出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思绪，从当初况太妃对她道‘不曾听闻过青争此名’之时的异样开始，就一直存留在她的脑海里，不时总会忽然冒出来。

    祖父口中的青争，傅恒夫人口中的青争，还有太妃不愿提及的青争……究竟有着什么关连？

    冯霁雯心下难解。

    “起风变天了。”

    站在堂外廊下的小仙说道。

    小茶仰面看着起了灰云的天空，伸手往廊外接了接，道：“该不是要落雨吧？”

    山路难行，在回城之前，可千万别下大雨才好。

    冷风乍起，小仙不由打了个寒噤，抱紧了双臂。

    雨倒是没下，只是午饭这边刚摆好，外头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听到小茶道是下雪了，冯霁雯赶忙出来看。

    外头风大，站在廊下就能感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飘到脸上来。

    向来稀罕这玩意儿的冯霁雯自是十分惊喜。

    一顿饭都没能好好吃，央着太妃敞了一扇窗，一面嚼饭一面乐滋滋地看着窗外的飘雪。

    “这雪粒子倒比清炒冬笋还要下饭些。”太妃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她果真是不懂小姑娘们眼中的风花雪月。

    在她眼中，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哪里能比得上年轻时的一斛螺子黛来得让人欢喜啊。

    因怕雪越积越多，山路打滑难行，故而一用罢午饭，况太妃便催了冯霁雯回城。

    冯霁雯又在她跟前磨叽了小半时辰，方才带着两个丫鬟离去。

    临走前，太妃又让玉嬷嬷给她取来了几盒外头买不到的上好脂粉，大意又与她道：女子不该只为悦己者容，即便夫君不在身边，也不当就此灰头土脸地自甘堕落。

    冯霁雯不解自己拾掇得体体面面的，怎么就自甘堕落了。

    但思及太妃的要求之高，遂也释怀了。

    马车离了静云庵，冯霁雯一路上是也没少掀开车帘往外瞧，虽是风寒刺骨，但也难挡兴致勃勃。

    这种好兴致，一直持续到进城之后，马车忽然遭人拦下——

    听得纪叔出声，冯霁雯便命小茶撩起了车帘。

    待瞧见拦在车前之人是谁，冯霁雯不由一愣。

    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此处虽是巷口，并不招人注目，但出了巷子便是街市，京城之中这般无礼又大胆之人，颠来倒去也就这么几位了。

    “和太太。”

    福康安坐在马上，冷冷出声。

    虽未再直呼冯霁雯其名，但此等语气已可辨出其来意是好是坏。

    下着雪的天气，他也不惧冷，宝蓝色的圆领袍外罩了一件风毛羊皮坎肩，肩头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显是等在此处有一会儿了。

    冯霁雯已有些时日不曾瞧见他这般冷眼冷脸，却也无需去想，已对他再度翻脸的原因心知肚明。

    故而只等着他开口了。

    “我只问你一句。”福康安紧紧盯着坐在马车里的冯霁雯，几近一字一顿地问道：“今日诗会上的种种，可是与你有关？”

    “你既来了，想必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多此一问？”冯霁雯语气平静。

    即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是由她刻意安排又如何，她自觉问心无愧。

    “你……！”

    福康安却被她的态度气得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什么叫多此一问？

    若非是恐自己冲动，冤枉了她，她真当他还能这么冷静地同她说话吗！

    枉他还存着不确定的心思，生怕是自己对她有偏见在先，再误会了她！

    可她倒好，竟这样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连辩解都不愿同他辩解一句……

    福康安分不清此时的心情是愤怒还是挫败多一些，他满眼怒气地看着冯霁雯，质问道：“你究竟为何处处针对金二小姐？她究竟哪里得罪了你难道就单单只因为她比你出色优秀吗？”

    就因为女子间的妒忌心？

    “我因何而针对她，与你无关。”冯霁雯心知他多说此种纠葛因由无益，因为他只怕根本不会相信，只因而道：“今日之事确是我在背后一手促成，可今日站出来说话的他们，口中没有一句假话。”

    即便是《绮怀》一诗，若金溶月没有想将其据为己有的念头，谁也没有办法强迫她。

    她的做法或许也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既没有妨碍到旁人，自也无需向外人交待。

    “你少自以为是了！”福康安火冒三丈地道：“那些人与你素不相识，你怎知他们所言真假？难道就凭他们一面之词，就要让金二小姐名声扫地吗？你可知今日之事会对金二小姐造成怎样的影响？”

    冯霁雯未被他这司空见惯的怒火影响情绪。

    她当然知道今日之事会对金溶月造成怎样的影响。

    若不然，她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地去安排了。

    “你宁可认为所有的人都在撒谎，也要执意相信金溶月是无辜的吗？”冯霁雯看着福康安，问道：“或是说，哪怕你连自己亲眼所见之事都尽数否定，也要去说服自己她从来都是清白的？”

    “金二小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福康安答得不容置喙。

    “既如此，那我与你也无甚好说的了，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我亦无需同你交待。”

    冯霁雯不再与他多说，抬手示意小茶将车帘放下。

    “……”

    眼见着车帘子被放了下来，阻去了马车内外的情形，福康安兀自咬牙切齿。

    他仍纵马拦在车前，迟迟不肯让路。

    “纪叔，调头。”

    他不肯让，她换一条路就是了。

    望着调头驶出了长巷的马车，福康安握着缰绳的手指一阵发白。

    他今日真是脑子出毛病了，才会特意来跟她求证事实真假。

    真是自找难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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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 有错

﻿    金家正堂内，金简坐在宽大的圈椅中，双手紧紧扶住椅侧浮雕，脸色沉如阴云。

    一旁立着的几名下人丫鬟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下。

    “老爷!”

    尤氏带着撑伞的丫鬟匆匆自外面行来。

    “……方才听下人说，月儿她在香山枫会上出了事情！”尤氏面带急色道：“月儿她大病初愈，可再容不得有任何差池了，老爷快些派人将她给接回来罢！”

    “接回来？”

    金简眼中一派眼神，豁然自椅上起了身道：“她还有脸让金家派人去接吗！”

    “老爷，这其中必有误会啊……您怎能还未弄清事实真相，便也如同那些外人一般将过错尽数都推到咱们女儿身上？”尤氏皱眉道：“纵真是月儿所为，必然也是事出有因！那些人算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同咱们作对！”

    语毕又看向金简，道：“老爷，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还是先将月儿……”

    “啪！”

    她话还未有说完，便遭金简甩来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尤氏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

    下人们都还在，老爷竟如此不顾体面地对她动手！

    尤氏带来的一名丫鬟在堂外得见此状，吓得脸上血色尽褪，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廊下，小跑着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金亦禹便闻讯赶来。

    此时金简正怒不可遏地质问道：“先前我早已叮嘱过你，勿再让她擅自出门，可你呢？全当成是耳边风了！现如今她闯了这样的大祸，你满意了？”

    尤氏帕子捂住半边脸颊侧头低头抽泣，边道：“她到底还是要嫁人的，哪里能成日闷在家中？时日一久，谁还能记得她那些美名？我又哪里能料到会出这等事端……”

    “嫁人？她如今是什么光景难道你不比外人清楚吗？我看你真是要老糊涂了！”

    “父亲母亲。”

    金亦禹上前行礼，路上已听丫鬟言明前后经过的他低声劝道：“家中有事自当解决，动怒非是上策，母亲亦是挂心月儿心切，还请父亲勿要与母亲计较。”

    “我做事，不必你们来教——”金简沉声道：“若非是当初你们执意相劝，我未能下足狠心将她送走的话，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祸！现如今你们可知外人会如何议论她，又当如何议论金家上下！我们金家祖祖辈辈的脸，都要被她给败尽了！”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孽障般的女儿！

    “老爷……”

    有家丁垂首走进堂中，小心翼翼地禀道：“景仁宫中来了人传话儿，说是嘉贵妃娘娘请老爷进宫一趟。”

    尤氏听得脸色一变。

    有了前车之鉴，嘉贵妃如今让她很是畏惧。

    这个时候请金简过去，必然是与月儿今日之事有关……！

    “老爷，这……”

    她忍着方才挨了一记耳光的屈愤，不安地看向金简。

    “行了，都不必多说了！”金简打断道：“待她回来之后，命人仔细看管，在我回来之前一步也不许她离开清蕖院！”

    语毕，未再给尤氏多说一字的机会，便带着随从大步离开了正堂。

    “母亲。”

    金亦禹安慰道：“父亲亦是一时情急才会如此，您也莫要过于放在心上。”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尤氏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道：“但我看你父亲这回是真动了怒了，你姑母此时召他入宫，想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待他回来定是要发落月儿的，到时你可千万得拦住他，好好地劝一劝啊……咱们这个家里，如今也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些了。”

    说话间，握住了金亦禹一只手，哽咽着道：“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就算真做错了什么事，也是可以原谅的，再加上她又……受了那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委屈，心里头必然也苦着呢，你做兄长的，可得多护着些才行。”

    金亦禹听得心底泛酸，可仍是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尤氏的手。

    “母亲，这两日我需外出一趟，这些事情便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尤氏一怔。

    “儿子告退。”

    “禹儿！”

    未有理会身后尤氏的阻止，金亦禹跨出了正堂。

    堂外雪势渐大。

    他一路疾行，脚下却漫无目的。

    他觉得压抑极了。

    半个时辰之前，他便听闻了香山枫会之事。

    那时他便在想，月儿做下这些事情，兴许能瞒得过母亲，瞒得过他，可当真也能将父亲瞒得一丝不漏吗？

    依他对父亲的了解，必然是瞒不住的，至少不可能瞒得严严实实。

    所以父亲必然从很早之前就隐约对月儿所做之事有所觉察了。

    所以今日才会连月儿的面都不曾见着，便如此笃定消息的准确程度。

    只是大约他一直认为只要月儿能给金家争光，他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月儿固然有错，甚至一错再错不知悔改，已然不值得他人怜悯原谅，可难道父亲乃至他们整个金家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月儿眼中只有虚名，父亲眼中唯存利益二字。

    母亲多年来盲目溺爱，纵容无度，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为了月儿好！

    这个家……究竟还算是什么家？

    金亦禹脚下越走越快，手掌紧紧攥起，胸口处憋闷得仿佛要爆炸窒息。

    ……

    冯霁雯刚回到英廉府中，便被告知靳霖先生请她去外院平日里冯舒志上课所在的外书房说话。

    冯霁雯身披着厚厚的灰鼠毛镶边儿裘衣，头上罩着兜帽，走在雪中，问仆人：“祖父也回来了？”

    “回姑奶奶，老太爷跟小少爷还未有回来。”

    冯霁雯点头。

    原来是靳先生独自一人先回来了。

    她来至外书房之时，得见两扇门皆洞开着，窗竟也未关，任由冷风往屋子里灌，直吹得书桌上的书卷都哗啦啦地直翻页儿，不由感慨这老人家的身子骨儿真是健朗的没话说。

    “靳先生。”

    她朝着站在窗前的靳霖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倒是被你料得一丝不差。”

    ps：第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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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 ‘脱手’

﻿    从作下那首诗开始，冯霁雯似乎便料准了金溶月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举动。

    “她心性如此，并不难猜。”

    冯霁雯说道。

    “起初我还不信亭之当年之事是她暗中构陷。”靳霖板正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冷意，“可得见她今日之态，方知这世间人心之险恶，竟与年纪长幼没有半点干连。”

    不愧是金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只是如今还拿不出证据来。”冯霁雯看向靳霖问道：“靳先生可见过刘大人了？”

    伊江阿探听来的消息，向来可信，但他的消息网也有着需要遵循的规则，故而这些与刘家非亲非故的人是绝无可能会站到明面上作证的。

    所以证据，还是得自己找。

    而对当年之事了解最清楚的，无疑是刘家人。

    不料靳霖想也不想便道：“见他们如何？”继而冷声道：“当年亭之出事，若非是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便责罚怪罪于她，亭之兴许也不会生出轻生的念头来！”

    彼时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可怕了，更遑论是家人的不信任。

    那时亭之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哪里能承受得了这些！

    想到这些，靳霖便气得发抖。

    他无子无女，唯将刘亭之视为己出，这些年来，每每想到她出事之时自己远在他乡，未及照看，便觉愧疚至极。

    偏生出事之后，刘家似将此事当作了忌讳不愿再提，他悲愤之下，又因徒弟离世而心灰意冷之下，离京一去数年未回。

    时隔至今，再回到京中，不料却遇到了似对当年之事有所了解的冯霁雯。

    忽如其来的线索，让他重新起了为刘亭之洗脱不堪之名的念头。

    但刘家人，他却是绝不想再见的。

    冯霁雯闻言劝道：“想要证明刘小姐清白，必然要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若单靠先生一人之力，只怕极难。”末了又道：“刘大人与刘夫人晚辈也曾见过数面，依晚辈拙见，刘家书香门第，对此事必然是忌讳的，当年之举只怕也是迫于无奈而为之——刘小姐过世，于他们而言定也是极难接受的。”

    想来他们也不曾料到刘亭之会以这种刚烈决绝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切。

    靳霖听罢冯霁雯所言，冷笑了一声。

    “你言下之意是让我与刘家一同详查当年之事？”他讽刺地道：“他们只怕会认定我在多管闲事！”

    见他对刘家成见已深，冯霁雯也不多劝。

    只是这厢刚在心里念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系铃人’便真的来了。

    “刘家公子前来求见靳先生。”

    有家丁前来通传道。

    “不见。”靳霖想也不想便皱眉说道。

    “先生——”冯霁雯语带劝阻之意，继而向那家丁问道：“刘公子可言明来意了？”

    “刘公子道是奉了刘大人之命，特来请靳先生过府一叙。”

    靳霖闻言眉头皱得当即更深了。

    “我跟刘家人无话可说！”

    “到底是旧识，先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不问缘由相拒，恐怕会失了体面吧？”冯霁雯在一旁道。

    “你少拿这套话来奉承我。”靳霖执意道：“让他回去吧——”

    家丁唯有应是。

    “刘家既来请了先生，想必也并非如先生所言那般无情。”冯霁雯最后道：“晚辈无插手之意，只是若先生当真想为刘小姐洗脱污名，还当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

    靳霖听得脸色微微一沉。

    这不是明晃晃地在指责他任性吗？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目无尊长！

    他做事情，难不成还要这些毛孩子来教？

    “晚辈告辞。”

    望着冯霁雯带着丫鬟离去云淡风轻的背影，靳霖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之久，直到第三日，才有雪停放晴的迹象。

    今日是十一阿哥永瑆大婚的日子。

    傅恒府内外点缀的一团喜气，女儿拜别上轿之后，坐在正堂中的傅恒夫人拿帕子揩去了眼角的泪水，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女儿出嫁这样的大事，六爷竟也没能亲眼见着。

    为人臣子自然要以国事为重，可一想到傅恒如今凶险未卜的处境，心底难免还是倍觉不安。

    这些时日以来她一面准备着女儿出嫁事宜，一面打理着家中琐事，表面看似与往日无异，可暗下却是一夜好觉也不曾睡过。

    日日焚香念经，只祈祷着傅恒能够化险为夷，早日归京。

    屋顶上的积雪消融，雪水沿着廊檐往下滴答着，砸在廊下的青砖上，形成一片片小水洼。

    同一日，香山别苑贴出了一张“致歉布告”。

    布告之上，极详细地罗列出了金溶月近年来所抄袭剽窃的诗词文章之名，并缀明了原作名号。

    整篇布告皆为袁枚先生亲笔，其在布告之上表明自己教徒无方，枉为师表，亦无颜再以香山枫会之名广聚天下有才之士前来，故从即日起，自愿请去操办香山枫会的资格。

    又于末了告诫天下学子“以德载文”，德在前，方为读书之本。

    “分明是金家小姐抹黑了袁先生的名声，怎么到头来还要让袁先生站出来承担啊？”

    小茶听完小野子打听来的消息，瞪眼说道。

    冯霁雯也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早知道以袁先生的性子，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小野子道：“奴才听老太爷说，以后香山别苑再不会举办诗会了。”

    “如此一来，袁先生心里怕是得空落一阵子了。”冯霁雯略有几分歉疚之意。

    坐在一旁的冯舒志却道：“我看倒未必——昨日里袁先生来过，我听他与祖父说待明年打春，便四处游历一阵子去，日后也不会再操办什么有的没的诗会了，省得一旦真的办起来了，想脱手都难。”

    冯霁雯听得眼角一抽。

    一旦真的办起来了，想‘脱手’都难？

    她不禁想起了之前曾听祖父提起过，起初的香山枫会不过是袁枚先生用来宴请好友的私人聚会而已，只是一来二去地，慕名前来之人便多了起来。

    所以还真有可能是‘不一小心给办大了’。

    “太太。”

    此时小仙自外面走了进来，禀道：“有客人上门求见。”

    ps：第二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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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 故人

﻿    冯霁雯将怀中的净雪交给了小茶，移步內间收拾了一番过后，便带着小仙小醒去往了前厅见客。

    来人是崔世友之女崔莹语与那向顷几人。

    陪同而来的还有丁子昱与钱应明。

    “和太太。”

    得见冯霁雯前来，几人皆起身见礼。

    “之前和太太让人暗中相助，还未曾能当面致谢。”向顷扶着手中拐杖，开口道：“若非是和太太从中安排，又派人暗中保护，在下只怕此生也难有机会说出真相，更别提是得偿公道了。”

    崔莹语亦上前道谢。

    他们虽都知晓冯霁雯必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们施以援手，甘当他们的靠山，但受人恩惠，没有不知恩的道理。

    “言重了，不过是略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冯霁雯未有与之过多寒暄，而是问道：“不知几位日后有何打算？”

    几人闻言互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向顷开口讲明：“不瞒和太太，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要征询和太太的意见——”

    “向公子有话请讲。”

    起初听得几人上门，她便料到绝不会单单只是道谢那么简单了。

    “……昨晚金家派人分别寻了我与崔姑娘。”向顷面色有几分为难地道：“金家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深究各自之事。”

    不要深究

    那便是不希望他们再继续去官府闹。

    这是要私了的意思了。

    向顷几人在香山枫会上指认金溶月，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如此关头，金简自是不可能做出杀人灭口的蠢事，免得再度被人捉住把柄。

    是以只能通过这种法子来解决了。

    冯霁雯点头后问道：“那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向顷：“这……”

    崔莹语见状，面带犹豫地道：“今日前来，便是征询和太太的意思来了……此事到底是受了和太太援手，故而想问一问和太太眼下何意。”

    他们也看得出冯霁雯同金溶月之间非怨即恨，冯霁雯帮他们至今，也未提过要什么报答，故而想来他们也不好擅作主张，就此了结了此事。

    说白了就是不知道冯霁雯可希望他们再继续深究下去。

    冯霁雯私心里自是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越大，金溶月脸上自然就更难看。

    只是想归想，且不论这么做会因带来怎样不可估量的影响，单说做人，便不可如此。

    “这些年来，几位都是受了大委屈的人。”她看着几人，似笑非笑地道：“倘若心结已解，目光自然还是要放得长远一些来得好。”

    玉碎瓦全也要讲究值不值得。

    至少如今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们都还很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纵然之前经历了诸多波折，可谁也不想拒绝日后能过得安稳一些的可能。

    金家既然想要私了，必然会给出一些相宜的好处用以弥补，而若拒绝，一意硬碰硬下去，固然会给金家带来一定的影响，然而到头来吃亏最多的无疑还是弱势的一方。

    几人讶异于冯霁雯反过来劝他们“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是将他们想说的话都说了，给足了他们台阶下。

    本以为拿人手短，不料对方竟如此爽快。

    “……”

    几人沉默了一阵。

    “和太太可怪我们？”崔莹语脸色忽有些涨红地问。

    她一直以来所怀揣着的念头都是能为父亲洗脱盗窃的污名，如今目的已经达成，她是最不愿再与金家多耗下去的那一个。

    即便她无惧于将自己的狼藉往事公诸于众，却也不愿再去多做无谓的牺牲。

    而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的存在，才让她在这样的冯霁雯面前感到忏愧。

    冯霁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崔姑娘言重了，此次香山枫会，你们了却了心结，我亦达成了目的，是谓互益之举，几位也不必心存他想。”

    人心皆是如此，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求着让她帮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和太太此番恩惠，莹语必然谨记在心……”崔莹语又起身对着冯霁雯行了一礼。

    向顷亦道：“他日若是和太太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但请吩咐。”

    丁子昱与钱应明在一侧见得此状，一个含笑，一个皱眉。

    送走了几人之后，二人也与冯霁雯请辞。

    离开正厅的路上，钱应明负手而行，冷冷地道：“行于自己有利之事，倒是一副赴汤蹈火的模样，可待换作了别人之事，却是如此贪生怕死。”

    若是他，无需询问冯霁雯，自当要尽力还清这份恩情。

    习惯了他处事极端的性格，对他有此看法丁子昱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一笑道：“自非人人都是相同的想法，既然太太不怪，钱兄也无需为此扰心了。”

    钱应明虽仍不齿，却也未多言。

    “丁先生，钱先生。”

    小野子迎面行来，怀里抱着几册书，哈腰冲二人笑着行礼。

    “这是要往哪里去？”丁子昱随口笑着问道。

    “小少爷在外书房跟着靳先生习字，吩咐奴才回去取了几本书送去！”

    “既是如此，那便快些过去吧。”

    小野子应声是，笑着快步离去了。

    “钱兄？”

    丁子昱望着钱应明盯着小野子的背影出神的模样，疑惑地出声唤道。

    “……”钱应明回过神来，看向丁子昱。

    “钱兄方才是怎么了？”

    “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钱应明忽而道。

    丁子昱愣了愣，方才道：“钱兄请讲。”

    “可否帮我请太太查一查这小野子的身份来历？”这句话他闷在心底已犹豫许久。

    虽觉得希望渺茫，但每每看到，还是按捺不住内心升腾而起的念想。

    即便查明了是一场空想，也好死心了。

    “据我所知，小野子的身份来历……似乎并无什么可查的。”丁子昱不解问道：“不知钱兄查他作何？”

    “我所指的查，是详查。”

    钱应明的目光有几分异样的跳跃，道：“总觉得这孩子的眉眼有些像……一个故人。”

    ……

    ps：这是第三更~

    这几天时间允许的话，都会尽量多写一些，今天的更新都不计入月票还债，明天再计，但月票什么的就不求啦，大家投给本月书架里最努力的作者桑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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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 我不嫁

﻿    次日清早。

    金家，清蕖院。

    昨晚一夜不曾合眼的金溶月躺在床上，脸色虚弱苍白，眼神空无焦点。

    阿碧在一侧轻声劝道：“姑娘，您多少吃点儿吧……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骨怎能受得住？”

    这样的不吃不喝，换做常人亦捱不住，更别提是这般虚弱之躯了。

    头上的伤不过刚好，只因素日里以额发遮掩住了，外人才轻易瞧不见未褪去的疤痕，再加上落胎之后未能好生静心调养，如今还留下了腰疼体虚的毛病。

    大夫三番两次交待了除了按时吃药之外，更要平心静气地慢慢休养着，可姑娘又哪里肯听？

    尤其是昨日十一皇子大婚，姑娘更是一日一夜未有喝水进食，更别提是吃药了。

    她有心想要去请夫人来劝一劝，可如今的清蕖院被老爷派人严加看守着，旁人无法进来探望，她们更是一步也出不去。

    但即便是不曾外出过，她也能想象的到此时外面对姑娘的议论指点该是有多么地汹涌可怕。

    望着金溶月躺在床上，似乎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一般，阿碧心急之余，不禁也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担忧。

    她当初被卖进金家，是死契，若非是主子大发善心放她离开，亦或是给她许配一门亲事的话，她的下半生，只能伺候在金溶月左右。

    往前金溶月是受人敬仰的京城第一才女，连带着她也沾光不少，在人前亦是光鲜的。

    可如今陡然跌至深渊，前途如何都未可知。

    阿碧立在床头，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此时，忽有一名小丫鬟急急地走了进来。

    她略有几分慌张地道：“姑娘……老爷、老爷他过来了……”

    出事当日老爷便来过一回，彼时是刚从宫中回来，见到姑娘之后便重重打了姑娘耳光，还说了许多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当时丫鬟们都在，故而如今得见金简前来，个个噤若寒蝉。

    阿碧也立即不安起来，但还是强作冷静地与金溶月道：“奴婢伺候姑娘起身吧？”

    说着就要扶金溶月坐起来。

    却不料一双手刚要碰到金溶月，便被其伸手重重地甩开了。

    金溶月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起来。

    “姑娘……”阿碧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时金简已带人来至了外间，丫鬟们纷纷行礼。

    随从留在外间候着，金简则紧紧皱着眉头，神情冷锐地行进了里间。

    这几日来，他的脸色一直都是如此。

    “老爷……”未曾想到金简便这样进来了，阿碧有些慌张地行礼。

    金溶月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独一双眼睛神情翻涌。

    金简在离床榻五六步远处顿下了脚步，双手负在背后，冷冷地看着金溶月。

    “我来是告诉你，家中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亲事？！

    阿碧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嫁。”

    金溶月想也不想便道。

    金简恍若未闻，接着说道：“对方是海兰察府上的五公子，与你年龄恰好相仿。”

    海兰察府上的五公子……

    这……

    阿碧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

    京中谁不知道海兰察家里的小儿子是海兰察去往金川打仗之时，同一个村妇所生，去母留子带回京中之后，长成了四岁才学会开口喊人，虽称不上痴傻，却同正常人也有些差距，且又身材魁梧生性暴躁，常常将家奴打成重伤，加之样貌丑陋，至今也未有娶妻。

    “我不嫁！”

    金溶月重审道，语气较上一句更多了怒意。

    这样粗鄙丑陋之人，她哪怕看上一眼都觉得是脏了眼睛，怎么可能下嫁？

    “嫁不嫁由不得你。”金简沉声道：“你还真当自己同以前一样吗？你如今名声尽毁，若非是我暗中周旋，此刻你怕是已被官府捉去治罪了，哪里还有机会躺在这里说个不是！”

    金溶月紧紧咬了咬牙。

    “这门亲事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姑母的意思？”

    金简也不瞒她，与之直言道：“确是你姑母的授意，但凭你眼下的光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金溶月听罢冷笑了两声。

    果然。

    这么急着将她嫁出去，她所能想到的只有景仁宫了。

    十一阿哥正适大婚之初，景仁宫必然是想借此消除她对十一阿哥的影响。

    之前许还找不到借口，可眼下她名声尽毁，再不比从前，此时随便指一户人家将她许配过去，显得再顺理成章不过。

    可难道如此，她就活该要嫁给那等不堪之人吗，下半生都要饱受折磨与嘲笑吗！

    她究竟有什么错？

    分明是永瑆辜负她在先，分明是姑母无情在先。

    还有父亲，在姑母面前根本不曾顾虑过她的死活，也从未想过要给她做主！

    错的全是他们，为什么却要让她来承担后果

    “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嫁——”

    金溶月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死？”金简冷哼了一声。

    “你如今即便是死，又能真正吓得住谁。”他神情冰冷地看着金溶月，不容置喙地道：“你若真要寻死，无人拦着你，可若你还有一口气在，这门亲事便非是你能推得掉的！待过了这段风头，海大人便会着人上门提亲，这段时日，你最好安分一些！”

    抛下这句话之后，金简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此地。

    金溶月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阿碧乱了分寸地道：“姑娘这般娇贵，焉能嫁给那样的人？”

    据说此人暴戾至极，对身边伺候之人动辄便拳打脚踢，甚至连府上的姨娘都遭过殃及。

    她若跟着姑娘陪嫁过去，那日子要怎么过？

    阿碧想一想便恐惧之极。

    她忍不住红了眼睛道：“姑娘您这样的身份样貌，何至于到这步田地啊……纵然……纵然是当初应了嘉贵妃娘娘的意，嫁了那和珅，日子也比如今来得好过百倍啊——”

    虽然出身差了些，但至少生的仪表堂堂。

    如今更是一鸣惊人，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就从一个贫寒子弟摇身成了堂堂刑部尚书。

    这等人中龙凤，嘉贵妃娘娘当初慧眼识珠，可姑娘怎就没留意上呢？

    ps：第一更~

    下一章再开始计月票还债，大家么么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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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 正视（月票×120加

﻿    可眼下即便是后悔，却也没地儿说去了。

    “呵呵……”

    金溶月听罢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和珅与海兰察之子，又有什么分别。从始至终，我在父亲和姑母眼中，不过都只是一件用来为他们争取利益的东西罢了。”

    只是相比于从前，如今她的利用价值变得低之又低。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放过她这最后一丝剩余价值。

    “话虽如此，可姑娘难道就……不后悔吗？”阿碧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神中含着一抹试探。

    “后悔？”

    后悔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不甘与不公。

    金溶月目光忽然有几分怨毒地道：“谁也没长后眼，岂知日后各人造化如何？我只恨为何冯霁雯这等人，却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她却要落得如此境地！

    “姑娘说得是，这世间许多事本就是不公的。”阿碧低声说道：“和珅为人中龙凤，前途不可估量，错过了固然可惜。可若要比家世的话……这京中数一数二的，却还有一个对姑娘长付痴心的福三爷啊。”

    福康安？

    金溶月眼中浮现了一抹思忖。

    “说到福三爷，果真还是姑娘有远见……”阿碧见状又适时地说道。

    金溶月虽是从一开始便将目光放在了永瑆身上，但从起初到最后，都未曾正面拒绝过福康安的心意，可谓是给对方留足了希望。

    这么做，为得便是‘防患于未然’。

    但是她的眼光从未真正地在福康安身上停留过，更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因为于她而言，若非是有极大机会能够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可顷刻间，她忽然有一种恍惚重叠之感。

    这种恍惚感从那日在香山枫会上诸人拿异样的目光看待她之时，一直持续到今日，都不曾真正散去。

    她总在过去与现下之间来回徘徊，时常会分不清楚昨日今朝。

    尤其是一觉醒来，她总还会认为一切都是当初最好的样子，她仍是那个受人仰慕，承尽所有赞美之言的金家二小姐。

    可一待醒过神，剩下的却只有无尽的恐慌。

    这几日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傅恒府在京中非是一般人家能比的，尤其福三爷又这般得皇上青眼，也就姑娘您心气儿高，未真正高看过他，却不知在咱们这京城里，有多少姑娘家日思夜想地惦念着呢……”阿碧话语中，刻意捧高着金溶月。

    她深知金溶月的性子，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能接受自己被他人看轻。

    见金溶月神情确有几分不可查的缓和，阿碧忙又趁热打铁地道：“……纵是和太太之前不也是一直追着福三爷跑的吗？可福三爷心里眼里只有姑娘一个，哪里将她放在眼里过？”

    最近金溶月在冯霁雯身上栽得跟头实在太多了。

    她眼下最需要的，便是这种仍能在冯霁雯身上获得优越感的错觉。

    果然，金溶月听罢这句话之后，眼中的神情都跟着变了。

    没错。

    至少在福康安身上，她从未输给过冯霁雯。

    单是这一点，冯霁雯便不可能同她作比较。

    思及此处，福康安的脸庞不由浮现在了脑海里。

    确然，论家世论样貌，眼下已是找不到能比福康安更好的了。

    尤其还是这般义无反顾地信任她，维护她。

    甚至在所有人都在唾弃她的时候，他那日还追上了她的马车，与她表明他仍相信她是清白的。

    这确实是眼下她所需要的。

    换作往前她远不必如此着急做出选择，但眼下，她却是无路可退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姑母她靠不住，金家亦不再是她的依仗，如今她只有另寻出路了……

    只是，傅恒府会同意吗？

    阿碧在一旁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

    她知道金溶月心高气傲，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主动与人低声下气求娶之事，但如此态度，显然已是意动了。

    “姑娘的药吃完了，可要奴婢再出府去抓几副回来？”她询问道。

    金溶月一时未答她的话。

    阿碧等了许久，方才等到她开口。

    却是问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阿碧眼睛一亮，心知这便是点头的意思了，当即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

    晌午过罢，冯舒志闷闷地跑来了棠院。

    “怎么这么一副吃瘪的模样？”

    正坐在里间临窗的炕床上被秦嫫指点女红的冯霁雯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被支开的窗棂外，有阳光照进来，洒在她手中的绣绷子上。

    冯舒志瞧了一眼，隐约见其上绣着的是一副鸳鸯戏水图，不由撇了撇嘴，酸道：“真俗气。”

    “不懂别瞎说。”

    冯霁雯头也不抬地道：“别将在靳先生那儿得来的闷气，来我跟前撒。”

    听她一言便点到了自己的烦心之处，俨然是近来他日日被靳霖训出来的常态所致，冯舒志闷闷不乐地在椅上坐了下来，道：“我知他学问深，我也没有什么天赋，可也总不能日日挑我的错处吧？”

    这下可好了，他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一点自信，全被他给轰塌了。

    搞得连他自己现在都觉得自己很愚钝啊。

    冯舒志面露挫败。

    “靳先生本就是以严厉著称的，听说当年他还打过前太子的手心呢，你该庆幸的是他如今年纪大了，性子收了不少。”

    冯霁雯一面引针，一面讲道。

    “正所谓严师出高徒，即便你成不了高徒，可单是受过靳先生教导这一点，说出去已经很可以长脸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且暂时忍上一忍，将目光放得长远些吧。”

    冯舒志：“……”

    她这么说，靳先生知道吗？

    但如此听罢，确也觉得心中莫名好受了一些……

    余光又瞥见冯霁雯手下的动作，冯舒志语气不明地问：“你绣这鸳鸯，是要送到云南去？”

    冯霁雯手下一顿。

    “拿来练手而已。”

    语落，便听得小仙进来通禀，说是秦顾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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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___浅笑）打赏的价值连城和氏璧~(*￣3)(e￣*)

    这是第二更~

    还要写一更，但不知道十二点之前能不能写出来，建议大家明早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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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 请求（月票×150加

﻿    得了冯霁雯的授意，小仙将秦顾请进了外堂中等候。

    “秦大哥请吃茶。”

    秦顾刚落座，小仙便送了茶水过来。

    秦顾行武出身，却也自律守礼惯了，见状站了起来双手接过茶盏，并点头道：“多谢。”

    小仙也回以点头，继而便侧立到了一旁。

    外堂中除了守在门外的两名二等丫鬟之外，堂内只有她与秦顾二人，一时安静备至。

    秦顾将茶接过之后便放在了一侧。

    他行走在外，谨慎惯了，甚少会碰外面的茶水饭食之物。

    小仙见了也未开口。

    实则她想亲口对秦顾道一句谢。

    秦顾时常出没在冯霁雯左右，她自是见过的，起初并未在意，但偶然一次，却得知当初得了太太的吩咐对于齐贤下手的，正是此人。

    她有意言谢，但思及不堪往事，又恐彼此尴尬，着实难以张口。

    有些东西，平复了是一回事，可若再要提起，却也需要勇气。

    此时冯霁雯由內间行了出来。

    秦顾忙又起身。

    “太太。”

    他行礼罢便问:“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舒志，你先回去罢。”冯霁雯转头说道。

    冯舒志虽在她面前容易有些孩子心性，但到底也是明事的，见状不疑有他地便带着小野子离开了棠院。

    此时冯霁雯看着小野子的背影，与秦顾说道：“便是这个孩子了，你好好地查一查他的身世来历，多加留意些，看看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是昨日里丁子昱特意请她帮的一个忙，只道是多日瞧着小野子眼熟，想要印证小野子的真实身份是否另有隐情。

    秦顾虽觉有异，却也未曾多言，只态度恭谨地应了下来。

    ……

    天色临黑之际，福康安带着小厮福英来到了凤西茶楼中。

    凤西茶楼里因有着全京城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压场的缘故，白日里很是热闹，然近了晚上，无了乐子可寻，茶客们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茶楼里的伙计认得福康安，见其刚一进门儿，就忙地热情周到地将人迎上了二楼。

    “今晚我们爷想借贵宝地儿清静清静——”

    福英丢了一个钱袋子过去，伙计稳稳接住，喜笑颜开地点头道：“是，是，小的明白！”

    晚间本就没什么客人，二楼更是少有人去，挨个儿赔了笑脸又免了茶钱，只道是有‘开罪不起’的人物想要借地儿歇歇脚，茶客们虽有不满，却也皆纷沓离去了。

    没法子，京城这块地儿就这幅德行，有权者为大，有贵人兴起要清个场，也非什么怪事。

    整个二楼安静备至，刚沏的茶烹香入鼻，福康安却没心思去尝一口。

    他皱眉望向窗外。

    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点起了灯笼。

    人还没来。

    福康安扭过头来，紧皱的眉头仍未纾解。

    “……”

    不知为何，他眼前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日他因阿玛一句有意同英廉府结亲的话，跑来了凤西茶楼大闹。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温热的茶水泼到了冯霁雯脸上。

    当时很罕见的是她既未有发火，也未有露出委屈的神色来。

    而是以牙还牙地将一整壶茶水都浇到了他脑袋上。

    虽也如往常一般大胆，但如此同他对着来，却是头一遭。

    而自那以后，在他面前再无以往半点仰慕眷恋，便是屡见不鲜了。

    “我做过的或是没做过的，我心底自是比你清楚。可你眼中的偏见，不知你自己可曾看得清楚？”

    她临离去前语气平淡的一句话，他至今竟还记得一字不差。

    他眼中的偏见，他自己可曾看得清楚？

    再想到那日香山枫会后，他拦住她的马车，她既不解释也不辩驳的模样，却隐约觉得心烦起来。

    他不知自己在烦些什么。

    “三爷——”

    福英低声提醒了一句。

    福康安回过神来之际，只见有一名丫鬟打扮模样的女子上了二楼，正垂首快步向他走来。

    他一眼便认出了丫鬟的身份。

    即便没有那封约他来此的信，他自也知道金溶月的贴身丫鬟是何人。

    只是他尚且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可是金溶月出了什么事情，那刚来至他身前的丫鬟便“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来。

    “信是奴婢瞒着姑娘偷偷送出来的，今日奴婢出门姑娘亦不知晓……但奴婢当真是想不到除了福三爷您之外，如今还有谁能救我家姑娘了！”

    福康安听得一惊。

    “可是金二小姐遇到什么麻烦了？快说！”他忙地问道。

    ……

    福康安回傅恒府的路上，脸上写满了心神不宁四字。

    那丫鬟与他道，只因金二小姐眼下名声有损，金家便生出了要将其嫁给海兰察府上五公子的念头——

    那个空有一身力气的五公子他曾见过数面，那样的人，金二小姐若真嫁了过去，此生说是就此毁了也不为过。

    金二小姐那样清烈的脾性，如何肯答应？

    听丫鬟说，若非是救治及时的话，金二小姐已然自缢而去了！

    可即便如此，金大人还是不肯改变主意。

    听完这些，他恼极了，也心疼极了。

    恼的是金家一味只会顾忌坊间议论，竟全然不顾女儿死活。

    心疼的则是金溶月分明无错，却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而不难推测的是，倘若金家执意如此，金二小姐恐怕当真要性命难保。

    丫鬟求着他想法子，他却根本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子来。

    他再如何担心挂念，可此事到底是金家的私事，他要拿什么身份来阻止？

    福英看出他的烦恼所在，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道：“恕奴才多嘴，奴才觉得此事……三爷您不适宜插手。单是今晚您见这丫鬟之事，若叫夫人知道了，只怕都难以交待啊。”

    自家爷一贯是冲动的性子，而金二小姐又是爷的死**，他当真害怕爷一时热血上头，再做出什么欠考虑的事情来。

    福康安听罢抿紧了唇，未语。

    理智告诉他，他确实不应该插手此事。

    可难道要他当作什么都不知晓，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被送入火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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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迟来的第三更！对自己的手速也是服气了_(:3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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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思密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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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我要娶她

﻿    这一晚，福康安彻夜未眠。

    翌日清早，窗外的阳光洒入室内，在床榻上干躺了一整夜的他忽然双腿一盘，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三爷……”

    刚将洗脸水送进来的福英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有旁人，福康安张口便是一句：“福英，我要娶她！”

    微亮的晨光中，少年英气的眉间盛满了涌动的情思。

    福英瞪大眼睛“啊——”了一声，手上一抖，险些没将盛满了热水的铜盆给撂出去。

    娶……她？

    一大早地，是要娶谁啊？

    “三爷，您……”福英不过须臾也就反应过来了福康安空中的“她”是何许人也，一时慌慌张张地道：“您该不是还没睡醒呢吧？”

    这话若叫夫人听去了，那还得了！

    “我比谁都清醒。”福康安正色道：“我想了整整一夜，此乃最可行的办法了。”

    先不说他要如何阻止金家与海兰察府结亲的想法，而即便是阻止了，却也根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所在——金家既能将金二小姐许配给海兰察之子，那自然也能极快地寻到别的人家！

    不管冤屈与否，金二小姐如今的名声确实已经被毁了。

    所以眼下正是他证明心意的时候！

    他要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永远都会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

    此念一起，福康安内心说不出的澎湃，仿佛片刻也耽搁不得，当即就对福英吩咐道：“你立即传信给昨天那个丫鬟，让她问一问金二小姐的心意，若她亦是有此意，我必会迎她过门……！”

    “三爷……您这是不是太冲动了？”福英三魂六魄都要吓得没影儿了，急急忙地劝道：“您这话一旦说了出去，可若兑现不了又该如何是好？先别说是老爷了，纵是夫人这一关，您怕也难过啊……”

    娶妻又不是过家家，尤其是他们傅恒府这样的门第，哪里是晚辈们自己一句话就能决定得了的？

    “这些用不着你来操心，只管照办便是！即便是额娘追究下来，也怪罪不到你头上来。”福康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福英虽是无奈，却也在意料之中。

    就凭自家爷这性子，一旦是起了意，即便是十头牛也难拉的回。

    “您别怪奴才多嘴，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您可得想清楚了……”福英又忍不住硬着头皮劝了一句。

    “废话少说，快去！”

    福康安理也未理他的话。

    福英唯有犹犹豫豫地退下去了。

    福英这一去，直是过了晌午时分才回府。

    这整整两个多时辰里，福康安一直坐立难安。

    他不知道金溶月会不会答应他如此唐突的提议。

    他知道，如她这般清傲的女子，在意的并非肤浅的家世样貌，所以在她面前，他总是不由地自惭形秽，半点自信都提不上来。

    所以她若是拒绝了自己，并因此对自己产生了反感可如何是好？

    他是真心想要帮她的！

    只是不得不承认的是……确也存了一份私心在。

    她那样聪慧，会不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私心？继而认定他是别有居心？

    亦或是觉得此举过于不尊重她？

    福康安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这种事情，哪来是单靠简简单单的传话就能说得清楚的，为免去误会，哪怕是不便，他也该当面询问她的意思才对。

    他来回地在房间里踱步。

    “三爷。”

    福英的身影现在帘栊外。

    总算是回来了！

    福康安朝福英大步走了去，边问道：“如何？”

    她怎么说？

    “三爷，奴才劝你一句，您就别费心了……”福英苦笑着道：“金二小姐说您的好意她心领了。”

    “只有这一句？”福康安皱眉。

    “……”福英表情吞吐起来。

    “快说！”福康安神色严厉。

    “金二小姐还说……她如今名声不抵从前，自知配不上三爷，让三爷勿要再为她的事情多费心了……”福英表情怪异地道：“她还道，即便是三爷您有这份儿心意，咱们老爷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当时从丫鬟嘴里听来这些话，他就觉得奇怪极了。

    你说你要是拒绝吧，一句不乐意不就解决得干干净净了吗？

    还净整这些让人忍不住多加想象的缀词做什么啊?

    若非是做主子的追问，他当真是不愿学这些话的。

    果然，他家爷听完这些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福康安经过短暂的怔愣思索之后，陡然露出狂喜的表情来。

    “如此说来……她并非是对我无意！”他道：“不过是处处为我着想，怕我为难罢了!”

    福英听罢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若真是处处为您着想，又知您性子的人儿，哪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倘若是对您有意，起先门当户对，光鲜亮丽之时，怎么就不曾回应过您半分？

    可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

    即便是说了，福康安也绝不会信。

    正如是雾里看花，当局者迷。

    眼见着福康安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福英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福康安握着拳在房间里又来回走了几趟。

    最终道：“我要去见额娘——”

    迟早是要过额娘这关，为防金家那边再生变，他片刻也不能多等。

    福康安汲汲皇皇地来到了上房。

    “额娘呢？”

    他进来便问守在堂屋前的丫鬟。

    丫鬟行礼罢便答道：“回三爷，夫人去小佛堂念经去了。”

    自傅恒病倒之后，傅恒夫人日日都要诵经祈祷，已成常态。

    福康安便又折身去了小佛堂。

    傅恒府里单独建出来的一座三间打通的小佛堂内，傅恒夫人正跪坐在蒲团之上，挂着佛珠的双手合十，诚心地闭眼默念着。

    两个丫鬟守在佛堂外，见福康安过来，矮身低声行礼。

    福康安见了佛堂内的情形，即便心急，却也未有贸然冲进去打搅，而是站在门外候了许久，见得傅恒夫人诵完经，躬身轻轻叩首罢，方才提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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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中午好~

    二更时间大约在三点左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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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 和珅之意(＂___浅笑 和氏璧

﻿    两个丫鬟将傅恒夫人自蒲团上扶了起来。

    “儿子给额娘请安。”

    “一大早地没见你过去，怎么这个时辰反倒追到这佛堂里请安来了？”傅恒夫人轻轻拂了拂衣袖，问道：“是有什么急事？”

    知子莫若母，福康安心知自己在她面前撒不得半句谎，已决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看了左右一眼。

    傅恒夫人会意地抬手，示意两名丫鬟去外面守着。

    母子二人来至了摆放着香烛等物的里堂之中，傅恒夫人在椅上落座下来，才又问道：“吞吞吐吐，莫不是又闯祸了？”

    “……”

    福康安没有片刻犹豫，便朝着傅恒夫人跪了下来。

    “儿子有事想求额娘成全。”

    傅恒夫人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微微蹙了蹙眉尖，“何事？”

    若单单只是闯祸，他决不至于如此。

    “儿子想娶金家二小姐金溶月为妻！”

    傅恒夫人眉心一阵狂跳。

    “娶金家二小姐？”她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十分荒谬之言。

    “是。”

    “瑶林，你疯了不成？”傅恒夫人苦笑一声，道：“额娘本以为经过香山枫会一事之后，你会看清这金二小姐的原本面目，可怎么到头来，你竟是变本加厉地执迷不悟起来！”

    她是不是得请宫里的秦太医给他好好地瞧一瞧眼睛，甚至是脑子？

    “香山枫会之事必有误会！”福康安忙地道：“当日之事是有人设计金二小姐，那些所谓的指证之人，亦是受了他人的暗中唆使……金二小姐她是清白的！”

    “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可有证据证明她是冤枉的？”

    福康安唯有道：“……背后之人正是冯霁雯，那日我曾问过她，她亦承认了此事乃是由她安排促成！”

    不知是出于对冯霁雯的何种心态，此事他本不愿同人说起，可眼下为了证明金溶月的清白，他不得不说。

    傅恒夫人听罢却未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冯丫头的德行我尚且信得过，额娘这双眼睛，阅人数十载，自问从未看走眼过。”她看着福康安说道：“即便真是冯丫头所为，可未必就是冤枉了金家小姐，你怎不想想，若当中真有哪怕半点冤屈在，金家岂会无动于衷，任由外人肆意抹黑？瑶林，你看事还是太过于片面了。”

    “我知道额娘向来喜欢冯霁雯，可岂能因此便认定她不会做错事？又怎可一而再地对金二小姐存有偏见？”

    “你认为额娘对她怀有偏见？”傅恒夫人不见怒意，只是问道:“那额娘问你，你是如何生出要娶她过门的心思来的？”

    福康安不敢瞒她，遂将前后经过一一讲明了。

    末了又恐傅恒夫人误会，解释道：“那丫鬟自传信给儿子，便非是金二小姐的授意，不过是出于护主心切罢了。再者，娶金二小姐过门，亦是儿子自己的主意，与金二小姐无关。”

    傅恒夫人听罢眼底略带嘲讽，无声地笑了笑。

    “金家既已有意将女儿嫁入海兰察家，那咱们傅恒府也丢不起这个同人抢亲的脸。”她未对金溶月作过多评价，只是道：“更何况如今你阿玛尚且在抱病在身，若叫他知晓你有此心思，只怕是火上浇油之举。你既听不进额娘的劝说，那额娘也不多劝于你，只一句话——咱们傅恒府即便再不济，也不至于娶这样的女子过门，这个念头，你趁早打消了为妙。”

    “可是……”

    福康安尚且来不及再多说其它，傅恒夫人已自椅上起身离去。

    “额娘！”

    “儿子乃是发自肺腑想娶金二小姐为妻，额娘若不成全……儿子便在此长跪不起！”

    傅恒夫人闻言脚下微微一滞。

    “你若想将额娘也气倒的话，便只管闹吧。”

    语毕便抬脚离了佛堂，未再多看福康安哪怕一眼。

    福康安跪在原地，眼底翻覆着。

    他知自己此举忤逆不孝，但这只怕是他最后能够争取自己幸福的机会了，他如何也舍不得轻易放手。

    “额娘，请恕孩儿不孝……”

    他红着眼睛冲傅恒夫人离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

    京城千里外，边境云南。

    乌云密布，挤压在漆黑的夜空之上，随风涌动着。

    近来云南的天气差到了极点，可恶的阴雨天气连绵不绝了五六日之久，整座云南城都陷入了入骨的湿冷之中。

    这几日阿桂等人不顾傅恒的反对，坚持将傅恒从军营移送到了行辕中养病。

    傅恒一直不愿对外公开自己的病情，唯恐动摇军心，可病情至此，阿桂与程渊几人实不忍心让他再在条件艰苦的营帐中苦苦熬着。

    “小大夫，我阿玛如何了？”

    等在廊下的傅恒长子福灵安及阿桂见半夏从房中出来，忙上前问道。

    “情况不妙。”半夏尚有些未脱稚气的脸庞上满含担忧之色，却也只能直言道：“较前几日，又有恶化之势。”

    福灵安闻言眼神一黯，攥紧了双拳。

    “岂会如此！”

    阿桂皱眉道：“不是说只是些瘴气之毒入体吗？如何会这般缠人，难以医治？”

    之前请了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此番洛家的小姑娘来了，把完脉便诊出了问题所在，本以为罪就要遭完了，可一连十来日下来，却是半点未见好转。

    “傅恒大人的病因确实算不上严重，只是傅恒大人常年奔波劳累，就本多病缠身，不比常人。加之云南入冬之后气候恶劣，实在不宜养病。”半夏道：“且最棘手的还是傅恒大人的心结——此病最需要的便是静养，多思多虑，以致于气血郁结，只会加重病情。”

    阿桂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八阿哥尚在缅人手中，大军被束住了手脚，一日日挨着日子，虚耗着钱粮，朝廷也没个确切的说法，还要死守着八阿哥被俘的消息。

    此等境况之下，同为主将的傅恒又如何能够做到静心养病？

    “我与阿玛商议，让他请旨回京养病！”

    福灵安犹豫再三，脸色复杂地开口讲道。

    见他推门走了进去，阿桂心知他根本劝不动傅恒，也未多留，唯有满怀心事地回了军营而去。

    阿桂前脚刚走，和琳便冒着细雨快步走进了廊中。

    “傅恒大人如何了？”

    半夏没说话，只望着他摇了摇头。

    ……

    雨势渐大。

    带着一行人马赶回军营的阿桂头一个翻身下马。

    “将军。”

    守在帐外的士兵道：“程将军与和大人已等候多时。”

    阿桂“嗯”了一声，撩起帐帘而入。

    燃着火盆的帐内较外间稍暖和些，却也缓和不了太多，阿桂除去身上早已淋湿的披风，眉心紧紧锁着。

    与程渊对面坐在长凳上的和珅起身朝阿桂施了一礼。

    “六爷的病，可好些了？”程渊坐在原处看着阿桂问道。

    “还是那副老样子。”阿桂忍住了没叹气，可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是紧紧绷着的，“再这么熬下去，迟早是要熬坏的。”

    可偏生谁也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如今这种困境，皇上不肯松口，那根本是无人可解啊。

    听罢阿桂之言，程渊忍不住叹气道：“当初我便道这一仗打不得，偏生皇上根本听不进去，六爷向来忠君，只得顺着皇上的意思主战，可正因如此，他才是最不宜主和的一个啊。”

    若不然，一世英名就要全赔进去了。

    当初一意主战，眼下再想主和，退兵师劳无功而返，不但责任非轻，面子更是扫尽。

    可若不言和的话，八阿哥尚在缅人之手，非但不是长久之计，更是只能一日日地在这里虚耗着国库里的银子!

    傅恒如此忠忱之人，这等情形于他而言无异于是架在火上烤，即便没病，只怕也要被吊出病来了。

    “皇上难道就没一句明话吗？”阿桂看着和珅问道。

    这句话他已问了和珅不下于十次。

    “皇上的意思是以国体为大，决不可失了大清颜面。”和珅讲道。

    说到底就是不肯松口。

    “哎，皇上啊……”阿桂重重出了一口气，跨坐在长凳上，神色说不出的为难。

    可即便如此，也决不能说皇上半个错字。

    “如此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和珅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营帐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意思：“为今之计，若想破除这困境，唯有硬拼了。”

    “硬拼？”阿桂皱眉道：“且不说如今胜算几何，单说八阿哥还在他们手中，又要如何硬拼？！”

    “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和珅的语气是少见的强硬:“从云南到缅甸，水陆军折损已近四成之多，而阵亡的却在少数，多半皆是因水土不服瘴疫毒蛎而死，再这么耽搁下去，药品难以供应，还不知会有多少无意义的伤亡——如此虚耗，等同自断手足，倒不如趁着兵力还有着调动的余地，尽早攻下缅甸，以解圣上之忧。”

    ps:这一章有三千字，是给浅笑同学的打赏的和氏璧加更，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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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攻城（月票×180加

﻿    “这些我又岂能不知，可你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八阿哥置之不顾？且不说大清立国以来就未有过皇子出征殉身的先例，单说这等罪责，便非是你我能够承担得了的——”阿桂竭力反对：“此举万不可行！”

    “倘若八阿哥真有差池，自有卑职来承担，待回京之后便向皇上请罪，绝不牵连阿桂大人与程世伯。”和珅道：“如今还请阿桂大人趁夜点兵，勿要让缅人察觉到端倪，待明晚入夜，便趁其不备重兵攻入铁壁关——如此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胡闹！”阿桂道：“非是谁来担责的问题，你有心要为皇上分忧，我与程将军又岂会无意？可你对打仗之事一窍不通，决不可如此大意妄为。”

    阿桂久战沙场的气势是极镇人的，帐外几名士兵听了不由也低声议论了几句。

    “竟将八阿哥抛到一边去，这位钦差大人倒是位狠人……”

    “是啊，这样的话竟也敢说出口，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怕掉脑袋吗”

    程渊不赞同的声音也隐约自帐内传出。

    “阿桂大人言之在理，致斋，你这个提议固然可以快刀斩乱麻，可两方交战，绝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看着和珅，眼中却是疑窦丛生。

    和珅虽未打过仗，但向来生性谨慎，绝非纸上谈兵、自以为是之人，亦非是会为了一时困境而争强斗狠之辈。

    眼下怎么会说出这等欠考虑的话来？

    “我绝不同意如此贸然出兵——”阿桂斩钉截铁地道。

    “阿桂大人请听卑职一言。”和珅看着他道：“大人身经百战，行事自是比卑职周全百倍。可如此关头，过于谨小慎微却易错失良机——大人不妨换一条思路想一想，如今正因八阿哥尚在缅人手中，他们才更加不会料到我们会于此时出兵，再加之近来阴雨连绵，天色不妙，更是绝佳的掩护。若派重兵前往，必能一举拿下铁壁关，届时再与缅人谈条件，也可占据上风了。”

    “上风？可若因此惹恼了他们，再以八阿哥相要挟，继而提出更为猖獗的条件，我们又当如何？”阿桂语气严厉地道：“此举太过于冒险，况且未必就能挟制缅人，我绝不同意，你亦不必再提。”

    “那阿桂大人就请恕卑职得罪了。”

    和珅取出了一枚令牌来。

    阿桂见得此物，脸色蓦地一变。

    他与程渊二人俱是撩袍而跪。

    此令牌乃是皇上随身之物，向有‘如朕亲临’之意。

    此番和珅前来，竟是携了此物前来！

    可一连多日，他从未示出过。

    “此番我奉圣上之命前来云南调度，全权处置云南军务，还望二位将军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和珅的语气中不见冷硬，却也一丝不苟。

    “臣，领命。”程渊叩首道。

    “……”阿桂紧紧抿着唇，好半晌才跟着叩头。

    待和珅一走，阿桂便急得责备起了程渊。

    “年轻人不懂事，怎么忠勇公你也跟着……”他急道：“此番但凡要出了一星半点的差池，其后果都是不可估量的啊！方才你怎不劝一劝他？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前途葬送于此吗”

    程渊与和珅阿玛的交情，他是深知的。

    “他既下了决心，又岂是你我能够左右得了的？”程渊道：“许是没有你我设想的这般糟糕，也未可知。”

    “难道真要由着他来？”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程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一缕光芒闪动。

    阿桂听罢却只有一阵唉声叹气。

    ……

    “消息可准确？”

    铁壁关城中，缅军统领安吉达听得探子来报，惊得脸色一变。

    “千真万确，属下在营帐外亲耳听到钦差和珅与将军阿桂因此产生了争执，二人各执所见，阿桂原本不肯同意出兵之举，可和珅取出皇帝令牌，不得已之下，阿桂与程渊不敢抗旨，趁夜便点了两万精兵！”

    蒙着脸的黑衣人单膝跪在下首，又道：“按和珅之意，攻城之时便在今晚入夜子时前后，还望将军早做提防！”

    “他们疯了不成！他们的皇子还在我们手里，竟还敢出兵偷袭！”安吉达既惊又怒。

    这和珅的来头他早摸清楚了，不过是一个读书人出身，办了几桩案子被乾隆破格提拔的毛头小子罢了。本以为读书人胆小，行事束手束脚，应是个好拿捏的角色，却不料竟这般莽撞无知，竟是要与他们硬碰硬！

    还这般自以为是的阴险，想要跟他玩儿什么趁夜偷袭！

    “有我安吉达在，纵是程渊与阿桂傅恒三个老贼亲自上阵，也休想动老子的铁壁关一分一毫——”安吉达豁然自长凳上起身，与部下吩咐道：“火速回阿瓦城将此事禀于献王，请献王尽快调兵前来，抵御清军攻城！”

    “是！”

    缅王得听此信，亦大惊不已，即刻调了重兵前往铁壁关守城。

    铁壁关于缅甸而言至关重要，铁壁关若是被破，缅甸便处于被困死之境，等同是被人缚住了手脚。

    故而铁壁关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守。

    经过一整日的调度之下，安吉达先是安排了五千精兵设下了箭阵埋伏清军，又分别在铁壁关城外兵分三路，将整座城池都护得密不透风。

    火炮与弓弩也已备足，只等着敌方来犯。

    “今夜势必会有一场恶战，清军狡诈阴险，竟肆意偷袭，好在我们已做足防备，今次一战，必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城楼之上，安吉达顶着冷风高声道。

    四下士兵高举手中火把，重声应合着。

    时辰缓缓流过，缅兵们个个警惕万分，时刻留意着远方的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乌云散了又聚，火苗闪动着，忽有厮杀声传入耳中！

    “清军来了！”

    哨塔上的缅兵吹响了号角。

    ps：第三更~~~~~

    感觉自己的手速真的没谁了，一指禅没得救啊简直，摔！

    今晚还有至少两更，能多写就再多写一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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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 犯险（月票×210加

﻿    城楼之上的士兵握紧了手中弓弩，火炮亦瞄准了火光乍起的方向。

    “今夜老子要杀个痛快！”

    安吉达豁然拔出腰间长刀。

    “将军，似乎不对啊……”

    有缅兵警惕地道。

    远处的厮杀声已是越来越弱！

    据说清军会派重兵攻城，若与他们埋伏的五千精兵碰头，必是一场恶战才是，如何动静会越来越小？

    此时有一名背上背着弓弩与箭壶的缅兵骑马赶了回来。

    “报”

    嘹亮的声音充斥四下。

    安吉达快步下了城楼。

    马还未停稳，那缅兵便翻身而下。

    “前方死伤状况如何？”安吉达忙问。

    缅兵跪禀道：“回将军，对方起初阵势极大，可总共却也只有一千人马而已，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们似早已料到我们在此处设下了埋伏，刚得见情势不利，便原路逃回了！”

    “什么？！”安吉达脸色一变：“一千人马！”

    还原路逃回了？

    这撩完就跑的奇怪画风是怎么回事？

    他娘的，逗老子玩儿呢！

    “正是！”缅兵请示道：“不知可需立即追剿？”

    “追个屁！”安吉达怒道：“这些清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若说是细作传回的消息有误，可清军今晚又确实有了动静，然而却同所谓的重兵攻城差之千里！

    区区一千人马就想攻占他的铁壁关？

    清军将领的脑袋里是被塞了棉花进去吗！

    除非是……

    声东击西！

    思及此处，安吉达脸色倏地一白，当即急声道：“立即派人回阿瓦城传信献王，今夜务必多加提防！清军此番恐是有诈！”

    他们八成是想调虎离山，直捣黄龙！

    “速调一万人马随我赶回阿瓦！”安吉达直觉敏锐，当即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跃上了马背，吩咐道：“今夜众士兵皆原处候命，随时听候调遣！”

    安吉达当机立断，当即带兵动身欲赶回阿瓦护驾。

    却兵发至半路，刚离了铁壁关不足百里远，却又忽然听得信兵来报，道是有清军涌入了腊城！

    “腊城？！”

    安吉达听罢重重地骂了句娘。

    怎么会攻进腊城去了！

    这些清军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腊城有什么好打的？

    一非铁壁关这般地势重要，二又非国都，打下来了又有什么用？

    该不会又是障眼法？

    “这回消息可信吗？”安吉达怒声问道：“他们派了多少兵力前往！”

    “回将军，敌军足足有一万兵力……来势汹汹，腊城兵力薄弱，根本无法抵挡，眼见便要失守了！”信兵满脸焦急。

    “他姥姥的！”

    安吉达恼怒不已。

    他与腊城守将本不对付，可国难当头，缅甸兵力又多数放在了铁壁关，此刻若不及时增援，传到献王耳中还不知要如何发落于他，加之此番受了清兵愚弄，为了将功抵罪，只能道：“即刻赶往腊城！”

    大军浩荡，火把在冰冷的冬雨中跃窜，于夜色中，形成了一道蜿蜒动荡的火舌。

    ……

    与此同时，已有一支百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阿瓦王宫外。

    这些人皆身着夜行衣，行动敏捷。

    “可打探清楚了？”

    为首之人问道。

    “回大人，经属下打探，已可确认八阿哥确被关押在献王寝宫的地室之中。”

    献王谨慎之极，为防清军劫人，竟是将八阿哥永璇囚禁在了寝宫地室。

    事关缅王安危，此处无疑是整个缅甸国守备最为森严之地。

    这些时日以来，和珅看似没有任何动作，实则却一直在暗下探查八阿哥被羁押之处。

    军营，各大天牢，甚至专用来关押重犯的勇义寺内，皆未探查到线索。

    和珅反复猜测印证，最终将目标放在了阿瓦城缅甸王宫之内。

    今次再查，果真不出所料！

    “兵分三路，依计划行事”

    “可是大人……程渊将军来时曾交待过，决不可让大人以身犯险。现下既已确认八阿哥所在，属下们必会全力营救，为防生变，还请大人由暗卫护送回营，以保万全”

    “无需多言，现如今铁壁关受诈，腊城被袭，缅王正于前殿召集众臣，正值寝宫防守最为薄弱之时，不可多行耽搁。”

    若是临时生变，换作其他人，他放心不下对方随机应变的能力。

    他为今晚已部署许久，机会只此一次，决不能出任何差池！

    若不然，将满盘皆输。

    “动身”

    昏暗中，和珅黑衣遮面，只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眸中蕴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王宫上方，乌云压顶，雨珠似线，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有刺客！”

    ……

    冯霁雯惊叫一声，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双手撑着坐起了身来，于黑暗中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一双眼睛瞪得发直。

    “太太……”

    在外间守夜的小仙掌灯走了进来察看。

    “您这是发噩梦了吗？”

    室内被烛光点亮，小仙来至床边得见披散着一头青丝的冯霁雯脸色苍白，冷汗满额的模样，忙拿帕子替她擦拭。

    “我方才梦见……”

    冯霁雯喃喃开口，话到嘴边却又说不上来了。

    她忘记梦中是什么场景了。

    但心中的惶恐却是半分未减。

    她一把攥住了小仙替她擦拭冷汗的手腕，眼神不安地看着小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太太，刚过了子时，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呢，您定一定神，再继续歇着吧。”见冯霁雯如此神情，必然是还未能从噩梦中抽神，小仙轻声安慰着。

    冯霁雯却问：“祖父可回来了？”

    近来冯英廉日日早出晚归，她若歇的早些，常常是一整日都见不到他。

    “都这个时辰了，老太爷肯定是回来了的。”小仙笑着说道：“太太吩咐厨房给老太爷熬着的萝卜山药汤，老太爷回来还喝了两盅呢。”

    “舒志呢？他今晚与永蕃永萼他们出去听戏，可也回来了吗？”

    “小少爷也回来了，本还带了荷叶鸡要给太太吃呢，只是太太今个儿歇得早，奴婢们便没喊醒您。”

    “那……”

    小仙看着她，不知她还要问什么。

    ps：第四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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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 纸张（月票×240加

﻿    末了却听冯霁雯道：“那就好……”

    她这才松开小仙的手腕。

    “太太您这是被噩梦被惊着了，奴婢给您倒杯热茶，您吃罢再接着睡，可好？”

    冯霁雯点了点头，拿手掌按着仍狂跳不止的心口。

    小仙去倒热水，她却望着漆黑如墨的窗外出神。

    实则她除了祖父与舒志，方才还想问一问和珅如何了。

    只是这个问题，小仙怕是答不了她。

    也不知云南如今是什么情况，更不知和珅能否与缅甸谈判成功。

    可如何才能保证八阿哥毫发无损，又不至于失了大清颜面？

    然无论他能否交差，她所想所盼却是他能平安返京。

    广济寺里的平安符，据说是极灵验的。

    但愿能够保佑他此行顺遂。

    ……

    翌日。

    偌大而繁华的北京城笼罩在晨早的熹光中。

    万里无云，是个好天儿，却仍冻得人缩短了脖子，忍不住搓手。

    傅恒里的下人们已洒扫完，主子们也都起了身。

    傅恒夫人用罢早饭，问罢福康安的情况之后，眉心不禁微微隆起。

    这个犟头，竟然还在佛堂里跪着。

    这都一天一夜了。

    见得她神情，伺候了她多年的贴身嬷嬷不由道：“佛堂里不比各院烧着地龙，也没烧火盆取暖，那地砖那样凉，跪了这么久，三爷只怕也是硬撑着的……俗话说得好，母子没有隔夜仇，三爷他年轻气盛地惯了，夫人罚一罚，让他长长记性便过了吧。”

    “嬷嬷兴许不知，并非是我罚他。”傅恒夫人叹了口气，道：“是他想要借此来压我，迫我妥协。”

    “这……”嬷嬷一顿之后问道：“可是三爷求夫人什么事，夫人没答应？”

    傅恒夫人只摇头不语。

    非是她不答应，而是着实答应不得。

    “……”嬷嬷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只又忍不住道：“却也不能让人就这么不吃不喝地跪着啊……”

    夫人虽未说什么，但必然也是十分心疼的。

    “这么跪着，确实不是个法子。”

    傅恒夫人犹豫了一下，继而唤了丫鬟过来。

    嬷嬷只以为她是要松口了。

    “给三公子送个跪垫过去。”傅恒夫人开口吩咐道。

    “……”

    送个……跪垫？

    嬷嬷眼角微微抽了抽。

    可以，这做法果然很夫人。

    ……

    “还没有消息传来，定是傅恒夫人从中作梗，不肯答应。”

    清蕖院中，阿碧有些着急地道。

    金溶月冷冷瞥了她一眼，训斥道：“不过才一天而已，没出息的东西。”

    阿碧被她训的脸色一白，遂不敢再多言。

    余光中却见原本侧躺在床上的金溶月缓缓坐了起来。

    “姑娘要起身吗？”阿碧忙上前去。

    “服侍我更衣洗漱。”金溶月眼神里带着一抹迫人的冷意。

    成日躺在床上，一味逃避现实，总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既然还有一线生机，就应当尽力一搏，为自己谋划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来。

    她还不想死，还不想让自己在泥沼中过完余生。

    因为那些亏欠她的人……还没有付出代价。

    金溶月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倒影，微微眯起了一双眼尾上扬的桃花眼。

    这一日，她一反常态地梳妆打扮，一反常态地吃饭喝药，甚至还进了书房。

    晚间，消息便传到了金简的耳朵里。

    他听罢不过一声冷笑。

    早便料到了，她是绝不可能真正去寻死的。

    自己的女儿固然不可能没有半点感情可言，但这本就为数不多的感情，早在金溶月一次次地给予金家重创之时便逐渐涅灭了。

    这种感觉等同是原本绝好的一粒棋子，如今不单单自毁了一切，还令他损失惨重。

    这样不知轻重的女儿，他即便是想喜欢，却也喜欢不起来。

    尤其是如今她看待自己之时，那双冰冷彻骨，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之下，仿佛他是一个极不称职的父亲一般！

    可她落得如今的地步，即便是被逼嫁入海兰察府，也皆是她自找，怨不得旁人分毫。

    金简心中无半分怜悯，只是吩咐道：“将她看好了，若有什么异样之举，立即禀于我听。”

    下人刚应下来，便又有仆人走了进来，通禀道：“老爷，夫人来了。”

    “她来做什么？”一提到尤氏，金简便皱眉。

    这几日来为了金溶月的事情，尤氏没少同他闹腾，给他添乱。

    “夫人道想去清蕖院看一看二小姐。”

    金简听罢不耐烦地道：“让她去吧”

    别来烦他便是了。

    有了金简的准允，尤氏这回前往清蕖院，便没有人再拦着。

    想到女儿可怜的遭遇，尤氏刚踏进清蕖院内，还未来得及见着金溶月，眼中便已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二小姐呢？”

    尤氏被请入了堂中，又往里间瞧了一眼，因没能瞧见金溶月，不由问道。

    “母亲。”

    金溶月的声音此时自身后传来。

    尤氏忙回过了头去。

    金溶月自堂外行了进来。

    只是待瞧见她的装扮之后，尤氏脸上的神情不由微微一滞。

    素净惯了的金溶月今日竟反常地穿了一身猩红色绣白梅曲裾，脸上还描了娇艳的梅花妆，蛾眉朱唇，较平日里的清傲，眼下却是十足的冷艳灼目。

    “月儿，你这是……”

    “在家中闷得久了，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聊当是打发时间罢了。”金溶月语气平淡。

    尤氏眼中的意外褪去一些，上前握住了女儿的手，满面心疼地道：“我的好女儿，让你受苦了……”

    金溶月任由她拉着，母女二人来至了內间的美人榻上坐下。

    尤氏有心想要跟女儿单独说说话，便屏退了一干丫鬟。

    “月儿，娘不问你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错事，那事情既是已经过了，就要看开一些，也当是长个教训。”尤氏劝慰着女儿：“你如今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金溶月闻言看向她。

    “母亲，我还有机会吗”她问道。

    尤氏闻言心底陡然一酸。

    不忍看女儿的眼睛，她将金溶月轻轻拥进了怀里，轻声说道：“你且放心，这门亲事母亲绝不会答应的，你父亲他应也只是一时气急而已，待过些日子他平静下来，我再去求他……你父亲他亦非铁石心肠，今日不就让我瞧你来了吗？”

    金溶月听罢眼中尽是嘲讽。

    她未有多说，只静静地依偎在尤氏怀中。

    尤氏又说了许多安慰之言。

    金溶月不知听进去多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缓缓从尤氏怀中直起了身来。

    尤氏又爱怜地的抚了抚她脑后的青丝。

    金溶月却自袖中取出了一张折起的纸张。

    ps：第五更

    大家可以碎觉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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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 蹊跷（月票×270加

﻿    “这是何物？”尤氏疑惑地问。

    金溶月已将纸张展开了来。

    “母亲可认得纸上这古怪的图案？”金溶月问道。

    她问了阿碧等人，皆答不知晓。

    现如今与尤氏问起，不过也是抱着随口一问，不愿错失的心思。

    然而尤氏的反应却使她十分意外。

    “这图案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尤氏脸色当即变得极为谨慎，声音亦压得极低，与金溶月问道：“可是从你父亲那里？”

    金溶月闻言眼中神色微微一聚。

    “是。”她顺着尤氏的话答道。

    “你这孩子……”尤氏急道：“母亲知你聪慧细致，可有些事情，却非是你能过问的，这东西……你快些烧掉，更加不能让你父亲知晓被你看了去！”

    金溶月见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尤氏的急躁，问道：“母亲，这图案对父亲而言，难道是有着不可说的忌讳吗？”

    “不止是你父亲……”尤氏摇着头，继而叹气道：“你就别多问了，纵是知道了，对你也无好处可言，我知道的也不详细，且这些东西，非是咱们该参与的，这上面画着的东西，你看罢便尽早忘了吧。”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金溶月先是顺从地点了头，而后又作出一副好奇的姿态问道：“可是母亲……不能跟我说说吗？此处又没有外人，我也绝不会同他人提起的。”

    “方才已经说了，我知道的亦不详细，只隐约得知……这图案是出自景仁宫……”尤氏觉得不能再多言，当即将金溶月手中的纸张的抽了过来，再三交待道：“你且听母亲的话，不要再问与这图案有关之事了。”

    金溶月点头。

    她眼中盛满了揣测。

    跟景仁宫有关……

    这图案是之前那貂蝉走投无路，欲从她手中要回儿子之时，送到她面前的‘交换条件’。

    说是什么这图案大约是与当初指使她加害冯霁雯的幕后之人有关。

    因当时貂蝉言辞含糊不清，充满了不确定，加之摆在她面前的不过只是一张旧纸，全然没有依据可言，故而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也不未有答应同她交换什么。

    可后来貂蝉被押入天牢之后，姑母派人暗中要回了她的孩子，送回了汪家。

    姑母自是不会管这等闲事。

    而能让姑母出面压她的，结合当时的情形，必然是和珅与冯霁雯夫妻二人。

    所以，极大的可能就是……貂蝉临死前，将这纸图案交给了和珅他们，用以交换自己儿子的安全。

    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她自顾不暇之际，至今才想起此事的蹊跷来。

    她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当时对此图案亦是留了意的，故而临摹出来并不费力。

    本抱着随口一问的想法与母亲询问，不料竟得到了如此巨大的讯息。

    去年要取冯霁雯性命之人，竟是与景仁宫有关……

    难道是姑母？

    可即便彼时的冯霁雯不过只是个名声狼藉的英廉府小姐，姑母根本没有要杀她的动机。端看她如今待冯霁雯这般维护的态度，又哪里像是会对她存有杀心之人？

    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蹊跷？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看似简单的‘图案’，其背后隐藏的东西，只怕远远不止冯霁雯这一桩这么简单。

    而且……

    她忽然想到了一处关键。

    既然和珅已经拿到了那张旧纸，那么他与冯英廉，想必已经在着手暗查此事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本领，能查到景仁宫头上了。

    倘若不能的话……

    她倒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因为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金溶月眼角眉梢处，皆藏着算计的冷意。

    ……

    云南。

    下了一整夜的雨，于天色即将放亮之际，终于停了。

    泥土气息夹杂着血腥气，形成了一股极刺鼻的气味。

    军营外，除了满目泥泞之外，随处可见的便是挽着袖子的军医们，和送递药材的士兵们来来回回的身影。

    昨夜一战，伤亡了近千名兵士，眼下正是治伤的时候。

    主将营帐中，亦充斥着极浓重的血腥气。

    “血怎么也止不住，凝血丹竟也不好使……这箭上又是淬了毒的，短时间内，还不知能不能找出解药来。”半夏已经快哭了。

    一是因她深知自己是被众人寄予了厚望的，觉得压力极大。其次却是她长这么大，虽是自幼学医，可学的多是解毒与疑难杂症诊治之法，外伤却是没怎么治过的，故而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血。

    原来一条腿就可以流这么多血。

    “可是大哥他……”

    和琳听罢半夏的话，也是当即就红了眼睛。

    近日来他一直随半夏留在行辕中时刻留意着傅恒的病情，故而根本不知昨夜出兵之事，直到一个时辰前，忽然有士兵快马赶至行辕，道是有位大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两位将军特让他来请半夏速去军营救治。

    待一问是哪位大人，士兵答是钦差和大人。

    和琳当时整个人几乎是傻掉了。

    他带着半夏匆匆赶至军营中，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身着黑衣的兄长平躺在榻上，黑衣见不出血光，身上的床榻却被染成了一片血泊。

    左腿膝骨下方，赫然还有着一支羽箭未有拔出。

    身上其它地方大大小小的刀伤更是有七八处。

    当听闻八阿哥便是被负伤至此的兄长带人护送回的军营，他根本不敢想象从阿瓦城到云南，这近两百里之遥的路途，一路快马加鞭躲避缅人的兄长是如何扛回来的。

    据说是在营帐一里外，从马上摔下来的……

    这根本就是在以命换命。

    和琳整个人都在颤抖。

    于八阿哥和朝廷而言，这只是一位臣子，可这位臣子却是他唯一的至亲兄长啊！

    想到这些，和琳甚至无法遏制地哭了出来。

    ps：最后一更！第六更！

    本来没想到还能在十二点前再赶一更_(:3ゝ∠)_

    这回是真的晚安啦，祝大家好梦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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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 风险

﻿    程渊上前来，手掌覆上了他的肩膀。

    阿桂在一旁紧紧皱着眉，眼中盛满了复杂的神色。

    “血再这么流下去，就算不曾中毒，只怕也难捱过半日，总得想个法子止止血吧？”他看向营帐外道：“难不成这么多军医，就一个能止血的人都没有吗！”

    他与和珅虽非亲非故，可与冯英廉的交情却是颇深，好友的孙婿，又是晚辈，按理来说他应当多加照应才是，可到头来……竟是叫一个后生晚辈以身犯险，如今连生死都是未知之数。

    这本该是由他来做的事情才是！

    倘若和珅此番真有了什么差池，这根刺恐是要在他心口上扎上一辈子。

    “包扎和凝血丹皆起不到作用。”半夏看着和珅，也是急得一头是汗。

    “之前在京中，不是找到过一种止血效果极佳的草药吗？”和琳忽然想起之前与半夏在雁栖湖游玩之时，曾发现的一丛药草，连忙问道：“都试过了吗?”

    “……你说的是浸毒草吗？”半夏神色为难。

    和琳忙点头。

    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这种草药固然止血极佳。只是……”

    “只是什么？”程渊几人皆看向她。

    “只是止血只是它的辅性，这种草药本身是含毒的。”半夏说明道：“此毒虽算不上剧毒，但是可能会令人神智不清一阵子，甚至还会出现长时间的昏迷不醒。”

    “长时间的昏迷不醒？”程渊问道：“短则多久，长则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这么久！”阿桂大为皱眉。

    半夏：“所以若非不得已之下，这浸毒草是决不能用的，即便是要用，那也须得经过病人同意。”

    和琳几人有着一瞬的默然。

    是，长则数年，这时间实在太长了，若非是本人点头答应，谁也不敢替他擅自做出主张来。

    寻常人的数年且都无法预料，更遑论如今和珅正值崭露头角之时。

    这些年来，于他而言一日一夜都是弥足珍贵，绝不可庸碌度过的。

    和琳犹豫到了极点。

    “就没有其它的法子了吗……”心知问了也是白问，若有其它法子，半夏早拿出来了。

    他急的有些恍惚地道：“倘若嫂子在的话便好了。”

    嫂子总同大哥这般懂得拿主意，若是她在，由她来替大哥拿主意，再合适不过了。

    和琳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床沿边。

    “我来做主，用药。”

    此时，程渊出声说道。

    “若当真出了什么差池，以致于昏迷数年不醒，这数年间所产生的变故，皆由我来承担。”他犹如一位父亲一般，不容置喙地道：“救人性命要紧，纵然是侄媳妇在的话，我想她也必然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程世伯……”和琳声音沙哑，眼眶一时更红了些。

    若非是至亲至信之人，绝无可能敢替大哥来拿下这个主意。

    阿桂转过了头去叹气。

    “事不宜迟，那我现在便去寻药。”半夏道：“大营靠着的后山，我曾去过一趟，上面有许多可用的草药，秋冬之日是浸毒草生长的旺季，只要是临近水源之处，应不难找。”

    “额图森！”

    阿桂立即唤来了自己的亲信，吩咐道：“带人陪同洛大夫上山寻药——”

    “卑职领命！”

    “我也去……”和琳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眼下多虑无益，还是救治大哥性命要紧。

    半夏点头，几人一同出了营帐。

    “你别担心，昏迷数年只是最坏的一种可能罢了，和大人的意志力非常人能比，必然能够早日醒来的。”半夏小声安慰着和琳，道：“再不济，拿昏睡数年，来换回一条性命，也是很值当的不是吗？”

    和琳点头“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他边走边道：“你也莫要哭了。”

    半夏拿袖子攒了攒眼角，讪笑道：“我这是吓得……”

    一行人带着药铲，顶着清早的湿寒之气，上了后山而去。

    主将营中，阿桂问程渊：“你可是自昨日起，便察觉到他的用意了？”

    程渊坐在竹凳上，一双英气的眉头紧紧皱着。

    “我了解致斋，他绝非是冲动莽撞之人。”所以当和珅提出要直接重兵攻打铁壁关之时，他就已然觉察到异样了。

    尤其是他后来还取出了黄帝令牌来压制他与阿桂。

    这更加不是和珅的作风。

    “想来他必是早将军营中的细作底细全都查清楚了。”他说道：“故而昨晚那般同你起争执，不过是做戏罢了。”

    “这……”阿桂道：“他既早有此部署，何不提早与你我言明？如此一来，也好做好万全准备了。”若他能做好接应的准备，兴许也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情形了。

    程渊叹气摇了摇头。

    “致斋行事向来谨慎非常，此事关乎甚大，他自是不会促成任何一丝走漏风声的可能。”程渊道：“再者，除了他之外，昨夜之事哪怕换作你我出面，也未必能将八阿哥平安带回。”

    那样的情形之下，需要太强的应变能力。

    稍有不慎，一旦判断错误，可能就会性命难保。

    “亏你我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竟然要孩子们代为冒险，咱们却毫发无损地坐在这儿坐享其成！”阿桂自认一辈子没干过这么‘憋屈’之事。

    “眼下咱们该考虑的是如何向皇上交待。”

    对上程渊的眼神，阿桂气道：“你拿我阿桂当什么人了？救出八阿哥，攻下腊城，这皆是和珅的功劳！自然是该如实奏明皇上才是，不是自己的功，难道还要趁着有功之人迷不醒，硬往自己身上揽不成？”

    程渊摇头无奈笑道：“我指的自然不是这个。”

    活了大半辈子，走到他们这种位极人臣的地步，尤其是大半时光都献在了沙场之上，功名利禄早已不值得去追逐，所求不过只是问心无愧罢了。

    阿桂这才反应过来程渊的意思。

    八阿哥虽被平安带回营中，但被俘一事尚且须向皇上给出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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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上午好，第一更~~~~~

    猜猜今天有几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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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 请罪（月票×300

﻿    八阿哥年轻没有分寸，更不曾打过仗，根本没有经验可谈。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未能加以劝阻，出了这样的差池，自是难辞其咎。

    “还有六爷病重之事，以及如今我军的损耗、缅甸的政局。”程渊望着营帐外，道：“表面虽是告捷，可此战决不能再打下去了……那日致斋私下便与我说起过，缅甸不同于蒙古，即使打下来了，也只是外藩属国，如琉球一样，不能设流官征服常驻管辖，难以法统归一。而眼下我军状况如此，速战速胜是绝无可能的，换而言之，眼下天时地利人和是不利。”

    阿桂听罢沉默良久。

    “可八阿哥先前被俘，依皇上的性子，只怕是要灭此朝食才能解气。咱们……总不能执意劝皇上撤兵吧？”

    “非劝不可。”程渊道：“皇上天子之骄，退让之事，只能是做臣子的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

    “待致斋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便回京向皇上请罪，劝其退兵。”

    “你有什么过错？”阿桂忙道：“当初八阿哥被俘，你尚在云南府料理事务，对军营之事一概不知，即便是请罪，也该由我前去！”

    若皇上发怒降罪，还不知会有什么雷霆之怒。

    “不可。”程渊摇头道：“六爷如今行动不便，这些兵又是你一手带出来的，须得你留下来稳固军心才行。”

    “可也不能由你来背这个黑锅！”

    且不说八阿哥之事，单是私下劝皇上退兵，虽说是为大局着想，可皇上未必肯听，如此便是冒上了‘不忠不义’的罪责的，且此次出兵乃朝廷的决策，与他程渊有何干系？

    “谈什么黑锅不黑锅的，我比不得你与六爷，皆担着军机大臣的担子，家室又大，我孤家寡人一个，常年驻守云南，即便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是听不着的。”程渊无谓地笑着说道：“若真能撤兵，于云南百姓亦是幸事。”

    “话虽如此，却实在是太屈着你了……”

    “若说屈着，六爷染病在身，日日饱受煎熬，却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难以静心回京养治，本是国之栋梁般的人物，落到有病不得治的田地，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难道他不屈吗？你又何错之有，日日在这营中熬着日子，仗不得打，和字又讲不得，你不屈吗？”

    程渊又道：“还有致斋，以一品文官之躯犯险，破了你我皆无法破除的困局，冒死将八阿哥解救，可因关乎皇室尊严，明面上却连一句该有的恩赏也注定得不到，难道他不屈吗？”

    “……”

    阿桂听到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却是道：“你回京请罪，奏折由我来写，八阿哥被俘，本就是我该担的罪责，不必任何人来替我受着！”

    程渊也知他性格执拗，闻言是也不再多劝。

    此时营帐被人撩起，随后传来一道男子声音，却是道：“这奏折，应由本王来写。”

    “参见八阿哥。”

    程渊与阿桂闻言忙向来人行礼。

    永璇走了进来。

    “方才二位将军的对话，本王皆听到了。二位将军忠肝义胆，以大局而重，而将个人荣辱置于其后，本王深感敬佩。”他看着程渊与阿桂，温文尔雅的眼中满含忏愧之色，“被缅人俘虏，皆因本王当初不肯听阿桂劝阻，方才酿成大祸。到头来，还害得和珅拼死相救，实在忏愧之极。”

    他不似永瑆那般兀自倨傲，与其说是一名皇子，倒更像是一位读书人。

    “所以这陈罪折子，理应由本王亲自来写，呈于皇阿玛才是。”

    ……

    “嘶——”

    冯霁雯手指被针尖刺破，疼得醒过神来。

    “太太怎么又扎到手了？”秦嫫忙地过来查看，见冯霁雯皱着眉心的模样，继而道：“太太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还是别再绣了。”

    冯霁雯任由她将自己手里的绣绷子放回了针线筐里，似自语般道：“近日来吃睡皆不得安心，总觉得出了什么坏事似得。”

    “太太可别乱说。”秦嫫道：“奴婢看您这应是没歇好的缘故，听小仙说，您这几日连连地做噩梦，八成是被魇住了。恰好这几日天气也暖和，不如奴婢陪着太太去寺里上柱香，拜一拜吧？”

    冯霁雯听罢点了点头。

    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想到了其它。

    “明日再去上香吧，今日我想去傅恒府一趟。”

    她与傅恒夫人之间的走动本就密切，秦嫫听罢未有多想，当即让丫鬟们去准备了。

    却不知，今日冯霁雯提出要去傅恒府，却是抱了其它的心思在的。

    她这几夜屡屡发噩梦，除了最令人惊惶的第一晚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之外，这两日她梦里总会出现和珅的身影。

    她想知道些云南那边的情形。

    傅恒夫人兴许有消息。

    待收拾完妥之后，来至傅恒府中，已要临近晌午。

    近来几日早晚虽是极冷，但因太阳出的好，午时前后的气温相对还是宜人的。

    冯霁雯被请入傅恒府内，同往常一般在前厅等候，可等了去传话的丫鬟回来之后，却未见傅恒夫人的身影。

    来的是一名傅恒夫人身边儿的大丫鬟，她笑盈盈地道：“夫人让奴婢领和太太去上房。”

    去上房？

    大户人家待客多是在前厅，能被请去内院的，多是亲眷。

    傅恒夫人怎么忽然让人带她去内院说话了？

    冯霁雯心下不解，跟着那大丫鬟出了厅门，不由关切了一句：“傅恒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夫人一切安好，劳太太挂心了。”大丫鬟笑着答道。

    冯霁雯听罢放心下来，然而心中的不解却更浓了。

    这种不解一直持续到她被请进傅恒夫人所居的“敬堂院”中。

    她刚进得院内，还不及往正堂中去，便瞧见院中赫然跪了一个人。

    端看背影，非但不是下人丫鬟，且看有些眼熟。

    她如今眼神不大好使，可小仙小茶却是一眼就瞧见了跪着的人是哪个。

    小仙不言，小茶却没憋住，她压低了声音惊讶地道：“太太，您快瞧，那不是福三爷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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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 丢人（月票×330加

﻿    福康安？

    冯霁雯着实吃了一惊。

    他怎么跪在这儿？

    待再走的近了些，方才瞧得清楚，得见面朝堂屋方向跪在院中的人，确是福康安无疑。

    本就觉得奇怪的冯霁雯在瞧见他膝盖下方垫着的那厚厚的跪垫之时，脸上的神色不由越发怪异起来。

    “……”

    小茶没忍住低声吃吃笑了两声。

    这叫什么罚跪啊，膝盖底下还垫着软垫呢？

    她这一笑，引得福康安脸色发沉地转头看来。

    方才听脚步声，只当是几个没眼色的丫鬟。

    可这一眼看过去，却不由地愣住了……

    与冯霁雯四目相对的一瞬，福康安的脸“噌”地一下全红了。

    他仿佛从自己的脑海里听出了轰轰作响的声音……

    冯霁雯虽未有露出嘲笑的神情，但单单只是这么看着他，就令他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怎么冯霁雯会来这儿？

    他本想质问，可奈何自己眼下是跪着的，她却是站着的，这种对比而来不能再‘卑微’的姿态，让他根本无法开口。

    他唯有压下诸多羞恼与尴尬，豁然将头转了回去。

    “……”冯霁雯自然也不会主动与他开口说话。

    她带着两个丫鬟从福康安面前经过，走进了堂中。

    福康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难堪之极。

    他的自尊心向来比常人来的更强烈些，但除了冯霁雯之外，他确实也想不到还有谁能让他体会到如此难堪的心境了。

    “冯丫头来了。”

    傅恒夫人笑着自內间行出，福康安便见冯霁雯于堂中向他额娘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

    他冷哼一声，暗道了句：装模作样。

    傅恒夫人未有带着冯霁雯往內间去，二人就此在堂中落座了下来。

    直直地跪在堂外的福康安，就这么看着两个人在他眼前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

    说句实话，这还是这些年他头一回见着自家额娘同哪个晚辈能相处的这般投机。

    他就奇了怪了，冯霁雯要什么没什么，还生了一副极招人厌的性子，比金二小姐不知差了得有几百倍远，怎么额娘偏生就青眼于她了？

    又十分不甘地想，倘若今日坐在这里与额娘相谈甚欢的人是金二小姐，那该有多好。

    若真如此，他也就不必苦巴巴地跪在这里，还要任由冯霁雯无声无息的取笑了。

    福康安觉得难熬之极。

    膝盖疼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来自额娘与冯霁雯的羞辱。

    他总觉得额娘是在跟冯霁雯指责他的不是，尤其是额娘还会时不时地看上他一眼，额娘一看，冯霁雯便也跟着看。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甚至开始怀疑额娘特意将冯霁雯请到此处来，便是让人看他的笑话来了。

    是企图让他知耻而退吗？

    可若他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还谈什么娶金二小姐。

    但是……她们又看过来了！

    福康安倍觉受辱地将脸偏到了一侧去。

    他听不到的是，堂中傅恒夫人正与冯霁雯说道：“还有旁边那一棵椿树，也有二三十个年头了。说起来，还是我初嫁过来之时，六爷栽上的……”她的目光有几分幽远的叹息，“眨眼间，我跟六爷都老了。”

    冯霁雯知她必然是又想到傅恒大人的病情了，便问了一句：“说起来半夏他们到云南已有段时日了，不知傅恒大人的病情可有些好转吗？”

    “昨日里才刚又来了信，信上只说还是老样子，一直都拿药温补着的。听那小大夫说，养病的关键是在能否静下心来调养，六爷那一贯爱操心的性子，怕是难了……”傅恒夫人略有些伤感。

    她固然想让傅恒回京养病，可也知大势所在，根本非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故而哪怕有再多的不安焦急，也只能圈在心底，不敢泄露出来。

    冯霁雯知她心里必然苦得厉害，夫君重病在身，却仍要要江山社稷为重，如此不得已的苦衷，换作常人哪里能咽得下。

    她唯有细声宽慰一番。

    傅恒夫人到底不是寻常的妇人能比，无需冯霁雯说太多，已是平静了下来。

    冯霁雯见状，适才问道：“那夫人可知云南现下是什么景况吗？”

    “瑾林信上称大军一直按兵不动，云南又一连下了好些时日的雨，又潮又寒的，还有瘴气毒虫伤人，故而军营里连每日的操练都改成了两日一次。”傅恒夫人并不知八阿哥被俘之事，故而只客观地道：“看样子是要休养适应一阵子。”

    冯霁雯听罢虽知不可能如同傅恒夫人所言这般平静，但既然是没有交战……那便说明还在商谈亦或是僵持阶段吧？

    她心下稍安。

    “你这是在担心和珅不成？”傅恒夫人似一眼便已将她的心思看破，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霁雯不大自然地笑了笑，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又听傅恒夫人说道：“如此你倒是多虑了的，和珅此番是奉命押送粮草军饷，又非是领兵打仗，加之他又是文官，这般得皇上器重，是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以身犯险的。云南苦是苦了一些，比不得京城，但男人也总要吃点苦才行。”

    冯霁雯点点头。

    却又听傅恒夫人话头一转，看向福康安道：“日子倘若过得太安逸了，总会生出些骄嚣之气来，一旦理教不好，还极有可能铸成大错。”

    冯霁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福康安。

    日光正炽之下，福康安跪在那里，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脸上的神情却是一派执拗之色，脊背也挺得笔直，一副决不让步的姿态。

    碍于是傅恒府的家事，她对福康安这种被猪油糊了心的狂躁系少年也无意多理，故而并未问及缘由。

    只是道：“人的脾性各不相同，左右听不进劝，也是常有的。”

    “哪里是不听劝这般简单。”傅恒夫人摇了摇头，望着院中跪着的儿子，语气若有所思地道：“我也无意多劝了，他执意要吃苦头，便让他吃一遭试试，全当成是长记性了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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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三更~

    祝大家假期愉快^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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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 伤风败俗

﻿    （月票x360加）

    ~

    只是有冯霁雯来看完这一趟“笑话”之后，福康安决意要吃苦头的念头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饭食茶水了。

    一大早傅恒夫人听罢下人来禀明此事，再望着跪在院中如何也不肯离去的儿子，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她倒不怕福康安如何闹。

    不吃便不吃吧，待饿昏了过去，一碗汤药灌下去，年轻人底子好，又能生龙活虎了。

    她愁得是这么闹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夫人，十一福晋回来了。”

    这时候，有丫鬟匆匆从外面垂首进来禀道。

    “佳芙？”傅恒夫人有些意外，忙地道：“快请过来罢。”

    女儿出嫁不过五六日的光景，回门更是只在三日前，今个儿家里又没什么事情，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回来了？

    因幼时的一些变故，造就了女儿怯懦的性子，行事又胆小，今次如此唐突，却不知是所为何事。

    傅恒夫人心下存疑，早早地便屏退了房中的丫鬟。

    十一福晋在侍女的陪同下来到了敬堂院。

    院内的丫鬟们纷纷行礼。

    而十一福晋远远瞧见跪在堂前的三弟，却未有开口询问原由，只一路低着头来到了堂中，并也吩咐侍女们在堂外等候，不必跟进去伺候。

    见女儿进来，傅恒夫人搁下茶盏自椅上起了身。

    “额娘……”

    十一福晋张口却是声音沙哑，抬起头来的一瞬那一双眼睛更是泫然欲泣。

    傅恒夫人一看便知不妙，却也未有如何大惊小怪，只拉过女儿的手，带着她进了內间说话。

    “怎么了这是？同额娘说说吧。”

    傅恒夫人攥着女儿冰凉的手，温声询问道。

    自家女儿的性格，绝不是多事之人，想必真是受了委屈才会如此。

    “额娘！”十一福晋声音陡然哽咽起来，一头便扎进了傅恒夫人怀中，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傻孩子。”傅恒夫人无奈笑道：“哭有什么用？倒不如将烦心事说出来，额娘瞧瞧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女儿……女儿不知当讲不当讲，亦不知该如何开口。”佳芙抽泣的越发厉害，有些不成声地道：“只是觉得心中憋屈的厉害。”

    “憋屈？”傅恒夫人笑了一声，半是玩笑道：“这统共才去嫁过去几日，怎还憋屈起来了？可是十一爷待你不好？额娘想着，他该是不敢的。”

    佳芙的出身摆在这里，是傅恒府的嫡女，这亲事又是皇家主动与他们傅恒府提的，非是他们上赶着要嫁过去，且如今傅恒尚在云南，即便十一阿哥不懂事，嘉贵妃也不会由着他来的。

    尤其佳芙的性子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刚嫁过去还没几日又是新婚燕尔，若说十一阿哥给她委屈受，傅恒夫人是绝不能信的。

    “算不得是待我不好……”十一福晋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道：“只是、只是他心里总念着旁人。”

    “念着旁人”傅恒夫人笑着问道：“这旁人是谁？”

    原来是学会吃醋了。

    “是……是……”她左右说不出口，只是语气越发哽咽委屈。

    见她左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傅恒夫人有些急了。

    “难不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又道：“若真不愿说，那也不可再哭哭啼啼的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你阿玛尚且有几房妾室，更遑论是堂堂皇子？你须得记住一点，皇家不比寻常人家，只要他尚且敬重于你，你也须回以大度，不可总耍女儿家脾气。”

    她知道这些话做起来不容易，但为了女儿日后着想，她必须从起初便与她言明这一切，而不是放纵她的任性。

    “额娘，这不一样……”十一福晋摇着头道：“即便是普通的宫女丫头，我虽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至于如此难受，可是……他醉酒时，喊的却是……‘月儿表妹’的名字。”

    前夜他晚归，回到王府中，满身的酒气却还要与她行床事，她不敢抗拒，唯有任由他来，可他那晚不仅动作粗暴，要求颇多，口中污言秽语不断，更是将她当作了别人。

    他在行夫妻之事时嘴里唤的却是别人的名字，这要她如何能不多想？

    之前她选秀入宫，尚在景仁宫之时，便听章佳吉毓说起过金溶月与十一阿哥之间的不少闲言碎语。

    那时她并未在意，可不料竟是真的！

    傅恒夫人听罢脸色微微变了变。

    虽然女儿不曾详说，可单凭此言，就足以令她皱眉了。

    永瑆醉后喊的是金溶月的名字？

    任由谁来想，也可知这其中的不同。

    “还有这些信……”

    十一福晋哭着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封信笺来。

    “今日十一爷吩咐了奴才们收拾书房，拾掇出了一整箱子用不着的杂物要拿去焚了，我恐奴才们做事不细心偷奸耍滑，再误将用得上的东西也给拿去了，便随意翻了翻……”她将信递给傅恒夫人，道：“不料却是翻出了这些东西来。”

    傅恒夫人接过，一封封粗略扫过。

    这些竟都是金溶月私传给十一阿哥的密信！

    从信上内容不难发现，二人私相授受已非一日两日，其上虽无露骨言语，而多是金溶月托永瑆替其办事，亦或是约永瑆出来见面，可言语细节处无不显露着二人不同于常人的亲密。

    “这封信上谈及，她曾歇在十一哥的别院中过夜，还道让十一哥在嘉贵妃娘娘询问之时，莫要说漏了嘴……由此可见，二人只怕早已是……”说到此处，十一福晋面色羞红，语气却是伤心之极。

    “当真是伤风败俗。”傅恒夫人沉声道。

    她原以为金溶月只是品行有问题，可眼下方知这幅看似清傲的皮囊之下，竟是这般不知自爱的不堪之象。

    一面已同十一阿哥有了苟合之实，一面却还吊着她的儿子瑶林。

    如今怕是见自己嫁入皇家已成泡影，又名声尽毁，方才将视线放在了她儿子身上。

    傅恒夫人冷笑了一声。

    真是荒谬。

    这样的女人，还想嫁进她傅恒府？

    竟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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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探望（月票×390加

﻿    安慰并送走了女儿之后，傅恒夫人望着手中足有十来封之多的信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她将这些东西锁进了一只匣子里，放在手侧。

    “让三公子进来见我。”她与丫鬟吩咐道。

    在外面跪了已不知有多久的福康安是被嬷嬷和一名丫鬟扶进来的。

    他的双腿几乎已经疼的麻木到没有了知觉。

    得进了內间，他推开了嬷嬷跟丫鬟的搀扶，双腿有些打晃地同傅恒夫人行礼。

    “……额娘。”

    滴水未进的他嘴唇发白干裂，一开口便冒出了血丝来。

    “为了一个区区女子，这般苛待自己，又如此逼迫额娘，你认为值得吗？”傅恒夫人看着他，神情严肃地问道。

    “额娘，我……并非是在逼您。”福康安道：“金二小姐为人定非您想象中那般，您信我一次，待日后她嫁了进来，日日相处之下您便知道了。”

    “你不必再做说客了。”傅恒夫人道：“额娘知你不愿轻言放弃，也不愿见你日后后悔。但你所说额娘也不可尽信，额娘有眼睛，懂得去看。”

    不愿见他日后后悔？

    “额娘您的意思是……”福康安眼中现出一抹期冀。

    “你不必再没日没夜地闹了。”傅恒夫人看着他说道：“你常常将这金二小姐夸得只应天上有，额娘也想仔细去瞧瞧，这金二小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家。”

    “这么说……您不再反对了？！”福康安大喜过望。

    “我只说去瞧一瞧而已，可至于答不答应，额娘如今还不能给你答复。”

    福康安却仍是欣喜若狂。

    额娘虽没直接答应，但至少已经愿意试着去了解金二小姐了！

    “儿子明白！”福康安笃定地道：“只要您同金二小姐相熟之后，必会觉得喜欢的！额娘，您相信我，金二小姐不仅知书达理，文才斐然，眼界亦十分开阔，更是极善解人意……绝非是京中那些寻常闺秀能够相提并论的。”

    看着儿子一提到心上人便赞不绝口，神采飞扬的模样，傅恒夫人笑了一声。

    “是么？”

    ……

    “什么？”

    金家，尤氏听罢丫鬟的话，大吃了一惊。

    “傅恒夫人上门？”她向丫鬟印证道。

    丫鬟点头道：“正是，说是听闻二小姐近来身体不适，特来看望。”

    尤氏暗暗称奇。

    她之前虽也因金简官居尚书的缘故，也请封了一品诰命，在等级上按理来说是与傅恒夫人平起平坐的，可傅恒府是一等公府，上至位极人臣，自幼伴圣上读书的傅恒、以及早逝的富察皇后，下到傅恒府里的几位公子，可谓是满门荣耀，放眼京城，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宦人家能够相提并论的。

    也正因此，傅恒夫人在京城命妇中也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加之其眼高于顶，不爱与人深交，她之前试着说过几回话，总觉得不好亲近，是以也就搁下了相交的心思。

    所以傅恒夫人今次忽然亲自登门，且还道是来看望金溶月，便免不得让尤氏感到惊讶了。

    纵是如此，却还是立即更衣相迎。

    在前厅迎了傅恒夫人，二人寒暄罢，尤氏便陪同其去往了金溶月所在的清蕖院。

    “不知金二小姐害得是什么病症？可严重？”傅恒夫人随口问道。

    尤氏略觉得有些异样。

    金溶月这段时日被禁足在家，虽对外称之为谢客静养，但谁能不知是为了避风头？

    怎傅恒夫人还真当个事儿似得特意问了起来？

    疑心归疑心，尤氏还是笑着答道：“先前有些体虚而已，恰巧又染了风寒，但皆无大碍，这几日养下来，已好的七七八八了。”

    傅恒夫人点头道：“如此就好。”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清蕖院。

    傅恒夫人前来探望，非是小事，尤氏恐金溶月失了礼数，早早便是示意了丫鬟告知，故而待傅恒夫人被请入堂中之时，金溶月已收拾妥当地候在了那里。

    见傅恒夫人进来，金溶月弯身行礼。

    傅恒夫人作势要扶，却只是虚扶，并未触碰到金溶月，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将人打量了一番，道：“金二小姐果真清减不少。虽只是风寒小病，却也够熬人的。”

    金溶月不露声色地垂下了眼睛：“多谢夫人挂心了。”又十分知礼地道：“夫人请坐。”

    傅恒夫人笑着点头。

    阿碧见状欣喜不已，忙去沏茶。

    傅恒夫人与金溶月母女二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尤氏正高兴之际，忽有丫鬟面色焦急地来传话，与尤氏低声耳语了不知道几句什么，尤氏的脸色顿时也是一变。

    她忙起了身来，明言道：“家中长子身体不适，须得过去瞧瞧，傅恒夫人暂坐着吃茶，我就先失陪了。”

    金家大公子自幼怪病缠身，是众所皆知之事。

    “既是如此，金夫人快去吧。”

    尤氏便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清蕖院。

    此时堂内，傅恒夫人再度笑着开了口。

    “人在做，天在看——金二小姐信这句俗话吗？”

    她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可这急转的话锋，却让金溶月神色一僵。

    但她早也料到了，傅恒夫人今日之行，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竟是敲打她，想要让她知难而退吗？

    由此可见，福康安这回确是难到傅恒夫人了。

    若不然的话，放着自己的儿子不管，何以会来敲打她？

    怕是管不住吧。

    金溶月笑了笑。

    “老祖宗们留下来的话，不会有错，我自是信的。”

    “那金二小姐以为自己如何？”

    “夫人以为我如何？”金溶月半点不示弱。

    傅恒夫人闻言不见恼色，只又道：“金二小姐如何，我知之不详。姑娘家想找个好归宿固然也好理解，但关键却在于，人贵在自知，做事之前须得看清了自己的身份，方才不会轻易栽了跟头。”

    金溶月唇边笑意微滞，却微微仰起了下巴。

    “夫人所言在理，可既是别人的事情，想来也用不着夫人多操心。”

    ps：第五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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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 成全（月票×420加

﻿    傅恒夫人听罢眼中闪过冷笑。

    她这趟果真是没白来。

    但既然她执意不肯知难而退，要算计她傅恒府的话，那么来日也勿要怪她这做长辈的做事不留情面了。

    傅恒夫人未再多留。

    她走后，阿碧有些着急。

    “姑娘，您方才那般……那般顶撞傅恒夫人，她若是对您存了成见在，再想要……必然是难上加难的。”

    “你懂什么。”金溶月冷笑着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么？她今日来，便是给我下马威来了，你以为我对她和声悦色，温顺有礼，她便会对我改观吗？”

    有些直觉很奇妙，从方才傅恒夫人踏进堂中的那一刻，即便是笑着的，她却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傅恒夫人对她的不喜。

    她不是不懂得退让，只是若是无意义的退让，即便是做了也是白做。

    “那照此说来，福三爷那边只怕是……”阿碧忧心忡忡。

    嫁进傅恒府，对金溶月而言是最后的出路，也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怕什么，只要他的心意不变，即便是傅恒夫人，也拦不了多久的。”金溶月眼底俱是运筹帷幄的神情。

    所以她才无惧于得罪傅恒夫人。

    只要抓紧该抓紧的东西，便够了。

    ……

    福康安在家中等的心急不已。

    额娘去了金家，他既高兴，又放心不下。

    高兴的是额娘总算愿意试着去对金二小姐改观了。

    放心不下的却是额娘这般贸然，不知可会惹得金二小姐不悦。

    又有些担心若是金家做的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会使额娘心存不满。

    “三爷，您的腿不疼么？快坐下歇着吧。”福英直被福康安来回转的有些头晕。

    福康安却恍若未闻。

    非是他不肯坐，而是实在坐不住。

    “三爷，夫人回来了。”有家丁进来禀道。

    福康安闻言，风一般匆匆赶往了上房。

    “额娘。”

    他急急地跨入堂中，与傅恒夫人行礼罢，按捺不住内心的期待之情，问道：“额娘可见着金二小姐了？”

    刚回来的傅恒夫人也是刚坐下没多久，眼下正吃着茶。

    她未急着回答福康安。

    福康安虽是着急，却也不敢出声催促。

    “既是想见，岂有见不着的道理。”傅恒夫人这才放下茶盏，迟迟出声。

    “那额娘……觉得金二小姐如何？”福康安试探地问，表情很有几分紧张之意。

    “额娘最后问你一句，你可是当真想娶这金二小姐？”傅恒夫人看着儿子，不答反问。

    “自然！”福康安不假思索，为表明决心，又道：“儿子心仪金二小姐多年，此生非她不娶，绝无戏言，请额娘成全。”

    非她不娶，绝无戏言？

    傅恒夫人心里笑道“年轻人还是太天真”。

    但她答应了。

    “平心而论，今日一见，额娘并不认为这位金二小姐如你所说这般出色。但你既执意如此，额娘也不再多劝了。”傅恒夫人看着儿子说道：“额娘答应你。”

    额娘……答应他了！

    额娘答应了！

    福康安喜出望外，原本因紧张而攥起的拳头都在颤抖着，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脑袋里，冲击一阵紧接着一阵，直让他产生了恍若梦中的错觉！

    总而言之，整个人就差没有直接升华了。

    “……”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是朝着傅恒夫人跪了下去。

    “多谢额娘成全！”

    “傻孩子。”傅恒夫人看着他笑了笑。

    确是个傻孩子，但再傻也是自己生的，哪怕哭着也要教他做人。

    “那额娘……打算何时让人上门提亲？”福康安问道。

    “你糊涂了不成。”傅恒夫人道：“此乃婚姻大事，即便是我同意了，可你阿玛尚不知晓，他若是不点头答应，又岂是我能够做主让人上门提亲的？”

    福康安闻言这才晃过神来。

    他方才实在太高兴了，以致于连这些都给忘了……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有得等了？

    此刻又听傅恒夫人讲道：“还有皇上那边儿，你自幼同几位阿哥一般在宫中长大，你的亲事，若没有他的准允，只怕我与你阿玛也不好擅作主张。”

    对，还有这茬儿……

    福康安忍住了没去挠头，看着傅恒夫人道：“额娘既是答应了，可否替金二小姐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傅恒夫人想也不想便摇了头。

    “美言？我又不喜欢她。”

    她可不想违心说假话。

    福康安不禁露出愁眉苦脸的神情来。

    “这……”

    换而言之，他这才过了头一关啊！

    “儿子不怕麻烦，可金家跟海兰察府只怕是……”他请求道：“额娘既是有心成全，何不帮儿子到底？”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应当收回方才的话才对？”

    福康安连忙摇头道：“别别别……额娘！儿子并没有不领您的情的意思……”

    ……

    福康安当日便进了宫去，请求皇上赐婚。

    乾隆听罢他的来意，略有几分意外。

    “你的意思是，你想娶金家的小姐？”掌了灯的养心殿中，亮如白昼。

    “是，请万岁爷成全。”

    福康安垂首立在堆满了奏折的龙案前。

    “你额娘，你阿玛，他们可同意了？”乾隆坐在金漆蟠龙椅上，看着站在下首的福康安。

    “……”福康安顿了顿，方才答道：“阿玛如今远在云南，还未能与之提及此事……额娘已经点头同意了。”

    “你额娘怎么说的？”乾隆饶有兴致地的打量着福康安的表情。

    “额娘说……问一问万岁爷您的意思。”福康安的眼神略有几分闪躲。

    乾隆听罢“唔”了一声。

    察觉到来自上方的目光，福康安略有几分局促。

    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乾隆的声音，却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朕知道了。”

    知道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

    ps：第六更~~~~~~

    先去吃个饭，吃完之后接着写，大家跨年快乐啊，我庆祝跨年的方式很实在，那就是码字_(:3ゝ好像这样就能显得2016年很努力一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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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 风声（月票×450加

﻿    他自幼在乾隆面前长大，说是半个阿哥的身份也不为过，在三皇子过世之后，“三爷”的名号更是落到了他的头上，这些年来，乾隆一直对他宠爱非常，宫里头的差事也尽数拣了好的给他拿来历练。

    他对乾隆亦是敬爱非常，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向来都猜不透乾隆的意思。

    “……万岁爷您是答应了吧？”他厚着脸皮问道。

    乾隆闻言掀了掀眼皮子，道：“朕看你是想来钻朕的空子，好用朕答应了的由头来压你阿玛吧？”

    所以才这么急不可耐地找来了。

    依他看，傅恒夫人的意思与其说是答应了，倒不如说是模棱两可间。

    若再用他的旨意来换得傅恒一个模棱两可，夫妻俩一对儿模棱两可的话，那这事儿其实也就成了。

    福康安被说得面红耳赤。

    “万岁爷误会了……今日来此，为的便是求得万岁爷赐婚，没有钻空子的意思。”他辩解道。

    “此事朕没有什么意见可提。”乾隆还是不肯给准话儿，只是道：“婚姻大事也急不来，待你阿玛回京之后，朕再与他细商此事。”

    所以还是要等阿玛回京？

    他本也不着急，可金家那边的情形却让他不得不急。

    “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吗？”

    见他神情反复，乾隆问道。

    “……恐是阿玛回京之前，她已被别人娶走了。”福康安吞吞吐吐地说道。

    乾隆了然地“哦”了一声，道：“急成这样，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福康安的脸一时更红了。

    “可放眼京城，还有谁家的公子是能与你相比的？”乾隆又问道。

    福康安不好明讲，唯有道：“倒不是……只是听闻她家中近来在为她物色亲事，恐耽搁得久了，会被别人抢了先。”

    乾隆听罢点头。

    福康安若有所期地看着他。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倘若真注定是你富察家的人，谁也抢不走。”乾隆笑着道：“且等着吧，跑不了的。”

    福康安听罢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他不想听这种还听玄乎的大道理，他就想找人帮忙啊。

    只是看来是又找错人了。

    乾隆摆了手，道：“朕还有不少折子要批，晚膳就不留你了。”

    这是要赶人的意思了。

    福康安有几分沮丧地应了声“嗻”，缓缓退行了出去。

    出宫之后，他苦思冥想了一路。

    福英骑马跟在他身后，不止一次提醒他留意前方。

    “去给我传个信儿！”

    来至市井大街前，天色已暗了下来，福康安忽然猛地一勒马，转头对福英吩咐道。

    福英被吓了个够呛。

    “三爷您吩咐……”

    ……

    金家。

    金简听罢尤氏的话，眉头抖了一抖。

    “你方才说什么？”他搁下了手中的笔，转头看向尤氏。

    近来他是能不见尤氏便不见的，即便是见了，听她说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曾用神听过。

    可方才她说什么……傅恒府有意要跟他们结亲？傅恒夫人有意替三公子福康安求娶他金家的二女儿？

    “傅恒夫人今日上午才刚来过，还说是特意来看望月儿的……那时我便觉得奇怪了，不料方才去月儿院中，就听月儿隐晦地提及了此事，据说是那福三公子让人传了信儿过来，大意是傅恒夫人已看中了咱们月儿，只等着傅恒大人回京之后再细商了！”

    尤氏声音压得极低，恐被外面的下人听了去，神情却是欢喜的不能自已。

    纵是抛开傅恒府的家世，单说那福三公子其人，就不知要强去海兰察的五儿子多少倍了！

    金简却未露出任何喜悦的形容，反倒略微皱起了眉。

    “消息可属实吗？”他问道。

    若谈之前，金溶月未入宫选秀之前，傅恒府有意求娶或许还不会令他如此质疑。

    可这一年来月儿身上出的事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香山枫会之事如今还正是被议论的如火如荼的时候。

    难不成这傅恒夫人与常人有异，往前他女儿名声大噪之时不曾留意，如今跌入谷底却还忽然青眼有加了不成？

    尤氏一心只想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他却觉得这根本说不通。

    “若非属实，月儿岂会同我说？这种事情，难道还能作假不成？”尤氏道：“我问了月儿身边儿的丫鬟，只道是这两年来福康安暗地里没少对月儿表过心意，只是月儿不曾回应过罢了，而今大致是觉得月儿处境艰难，这才求了家中同意。”

    这些皆是阿碧在金溶月的授意之下，刻意透露给她的。

    傅恒府究竟能不能嫁得进去尚是未知，傅恒夫人打的什么主意，眼下于金溶月而言亦非紧要，有益的是，只要她稍将音信放出去些，便大致上可以避免嫁入海兰察府的可能了。

    因为傅恒府与海兰察府之间，完全是没有可比性的。

    纵然再不济，也可拖上一段时日。

    “纵是如此，又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金简的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些。

    尤氏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老爷，如今咱们月儿这般境地，傅恒府尚不介意，这难道不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事吗？”

    “你也知月儿是什么境地？”金简道：“即便他们不介意月儿的名声，可……名节呢？”他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即便是傅恒府愿意娶，咱们敢嫁吗？此事若被捅了出来，咱们如何能够压得住傅恒府？”

    名节……

    尤氏一时有些黯然。

    她一时太过于高兴，竟是忘了这个了。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尤氏犹豫着道：“要不然老爷去找贵妃娘娘商议商议？许是娘娘有什么法子也不一定呢？”

    之前她曾听说宫里有位御医擅制一种药丸，服下之后便能让已破身的女子也能如初次一般……

    语毕又怕金简不肯同意一般，补了一句：“月儿若真能嫁入傅恒府，于贵妃娘娘也能有些助益。”

    “这还用你来提醒我吗？”

    金简眉间有着犹豫，“此事非同小可，待我仔细考虑考虑。”又不忘警告尤氏：“如今八字尚无一撇，傅恒夫人也无明言，你先管好了自己的嘴，免得到时落了空，还要累得整个金家跟着丢人现眼。”

    尤氏自是满口应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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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我赌赢了（月票×30加

﻿    大雪中，和珅一人独行。

    他身上仅着了一袭青衫，仿佛还是在咸安宫官学读书时的样子。

    他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往前行。

    但是他看到了冯霁雯。

    她身上披着的深蓝色披风，似是他穿过的那件，极大，极不合身，她顶着风雪一路小跑而来，一面跑一面焦急地环顾四下，似在找什么人。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在唤他。

    原来是在找他。

    和珅脸上不禁浮现笑意。

    “夫人。”

    他站定下来。

    冯霁雯看见了他，飞扑而来，夹带着满身的雪花，就往他怀里撞。

    他伸出手拥住她。

    她却哭了起来。

    “你怎么冒这么大的险？临走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不是说过事事要以安危为先吗？”。她责备着他，语气中却饱含苦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不安与担忧。

    “是我食言了。”他道：“我没有听从夫人的交待，让夫人担心了。”

    “你何故非要如此？”

    “不得已为之，情势所迫，无两全之策，唯有冒险一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在有夫人求来的平安符保佑，竟让我侥幸赌赢了。”

    “事事皆用赌，人生短短几十载，难道你想做亡命的赌徒不成？”她还在埋怨。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将头埋进她颈间带着淡淡幽兰香的柔软青丝间，“若能重来，哪怕是这一次，我也不愿再赌了。”

    “……为何？”

    “我很怕离开夫人。”

    往前他固然惜命，可向来有自己的衡量在，若行有风险之事，只要机率可观，带来的后果可观，他便会毫无犹豫的冒险——正如她方才所言，如同一位赌徒。

    可现在，哪怕有九成把握，一成危险，他却也都不愿再去亲自尝试了。

    有些事情未必是少了他便办不成。

    说他自私也好，软弱也罢，甚至开始变得畏手畏脚，儿女情长，不足以成大事。

    可若因所谓‘大事’，而让她终日担忧不安，他宁可伴她一生平庸。

    “那你何时回来？”她自他怀中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注满了泪水。

    何时回来……

    “我……”

    他刚要开口，却眼睁睁地见她忽然在眼前消失不见。

    他茫顾四周，方知自己身处梦中。

    “夫人……”

    “夫人……”

    和琳与半夏听得和珅一句句的呼唤，心情不由跟着复杂起来。

    此处是云南行辕。

    五日前，和珅被送到了此处养伤。

    他身上的毒已解，只是自从服下浸毒草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却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

    譬如眼下。

    “和大人想必是又梦见和太太了。”半夏叹道。

    屋内烧着火盆，屋外却大雪簌簌。

    这是云南近三年以来的头一场雪。

    ……

    十日后进了腊月，京城也下了一场大雪。

    此时香山枫叶已要落尽，雁栖湖湖面也结了一层湖蓝色的冰，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很快便覆了一层柳絮般的白。

    城内下有屋舍商铺，上到朱门宫殿，皆也都披上了清一色的银装。

    金家门前的雪被清扫得十分干净。

    门外两侧停满了马车轿辇。

    下人们穿着素衣腰间系麻，府门外更是挂了一道道白。

    金家大公子金亦风去世了。

    挨了这么多年，到底没能挨过这场寒冬。

    停着棺的灵堂内哭声一片，尤氏双手扒着棺沿，由两名丫鬟扶着，几乎要哭得昏厥过去。

    她亲生两子两女，虽是最为偏爱最小的女儿金溶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四个孩子她皆是一手带大，是视作了心头肉一般。

    哪怕金禹风这些年来患病在床，可她仍未能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

    金溶月与今早回来的长姐正往火盆里投着纸钱。

    其出嫁多年的长姐金溶丹垂泪不止，金溶月脸上却无太多表情。

    还有一名庶出年仅十岁的女孩子想是得了姨娘的授意，也在不停地抽泣哭喊着。

    而哭得最无法自抑的却还要数汪黎珠。

    她自昨日金亦风断气之后，便一直哭到现在，眼睛早肿的如桃核一般。

    金亦禹无声立在一侧，紧紧地望着棺棂，眼眶亦是微红。

    金亦风生前没有好友，前来凭吊之人多是金简的同僚。

    如今临近年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金简得到了复用，虽只是内阁理事，落了个四品的官儿，但众人也看得出来，皇上的气已经消了。

    只要安心做事，别再触怒圣上，必然用不了多久便可官复原职。

    是以此时金简正在偏厅中招待一应同僚。

    “姑娘，福三爷也来了。”

    哭声极杂的灵堂中，阿碧轻声与金溶月提醒道。

    金溶月抬起头来。

    恰见穿着靛蓝锦缎箭袖袍，外披了一件素黑色披风的福康安刚来至灵堂外，还未来得及跨过门槛，只在看着她。

    福康安眼中含着无法言表的心疼。

    二人无声对视良久，福康安方才踏进灵堂中凭吊，上了香。

    此时，金溶月借口身体不适，带着阿碧离开了灵堂。

    福康安见状连忙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鲜少有人的金府后花园。

    雪还在下，阿碧为金溶月撑着伞，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行着。

    福康安步子大，很快便追了上来。

    “金二小姐……”

    他有些紧张地出声。

    金溶月这才顿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福三公子。”她脸色素白，看起来有几分疲惫。

    “我……”思及二人现如今微妙的关系，福康安的心跳一时加快，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金二小姐节哀。”

    金溶月“嗯”了一声，便淡淡地垂下了眼睛。

    福康安见状急着想要说些什么。

    母亲虽是表面答应接纳了金二小姐，也不拘着他，但终究男女有别，若非是金家大公子病逝，他今日根本找不到藉口来见她。

    可极不容易见上一面，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他可真是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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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可以适量地选择把手里的月票投给别的文^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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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 和珅之功（月票×60加

﻿    他急得恨不能抓耳挠腮之时，金溶月却主动开了口。

    “这些时日来，福三公子为了我，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她看着福康安，眼神相较于以往的清冷，竟多了一份情意。

    这种眼神让福康安的心跳更是失控。

    他几乎要结巴起来：“算不上……算不上吃苦。”

    又唯恐金溶月自责一般，忙又道：“真正吃苦的人是金二小姐，我为金二小姐所做之事，皆是心甘情愿。”

    原本想哪怕是得不到回报也无憾，可此刻见她隐有些感动的模样，却才知道送出去的心意能够得到对方回应，原来是如此令人亢奋的事情。

    值了！

    福康安忽然生出了莫大的勇气，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只等着阿玛回来，我便会上门提亲，我……必不会辜负你。”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有机会可以对心上人说出这样的誓言来。

    金溶月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福康安越发感到振奋。

    至此，得了她的正面回应与肯定，多日来萦绕在心头的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立即烟消云散了。

    福康安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兴奋过。

    出了金家的大门，他一路纵马疾驰，眼底的笑意溢满了整张英气的脸庞。

    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忘形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忘形了……

    他险些撞上了迎面疾驰而来的一辆马车。

    “吁！吁——”

    对方车夫赶忙勒紧手中缰绳。

    也亏得福康安神智虽有些问题，应变力却还在线，及时控制住了飞速前行的马匹。

    可双方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在京城大街之上纵马，还胆敢如此横冲直撞，真是鲁莽之极！”对方车夫黑着一张脸训斥道。

    福康安直被他训的愣了一瞬。

    他在京城纵马非一日两日，也曾因鲁莽而撞伤过他人，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得跟他赔不是，生怕惊扰惹怒了他。

    他虽非不讲道理之人，亦不喜这种刻意逢迎的做派，可敢这么凶神恶煞地同他叫板的，他无疑还是头一回遇到。

    “雪天本就看不清楚，你赶车不也是横冲直撞吗？”福康安吃软不吃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是哪个府上的？”

    对方车夫却冷笑了一声。

    还待再开口，却听得一道极威严的男人声音自马车中传了出来。

    “勿要耽搁，赶路。”

    车夫恭谨地应了声“是”，当即不再与福康安多作计较，赶了车离去。

    后面跟过来的福英便吃了一脸的雪沫子。

    福康安皱眉望着飞快驶去的马车，眼中有着疑惑的神情。

    方才自马车里传出来的那道气场威严的声音，他仿佛曾在哪里听过。

    ……

    翌日，忠勇公擅自回京的消息震惊了朝野。

    放着云南的仗不打，怎么忽然跑回京城来了？

    早朝之上，乾隆严饬了程渊。

    将命在外，未受皇上准许私自回京，本就是重罪。

    如此情形之下，程渊却称自己是回京请罪来了——

    请罪？

    难道云南那边出乱子了不成？

    文武百官心下想法各异。

    程渊却道是十余日前打了胜仗，攻下了缅人一座城池。

    “这本该是捷报，何来请罪一说？”临近年关，边境传来捷报，是难得的好事，乾隆脸色稍有松缓，语气却仍旧威厉。

    他太了解程渊了。

    此人过于正直。

    为人臣子正直是好事，可若过了头，反倒让人头疼。

    乾隆觉得他甚至有可能当着众朝臣的面，言明八阿哥被缅人俘虏，他难辞其咎，故特来请罪。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成为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被臣子活活给气死在早朝上的皇帝。

    “此次开战之初，因臣部署失误，一直无法开战，虚耗钱粮。又因不曾及时勘察附近一带的瘴气毒虫之害，未曾上表朝廷备下药材，以致于大军中近四成士兵受瘴气毒虫所害，损失惨重……故请皇上治微臣失察之罪！”

    “这……”

    众臣子听罢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什么鬼？

    这算是什么罪责？

    打了胜仗，本该邀功才是，尽挑这些本可闭口不提的过失做什么？

    更何况非是别人检举，而是亲自回京请罪……这自揭其短的做法未免也太让人凌乱了。

    该不是这忠勇公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吧？

    乾隆心底一松，自知程渊这些请罪之言不过只是藉口，他真正觉得自己有罪的地方，恐不在此。

    “此事个中真假详细，朕自会命人详查，待查明之后，自会与你此次私自回京之过一并处置——”乾隆暂将此事按下，继而看着程渊问道：“朕方才听你说大军攻下了腊城，此战是谁的部署？”

    “回皇上，是和珅。”

    程渊一字一顿地答道。

    和珅？！

    此言一出，可谓震惊朝野上下。

    和珅一介文官，此番不是领命押运粮草去了吗？

    又听得程渊言明和珅还亲自带了兵冲锋陷阵，以至于如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众人更觉不可置信。

    可程渊的话，没有人怀疑。

    若非是和珅当真有功，单凭着有八阿哥与几位将军坐镇，他如何也不可能将这头功揽到自己身上来。

    退朝之后，乾隆立即宣了程渊去御书房问话。

    御书房内，一君一臣，再无其他人在。

    “云南情形如何？”乾隆注视着程渊，问道：“你此番贸然回京，又所为何事？”

    早朝上的说辞，不过是半真半假。

    程渊将实情一一道出。

    乾隆听罢震惊莫名。

    腊城确实被攻下了。

    八阿哥也被平安救了出来。

    “和珅亲自前往缅甸皇宫救出的永璇？”

    “臣所言皆为实情，此乃八阿哥呈上的奏折，还请皇上过目。”程渊将贴身收放的折子递上。

    乾隆看罢，脸色一阵变幻。

    永璇于奏折中请罪，谈及自己被俘之事，以及被和珅拼死救回的经过。

    “此番和珅确是立了大功了。难怪方才在朝上，你将一应功劳尽数都推到了他的头上。”乾隆将折子合起，语气复杂地说道：“他此番力挽狂澜，其功劳堪比攻下了十座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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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九更，再有一更，在2016年末凑够十全十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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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 用情（月票×90加

﻿    和珅临行前，他并未多言，只一句：务必保全大清颜面。

    他也知这是一件极难办的差事。

    皇子被俘，敌军便占据了上风，若要言和，必然要做出让步。

    可放弃皇子，亦是不可能之事。

    如此两难间，已形成了看似不可破的困局。

    不料和珅竟铤而走险，行了釜底抽薪之举——

    据说为防止走漏风声，就连程渊傅恒及阿桂等人都瞒的死死的，全靠着一人之力让缅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

    本以为读书出身之人，谨慎周全乃是天性，如此一来，难免少了一份不可或缺的果敢，可未曾想到，他到底还是再一次低估和珅其人了。

    竟是将这桩棘手之极的差事办得出乎意料的好。

    “此次他伤好回京，朕必会厚赏于他。”至于不能明赏的那一份，那折成暗赏。

    “皇上圣明。”

    “说罢了和珅，再谈谈你吧。”云南传来捷报，八阿哥又平安脱险，缅人再无了依仗，乾隆心情已是大好，他看着程渊，语气稍霁：“八阿哥被俘你与傅恒阿桂几人固然有过，但朕也非赏罚不分之人，你三人功过相抵，朕暗下便不予追究了。”

    他最擅长的便是捉摸人心，赏罚分明。

    如今他还想趁着打胜仗的热乎劲儿一举拿下缅甸，更是不可能于此时处置将领。

    程渊知他心思想法，然思及自己此番回京的主要目的，他还是没有犹疑地撩袍跪了下来。

    “微臣此次回京，一是为请罪。”他语气坚韧地道：“二则是恳请皇上下令撤兵！”

    乾隆闻言蓄着一字胡的唇边笑意当即凝住。

    “你是武将，大胜之初，竟主张撤兵？”

    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微微一眯，已有威压之气朝着程渊压迫而来。

    ……

    “太太，太太！老太爷回来了！”

    小茶从外面小跑着回的棠院，进得堂中便匆匆禀道。

    冯霁雯正被冯舒志缠着下棋，二人都是半吊子水平，冯舒志却兴致勃勃。

    忽然进来的小茶聒聒噪噪，惹得他抬起头来皱了皱眉。

    秦嫫见状也低声斥道：“成日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这丫头真是罚也罚不出记性来。

    “回来便回来了。”冯霁雯笑着说道：“可是喊我过去了？”

    “是啊太太！”小茶急急地道：“……可奴婢方才回来的路上听说，忠勇公回京来了！还带来了云南那边的捷报——”

    她刚说到“捷报”二字，便被冯霁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

    “云南有捷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是！打了胜仗，据说还是大爷的功劳……”原本急得不行的小茶，说到此处反而卡住了。

    冯霁雯脸上有来不及掩饰的喜悦。

    她喜的不是和珅立了功，而是既有捷报传来，想必八阿哥被俘的难题已经被顺利解决了。

    如此一来，他肩上的差事卸下，想必不日便可归京了。

    却不料小茶迟迟地又补了一句：“可是据说大爷在战场上负了伤，至今还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啪嗒！”

    冯霁雯听罢，手中的棋子砸到了棋盘之上。

    她终于得知了自己连日来的不安究竟源自于何处。

    原来竟是和珅出事了……

    她豁然起身，急急地离了棠院，要去见冯英廉。

    小仙与小茶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追得上她的脚步。

    望着冯霁雯的背影，手中拿着裘衣的小仙心中五味杂陈。

    大爷出事，太太若有担忧还好解释，只能称得上‘用心’二字，可慌张至如此地步，难道还算不上是用情吗？

    ……

    程渊回京，缅甸打了胜仗，以及和珅立功的消息迅速地在京城传开了。

    只是程渊回京请罪，其自述之罪令人觉得极蹊跷。

    而和珅参与部署战事，又亲自上阵以致重伤，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正在书房中作画的金溶月听罢阿碧打听来得消息，眼神阴郁地在纸上重重划过一道墨痕。

    和珅竟然又立功了！

    而想到分明什么都没做，便能坐享其成的冯霁雯，当真是由不得她不恨。

    “姑娘莫要动气，现如今京城四下皆在传……和珅受伤至今未能转醒，只怕是难以活着回京了。”阿碧在一旁低声说道。

    金溶月神情阴冷地一笑。

    “最好如此——”

    但有些事情，她怕是要提早动手了。

    ……

    次日一早，冯霁雯独自带着丫鬟前往了忠勇公府，拜访程渊。

    “将军在外书房练字，让奴才请和太太直接过去。”

    “有劳。”

    昨日雪已停了，却仍不见好天色，天地间阴沉一片，不觉让人产生压抑之感。

    冯霁雯跟着仆人来到了外书房中。

    “程世伯。”

    冯霁雯站定，带着两个丫鬟朝着书案后的程渊行礼。

    程渊正挥笔写着什么，冯霁雯定睛瞧了瞧，却见是岳飞的《满江红》。

    “坐吧。”

    程渊搁下笔，对冯霁雯道。

    “今日前来，可是要问致斋之事？”二人相继落座之后，程渊开口问道。

    冯霁雯点头。

    “外面说法纷纭，侄媳想听程世伯说明实情。不知他……可有大碍吗？”

    “此事我未对他人提及，但确实不应瞒你。”程渊微微叹了口气，道：“致斋受了重伤是真，可在云南养伤却是个幌子——他自受伤之后一直昏迷至今，不知何时方能醒来。”

    不知何时方能醒来？

    冯霁雯脸色一白：“程世伯此言何意？”

    哪里有人受伤会昏迷这么久的

    程渊便将当时为救和珅性命，不得已之下令其服下了浸毒草的经过与她明说了。

    本以为冯霁雯听罢会难以接受，却不料她的反应竟是松了口气一般。

    “如此便好。”

    她紧紧吊了一整夜的心，豁然就放了下来。

    “只要能平安无事，纵是昏睡上数年，亦是幸事。”她说道。

    程渊有着一瞬的怔忪。

    实则这也是他的想法，只是未曾想到这位侄媳最为在意之处却是同他一致——那便是致斋的安危。而至于这数年间会被耽搁的所谓名与利，皆是不值一提的。

    “那可安排好何时回京了？”冯霁雯问道。

    “因致斋身上尚有伤势未愈，故而暂时不宜长途跋涉，是以还未确定下来。”

    冯霁雯点头。

    她还待再问些什么，余光中却瞥见书案后那一面墙上，悬着一幅已发了黄的画。

    本是不经意间一眼，可也正是这一眼，便吸引去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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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十更！

    刚才看了书评区，大家竟然都在担心我的身体，感觉心里好暖，但我会注意哒，也就任性月底两天了，明天好好休息，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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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 疑云

﻿    画上画着的是一副美人侧坐于窗棂前，垂眸做女红的景象。

    虽从画纸上来看，显已有了许多念头，但其上之人，却仍是栩栩如生。

    冯霁雯有着一瞬间的怔然。

    她隐隐觉得这画上的人……似曾相识。

    可乍然间，又记不起是曾在何处见过。

    如此忍不住在记忆中翻来覆去地找，一时间竟是渐渐出了神。

    “太太，太太？”

    小仙低声唤了她两声。

    冯霁雯陡然回过神来。

    见程渊在看着她，显是方才说了什么话，她不禁颇为郝然道：“方才被这幅画引起了注意，一时未能听得清世伯的话……还请世伯见谅。”

    程渊并无怪责之意，道：“无妨，只是希斋有话捎回，要你在京中勿要过于挂心。”

    冯霁雯点了点头。

    此时却见程渊也转头看向了书案后悬的那一幅画。

    冯霁雯因心中有疑，尚且未能解开，见状便顺势问了一句：“不知世伯这幅画上之人是真是假？”

    若是真人，她必是在何处见过。

    “这幅画乃是我三十多年前，亲手所画。”程渊的语气稍改往日的严正之气，夹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冯霁雯听罢一愣。

    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别说是她了，纵是原本的冯霁雯，都还未有出生。

    难道说觉得这画上之人似曾相识，是她的错觉吗？

    “画上之人，乃是我的发妻。”

    此时，又听程渊语气幽远地说道。

    冯霁雯一时更是意外。

    原来如此。

    久闻这位忠勇公痴情一世，发妻早故却至今未娶。

    见他望着画卷出神，一双睿智英气的眼中盛满了令人看不仔细的情绪，冯霁雯一时也未再多言打破。

    直到程渊自回忆中抽回神来。

    二人又说了些有关和珅之事，冯霁雯心中再无了要问的事情，便也未再多做打搅，起身请了辞。

    程渊也起身，将她送至书房外。

    跨过书房门槛，即要离去之时，冯霁雯却鬼使神差般地又回过了头去，朝着那幅画深深地看了一眼。

    她如今不宜远视，虽只隔着*步之远，但已瞧不清画上之人的眉眼容貌，可正因如此，眼中便只剩下了佳人身上那股尤为独特的气质——

    淡漠却端庄，矜贵却不失清冷……

    竟是与……

    与太妃有着*成的相似！

    如此一想，方才近距离所见画上之人低垂着眉眼的模样，便再度现在了眼前。

    冯霁雯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着一刻的打结。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的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

    因这画上之人……竟是像极了太妃年轻时的模样！

    她虽不知太妃年轻之时是何模样，但太妃驻颜有术，改变的似乎只有现如今因先皇过世而不得不尽量寡淡的穿着，以及在岁月中累积沉淀下来的沉稳之气。

    而画上之人隐约还有些少女时的灵动模样。

    所以她方才一眼瞧去，只觉得熟悉，却如何也记不起这熟悉感是由何而来……

    可程世伯已故之妻，怎会与太妃相似这般地步？

    如此风华绝代的容貌，有一人本已属世间罕见，且还有此般独特、旁人学也学不来的气质做派……这天下岂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直到坐进马车里，冯霁雯仍久久无法回神。

    她忽然又记起太妃曾与她谎称‘不认得青争其人’时的情形。

    脑海中似有一张极错综复杂的大网，网住了她的思绪。

    “太太，太太……”

    小仙轻轻晃了晃冯霁雯的手臂。

    冯霁雯看向她。

    “到家了太太。”

    到了？

    冯霁雯有些迟缓地点头。

    小仙扶着她下了马车，不由问道：“太太还在担心大爷吗？奴婢瞧您，都走了一路的神了。”

    冯霁雯听罢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她确实是担心和珅的，但她这一路……心思却是被旁的事情给完全勾住了。

    她一直在想，傅恒夫人口中的青争，与祖父口中祖母生前曾称之为太妃闺名的青争，甚至还有程世伯书房里的那幅画像，与太妃之间……是否都有着什么关连？

    太妃身上的秘密，似乎太多了。

    冯霁雯初回到英廉府上，便听仆人道，刘全过来了。

    自和珅离京，她搬回英廉府暂住之后，和宅里的一应事务皆是刘全在打理，加之冯霁雯常有吩咐，故而他往来于两处之间，是隔三差五便有的事情。

    但此时过来，冯霁雯猜想，应是与听闻了和珅之事有关。

    果不其然，刘全朝着她刚行了礼，便提起了此事。

    和珅与和琳兄弟二人多年来相依为命，一直陪伴左右跟着两个主子吃尽了苦头的刘全，与两个主子之间，自非普通的主仆之情可比。

    “我刚从程世伯府上回来。”冯霁雯屏退了其他下人，方才将和珅如今大致的情形与刘全说了。

    刘全听罢险些要垂泪。

    “大爷……真是吃苦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也不敢在冯霁雯面前表露太多情绪。

    “至少性命是无碍的。”冯霁雯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刘全，尽量拿平缓的语气说道：“除了性命之外，其余皆为次要，且等一等，便也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太太说得在理。”刘全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

    “你回头让人给二爷送封信过去，交待他些事情。”冯霁雯未多言其它，说起了正事。

    “太太请吩咐。”

    “先与二爷说，家中之事无需他挂念，是以不必急着回京。另外，大爷在云南那边的起居与用药，皆让他多留份儿心，万不能让外人经手。”她道：“一来是防缅人的细作使计报|复，二来也可防一防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

    身处官场，不比其他，现如今和珅昏迷不醒，正是容易被小人钻空子的时候，小心谨慎些总归没错。

    刘全暗忖了句太太看得开归看得开，可该有的细致却是半点也不少。

    应下后，另又听冯霁雯交待了一句：若是丁先生与钱先生问起，便与他们道大爷无碍，伤好之后便可归京，要他们只管放心。

    刘全便又应下，见冯霁雯没了别的吩咐，这才去了。

    ……

    另一边，傅恒夫人也想着见程渊一面。

    她着人喊来了福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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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又闻况太妃

﻿    “额娘让我去请……忠勇公？”

    近来春风得意，心情大好的福康安，此刻的脸色有几分古怪。

    “你阿玛在云南那边的情形，虽有你大哥的来信，可总也不大详尽，加之还有云南战况，这些是你大哥所了解不到的。”傅恒夫人讲道：“我有心想要亲自问一问忠勇公，你带着福英去请一趟罢。”

    纵有诰命在身，可她到底是妇道人家，加之忠勇公府上也没个女主子，她若贸然前去拜访，反倒有些不妥。

    “……”福康安听罢却仍有些犹豫。

    傅恒夫人见状不由皱了眉。

    “可是近来对你管得太松了些？竟连这点事儿，也懒得去跑了？”她若有所指地说道。

    福康安道了句“冤枉”，这才说明了如此为难的缘由所在。

    原是他那日险些冲撞到的马车主人｜无｜错｜他事后得知了不是旁人，而恰是刚回京的忠勇公程渊。

    想到当时自己的态度，还大言不惭地让那车夫报上家门，他不免有些心虚。

    “你这孩子，当真是嚣张无状地惯了。”傅恒夫人责备了一句，后道：“恰巧借着今日一并登门给忠勇公赔个不是去。”

    “可我……”福康安神色复杂。

    他想说的是，对这位忠勇公，他有些惧得慌。

    但他平生没怕过几个人，是以是绝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傅恒夫人一眼瞧破了他的心思，嗤地一声笑了说道：“瞧你这出息，难道还怕此行有去无回，程将军还能将你绑了治罪不成？”

    福康安闻言腾地一下脸色变得烧红。

    傅恒夫人也不多再取笑他，只又道：“且去吧，忠勇公非是那等爱计较之人。”

    福康安听罢也不好再言其它，唯有硬着头皮去了。

    好在正如额娘所言那般，这位程将军并未为难他。

    听罢他所言，程渊不过一句淡淡的“无妨”带过，又道了句‘家奴也有些无状’，此事就算是揭过了。

    福康安颇感意外之余，遂又意识到了自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外，也才真正明白了阿玛口中常夸赞着的忠勇公，是怎样的脾性。

    福康安骑马在前带路，与忠勇公府的马车一路不紧不慢地来至了傅恒府中。

    福康安将人带至了前厅，便吩咐的丫鬟去请了傅恒夫人前来。

    “程将军。”傅恒夫人面带笑意地行了一礼。

    程渊也起身与她拱手作礼，脸色一如既往地有些严肃，张口却是道：“久不见夫人了。”

    “将军请坐。”

    福康安后也跟着坐了下来。

    傅恒夫人与程渊问起了傅恒的近况。

    程渊不是个擅于隐瞒撒谎之人，也不大懂得委婉为何物，于是将所知有关傅恒病情的大致实情皆与傅恒夫人说了。

    傅恒夫人听罢良久未言，眼眶渐渐地有些忍不住泛红。

    福康安也沉默着，深皱的眉头中一派浓浓的揪心之色。

    大哥的来信中，不曾提到过阿玛的病况竟是严重至此。

    “六爷这般性情，劝其回京是绝行不通的。而云南如今这般景况，此仗若真要打下去，远不知几时方能休止。”程渊道。

    傅恒夫人听罢更觉心底酸涩难耐：“……在六爷眼中，家国之担，远比性命来得还要重要百倍，是决不可抛的。”

    她亦无法阻止他，可若是能重来的话，她宁可他不去打这些仗，不去立这些功，庸庸碌碌一些才好。

    “故而此番我私自回京，实则是有意劝皇上撤兵休战。”程渊于此时说道。

    傅恒夫人与福康安听罢皆是一惊。

    退兵休战……

    “这是……阿玛的意思吗？”。福康安问。

    程渊摇头。

    “此战虽是皇上暗下有所授意，可当初替皇上开口，于朝堂之上出面主站之人却是六爷。”程渊道：“故而他是不宜主和的。”

    末了道：“这是我与阿桂细商之后的决定。”

    傅恒夫人忙问：“那皇上何意?”

    “皇上未有明言斥责，但仍极为不悦。”程渊道：“皇上向来顾及颜面，但此番好歹是攻下了缅人城池，于朝廷而下，已是一个极大的台阶了……故而我想，我执意相求到底，皇上兴许会有所动摇。”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傅恒夫人，哪怕就连福康安也知晓其中的不易。

    且不论皇上向来最忌讳的便是忤逆二字，单说程渊比于傅恒，身份更贴合武将二字，傅恒不宜讲和，难道他作为云南封疆大吏便适合提出与缅甸休战吗？

    他一片赤忱之心，却得不来任何好处，甚至会因此招来皇上的不满与猜疑。

    所以，他这根本是代傅恒受了这天子威怒。

    傅恒夫人是如何明晓事理之人，不禁动容道：“将军这份志量与情义，我与六爷绝不会忘。”

    不管能否休战，都不能忘。

    福康安亦觉心底升起了一股仰慕钦佩之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大义’二字有了极清晰的理解。

    程渊却不愿承这份情：“夫人言重了，我此番劝皇上退兵，更多的出于为云南百姓考虑，此战眼下不宜再打下去，应于将来再看情形施为。”

    傅恒夫人知他性情，亦不再多说，只将这份恩义记在了心底。

    因方才谈起傅恒之事，一时有些失态，此时冷静下来，便拿帕子揩了揩微湿的眼角。

    程渊的眼神却微微变了变。

    “夫人这帕子？”

    他忽然颇为冒昧地问。

    福康安在一旁不由意外一怔。

    傅恒夫人则在触及自己手中攥着的帕子之后，没有半分意外程渊为何会有此一问。

    因为这帕子上绣着的乃是双面绣。

    她解释道：“这是和珅家的太太所赠。”

    懂得双面绣的人少之又少，起初她从冯霁雯手中见到，其意外也不亚于程渊，当时……也是立即就想到了故人的。

    “倒不知现如今还有人懂得这般手艺。”程渊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神情却仍有些恍惚。

    “可不是。”傅恒夫人淡淡笑道：“但真正懂得的却不在少数呢，只是不外露罢了，冯丫头这手艺，便是自静云庵里的那位况太妃处学来的。”

    她有意将话题扯得远了些，是不愿程渊再在往事上多做回忆。

    程渊听罢表情却略有些异样。

    静云庵里的况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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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因为昨天请假了，所以今天第二更就不算月票加更啦，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436又闻况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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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 来得刚好

﻿    他离京已要近一年之久，但记性还算好的。

    这位况太妃，他尚且有着不浅的印象。

    只因那本与他意义极重的棋谱，之前不知怎地竟辗转到了这位太妃娘娘的手中，而他之前通过冯霁雯欲寻回此棋谱，遭到其拒绝之后，他试着亲自前往静云庵，却未能见得着况太妃其人。

    但自那次后，这位太妃娘娘不知怎地，竟忽然让冯霁雯将棋谱送到了他手中。

    冯霁雯当时为了免除麻烦，让刘全跟程渊取了一百两银子，算作是‘买棋谱’的钱。

    此事方才算是了了。

    只是程渊当时有心要与况太妃道谢，故而临行之前，又去了静云庵一趟。

    但也未能见到况太妃。

    自此后，回了云南，棋谱虽贴身收放，但此事便被逐渐淡忘了。

    直到此时忽听得傅恒夫人再度提到况太妃，方才又想起了曾被压在心底的疑惑。

    他至今也不明白起初一意坚持不肯让出棋谱的况太妃，是因何而忽然改变的主意。

    若是说报酬，一百两银子显然只是个幌子罢了。而若说是因他的诚意而动摇，可她根本不曾见过他，更别提是听他道出那些说服之言了。

    “不知夫人可认得这位太妃娘娘？”程渊问道。

    傅恒夫人知他口中所谓的‘认得’，指的是往日可有来往。

    他真正想问的怕是这位太妃娘娘可是发妻的旧识。

    傅恒夫人摇了头。

    “往前尚在闺中之时，也未曾听说过京城的闺秀中有这么一位不俗的。而这些年来，对这位太妃娘娘也多只是耳闻罢了，并不曾真正见过。”

    程渊听罢心下微有些黯然。

    既是如此，便又是他多想了罢？

    程渊未有多留，又坐了片刻之后，便开口请辞而去。

    傅恒夫人吩咐了福康安亲自送程渊出的门。

    福康安将人送上马车，回到前厅之后，头一句话却是与傅恒夫人问道：“额娘与程将军乃是旧识？”

    方才他隐约听出了些什么来。

    傅恒夫人不置可否地一笑。

    “方才我听额娘与程将军所言，似乎已相识多年了。”

    “我与程将军倒算不上如何相熟，不过是因同程将军已故的发妻为手帕之交，闺中时的好友，故而才与程将军有了些交集罢了。”

    “怎之前从未听额娘提起过？”福康安有些意外。

    傅恒夫人未多说，只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自椅上起了身，在几名丫鬟的陪同之下离开了前厅。

    ……

    三日之后。

    今日天色好极，昨晚便得了冯英廉准允的冯霁雯带着小仙小茶一早出了门，出城上香。

    “太太，都说这法华寺的签可灵验了，太太不如也去求一支吧？”冯霁雯在前殿上罢香之后，小茶在一旁说道。

    她话音刚落，便被小仙暗中掐了一把胳膊。

    小茶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小声问道：“小仙姐姐，你掐我做什么呀？”

    小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那边冯霁雯听罢小茶的话，因见签壶便在面前，抱着一试的想法，便去求了一支。

    “太太，是什么签？”小茶凑上去问道。

    小仙也上了前来。

    她与小茶不同，是跟着冯霁雯学着认了些简单的字的，故而此刻一眼便瞧出了冯霁雯手中的签是什么签。

    “下下签。”冯霁雯轻声念道。

    下……

    小茶立即噤声了。

    见冯霁雯连去解签的兴致都没有，便离了前殿，小茶的脸色一阵古怪。

    她这才算是明白了小仙方才为什么要掐她了……

    她可真是多嘴啊！

    小茶暗暗也掐了一把自己，一脸自责地跟在冯霁雯身后离开了法华寺。

    离了法华寺之后，冯霁雯未有回城，而是去往了静云庵。

    上完香之后去看况太妃，是昨晚便安排好的行程。

    只是这一路，冯霁雯坐在马车里都未有说过话，看着像是在走神。

    小茶犹犹豫豫，到底忍不住开口讲道：“太太，奴婢方才……是哄您呢，那法华寺里的签，也不见得有多灵验……”

    小仙闻言又直想叹气。

    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性子，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冯霁雯听了只道：“不过是一支签罢了，求便求了。”

    若真有什么祸事的话，即便不求这签，该来的也总会来的。

    “是啊，太太不必放在心上。”小仙笑着转开了话题说道：“太妃娘娘不知太太今日过来，待会儿瞧见了太太，指不定又要道太太来蹭吃蹭喝了——”

    太妃嘴硬心软的惯了，冯霁雯回回过来，她明面上瞧着都是一副不大欢迎的模样，还常道冯霁雯嫁了人还四处晃悠，蹭吃蹭喝，有失体统。

    冯霁雯听罢也笑着道：“咱们今日可不是两手空空，乃是备了礼来的，又非白吃白喝，还怕应对不了她吗？”。

    见她尚有心思玩笑，小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主仆三人来至静云庵时，头顶的太阳升至中天，恰要到午时。

    玉嬷嬷将冯霁雯请去了内院堂中。

    外客来了多是在外堂接待，因冯霁雯与她人有别，故而即便没有太妃的授意，玉嬷嬷也是将人请入内院。

    此处本是太妃日常起居歇息之地，冯霁雯里外间皆瞧了，也没能见着太妃的人，便与正倒茶的玉嬷嬷问道：“怎不见太妃？”

    “太妃正在后禅房抄经，太太先坐着歇一歇罢。”玉嬷嬷道。

    太妃抄经念经时都不喜人打搅，冯霁雯是知道的，便点了头，又与玉嬷嬷道暂不必去传话告知太妃她来了，只管等着太妃抄完经回来。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午时已过。

    见她回来，冯霁雯自椅上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亲近地挽了况太妃一只胳膊。

    “太妃。”

    在冯霁雯日积月累的厚颜攻势之下，况太妃早已不去阻止她这些表达亲近的小动作，只是看了她一眼道：“你今日来得刚好。”

    来得刚好？

    冯霁雯不解地看着她。

    太妃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只是不知是否因抄经抄久了的缘故，眉眼间略有两分淡淡的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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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一更，二更大家可以明早看。(未完待续。)

    437来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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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 私会（月票×120加

﻿    “刚巧您今日备下了什么好吃的吗？”冯霁雯有意玩笑着问道。

    况太妃坐了下来之后，适才道：“后日我要入宫，暂住一段时日。正要让人传话给你，好叫你暂时不必过来了。”

    冯霁雯听罢脸上的笑意即是一凝。

    对宫中，尤其是宫中对太妃的态度，她不安已久。

    “您入宫做什么？”她连坐下都顾不得去坐，便忙地问道。

    且还要暂住一段时日？

    “太后凤体违和，久经调养亦不见好转，寿康宫里昨日有宫女来传了话，道是太后有意召我入宫侍疾。”太妃语气平淡地说道。

    “入宫侍疾？”冯霁雯疑道：“宫中那么多嫔妃在，纵是需有人侍疾，又哪里能落到您头上来？”

    难不成这些年来，太后娘娘就不曾生过病吗？

    怎之前都未见召太妃入宫暂住过。

    “太后的意思，哪里能由你在这里妄加揣测。”况太妃语气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冯霁雯一句。

    冯霁雯亦知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妙，但上一次太妃险些在她眼前丧命之事，她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满身冷汗。

    她有些着急地道：“那您就不能称故推拒了吗？”

    “休得胡言。”

    况太妃清冷的美目中含着制止之意，是在警告冯霁雯勿要再说出出格之言来。

    冯霁雯攥了攥手指，眉心紧紧拢成了一团。

    得见她如此模样，太妃心下亦非没有触动，心知她如此皆因忧心自己的安危，便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思绪，道：“眼下年关已近，后|宫里几个得用的妃嫔包括嘉贵妃在内，一应事务哪里能脱得开手？若是随意找个说不上话儿的过去，倒还不如不找了。此番我入宫，明面上是道侍疾，却也不过是陪在太后身边说一说话罢了，又非是做什么脏活累活去了，有什么可推拒的？”

    她自也知道冯霁雯不是在担心她是做什么‘脏活累活’去了。

    但有些话，不可明说。

    冯霁雯听罢微微抿了抿唇角，望着她好一阵儿，问道：“您没骗我？”

    况太妃不以为意地抿了口茶。

    冯霁雯见状又着急地道：“您可不能骗我。”

    “骗你？我恐累着了自己的嘴。”况太妃脸色平淡。

    冯霁雯略微放心了些，在她身边的落座下来，却忽然道：“那我今晚不回去了，留下来陪一陪您。”

    “我无需你来陪。”

    “那我也要留下来……”冯霁雯有些闷闷地说道。

    她有些恨自己无力。

    明知太后召太妃入宫定非侍疾那样简单，但太妃不愿细说，她根本无从得知。

    只能凭着她的言语来揣测她是否会有危险。

    可太妃嘴上说着不会骗她，难道就果真不会有危险吗？

    或因和珅在云南遇险的缘故，再有今日在法华寺求来的那一支下下签，如今得知太妃即将要入宫，她总觉得十分不安。

    强行留了下来的冯霁雯陪了况太妃抄了一下午的经书。

    天色将暗之际，玉嬷嬷去了厨房吩咐晚饭，冯霁雯跟况太妃坐在內间中，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小茶吩咐道：“去将马车里的匣子取过来——”

    小茶应下，很快就抱着匣子回来了。

    冯霁雯接过放在腿上，打开了来。

    “太妃，您看这是什么？”

    况太妃瞧了一眼，只见里头是一张张叠放整齐、颜色各异的油纸。

    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喜欢的无聊玩意儿。

    她懒得搭理冯霁雯。

    冯霁雯却兴致勃勃地道：“太妃，咱们来折河灯吧？然后去庵后的半月潭放河灯祈福，您看可好？”

    “我没这个功夫。”太妃实力冷漠。

    “您这会儿不是闲着呢吗？”冯霁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道：“那我来折，咱们一道儿去放，总行了吧？”

    况太妃本想道“也不好”，但余光中瞥见冯霁雯一副热衷的模样，却在心底失笑了一声。

    福气与好运这种东西，哪里是能靠放几盏河灯便能求得来的？

    但思及冯霁雯近来之事，遂也不去较真太多了。

    见她未再言语，显是默认了，冯霁雯笑着唤来了小仙一同折河灯。

    ……

    天地间，昏黄的余晖正一点点散去。

    雁栖湖畔，为了生计冒寒打渔的渔夫们正划舟靠岸。

    一艘画舫也逐渐停泊在了湖边的浅水处。

    画舫内，福康安望着相邻而坐的金溶月，难掩内心的欣喜之情。

    昨日金溶月传信于他，约他来雁栖湖煮酒泛舟。

    对于金溶月的亲事归向，金简虽未有表明态度，仍在模棱两可间，但近日来对金溶月的约束却逐渐放宽了几分。

    福康安不知这些，只知这半日与心上人的相处，令他恍若身处梦境之中。

    虽知此时天色已晚，但也迟迟舍不得要提醒询问是否该回城了。

    画舫内已掌了灯，跪坐在一旁的阿碧又替他倒了杯酒。

    福康安恐吃醉酒失态，推拒了道：“还要骑马回城，不宜多饮了。”

    金溶月闻言便吩咐道：“将酒撤了罢，煮一壶茶送进来。”

    阿碧应了声“是”，遂退了出去。

    煮酒煮茶用的炉子放在了船尾，福英正等在那里，见阿碧提了酒壶出来，忙低声问道：“我家爷可说了何时回城吗？”

    阿碧一面拿茶勺去取茶叶，一面头也不抬地道：“福三爷没说。”

    福英有些心急。

    虽说夫人如今也不反对三爷见金二小姐了，可这般私会，时辰也实在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就有些不像话了吧？

    他有心想要进去问一问，可又恐自家爷怪罪，遂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等。

    “今日约福三公子来此，可觉得我唐突冒昧了？”烧着暖烘烘的火盆，焚着香的船舱内，金溶月忽与福康安问道。

    福康安连忙摇头。

    他实则早便想与她见上一面，好好地说一说话了，只是怕她觉得不便，故而一直未敢提。

    “金二小姐言重了，何来唐突冒昧一说。”他吞吐地道：“我……”

    他话还未及说完，忽察觉到金溶月缓缓地倚在了他的左肩上。

    ps：大家晚安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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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 心乱

﻿    福康安从面上神色到身体各处，一时皆是僵住。

    他脑中有着一刻的空白。

    “福三公子可是真心待我？”耳畔卷带着丝丝热气的低声询问传入福康安耳中，似带着说不出的不确定，却又饱含期待，令人不禁就生出怜惜之意来。

    福康安甚至有种不切实际之感。

    这几年来对她心存无限情意之人分明是他，眼下怎成了她来询问他是否真心待她？

    立场由主动转变为被动，心意亦被他人珍视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飘然了。

    他拿极笃定，恨不能将所有的心意都说给她听的语气讲道：“我福康安对天发誓，若对金二小姐的心意有半分虚假，甘受——”

    他话未说完，却忽觉有温温凉凉的柔软触感掩在了他的唇上。

    她似乎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女儿香气。

    有一瞬，福康安直觉得有一股酥麻感从嘴唇传达到头顶，再迅速地贯穿到脚底。

    “不必发誓，你既说了，我便信你。”

    福康安不由偏过了头去看她。

    烛光微晃的船舱内，她倚在自己肩膀处，上挑的桃花眼中似比湖光还要潋滟上几分，眼尾眉梢都隽着无限情思，令他只一眼，几乎便要陷进去。

    她掩在他唇上的手指轻轻移开，却是覆上了他英气而轮廓感分明的脸庞。

    她的指尖似带着电一般，所触之处，皆酥麻一片，他甚至耗费了极大的定力，才控制住想要战栗的冲动。

    四目相接，他更觉天地间再无了其它，眼里心中独她一人。

    他似此时方才真正有了醉意一般，恍恍惚惚，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亦薄饮了几杯，两腮泛起红霞来，素日里清冷无比的一张面孔，此刻竟是娇艳欲滴。

    福康安不自觉地动了动喉结。

    金溶月的手指恰巧就落在了他的脖颈间。

    “金二小姐……”他一时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微醺起来。

    “喊我月儿吧？”金溶月看着他，语气柔的恍若是四月里的春风，直撩到了人心坎儿里。

    “月……”福康安神情有几分恍惚地唤道：“月儿……”

    他话音刚落，便觉唇上忽地一软，似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眼前是她近在咫尺、闭起的双目，和轻动的羽睫。

    她在他唇上辗转探索着，动作带着无限的撩拨之意。

    福康安的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心跳紊乱到了极致。

    她的双手已攀上了他的肩，使得二人更加贴近。

    唇上的力道也逐渐地在加重，似忘情一般。

    福康安开始下意识地回应着她，唇舌呼吸相接，缠绵到了情动之处，不自觉地伸出双臂将她揽入了怀中。

    金溶月得见此状，不着痕迹地缓缓将他推至了身后船舱的隐囊之上。

    他靠在船壁之上，她则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前。

    软香在怀夹带着酒香令福康安逐渐失去了理智。

    金溶月腰侧的衣带不知何时滑落，她似循循善诱一般，握着他的手缓缓下移，使他探入了衣内。

    滑腻的肌肤触感自掌心之下传来，未曾做好准备的福康安手下动作一顿，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赫然现出了几分清醒之意来。

    金溶月还在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唇，再到下巴，而后滑落至脖颈间。

    福康安微微战栗之余，却是浑身一个激灵，陡然一把推开了她！

    全然没有防备的金溶月陡然撞到了身后的茶桌之上。

    她皱眉发出一声痛哼来，脸上尚且是来不及散去的红晕。

    “你……”

    她看着福康安，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的神色。

    福康安已豁然站起了身来。

    他近乎是惊慌失措地道了句“抱歉”。

    而后便疾步离开了船舱。

    “三爷。”

    见得自家爷出来，蹲在船头与船夫闲唠的福英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昏暗中，福康安脸上神情莫辨，脚下却如同生了风一般，也不使唤船夫将船再靠岸些，而是不管不顾地踏入了浅水中，就这么踩着过脚踝的冰凉湖水大步上了岸。

    福英惊愕不已，忙地也跟了上去。

    待他跟上去之后，福康安已上了马。

    他连马头也顾不得去调转，便驱马快速地离开了此地。

    “三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福英一面去牵自己的马，一面急声喊道。

    福康安骑马离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回城的路。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他乱极了！

    “驾!”

    福康安一路上几乎是横冲直撞，好在是在城郊外，加之此时天色已晚，倒未伤及到行人。

    却苦了骑术远不如他的福英，山路难行，又连盏照明的马灯都没有，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被福康安远远地甩开了，只能凭借着马蹄声继续往前追赶着。

    ……

    弯月升过枝头，时至隆冬，山间少了虫叫，却偶有晚归的鸟鸣划过半月潭。

    几盏明亮的风灯点亮了四周。

    冯霁雯带着两个丫鬟取了火折子出来，在潭水边正点着河灯的灯芯。

    直将十来盏河灯尽数点亮了，冯霁雯方才对在一旁带着玉嬷嬷“冷眼旁观”的况太妃道：“太妃，都备妥了，快来放灯祈愿吧——”

    况太妃脸上写满了拒绝。

    “我无愿要祈，你放吧。”

    虽说多年来吃斋礼佛，可她却向来不信这些。

    即便这世间真有神灵在，可人活在世，牵绊太多，连自己都理不清，又哪里敢寄托于神灵来破解？

    信奉二字归根结底，不过只是寻求一份寄托的结果罢了。

    “您当真不放几盏吗”冯霁雯又转回头来看着她问道。

    况太妃不咸不淡地道：“你且都替和珅放了去吧。”

    “……”冯霁雯微微撇了撇嘴。

    怎么就是给他的了？

    纵是有，也不全是……

    她默默地转回了头，接过小仙递来的河灯，蹲在潭边微微踮着左脚脚尖，倾身将一盏盏河灯平稳地放入水中，轻轻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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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 咫尺（月票×150加

﻿    九盏河灯皆折成了莲花的样式，大小相同颜色却各异，散发着点点萤光，漂泊在水面之上，顺着水波缓缓朝着不同的方向浮去。

    冯霁雯闭上双眼，双掌合十，无声祈祷着。

    灯火摇曳下，潭水的清辉映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显得格外安静。

    况太妃望着这一幕，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玉儿，随我走一走吧。”

    她将目光自冯霁雯身上收回，轻声说道。

    提着灯笼的玉嬷嬷轻声应了句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行着。

    “太太，您都祈了些什么愿啊？”小茶嘻笑着问道：“是保佑大爷早日平安回京吗?”

    冯霁雯瞥了她一眼，刚要说些什么，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进耳中。

    “嗒嗒嗒嗒嗒……”

    四下原本静谧之极，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显得尤为突兀，且不过转瞬间，这迅速靠近的马蹄声就已来至了她们眼前！

    此处为潭边小路，一侧是半月潭，一侧是未经开荒的高高灌木丛，对方来势汹汹，蹲在潭边的冯霁雯几人闪躲显是来不及的，唯有让小茶忙拔高了声音喊道：“前头有人！骑马的慢着些！”

    说话间又高高扬起手中的风灯，生怕对方眼睛不好使一般。

    注意力根本不在脚下的对方确实未看到前方有人。

    但小茶的声音令他隐约回过了神来，陡然间，这才瞧见前方有光亮，又环顾四周，惊觉是潭边小路，当机立断放缓了马速，一面勒紧了手中缰绳，便要将马往灌木丛中带。

    小茶与小仙已扶着冯霁雯站起了身。

    借着手中的风灯去瞧，只见那一人一骑在灌木丛中硬生生地横穿了好一阵距离，方才稳下。

    对方翻身下了马来。

    “也不瞧瞧，这路能是骑马的地儿吗？”。回想起方才的惊险，小茶恼道：“又连盏灯都不提，万一冲撞到了我家太太，你担得起吗？”。

    她护主心切，倒显出了几分盛气凌人的架势来。

    对方牵着马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神情亦不好看。

    “……”

    只是冯霁雯与其四目相对，却是彼此惊愕住了。

    小茶也错愕地张开了嘴巴。

    这不是……那倒霉的福三爷吗？

    “冯……”冯霁雯三字到了嘴边，福康安又生生咽了回去，然想到之前香山枫会之事，仍是没什么好口气，皱眉问道：“天都黑了，你还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若真遇上了什么歹人，有她受的。

    冯霁雯听他语气中竟有质问之意，不免抽了抽眼角，“许你来，便不许我来了？”

    合着这京城内外的地皮，全归他管不成？

    “……”福康安眉头皱得更深了几许，却莫名地道了句：“我出城泛舟来了，可不是瞎晃。”

    泛舟……？

    冯霁雯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这么冷的天儿，出来泛舟……有病吧？

    但人艰不拆，她也无意与福康安多言，道了个“哦”字，便带着两个丫鬟转身朝太妃与玉嬷嬷所在的方向去了。

    她如此态度，换作往常福康安必然不悦，可眼下瞧着冯霁雯在昏暗中朦朦胧胧的背影，他却莫名滋生出了一种极难言的情绪来。

    欲言又止，却根本不知能说些什么。

    直到眼睁睁看着冯霁雯与况太妃相携提灯离去，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当中，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的福康安方才上马离去。

    这次他放缓了马速，再没了方才的满心冲撞。

    “方才那是傅恒府上的三公子？”

    回静云庵的路上，况太妃随口与冯霁雯问道。

    冯霁雯点头。

    “若不是他，当初我也不会挨您那一顿鸡毛掸子……”她忽然有些感慨地道。

    跳进护城河中，挨了况太妃一顿鸡毛掸子的人虽不是她，但若非是有着这些前因在，她只怕现如今也不可能是冯霁雯了。

    况太妃听罢了道：“怪只怪你空有一张厚脸皮，却不知脑子为何物。”

    冯霁雯未去辩解，只笑着挽了她的胳膊与她并肩行着。

    半月潭就在静云庵后，一行人绕行回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但行至一半之时，却毫无预兆地又遇到了一名骑马之人迎面而来。

    这与方才福康安出现的方向恰巧相反，故而显然又是另外一个人。

    冯霁雯见状不由地想：怎么北京城现如今很流行夜骑吗？

    夜色中，对方是驱马缓行着，一袭黑袍浸在昏暗中，看不清年纪样貌。

    冯霁雯却察觉到身侧况太妃的脚步微微一滞。

    紧接着，便略侧了身过去。

    冯霁雯只当她是要让路，可又不禁疑惑，此处不比方才在半月潭边，道路宽阔并不拥挤，对方坐在马上又行的极慢，哪里有刻意避让的需要？

    而就是她犯怔的间隙，骑马之人已来至了她们面前。

    冯霁雯并未去打量对方。

    对方却认出了她来。

    “侄媳？”

    因光线并不明朗，故而对方有几分不确定的询问。

    冯霁雯不宜夜视，却是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来。

    她颇感意外，忙矮下身子行了一礼。

    “程世伯。”

    况太妃在一旁依旧身形端正，唯独眉眼间微微一颤。

    “如此时辰，怎未回城？”程渊出声问道。

    “今晚歇宿在静云庵内，明日再行回城。”冯霁雯答罢，见他独自一人，便也问道：“世伯何故这么晚出城？”

    程渊未有立即答她的话。

    而是在听完方才她那一句“歇宿在静云庵内”之后，便若有所查地看向了她身侧。

    这时他才发现，冯霁雯身边陪着的除了丫鬟之外，还另有她人。

    且看是一位仆妇打扮模样的嬷嬷站在侧前方，阻挡去了侧身而立之人。

    虽全然看不清样貌乃至身形，但照此猜想，必就是那静云庵的主人况太妃无疑了。

    “饭后出来醒酒，不觉间便离城远了。”

    程渊迟迟答了冯霁雯一句，于此时下了马来。

    “敢问可是况太妃娘娘？”

    他望向况太妃的方向，出言问道，语气带着为人臣子该有的恭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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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 骗我到几时

﻿    况太妃未有出声，只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视着漆黑的夜色，虽看不清脸色，但所散发出的气场亦是一如既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程渊微微一愣。

    冯霁雯见状，适时地出声打破安静，与况太妃道：“太妃，这位便是忠勇公程将军。”

    如此也等同是代况太妃回答了程渊方才的问题。

    此时，玉嬷嬷方才朝着程渊微微行了一礼，半垂着眼，道：“见过忠勇公。”

    程渊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眼神却一直凝在况太妃左右，竟有些不可自控的冒昧。

    他……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实则他今晚出城，本也未曾想着要往此处来，可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静云庵附近。

    大抵是……他实在太过于想要了解妻子生前之事了。

    他想亲自确认居住在这静云庵内的况太妃是否为妻子旧识。

    若是，他想知道妻子病重临走前，都曾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又可曾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亦或是……可曾怨恨过他。

    大抵是怨恨过的吧。

    他一去数年，连书信都不曾带回，换作任何人，只怕都要怨恨的。

    若不然，又何以会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给他留下。

    她生性清烈，又如此决绝，必然是想让他抱憾终身，以解心头之恨吧！

    抱憾终身是他所无法逃脱的，但他仍怕她曾说过哪些怨愤之言。

    可最怕的却又是……她不曾怨过他。

    想到此处，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的人，竟陡然生出了些退缩之意。

    玉嬷嬷已于此时又与程渊行了一礼，道：“告辞。”

    时辰已晚，此处又是在静云庵附近，玉嬷嬷不做停留的告辞，程渊只当是在避嫌。

    他脑中思绪混乱，一时只下意识地侧过了身子让行。

    况太妃有些迟缓地迈了一步，这才微微转回了脸来。

    出于守礼，程渊自是并未有去细致打量。

    可当几人带着丫鬟走了数步之后，一行人刚与程渊擦肩而过，他却陡然转过了身去，直直地看向了况太妃的背影——

    “不知太妃娘娘可识得秦云之？”

    秦云之？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向况太妃。

    因二人并肩而行的缘故，借着丫鬟手中提着的灯，她将况太妃瞬变的脸色尽收于眼底。

    她还是第一次在太妃脸上看到如此慌张的神情。

    虽只一瞬，顷刻间便掩去了，可她敢确信绝非是自己眼花看错。

    “奴婢伺候在太妃身侧大半辈子，皆未曾听太妃提起过忠勇公口中之人，想必是不相识的。”玉嬷嬷语气听似镇定地道：“太妃在静云庵清修数十年，从不与外人接触，还请忠勇公就此止步吧。”

    她语毕，况太妃方才又提了脚步。

    可程渊似听不出玉嬷嬷话语中的警示之意一般，固执地又追上前数步，此番再开口发问，声音中竟是略有些无法掩饰的颤抖。

    “既是如此，太妃娘娘何以不肯亲口承认不识秦云之其人？”

    “请忠勇公留意言辞——”玉嬷嬷眉头皱得死死的。

    况太妃脚下微微一滞之后，却未有继续停顿。

    冯霁雯跟在她身侧，满腹疑云。

    秦云之是何人？

    她似听傅恒夫人提起过，她那位闺名唤作‘青争’的闺中好友，亦是姓秦。

    难不成这秦云之便是青争？

    但秦云之与太妃究竟是何关系？

    她何以在听得程世伯发问之时，会露出那样慌张的表情来？

    还有她之前撒的谎……

    以及程世伯书房中悬着的旧日画像……

    身后程渊的声音仍带着与其性情全然不符的波动：“还请太妃娘娘开口答微臣一句，若娘娘亲口承认当真与秦云之素不相识的话，微臣立即告辞！”

    此时的冯霁雯方才听出他坚持追问的缘由所在。

    与其说是求证，但已从玉嬷嬷口中得知结果的程世伯，分明是在迫太妃亲自开口——

    程世伯为人向来严正守礼，缄默少言，眼下何故会如此失态？

    且太妃从头到尾竟也是真的不曾与程世伯开口说过哪怕半句一字。

    一个百般逼着对方开口。

    一个百般不愿开口。

    这是……何故？

    诸多疑问在冯霁雯脑中搅成一团，可混乱间，已有答案在试图破土而出。

    冯霁雯下意识地顿足，回过头去看向程渊。

    夜风四起，灯影摇曳，昏暗中，程渊眼中神情汹涌难以言表，甚至就连那高大而略显消瘦的身形在地上投出的身影都在跟着颤抖着。

    几乎只是一眼，冯霁雯便自他的眼神之中读到了答案。

    这种眼神，做不得假，骗不了人。

    难道……！

    她豁然转过头去望向已带着玉嬷嬷走出十余步远的况太妃。

    “秦云之，三十多年了……你为何瞒我？又要骗我到几时！”

    程渊忽然出声，冲着况太妃的背影质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沧桑，似有着道不尽的沉淀往事。

    况太妃脚下重重一顿，身形显得极为僵硬起来。

    “将军认错人了！”玉嬷嬷重声道。

    程渊仍在死死地盯着况太妃的背影。

    “我一生不听人脚步声，却独独记得你的……即便再有三十年，我亦不会认错。”他脚下似有千斤重，上前短短数步间，一双冷毅的双眼中，竟已有泪光闪动。

    “……”站在二人之间，冯霁雯一时怔在当场。

    果真是程世伯认错人了吗？

    况太妃终于开口。

    她仍未回头，语气则一如既往的冷清平淡。

    “我非将军口中之人，还望将军自重。”

    程渊闻罢脚下如同是被灌了铅一般，一双坚硬的铁拳紧紧攥起。

    这声音……这声音三十多年来他耳边不曾间断，可却仅仅只能存在于午夜梦回间！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临死之前，竟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可却是如此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澎湃到了极致，已顾不得去追究其它的心情，只知看着她步步远去的背影，再也不能控制地要追上前去。

    哪怕不能问个清楚，至少……至少他要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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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 愁疑

﻿    “程世伯——”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之后，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しxs520

    程渊沧桑却通红的眼眶中带着急切。

    “世伯请留步。”冯霁雯劝道：“我知世伯许是有话要问，但太妃若无意与您相谈，您即便是追了上去又能如何？今日时辰已晚，静云庵亦不比别处，您若不想因此事而给太妃与您招来祸事的话，还请留步吧。”

    她似乎是知道了当初宫中给太妃赐毒酒的因由所在。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杯毒酒，恰是在太妃托她从中将棋谱转交给程世伯之后，程世伯离京不久之后的事情……

    暂且不论当年之事如何，只不愿太妃出事这一条，眼下无疑是她最大的顾及。

    程渊哪怕此时再如何难以平复内心的种种激烈情绪，可却也听得出冯霁雯语气中的提醒之意。

    他似此刻方才抽身回到现实当中，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如今他与她之间是有着怎样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他是云南提督，忠勇公程渊。

    而她却是先皇嫔妃。

    这么多年来的自责与遗憾，顷刻间全成了被她隐瞒的谎言。

    整整三十多年啊！

    她换了身份，瞒了他三十多年！

    这三十多年来，难道她就不曾想过他日日都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吗？

    他知她做事向来难听进别人的意见，又非拖泥带水之人，甚至果断的不似女子，可他却未想过，她竟能待他如此狠绝。

    此时此刻，真相赫然摆在他面前，三十多年来的煎熬，由不得他不去怨她恨她。

    可即便如此，他在听到冯霁雯所言之后，所思及的却尽数皆是她的安危。

    大抵是因他再如何怨怪她，却也做不到如她一般心狠！

    他站在原处不语，只拿泪光灼灼的一双眼睛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地隐入了夜色当中，直到全然消失。

    方才的种种激动与澎湃，皆在她身影消失之时一同而去了。

    他仿佛是如被抽干了心力一般，竟是有着失魂落魄之感。

    声音也都随之变得低而恍惚起来。

    他道：“今次我且离去，可若她还是不肯见我的话，我必登门。”

    虽是黯然，却满含不肯退让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也要见她。

    ……

    这一夜，冯霁雯同况太妃睡在了一处。

    往日即便是借宿，她也是歇在后院单独留给她的禅房里。

    况太妃起初自是百般嫌弃，不肯答应，可也耐不过洗漱干净的冯霁雯执意要往被窝里钻的厚颜无耻。

    “您就连睡着的时候都这么端庄啊。”

    冯霁雯躺在况太妃身侧，望着她平躺而睡，双手交叠放于腹部上方的模样，不由地道。

    “早便与你说过了，礼仪二字该是刻进骨子里，时刻都不可松懈的。”况太妃阖着双眼，淡声说道。

    “那您进宫之前……家中也管得这样严吗？”冯霁雯轻声问道。

    “我自幼便怕在人前失礼，即便无人管制，事事也要做到最好。”况太妃说罢还不忘向冯霁雯捅刀：“你当我与你一样，须得有人提着鸡毛掸子才肯好生去学规矩吗？”

    冯霁雯听罢不禁默然。

    这一点她确实是比不了的。

    但是，“我不想和您比。”她侧着身子抱住况太妃一只手臂，也闭上了双眼，有些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就愿意您提着鸡毛掸子，冷声冷语地教我规矩。您的规矩太多，我怕是一辈子也学不完，可我愿意学，您也不能教到半路儿便不带我了。”

    况太妃闻言却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躺在她身侧的冯霁雯，眉眼间还是一派小姑娘的模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小姑娘对她的担忧与依赖。

    但纵然如此，这个小姑娘却一句也未问及她今晚之事，体贴的令人窝心。

    “睡吧。”她难得地轻声说道，语气竟像极了一位慈母。

    冯霁雯似安心不少，低低地应了一声，放心地睡去。

    而这一夜，况太妃不曾再合眼。

    次日早，冯霁雯醒来之后，身侧已不见了况太妃，再去看窗外，才刚是天色青灰相接的时辰，尚且未完全放亮。

    她连忙唤来了小仙进来。

    “太太您醒了。”

    冯霁雯的声音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太妃呢？她几时起的身？”

    “太妃是半个时辰前起的。”小仙答道：“这会儿正在佛堂里抄经呢。”

    “又去抄经了？”冯霁雯边松了口气，边坐起了身来。

    小仙伺候了她穿衣洗漱。

    待将发髻挽好，要去佛堂寻况太妃之时，却见她回来了。

    况太妃仍穿着颜色素净的旗装，哪怕是经历了昨晚之事，可从描过螺子黛的眉，再到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皆还是如往日一般精致。

    玉嬷嬷着人摆了早饭，冯霁雯与太妃对坐而食。

    太妃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直待饭后漱罢口，移步至了內间，方才开了口说话。

    却是交待给了冯霁雯一件差事。

    ……

    哪怕想到太妃明日要进宫便觉不安，可冯霁雯仍是用罢早饭便离开了静云庵。

    回城之后，她先是回了英廉府。

    冯英廉近来有些不经意的愁状，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但见孙女回来，还是喜笑颜开地让厨房备午饭。

    却听孙女道：“我日前曾去拜访过程世伯，想来大爷在云南，没少得他的照应，两家又是世交，此番他回京，我有意道谢，却碍于身份有些不便，不知可否借祖父之面，设宴请他过府？”

    冯英廉听罢想了想，便点了头。

    和珅在云南的情况，她已听冯霁雯说罢了，程渊对和珅的照料，这亦是不必说的。而既然孙女开了口，于情于理，他这做岳父的也该表一表谢意才是。

    再者，他亦有些不可明言的疑问急需求证，本想不到该问何人，可经孙女这般提醒，却陡然记起了程渊此人来。

    据闻程渊与和珅的阿玛，乃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想法落定之后，冯英廉便亲自写了请柬，命下人送去了。

    ps：第二更~按照国际惯例，昨天请假，二更就不作月票加更，大家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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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 我要见她

﻿    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程渊便带着随从，与英廉府那被派去送请柬的下人一道过来了。

    冯英廉本以为客人至少也要到晌午方能登门，约是一刻钟前听刘全前来传话，道是隶属和珅管辖的崇文门税关衙门里出了些岔子，虽非大事，但因孙女婿如今不在京中，想钻空子的人数不胜数，恐旁人经手会处理不当，故而便亲去查看情况了。

    恰逢正主不在家，府上的仆人在将收到请柬之后片刻耽搁也无、便赶至英廉府的程渊请入前厅看茶之后，唯有找到了冯霁雯跟前，告知是忠勇公到了。

    刚到棠院的冯舒志见冯霁雯收拾妥当后要去前厅见客，便要同往。

    他对程渊本了解无多，只是有些隐隐约约的不明觉厉，可这些日子与永蕃永萼一处时，总听他们大谈程渊的英雄事迹，心中便无可避免地也生出了些敬畏向往之意。

    不料却被冯霁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你去作何？”冯霁雯看了他一眼，出言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不是说靳先生今日下午还要检查功课么？莫要去凑什么热闹了，好生呆在此处练字罢。”

    “……”冯舒志拉着一张脸，张口欲反驳自己非是喜好凑热闹之人，却见冯霁雯脚下片刻停留也无，已带着小仙离了正堂而去。

    身着深棕色暗纹对襟长褂的程渊正一人独坐于厅内，闻得脚步声响，即是站起了身来。

    “程世伯。”

    冯霁雯踏入厅内，微微垂首朝着程渊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程渊远远做了个虚扶的手势，望着冯霁雯的目色中略有几分不同往日的异色。

    他料得到此番冯英廉忽然请他过府，多半是冯霁雯的授意使然，故而才会匆匆赶来。

    冯霁雯屏退了多余的下人，身边只留了知情的小仙。

    “她可愿见我了？”

    程渊张口便如此问，语气无太多起伏，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复杂。

    冯霁雯未答，微微顿了顿片刻之后，道：“太妃让侄媳传话给世伯——当年之事确是她薄情，有愧于世伯在先，但时过境迁，三十余年过去，还请世伯早日放下心中执念，将她忘了。”

    程渊听罢身形微僵，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早日放下心中执念，将她忘了？

    她说得倒是轻松。

    她也知是足足有三十余年了吗？

    程渊握紧了拳，压下心底不住翻涌着的诸多情绪，兀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坦白来讲，昨晚初见她时，除却无法言状的震惊与狂喜之外，其余皆为得见她冷漠态度之后的怨忿。

    可一夜未眠之下，他反复思及良多，却终究是怨不起来了。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所以由冯霁雯所传入他耳中的这些‘搪塞之言’，虽听罢直观上仍令人心寒，可他却不信。

    而他忘与不忘，也不是由她说了算的。

    “我要见她。”程渊直截了当地道。

    因不忍，冯霁雯有几分迟疑地道：“太妃说了……她与程世伯之间已无话可说，是以不必再见了。”

    这是况太妃的原话，她了解程渊正如程渊了解她一般，心知他必然不会轻易罢休，故而才事先与冯霁雯交待下了这般决绝之言。

    “她既知是自己薄情在先，欺瞒了我三十余年，至少也该亲自与我赔个不是才能说得过去。”程渊未言其它，只如是道。

    他是一定要见她的。

    冯霁雯听出他言语间不容置喙的坚持，唯有道：“太妃今日刚被召入宫中为太后侍疾，尚且不知何时能够出宫，世伯倘若真要见太妃的话，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她非是当事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使出了这招‘缓兵之计’来。

    “无妨，我等着便是。”程渊毫无更改心思之意：“若她迟迟出不了宫，我自也有办法与她相见。”

    “……”冯霁雯面色微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知此事由不得她过多插手，但见程渊如此态度，心中仍不免想着得尽快找个机会进宫一趟，好让太妃知晓程渊态度如何，以免他日倘若程渊真寻到了宫里去，再令太妃无法应对。

    与冯霁雯说完此事之后，因心绪杂乱，程渊本已无意再在英廉府多呆，然而今日是赴宴来了，没有就此离去的道理，只得待冯英廉自税关衙门回来之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对了一番客套之言，待宴罢，又吃了盏茶，适才开口请辞。

    不料冯英廉开了口挽留。

    只道是有些公务要向他请教，却未言明是什么公务。

    程渊心下疑惑。

    他常年不在京中，又属封疆武将，与冯英廉这个内务府大臣，在公务之上能有什么交集？

    直至二人来至外书房内，程渊方才开口发问。

    “不知英廉大人是有何事要与程某谈？”

    程渊做事说话向来干脆，冯英廉本也不是拖沓之人，但他今日要向程渊询问之事……却是无法敞开天窗说亮话的。

    “公务确是胡诌之言，不过是想寻个藉口多留忠勇公些时辰，扯些闲谈罢了。”冯英廉一面笑言道，一面示意程渊先行落座。

    许是打仗出身的缘故，又因在外任待得久了，程渊着实不喜京中文官这些弯弯道道，加之眼下满腹心事，若非是看着和珅与英廉府的这层关系在，眼瞧着冯英廉言语间这般‘婉转’，只怕是坐不住的。

    冯英廉确是一副闲谈的姿态，自京城往事谈及昔日同僚，让人迟迟听不出正题为何。

    “早前曾听致斋提起过，其早故的父亲常保大人同忠勇公乃是至交好友。”冯英廉似不经意间提起，心下略存试探之意。

    “确然。”提起昔日故人好友，程渊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平生不爱与人深交，能称得上知交之人，也唯有常保一人了。

    “曾隐约听闻常保大人当年是在福建任上因病早故，却不知是什么病症？”冯英廉似随口问起。

    程渊闻言这才觉出异常，抬起了头来看向冯英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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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 请柬

﻿    着下人将程渊送走之后，冯英廉独自一人在书房中又待了许久，不知是在忙些什么，直至天色渐暮，方才自书房中行出。

    当夜，避人耳目地差了一名亲随前来，单独吩咐下了一件差事——

    ……

    翌日，冯霁雯收着了一封请柬。

    “金家夫人的生辰？”

    棠院正堂中，小茶吃惊地道：“金家夫人过生辰，请太太作何？该不会又是那金二小姐要使什么幺蛾子来害太太吧！”

    秦嫫闻言皱眉瞥了她一眼。

    小茶见状有些讪讪地瘪了瘪嘴，却仍是不大放心地低声咕哝道：“太太同金家向来没什么交往的，忽然来请，怎么瞧都透着股不对劲……”

    “奴婢也觉着有些不对。”小仙亦在一旁轻声说道：“金家……不是才刚办罢一场丧事吗？”

    换作平常人，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哪里还能有这么好的兴致来操办什么生辰？

    冯霁雯听罢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换作平常人怕是没这份心思来操办生辰的，可金家并非是寻常人家。

    尤其是近来听闻金简刚被复用，眼下正是重新笼络人脉的时候，既有着一个操办生辰的名目，自然是要物尽其用的。

    至于她也得了请柬，也并不让人如何意外。

    和珅离京前，金家一直未对金溶月做出如何处置，本算是欠了她一个交待的。

    而嘉贵妃那边，想必是没少因为此事给金家施压。

    故而金夫人此次生辰请她过府参宴，应是多多少少有着缓和隔阂的意思在，即便没有这个用意，至少也是因和珅如今官拜一品，金家夫人广宴诸位夫人太太，只单独落了个她，显得不大好看。

    而非是小茶小仙两个丫头所担忧的那般——只因金溶月即便想再对她使什么幺蛾子，该担心的人也不是她，而该是金简才是。

    自打从金溶月同她杠上了之后，金家一门是没少遭她牵连。

    “太太可打算前去？”见冯霁雯只思未语，秦嫫未多置词，而是适时地出声询问。

    “到时再说罢。”冯霁雯将手中请柬搁下，神情淡淡地说道。

    见她不甚放在心上的模样，秦嫫反而放心了几许。

    太太如此，必然已是考量罢，并未觉得此事有什么可搁在心上的了。

    如此便过了三日，请柬上书着的日期就到了跟前。

    冯霁雯是揣着一副可去可不去的态度，确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一早听小仙提起，随口就应了句：“不去了，待晚宴前让人去传句话，便道我近日身体不适，不宜前往。”

    原因无它，只因是这两日又冷了些，昨日还落了场雨，一夜之间，院子低洼里的积水都结上了麻花儿冻，天色也阴测测地不肯放晴，向来惧冷的她便不大乐意出这趟无甚必要的门了。

    小仙一面替冯霁雯梳发，一面应了下来。

    用罢早饭，冯霁雯亦未离开棠院，只在烧着地龙的內间里看书。

    一页书还未翻过，就听说冯舒志过来了。

    他今日裹得极厚，厚棉袍子外罩着风毛小坎肩儿，外面还披了一件夹棉的披风，头顶上的缎面儿瓜皮帽也是镶了灰鼠毛儿的，虽如此，初进来时，还是夹着一身的寒气，小脸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青。

    窝在榻中的冯霁雯一面交待了丫鬟将火盆端到他跟前让他烤手，一面问道：“这个时辰你不去上课，来我这儿作何？”

    冯舒志在鼓凳着躬着身子烤火，头也不抬地道：“靳先生被刘家公子请去了，让我自个儿温书，今日就不上课了。”

    冯霁雯听了脸色一奇。

    “靳先生往刘家去了？”她印证道。

    “起初也道不肯去，可依我看，他这回是专程等着刘家人来请的。”冯舒志面无表情地吐槽道：“若真不肯去，同往常一样不见便是了，可今日却没让人拦着刘公子往书堂来，还说了那样一番看似拒绝却又留给别人继续劝说的话，分明是欲拒还迎嘛。”

    冯霁雯听罢眼前赫然就浮现出了一幅靳先生存心让人来哄的傲娇画面……

    自香山枫会后，刘家没少来人请过靳先生，可无例外地均被靳先生拒了，是丝毫不肯买这个账。

    冯霁雯也曾劝过他，要想为刘亭之洗脱污名的话，若无刘家相助，必是极难的，不如静心下来谈一谈。

    只是这老先生非但不肯听，还摆出一副要炸毛的架势。

    如今虽不知怎地就忽然想通了，但想通了便是好事。

    冯霁雯未有多做置词，只是问起了冯舒志近来的功课。

    一上午便就被姐弟二人这么耗了过去。

    因冯英廉不在家中，冯舒志干脆就连午饭也一并赖在了棠院与冯霁雯同用。

    饭后又要与冯霁雯一同练字。

    只是冯霁雯还未来得及点头答应，就有下人来禀，道是有客人上门寻她。

    一问竟是傅恒夫人。

    “还有福三公子也来了。”来传话的丫鬟又补充了一句。

    冯霁雯听罢更觉得稀奇。

    这个时辰，傅恒夫人怎么带着福康安过来了？

    冯舒志看了她一眼，一脸的兴致阑珊：“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后，冯霁雯稍作收拾一番，便不做耽搁地往前厅去了。

    “怎么还没准备出门吗？这都什么时辰了。”冯霁雯来至傅恒夫人面前行礼罢，被她握住了一只手笑着问道。

    冯霁雯被她问的一愣。

    “出门？”

    她不记得自己今日与傅恒夫人有约好往何处去。

    瞧她一脸发懵的模样，傅恒夫人不禁笑道：“金家夫人今日生辰，难道你不曾收到请柬？”

    冯霁雯这才恍然。

    原是这茬。

    “收是收到了的。”她道。

    言下之意是虽收着了，却未打算前往。

    末了又问：“夫人这是要往金家去？”

    在她的印象当中，傅恒府与金家是向来没有什么往来的。

    尤其是几次在外，傅恒夫人即便是与金家夫人碰着了面，也是话都甚少说的。

    傅恒夫人却是点头。

    她不仅是要去，还要拉着冯霁雯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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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 今时往日

﻿    “闲着也是闲着，你成日闷在府里头，倒不如出去转转。”傅恒夫人神情与言语皆是寻常，冯霁雯却是听出了极‘不寻常’的意味来。

    只因她多少了解些傅恒夫人的性子，知她即便当真是有心要外出解闷，也必然不会往这种场合去凑热闹。

    更别提是明知她与金溶月不对付，还要专程来请她一同前往了。

    故而冯霁雯兀自推想，傅恒夫人兴许是有着别的用意在。

    “快快收拾去罢，时辰已是不早了。”傅恒夫人又拍着她的手说道。

    对上她的眼睛，冯霁雯略一思忖后，点下了头来。

    ……

    “姑娘。”

    清蕖院中，阿碧自外面回来，踏入了內间朝着坐于梳妆台前的金溶月行了一礼后，放轻了声音道：“福三爷过来了。”

    自那日在城外泛舟时，福三爷不知为何忽然匆匆离去之后，这一连四五日都未见他与姑娘再传过哪怕一句话了。

    她看得出姑娘是有些焦灼的。

    好在今日福三爷还是借着夫人生辰入府来了。

    金溶月听罢对镜扶了扶鬓边的碧玉钗，似随口问道：“傅恒夫人也来了？”

    阿碧点头。

    傅恒夫人自然是过来了的，若不然，福三爷一个贵胄子弟，怎好单独来参加官家妇人的生辰宴。

    只是……

    “和家太太也来了。”阿碧又将声音压低了些许，“是与傅恒夫人和福三爷一道儿过来的。”

    语罢悄悄打量了一眼镜中金溶月的神情，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便见其脸色骤变。

    阿碧见状低下了头来。

    “她来做什么……”

    金溶月眼神阴沉地抓紧了袖口。

    来看她的笑话吗？

    “姑娘，老爷方才派人过来传话儿，交待了让姑娘早些歇息，说是今晚的生辰宴……姑娘便不必露面了。”阿碧又低声讲道。

    虽未言及禁足的地步，但其中的警告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此举除却不愿金溶月这个声名有损的女儿出现在人前惹起议论之外，十有*防的还是她今晚得知冯霁雯前来，再做出欠妥之举来。

    金溶月自是猜得出金简的用意何在。

    但出乎阿碧意料的是，她并未见有多么恼怒。

    反而是对着镜中的倒影露出了一个略显古怪的笑容。

    金溶月勾起的嘴角藏着一抹阴冷的气息。

    父亲是怕她再使什么手段为难冯霁雯吗？

    可于她而言，眼下已是用不着了。

    因为，她已备下了一份‘大礼’……

    她也要让冯霁雯尝一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如何！

    ……

    宴过一半，冯霁雯已是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自和珅升为刑部尚书之后，她还未曾参加过诸如此类的宴席。

    是以此刻面对着接二连三的嘘寒问暖与搭话之言，一时之间很是适应不来。

    这些与她假意问候说笑的妇人小姐们，多数是往前于人前人后数落讽刺过她的。

    尤其是那几位之前围在金溶月左右的小姐，竟也都能做得到似往前从未对她摆过脸色，说过那些难听之言一般，眼下皆是清一色的亲热友善。

    虽说笑脸总是好看些，冯霁雯亦回以温和之色，然应付得久了，不免还是觉得有些乏累。

    可如今和珅不仅是堂堂一品刑部尚书，此番远在云南更是立了大功的，回京之后还不知是怎样的封赏，这正劲的风头在京城可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如此之下，冯霁雯在旁人眼中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成了不可错失的结交对象。

    尤其是她不经常露面，能说上话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此之下，便有了被大半桌妇人小姐们围着说话的情形。

    好在一旁的傅恒夫人很是负责，不曾忘记今晚是她将冯霁雯给带来了，适时地开了口解救——道是与金家夫人有话要谈，遂带了冯霁雯一同离席而去。

    “夫人且去吧，我在此处走走便是。”

    待离了客厅，冯霁雯讲道。

    却听傅恒夫人笑了一声。

    “傻丫头，我同那金家夫人有何话可说，不过是见你应付的辛苦，随口胡诌罢了。”

    冯霁雯一怔后恍然。

    倒真是她迟钝了。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听傅恒夫人说道：“既是出来了，咱们便四处走走，透一透气罢。”

    冯霁雯点头。

    二人便带着丫鬟一路轻声相谈，不紧不慢地行着。

    因是在他人府中，便未有贸然走远，只在这设宴的院中转了转，不觉间是转至了院中的一处花园子里。

    “大奶奶，咱们还是回去吧，夫人既是没请您过来，您这般贸然……恐再惹了夫人不悦……”

    迎面有说话声传入冯霁雯一行人耳中。

    “你还有脸说这话来气我？若非是你糊涂，连母亲生辰这样的大事都未曾提醒过我，我又何至于连件像样儿的生辰礼都不曾备下？”有女子恼道：“怎养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

    说话间，这谈话间身份似为主仆关系的二人已是来到了跟前。

    见得前方有人，正训斥丫鬟的女子方才噤声。

    园子里石灯相隔十余步远，光线并不十分充足，冯霁雯自眼睛在什刹海那场大火中受伤之后大不比从前，此刻人来了跟前也未瞧得清细致样貌，只是方才隐约听那道声音，却是十分熟悉的——若未听错的话，应是汪黎珠。

    汪黎珠认出了她来。

    往前在闺中时，她便十分厌恶冯霁雯，明里暗下也没少给冯霁雯使过绊子。

    而眼下这种厌恶更是有增无减——汪士英被罢官，落得一个举家落魄离京的下场，与冯霁雯干系甚大。

    可她并未如从前一般大肆发作。

    嫁进金家之后，因处境不佳，倒是让她多少学了些处事的本领，做事亦懂得顾虑后果得失了。

    冯霁雯身份不比从前，尤其是她身侧还有着一位傅恒夫人。

    汪黎珠咬了咬牙，侧身让了路。

    冯霁雯未多看她，只与傅恒夫人继续向前行着。

    “你瞧瞧，那是什么——”

    又走过一个小岔路口，傅恒夫人于此时缓缓驻足，并放低了声音说道。

    冯霁雯闻言循着她的目光往前方左侧方向望去。非10说更新晚了，让舅姥爷提前在书评区吱了一声，写得巨慢，大家拿小拳拳捶我好了_(:3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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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 用意

﻿    傅恒夫人目光所落之处乃是一座小凉亭。

    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隐约可见亭外植着一株年岁不短的老梅树，兼以假山错落，景色倒是雅致的。

    冯霁雯点了点头。

    “夫人要去赏梅吗？”她看着傅恒夫人问道。

    如今正值腊月中，京城的梅花多已开得极好。

    傅恒夫人闻言脸上的神色有着一刻的古怪，继而转回头来亦看着冯霁雯，解释道：“冯丫头……我让你瞧的是亭中之人。”

    这一脸认真地询问她可是要赏梅的反应算怎么回事？

    冯霁雯愣了一愣，适才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仔细地往亭内瞧去。

    虽说此处离凉亭不过仅有十多步远，她却也只能瞧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一片，并瞧不见有没有人在。

    几番没能瞧清，只得放弃了，摇头道：“夜晚眼神不大好使，倒是没能看清……”

    傅恒夫人听罢笑叹了口气。

    “那亭中站着两个人。”情节无法正常而自然地推进，傅恒夫人只好与冯霁雯明讲道：“一个是金家小姐，另一个是瑶林。”

    冯霁雯更是一愣。

    金溶月与福康安？

    这俩人是何时凑到了一起去的？竟还能在金家夫人的生辰宴上于这后花园子单独私见。

    不怕被人给瞧见了么？

    不对……重点还不在这儿……

    重点是傅恒夫人为什么是这么一副毫不意外的态度？

    就好像是亭子里的不是自家儿子似得……

    尤其是最开始那句饶有兴致的“你瞧瞧，那是什么”——

    这、这真的是一位母亲在撞见儿子与别家姑娘私会之时该有的反应吗？

    望着傅恒夫人不能再平静的脸色，冯霁雯略感凌乱。

    她甚至开始怀疑傅恒夫人是早知福康安会与金溶月私会，此行是专程领着她看‘热闹’来了……

    “走吧。”

    傅恒夫人于此时最后朝亭中看了一眼，也没有上前‘打搅’的意思，带着冯霁雯转了身离去。

    约是行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眼见来至了园子里最为偏僻的一角，四下无人，傅恒夫人方才再度开口说话，却是与冯霁雯问道：“近来可有听说过我傅恒府要与金家结亲的传言吗？”

    她的语气很平缓，不带任何情绪。

    冯霁雯有些意外地摇头。

    “因甚少出门，倒不曾听说过。”

    思及傅恒夫人方才的态度，她不由问道：“可是空**来风？”

    她觉得不该是。

    这种事情，若是没有一两点依据的话，想必是传不起来的。

    果见傅恒夫人摇头。

    “应是金家人传出去的。”她似笑非笑地道：“只是尚且不能确认，故而并未敢传得太开。想必是怕到头来落了空，再丢了自家的脸面吧。”

    虽早知福康安将金溶月视作了心尖尖上的人，但听到这些，冯霁雯还是感到意外。

    她意外的是消息既是金家放出去的，而今金溶月又与福康安私下见面，那么显然是整个金家上下都十分中意这门亲事——由此而见，金溶月是有意将福康安这万年备胎给转正了……

    忽然得了女神垂青，福康安此刻的心境可想而知。

    可傅恒夫人的态度看起来就有些微妙了。

    “不知夫人何意？”冯霁雯随口问道。

    “且不说金家涉党争，单就金家二小姐这等堪比天高的心性，便不是我傅恒府能够消受得起的。”傅恒夫人语气淡淡，却透着股断定的意味。

    冯霁雯听罢笑了笑。

    她便知傅恒夫人这双眼睛要比任何人来得都要亮。

    金溶月的那些小把戏，拿来哄一哄福康安许是顶好用的，但若想连傅恒夫人也一同糊弄过去，却是痴人说梦。

    “先前那次你过去，瑶林跪在院中不起，为得便是此事。”傅恒夫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也曾劝过这位金家小姐，以免最后闹得不好看，却也是白费口舌。”

    冯霁雯听了脸色有着一刻的复杂。

    金溶月与福康安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傅恒夫人夹在中间，对着这么一个情迷心窍的倒霉儿子，无疑是受累了。

    “索性我便暂时不去管他了，任由他去。”傅恒夫人道：“人性这种东西，一时易藏，可一旦离得近了，再稍有些时日，总能露出点儿什么来的。”

    尤其是傅恒府如今模棱两可的态度，换作谁只怕都觉得没底。

    只要一没底儿，就更容易走错了。

    譬如金家放出消息这一步，便已是大错特错。

    而劝也劝罢了，既是不好使，那金溶月究竟会走错至何种地步，又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便与他们傅恒府没有半点干系了。

    “夫人这法子固然是省心省力，可难免过于费时了些。”冯霁雯由衷地道：“若是一年半载也不见成效，届时只怕是不好收场。”

    端看福康安在金溶月面前全然不带脑子，心上人做错了事情根本无需开口解释，他就能给自行洗白的模样，傅恒夫人这场‘听之任之’的投资，风险委实是大了些。

    傅恒夫人点了头。

    “你所言确也不假，若单要靠他这草包脑袋来了结此事的话，我怕是要将头发都给等白了。”

    冯霁雯笑了道:“那看来夫人是胜券在握了。”

    虽不知是有着什么别的依持。

    她虽未深问，但傅恒夫人自一开始便未有要瞒她的打算，故而便将自己的全部用意皆与她一一言明了。

    傅恒夫人说起了佳芙自永瑆府中发现的那些往来书信。

    而冯霁雯在听到傅恒夫人打算明日便将这些书信呈给皇上之时，说是震惊也不为过。

    虽说这种将‘麻烦’抛给别人来解决的做法很是轻松，可是……如此一来，无疑会致使十一阿哥在皇上面前形象大跌。

    一个皇子的德行，无疑是极重要的。

    “瑶林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头性子，我若是将这些书信直接交与他看，他只怕是信也不会信的。”可若是这个人换作了立场与她截然不同的当今圣上，一切则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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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章补昨天的，但二更的时间有点悬，大家最好是明早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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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 傻儿子

﻿    她看得出，这几日来自家儿子隐约有些沉闷的模样，不消去想，也可知原因必是出在了金溶月身上——待他如今心下有疑，生出了摇摆之意时，再有不作假的证据摆在跟前，此事便能了结得七七八八了。

    傅恒夫人这层借力的用意冯霁雯自是明白，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夫人不担心十一阿哥会因此事而被惩戒吗？”

    儿子虽是自己的，可女儿也是亲生的。

    女婿若是不顺当，女儿的日子必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还且罢了，可这等与表妹私|通的丑事，影响确是不可估量的。

    且事实兴许还不止是私|通那么简单。

    话说至此，傅恒夫人待她没有隐瞒，显是知晓她与金溶月之间的对立之态，而在有意将金溶月的把柄透露给她，她便也不愿见事态发展至傅恒夫人无法预料的地步。

    是以便将自己的一个“猜测”，也与傅恒夫人说了。

    “之前丫鬟在去药堂抓药时，曾见着了方才那位金家大奶奶身边儿伺候着的婢女，其去药堂却并非是抓药去了，而是问了张药方子上所开之药是何功效——据药堂伙计透露，那竟是张落胎之后调养身子所用的方子。”

    冯霁雯放轻了声音道：“那段时日恰逢金二小姐足不出户，据传是染了风寒，在家中养病。”

    再出现在人前时，便是那副形容消瘦的可怜模样了。

    只是之前她尚不完全确定，而今听得傅恒夫人有金溶月与十一阿哥私|通的信件在手，方才落实了这份猜测。

    而更为凑巧的是，此事恰是发生在和珅离京前后。

    想必这极有可能便是金家未能狠下心来惩戒金溶月的缘由所在——因肚子里有了十一阿哥的骨血，故而欲借此让景仁宫里的嘉贵妃转变态度。

    嘉贵妃确实未再逼着金家把金溶月交出来好给她与和珅一个像样的交待。

    可结果这孩子也并未能保得住。

    金溶月更是没能如愿嫁与十一阿哥。

    由此可见，除掉金溶月腹中胎儿显是出自景仁宫的授意无疑。

    她虽未明言，傅恒夫人却听得分明。

    这下确不止是十一阿哥与金溶月私通那般简单了。

    单凭二人的‘情投意合’，金溶月又已怀上永瑆的孩子，若非是嘉贵妃的左右，事情绝不会是如今的境地。

    而待她将那些书信呈上之后，皇上必会详查。

    一旦皇上经手，这些本就有迹可循之事必然要暴露无遗。

    皇子与舅家表妹私|通，嘉贵妃私自做主将皇家血脉扼杀于腹中——

    傅恒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要呈上去的。”她望着前方的羊肠小径，一面缓缓行着，一面道：“纸包不住火，既是做了的事情，早晚会被捅出来的。”

    此言冯霁雯自是赞同，只是她仍讶异于傅恒夫人的态度之坚定。

    傅恒夫人似看出她的疑惑，缓声说道：“关于此事的考量，我确是有私心在的——我想让瑶林死了这份心思，却又不可贸然将此事捅开，若不然届时得罪的不单单是十一阿哥与景仁宫，更会连向来爱惜颜面的圣上也一并给得罪了。”

    所以私下将这些书信交由皇上来处置，方是最为妥当的决定。

    “至于十一阿哥的前程……我傅恒府历来不涉党争，本就是不宜过多插手的。即便是有着佳芙的牵连在，也改变不了什么。”傅恒夫人微一摇头，叹了口气，方才接着说道：“更何况十一阿哥究竟有无治国之才，是不是这块儿料，皇上必然看得分明。而皇家历来亦不少有见不得光之事，这件事情既未闹得人尽皆知，便是给足了皇上考量的余地。”

    傅恒府这多么年屹立不倒，荣宠不衰的原因，靠得不单单是一代代积攒下来的根基。

    冯霁雯听罢傅恒夫人所言，不由感慨这份开阔的眼界见识确非寻常官宦妇人可比。

    着实令人敬佩。

    虽然归根结底地来讲……为的只是让自家的傻儿子摆脱备胎的命运。

    ……

    而此时此刻，傅恒夫人家的傻儿子正手足无措着。

    凉亭外四下幽静，女子原本低低的啜泣声显得极为醒耳。

    “只因那日身侧之人是福三公子，一时情难自控，方才会那般失态，不料却被福三公子当成了轻浮之人……福三公子认定我行为不检，我亦无话可说……既如此，先前福三公子的诸多承诺我且当从未听过便是了。”金溶月语带哽咽，却满含决绝地道：“请福三公子回去吧！”

    语毕，便要转身离开凉亭而去。

    福康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绝无此意！”

    他焦急而又无措地解释道：“我……我当时、当时只是恐毁了你的清白，又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有了那般突兀离去的举动……若说有错，错亦全在我，你肯这般信任交付于我，我欣喜还来不及……又岂会、岂会认为你行为轻浮？”

    金溶月任由他拉着，却不肯回头，只问道：“那你这段时日何以会忽然对我不闻不问，这般冷淡？”

    “我，我只是……”

    福康安无法如实向她描述这几日来心中的诸多想法，只能谎称道：“……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罢了。”

    金溶月听罢未有再问其它，只仍旧低声啜泣着。

    福康安想要安慰，然能说的都已说遍了，根本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如此沉默了片刻之后，唯有道：“时辰不早了，此处又冷，你身子弱，受不得寒……不如回去歇息吧。”

    金溶月听罢这才转回了头来看他。

    亭中挂着的灯笼不甚明亮，却也能清晰地映出她满脸的泪水。

    福康安看得一阵心疼。

    “我如今名声不比从前，同我在一起，是不是让你为难了？”她低声问道。

    “不……绝没有的事。”福康安忙不迭地摇头否认。

    “可是傅恒夫人她……并不中意我不是吗？”她又问，眼神较方才更多了一份无声的委屈。非10说谢谢（＂___浅笑）打赏的价值连城和氏璧，前段时间一直断更，还能收到这么大的打赏实在觉得有点心虚_(:3ゝ∠)_大家揣好压岁钱买辣条好啦，其实有订阅支持就很满足啦！谢谢大家的种种支持，晚安么么哒^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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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 “昏头”

﻿    “额娘她……只是现如今尚且不了解你。樂文小說|”福康安尽力地安抚着她：“可绝非是不喜欢你的，若不然也不会同意我同你来往了。”

    是略去了他究竟是耗费了一番怎样的‘心力’，傅恒夫人方才转变了态度的。

    金溶月听罢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听丫鬟道，今晚傅恒夫人是与和太太一同前来赴宴的，往前便听闻夫人在京中并不爱与人来往，可几次三番皆见是与和太太走得极近。”她语气颇为失落地道：“兴许与和太太比起来，我的性子过于沉闷了些，注定是难讨夫人青眼的吧……”

    此言听着仿佛是在拿自己与冯霁雯作比较，可福康安稍一思索，不由联想诸多。

    他甚至忽然想明白了额娘为何会对心上人抱有偏见！

    金二小姐自非是冯霁雯能够相比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即便金二小姐再如何优秀，额娘却不曾与之深处过，更何况是她身边还有着冯霁雯这个处处看金二小姐不惯的坏事精——

    冯霁雯必然是没少在额娘面前说过金二小姐的坏话。

    若不然，额娘何以会在根本不曾了解过金二小姐的情况下，便全盘否决了她的人品德行呢？

    “你又何必拿自己同冯霁雯作比较，她有哪一点能够与你相提并论……”福康安顿了一顿后，方才又道：“额娘那边，你自不必担心，只管做好自己，其余的皆有我在。”

    金溶月对上他的眼睛，良久后，方才微一点头。

    ……

    宴席散罢，冯霁雯如来时一般，虽与傅恒夫人各自乘坐各府的马车，却一路同行。

    此时夜色初上，不见星子，头顶的乌云灰压压地一片，夜风裹着寒气往人身子里钻，令得大街小巷中的寥寥行人皆缩紧了脖子，步履匆匆。

    冯霁雯坐着的马车里却是暖烘烘的，因怀中又抱着手炉，几个哈欠打罢，竟是不觉犯起了困意来。

    小仙见状，便又往她身后塞了只织锦软垫给她靠着。

    小茶听着耳边啪嗒啪嗒的马蹄声，却忍不住悄悄掀开了车帘一角，往外头瞅了一眼后，将帘子放下，转头低声地对小仙说道：“这福三公子不在前头带路，老跟着咱们的马车做什么……”

    傅恒夫人坐着的马车在前头，福康安却一路紧挨着冯霁雯的马车。

    小仙听了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冯霁雯似睡非睡间，隐约听着了，却也未有留意多想，只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此冷天，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得，又非是有什么急事须得赶路，怎还会有人有马车不去坐，偏还要骑什么马……

    这是将骑马过街当成了毕生的爱好来坚持吗？

    福康安就这么跟了一路。

    他一路上都在试图要找个机会质问冯霁雯。

    可大抵是因“骑马时说话多有不便”、再有“风太大太冷，说起话来恐会不利索”等诸多原因，而再三耽搁了，未能开口。

    一直到马车来至英廉府大门前，冯霁雯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来，与马车同样停了下来的傅恒夫人道别。

    “夫人路上慢些。”

    傅恒夫人点头，又嘱咐道：“今晚见你也没怎么吃好，待会儿不妨让厨房熬一碗驱寒的热汤，喝下之后再睡。”

    冯霁雯笑着应了声好，见傅恒夫人抬手示意丫鬟将车帘放下，就又朝着傅恒夫人微微行了一礼，后目送着马车缓缓驶离。

    正转身要回去之时，却赫然见身后还有着个没下马的福康安。

    他怎不走？

    自香山枫会上金溶月名声受到重挫之后，她与福康安之间极不容易有了缓和迹象的关系已是再度回到了从前。

    知他心中对自己存有不满，冯霁雯也不自讨没趣儿地主动开口与他说话。

    福康安坐在坐上抿紧了微青的唇。

    冯霁雯见状得出了个结论来——冬日里骑马，果真还是冷的，嘴都乌青了。

    陡然从马车中下来，她单是站在这里，也觉得冷得不行。

    迟迟等不来福康安开口说话，冯霁雯虽是一头雾水，却也懒得去擦了，只带着两个丫鬟就要往英廉府里进。

    “且慢——”

    此时福康安忽然唤住了她。

    刚要踏上门前台阶的冯霁雯转过了半张脸来看向他。

    “不知福三公子有何事？”

    “我且问你，你可有在额娘面前……”

    福康安的语气不甚中听，可话到一半却陡然没了下文。

    冯霁雯皱了皱眉。

    “我可有在傅恒夫人面前如何？”她追问道。

    “……懒得同你多说。”

    福康安却没好气地来了这么一句。

    冯霁雯：“……”

    特么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因觉得过于没头没脑，她不由露出了一种近似于鄙夷的神情来。

    虽不如何明显，可落在目光一直未有离开过她脸上的福康安眼中，却令他一时之间倍感难堪。

    “你只需管好自己的嘴便是了！”

    驱马离开的这一刻，福康安觉得自己应该是恼羞成怒了……

    他将马赶得飞快。

    他一直在想自己反反复复、究竟为什么没能将那句质问问出口——难道是怕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之下，单凭一己猜测而污蔑了她不成？

    一开始分明是想着为金二小姐讨回个公道来着。

    怎最后却成了这般婆婆妈妈、竟还要受冯霁雯鄙视的结果？

    可是……

    金二小姐今晚何以会忽然与他提起冯霁雯？

    她该是知晓他的脾气与心性的才是——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刚浮上心头，却立刻被他摇头否决了。

    福康安死死地皱着眉头。

    他怎么能这么想金二小姐？

    难不成金二小姐会是存心引导他将额娘不喜金二小姐的责任推到冯霁雯身上不成？

    他今晚当真是昏了头了！

    近来种种浮上心头，福康安一路纵马，心烦至极。

    待回到家中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蒙头大睡。

    这一觉直是睡到了次日晌午。

    福英也不敢叫醒他。

    直到午后，宫中忽然来了人，说是皇上要召福康安入宫觐见——

    ps：昨天让舅姥爷帮着在书评区请的假，今天本打算双更补上，然鹅因为家里来了姐姐，码字时间晚了，一更还是苦苦挣扎出来的，二更只能等明天白天补上啦，请大家多多见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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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 如雷轰顶

﻿    福康安得了福英的传话之后，只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稍收拾罢，连饭也顾不得吃，便带着福英进宫面圣去了。

    养心殿中，乾隆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

    福康安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来，暗自思索着自己近来可是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乾隆烦心。

    若谈差事，自己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如此也惯了，乾隆安排给他的几份差事皆是闲差，近来御前也没有出行的打算，故而似乎也没什么错处可谈。

    再想一想自己的私事，好像更是无不妥之处能够触得了这位万岁爷的楣头了。

    而越是想不到错处何在，福康安便越是觉得不安。

    尤其是在他行礼过后，乾隆还屏退了殿内伺候着的一干宫女太监们，只留下了他一人。

    “你可知今日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吗？”乾隆开口，语气虽无明显起伏，但也半点听不出往日无事之时的轻松之意来。

    “奴才不知……还望万岁爷明示。”福康安立在殿中，微微矮下了身子道。

    “你不必忐忑。”乾隆看了他一眼，道：“今日传你入宫，非是挑你的毛病来了。只是有一事，须得与你讲明。”

    福康安听罢内心稍安之余，应了声“嗻”，又不由疑惑乾隆口中之事为何事。

    “记得先前你曾为与金家二小姐的亲事特地求到了朕面前。”乾隆亦不过多地去卖关子，直言了道：“朕之前之所以未有直接允诺于你，乃是顾及你阿玛不在京中，不好擅自做主——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与傅恒商议了。”

    福康安听得眉心一阵跳动。

    原来今日皇上传他入宫，竟是为了他与金二小姐之事。

    可‘不必与傅恒商议了’……这是何意？

    因自进得养心殿中，便未见乾隆脸色和缓过，故而眼下由不得他不往最坏的可能上去猜想——

    “不知万岁爷可是……可是听着了什么于金二小姐不利的传言？”他连忙为金溶月开脱道：“之前香山枫会之事，并非完全属实，不过是谣传罢了……”

    乾隆一时未语，只是看着他。

    实话说，自福康安那日来求他赐婚后，他便着人大致地查过金溶月。

    所得结果有好有坏，可什么欺世盗名，剽窃构陷……这些东西虽说来不妙，可也只是考量的标准之一。

    他本也无意过多掺和此事，只是拖着福康安，待傅恒回京后做主便是。

    可如今却是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你且看看这些，再与朕说说你对这金二小姐究竟有几成了解。”乾隆拿手指在龙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福康安满怀不解地垂首走上前来。

    “好好看看。”乾隆将手掌从一沓厚厚的书信上移开。

    福康安稍犹豫了片刻，方才动作恭谨地取过那些书信。

    信皆是被拆开过的，信封上却是空白一片，未有任何署名，也未写明是给何人的。

    这一般多见于不方便直接在信封上注名的密信。

    “这是何物？”福康安未有贸然取出信纸，而是下意识地询问道。

    “看罢便知道了。”

    乾隆的语气并算不得如何重，可却平白又让福康安多添了几分不安。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一封又一封的密信，其中的内容必然是与金溶月有关的缘故——

    “……”

    福康安缓缓抽出了第一只信封内的信纸，在眼前展开。

    几乎是第一眼，他便认出了这纸上的笔迹出自何人。

    他自己也是习过书法的，虽远称不上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在分辨笔迹上，却是不会轻易出错的……

    且这笔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显是金二小姐的笔迹无疑……

    金二小姐的字写得极好看，尤其是这手秀气的簪花小楷，是她最惯用的。

    可重点却并不在这笔迹之上，而是信上的内容。

    偌大的养心殿中一时安静备至，落针可闻。

    乾隆看着福康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起初甚至还有着愤怒之色。

    仿佛是觉得有人在刻意伪造这些书信，来诬陷金溶月一般。

    “这必然是……”

    “朕已查证过了，若是有假，今日便不会召你前来。”乾隆的话打破了他最后一丝挣扎残存着的悬想。

    “……”福康安嘴唇翕动张合着，却不知如何才能够发出声音。

    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甚至是颠覆！

    颠覆了他之前全部的认知。

    且还是如此地突如其来，让他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信尚且只看了一半，他已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干殆尽，脑中一片噪杂混乱，一时甚至生出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恍惚之感来。

    他认为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多看哪怕一字一句，可手指却仿佛不受使唤一般，将一张张信纸尽数展开在眼前，眼睛也由不得他来控制，一行行地扫过那些令他锥心无措的字句。

    他站在原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手指颤抖着，一半信纸被他抓在手中，另外一半则已散落在了脚下。

    有生以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如雷轰顶之感。

    “不知这些书信……万岁爷是自何处得来……”福康安僵硬地问道。

    他不知自己问这些还有何意义，甚至问罢之后就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整颗心都已处于浑噩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要何去何从的状态。

    “永瑆府中。”乾隆答了他一句。

    并未完全如实告知，这些信乃是昨晚傅恒夫人连夜命人入宫送至他手上的。

    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年轻人之间荒唐的风花雪月，可往大了说，关乎的却是皇室颜面。

    即便是撇开永瑆与景仁宫在此事中的作为过于胆大包天，单说金家，已是让他火冒三丈——

    未能管教好自家女儿，致使坏了皇家规矩乃是其一，在未搅出风浪的前提之下，尚可宽恕。可明知已非清白之身，竟还妄想嫁入傅恒府这等皇亲国戚的门第，就真的让他呵呵了。

    这究竟是怎样令人无法可想的一种追求、一份情怀？非10说今天真的真的没有偷闲，回到家就一直坐电脑前了，但可耻的卡文了，一直删删改改，又写了很多细纲，现在情节是捋顺了，可看一眼时间已经过十一点了，大家这段时间就先攒着，当作是过渡好了_(:3ゝ∠)_我先带着月牙儿睡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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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软禁

﻿    福康安则根本无法相信信上的一切。

    只是金溶月的笔迹他断然不会认错。

    乾隆的断定，亦容不得他去猜疑——倘若事情有半点虚假，乾隆必然都不会将这些书信放到他面前。

    因为这于皇家而言，堪称得上是……一桩丑闻。

    是的，一桩丑闻。

    他从未想过自己长久以来存在于心底深处的倾慕之人，竟会是这场丑闻的中心，会是一个顶着才女的清高之名，私下与表哥私通之人——

    乾隆将他失神的模样看在眼中。

    他之所以会出面替傅恒夫人解决此事，原因有二。

    一是因傅恒夫人将这些书信直接呈于他，不仅是极大保留了皇家的颜面，更是在遵循着富察家历来的原则：不管有何牵连，只忠于当今圣上。

    臣子家眷深明大义，他自也要深解臣子所需。

    二则，却是撇开君臣之道，所存有的一丝私心了——福康安自幼在他眼前长大，他是打从心眼儿里疼爱的，虽尚且谈不上与自家孩子无二的程度，其分量却也非是寻常官宦子弟可比的。

    如此之下，方才不得不以如此方式替傅恒府了却这桩麻烦。

    “今日召你前来，为的只是让你知晓此事详具罢了。”乾隆看着福康安，面有正色地道：“此事牵涉甚广，朕还需着手再详查一番，余下之事，你无需插手。”

    是在提醒福康安听即是听了，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

    福康安自也知晓其中轻重。

    他神色恍惚地应了下来。

    心下却是在无声苦笑。

    插手？

    他有什么资格插手？

    而即便是插手，他又能做些什么？

    是去抓住十一阿哥暴打一顿？还是要当面质问她？

    他根本没有这个立场。

    他也不知道能够质问她什么。

    此时此刻的他，俨然就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诸多接踵而来的不真实感涌入脑中，甚至令他恍若置身在一场噩梦之中。

    他近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养心殿。

    ……

    景仁宫。

    冯霁雯由宫女远簪送出了正殿。

    冯霁雯今日入宫是主动求见嘉贵妃来了。

    实际上，她与嘉贵妃自然是没什么话可说的，只是若不借着这个由头的话，非是命妇身份的她连进宫都是难事——

    好在嘉贵妃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亦不大好，并无太多闲心应付她，前后她只在耳殿中呆了半个时辰，便得以开口请辞了。

    “前些日子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有恙，不知近来可好些了吗？”冯霁雯似无意间与远簪随口问起。

    “虽只是些寻常的头痛之症，却似乎十分地缠人，加之近来天冷得厉害，太后娘娘但凡着了点儿寒气便要加重，是以想必一时半会儿是难以根治的。”

    冯霁雯听罢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边走边道：“听说静云庵里的况太妃也被召入寿康宫侍疾来了。”

    远簪此时却看了看左右。

    见无人，方才轻声说道：“正是。如今这位太妃娘娘被安顿在了凌甘阁，倒未近身伺候太后娘娘——想必入宫侍疾只是个名目，实则是陪太后娘娘说话解闷儿来了罢。”

    冯霁雯听出了她话中所指来。

    若真是陪着说话解闷儿，才该近身伺候才是。

    可太后此番召太妃入宫，究竟是何用意？

    冯霁雯正思忖着要往这‘凌甘阁’去一趟，也好确认太妃当下的情况之时，却听远簪又低声说道：“昨日里奴婢倒隐约听几名小太监说起过这位太妃娘娘之事——道是太妃娘娘在宫外清修得惯了，太后娘娘恐宫人们搅了她的清静，特地交待过不许闲杂人等轻易靠近凌甘阁。”

    冯霁雯听得眼中神情一滞。

    这不是变相的软禁吗？！

    如此一来，她就连前去凌甘阁探望太妃都成了难事。

    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只能道：“我与况太妃娘娘本是有些往来的，若要顺路前去探望的话，不知可方便吗？”

    远簪听罢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亲自吩咐下来的事情，怕是不好违背的。”

    冯霁雯听罢心下有了计较。

    若连景仁宫里的人都没有办法可想，那想必当真是不好见了。

    她也没有贸然求到皇太后面前的道理——太后此次入宫，尚且不知宫中用意几何，多做多错，她说什么也不能在暗下给太妃添乱。

    “若太太不嫌远簪多事的话，远簪倒可帮太太多留意着些凌甘阁那边儿的动静。”

    冯霁雯正想着该如何周全地打点一二之时，却听远簪如是道。

    冯霁雯微微一愣之后，婉拒道：“贵妃娘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太妃娘娘只是暂居宫中而已，倒用不着如此费心。”

    且不说她防嘉贵妃至今，即便是为了太妃在宫中少招人注目一些，她也是无法应下这份‘好意’的。

    太妃那边自然是要留意，可决不能经嘉贵妃之手。

    不料远簪说道：“太太恐是误会了，贵妃娘娘并不曾交待过奴婢此事。”

    冯霁雯听了又是一愣。

    “不过是奴婢自己见太太似有些挂心太妃娘娘，适才多嘴一问罢了。”远簪微微笑着说道：“不瞒和太太，奴婢唯一的弟弟在内务府做事，先前因误了差事，险些丢了性命，彼时幸得和大人出手相助，方才得以保全——这份恩惠，奴婢一直谨记在心。”

    竟还有此事。

    冯霁雯讶然之余，不由问道：“不知先前那次因八侧福晋早产一事而在御花园中起了争端之时，可也是……”

    远簪点头。

    “确是奴婢着人通知的和大人。”

    冯霁雯恍然过来。

    这便是了。

    之前她也曾问过和珅可是在景仁宫里安插了什么眼线，和珅却只答了一句模棱两可的“不算是”。

    她当时也没有留意深问。

    如今想来，方才明白了何为“不算是”。

    理清了这一点，冯霁雯也不再说转弯子的暗话，即是褪下了左手腕上一只不菲的飘花翡翠玉镯，不着痕迹地递向了远簪，低声道：“既是如此，凌甘阁那边，便劳烦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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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 醉汉

﻿    “救命之恩尚且难报，奴婢哪里还敢受太太此物。”远簪顿足，朝着冯霁雯行了一礼，道：“只是奴婢能力有限，所能做的怕也只是给太太传递些不中用的消息罢了。”

    冯霁雯自也不是挟恩相邀之人，反而更多的忙也不敢轻易托人经手，是以语气略含感激地道:“如此便先行谢过了。”

    远簪躲过她的侧身一礼，垂眼道：“和太太委实客气。”

    ……

    得了远簪允诺帮忙，冯霁雯心下稍安，当下离开了景仁宫之后，途经应亭轩附近之时，想起也已有些日子未曾见过汪黎芸。

    加之对况太妃在宫中的情形仍不是十分放心，抱着试试看能否从汪黎芸这里得到些更为详细的消息的想法，便欲顺道进去瞧瞧。

    可还未来至院前，远远却瞧见大门两侧守着两排宫女太监，与往日的冷冷清清很是不同。

    另一侧还停着一架明黄色的步辇。

    冯霁雯心下猜想这阵势必然是皇帝来了应亭轩内，虽有些意外，却也即刻便止了步，不再上前。

    今日乾隆在此，她不便往跟前凑，待下回再来看望汪黎芸也不迟。

    只是刚带着小醒小仙两个丫鬟转了身，忽见得有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自身侧行过，虽是垂着头，冯霁雯却也不巧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小太监样貌虽是普通，可右脸颊上生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故她很有些印象——倘若没记错的话，她曾是在景仁宫见过数次。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应亭轩的方向。

    “太太，有什么不对吗？”小仙见她频频回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不由开口问道。

    冯霁雯摇了摇头。

    她只是在想，这宫中尔虞我诈，处处皆有耳目，果真是凶险地很，若下回见到汪黎芸，还需提醒她多加防备才是。

    主仆几人在宫人的指引之下，出了紫禁城。

    此时天色已有暗下的迹象，头顶上方灰蒙蒙的一片，天际亦压得极低，虽无风，却也极冷。

    小仙扶着冯霁雯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五部夹道往正阳门的方向驶去，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竟是落下了雪来。

    知自家太太向来喜欢雪天，小仙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沿途有雪瞧，太太这一路上倒是再不必怕无趣得慌了。”

    冯霁雯这一路上确实没觉得无趣。

    却非是因为有雪景可供赏看，而是在卧佛寺街头的雪窝里发现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醉汉。

    彼时因纪叔停下了马车询问，冯霁雯便让他上前去查看。

    不料却听纪叔道——

    “太太，这位好像是傅恒府上的三公子！”

    冯霁雯诧异地撩了马车帘去瞧。

    此时天色已暗，光线不妙，她只隐约瞧见雪窝里横着道黑乎乎的影子，因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便忙地问：“可还会喘气儿吗？”

    “鼻息尚是热的，奴才闻着这满身的酒气，想来是吃醉酒了。”纪叔语毕又道:“只是脸上还有些轻伤，不知可是摔的——”

    冯霁雯听罢豁然松了口气。

    人还活着就好。

    她虽与福康安不对付，但也远远没到盼着他丢掉性命的地步，且若真撞着了这样的事情，不光晦气，单是来回地往衙门里供述经过，也是怪麻烦的。

    “纪叔，你去一趟傅恒府，将此事告知傅恒夫人，让她差人来将福三公子给抬回去。”冯霁雯如此吩咐道。

    既是瞧见了，也不能不管不问，真由醉了酒的人在这雪窝里躺上一夜的话，影响市容倒为次要，怕只怕到时连命都给躺没了。

    而之所以不直接将人抬进马车里送回傅恒府了事，恐他将马车里吐得一片狼藉是其一，其二却是实实在在地为了避嫌。

    她未出阁前与福康安便有诸多纠葛在，若再与人事不知的他同乘一辆马车，傅恒府里的下人能不能管得好各自的嘴巴还是轻的，若到时他再恩将仇报地找上自己，疑心她借机对他贼心不死、图谋不轨的话，未免就过于得不偿失了。

    纪叔走后，冯霁雯几人在原处等了近半个时辰有余，方才等着了傅恒府里的下人过来。

    来的人的福英。

    他赶着辆油壁马车，满面焦急地自驾座上跳下，得见冯霁雯主仆几人站在街边一间关了门的铺子前避雪，忙就小跑着上前来打千儿弯腰行礼，问道：“敢问和太太，我家三爷现在何处？”

    冯霁雯外面裹着件秋香色的夹棉缎面儿锦忴，怀里还抱着手炉，却仍冻得脸颊通红，见终于等着了人过来，就道：“喏，就在那儿呢，快些将人给抬回去吧——”

    福英顺着她下巴所点的方向看去，不由赫然睁大双目。

    躺在雪窝里的那位，可不就是自家爷吗？

    这、这还下着雪呢，怎生也没个人给他扶起来啊……

    他可怜的爷。

    福英一脸委屈地走近。

    近了才瞧见自家爷平躺在雪窝里的姿势很是端正，身上还盖了层厚实的绒毯挡雪。

    罢了……

    就凭自家爷往前待和太太那般恶劣的态度，和太太沿途瞧见自家爷在街边醉得不省人事，没上前来踹两脚，反而是让人前去傅恒府告知，还大发慈悲地给爷盖了张毯子，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此时赶着马车往傅恒府传信的纪叔也紧跟着回来了。

    在冯霁雯的示意下，他帮着福英一同将福康安抬上了傅恒府的马车。

    福英再三跟冯霁雯道了谢，方才驱车离去。

    在回英廉府的路上，小仙不禁道：“这福三公子好端端地怎醉成这样？身边儿竟也没带个随从出来。”

    此处街头位置偏僻，晚上鲜少有人经过，又是这样的天气，若真出了点儿差池……后悔只怕都来不及了。

    冯霁雯听了未语，只又往冰凉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心道：福康安这模样想必是心情不佳，独自出门买醉来了吧。

    傅恒夫人果真是说到做到，这才不过一日而已，竟已是把这烫手的山芋给脱手了。

    如此一来，想必很快又有许多人要夜不安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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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 捎往

﻿    一晃眼数日过去，京城内外的积雪虽已融化得干干净净，天气却仍是一日更冷过一日了。

    景仁宫内殿中，嘉贵妃正与金简谈话，十一阿哥永瑆亦坐在一旁听着。

    金简的神色看起来分外难看。

    “本以为临近年关，皇上复用于我，将我安排在内阁不过只是堵众人之口的权宜之计罢了，待不了多久便要官复要职，可谁知眼下竟又是这般态度，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一身朝服，双手扶在膝上，语气有几分焦躁。

    嘉贵妃也微微皱着眉头。

    不光是金简，一开始她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当初因袁守侗一案而将金简降职留任，一晾便是近半年的光景，此番给予复用，可见气已经是消了的。

    可今日早朝之上，皇上与几位大臣商议年底诸职位空缺替补事宜之时，许多官员皆联名举荐金简，其中还包括之前由和珅负责的几份要紧的差事，金简本是志在必得的，却不料皇上始终未有点头，甭说是什么重要的差事了，最后愣是连块儿豆腐渣儿都没给他。

    这可叫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待在内阁耗日子的金简郁闷坏了。

    “兄长近来可是又做了什么不谨慎之事，惹皇上不悦了？”

    “自复任以来，事事亲力亲为还尚且来不及，就生怕再招了他人的话柄，再传入万岁爷耳中——”金简叹气道：“哪里还能有掉以轻心的道理！”

    正因如此，才觉得一头雾水。

    若真有什么错处还且罢了，可如今连错也不知错在何处，除了干着急之外，什么法子都没有。

    “既是如此，我便寻个机会探一探皇上的意思。”嘉贵妃道：“眼下也别慌，且先等着。待皇上的意思明了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金简闻言只能点头。

    为今之计，唯有如此了。

    ……

    时值正午，金溶月带着丫鬟从上房中行出。

    这两日尤氏的身体不大好，多是躺在床上静养，是以今日才让丫鬟传了女儿过来上房说话。

    想到方才尤氏所问，金溶月眼中又多了一抹烦躁。

    尤氏刚才避着丫鬟，问起了近来傅恒府的意思。

    与海兰察府的亲事暂时被搁置了下来，外面也隐约起了些金家要与傅恒府结亲的传言，金家如今只等着傅恒府给个明确些的态度，好将事情给敲定了。

    可傅恒府不光没有表态，如今就连福康安的态度也变得甚为古怪起来。

    金溶月未有对尤氏提起自尤氏生辰宴那晚见了一面之后，至今福康安都未有让人来找过她。

    甚至就连她让丫鬟传去的书信，他都不曾有过回信，忽然之间，就犹如是石沉大海了一般。

    她曾让阿碧问过福康安身边的小厮福英是何缘故不见回信，只是连那小厮的态度都奇怪地很，百般闪躲，根本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令金溶月尤为烦躁。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夫人……我有话要同夫人讲！”

    临出上房院门之际，忽有噪杂声入耳。

    金溶月看去，却见是汪黎珠正与上房的几个拦在院门外的丫鬟僵持着，脸色很是着急，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要见夫人”。

    “夫人身体抱恙，须得静养，还请大|奶|奶回去吧。”丫鬟的语气隐约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你们连通传都不曾进去通传过，又怎知夫人必然不愿见我！我看你们……分明是刻意刁难我！”汪黎珠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凌厉起来，见丫鬟执意不让她进，竟是想要硬闯。

    几名丫鬟连忙将她拦住。

    还有丫鬟去请了家丁过来。

    见得此状，金溶月皱了皱眉，与阿碧问道：“可知她因何事要见母亲？”

    “奴婢昨日里听闻夫人做了主，说是年后要将这位大|奶|奶送去城外庄子里养病。”阿碧的语气很平淡。

    金溶月听罢也无甚表情。

    汪黎珠自是没什么病的，但如今金亦风没了，当初使了手段嫁入金家、全无半点背景可言的她，自然也就没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金家招人眼烦了。

    ……

    英廉府，棠院。

    冯霁雯正跟秦嫫合计着要派谁往云南跑一趟。

    年关给两府人添置的新衣物今日都已做成送来了，除了老爷子跟冯舒志的，和珅和琳的也没落下。

    和珅在云南虽说有和琳照顾着，不至于挨饿受冻，可到底身边没什么细心的人，眼下气候又冷，除了一些必备的御寒衣物之外，正值养伤之际，棉鞋棉袜夹棉坎肩儿什么的也不能少——

    只是眼下虽是置办齐全了，却找不着人往云南送。

    “宅子里本就少不得刘全儿操持，更何况如今年关事多。”秦嫫道：“至于秦顾，乃是大爷特地吩咐下来保护太太安危的，更是走不开。”

    若差个普通的下人前往，可到底云南属于战区，又恐办不妥当。

    “太太，不如去一趟永贵府吧，伊江阿少爷如今不也在云南吗？年关在即，永贵府少不得要派人送些东西过去的。”小仙在一旁讲道。

    冯霁雯想也没想就摇了头。

    前些日子，永贵夫人还特地上门来找过她，问她和珅的家信中可有提起过伊江阿的近况——据永贵夫人称，因伊江阿离家前曾与永贵起过争执，永贵至今不曾消气，不单单不许她差人往云南送东西，给予儿子物资上的支持，就连书信这等精神上的慰籍也不允许传递。

    伊江阿千辛万苦托人送回的家书，也还未能送到她眼前来，就被永贵先一步拦截了。

    对此，永贵夫人很是无奈。

    故而托永贵府的人一同将东西捎往云南，显是行不通的。

    但小仙此言，却提醒到了冯霁雯。

    永贵府不送东西去云南，可临近年关，阿桂府上下必然是少不了要派亲信给阿桂大人送些书信等物。

    冯霁雯正要吩咐丫鬟往阿桂府跑一趟前去询问可方便帮着捎带之时，却见小茶从外面行进了堂中。

    “太太，忠勇公到府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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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 法子

﻿    冯霁雯一听着程渊的名号，不觉就有些头疼。

    倒非是对长辈不敬重，而实在是近来因太妃的缘故，有些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位程世伯了。

    自上次太妃进宫前，让她与程渊传话之后，这不足十日间的功夫，程渊已是三番五次地登门。

    每次皆是为打听太妃的消息而来，以及托她倘若见到太妃，定要将他之前的话传达于太妃。

    只是程渊今次前来，却与前几回大为不同。

    “今日皇上召我入宫，命我即日启程回云南。”正厅中，程渊如是说道。

    冯霁雯听罢有着一瞬间的意外。

    这些日子来她的注意力皆在况太妃与程渊之间的往事纠葛之上，竟是忽略了程渊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了。

    云南战事未休，程渊作为主将，自是不宜在京中长待的。

    “不知世伯何日启程？”冯霁雯问道：“可方便替侄媳捎带些衣物鞋袜等琐碎之物？”

    程渊听罢不由默然一刻。

    他不是很明白这位侄媳在听到自己即将要回云南的消息之时，第一反应为何会是要他帮着捎带什么衣物鞋袜。

    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随和闲适，还是说神情不够严肃吗？

    不论如何，捎带鞋袜这个问题，暂时都是不宜接下的，若不然，再要说起正事来，在话题转换上未免就有些艰难了……

    程渊径直忽略了冯霁雯的问话，拿极坚定的语气说道：“离京前，我必要与她见上一面。”

    冯霁雯愣了一愣，适才接话道：“不瞒程世伯，自太妃进宫之后，侄媳亦未能见过太妃。”

    “可是宫中有人为难于她？”程渊皱眉问道。

    这话冯霁雯自是不敢替太妃认下的。

    只能道：“倒不是这回事……只是太妃如今在太后娘娘身边侍疾，侄媳并非命妇身份，轻易是进不去寿康宫的。”

    程渊也不知信是没信她这番说辞，但也未有多说其它，只十分直截了当地道：“你若真见不到她，我便只有亲自往寿康宫去了。”

    “……”冯霁雯微一瞠目。

    这是威胁吗？

    她之所以未有轻易应下，便是恐自己贸然去寻太妃，惹了宫中注意，再给太妃招来麻烦——而若是真由程世伯亲自前往寿康宫找人……那结果又该如何作想？

    “兴许侄媳可以试着让人传句话给太妃……”冯霁雯脸色复杂地道。

    程渊则依旧是那副不容商量的语气：“务必要告知她，倘若她不愿见我，我必亲自去寻她。”

    这果真就是威胁——大有一种你但凡敢说个不字，我必然不会叫你好过的意思……

    虽然这么说平白显得无赖了些，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太妃未进宫前嫁的这位前夫，委实是块硌脚的硬石头啊。

    ……

    两个时辰之后，冯霁雯出现在了况太妃所暂居的凌甘阁中。

    “你是如何来的此处？”

    十来日未见，况太妃看待冯霁雯的眼神中，倒不全是往日堆在眼角眉梢的冷漠。

    但也不见温和，而是又另多了一抹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

    “我借着嘉贵妃的面子进了宫来，后辗转寻至寿康宫，装作不知您被禁足的样子，去拜见了那位皇太后，扯了个想让玉嬷嬷帮着看一看眼疾的谎，才得以来到此处见着您堪舆。”冯霁雯将此种曲折道尽。

    况太妃听罢闭了闭眼睛，强忍着一丝怒气，缓缓说道：“你可真是贯爱给我添麻烦。”

    这不是平白地又给她在皇太后面前狂刷存在感吗？

    冯霁雯自也知晓这个道理，因此处除了她与况太妃之外，就只剩了玉嬷嬷陪在一侧，又有小仙小醒两个丫头守在房外，方才敢委婉地说道：“若我不来，来得怕就是更为麻烦的人了。”

    况太妃眼皮一跳，看向她。

    冯霁雯便又放低了声音，将程渊的原话如实传达了。

    况太妃听罢脸色很不好看。

    毕竟被前夫如此威胁，确实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许是因这个前夫不在跟前，无法发泄的缘故，只能将不友好的矛头对准了冯霁雯——

    “你如此贸然前来，为得便是给他传这一通态度猖獗的话？”况太妃疑心质问道：“莫不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即便冯霁雯不来传这话，她先借他一百个胆子，她也不信他真就敢找上门来。

    “您是如何猜到的？”冯霁雯略有些心虚地道：“程世伯确是答应了我，若我将话如实传达的话，他便替我捎带些御寒的衣物鞋袜去云南……”

    况太妃听罢脸色一白，像是被气到了。

    冯霁雯见状连忙道：“依我看，程世伯那番态度，显然是铁了心要见您，见不到必是不会罢休的，此事若是不了结干净，日后只怕还会有道不尽的麻烦。您这般逃避，总归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吧？”

    “这些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太妃依旧显得不领情，眼中却隐约有了思忖之色。

    冯霁雯见状，心知再多的话也由不得她来说了，一时也就识相地闭了嘴，捧着手中的热茶轻啜了起来。

    如此吃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想着太妃应是已有了决定，一旁的玉嬷嬷适时地开了口，道：“太妃若有心要与忠勇公一见的话，奴婢倒有个法子，可以瞒过宫中众人耳目。”

    况太妃未应声。

    冯霁雯心知这必然是想答应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接话，于是很善解人意地与玉嬷嬷一唱一和道：“不知嬷嬷指的是什么法子？”

    “办法并不难行，只是可能要麻烦太太一回了。”玉嬷嬷顿了一顿后，又补了一句：“或还……会有些冒险。”

    冯霁雯听了一愣。

    说好的一唱一和呢？怎么忽然就把她给推出来了？

    望着玉嬷嬷以一个旁观者看待当事者一般的眼神，冯霁雯有着一瞬间的孤立无援之感……

    然话已至此，只能接着话道：“嬷嬷再说详细些吧。”

    玉嬷嬷看了一眼况太妃，适才缓缓开口。

    “……”

    冯霁雯听罢，不由一阵目瞪口呆。

    ……非10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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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 验证

﻿    直到今日，冯霁雯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当真存在着“易容”这门神奇的技艺。

    “嬷嬷的手可真巧。”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由衷感叹道。

    镜中的倒影，赫然就是况太妃无疑。

    而此时的况太妃，已然易容成了她的模样，带着小仙小醒两个丫鬟出宫去了。

    “易容本属旁门左道，算不得正统医道之内。”玉嬷嬷在一旁讲道：“亦不比坊间传言那般神乎其神——若想易容成他人的模样，不仅有着身量体形要近似的局限，嗓音更是无法做到全然相同。故而易容之术，施展起来虽是容易，可若想轻易不被他人识破，却是难事。”

    除非是易容成陌生之人，身边亦无相熟之人。

    冯霁雯听罢了然点头。

    原来所谓易容之术，是这么回事。

    “太太虽与太妃的体貌近似，气质亦有相近之处，冷着脸不笑之时，乍一看并无任何纰漏。但声音到底是有着极大区别的，故而在外人跟前，切记不可开口说话。”玉嬷嬷嘱咐道。

    冯霁雯点头。

    后问道：“这凌甘阁中，平日里来往的人可多吗？”

    “自太妃住进这凌甘阁之后，太太还是唯一一个前来探望之人。”玉嬷嬷微微摇头道：“除了一日三餐会有宫女进来传膳之外，其余的时间，闲杂人等皆是各司其职地守在外面的。”

    “如此便省事多了。”

    半日不说话又非什么难事，反正太妃素日里待这些宫人们必然也是冷漠至极的，相信并不会引起怀疑。

    “嬷嬷替我找几本书来吧。”

    没个大半日的功夫，太妃怕是回不来的，她既不能开口说话，那便看些东西聊以打发时间罢。

    ……

    回英廉府的马车中，气氛似结了冰一般的冷。

    小仙通身不自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更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这位“太太”。

    小醒虽看似与往常无异，举动间却也略透着一股紧绷的意味。

    况太妃对身边之人、尤其是女子在规矩仪态方面的要求之苛刻，她们皆是见识过的，故而不敢有一丝差错，就怕惹了这位太妃娘娘的眼刀子。

    “主仆三人”一路无话，直到马车来至英廉府大门前，即将要停下之际，况太妃适才开口讲了头一句话——

    “且就将我当作原先的主子一般对待，若不然，无需我开口说话，单从你们这般硬邦邦的态度上，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纰漏来了。”

    小仙与小醒听了，皆低头应“是”。

    方才纠结了一路待会儿下马车时该不该扶况太妃的小仙，听罢此言，待马车停稳，便扶着况太妃下了马车去。

    只是令几人未曾料到的是，这边刚下马车，竟就迎头遇着了一桩麻烦事。

    英廉府前，有一辆马车正等在此处。

    马车旁站着一名小厮，见着“冯霁雯”下了马车来，连忙就迎了上来行礼。

    “和太太。”

    况太妃看他一眼，脸色十分平静。

    “我家三爷今日特地跟和太太道谢来了。”福英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是福康安便在车内——这货许是近来状态不佳，今日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骑马。

    小仙忙替‘自家太太’答了：“福三公子客气了，只是我家太太今日尚有要事须得立即处理，怕是无暇招待福三公子……道谢一事，便免了吧。”

    她想，即便是她家太太在这儿，大致上也会是一样的言辞。

    只是这福三公子今日也真是够奇怪的，竟是要与太太道谢，真是破天荒，活见久啊。

    “这……”听罢小仙的话，福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着‘冯霁雯’，有些欲言又止地道：“实则我家三爷今日来此，除了要当面与和太太道谢之外，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和太太。”

    小仙听罢这才恍然。

    她就说怎么还能想着专程来跟她家太太道什么谢，合着是有事相询。

    可即便是天大的事情，今日也只能注定让这福三公子要白跑一趟了。

    “我家太太今日实有不便，若福三公子当真有正事，还请改日再来吧。”这次开口的是小醒，相较于小仙的温和，她的语气与脸色都显得略含冷硬之意。

    “……”福英为难地看着‘冯霁雯’。

    只是眼前这位‘和太太’却看也未多看他一眼，见两个丫鬟话都说到了，便转了身便要府内走去。

    小仙小醒紧随其后。

    眼睁睁瞧着主仆三人离去，福英只好回到了马车旁，语气尴尬地禀道：“三爷，今日和太太似有急事在身，说是让咱们改日再来。”

    话音刚落，就听马车里传来了怒气沉沉的三个字来。

    “我没聋——”

    方才是什么情形，他皆从车帘缝隙中瞧见了。

    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是听到他这般屈尊降贵、不计前嫌地前来跟她道谢，却也从始至终连眼珠子都没动上一下……连说句话都要丫鬟代劳，还真是自认为高贵到了一个境界啊！

    她以为自己是谁，仙女吗？

    还真是可笑啊。

    还道什么今日没空见他，让他改日再来？

    他的时间轮得着她来支配安排吗？

    他会再来找她才是见鬼了！

    “三爷，那……那咱们现下要往何处去？”福英硬着头皮问道：“还去定府楼街吗？”

    “自然要去。”福康安不耐烦地道：“赶车——”

    即便是在‘冯霁雯’这儿受了一肚子的闷气，可今日该做的事情，必然还是要做的。

    近几日来，他除却那日出宫之后大醉后昏睡了一日一夜之后，便再也没能合眼了。

    他每日每夜辗转反侧，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皆是与金溶月之间、或是自己看到、听到过的种种，以及那些令他深感锥心的书信内容。

    但他至今都无法完全相信这一切。

    所以，他决定要亲自验证。

    若非亲眼所见，他决不能信。

    福康安坐在马车中，逐渐收紧了双拳，看似坚定的英气面孔之下，隐约有着无法言说的复杂神情在不停涌动。

    马车越是靠近定府楼街，这种神情便反复地越发汹涌起来。

    直到马车停稳，福英低声提醒——

    “爷，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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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 终见

﻿    正黄旗辖地内，定府楼街旁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尽头，有着一座极宽敞的三进宅院。

    宅院对面，有一座茶楼相背而建。

    福康安带着福英上了二楼，寻了临窗的位置落座下来，将一扇窗棂支开，便可将隔街而立的别苑正门前的情形一览无遗。

    “可确定口信捎到了吗？”福康安望着窗外，眼中神色明灭不定地问道。

    “回三爷，此事是奴才亲自吩咐下去的，绝不会出错。”

    福康安听罢便再未有置声。

    桌上茶气氤氲着，凉了又换成热的，终换了三盏，福康安方才端起。

    他一口气将茶水饮尽，搁下杯盏后，方才问：“什么时辰了？”

    “三爷，刚进申时。”福英答道。

    口信中约定的时辰便是申时。

    只是今日出门前，本打算先去一趟英廉府见和太太，故才提早了一个时辰出门。

    和太太没能赏面，便只有直接来此处了。

    福康安的视线在窗外别苑左右扫了一番，皆不见有人来，心下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似有松缓的迹象。

    她既没来，是不是就说明她与十一阿哥之间的关系，并非如书信中那般？

    那些书信兴许只是笔迹与她十分相仿之人刻意构陷……

    福康安几乎是强行压下了脑中的理智，怀揣着满心的侥幸之情。

    无关其他，只因近来几日的心境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难捱了，眼下若有一丝可以扭转事实真相的凭据在，他都必要死死抓住不放，恍惚是视作了救命稻草一般。

    恍若是人将溺水之前最后的一丝挣扎。

    正因太过于在意，方会如此，明知自欺欺人，却宁愿拿这短暂的假象来安抚自己。

    又静等了一刻钟的功夫，仍不见有人来，福康安倏然站起了身来。

    “回府。”他语气中隐含着无法掩饰的‘释然’。

    “可是三爷……”福英站在原处，神情犹豫而踌躇。

    见他迟迟未有跟上来，福康安回头拧眉训斥道：“你聋了不成？”

    “三爷，人来了……”福英语气极缓慢地说道。

    福康安脸上神色一滞。

    “谁来了？”他的口气显得极为僵硬。

    “想来应是金家、金家二小姐。”福英自是听得出也看得出自家三爷隐隐约约的逃避之意，可这等事，即便是一时逃避了过去，来日不过是苦上加苦罢了。

    倒不如早些认清现实，也好快些将这团扰心的乱麻给斩了。

    福康安攥紧双拳，快步行至窗前。

    推开的窗棂外清晰可见，原本无人的别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自马车中被丫鬟扶下的一名女子，身着青衫，头上罩着掩人耳目的幂篱。

    可福康安还是一眼便将其认清了。

    这般身姿，这般气质，早已刻进了他的眼底心中，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错的……

    她竟真的来了。

    就凭着一句“十一爷让金二小姐于明日申时，在宫外相见”这等含糊不清的口信，她便找来了此处。

    由此可见，她与十一阿哥确如信中所言那般，曾不知多少次在这别苑内私会……

    这便对了……

    不仅是对上了书信中的种种内容，亦对上了他曾先后两次在这定府楼街偶遇金溶月之事——只是那时他对她不曾有过半点怀疑，根本未有想到她所谓的“进香”，竟是来此处与他人暗下私会！

    福康安眼神一阵明灭，胸口处传来的锥心之痛汹涌而真实，令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陡然跌坐在椅上。

    “三爷！”

    福英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却见不过顷刻间，福康安脸上的血色已是褪尽，就连紧紧抿起的薄唇都成了铁青的颜色。

    他近日来几乎不曾进食，更不曾合眼，加之终日多思，沉浸于翻天覆地的打击之中，若非是身体较一般人强健些，再有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的幻想支撑着，只怕早已倒下了。

    而至眼下，就连这最后一丝侥幸亦被自己亲手斩断了。

    脑中诸多意识交杂，却不过一瞬，便尽数消失匿灭了。

    “三爷，三爷！”

    ……

    “长姐可从宫中回来了？”

    冯舒志带着小野子来了棠院，怀里头还抱着一卷书。

    秦嫫恰巧从堂中行出，听得他问丫鬟，便笑着说道：“太太刚从宫中回来，只是忠勇公来了府上，太太此刻正于前厅同忠勇公说事呢。”

    冯舒志惊讶道：“忠勇公又来了？”

    之前几乎是隔日来一趟，本就称得上频繁了，今日更甚，分明上午已来过一回了，这会儿竟又来了……

    他就奇了怪了，和珅在云南受伤的那点子事儿，真的能说上这些日子还说不完吗?

    冯舒志挠了挠脑袋，疑惑不解地离去了。

    此时的英廉府正厅中，小醒将原本守在厅内的一众丫鬟支了下去，同小仙二人一同守在厅外。

    厅内，程渊向来镇定无波的面容之上，此时满含激动之色。

    他坐在高背椅上，双手紧紧扶着椅侧的浮雕，一双鹰眸微微发红。

    望着坐在对面的“冯霁雯”，他几乎是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来，要上前去。

    甚至无需况太妃开口，他一眼便认出了她隐藏在易容术之下的真实身份。

    “……青争。”

    他开口唤道，声音沙哑颤动。

    “坐下说话。”况太妃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程渊神色恍惚地点点头，依言坐了回去。

    “三十多年未见，你如今倒将威胁人的门道研究的很是得心应手了。”

    “我也是无计可施。”程渊苦笑了一瞬，道：“你应也知道，即便你不来见我，我也断不会真的闯入宫中寻你——只会再另想些别的法子逼你前来罢了。”

    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出置她安危于不顾的事情。

    “可你终究还是来了。”程渊看着她，道：“我便知道，你也还是想见我的。”

    况太妃眼角抽了一抽。

    “都这把年纪了，言辞之上还须多加留意些，这般轻浮，未免是为老不尊了。”她显得很是老成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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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 等我

﻿    “三十余年过去，你我如今都老了。”程渊的眼神依旧有些恍惚。

    他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设想，倘若见到她时，该以何种态度待她，又要如何质问她为何背弃二人年少之时的承诺，假死欺瞒了他整整三十余年。

    可真见着了，却是这般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平静、无半点怒气。

    似乎就想同她平平静静地说些话，即便有疑惑不解，可至此时，几乎已是无需她来开口，他已尽数释然了。

    只因一眼一语，他便足以确定，她仍还是当年的那个她。

    他满心如初，她亦是。

    况太妃却并无心要与他平平静静地扯些闲谈，唯恐时间不够用一般，也不理会程渊的恍惚，径直地道：“我知你百般想要与我见上一面，不过是想知晓当年我为何欺瞒你入宫的真相罢了，既是如此，我如实与你讲了便是。”

    程渊望着她，如同魂游天外一般地轻声说道：“你讲吧，我听着。”

    “当年你一去数年，杳无音讯，我到底还是花儿一样的年纪，空等得久了，再有那样的滔天富贵相许，难免会有所动摇。”话不好听，况太妃却是说得很是坦荡，“总而言之，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我爱慕虚荣、不守妇道所致。你怨我恨我，我受着便是。”

    她说话向来直白地让人尴尬，这一点程渊是见识了许多年的，听罢她所言，问道：“若真是你说得这般，你又是如何做到在面对我之时，竟是这般半分愧疚之意都不见的？”

    “自然愧疚，如何能不愧疚。”况太妃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是我再如何愧疚，也弥补不了半分，也扭转不了你记恨我的心意。”

    程渊听罢笑了一声。

    这般神情与他一本正经地说“自然愧疚”，他险些就信了。

    “青争，你当真是半点都没变。”程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说假话，都懒得过多掩饰。”

    “我所言属实，你不信我亦没有办法。”

    “你若真是贪慕虚荣之人，当年又为何嫁我？”

    “年少时满脑子的风花雪月，自是不知生活艰辛。待成亲之后，尝了些苦头，难免后悔了。”

    程渊又笑了一声。

    “我不信。”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当年岳父一家满门被牵入反清复明的旧案之中，皆被处以极刑，连同书院也一并被查封，据闻你是因过于悲痛而身染重疾，不治而去——故我猜想，你入宫可是因秦家一案？”

    “你竟是觉得我有这般苦衷吗。”况太妃凉凉地斜了他一眼：“戏本子听多了罢。”

    “那你如何解释约十年前，我曾在云南遇着过昔日跟随在岳父左右的老管家荆叔——秦家当年，果真是被满门株连了吗？”

    “大约是你眼花了。”

    “你只管不承认便是了。”程渊再一次道：“但你所言，我一字不信。”

    不管她愿不愿意与他如实道出，他已是认定了她当年进宫必然是有着不为人知的难处。

    “我言尽于此，你信与不信又同我有什么干连。”况太妃站起了身来，拂袖道：“只是你我如今身份有别，这些前尘往事注定要长埋尘土了，我知你心中有不满，可为了你我二人的性命安危考虑，日后还是断的干净些吧。”

    “说起这些绝情的话来，你如今倒是十分地得心应手。”程渊亦跟着她站自椅上起身，望着她神情淡漠的侧脸，凝声说道：“可是青争，三十多年前你置我于不顾，是你的决定，我受了便是。可眼下，却非是你一人说了算的了。”

    “我如今活得自在清静，你亦声名赫赫，受人倚重，不是很好吗?”况太妃终于有了一丝表情起伏，却是拧紧了眉头：“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当年之事。”

    “你如今就好端端地站在我眼前，如何能说是执着于当年之事？”程渊忽而叹了口气，道：“你可知，你我已没有多少年可活了。”

    他再耗不起下一个三十余年了。

    况太妃微微侧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如此，才要惜命。”

    她淡淡地留下了这短短一句话，便抬脚要出正厅。

    “你不必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即便你当真不怕日后后悔，可我却不愿如此浑噩度日。”程渊全然不理会她的态度如何，语气坚决地道：“你且等我，我明日动身回云南，且给我些时日，我必能想出周全之策来。”

    况太妃未有应声，自顾自地缓步离开了正厅而去。

    厅外寒风四起，冷得人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

    况太妃不急不缓地行着，神情仪态皆是无法言说的矜重得体。

    可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波涛翻涌，只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他说她三十余年不曾变过，实则在她看来，分毫未变的人却是他。

    故人如旧，本该是一件令人欣喜宽慰之事。

    可如此境地，倒不如各自变得面目全非来得好。

    揣着一颗炽热如初的真心，才是最为凶险的。

    周全之策……他为人臣子，又能有什么周全之策？

    按着他往日的性子，所谓的周全之策，不过是尽量拼尽着自己的一切，而用来完完整整地保全她罢了。

    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小仙与小醒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皆未有多言。

    小仙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程渊尚且站在厅门内，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

    寿康宫内，九公主和恪正伏在内殿的炕床小几上由宫女伺候着吃点心。

    “皇祖母，您也吃一口吧。”和恪睁着双清澈的眸子，伸手朝倚在一侧细金线勾花绣金菊砖红色缎面大迎枕上的皇太后递去了一块儿剥好的核桃仁。

    “皇祖母如今牙口不好使了，还是你替皇祖母吃了罢。”对着这个十来日未往她这处来的小孙女，皇太后显得很慈和。

    和恪只得收回了手来，其余的，并不敢多言。

    自永琰回宫后，如今她亦变得小心翼翼了许多，哪怕是在皇太后面前，也再不比往前的任性随意了。

    “太后。”

    有大宫女走了进来，矮身行礼。

    “何事？”

    “万岁爷往凌甘阁去了。”非10说谢谢大家的月票和打赏，谢谢大家~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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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 不伦

﻿    即使是寿康宫里的大宫女，禀话时亦有些忌讳的模样，将声音放得极低。

    一侧的嬷嬷闻言亦是微微色变。

    万岁爷往凌甘阁去了？

    这是犯了哪门子的糊涂？！

    “……”皇太后眼神沉沉地吐了口浊气。

    和恪觉察到气氛有异，不由也停下了手下剥松子的动作。

    凌甘阁是什么地方？

    她虽自幼住在宫中，可对一些无人居住的孤殿别院并不尽知。

    可一个连她都没听说过的去处，皇阿玛去那里做什么？

    皇祖母宫里的人又为何是这样一幅紧张的模样？

    她小小的脑子里装满了不解，却是半句不敢发问。

    ……

    冯霁雯此时的心情是说不出的紧绷与凌乱。

    方才有宫女来禀，道是皇上驾到，此时怕是已来至了外间。

    她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

    “好端端地，皇上怎么过来了？”她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直直地盯着玉嬷嬷问道。

    当今皇上跟先皇嫔妃，这差着辈分、又没有血缘关系的两者之间真的有见面的必要吗？

    玉嬷嬷也显得意外至极，甚至于有几分外露的慌乱。

    只是她尚且来不及开口说话，已有宫女打起了帘子。

    冯霁雯强自镇定地整理了衣襟与仪容。

    此时乾隆已走了进来，随行的两名太监则在帘栊外顿下了脚步。

    冯霁雯不敢抬头去看，只尽量佯装平静地矮下身行礼。

    “参见皇上。”玉嬷嬷亦连忙行礼。

    冯霁雯则一字也不敢发出，只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视线中，只见那双明黄金线绣蟠龙纹的皂靴在一步步地朝着她靠近，而眼见便要来至了眼前，相隔已不足五步远，却仍不见对方停下脚步。

    冯霁雯诧异于乾隆此举是否合乎礼数之余，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两步。

    旁人可以不守礼，可她眼下顶着太妃的这张脸，却是决不能够出任何岔子的。

    不知是否得见了她的动作，乾隆微微回过神来，适才顿下了脚步，未再继续上前。

    一旁看似颇算得上冷静的玉嬷嬷已是满掌心的冷汗。

    “太妃不必如此多礼。”乾隆弯身，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

    冯霁雯缓缓直起身来。

    乾隆望着她，眼中有一缕异样的神采波动着。

    “都退下。”他开口吩咐道。

    一旁的宫女应下，缓缓退行了出去。

    玉嬷嬷望着冯霁雯，却迟迟未有挪动脚步。

    隔了好一会儿，方才道：“禀皇上，太妃近来嗓子不适，今日刚服了奴婢配的药，眼下尚且不可开口说话，还望皇上恕罪。”

    玉嬷嬷如此解围，冯霁雯略松了口气，朝着乾隆微一矮身，以示自己‘确不可开口说话，望皇上勿怪’之意。

    乾隆看不出情绪来，只点了头，与玉嬷嬷道：“你也退下吧。”

    什么？

    冯霁雯内心一怔。

    都说了不可开口说话了，这皇上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且还让玉嬷嬷也退下，这种举动真的合适吗?

    都说皇家最是注重颜面，个中规矩与忌讳数不胜数，怎么眼下竟会出现这等尴尬的情况。

    玉嬷嬷虽是满腹紧张忧心，但也不得不依命退下。

    “你是当真口不能言，还是不愿同朕说话？”

    这是什么奇怪的口吻……

    冯霁雯震惊之余，唯有微微摇头否认。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

    冯霁雯目视着前侧方，既不敢与他对视，亦不敢露出闪躲的神情来，只能做出一副平静的神情任由他打量着。

    乾隆迟迟不肯挪开目光，冯霁雯生怕他看出什么来，内心不由泛起了一层浓浓的不安。

    直到乾隆忽然开口说道：“坐吧。”

    得见他率先落座之后，冯霁雯适才寻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

    二人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张圆桌罢了。

    气氛静止着，乾隆似乎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冯霁雯则自顾自地维持着太妃一贯的平静姿态。

    如此过去了约是有半柱香的功夫。

    冯霁雯起初的满心疑惑甚至都要被耗干了，却仍不敢有丝毫的松缓。

    可下一刻，乾隆却忽然做出了一个令她意外之极的举动来——他伸出手来，便要落在‘况太妃’肩上。

    “……”

    冯霁雯脸色不禁一变，倏然站起了身来，退后两步，躲开了他的动作。

    她方才险些没忍住惊呼出声!

    乾隆作为大清皇帝，怎会对太妃做出如此荒谬的举动？！

    她脸色苍白地半垂着眼睛，手肘架起交握在腰侧的双手手指也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此时，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遂也站起了身。

    冯霁雯心下惊惶不已。

    她方才的反应是否过于激烈了些，露出了马脚来？

    然想法刚一冒出，便立即被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不，她的反应虽是激烈，却远称不上失态，甚至是冷静的。

    先不管这么做是否会激怒这位举动荒唐的皇帝，单说为求不露出破绽来，她就得拿出太妃那副怼天怼地、谁的账都不买的架势来才行！

    乾隆却在一步步地逼近她。

    冯霁雯一而再地退避，最终却被逼至榻前，无路可退。

    而乾隆几乎是站在了她面前。

    此时冯霁雯方才嗅出他身上竟是有着酒气。

    可吃了酒难道就是可以罔顾**的依仗吗？

    由此看来，有着一副倾城倾国的容颜，实在是一桩极大的麻烦！

    “你如此聪慧，该是早将朕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了。”乾隆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之人，竟有几分伤情地道：“可即便如此，你待朕还是这般冷漠。”

    冯霁雯险些没忍住要惊掉下巴。

    原来竟不是简单的酒|后|乱|性，而是由来已久的……不|伦之情？！

    我的天。

    这、这未免也太……

    “有时朕宁愿不做这皇帝。”乾隆神情落寞地道：“做一个寻常人，至少可以做自己想做之事，不必压抑至如此地步……”

    冯霁雯：“……”

    这令人直翻白眼的逻辑她就不服气了。

    他口中的寻常人，究竟是哪门子的寻常人……

    哪怕是换作寻常人，觊觎父亲的妾室也必然是会遭人唾弃的好吗？

    醒醒吧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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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 帝心

﻿    “今日朕只有一句话问你。”乾隆顿了一顿，似有一瞬间的犹豫，但终还是开了口，问道：“倘若朕有意接你进宫，你可愿意？”

    压在了心底数十年的一句话，今日借着酒力终于说了出来。

    乾隆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况太妃’，等着她的回答。

    却见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头。

    神色镇定、冷静，且笃定。

    乾隆眼中有着一刻的灰败之色。

    她不愿意。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他此行前来，本就注定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皇上——”

    有太监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

    乾隆却仍只是一双眼睛胶在‘况太妃’脸上，不曾挪动。

    “皇上。”那太监又唤了一声。

    并且道：“寿康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请皇上即刻过去一趟。”

    “朕知道了。”

    乾隆迟迟地应了一声，神情与语气皆已恢复了清明。

    他最后看了‘况太妃’一眼，未有再言其它地转了身。

    冯霁雯没忘冲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

    却见乾隆的身影在帘前顿了一刻。

    但他并未回头，而是随后抬手挑了帘子离去。

    “恭送皇上。”

    守在外面的宫女齐齐出声相送。

    玉嬷嬷脚步匆匆地行进了內间。

    “可让皇上看出什么不对之处来了？”她低声却紧张地问道。

    此事若是出了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冯霁雯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皇上没瞧出她有什么不对之处，可她却瞧出了这位皇帝满身的不对劲来。

    “太妃也该回来了吧？”冯霁雯望着窗外混沌的昏色，问道。

    “想是快了。”

    玉嬷嬷声音刚落，便听得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正是况太妃带着小仙小醒两个丫鬟回来了。

    冯霁雯快步走上前去。

    尚且来不及开口，便听况太妃皱眉问道：“方才在凌甘阁外，见着了御驾——出了何事？”

    冯霁雯示意两个丫鬟去外面守着。

    这才将方才的一番“惊险”，完完整整地与况太妃道出。

    她本以为这种被‘儿子辈’的人爱慕觊觎，乃是一件让人很羞耻无措的事情，故而连说的时候都觉得十分地不自在，可说完这一切之后，反观太妃本人，却是不能再平静。

    况太妃一脸无感地道：“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当是与冯霁雯互换身份的事情败露，竟引了皇帝前来。

    “……”冯霁雯心底对她的崇拜不由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玉嬷嬷却分外担忧。

    这桩暗渡陈仓的事情虽是办得漂亮，可皇上此番贸然来凌甘阁寻太妃，又是被太后宫中的人请走的……不知近来因程将军回京一事，一直对太妃心怀忌讳的太后娘娘，又会有何反应。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寿康宫内，皇太后命人将和恪送了回去。

    她并未直接问及乾隆前往凌甘阁之事，也不见有何怒气，反而问起了程渊离京之事。

    “皇帝可是打算要休战了？”

    程渊此番回京，名义上是请那个莫名其妙的什么失职之罪来了，可她却听乾隆详细说过此中内情——程渊此行，实则是为请旨休战，求朝廷收兵。

    乾隆此时坐在一侧，倒不见有半分醉意，正色道：“缅甸一战，我军虽攻下了对方要地，然从大局出发，眼下却并非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否则到头来，只怕是伤敌八千，自损一万。”

    末了又道：“儿子倒也未直接答应程渊就此撤兵，只是要看缅人态度如何，可有求和的意愿——倘若缅人肯拿出诚意来，暂时休战，保全实力，看将来形势再行施为也无不可。”

    到底还是一个最重颜面的皇帝。

    即便是撤兵，必也要对方先行投降求和。

    皇太后听罢点头。

    “哀家从不插手这些朝政之事，既你思量周全，那只管去做便是了。”她看着乾隆，语气不明地道：“只是程渊此番回京，却是叫哀家很是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

    “额娘放心，程渊明日便要启程回云南。”乾隆微微垂首，道：“此番他忽然回京，儿子也是不曾料到的。只是眼下若是责罚他，恐会动摇云南军心，待战事了结，再罚不迟。”

    “罚是不罚并无要紧，他无大错，即便是罚，却也只是不痛不痒罢了。”皇太后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道：“本有的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乾隆身形微微一僵。

    “额娘，今日之事，是儿子酒后莽撞了。”他曾立过誓，再不见况太妃。

    皇太后虽未明言训饬，给足了他面子，所为不过只是不伤及母子情分罢了，却不代表不会追究此事。

    “非是额娘拘束于你，只是你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被天下奉为表率，须得加倍谨慎方可——难道，你想成为那史官笔下的昏聩之君不成？”皇太后语重心长。

    “儿子明白。”

    “你该知道额娘冒险留她至今日，是因始终顾及着你。”皇太后看着乾隆，语气有些疲惫地说道：“额娘如今当真是老了，许多事情已是无暇过问，可你若长此以往，又怎叫额娘能够放心的下。”

    “是儿子不孝，让额娘忧虑了。”乾隆惭愧道：“但请额娘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在天下臣子百姓面前，他最为注重的就是一个“孝”字。

    乾隆自寿康宫离去之后，望着夜色中的满眼琉璃宫灯，心境尤为复杂。

    “皇上可要起驾回养心殿吗？”太监总管高云从垂首低声询问道。

    乾隆未语。

    好半晌，却是忽然道：“去应亭轩。”

    高云从一愣。

    应亭轩，那位汪贵人那儿？

    皇上原本并不常去应亭轩，可这十来日里，今日却是第二回了。

    且以往前去，皆是白日，眼下天色已晚，莫不是要歇在应亭轩不成？

    应亭轩里的这位汪贵人，自打从进宫封了位份以来，倒还不曾侍过寝……

    高云从心下有了计较，当即应了声“嗻”，便吩咐了数人率先下去准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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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 另觅良人

﻿    “病了？”

    金家，清蕖院中，金溶月听罢阿碧的话，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这些日子来福康安一直未有给她任何回信，直到今日她让阿碧出府，私下找到福英几番追问，方才得到这样一个说法——据福英称，他家三爷近来病了。

    若单单只是病了这么简单，何以会连一句口信都不曾回过她？

    此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再对比之前福康安对她的百般爱护与讨好，此中的区别，由不得人不生出一种天差地别的落差感来。

    尤其是她根本找不到福康安态度忽然转变地如此之快的缘由何在。

    若说是因之前在城外泛舟之时，她的举动过于主动所致，可母亲生辰那晚，他分明是说了不曾介意，更加不曾觉得她举动轻浮的。

    如今这般模糊不清的态度，当真令人心烦至极。

    “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金溶月耐着性子问道。

    原本立在一侧答话的阿碧忽然跪了下去。

    金溶月皱眉看着她。

    只见阿碧死死地垂着头，百般犹豫地道：“据那小厮说，福三公子另有一番话要传达于姑娘听……”

    “无需吞吐。”金溶月似觉察到了什么一般，语气冷得迫人，拿命令的口吻道：“说——”

    “福三公子他、他说……自觉配不上姑娘这般才貌卓绝、如高风霁月一般的人儿……他一介粗人，不解风月，全然不值得姑娘托付终生，故而还是趁着眼下两家尚未谈婚论娶之际，请姑娘另择良人吧……”阿碧几乎是瑟瑟发抖地说完这番话。

    每每听完一个字，金溶月的脸色便更白过一寸。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与她断的一干二净不成？

    可对自己存有爱慕之心多年的人分明是他，她如今退而求其次，愿意嫁他为妻，他不该引以为幸才是吗？

    怎么短短时日，态度竟会转变地如此之快？

    “平白无故，他岂会说出这等话来。”金溶月讥笑道：“依我看，定是傅恒夫人从中作梗——”

    “可福三公子不是说，傅恒夫人已是默许应允了吗……”阿碧依旧颤颤。

    因为她十分清楚，嫁给福康安，如今已是自家姑娘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若是连这根稻草也弃之而去，那今后往日将会是如何境地，几乎是不必再做他想了……

    “傅恒夫人一早便对我存有不满，即便是之前隐约有妥协之意，必也是因被福康安逼得没有法子了——”金溶月推断道：“而如此情形之下，若是被有心之人在耳边煽动一二，再有如此举动，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瞥见她满眼的冰冷，阿碧略有些结巴地问道：“……不知姑娘口中的有心之人……可是和太太吗？”

    “同傅恒夫人走得最近，又最得傅恒夫人青眼的人便是她了，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金溶月紧紧握起的手心中，就连指甲都险些被折断，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的一切都要被这个贱人给毁了！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自从她与冯霁雯有了交集之后，一切都变了。

    周遭的一切从起初的小有波澜，到如今的面目全非，翻天覆地……这一切皆是拜冯霁雯所赐！

    “可是姑娘……”阿碧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来看着金溶月，问道：“姑娘可还记得三日前，有人假借十一阿哥名义将姑娘骗去别苑之事吗？”

    她们到了别苑方才得知，十一阿哥根本不曾让人给她家姑娘传过什么信。

    甚至还道十一阿哥已然吩咐过了，无论姑娘何时前来，都须得告知她：为了彼此名声，不必再有任何往来。

    起初还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是谁竟会做出这等蹊跷的举动来，可如今结合福三公子突然发生巨变的态度来看……

    金溶月眼底再度掀起了巨澜。

    是了。

    她方才过于激动，竟是未有能思及此处。

    若她与永瑆昔日之事当真传入了福康安耳中的话……那福康安的态度会忽然转变至此，便不值得奇怪了。

    可福康安岂会知道这些？

    还是说有人刻意透露给他？

    知道这件事情的不过只有金家与景仁宫罢了，可无论是金家还是景仁宫，谁也不可能做出这等自毁颜面的举动来才对……

    究竟还有谁得知了此事？

    一时之间，她恍若是被人扒光了衣物一般，只觉得最丑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人前，却不知是被何人所暴露，俨然有种防不胜防、羞恼却又无计可施的慌乱感。

    “姑娘……咱们眼下要怎么办？”阿碧同样不安地问。

    金溶月紧咬着牙关。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乱。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先将此事查清，清除隐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地思索着、排除着。

    可她所能想到的，仍是冯霁雯……

    只有她！

    先前她在什刹海对冯霁雯下手，和珅便使了一招请君入瓮活捉了她派去刺杀的那些暗卫——然后循着这些暗卫，找到了嘉贵妃那里。

    和珅与冯霁雯知道那些人是她派去的，也知道那些人是十一阿哥的暗卫。

    从那时起，冯霁雯夫妻二人必然已经觉察到她与永瑆之间的不一般了。

    冯霁雯如此针对于她，为了毁坏她的名声，甚至挖出了她多年前剽窃抄袭的旧事来，又岂会放过这样一个足以令她名节尽毁、遭天下人耻笑的把柄！

    只能是她了……

    想到冯霁雯在香山枫会上安排好的一切，金溶月只觉得后背登时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而冯霁雯眼下之所以未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想来一是因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则是惧于金家与景仁宫。

    所以只能先从福康安这处下了手。

    暗中放冷箭——这只怕便是她的打算。

    不，不行……

    她决不能够任由冯霁雯将此事传入更多人耳中。

    好在这件事情，无需她来动手，自是有人比她更加重视在意——

    “替我更衣。”金溶月起身，抓紧了手指道：“我要去见父亲。”

    而算一算，近来她的父亲与姑母，只怕正头疼着呢。

    如此刚好。

    金溶月唇边闪过一抹冰冷入骨的狞笑。

    ……

    金溶月来至金简所在的书房前，恰见有人自书房中行出。

    是与金简来往密切的于敏中。

    他一身常服，神色很不轻松。

    见金溶月迎面走来，于敏中脚下也未有片刻停留地匆匆离去了。

    “你来作何？”

    金简坐在书案后，见得金溶月进来行礼，本就神情阴霾的眉间更添了不悦。

    金溶月恍若未见一般，不咸不淡地问道:“方才见于大人匆匆离去，脸色不甚好看，不知父亲可是遇着了什么棘手之事？”

    “有些东西不是你该过问的。”金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无要紧事，便回去吧。”

    金溶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不是她该过问的。

    只是父亲不知，这件突如其来的祸端，便是经她之手泄露出去的。

    “若无要紧事，女儿也不会来找父亲了。”

    “长话短说。”眼下的金简没有太多耐心。

    眼下手头上的这一桩麻烦事，已足够他烦心的了。

    金溶月看着他，凝声说道：“父亲，怕是有人暗中要害女儿，还有咱们金家和景仁宫——”

    金简脸色微变。

    “说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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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 结果

﻿    再有五日便是除夕。

    冯霁雯今日一早，收着了一封和琳自云南让人捎回的家信。

    午饭间，冯英廉问道：“致斋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据希斋在信中说，身上的伤势已然大致痊愈了，只腿伤还有待再养上一段时日。”当时和珅左腿膝盖处中了一支毒箭，情况极严重，能止住血并顺利解毒，保住这条性命，已是幸中之幸。

    “可有要醒来的迹象?”冯英廉又问道。

    冯霁雯摇头。

    和琳未有提及，想必是没有的。

    冯英廉在心底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一瞬之后，张口只是安慰孙女：“性命无碍便好，到底是要醒来的，只是迟一日早一日罢了，不着急。”

    只是他多少是有些着急的。

    他派去福建的人，虽还未回来，但已有密信传回。

    而依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证据虽有待补充，然真相十有*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其中牵连甚广，在和珅未醒来与他细致地商议之前，他尚且还拿不定主意要如何解决。

    “祖父？”见他一脸思索走神之色，冯霁雯再三唤道。

    冯英廉回过神来，看着孙女缓声道：“方才想些内务府中的事务，一时入神了。”

    冯霁雯听罢笑着讲道：“方才跟您说，我待用罢午饭，便回和宅去了，待过罢除夕与春节，初二再过来。”

    和珅虽不在家，但她一个出了阁的姑奶奶，也没有留在娘家过年的道理。

    而如今除夕在即，和宅里亦有不少事须得她回去置办，故而至少得提早个四五日回去准备着。

    冯英廉听罢点头应下了，又反复交待嘱咐了一番，要她凡事多加小心，若是遇着了什么麻烦，记得立即派人前来告知他。

    和珅离京前，尚有着未能来得及彻底解决的麻烦与隐患，故而才让冯霁雯暂居英廉府。

    这也是冯英廉不放心的地方。

    故而再三嘱咐了孙女之余，另又往和宅加派了十余位老练的护院。

    冯霁雯带着秦嫫与丫鬟们在棠院将行李收拾妥当之后，正待动身回去之际，听自前院回来的小茶说起：“丁先生与钱先生今日恰好也过来了，说是特地来跟靳先生请教什么学问来了，方才正见他们自小少爷的书堂中出来，两位先生听了太太要回和宅去，此刻正在大门外等着一起呢。”

    冯霁雯听罢点头。

    而后又听小茶八卦地道：“对了太太，奴婢方才还瞧见钱先生塞了好些瓜果点心给小野子呢，那些都是外藩进贡而来，由宫中赏下来的年货，太太吩咐刘全儿分下来的——平日里也不见这钱先生对谁这么好过，您说怪不怪？”

    宫中历年都会往品阶高的重臣府上赏些年货，以示看重与嘉奖，和珅这一年来数是立功最多的一个，亦最得乾隆青眼，故而内务府赏下来的年货单子，丰厚程度是数一数二的。

    其中有好些外藩进贡来的稀罕点心瓜果，冯霁雯分了一半给英廉府，自己留了些，余下的便让刘全看着往下分去了。

    不料钱应明还特地送来了英廉府给小野子尝鲜。

    为什么说是特地呢？

    毕竟依着钱应明平日里这幅清傲孤高的做派，是没可能随身揣着两袖子瓜果点心出门，碰着了谁随便分些出去的。

    但想到秦顾查到的那些消息，冯霁雯并不感到过分意外。

    只因尚有些需要查实的地方，故而她还未有让人告知钱应明——而估摸着，秦顾那边这两日就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不出冯霁雯所料，在回到和宅的次日，秦顾便带着结果回来了。

    虽先前已听秦顾说起过此种猜测，然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冯霁雯不免还是有些讶然。

    “怪不得我自见着钱先生第一面起，便隐约觉得他有些面熟，似是在何处见过一般。”她感慨道：“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她之前自是从未见过钱应明的，而所谓的面熟，不过是因乍然之间瞧见了两张眉眼神似的脸庞，一时在脑海中重叠了，而又无法辨明究竟所致的幻觉罢了。

    秦顾离开之后，冯霁雯问起了小醒家中下人的新衣与年货可已备妥。

    这些是她在英廉府时就已吩咐下去的。

    这一年里，和珅可谓是步步高升，眼下虽他人不在京中，但这个年，必然也是吝啬不得的，该是让家中的下人们跟着好好地沾一沾喜气。

    尤其是家中没进什么新的下人，皆是跟随了和珅兄弟二人多年的忠心老仆。

    “皆备妥当了。”小醒问道：“太太可是要分发下去？”

    “让小茶帮着刘全发下去吧。”冯霁雯言毕，又道：“钱先生与丁先生那里，你亲自送去——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去办。”

    ……

    小醒往西院去时，院中只有钱应明一人。

    “丁先生不在？”小醒进得堂中，面对钱应明，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有事出门去了。”钱应明扫了一眼她手中托着的衣物，以及身后丫鬟提着的两只篮子，便知她是送东西来了，只分外直接而同样冷淡地道：“有劳了。”

    往常换作如此，小醒多半是一字也不会多言，放下东西便回去了。

    眼下钱应明便却见她示意了身后的二等丫鬟将东西留下之后，独自退了出去。

    一时间，院中便只剩下了她与钱应明二人。

    钱应明见了也不发问，只依旧坐在椅上。

    小醒瞥了他一眼，是打从心眼儿里极看不惯他这幅目中无人的做派。

    “之前先生托丁先生与太太所求之事，眼下已有结果了。”她语气中不禁就带上了些许讽刺的意味。

    哪怕是有事要求太太帮忙，却也拉不下面子亲自前往，而是无比费劲地托了丁先生从中代为出面。

    连这种事情都要假手于人，坐享其成，也亏得太太还肯卖他这个面子。

    向来似乎对周遭一切无感寡言的小醒忍不住在心底再三腹诽。

    钱应明却好像全然未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一般，几近是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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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 ‘不甚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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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查实，小野子原本确非京城本土人氏。”小醒说道：“其在京城的父母，也非是亲生父母。”

    钱应明神色一震。

    果然……

    果然！

    “可查明他的具体身世了？”他几乎是紧绷着浑身的每一根神经，在等着小醒的回答。

    “他在京城的养母过世的早，养父也因偷窃被捕入狱，但自其自幼居住附近的几名街坊口中得知，小野子不知是被其养父养母自何处带回来的。”有人说是拐回来的，也有人说是自人贩子手中花了银子买回来的。

    于是，秦顾后来又找到了小野子那位早年入狱的养父。

    此人本就是以偷窃为生，据说还有三年便可出狱，许以薄利之下，便什么都如实说了。

    “据其养父透露，小野子原是他十年前自韩城一个王姓村落中拐回京城的孩童。”小醒看着钱应明，道：“据他回忆，那年小野子大概只有三四岁。”

    “三四岁……”钱应明嘴唇翕动着，不过顷刻间，双目中竟是蓄满了泪水。

    就连高大而一贯坐得极端正的身形都忍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阿齐便是这般年纪失踪的……”他如自语般哽咽道。

    小醒并非没见过他失态的模样——之前他在御前告状，和珅负责审理此案时，他便没少往理藩院闹过，还曾来过家中与和珅“据理力争”，那般红着眼梗紧了脖子的顽固而极端的样子，当真令她不敢恭维。

    眼下同样也是失态，可却是截然不同的。

    不知是否出于同情，小醒原本满心的讽刺顿时就消匿了大半，看着他，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可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曾听说过钱应明祖籍正是陕西韩城。

    若是从年纪上猜想的话，小野子许是他自幼走失的弟弟——如此想来，二人虽是性格迥异，可眉眼间，确有相近之处。

    但当年拐了不记事的小野子的人却清楚地记得，小野子未被拐去之前所在的村落乃是一座王姓的村落，故小野子本姓钱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她这边一反常态地过问了与自己本不相干之事，可钱应明却并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

    他既未说是，也未说不是。

    只道：“此事有劳太太替我查证了——但还请转告太太，此事只是钱某一人的私事，切勿与他人提起。”

    末了又补充道：“也请不要告知小野子我曾托太太查过他的身世。”

    小醒听了脸色微僵。

    这是什么态度？

    钱应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努力平复着脸上的复杂情绪，道：“劳烦了。”

    小醒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地移开了视线，继而转身跨出了正堂。

    ……

    当日午后，和宅有一位画风违和的客人上门。

    “太太，福三公子来了。”小茶匆匆回到椿院禀道。

    冯霁雯对着账本拨弄算珠的手指一顿。

    “傅恒夫人也来了？”她抬头问道。

    小茶摇头：“只来了福三公子一人。”

    这就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了。

    冯霁雯想了一想，觉得多半又是找茬。

    “回他一句，年关事多，无暇招待，请他回去吧。”没必要的麻烦，还是避开得好。

    “可福三公子说了，今日若是太太还是没空，他明日还来，明日没空，则就后日——总而言之，必要见到太太。”这份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做派，也是稀有。

    冯霁雯眼角微抽。

    她曾听小仙提起过，那日她与太妃交换身份之时，福康安就曾去过英廉府门前等候，说是有事询问她。

    可她估摸着，就太妃那副冷漠得让人无力而羞愤的性子，他该是吃了顿瘪，再拉不下面子找来才是。

    怎么如今反倒是这么一副不要脸皮的姿态了？

    “太太便去见罢。”秦嫫在一旁说道：“如今大爷不在家中，真由着他日日上门的话，只怕届时外头又要起风言风语了。”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秦嫫这个担心也不无道理。

    冯霁雯满心头痛地去了，却不料今日福康安却非是上门找茬来了。

    且素日里意气风发、就连找人麻烦必然都是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狂拽少年，今日赫然是脸色焦黄、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总而言之好似一副好些日子没洗脸的疲惫模样——由内自外，俨然是换了个人一般。

    冯霁雯瞠目之余，不由地想，这情字还真是个伤人的东西。

    “我今日前来，是有些话想问一问你。”福康安看着冯霁雯，拿略显沙哑的声音道：“可方便让下人回避吗？”

    “和珅如今不在家中，怕是不大方便的。”冯霁雯诚然道。

    “……”福康安一反常态地未见恼状，只道：“那我便问了。”

    冯霁雯点头。

    福康安却停顿许久，方才神色复杂地开口问道：“你对金二小姐的过往，知晓多少？”

    “怕还没有你知晓得多。”

    “我……指得是我不曾听说过的。”福康安微微转开了视线，目光没个着落，补充道：“那些不甚光彩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将‘不甚光彩’这四个字用在金溶月身上，且还是在冯霁雯面前。

    “你既听到了，也看到了，又何须特地来向我求证。”冯霁雯道：“至于尚未看到的，我也不知多少有无，但若是有，日后总也都会知道的。”

    他与金溶月之间的这笔糊涂账，她半句话也不想搅和进去。

    福康安听罢沉默良久。

    他来之前倒不曾想，冯霁雯会是这般态度。

    见他这般模样，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逮着机会将金溶月的黑料说个痛快。

    “你这是在怨我吧。”隔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往前我不知所谓，想必也没少因金二小姐之事而冤枉误解过你。”

    静央楼中，金溶月构陷于她，他不仅出面维护金溶月，更是当众对她道尽了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言，甚至还因她的反驳，而险些要对她动手。

    香山枫会上，他也曾因金溶月被众人指证剽窃暗害他人，而将矛头完全指向她，认定是她心思阴毒地设计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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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 杀心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如今想来，他甚至觉得将全部的心意都贯注在金溶月身上的这几年，几乎是盲目的——哪怕是再显而易见的真相，他都会下意识地去避开，靠着那些根本站不住脚的‘依据’，选择无条件地站在她身前。

    任何于她不利的，皆是捏造、皆是诬陷。

    如今逐渐清醒过来，回想起这些，他甚至觉得这几年来如同做了一场鬼迷心窍的怪梦，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待梦中的自己，说是是非不分、冲动无脑亦不为过。

    竟都将‘不知所谓’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来了，看来这人的脑子只要一清醒过来，改变果真是由内而外的——冯霁雯颇有几分惊叹。

    “你确与我起过不少争端，但仔细想来，我也没如何让过你。”她道：“即便让过一两回，也皆是看在傅恒夫人的面子上。至于在你那儿吃过的亏，傅恒夫人也多半替我做主讨回来了——除了心情偶受些影响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况且，你也曾暗下帮过我跟和珅不少。如此抵一抵，倒也相欠无几。”

    除了心情偶受些影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抵一抵，相欠无几。

    她对自己往前的所作所为，就仅有这些评价而已。

    听得出，这些非是虚伪之言，她确实未有记恨过他。

    没人喜欢被人记恨着，尤其是得知自己做了错事之后，福康安自然也不例外。

    可不知为何，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他便越觉得心底皆是说不出的空荡……沮丧。

    “福三公子若无其它事情，我便先行失陪了。”冯霁雯心里记挂着房中那沓子今日须得核对完的账本，便无意陪他久坐。

    福康安未有言语，只看着她站起身来，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离开了正厅而去。

    “三爷。”

    守在厅外的福英走了进来，瞧见福康安满脸的失神之色，不由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和太太已走了，三爷可要回府去？”

    福康安应了一声“嗯”，却久久不曾起身。

    福英见他神情有异，猜想是方才在冯霁雯这儿听说了有关金溶月之事，一时又被调动了情绪，便也不敢贸然出言催促，只静静地候在一旁。

    这一候，直是候了近一炷香的功夫，福康安方才有了要起身的动作。

    “回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怅然若失之感，起身的动作亦十分地迟缓。

    他近来寝食不安，又有着郁重的心结，以致于身体差了许多，福英见状忙要上前搀扶他。

    福康安却避开了他的动作，独自提步缓缓出了正厅而去。

    福英有些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面前的背影同近日相比，似又有了更为沉重的心事一般。

    ……

    景仁宫中，嘉贵妃正歪倒在美人榻中闭目养神，由宫女在身后轻轻地揉捏着酸胀的太阳穴。

    此时，有宫女来禀，道是金简金大人求见。

    “请进来。”嘉贵妃依旧未睁开双眼，只淡淡地道。

    金简近日出入景仁宫的次数十分频繁。

    嘉贵妃伸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停下揉按的动作，将一干人等皆屏退至外殿，只留了个贴身的嬷嬷。

    “娘娘，冯英廉派去福建的心腹已在回京的路上了。”金简沉沉的嗓音中略有焦躁之意：“再不动手，怕就来不及了。”

    “好端端地，冯英廉究竟因何会忽然对这件与他本无干系的陈年旧事起了疑心，竟还着人去查——本宫想了多日，也未曾想得透此中蹊跷。”

    “此事已过去十年之久，臣从未走漏过半点风声！”金简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仍急躁。

    可也知当年参与了此事的人，该灭口的尽数被灭了口，如今尚在朝中的不过仅有他与于敏中二人罢了，时隔多年再度被掀出来，确实难以解释。

    “兄长自不会贸然走漏风声，于敏中量他也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怕只怕，无意间不慎走漏了蛛丝马迹。”

    “这些自要接着详查，可眼下最紧要的还当是解决掉冯英廉这个迫在眉睫的大麻烦。”

    嘉贵妃看向他：“兄长可有对策？”

    “冯英廉的脾性我再是了解不过，多番拉拢不成，本就是敌非友，若要劝他罢手，只怕是绝无可能的。”金简目光又沉了沉，接着道：“即便是他肯息事宁人，却迟早是个隐患——况且，此事更与其孙婿和珅有关。若待和珅回京，届时怕就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嘉贵妃自是听得出他话中之意。

    可她有她的考量与犹豫。

    “微臣知娘娘向来对和珅存有重用之意，可娘娘对其几番招拢让步，皆不见其有明朗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尤其是眼下他在云南又立下重功，待伤势养好返京之后，皇上必然又要厚加封赏，如此情形之下，他又怎会甘心为娘娘所用？若再让其得知当年真相，无疑是纵虎为患啊！”

    金简见嘉贵妃似有动摇之意，忙又趁热打铁地劝道：“尚有一处疑点，不知娘娘可曾留意过——自和珅入仕以来，前前后后几桩案子办下来，不单单夺去了微臣手中的几处实权，就连景仁宫与十一阿哥，几番也险些牵涉其中。故臣猜想，和珅极有可能早已察觉当年之事有异，故才授意冯英廉于暗中详查……”

    嘉贵妃微微动了动涂着鲜艳蔻丹的指尖。

    这一世，有太多事情都在意料之外，故她当真不敢确定和珅的经历是否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若真如金简猜测的这般，只怕这和珅，当真是用不得、留不得。

    “倒不如趁此时机将其与冯英廉一并除掉，以绝后患……”金简又将声音压低几许。

    嘉贵妃思虑良久。

    最终道：“如今与和珅同在云南的有阿桂傅恒等人，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本就非是易事，加之如今万岁爷对和珅器重非常，届时倘若弄巧成拙、引火烧身才是真正的麻烦事——依本宫看，如今和珅重伤昏迷，不见得知晓此事。而若其当真早已存有与我景仁宫对立之意，欲下手铲除，也不急在此一时。”

    冒着这般天大的风险，若再走错了棋，那便真正是得不偿失了。

    故而哪怕要多绕几步，她也须再三谨慎。非10说今天修细纲，所以只有一更，大家明天见~谢谢浅笑打赏的5000起点币，还有妹子们的各种打赏月票，只是最近腾不出手整理名单，先在这里一并感谢大家了！另外，这……这真的不是一篇宫斗文or女配文啊大家要相信我，至于我们和大人啥时候从小黑屋里出来，只能跟大家说：快了快了……（和大人：严重怀疑自己当了回假男主_(:3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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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 惇嫔

﻿    金简离开景仁宫之后，一众宫女们方才回到内殿中伺候。

    章佳吉毓也随之走了进来。

    自金溶月、章佳吉菱相继被撂了牌子出宫之后，起初被嘉贵妃从储秀宫中点了名进景仁宫的四位秀女，除了已被封为十一福晋的富察佳芙之外，如今只剩下一个章佳吉毓了。

    她每日待在景仁宫中，表面看来，似乎也讨得了嘉贵妃几分欢心。

    进得内殿，她刚有心往嘉贵妃跟前凑，却见自殿外行进了一名宫女禀话。

    景仁宫里的大宫女远簪，章佳吉毓自是识得的，因而暂时了站在原处，未有上前。

    “何事？”刚着人送走了金简，嘉贵妃的脸色看起来尚有些不虞的闷色。

    远簪禀道：“娘娘，应亭轩里的那位汪贵人，今日刚被晋为嫔位了——”

    嘉贵妃闻言双眸眯起，隐有两分冷意闪动。

    “这位汪贵人的本领倒是不小。”一旁的嬷嬷冷着声音道：“满门没出个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俨然是个破落人家出身，未侍寝前便晋了贵人之位，而眼下不过刚侍寝一宿，竟便晋为嫔位了。”

    这汪贵人她也曾见过，论样貌，在这一批秀女中只可称得上普通清秀而已，而若论性情，也非是什么玲珑的人儿。

    也不知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万岁爷这般上心。

    “是个什么封号？”嘉贵妃似未太上心地问道。

    “是个惇字。”远簪答道：“据内务府总管称，送去的那些封号皇上皆没选用，而是亲笔写下了此字。”

    “惇嫔。”嘉贵妃笑了笑，道：“是个好字。”

    “娘娘，今年入宫的秀女中，除了兆惠府的小姐被封了妃位之外，仅三位封了嫔位，一位是文和公的嫡出孙女儿，一位是江南织造杨大人家的千金，再有便是这汪姓的了。”嬷嬷在一旁讲道。

    在这几位家中背景显赫的嫔妃之中，汪黎芸显得格外扎眼。

    “可不是么。”嘉贵妃的语气依旧淡淡地，但眼底的神情也并不见半点愉悦之色。

    “汪贵人？可就是那个因包庇逃犯，而被罢了官举家离京的汪灵台郎家的三姑娘吗？”

    忽然出声发问的是在一旁听了许久的章佳吉毓。

    嘉贵妃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即便无人回答，章佳吉毓也径直往下说道：“若果真是她的话，那说来未进宫之前，奴婢也曾是偶见过这位‘惇嫔’几面的，可据奴婢所知，她似乎并非是什么闺中清白的姑娘家，怎生汪家也敢将其送进宫里来？”

    不料她张口竟就说出这番惊人的话来，嘉贵妃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尖。

    一旁的嬷嬷亦脸色微变地问道：“小主这话……不知可有凭据吗？”

    “那是自然，若非亲眼所见，岂有胡编乱造的道理。”章佳吉毓望着嘉贵妃，口气隐含着邀功的意味：“今年上元灯会，奴婢曾亲眼瞧见过这位惇嫔与男子在湖边私会，还约下了什么若是落选，必要上门求娶之言——”

    语毕，为了增添说服力一般，又着重地道：“那男子奴婢恰也识得，便是之前英廉府小少爷的教习先生，据说是有着举人的功名在身呢！”

    “竟还有这等事。”嘉贵妃眼神不明地笑了笑，看着她道：“此事虽不知真假，但到底有失皇家体面，在此处说说便罢了，切不可再外传。”

    章佳吉毓一脸心领神会地弯了弯唇角，乖巧地应了下来。

    ……

    除夕前一日午后，冯霁雯又往英廉府跑了一趟。

    原本是打算年后再来的，可今日听闻前些日子身体便不大爽利的静姨娘又染了极重的风寒，加之头痛症旧病复发，冯霁雯方才临时前来探望。

    “妾身不过是小病而已，怎敢劳烦姑奶奶亲自前来看望。这真是……折煞妾身了。”

    原本躺在床上的静姨娘见得冯霁雯前来，忙就要下床来，一脸的紧张，是受宠若惊到了一个境界。

    “姨娘莫要下床，以免再着了寒。”冯霁雯制止了她的动作。

    静姨娘万般不自在地躺了回去，即又拿手帕掩住了口鼻，看着冯霁雯道：“妾身风寒重，免得过了病气儿给姑奶奶。”

    冯霁雯知她性子向来谨慎惯了，虽觉无奈，却也不多说什么，又恐影响她休息，只坐了会儿，询问了病情如何以及大夫都给开了些什么药之类的话，最后交待了要她好生养病之后，便道要回去了。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姑奶奶不如用罢晚饭再回去吧。”静姨娘连忙留道。

    冯霁雯笑着摇了摇头，却听得身后传来了冯舒志的声音。

    “我特地让小野子上街买了翠玉豆糕还有金**酥，长姐不留下用饭吗？”冯舒志自外间走了进来，一边问道。

    这都是冯霁雯一贯爱吃的。

    “这般讨好我，可是闯了什么祸须得让我给你摆平？”冯霁雯眼中一半狐疑，一半笑意。

    “谁闯祸了？”冯舒志抽了抽嘴角。

    一旁提着点心盒子的小野子嘻笑道：“小少爷没闯祸，只是昨日休课前，靳先生给小少爷布置了一篇什么文章要作，年后初五就要交给靳先生审看的，小少爷琢磨了一整日，写废了好些张纸，也没写出个头绪来……”

    冯霁雯了然“哦”了一声，继而道：“作文章？你怕是找错人了。”

    冯舒志板着张小小的脸，道：“靳先生布置得是一篇关于书法史的文章……极刁钻。若不然，我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冯霁雯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他头顶拍了一记，道：“走，往书房去，我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静姨娘眼中带笑地望着姐弟二人一同离开了內间。

    而冯霁雯不过刚与冯舒志来至书房中，却听得庆伯来禀，道是府中来了位客人。

    冯霁雯正纳闷这个时辰怎会有客人上门之际，又听庆伯详说道：“是阿桂府上的那彦成少爷，说是得了家中长辈吩咐，给老太爷送些阿桂将军命人自云南捎回来的地产作年礼。”

    阿桂与冯英廉相交多年，逢年过节，两府间都会互送些年礼的。

    而冯舒志一听是这些日子常带他往马场去的那彦成来了，立即就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要往前厅去。

    只是姐弟二人还未来得及出得了书房，忽就见有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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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 何罪

﻿    “小少爷，姑奶奶……”

    那家丁近乎是踉跄地跑近，一张脸上写满了焦急慌乱。

    “何事如此慌张？”冯舒志皱起眉来，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正经模样。

    “外头忽然来了许多官兵，不由分说地将咱们英廉府里里外外地给围了起来，还说、还说要搜查什么罪证！”

    “什么？！”庆伯顿时一惊。

    冯霁雯与冯舒志亦豁然变了脸色。

    “官兵？可是京衙里来的？”冯霁雯忙问道。

    “似乎不是衙门里的普通官差，都是上三旗里的兵！还打着大理寺的名头……”家丁说到此处，声音都已开始发颤。

    冯霁雯眼底神情倏然又是一凝。

    “去看看！”她匆忙下了书房台阶，带着两个丫鬟就要往前院去。

    冯舒志在原处发了好一会儿怔，后才忽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长姐……”他边随着冯霁雯疾步走，边仰起了脸看着冯霁雯，强自镇定的声音里有着稚气未脱的紧绷感。

    冯霁雯扯了他一只手，定声道：“不必怕。”

    冯舒志抿紧了唇，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待姐弟二人与管家庆伯及一干下人来至前院时，遥遥便见偌大的前院中被官兵手中的火把照得通亮发红。

    正如方才那家丁所言，前来的官兵皆非普通的衙役，身上的装束均是上三旗中的驻京旗兵。

    这些训练有素的旗兵正分列迅速搜查着英廉府各处，时不时便有家丁丫鬟慌乱的惊叫声传来。

    “给我搜！”

    四下聒噪混杂成了一片。

    “你们是得了谁的令，竟敢擅自私闯英廉府！”冯霁雯带着冯舒志来至前院外书房前，望着被这些旗兵翻搜得狼藉不堪的书房，眼底一凉，厉声质问道。

    身着正黄旗兵服的领头旗兵闻声回头看了冯霁雯等人一眼，却是与手下命令道：“英廉府上下一干家眷仆役，统统严加看管起来，一概不得与外人接触！”

    言毕，便有官兵立即将冯霁雯一众人围了起来。

    “且慢！”

    那彦成大步赶来，即是将冯霁雯与冯舒志护在了身后，看着那方才发号施令之人，道：“景额大人，不知英廉府何罪之有，竟须看押阖府上下？！”

    被他称之为景额大人的中年男人朝着左上方拱手作了一礼，脸色严肃地道：“食君之禄，奉命行事罢了。此事与阿桂府无关，还请章佳公子回避，以免牵涉其中。”

    虽不肯透露此番前来搜查英廉府的缘故，但一句‘食君之禄，奉命行事’，已是有着足够的威慑力了。

    “一律看押起来！”他挥手示意官兵将冯霁雯诸人押去。

    小茶见状一脸防备地拦在前面：“不许碰我家太太！”

    “大胆！”景额脸色一沉。

    “有何大胆之处。”冯霁雯上前一步，看着他道：“即便是当今圣上授意，也该有下令搜查的手谕圣旨才是！大清自开国以来，办案亦有办案的规矩在，而这般连缘由都不肯告知，便强闯强搜堂堂二品官员府邸，这等行径未免荒诞至极！”

    祖父不在府中，她总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英廉府中横行。

    即便要搜，也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才是。

    若不然，根本不知要如何解决应对。

    景额循声看向她，只见火光映照下，是一名身披素青色镶白狐毛裘衣的女子，脑后挽着寻常的两把头，原本清恬的眉眼间此刻藏着一丝怒意，于噪杂的四下中，通身的气场却透着一股女子中极少见的镇定与凌人之意。

    景额皱眉。

    他确是得了皇上的授意前来搜查没错，但却也是没有任何手谕圣旨的。

    这虽是不合乎规矩，但因兹事体大，耽搁不得，故才在罪名未定的情况下连夜搜查。

    “休得多言，混淆视听——押起来!”他再度发令。

    “住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景额循声见着来人，忙躬身行礼。

    冯霁雯诧异地看着一身统领兵服的福康安。

    他显然才是此番带兵搜查英廉府的领头之人。

    福康安看向她，道：“她乃刑部尚书和珅之妻，并算不得英廉府家眷，无须看押，放行便是。”

    “可是……”

    福康安打断了景额的话：“若出了差池，自有我来承担。”

    一应官兵闻言唯有随着景额一同退了下去。

    福康安又朝冯霁雯走近了几步，微微皱着眉，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想不被牵连，就快些回去。”

    冯霁雯亦锁起眉心。

    “多谢福三公子出面解围。但不知英廉府究竟所犯何错？”

    福康安看了一眼左右。

    最终是拿极低的声音讲道：“……皇上疑心英廉大人与当初袁守侗谋逆一案有关，一个时辰前，英廉大人已在内务府中，被押入大理寺了。”

    冯霁雯脑中轰地一声，面上血色尽褪。

    怪不得祖父到现在都不曾回府……

    “可是袁守……”她因过度震惊而有些怔怔地开口，却被福康安拿眼神制止了。

    福康安看着她，缓缓摇头。

    冯霁雯抓紧了发颤的十指。

    “长姐……怎么办？”冯舒志彻底被吓得慌了神。

    他的声音让冯霁雯找回了一丝冷静。

    反握住冯舒志的手，她将脸上神情掩去，看着刚到她肩头的冯舒志道：“祖父行得正坐得端，必然是被诬陷的。真相查明前，你只需安心待在府中，切记不可与这些看守之人起冲突，若是他们盘问，你只需道一切不知，明白吗？”

    冯舒志却忽然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紧紧盯着她，不安地问：“你要回去吗？”

    素日里再如何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到了如此关头，却到底是个孩子，是将冯霁雯视作了唯一的依赖。

    冯霁雯眼中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遂拿略显冷硬的语气道：“怕什么？又非是跨过不去的麻烦，如今祖父不在家中，你便是府里的主心骨了，照顾好姨娘，等祖父回来。”

    “……”冯舒志重重地点头。

    冯霁雯掰开了他的手，带着丫鬟离去。

    福康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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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 拒见

﻿    冯霁雯看似颇算冷静，实则却也是慌极、乱极了。

    可她却深知一点——皇上下令搜查，即便是没有明确的旨意与由头，她也是拦不住的，而在此处停留越久，便越是麻烦。

    她必须要走。

    祖父被押入大理寺，英廉府上下一众人等皆被看押在府中，她若再分不清局势，与这些人硬碰硬的话，那注定是要将局面困于一个死局之内了。

    如今无论如何，她才是最需要保持理智的人。

    “月牙儿！”

    冯霁雯即将要上马车之时，那彦成疾步追了出来。

    “方才我将看守的官兵打点了一番，想必他们是不会为难舒志与府上之人的洛神。”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好歹能让府里的人好过些。

    “多谢了……我还不曾顾及到这些。”

    那彦成看着冯霁雯状似平静的面孔上那双隐约透着无措的眼睛，以及紧紧攥着的双手，一时只觉得难受之极。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可他却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顿了好半晌，方才得以开口，道：“你先别急……如今还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兴许并不似表面看来这般严重，更何况英廉府定是清白的，我想朝廷一定会还英廉大人一个公道。”

    末了又道：“我若能帮得上什么忙，你只管开口，不必同我见外。就像……就像往前那样。”他想让她知道，他永远都是与她站在一起的。

    对上他一双坚定中带着闪烁的眼睛，冯霁雯感激地点头。

    ……

    翌日除夕，原本已诸事布置妥当的和宅却没一丝过节的气氛。

    冯霁雯坐在內间的圆月桌边，透过半打起的帘子看着肃立在外间的丫鬟们，又望了一眼窗外已有些扎眼的阳光，遂向身侧的秦嫫问道：“怎么都还守在外头？”

    她几近一夜未眠，声音略有些疲意。

    “想着太太再有什么旁的差使，就没急着让她们退下去。”秦嫫轻声道。

    今日除夕，冯霁雯原是给家中为数不多的下人们放了假的，如小仙这种没有亲人在身边的，留下伺候便留下了，而如小亭小羽这些在京中尚有家人在的，自然是理应要回去一家团聚才是。

    只是昨晚英廉府忽然遭逢了如此之大的变故，又没再得秦嫫的准话，故而原定了回家过节的下人们才都没敢擅自离开。

    “让他们都回去吧。”冯霁雯道。

    秦嫫应了声“是”，遂下去吩咐了。

    “太太，刘全儿回来了。”小茶匆匆进来禀道。

    冯霁雯闻言即刻起了身，边往外间行去，边道：“让他进来。”

    昨晚冯霁雯自英廉府回来之后，刘全便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和珅人虽不在京中，但人脉多少还是在的。可刘全东奔西走地忙活了一整夜，到头来却并未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总结到最后，还不如昨晚在英廉府中，福康安透露给她的那一句“皇上疑心英廉大人与当初袁守侗谋逆一案有关”来得明了。

    “此事过于突然了些，之前根本不曾透露出半点风声来，甚至这会儿……英廉大人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才刚在朝野传开。”刘全最后说道。

    冯霁雯心底陡然又是一沉。

    正因过于突然，所以才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可她却无端想到了自和珅离京以来，祖父屡屡晚归，这段时日似怀有心事的模样——她曾多番问过，但他皆是以临近年关，公务繁忙为由作答。

    冯霁雯眼神微动。

    所以祖父有没有可能知道些此番英廉府忽遭变故的缘由？

    “刘全儿——”她站起身来，忽然吩咐道：“备马车，随我前去大理寺。”

    ……

    除夕当日，京中各大衙门已封印不再办公，大理寺亦不例外。

    但眼下看守在大理寺天牢的狱卒较平日而言，却是有增无减。

    刘全手持着和珅的令牌，与冯霁雯一路来至大理寺天牢之中，倒是十分畅通。

    然司狱在得知冯霁雯是为见冯英廉前来之时，却是将人拦住了。

    “宫中有令，未得准允，任何人不得探望英廉大人。”

    “我家太太不过是要见英廉大人一面而已，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刘全上前将早备好的‘酒水银子’塞到他手中，一面挤眉弄眼地笑着讲道：“待他日我家大人回京，定也不忘您今日的通情达理不是？”

    这明着听全是好听的话，可暗下一琢磨，却有几分软硬兼施的意味，眼下谁能不知刑部尚书和珅在云南又立了大功，就等着回京之后的封赏了，那是万不能够开罪的人物——

    “这……”

    司狱为难了一阵，将刘全递来的银子在手里头暗自掂了掂份量，想着冯霁雯不过是寻常妇道人家，应也不会出什么差池，便折身回了牢中安排。

    谁知待其再回来之时，却是道：“英廉大人不愿见太太，说是请太太您尽早回去，莫要再来了。”

    冯霁雯与刘全闻言皆是愣住。

    “这位大人可不能跟我家太太开这等玩笑啊。”刘全笑着道。

    他素来精明，是恐这司狱收了好处不办事，刻意搪塞他们。

    “小的可不敢。”司狱忙地道：“这确是英廉大人亲口所言——英廉大人再三嘱咐过了，要太太安心留在家中，无需来此处探望他，也莫再去英廉府了。”

    刘全听他言辞不似作假，这才看向冯霁雯，等着她开口。

    冯霁雯微微抿了抿唇，语气不明地道：“回去吧。”

    看来祖父确实不愿见她。

    但此次前来也并非一无所获。

    祖父这种态度，摆明了是不愿牵连于她。

    越是如此，她便越能肯定此事其中必有蹊跷——其背后，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英廉府。

    临出天牢前，她回头往光线阴暗的背后深深看了一眼。

    大理寺的天牢，犹如一只深不见底的黑洞。

    关于这只欲陷害祖父的幕后黑手，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之感。

    但是，她怕是做不到如祖父所希望的一般，对此事置之不理，以保全自身安危。

    ……非10说关于近日来的断更，首先跟大家郑重地道个歉，而关于原因，是因为我得了一种叫做‘完结综合症’的病，这几天一直都在捋结局细纲，从不停的改来改去，到最后改满意了，但动起笔来又很吃力。为了改变这种状态，去看乾隆年间的书和资料，和一看到和珅俩字，又觉得有点奇奇怪怪的伤感，有一种类似于分别前的不舍。这么多古怪的思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形容，也不敢看书评区大家的留言，直到昨天今天才把状态找回来…但因为临近收尾的缘故，很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犯这种毛病，为了写好这个结局，我也不敢给自己太多更新字数上的限制压力，可能某一天会更新一万，也可能两三天没有更新，所以就请大家等我写完再一口气儿看个痛快吧。给大家带来的不快，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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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 物证

﻿    一晃数日过去，京城四下早晚仍是炮竹声连天，街角巷尾常见穿着新衣的孩童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结伴唱着郎朗顺口的年谣。

    新春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共度的日子，可英廉府门前除却看守的官兵之前，余下的只有一片冷清。

    和宅虽常有下人出入，却也没有太多过节的热闹气氛。

    尤其是初四正午，冯霁雯忽然得到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刘全来禀，说是今日大理寺提审了冯英廉。

    冯霁雯听罢陡然一惊。

    “朝廷是腊月下旬封的印，按理来说各衙门至少要等过了上元节才能开印审案的，怎么今个儿才初四，就提审老太爷了！”秦嫫眼底也隐约有几分急色。

    这案子办得，实在是太急了。

    “堂审结果如何？”冯霁雯忙问道。

    “大理寺称都察院上书弹劾英廉大人与袁守侗谋逆一案有关，英廉大人拒不肯认，可……大理寺官差在英廉府中搜出了英廉大人与袁守侗所通书信，信上内容，足以证明当初团河行宫白|莲|教行刺圣驾之举，英廉大人亦是参与了策划此案当中的。说是当日英廉大人之所以未随圣驾前往行宫，便是与袁守侗里应外合，谋划刺杀圣驾……”

    “一派胡言！”冯霁雯惊怒不已。

    当初祖父之所以未随圣驾前往团河行宫狩猎，乃是因身体抱恙的缘故，当日她亦在英廉府中，祖父一直未有出门，直到团河行宫传来出事的消息。

    原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眼下竟与那什么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书信构成了一桩足以要人满门性命的把柄！

    “主审此案的是何人？”冯霁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提到这一点，刘全语气微变：“原大理寺卿年前刚被革了职，年后还没来得及补缺呢，英廉大人这案子是皇上钦点了于敏中大人主审，王杰大人与都察院御史钱沣会同审理的。”

    冯霁雯脸上神情又变了变。

    于敏中主审？

    于敏中与祖父虽无太多瓜葛，但先前因于齐贤之事，和家却是与于家又结了一桩仇怨的。

    于敏中在人前虽无动作，但绝后之恨，暗下必然也是将她与和珅恨到了骨子里的。

    是敌非友。

    且抛开这些私怨不谈，尚且还无法确定祖父被诬陷一事，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这几日来，她让人暗下查了许多有关祖父近年来的官场之事，却未发现可疑之处——平心而论，祖父做官算不上如何精明优秀，但贵在还算尽忠职守，也未犯过大错，更不曾直接开罪过何人。

    表面看来，并没有谁有这个置冯家满门与死地的嫌疑。

    而正因无法确定矛头所在，所以眼下大多数人甚至都是‘可疑’的。

    冯霁雯脑中一时闪过诸多或熟悉或生涩的面孔。

    “太太，傅恒夫人来了。”

    冯霁雯前几日便一直想要去一趟傅恒府，只是碍于正在年头上，不好贸然打搅，原是定了过了初五前去的，却没想到今日傅恒夫人竟是来了。

    她忙让丫鬟伺候着收拾一番，立即就往花厅去了。

    傅恒夫人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绣银色凤尾菊花纹图样旗服，发髻上两支翠兰销金簪，华贵而又端庄。

    她本坐在厅内吃茶，见冯霁雯过来，便放下了手中茶盏。

    冯霁雯上前行礼。

    傅恒夫人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地问道：“瞧你这幅模样，可是近来都不曾吃睡好？”

    “吃睡是照常的。”冯霁雯勉强地笑了笑：“只是心中藏事，必是同往日不能比的。”

    “唉……”傅恒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她的手，语气心疼地道：“大过年的出了这种事情，确也让人心里头不安生……”

    冯霁雯与她相邻着坐了下来之后，方才道：“这几日原就想着过府见夫人及福三公子一面的。”

    当晚是福康安带人搜查的英廉府，兴许他能知道些内情也未可知。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傅恒夫人眼神柔和却复杂地说道：“英廉大人的为人，是六爷也常称赞钦佩的，断不会做出什么谋逆之举来，所以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眼下的情形实非你一个弱女子能够左右得了的……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这是在劝她勿要冲动行事，而将自己也牵扯其中。

    冯霁雯知道她是出于一片关切之意。

    这个时候，能说出这种话的，必然都是真心维护自己之人。

    祖父也是同样的意思。

    “夫人的好意我都明白，趋利避害确才是明智之举。”冯霁雯道：“可我怕只怕会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正因领傅恒夫人的这份情，所以才不做搪塞地直言。

    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她恐怕做不到。

    傅恒夫人听罢又叹了口气。

    此次前来，她早知会是这么个结果。

    “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一点你得记住——凡事切不可冲动为之，你若真想为英廉府做些什么，还须先保全自己才是，更加不能做出落人把柄之举来。”傅恒夫人语气谆谆地嘱咐道：“量力而行。”

    冯霁雯点头应下。

    “今日大理寺提审英廉大人，所出示的书信物证，确是自英廉府书房中搜出的——此乃当晚瑶林亲眼所见，不会有假。”最后，傅恒夫人看着她说道。

    这是福康安嘱咐她捎带过来给冯霁雯的话。

    “……”冯霁雯听罢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本还疑心这书信是有人刻意伪造，串通一气送入大理寺的。

    可眼下看来，对方做得远比她想象中的谨慎多了。

    书信虽是伪造，可它既能从英廉府中被搜出来，可见是……祖父身边出了内奸了。

    祖父被陷害，显然是有人事先已策划好的一个阴谋。

    “多谢夫人与福三公子提醒。”冯霁雯回过神来，与傅恒夫人道谢。

    她眼下大概知道该试着从何处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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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大家的投票打赏支持，晚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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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 心惊

﻿    翌日，冯霁雯借着拜年的名义入宫求见了嘉贵妃。

    “大过年的，想来该有得是事情要忙，怎还特地往我这儿跑？难得你有这份儿心了。”嘉贵妃坐在内殿的罗汉床上笑着说道，身上的掐金丝牡丹暗纹旗服，并着大拉翅旗头上的珠翠垂穗与首饰，无不透露着华贵。

    只是精致细腻的妆容下，细细瞧来，眼底仍有着淡淡的疲惫。

    冯霁雯猜想应是同之前傅恒夫人交到皇上手中的那些书信有些关连。

    虽尚未见龙颜发作，但这段时日景仁宫与金简的日子暗下只怕是不如从前好过。

    她将心思敛去，面上泛起了浅浅的忧虑之色，道：“今日入宫确是给娘娘拜年来了，只是……还有一事，想斗胆求娘娘帮一帮忙。”

    听她如此开门见山，嘉贵妃脸上笑意淡了淡，隐有正色地看着冯霁雯，却并未有将宫女太监屏退的意思。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本宫料得到你今日是为英廉大人的案子而来，此事本宫也隐约听说了些，似是与袁守侗之案有些关连，满朝上下无人不知万岁爷对白|莲|教的忌讳，故而此事……即便是本宫，只怕也没有说话的份儿。”

    言下之意，是帮不上冯霁雯了。

    冯霁雯状似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道了句：“妾身明白了。”

    嘉贵妃望着她，语气略带愧疚：“本宫也知你心中不好受，但此事非比寻常，你若贸然插手，到头来恐怕也难免罪责——如今和珅不在京中，你倘若真出了点儿什么岔子的话，可叫本宫如何向他交待？”

    分明是无意相助，却也能说成是处处在为冯霁雯着想，言辞间，更透着一种是代和珅照看冯霁雯的亲近之感。

    “娘娘的好意，妾身省得。”冯霁雯似被她说动了些，但神色间仍透着股欲言又止的意味。

    “你若还有其它难处，但说无妨。”嘉贵妃语气慈和。

    冯霁雯便满含不确定地看着她，问道：“娘娘可知道些真假内情？据妾身的了解，祖父是决不会做出如此欠妥之事来的……”

    “本宫虽在宫中，但对此事所知却是甚少，倘若其中是有误会，那自然是再好不好，朝廷也断然不会冤枉无辜之人的。”嘉贵妃言语模棱两可地道：“但眼下最紧要的，还当是保全你自己才是。”

    冯霁雯听罢良久无言。

    好一会儿，方才又有些不安地问道：“那娘娘可确定此事不会牵连到和珅吗？”

    嘉贵妃听罢微微一怔之后，眼底遂泛起了一丝满意之色。

    她语带宽慰地道：“你且放心罢，只要你与和珅不插手英廉府之事，皇上是决怪罪不到你们头上来的。即便真有些图谋不轨之人在暗下坏事，本宫若得知了，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娘娘这么说，妾身便安心了。”冯霁雯相较于此前的紧绷，此时适才略有了些放松之意。

    站在帘栊旁的章佳吉毓忽然发出一声讽刺的轻嗤来。

    殿内立着的宫女们都极安静，这声轻嗤虽不重，却分外清晰。

    嘉贵妃面上未有什么变化，冯霁雯亦无反应，然嘉贵妃身旁的掌事嬷嬷却满含警示地扫了章佳吉毓一眼。

    章佳吉毓见状忙低下了头，无声撇了撇嘴，眼底却仍是一派轻蔑之意。

    她还当冯霁雯有多么硬气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罢了——为了保全自己，不过区区几句话间，就将英廉府抛诸脑后了。

    冯霁雯离开景仁宫之后，眼神逐渐变得沉暗起来。

    此番她入宫，确是为见嘉贵妃，但绝非是求她帮忙来了。

    她本意是为试探，试一试能否探听出些有用的消息来，可嘉贵妃如此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却恰恰说明了此事与景仁宫怕是脱不了干系。

    越是想要遮掩，反倒越容易露出了马脚。

    可她如何也想不通祖父有什么地方开罪了景仁宫，竟会招来如此大祸。

    而倘若此事并非景仁宫主导，那么景仁宫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和份量？

    种种不确定与说不通一同出现在脑海之中，冯霁雯恍若置身于一场迷雾里，眼前一片迷蒙混沌。

    “啊——”

    小仙低低的惊叫声忽然将冯霁雯自神思中拉了回来。

    她转头看向小仙。

    只见小仙脸色有些慌张地道：“方才有一名小太监撞了奴婢一下……”

    冯霁雯望去，果见身后正有一名太监躬身疾步而行，已是走出了十步开外的距离。

    此处为御花园出口，正值四下无人之际。

    冯霁雯将视线收回，重新放在了小仙身上，问：“有何不对之处？”

    若单单只是被冲撞到了，小仙决不至于如此慌乱。

    小仙忙上前两步，环顾四周之后，方才压低了声音道：“他方才，将这个塞给了奴婢……”

    冯霁雯将她手中似字条一般的东西接过，却未低头去看。

    直到带着两个丫鬟出了皇宫，坐进了马车之中，方才将纸条展开。

    冷得刺骨的天气，纸条却在她的手里中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好在其上的字迹并未被洇开，依旧清晰可见——

    “钱沣上书弹劾之前，曾受丁韬之邀相谈，切慎之”

    上面仅有这短短一句话，冯霁雯却看得心惊。

    英廉府一案，是由都察院御史钱沣上书弹劾，这并非秘密——可这字条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钱沣竟是自丁韬口中得知了风声，复才上的折子？

    都察院弹劾百官作风，说得难听些，向来讲求的就是‘道听途说’和‘信口开河’，因为御史上书并不需要真正确凿的证据，搜集证据来证明真伪是大理寺的事情。

    所以作风刚直得令人发指，自诩以肃清官场己任的钱沣，极有可能是被人当成矛来使了。

    而上月刚升任刑部侍郎的丁韬，她此前曾听祖父提起过，此人暗下为金简一派，日后须得提醒和珅稍加提防些。

    “太太可知这字条是何人所传？”

    冯霁雯将纸条投入脚边取暖的炭盆中，燃成灰烬。

    “知道。”

    她猜得到。

    在这宫中消息如此灵通，且有意相帮又不可与她明见之人，只有一人而已。

    ……非10说第一更。（大家莫慌，结局还有些章节，只是我将细纲捋完了而已，剩下的情节也绝对不会仓促的，完全没有草草收尾的打算，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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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 案宗

﻿    当日，冯霁雯托那彦成去了一趟英廉府。

    她今日前去景仁宫，故在嘉贵妃面前做出对英廉府之事妥协而不再过问的假象，为得是让可疑之人放松对她的警惕。敌在暗，她在明，不知遮掩的行事显然是万不可取的。

    故而英廉府，她是轻易不能够再亲自过去了。

    她托那彦成给庆叔传了一句话让他多加提防留意些府里的可疑之人，若有人举动行径有异，必要想办法告知她。

    庆叔这么多年来替冯英廉打理着偌大的一个英廉府，对府中之人的底细背景都再了解不过，或许能查出些眉目来。

    而冯霁雯则在午后前往了刑部。

    刑部里的差役见得刘全手中持着的和珅令牌，得知了冯霁雯的身份，虽疑惑于冯霁雯的忽然到来，但仍不得不十分恭谨地将人请入办事前堂。

    “和太太。”

    刑部左侍郎丁韬闻讯前来，拱手施礼。

    冯霁雯似漫不经心地看了面前这位年约四十上下的男人一眼，“想必这位便是丁大人了吧？”

    “正是下官。”丁韬还算恭敬地询问道：“不知和太太前来刑部，所为何事？可有下官能够效劳之处？”

    冯霁雯自是明白他此般热络，为得不过是试探她的来意，因而态度越发显得有几分散漫起来，淡淡地道：“倒无正事，不过是今日见罢嘉贵妃娘娘，离宫后偶经此处，忽而想到之前我家大人落了些东西在这儿，虽都是些细碎之物，然因顺路，便想着取回去吧。”

    “原来如此。”丁韬将冯霁雯的神情收入眼底，而后又极快地垂下了眼睛，衡量罢，微微笑着与身侧之人吩咐道：“给和太太带路，去和大人平日理事的书房。”

    冯霁雯闻言自椅上起身，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有劳安排了。”

    丁韬垂首一刻，看着冯霁雯与那差役一同离开了前堂，复才带着人离去。

    ……

    “我家太太来了你们这刑部，竟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陪同冯霁雯来至和珅理事书房内的刘全，眼见着方才被丁韬差使过来带路的差役一直跟在左右，故作出不满的神情与刁难的语调，训斥道：“这么大的一个刑部衙门，怎净是些没眼色的？仔细我回头禀了我家爷，再给你们好好地立一立规矩！”

    那差役听了脸色微苦，然碍于冯霁雯尚书夫人的身份，只得一脸诚惶诚恐地哈腰退下沏茶去了。

    “太太，奴才去外头给您看着。”刘全压低了声音讲道，得了冯霁雯点头后，退去了书房外。

    冯霁雯这才着手在书案后放置公文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她今日特地来此，为得自然不会是如表面这般给和珅取东西来了。

    但抛开方才丁韬的试探不谈，事情也不如她想象中那般顺利这间书房内，堆积的公文虽多，可并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因知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机会也只此一次，若下回再来，必会引起他人怀疑，冯霁雯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此时书房外忽然响起了刘全的咳嗽声。

    冯霁雯只当是那差役沏茶回来了，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之物。

    可却于此时隐约听得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与刘全说着什么。

    片刻，刘全疾步进来禀道：“太太，是如今同在刑部做事的金二公子，说是因公务所需，前来调取一份之前由大人审看罢的要犯口供。”

    既是公事，此处又是刑部，冯霁雯自没有阻拦的道理。

    “不知和太太今日在此，冒犯了。”金亦禹着一身素袍，一如既往地守礼。

    “言重，是我妨碍金二公子办差了才是。”冯霁雯自书桌后让了出来，侧身立在一侧道：“请便。”

    金亦禹绕至书桌后，取过由镇纸压着的一份折页公文。

    过后却未急着离去，而是向冯霁雯问道：“不知和大人伤势可已痊愈？几时回京复命？”

    因此时身处刑部，便不再如之前一般称呼和珅为和兄，但语气却仍是照旧的温和平淡，并无太多拘谨之感。

    冯霁雯听罢自是答：“信中言已好了大半，然何时归京却是未提，想必是手头上的事情尚未能料理完。”之前程渊回京请罪，上表了和珅的功劳之余，也言明了和珅身负重伤，但知其昏迷不醒者，京中却只有冯霁雯与冯英廉，另有一个当今圣上了。

    金亦禹则道：“和大人倘若听闻了英廉大人之事，想必也是急于回京的。”

    冯霁雯听罢默然，不知能够说些什么。

    却又听金亦禹忽然问道：“和太太今日前来，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冯霁雯有着一刻的愕然。

    金亦禹竟是看出了她来意匪浅。

    而与其说是看，更该说是猜

    相较于没有太多交集的外人，金亦禹对她的脾性多少知道些，如今冯英廉处境危急，她断不可能有闲心来刑部闲逛。

    而此时得见冯霁雯神情反应，他便知自己猜对了。

    “我虽职位低微，但对刑部的了解，应比和太太多上一些。”

    冯霁雯听罢有着一瞬间的犹豫不定。

    按如今立场，她最不该信任的应就是金家人。

    可金亦禹曾暗中帮过她与和珅，而和珅也曾说过，金亦禹虽为金家嫡子，但其为人却不可与其父混为一谈。

    金亦禹似猜出她的顾虑与猜疑一般，不但未有不悦，反而道：“舍妹之前行事多有不当，至今我仍心存愧疚，倘若此番能帮得上一二，定不推辞。”

    之前因金溶月之事，他还曾亲自登门赔过不是。

    冯霁雯微微攥了攥手指，终了下了决定，看向他，声音低而言辞隐晦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实是为寻一份案宗。”

    “不知是何人的案宗？”

    “何人的无关紧要，只需是前刑部尚书亲笔复核过的即可。”

    金亦禹神色一怔。

    前刑部尚书亲笔复核过的案宗？

    “凡是经核定过的案宗，皆单独存放于刑部后堂案宗阁中。”他不知是否猜到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是压低了声音与冯霁雯道：“只是阁内有人看守，和太太不便亲自前往。明日我恰需入阁存案，兴许可以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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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 复审

﻿    金亦禹虽未同冯霁雯保证必能办成此事，然而次日正午，便有一童送了东西上门。

    “可是太太要的东西？”见冯霁雯打开了看，一旁的仙细声问道。

    冯霁雯点头，略松了口气。

    虽是欠下了一个人情，但无论如何，东西拿到手了。

    “可王杰大人那边……”仙不由想到了今日一早之事。

    今日清早冯霁雯同傅恒夫人一同前往了王家寻王杰夫人话儿。

    虽表面是年节间的访友问候，可冯霁雯却有着别的用意在——她是为见王杰一面，才托了傅恒夫人掩人耳目地陪自己走了这一趟。

    王杰夫人待冯霁雯也向来有几分亲厚之感，自肯帮忙从中安排，听罢冯霁雯不作隐瞒的来意之后，立即就差丫鬟请了王杰过来。

    冯英廉一案，王杰虽非主审，但亦是受了皇上之命一同会审的，故而冯霁雯才会想到从此处寻求帮助。

    而她所求，是想于私下亲眼看一看那份所谓袁守侗写给冯英廉的密信。

    然而王杰听罢，一口否决了。

    他认定冯霁雯此举不合乎大理寺办案规矩，此物证紧要十分，他决不能够徇私舞弊。

    哪怕冯霁雯与之百般保证绝不会损毁此物证，只为一观而已，王杰也始终不肯松口。

    到最后，甚至十分愤怒地生出了要检举冯霁雯的意思来……

    冯霁雯见状，只好打消了此种念头。

    “太太不如去寻钱沣钱大人，据闻钱大人去年险些被圣上治大不敬之罪，还是老太爷为其在圣上面前得情。”离了王府大门，仙提议道。

    冯霁雯听罢想也不想便摇了头。

    傅恒夫人则叹气道：“这个钱沣可称得上王杰最得意的门生了，在‘铁面无私’这四个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所以这根本是一条探也不必去探的死路。

    冯霁雯等人走后，王杰夫人暗下忍不住又劝了王杰一番。

    “左右不过是让你帮着取一封信出来罢了，又非是让你帮着劫狱，人家都求到你面前来了，你何至于如此回绝。且这信既是物证，难不成还怕给人看吗？”

    “物证自不怕示于人前，可她的用意却显然非比寻常，若不然，大可向大理寺表明质疑，以求一观物证便是，又哪里用得着如此大费周折地来求我？我看她分明是别有企图。如此隐晦不明的用心，我作为朝廷命官，焉能帮她？”王杰脸上至今仍有着未消的怒意，王杰夫人瞧在眼中，也不知他究竟是在恼些什么。

    她无奈叹气，道：“你的那些规矩我不甚懂，但我知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且不旁人了，前些年咱们不还常常拜访户部，借些便利去查自家的私事吗？难不成这就是全然合乎规矩的么？”

    “……这两者于轻重、于大局利弊皆无可比性，如何能够一概而论？你不必再试图劝我了。”王杰眉头动了动，语气却越斩钉截铁起来：“总而言之，我绝不会做出徇私枉法之事。她若再来，休怪我不顾情面了。”

    话罢，便拂袖而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没得商量’的意味。

    王杰夫妇的这番对话冯霁雯自然是不得而知的，然而单凭今日王杰的态度来看，她也深知想要撼动王杰这份‘秉公执法’的决心，远非是她这等浅薄的修为能够达到的。

    是以只能另寻它路了。

    冯霁雯在房中枯坐了大半日，将能想的法子和门路都尽数设想了一遍。

    然因此事须得避开于敏中与诸人的耳目，故而实施起来，便有了极大的局限性。

    能够在大理寺里插得上手、又肯助她之人，却是没有的。

    冯霁雯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而又想到了大理寺那漆黑无比，不辨昏昼的地牢。

    祖父就被关在那里面。

    他的身子早在多年官场生涯的消磨之下而累积下了诸多毛病，一双腿尤其受不得寒，脾胃也差得很，即便是拿她从玉嬷嬷那里求来的方子调养了大半年，也还是老样子，故而在进食方面根本马虎不得。

    而在如今‘铁证如山’，他拒不认罪的情形之下，在牢中还不知会经历怎样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些，冯霁雯眼底不由一阵酸涩胀。

    百般难安之余，她将视线自窗外收了回来。

    所以，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冯霁雯将情绪敛起，让人将秦顾找了过来。

    “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你可有过偷东西的经验？”

    她这一句冷不丁的不答反问，令得秦顾懵了一瞬。

    “太太怕是误会了，属下虽不才，却也不曾以盗窃谋生。”

    “也就是你并不擅长？”冯霁雯看着他，后道：“也罢，你且回去吧。”

    秦顾又愣了一愣。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太太的眼中方才竟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他有点摸不清状况，但让主子觉得失望，仍是一件令人挫败的事情。

    秦顾强忍着自甘堕落的不适感，硬着头皮道：“属下虽未做过此类之事，但若有必要……想来也可胜任。”

    毕竟连替人净身这种奇怪的差事都曾很好的完成过了，他的做事能力之广，应当是毋庸置疑的吧。

    冯霁雯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故而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便与之直言道：“我要你去一趟大理寺，取一样东西回来。”

    ……

    十日之后，大理寺复审了冯英廉一案。

    冯霁雯一早得了消息，吩咐了刘全守在大理寺等着复审的结果。

    临近正午时分，刘全复才折返。

    “太太，大事不好了……”

    刘全是一路跑来椿院的，满额头都是密密的汗，一见着冯霁雯，便道：“今日复审，大理寺除了之前示出了那封英廉大人与袁守侗来往的密信之外，堂上另又添了几名白莲教教徒的供词，据这些之前由大爷沿着袁守侗留下的线索抓来审讯的白莲教余孽声称，英廉大人早年便与白莲教来往匪浅，之前的团河行宫行刺圣驾之举，更是由英廉大人与袁守侗一同提议策划……”

    冯霁雯已听得坐不住，脸色白地站起了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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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 峭壁边缘

﻿    又听刘全紧接着说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英廉大人虽仍不肯认罪，但与白莲教串通行刺圣驾的罪名已定，眼下只等着大理寺将今日复审的结果禀入宫中，由皇上亲自做定夺了——”

    “简直荒唐！”冯霁雯咬了咬牙，问道：“此番是何人提审的白莲教罪犯？”

    清剿白莲教的事务之前皆是由和珅负责的，那些抓来的犯人，一直被单独关押在天牢中，按理来说，若没有和珅的准允，其他人是无权擅自提审的。

    “是金简金大人……”刘全回来时已然让人查过：“据天牢里的狱卒称，昨晚金大人持了皇上的谕旨连夜前去提审。”

    金简。

    冯霁雯虽无意外，却仍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如今连金简都亲自出面，可见他们是有意快速‘了结’此事了……

    正如刘全方才所言，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这个足以要了英廉府满门性命的罪名祖父几乎是逃不掉了。

    如今英廉府与抄家株连之间，怕是只剩下了皇上一句定夺之言的余地。

    思及此处，这一瞬间的冯霁雯几乎是慌乱无比。

    她攥了攥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十来日间，哪怕是她绞尽脑汁，铤而走险，可所搜集到的证据却是寥寥无几。

    但如今，宫中随时都有可能下令要了英廉府满门的性命！

    她不止一次地听和珅说起过当今圣上对白莲教的忌讳究竟有多深——这一点，从朝廷尚未开印便急着命大理寺审理祖父一案之上便能看得出来。

    所以眼下祖父与英廉府的处境堪比是处于悬崖峭壁的边缘，已是半步都退不得了。

    冯霁雯满手心满额头都是冷汗，僵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唯独眼神不停地反复涌动着。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究竟怎么做才能让手中这点火星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刘全见状只得候在了一侧，秦嫫等人亦如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般，揪心之极。

    尤其是小醒，脸色几近是惨白的颜色。

    英廉府不单单是她呆了多年的地方，她的父亲庆伯更是英廉府的管家，至亲之人置身险境，她的心境与冯霁雯相差无几。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炮竹声隐隐传入了堂前。

    再有片刻，一串接着一串几乎是不停歇地交继响起。

    冯霁雯隐约回过神来，神色有些怔忪地问：“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外头怎这般吵？”

    “太太这是过糊涂了，竟忘了今日是上元节吗？”秦嫫尽量拿不那么紧绷的口气答道。

    正月十五上元节，百姓们素来有着在三餐前鸣炮竹的风俗习惯。

    不止如此，晚间还有盛大的上元灯会，其隆重热闹堪比得上除夕。

    今年的灯会较往年比，更热闹了许多。

    只因恰逢去年钦天监将祭祖的日子也定在了上元节，故而今晚乾隆带着皇室宗亲与重臣们一同前往了太庙祭祀先祖。

    圣驾由紫禁城至太庙，太液池畔便多了许多遥遥观望的百姓们。

    鸣钟焚香，六肃三拜，庄重而繁琐的祭祖仪式完毕之后，乾隆因顾及老太后凤体不宜受寒，便拒了随行臣子赏花灯的提议，欲就此起驾回宫。

    然将出太庙大门之时，却有宦官忽然来报，道是靳霖与袁枚候在了太庙之外，求见圣驾。

    “这师徒俩怎想起往太庙来了？倒是稀奇了。”一旁被宫女嬷嬷搀着的太后笑了笑，道：“说起来，哀家也有许多年未见过靳霖了，前些年不是听说外出游历、过那神仙般的日子去了么？”

    靳霖曾官居高位，为两朝老臣，又是教习过众皇子们的太傅先生，算得上是昔日故人了，她自是熟知的。

    乾隆见她精神似还不错，便也笑着讲道：“听说是去年年关刚回的京，朕先前倒想过要请其入宫一趟，只是有些事情给耽搁了，便给忘了——兴许靳先生今日来此，便是特地给额娘您请安来了。”

    太后听了就笑着道：“既是来了，还是快些请过来罢。”

    一旁的刘墉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动了动。

    自英廉府出事之后，靳霖便回了昔日在京中的旧宅里住着，而今日午后他上门与靳霖说事之时，刚坐下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有一位客人登门寻来，故而他想……

    刘墉这边思绪才将要落定，那边靳霖已被请了过来。

    同来的确有袁枚。

    但却不止是袁枚一人——这情形正是印证了刘墉的猜测。

    三人来至太庙门前的石阶下，一并行礼。

    “许久不见靳先生了，倒叫朕好生记挂。”乾隆笑着抬手示意几人免礼起身，一面拿随和的语气道：“方才额娘还在这处跟朕念叨说，先生这些年是过神仙日子去了，怎如今瞧着，先生仿佛是比朕老得还要快些——”

    靳霖仍是那般的不苟言笑，闻言只弯了弯身，揖礼道：“草民惶恐，劳太后皇上挂念了。”

    “请安怎不递牌子进宫去？反倒来这太庙里。”太后面容慈和带笑地问道，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靳霖身后侧立着的一道茜色的身影。

    “草民今日前来，实是有一事需向太后与皇上奏明——”靳霖的身形又矮了矮。

    乾隆闻言疑惑地“哦”了一声，见得靳霖与袁枚俱是一副郑重的模样，脸上的笑意遂也淡了淡，继而问道：“靳先生离京多年，不知是有何事要在这太庙前与朕说？”

    语气仍是平缓的，但却也含着一股子警示的意味。

    是在提醒靳霖，此处是供奉大清列祖列宗的世庙，凡事还需慎言。

    靳霖虽不比钱沣之流无所顾忌，但性子亦是板正的很，此番忽然前来，还不知究竟是有何事，是好是坏亦无从得知。

    靳霖听罢并未说话，却是他身后之人站了出来。

    乾隆见状眯了眯眼睛，定睛望去。

    此前他便瞧见了有第三人在，但并未过多留意，原本还当是之前在宫中侍奉令妃多年的袁枚夫人。

    眼下仔细一看，才发觉不是。

    这年轻的女子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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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 孤注一掷

﻿    “妾身冯氏，给皇上皇太后请安。”

    一道清凌凌而毫无怯意的声音在四下传开，如此情形之下，理所应当地引得了所有人的注目。

    而负责此次皇帝出行事宜的福康安看清石阶下的人影之时，不禁大为皱眉，心下亦是狠狠揪了一把。

    今日大理寺复审，冯英廉与白莲教串通勾结的罪名已定，这种情况下，她来此处作何？

    他不是早就暗下隐晦地提醒额娘劝过她，勿要参与到此事当中吗？

    真是个自不量力的蠢女人！

    见乾隆喜怒不辨的视线定在了她身上，福康安恨不能将她立即打晕扛离此处才好。

    “冯氏？哪个冯氏？”乾隆动了动眉头，问道。

    因听她自称妾身，而非民妇，似是猜着了其身份，不待冯霁雯回答，便又问：“和家的？”

    冯霁雯应“是”。

    乾隆点头了然地“哦”了一声，看着她问道：“故而今日非是靳先生跟袁先生，而是你借着两位先生之名，求见的朕？”

    冯霁雯便又应了句：“是”

    “你有何大事竟须得搬来两位先生陪同你前来太庙面见朕？”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回皇上，妾身无封号在身，无法入宫求见皇上，唯有借今日皇上出宫祭祖之便，贸然前来面见。”

    乾隆闻言又笑了笑。

    “和擢升一品尚书已是去年之事，你至今却未请封诰命，这倒也是一桩鲜事。”

    冯霁雯闻言未有接下此话。

    她并非未想过请封诰命，如此出入宫中或是办事都可方便许多，然大清素有律例凡封诰命者，终生不得和离。

    她再如何，也不能因一己之便而做出置与和的约定而不顾之事。

    “今日晚了，朕与太后还需回宫，你明日再入宫便是。”乾隆看着她，道：“有了朕的准允，无需递牌子也无人拦你。”

    福康安闻言紧紧地看着冯霁雯，只等着她能够‘识时务’一些，就着这个台阶赶紧下了，勿要再做出惹得龙颜不悦的举动来。

    可这个台阶只有冯霁雯自己清楚她根本下不得。

    明日入宫面圣？

    且不说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失便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单说若她就此偃旗息鼓，明日究竟能否顺利入宫都是未知。

    她等不了，也不愿赌。

    她直直地跪了下来，垂眼凝声道：“此事关乎甚大，怕是耽搁不得，还请皇上听妾身禀明”

    乾隆眸色沉了沉。

    他最不喜的便是被人忤逆。

    ……放肆！皇上既已准你明日入宫，哪里还有你多言的道理?还不速速退下！”福康安上前一步，沉声呵斥道。

    冯霁雯心知他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唯有听而不闻，继续道：“妾身今日是为英廉大人一案而来，还请皇上准许妾身陈明此案冤情！”

    她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有力，看似削弱的身形之下，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坚韧与执拗。

    乾隆的脸色愈沉了几分。

    没有哪个皇帝希望在太庙与众臣子前，以这种被动的方式来听人陈述什么冤情。

    他未有言语，似无准允之意，然冯霁雯却仍自顾自地自袖中取出了两封文书来，双手呈于面前，道：“启禀皇上，妾身手中一物为大理寺自英廉府中搜出的物证，据大理寺称，这乃是袁守侗与英廉大人来往勾结的密信，信上提及了策划团河行宫刺杀圣驾一事；而另一物，则是曾经袁守侗亲笔批注过、存于刑部的一卷旧案案宗”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有了一阵隐隐的窃语。

    接收到四下各异的目光打量或注视，迎着自前上方传来的天子威压，冯霁雯虽紧绷至一身冷汗，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不见有丝毫退缩之意。

    乾隆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

    “你不如先与朕解释解释大理寺的物证和刑部的案宗，如何会在你手中？又是何人交与你的？”他的语气是不悦的诘问。

    “无人从中交与妾身，如实道，这两件东西皆是妾身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冯霁雯抬起头来迎上乾隆的视线，道：“妾身自知罪责难逃，但还请皇上听完妾身之言，再追究妾身之过”

    四下又是一阵低语声涌动。

    太后不悦地皱了皱眉，看着冯霁雯的眼神中满是不喜的意味。

    这样行事莽撞而又固执之极，做起事情来总有种与身份不符的孤注一掷之感的女子，她最是见不得的。

    如此情形之下，她此言几乎是断绝了皇帝所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可能。

    这种行事作风就如同年轻时的况太妃一般无二，同样地咄咄逼人，令人不适至极。

    乾隆眸中神情深不可测，片刻后，终是道：“你既说冯英廉一案有冤情，又闹到了太庙前，朕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但你若言辞有虚，可知其后果如何？”

    “妾身不敢有丝毫妄图欺瞒圣上之言。”冯霁雯跪在原处，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禀道：“据大理寺称，这封可治罪于英廉大人的密信乃是袁守侗署名，可妾身已仔细对照过，其上笔迹与袁守侗官居刑部尚书之时曾留下的批注虽看似吻合，却全然经不起细致推敲由此可见，这所谓密信，极有可能是他人伪造，蓄意构陷英廉大人！”

    “……”

    众人闻言面上皆有异色，可一时间四周却因她此番语出惊人而安静备至，落针可闻。

    “笔迹虽看似吻合，却经不起细致推敲？”乾隆看着冯霁雯，道：“书法之道本就千变万化，若想要刻意更改字迹，并非难事，你如此大言不惭的断定，可有何值得一提的凭据？”

    话里话外，皆是在挫冯霁雯的锐气。

    冯霁雯亦知自己今晚一意孤行的举动已惹怒了乾隆，是有着大不敬与忤逆的嫌疑在，即便不论她话中真假，单是对于一个颜面至上的皇帝来说，她的行为几乎是触及到乾隆的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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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 ‘要挟’

﻿    如此之下，她若是聪明些，自是不能再有任何狂妄之言，是以原先对这两道笔迹的种种见解分析亦只能尽数压下，唯道：“妾身对书法一知半解，一人之见确不足以服众，但妾身已请靳先生与袁先生仔细勘验过若不然，也绝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

    乾隆看向靳霖与袁枚。

    靳霖躬身垂首道：“启禀皇上，和太太手中所持之物，草民确已再三查看对照过，其上两种笔迹固然有相似之处，但的确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有人刻意仿造。”

    袁枚亦上前，语气恭谨却笃定：“正如皇上方才所言，书法之道千变万化，笔迹虽可作假，但各人的笔风笔力却是各异，故而即便是再高境界的伪造，多少都会留有纰漏这封密信与案宗批注上的字迹，细看之下则可辨差之甚远。”

    四下已有人忍不住交换眼神，亦有低低的讨论声响起。

    这些话倘若换作他人来讲，或许还可当成是信口开河，抑或是由冯霁雯刻意搬来的说客，可靳霖与袁枚的身份，放眼京城文坛，可称得上泰斗级的人物了，由他们口中说出来的有关书法之上的见解，其信服力是显而易见的。

    即便是乾隆，也没有直接反驳否定的余地。

    “二位先生可看仔细了？”他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靳霖撩袍跪了下来。

    “事关重大，草民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其上笔迹绝非出自一人之手。”

    袁枚也已随同屈膝跪下，道：“草民亦可作保，还请皇上明鉴。”

    冯霁雯见状意外之余，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发涩。

    她起先请两位先生过来，不过是为她面见皇上铺路，为她手中的证据增添些说服力罢了，却不料他们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尤其是靳先生，同祖父并无交情可言，只不过是在英廉府暂时任了舒志的教习先生罢了，素日里待人性情又是古板冷漠，此番却也能如此挺身而出

    冯霁雯动容之余，只觉得内心充满了感激与勇气，双手高举，将头叩得极低，再次提高了声音道：“英廉大人一案必有冤情，还请皇上明察！”

    乾隆眼中一派深不可测。

    一旁随驾的于敏中见状，忙上前道：“启禀皇上，即便这封密信笔迹有假，却也不足以说明什么。既是密信，为防泄露身份，让他人代笔，亦是常见之事”

    “皇上，于大人此言不无道理。”出言附和之人乃是礼部尚书李怀志。

    冯霁雯见状眼中俱是冷笑。

    这些人真是不打自招。

    今日金简虽不在场，可单是于敏中与李怀志的态度，便足以印证祖父究竟是得罪了何人方才招来如此大祸了。

    她出言道：“可倘若真有心隐藏身份，找他人代笔，又何必在信上署名袁守侗三字？再者，即便是代笔，又岂会让代笔之人刻意仿造自己的笔迹？这等做法，未免也太过矛盾了故而于大人此言，实难令人信服。”

    她言辞清晰响亮，隐约间，竟有几分锐利之气。

    于敏中脸色不禁一变，却说不出应对的话来。

    乾隆看了他一眼，他强掩心虚之意，低头道：“臣不过是一时之见而已”

    而未听得乾隆表态，冯霁雯又将捧着书信与案宗的双手持高了些，定声道：“这封密信显是经人伪造，由此不难推断英廉大人蒙冤背后定有人蓄意策划陷害，万请皇上彻查到底，勿要让居心叵测之**乱朝纲，让忠直之臣蒙受冤屈！”

    她言辞恳切之极。

    乾隆看向她。

    “于敏中之言虽有不足，但单凭其上笔迹不同，实难证明冯英廉清白。即使这书信另有蹊跷，可白莲教重犯的供词又岂会有假。”他看着冯霁雯，问道：“你声称是有人蓄意陷害冯英廉，可知是何人所为？又可有凭据？”

    冯霁雯不觉咬了咬牙。

    她自然深知是何人所为，可她无凭无据。

    最为关键的是，她至今仍未找出祖父身边的内奸究竟是何人。

    而她之所以将这寥寥无几的证据攥在手中直到今日未有示出，便是因这封伪造的书信虽然可查，但并不能完全替祖父洗脱冤情。再者，她一旦将这唯一的依持拿了出来，她的立场必也将暴露无遗，往后再有任何动作，必然都是极艰难的。

    这些她来之前都已想到了，包括眼下乾隆模棱两可的态度。

    只是祖父已被定罪，如今她根本没有其它的选择，而她所能争取的，只是最后一搏的机会罢了！

    “妾身自知证据欠缺，远不足以翻案，但只求皇上能够明辨妾身方才的陈情，且大清自立国以来，凡是此类重案，皆要经三法司会勘需先经刑部审明，送都察院参核，再由大理寺平允之后方可定罪。故而妾身恳求在真相未大白于天下之前，勿要急着定英廉大人之罪，而是能够宽限些时日，给妾身一个证明英廉大人清白的机会！”

    乾隆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看着跪在石阶下，仰面与他迎视的冯霁雯。

    虽一头青丝挽起，可初长开的五官仍是小姑娘的模样，而就是这么个小姑娘，竟敢闹到太庙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公然要挟他。

    不错，就是要挟。

    从一开始到眼下，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循序渐进且张弛有度的，仿佛早已将事情的发展料得一丝不差。

    并且她很聪明，从未异想天开地认为他会凭她手中的区区证据而尽力地去替冯英廉翻案，所以她只将筹码压在了自己身上。

    很莽撞，却莽撞地十分理智。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听到冯霁雯此人是在何种契机之下静云庵，她救下了饮毒的况太妃。

    乾隆的神情略变得复杂起来。

    一旁的福康安看着依旧高举双手，眸中神色坚定至极的冯霁雯，胸中一股无名的怒火分明是在越烧越旺，可却不知是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松开了紧握腰间佩刀的右手，陡然朝着乾隆跪了下来

    “和太太所言有据可依，还望皇上能够准允重新彻查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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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 休战

﻿    “皇阿玛，您就恩准和太太所求吧”

    从随行的宫中女眷当中跑上前来学着福康安求情的竟是九公主和恪。

    皇太后一愣之后，摇头笑了：“你这傻丫头跟着掺和什么？快起来”

    “皇祖母，英廉大人是被冤枉的。”和恪回头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冯霁雯，又回头看向皇太后，眼中盛满了孩童的天真纯粹，“英廉府里的小公子常同和恪说起英廉大人，所以和恪知道，英廉大人是位好官。”

    皇太后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示意嬷嬷将和恪拉了起来。

    乾隆则是拧了拧眉。

    片刻后，终是松口：“既是如此，朕便许你两月期限只是若两月之后仍查不到可证冯英廉清白的力证，你又当如何与朕交待？”

    盗取物证，贸然拦下圣驾，这些皆是实情。

    “倘若到时仍无法证明英廉府清白，妾身甘愿与英廉大人同罪论处”冯霁雯双手伏地，声音坚如磐石一般：“妾身叩谢皇上恩典。”

    冯霁雯大闹太庙一事，虽在压制之下并非引起轩然大波，但因随行的官员众多，故而暗下仍被传得沸沸扬扬。

    次日一早，金简便于早朝后匆匆来到了景仁宫。

    嘉贵妃近来都不甚好看的脸色，今日更差上几分。

    她如何也没想到，眼见便要被治罪的案子，竟忽然有了这样的转折，且还出自冯霁雯的手笔

    听金简详细说罢昨晚的情形之后，嘉贵妃眸中微微泛起了一层冷意。

    “一个区区女子罢了，本不足为惧，即便皇上肯再宽限两月期限又能如何？凭她的本领，只需稍加提防些，根本不可能让她抓住任何翻案的机会。”嘉贵妃望着高几上的鎏金掐丝镂空镶红宝石香炉中升起的丝丝轻烟，道：“可她竟能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如此之好，若非昨晚之事，怕是到今日还无人得知她在暗下搜集证据意欲翻案就连本宫，都被她骗了去。”

    往往完全脱离掌控的人和事，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那依娘娘之见，她可是已有所察觉？”金简压低了声音，眸色沉沉地道：“不如趁着和珅尚未回京，趁早铲除此隐患”

    嘉贵妃扫了他一眼。

    继而冷笑道：“兄长说得倒是轻巧，昨晚太庙之事已是人尽皆知，现如今谁不知晓冯霁雯执意要替冯英廉翻案？如此境况之下，倘若贸然动手，岂不等同不打自招了？”

    尤其此事还有皇上盯着。

    昨晚冯霁雯的举动固然欠妥，可在天下人面前，皇上既已应允彻查此案，必然会命三司重新勘验。

    倘若冯霁雯在这个关头出事，无疑是向全天下印证了冯英廉一案背后确有人蓄意构陷

    “可若她当真坏了大事”

    “之前让她钻了空子，是我们掉以轻心使然。”嘉贵妃理智地道：“眼下她在明，我们在暗，难道还能再让她有可乘之机么？无需为此自乱阵脚。”

    “只是还有一事，娘娘怕还不曾听闻。”金简皱眉道：“今日早朝之上，云南传来了缅帮上表求和的文书”

    “缅人投降了？”

    倒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快。

    “是。”金简道：“皇上已松口撤兵了。”

    嘉贵妃神情微动。

    缅帮求和，就此休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一战打下来，表面看似大捷，可因时机不宜，说是得不偿失也不为过。

    程渊去年年底忽然回京请罪，在京中逗留的这些时日，几乎是日日进宫面圣想必彼时，皇上便已有了休战的打算了。

    眼下逼得缅帮求和，有了台阶，自该见好就收。

    如此一来，大军班师回朝，和珅归京必然也是近日之事了。

    “娘娘，咱们还当早做应对才是。”金简提醒道。

    “冯霁雯到底是冯英廉的孙女，至亲情切乃是人之常情而和珅，就未必肯跟着趟这趟浑水了。”嘉贵妃眼底藏着笃定之意。

    前世的冯英廉虽无此横祸，她也无从得知和珅的反应，但和珅为人处事的作风，她却是深知的。

    满朝上下，唯独此人看起来最为温和儒雅，八面玲珑，可若数审时度势，拿捏得失，亦是无人可比的。

    冯英廉这件案子是大事，即便他身在云南也该有所听闻，倘若真有心要插手此事，又岂会至今都视而不见。

    所以，只要不将当年之事牵扯出来，和珅为求自保，必然不会多作理会。

    “娘娘的意思是？”

    “不是已经查证过了么？冯英廉未曾将查到的线索透露给任何人，亦包括冯霁雯在内。”嘉贵妃轻轻拨弄着长长的护甲，垂眸道：“他既为保全身边之人，如此守口如瓶，那便让他永远守着罢。”

    “可眼下若除掉冯英廉，岂不比对冯霁雯下手更易引人怀疑吗？”

    “让一个人闭嘴的法子有这么多，为何非要如此铤而走险？”

    金简稍稍一顿后，道：“臣明白了。”

    说着，便要退出殿外。

    “月儿之事，兄长可料理干净了？”嘉贵妃忽然开口说道。

    谈及此处，金简脸色稍滞：“臣已在着手安排将她送离京城了。对外则称是抱疾养病。”

    嘉贵妃揉了揉额角的位置，微微蹙着眉心说道：“万岁爷余怒难消，此事莫要再耽搁了。”

    虽不知皇上究竟如何得知的此事，但影响甚大。

    之前先是在前朝对金简的诸多责难，一直不肯真正地复用委以重任，再到摊开此事之后在景仁宫中的大发雷霆只因此事，她手中的凤印险些都被夺去，永瑆也因此被训斥，至今仍被禁着足。

    就连昨晚前去太庙祭祖，母子二人都未被准允随扈。

    如今后宫之中已是对景仁宫议论纷纷，好些个平日里不敢冒头的嫔妃也都开始不安分起来。

    而这还是最轻的后果。

    若非是如今膝下的子嗣没个成器的，皇上有所顾忌，还不知究竟要如何发落永瑆。

    可即便如此，永瑆怕也因此失了大半圣心了更遑论，皇上对他向来算不上十分满意，不过是几个儿子里实在没得挑罢了。

    而为今之计，唯有顺应圣心，放软态度认错，至于其他，只能日后再行设法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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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 魔窟

﻿    这些道理金简自也懂得，故而近来格外地谨小慎微。

    想到这一切麻烦的起源皆是出自于自己那个不安分的女儿，心底仅存的一丝不忍，也尽数灰飞烟灭了。

    他回府之后便命人着手安排，只待天色一黑，便连夜将金溶月送出京城去。

    金夫人尤氏哭得昏天暗地，金简恐她误事，命下人将其紧紧看住，不得离开房门一步。

    自己则为图一个清静，往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老爷，二小姐过来了。”

    仆人行入书房中，低声通禀道。

    金简皱了皱眉，后面无表情地道：“让她回去。”

    他已不想再见这个女儿哪怕一眼。

    “父亲就这么不愿见我么？”

    下人尚且来不及退出去回话，便有金溶月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书房中。

    金简抬头，只见她已不急不缓地跨过了门槛，行了三五步后站定，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今日穿得极艳丽，上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斜襟旋袄，下身衬着荷花暗纹长裙，髻边是金步摇，耳垂上一对儿红宝石水滴坠，含着笑意的唇涂了鲜红的唇脂，就连上挑的眼尾处也扫了一层淡淡的红，一眼望去，绯丽之极。

    金简见了只觉得‘妖里妖气’，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些许，抬手屏退了书房中的仆人。

    “你今夜便要出城，还来此处作何。”他的语气中尽是疏冷与忍耐。

    金溶月听罢一笑，缓声道：“父亲，我不走。”

    不走?

    金简重重冷笑一声。

    “你自己惹下了多少麻烦，自己难道不清楚吗？现如今你做下的那些丑事皇上已经尽数知晓了，富察家也不肯要你，京中已无你容身之处，你能保住这条性命就该感恩戴德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走是不走，由不得她。

    “父亲将我送走之后，只怕不出数月，满京城就该传开我染病身故的消息了罢？”金溶月依然平静异常，看着他道：“而此后我连姓名都不可与人提起，一辈子只能呆在离京城千里之遥的穷乡僻壤，了却这一生了。如此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金简听罢冷冷地道：“你若要自行了断，也无人拦你。”

    “可我现在若是死了，父亲怕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她所言极为不敬，神色却毫无波澜。

    金简脸色沉沉地盯着她：“放肆——”

    “看来父亲并未察觉丢了什么东西，既如此，我便提醒您一句。”金溶月徐徐说道：“于大人写给父亲的密信，不慎被我捡了去。”

    金简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你偷了我的书信？！”

    “父亲可知是哪一封？”金溶月看着他，笑着说道：“正是于大人初察觉到冯英廉暗查当年之事，秘传给父亲的那一封——里头似乎提及了一桩不得了的旧事。”

    金简拍案而起。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您又何时念过这份父女之情？”金溶月笑出了声来，“若非是您，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末了不及金简开口，又忽然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您——当初冯英廉之所以平白无故地能查到景仁宫头上去，是我在暗中给了些提示。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不光查到了姑母那里，竟还顺藤摸瓜地牵出了一件旧事来，您说巧是不巧？”

    “你……”

    金简惊怒交加，额角的青筋都在鼓动着。

    他豁然抬袖扫向桌上之物，笔架等物俱被扫飞了出去，砚台碎在金溶月脚步，墨汁溅了她一身。

    “原来这一切皆是你惹出来的祸事！……想我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留下了你这个祸害!”金简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厉声诘问道：“你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金溶月却垂眸拿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的一滴墨汁，丝毫不为所动。

    “父亲这话问得倒不怎么聪明。”

    她这么做，好处太多了。

    如今冯英廉入狱，冯霁雯果然不知死活地插手进来了。

    景仁宫焦头烂额，也是她乐见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些真相与内幕，是足够她自保的筹码。

    “你倘若不立即将东西交出来，休想活过今晚——”金简紧紧地盯着她说道。

    “这便是父亲口中的父女之情？”金溶月眼中俱是讽刺的笑意，她看着怒火滔天的父亲，道：“可如今书信并不在我手中。父亲若真想找到它，倒也简单，杀了我便是——只待我一死，这书信就会被人送到皇上手中，到时父亲再去讨要便是了。”

    “你还敢威胁我！”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舍不得父亲，舍不得离开金家罢了。

    “如今我无力保你，你若还想留住一条性命，就趁早将东西交出来——除此之外，你没有第二条活路可走。”

    “不，眼下没有选择的人是父亲才对。因为我赌得起，父亲却赌不起。”金溶月依旧笑着。

    金简攥紧了双拳。

    “父亲不必担心，我与父亲到底是一家人，若能自保，自不会做出对父亲不利之事。”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金简极力忍耐压制着。

    “我要进宫。”

    “进宫？”金简眼神一紧。

    “入宫为妃。”

    “……你疯了不成！”金简大惊。

    如此情形之下，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单凭你与十一阿哥之事，你留在京中已是妄想，更遑论是进宫了！”他若将此意图表明，皇上只怕要将他当成疯子来看待。

    根本是荒诞之极。

    “事在人为，父亲不如好好地与姑母商议商议，也好尽早想个万全的法子出来吧。”金溶月含笑说道：“时辰不早了，女儿就不打搅父亲了——”

    金简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咬着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书案之上，发出一声“哐”的巨响。

    书房外，金溶月微微驻足，看向屋廊下半边身子隐在黄昏光影中的人。

    金亦禹看着她，眼中浮动着的皆是不可置信与浓浓的沉痛之色。

    他全听到了。

    金溶月却只看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此处。

    金亦禹高大的身形微微颤抖着，眼眶亦逐渐开始发红。

    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可怕的家中。

    不，这根本不是家，而是一座面目全非的魔窟……

    他脚步虚浮着离去，眼前一片漆黑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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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 什么是假成亲

﻿    今日冯霁雯来了英廉府。

    这是英廉府出事之后，她头一次亲自过来。

    先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如今她的立场已然十分明了，是也没了继续遮掩的必要。

    她一面收拾着之前被大理寺搜找证据之时搅得一团乱、无人敢擅自整理的书房，一面暗自思忖着。

    她之前让庆叔查的事情，竟丝毫线索都没有找到。

    据庆叔查实，英廉府出事后被拘禁在府的下人一个也没少，而经过逐个排查，似乎并无可疑之人。

    可那封伪造的书信，必然是被人提早便放进了这间书房中的——

    小醒小仙将散落在地的书卷文书捡起，由冯霁雯按着冯英廉往日的习惯重新归置在书架上。

    冯霁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一紧。

    继而，她转头向小醒吩咐道：“去将庆叔找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是。”

    小醒退下照办去了。

    “太太，已是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坐着歇一歇吧。”小仙说道。

    冯霁雯点点头，在椅上落座了下来，眼神却似有些涣散，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小仙捧了杯热茶送到她面前。

    冯霁雯接过，握在手中。

    “太太，听说缅甸求和了，皇上已同意撤兵，想来大爷也该回京了罢？”

    听到小仙的说话声，冯霁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是摇头道：“尚且不知他可会一同回来——”

    和琳这些日子都不曾让人传信回来，想必是和珅仍未转醒。

    当初程渊回京，对外宣称和珅立功负伤，外人只知和珅伤得不轻，正留在云南休养，却不知他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小仙轻轻叹了口气。

    “倘若大爷能够早日醒来归京，太太也不必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了。”她本不想说这些话，但自英廉府出事之后，自家太太所做的一切，她皆看在眼中，尤其是前晚太庙一事过后，眼下的局面正如太太之前所料想的一般——已是越发地举步维艰了。

    “倒没什么苦不苦的。”冯霁雯道:“若能救得出祖父，自是万幸，即便是冒再大的险也值了。”

    顿了片刻之后，又道：“若是救不得，英廉府满门上下这么些人，多我一个搭进来也不算什么——若真到了那一步，退无可退，便放手一搏同他们撞个鱼死网破，即使没赚着什么，也绝不能让他们好过了去。如此一想，也就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她固然怕死，可人活着，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小仙听得一愣，旋即忍不住红了眼睛。

    “那大爷呢？”

    听她又说起和珅，冯霁雯道：“此事与他无关，岂能将他也牵扯进来。”

    她自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连累任何人，身边的秦嫫小仙等人也好，和珅也罢。

    既是她自己的决定，不管后果如何，理应由她自己来担着。

    “可大爷若是得知，必然不会忍心见太太如此冒险而置之不理的。”见冯霁雯如此态度，小仙隐隐有些着急起来——她有时当真不懂，太太为何总要与大爷划分得如此清楚，她分明看得出……

    冯霁雯摇了摇头。

    别人待她如何、亦或是忍心与否，皆不能成为她绑架别人来替她的决定承担后果的借口。

    更何况——

    “我与他原本就是假成亲，彼此之事，理应是互不干涉。”说得直白些，她的意外出现已经破坏了他本该有的姻缘了，倘若再道德绑架他跟着蹚这么一趟浑水，那未免也太坑了。

    这种玩命性质的坑法儿，换作谁也受不住。

    况且……和珅如今昏迷不醒着，根本不知道她在京城的这般鸡飞狗跳，说不定待他醒来后，所有的事情早已盖棺论定，他即便有心帮忙，却也压根儿就赶不上趟儿啊。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他醒了，回来了，瞧见这局面，八成也得懵上一阵子，最后一合计，这茬儿跟往前的小打小闹不同，风险实在太大，作为一个聪明人，明哲保身明显才是上策——所以她如今搁这儿想这么些，内心戏是不是太多了些？

    总而言之，他帮是情分，她却不能仗着这情分连累他。而若不帮，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说的。

    冯霁雯一股脑儿想罢了所有可能，不由自顾自地摇了头，阻止了小仙再继续说下去。

    “暂不提这些了。”

    “为什么不提了？你都没说明白——假成亲是什么意思？”

    冯霁雯听得眼睛一直，与小仙一同转头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个冯舒志。

    冯舒志正一脸纠结地看着她，眼中有心虚、更有狐疑。

    “你怎么来了？”冯霁雯问道。

    英廉府各个院子如今皆有官兵守着，按理来说，纵是下人也是不能随意走动的，所以她跟小仙说起话来，才这般地旁若无人。

    “韶九表哥打点过了，在府里头没人敢过分拘着我。”

    冯霁雯嘴角一抽。

    她怎么瞅着这孩子一天天过着被看押的日子，竟还过出一种谜之优越感来了？

    “什么是假成亲？”冯舒志边走进来边问，皱眉看着冯霁雯，俨然有种小大人的质问感。

    “我还没问你怎么偷听大人讲话呢——”

    “我又不是有意偷听的，谁让你不关门的。”

    冯霁雯拧了拧眉毛，训道：“我不关门也不是你偷听的理由，犯了错还狡辩，罚你回去将《论语》从头抄上一遍，明天我来检查。”

    冯舒志听罢却一翻白眼，“你甭在这儿转移话题了，别想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唬过去。”末了又怕冯霁雯再说其他，一口堵死道：“你若不同我说明白，我便将此事说出去。”

    “……”冯霁雯气得干瞪眼。

    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将威胁人的精髓摸得十分透彻了。

    “你须得跟我保证，决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此事——”本着以大局为重的想法，冯霁雯唯有妥协了。

    冯舒志听罢满口应下。

    ……

    当日冯霁雯与庆叔单独说了些话，离开英廉府后，又一次来到了大理寺天牢。

    今日陪同她前来的，除了刘全之外，还有那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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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 牢房

﻿    “我昨日也来过，但祖父还是不愿见我。”

    来至大理寺后堂前，眼见前方便是关押重犯的天牢，冯霁雯微有些皱眉说道。

    “我阿玛此前也曾前来探望过英廉大人，英廉大人亦不肯见。”那彦成说道：“玛法在云南听说此事之后，多次传信回京，嘱咐阿玛多留意照看些。再有些时日，玛法便能回京了，届时想必多少能在皇上面前求一求情。”

    “阿桂大人也跟着费心了。”冯霁雯叹了口气。

    “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哪里用得着这般客套。”那彦成看着她，眼中满含愧疚之色：“反倒是我，也没能真正地帮得上你什么忙……这些时日看着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在御前那般冒险，我……”

    他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

    “你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尚且不知该如何谢你。”

    “哪里有……”

    二人说话间，已来至了天牢前。

    那狱卒已是一眼便能认得出冯霁雯。

    见其前来，颇为为难地低声道：“和太太，英廉大人多番说了不愿见您，您不如回去吧……小的夹在中间，也实在是难做，望您多担待些……”

    冯霁雯听罢却道：“你不必觉得难做，今日只需向英廉大人传一句话——他若不肯见我，我便日|日前来，直到他肯见为止。”

    这……

    那狱卒听了，只得硬着头皮传话去了。

    然这一去足足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复才折返。

    回来时，竟是道：“和太太，请随小的来。”

    冯霁雯与那彦成对视一眼，皆是一喜。

    不管如何，祖父总算是肯见她了！

    此处的犯人皆是单独关押，那狱卒带着冯霁雯那彦成与刘全三人，在阴暗潮湿的牢中兜兜转转了好一阵儿，复才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了下来。

    “和太太，为防引人注意，您还是莫要耽搁太久得好。”狱卒将牢门打开之后，交待了一句，便退下了。

    刘全守在牢房外，那彦成则陪同冯霁雯走进了牢房中。

    不过只是一瞬，冯霁雯就红了眼眶。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牢房一角中身穿囚衣的人影扑了过去。

    “祖父……！”

    她扑进冯英廉怀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哎……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冯英廉强忍着酸涩之意，将她的身子扶正，满脸无奈地责备道：“不是说了让你莫要再过来了吗？”

    冯霁雯这才得以仔细地看清他现在的模样。

    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祖父原本只是掺了几缕银白的头发眼下几乎白了大半，发辫凌乱且挂着下榻所用的干草，脸上还有着许多细微的伤痕与青紫，苍白的嘴唇干涸得脱了皮，一说话就冒了血丝出来。

    手脚亦锁着沉重的铁链。

    “……”冯霁雯只觉得从未如此刻这般心酸无力，一颗心似被人紧紧地攥在手中，疼得要命，甚至于一时间竟连话也说不出，只能流着泪。

    冯英廉拿粗糙的手指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嘴上却是道：“听祖父一句，莫要再来此处了，此事由不得你来过问，你若当真还有几分孝心的话，便听祖父的话，快些回去吧——”

    “来不及了。”

    冯霁雯强忍着抽泣，看着面前的老人道：“怕是没人跟您说，我为了此事已闹到了御前，眼下我同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的了。您若无法脱罪，我也活不了。”

    “这……”冯英廉闻言神色即是一变。

    他忙看向冯霁雯身后的那彦成，脸上满是求证之色。

    那彦成便将那日太庙之事尽数与冯英廉说了一遍。

    冯英廉听罢，惊怒交加。

    “你这傻孩子！”他重重地甩开了冯霁雯揽住他手臂的双手，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只得重重地叹着气，好一会儿才痛心疾首地看着冯霁雯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您也甭觉得这就万念俱灰了。”冯霁雯道：“您既是被冤枉的，必然就有翻案的可能——只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除了运气之外，只能看我们能抓得住哪些有用的筹码了。所以眼下，您不能对我再有任何隐瞒了。”

    “你说得很对。”冯英廉点着头。

    “那您快告诉……”

    冯霁雯话刚出口，却被冯英廉打断了，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会在皇上面前求情，让皇上免去对你的牵连和责罚，有和珅在，相信皇上也不会过分为难你。”冯英廉拿一种‘你还只是个孩子’以及‘你真是太单纯了’的神情看着她。

    冯霁雯：“？？？”

    说好的她说得很对呢？

    这老爷子说话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

    “我说您怎么就这么犟呢？”冯霁雯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您只需告诉我，究竟是谁在背后害您？您究竟又做了什么得罪他们的事情？您只要肯说，我必能顺藤摸瓜找得到线索——”

    冯英廉看着她，却是道：“倘若我被定罪处斩之前，和珅能赶回来的话，事情或许还有一现转机——”说着摇了摇头：“而若同你说了，根本无用，反倒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靠人不如靠己，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不是您常挂在嘴边的吗？”冯霁雯越听越觉得着急，心道这老爷子怎么就一门|心思地指望起和珅来了？难道她这个亲孙女儿看起来竟不如和珅来得牢靠可信吗？她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智商平庸之人的浓浓恶意。

    而她今日来此见着了冯英廉的消息定会传去景仁宫，再想有第二次机会只怕就难了。

    “您若不说，我今日说什么也不走。”唇舌耗尽，实在别无他法，只能耍起赖来了。

    “莫要任性，此事……此事……”

    冯英廉一句话未能说得完整，脸色却顿时煞白如纸。

    冯霁雯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臂忽然紧绷无比。

    那彦成也察觉到异常，忙走上前来。

    而不过这短短的功夫，就见冯英廉身形陡然一晃，竟蓦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祖父！”

    “……英廉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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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 呆癔之症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冯霁雯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甚至在那彦成的陪同之下离开大理寺，回到和宅，脸上仍是丝毫血色也无。

    祖父忽然吐血昏迷，狱卒前去禀了于敏中等人，而违抗圣命私自探望重犯的她为防被于敏中抓住把柄再借题发挥，自是不能久留。

    可她怕极了。

    直觉告诉她，此事必有蹊跷。

    “如今英廉大人一案是由皇上亲自下令重审的，背后之人即便真有什么阴损的算计，但必然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那彦成宽慰道：“你且放心，英廉大人定不会有事的。”

    冯霁雯也不知有没有真正地听进去，神色有些怔忡地点头。

    那彦成又说了许多安慰之言，得见冯霁雯逐渐回过神，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而眼见天色已然不早，出于避嫌，复才离开了和宅。

    冯霁雯却在厅中一直坐到天黑，也不说话，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秦嫫等人也不好多劝，唯有在一旁守着。

    厅外夜色浓重，大块的乌云在夜幕之上快速地涌动着。

    “太太，刘全回来了！”小茶忽然来报。

    冯霁雯蓦地抬起头来，正见刘全疾步行入了厅中，匆匆地向她行礼。

    “如何了？”她忙地问。

    她离开大理寺之后，让刘全悄悄留了下来打探消息。

    “回太太。”刘全语气稍顿地道：“据奴才打探，英廉大人已然清醒了过来，暂无大碍了。”

    冯霁雯紧绷的神经陡然之间就松缓了下来。

    “那便好”她喃喃着道，是也未有觉察到刘全的异常，继而又问：“可打听到祖父是因何而忽然吐血昏迷的了？”

    “大理寺许是有意压制，故而暂时未有透露出太多风声，奴才试着打听过，却是无果”刘全道：“可奴才前脚刚要离开大理寺之时，却恰巧遇着了福三公子”

    福康安？

    冯霁雯微微一愣。

    福康安向来深得乾隆喜爱看重，其待遇等同是半个皇子了，加之皇上有意历练他，故而京畿驻防处也好，八旗驻军指挥处也罢，京中许多要处都能瞧见他的影子是以他出现在大理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刘全此时着意提起，想必是有可说之处。

    果然，就听他面色有几分犹豫地往下讲道：“奴才想着或可从福三公子这里探一探口风，便谨慎地问了两句”

    “可问出什么来了？”

    若是经福康安口中说出来的消息，必然可信得多。

    可正是此时，她适才看出了刘全的反常犹豫，一时之间，一颗心不免又再次高高悬起。

    “据福三公子告知，经太医诊断，英廉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因长时间心思郁结，受惊挫所致心脉受损，阻痹颅经，加之终年操劳，年事已高眼下虽已转醒，可已是、已是”

    冯霁雯听得皱眉：“已是如何？”

    刘全的声音愈低了几分，缓缓地道：“已是分不清周遭人事了”

    冯霁雯眼底神情陡然一紧。

    分不清周遭人事

    “这是何意？”她紧紧攥着十指。

    “英廉大人这是患上呆癔之症了。”

    什么？！

    冯霁雯眼中顿时为惊色所盛满。

    她今日见祖父时他尚且神志清醒，言辞清晰，怎么可能会忽然患上什么呆癔之症？

    必是有人暗中加害！

    这些人根本就是不择手段，阴毒之极

    那种地方，她决不能再让祖父呆下去了！

    冯霁雯眼眶通红地豁然起身，便要往外走。

    “太太！”秦嫫几人连忙跟上去，要将她拦住。

    冯英廉出事多日，冯霁雯虽看似理智，可内心却不知压藏了多少不安与冲动，而冯英廉今日忽然遭此横祸，如此之大的冲击之下，一时间她实在再难保持冷静。

    厅外狂风大作，冷得刺骨，冯霁雯盲目疾步而行，根本听不见秦嫫等人的劝说之言。

    然而临要出前院之际，迎面却行来了一对主仆，手中提着风灯，见得一身汲汲皇皇的冯霁雯，便驻了足。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一声不悦的喝止声忽然在冯霁雯面前响起。

    她身形一顿，神情有些恍惚地朝前方看去。

    她见得五步开外处立着两个人，虽有灯火映照，然而她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对方面容。

    可方才那句呵斥，已让她听出了来者是谁。

    加之这等气场，京城内外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冯霁雯在原处呆立着，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

    “太妃娘娘。”

    紧跟而来的秦嫫小仙等人忙地行礼。

    况太妃紧紧蹙着蛾眉，冷声斥责道：“怎也不看好你们的主子？失态事若出了差池你们可担待得起？”

    这是冯霁雯头一回自况太妃口中听到失态事小四字，可见是满心都系在了她的安危之上。

    一时间，她只觉所有的惊惧与无助皆涌上了心头，再不愿强自忍着，望着视线中模模糊糊的况太妃，倏然间，泪水就爬满了两腮。

    “您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不清。

    “今日出了宫，顺路过来看看。瞧瞧你，成什么样子？”况太妃的语气仍一如往日，听不出什么人情味来。

    冯霁雯听罢眼泪却顿时流得更凶了。

    从宫中回静云庵，哪里会顺路经过她这里。

    想必是太妃听说了她近日之事，刚一出宫顾不得回静云庵便往她这里来了。

    冯霁雯上前扑进了况太妃怀中。

    况太妃皱着眉推了几番不得，唯有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得昏天暗地。

    冯霁雯直是将自己哭得神志不清。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房间，亦不知况太妃是何时离去的，只知头痛欲裂，浑身发冷，似是染了病一般。

    不单如此，她还哭出了幻觉来。

    她幻觉自己被生生冻醒，窗外是喧嚣大作的雨声与风声，湿湿的冷风不知是从哪里钻进了房中，将桌上的烛灯吹得一阵摇曳。

    她还幻觉自己床边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守着她。

    她微微睁着刺疼不已的眼睛，转头看着床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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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 我回来了

﻿    动荡的烛光下，模糊可见此人身着月白色夹袍，俊逸异常的面庞之上，一双如同水墨画一般温润而安静的眸中此刻盛满了令人看不真切的惦念。

    原来他不单单是在守着她，一双眼睛更不曾离开过她的脸颊。

    见她醒来，他眼神微微动了动，眼中便现出了一丝浅淡却格外欣忭的笑意。

    这笑意在浑浑光影中显得极惑人。

    冯霁雯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四下仍是晃动摇曳的烛光，耳畔则是窗外不曾停歇的风雨声。

    四目相对良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经开口，眼前的一切便会被打破消失。

    冯霁雯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面前之人，甚至忘记了眨眼睛。

    而他亦然。

    她动了动手指，继而双手撑在腰侧，要坐起来。

    他见状欠身相扶，动作小心，却在她刚要坐直身子之际，忽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语气中满是沉甸甸的歉然与心疼。

    听着这道如撞玉般的声音，冯霁雯的表情有些恍惚。

    坦诚道，和珅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她常常会莫名梦见他，梦中好的坏的皆有过，可却无一次如眼下这般真实。

    可她头脑昏胀，全身无一丝力气，这种极飘然的感觉又格外地不真实。

    但嗅着鼻间男子熟悉而又久违的书墨香气，她忽就生出了一种极安心、极依赖的情绪来。

    除了这些，她还有些想哭。

    但她只是将头又往他胸口里埋了埋，而后伸出双手反抱住了他。

    隐隐约约间，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等举动，似乎有些荒谬，可心底最深处的触动却又是这般的顺理成章。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便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好一会儿，就在他当她已在自己怀中睡去了之时，忽听得一道低如蚊响般的声音自怀中响起。

    “不走了吧？”她似同梦呓。

    “嗯，不走了……”

    得了想要的回答，她陡然又安心太多，缓缓又闭上了眼睛。

    漫漫雨夜，她未再觉察到冷意。

    ……

    冯霁雯睡了许久。

    醒来之后，望着头顶的藕色床帐出了会儿神，而后坐起身来，脑中已是一片清明。

    只是头仍有些疼，身体亦是异常虚弱。

    她记得是昨晚在太妃面前大哭一场罢，约是哭得太痛快了，以致于近来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忽然松缓下来，竟叫风寒趁机入了体，发了场高热。

    她环顾房中，并未见有人守着，秦嫫与一干丫鬟不知是去了哪里，欲张口喊人，嗓子却是疼得厉害，是以就掀被下了床，随手取过一件对襟披在身上。

    来至桌边，拿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见还烫着，便倒了一杯。

    外头还在下雨，只是雨势已小了许多。

    冯霁雯挪了几步来至窗前，隔着支开的半扇窗棂往外瞧了瞧，将热茶捧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而这垂眸吃茶润喉的间隙，却于不经意间瞧见了临窗的榻上有着一件深蓝色的氅衣。

    她怔了怔，腾出一只手来将这件氅衣提了起来。

    这分明是一件男子的外衣——

    可她房中，如何会出现男子的外衣？

    冯霁雯仔细回想一番，仍是想不出缘由来，因觉得十分蹊跷，便要唤人进来询问。

    可尚且未来得及发声，就听得一阵珠帘晃动的声响传入了耳中。

    转头去看，却是顿时惊愕瞠目。

    “……”

    本以为进来的是丫鬟，可这身穿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的年轻人……不是和珅又是哪个

    一瞬间，冯霁雯只当是自己这双眼睛彻底地废了，如今不单单瞧东西瞧不仔细，竟还出现了幻觉。

    “夫人醒了。”见冯霁雯站在床边，和珅也略微一怔，后笑着说道：“正巧药也熬好了，夫人趁热喝下吧。”

    冯霁雯有些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手中端着药碗，走起路来左腿有些迟缓，想必是受了箭伤的缘故——

    所以，原来竟不是幻觉吗？

    直到他将药碗搁在了桌上，冯霁雯仍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和珅一本正经地抬起双臂打量了自己一番，道：“不知我身上是有何不妥之处，竟让夫人这般紧盯着我不放。”

    冯霁雯霎时间回过了神来。

    错不了了。

    这等只言片语便置人于尴尬境地的做派，绝错不了。

    可是……“大爷是何时回来的？”

    只因她也没收着和琳的来信告知他已转醒，并且回了京啊。

    “昨夜。”和珅答得很是简洁，眼中却隐隐藏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昨夜？

    冯霁雯不知是否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病色未褪的脸上缓缓浮现了两抹可疑的红。

    “……爷既要回京，怎不提前打声招呼？”她尽量作出一副自然的神色。

    “本是写了信的。”和珅笑着说道：“只是没料到信还未至，我却先到了。”

    冯霁雯听罢不由一愣。

    如此说来，他回京之途想必赶得很急。

    “爷腿上的伤可有大碍了？”她不由问道。

    “已无大碍，只是伤了骨头，还需一段时日方能恢复。”

    听他语气这般淡然，脸上仍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冯霁雯心底却忽有些酸涩滋味。

    “爷之前……”

    之前不是保证过不会行冒险之举的吗？

    她本想这么问，可因想到眼下二人的处境与立场，就咽了回去，改口道：“既是如此，好生养着便是了。”

    和珅却好似猜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看着她道：“此次确是我行事欠妥，我与夫人保证，再不敢有下次了。”

    未提及自己当时的不得已为之和诸多考量，而是与她保证再无下次。

    “……”冯霁雯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默然不语。

    “这药若再这么放着，就该凉了。”和珅将药碗端了起来，往她面前送。

    冯霁雯见状走上前接过，没用调羹，而是凑到唇边一口口地喝下。

    她刚喝罢，和珅便接了回去，紧接着递来了第二只碗。

    她一愣，刚想问怎还有第二碗，却听他道：“这碗是桂花蜜。”

    冯霁雯动作有些迟缓地自他手中将碗接过，吃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就开始往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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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 珍视

﻿    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冯霁雯有些不太自在地问道：“丫鬟们呢？”

    自醒来都没听到有动静。

    “昨夜回来时见你睡得不甚好，恐会吵到你，便做主让她们退下了。”

    冯霁雯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有些紧绷拘束的样子落在和珅眼中，只觉得分外新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笑，问道：“夫人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冯霁雯一时没有回答他。

    她确有话要对他说，是一些她一早便想好的话，然而眼下突然得见他回来，脑中一时间竟有些混沌，那些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方算合适。

    于是道：“爷刚回京，该是要去宫中复命的吧？待面圣回来之后，再细讲也不迟。”

    和珅点头。

    他当初虽只是顶着粮草督运的名义赶往的云南，不同于阿桂傅恒等将帅之级，不必率同大军一同归京，但既是回来了，自是要尽早前往宫中向皇上复命的。

    “我吩咐厨房备了些清淡的饭菜，夫人用罢且在家中安心歇着，等我回来。”他嘱咐着道。

    冯霁雯应了，继而替他取了叠放整洁的官袍过来。

    和珅笑着接过，却未绕到屏风后去更衣，更是站在原处就单手解起了衣扣。

    冯霁雯看得眼睛一直，忙避开了头去。

    和珅却好似未察觉到任何不对一般，一派从容自若。

    “夫人”

    他忽然开口唤了冯霁雯一句。

    冯霁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他。

    不做防备之下，却见他裸着上半身，刚取了中衣要往身上穿。

    她语结了片刻，烧红的颜色自两颊迅速地蔓延到耳后。

    偏生面前之人见了她这般窘迫的模样，眼角唇畔竟皆是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十分的晃眼。

    张口却是问道：“顶戴和朝珠在何处？”

    “……”冯霁雯早已将视线错开，闻言忙道：“我、我去给你取来。”

    语毕有些慌乱地转身。

    她不知自己是在没出息地慌些什么，且竟还结巴上了。

    她有生以来统共因为紧张结巴过两次，怪得是，两次皆是在他面前。

    她背对着和珅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取了顶戴朝珠送到他面前之时，已然恢复了大半平静。

    只是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视线没有着落间，恰巧落在了他双手在腰间的动作他刚穿上直袍，却未急着去穿袍褂，而是慢条斯理地往腰间系着一块儿玉佩和一只荷包。

    待牢牢系好之后，适才穿上袍褂，动作娴熟地将衣扣一粒粒地扣好。

    而遭外褂如此一遮，是也瞧不见了方才佩戴之物。

    可他却似习惯了贴身带着这两物似得。

    玉佩是她在香山别苑中所赠。

    荷包是云南之行在即，她所赠里头装着的，是她自广济寺求来的平安符。

    他似乎……很是珍视。

    冯霁雯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怔忡。

    和珅将朝珠带上，顶戴拿在手中，看着她说道：“太岳父之事，我已知晓了大概情形，夫人莫要过于着急担心，待我从宫中回来之后，再行细商。”

    他的语气是别样的温和。

    冯霁雯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其中盛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令她一时间颇为恍惚。

    和珅静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目光一寸寸地细致打量着她消瘦许多，病色未褪的脸颊。

    有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要比发生在自己身上来得更令他在意百倍。

    他终究未有多言其它，只是忍不住伸出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眼底涌动着的情意氤氲成一片，显得极不真切。

    “……”

    他走后，冯霁雯在原处呆立了许久。

    ……

    和珅这一去，便是天黑也未见回来。

    “太太，方才丁先生和钱先生过来了。”秦嫫从外头回来，向冯霁雯禀道：“大爷还没回来，奴婢便让两位先生回去了。”

    冯霁雯坐在桌边，闻言点了点头。

    “太太的身子还没好全，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先歇着吧。”

    “无妨，白日里睡得多了，不觉着累。”冯霁雯道：“等大爷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同他商量。”

    秦嫫听了便未再多劝。

    另一边，钱应明在得了秦嫫的话，与丁子昱一同离开椿院之后，眉头却是一派紧锁之色。

    “如今大人回来了，也不知可会出手相助于英廉府。”他的语气中隐含着担忧之意。

    “……”丁子昱闻言未语，望着茫茫夜色有些出神。

    “当初你我能得大人所用，亦是英廉大人出言相荐，若不然此时只怕连温饱都无法维继。”钱应明又拿极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即便大人恐受牵连，不肯相助，我钱某必也要竭尽所能助太太一臂之力，替英廉大人洗脱冤情。”

    “钱兄如今大有不同了。”丁子昱复杂一笑。

    往前的钱应明虽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君子风骨，可绝说不出这番话来。

    如今的钱应明同往前相比，虽仍执拗非常，可却多了股人情味。

    钱应明听罢不置可否。

    “我只是见不得这等不公之事罢了。”

    况且，他亦有着自己的私心。

    “小醒姑娘。”

    见得前方来人，是小醒带着几名三等丫鬟迎面行来，丁子昱拱手一礼。

    小醒微微侧身垂首，遂不做停留地带着丫鬟们往椿院而去。

    钱应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英廉府出事，他如今的处境，怕是同这个小醒有几分相似之处。

    ……

    和珅回来之时，夜已极深。

    冯霁雯早早打发了秦嫫和丫鬟们下去歇息，只留了小仙守在一旁伺候。

    和珅回来时，冯霁雯正坐在临窗的梳背椅上看书。

    小仙欲开口行礼，却被和珅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冯霁雯眼前，冯霁雯却仍无察觉。

    直到他伸手将冯霁雯手中的书卷轻轻抽离

    “夫人的眼睛不宜这般熬着。”

    走神的冯霁雯略被惊了惊，反应过来之后，道：“并没怎么看。”

    实则她一个字也未能看得进去。

    “那也不可再有下次了。”和珅将书卷随手放在两椅之间的圆形茶几上，继而落座下来。

    冯霁雯如同一个被训的孩子一般，点头应了个好字。

    小仙上前换了壶热茶，便识趣地退去了外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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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 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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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日在云南，我最常梦到的便是回到家中与夫人坐着说说话。”和珅垂眸望着手中温热的梅子青茶盏，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霁雯转头看向他，眼底缓缓流淌起了一丝别样的神情。

    “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叫夫人受委屈了。”和珅也转头看着冯霁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去，略有些正色道：“太岳父之事我眼下虽无万全的把握，但稍以时日，必能有所查获。”

    他初回京中，对此事所知不过只是大概，是以与冯霁雯说道：“夫人先将此事经过与我细说一遍，尽量不要有遗漏之处。”

    冯霁雯听罢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曾揣测过和珅回京之后的态度，眼下也看得出他确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忙。

    甚至他的态度全然不似在‘帮忙’，而是完全将此事当作了自己本应去做的分内之事一般。

    如此境况之下，她十分感激感动。

    “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看着和珅笑了笑，摇头道：“但爷无需为此事如此上心。”

    她想，今日和珅进宫复命，乾隆必然是试探了他对待此事的态度的。

    他此番在云南立下大功，不单单救出了十一阿哥，更是保全了大清的颜面，无需去想，等着他的定也是加官进爵和无上恩赏。

    他若在此时‘不识趣’地搅和到英廉府这桩麻烦里，一着不慎，便等同是自毁前程。

    他能有今日这般的地位光景，得乾隆这般赏识信任，表面看似一帆风顺，可实则哪一步都不好走，此次更险些将命搭了进去——故而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无关气运，皆是靠自己一点一滴拼出来的。

    而他这般聪明，不该不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

    能有这份倾囊相助的心意，也就不枉祖父对他的看重和喜爱了。

    她家老爷子果真没有看错人。

    这些话冯霁雯只在心底感慨，却皆没有说出口，对上和珅微感意外的神情，再次道：“此事是英廉府的家事，爷不必插手了。”

    说着，从方才那卷书中取出了末页书皮里夹着的一张对半而折的纸张，递向了和珅。

    “这是何物？”

    和珅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笑着问。

    “和离书。”

    和珅脸上笑意微微一凝。

    “和离书。”他抬头看向冯霁雯的眼睛，问道：“夫人这是要同我和离？”

    这当真是一头棒喝。

    他如何也未想过，回到京中之后等着他的会是一纸和离书。

    “当初爷前往云南之前，不是也曾与我提起过此事吗？”冯霁雯故作轻松自然地道：“只是彼时时机尚不成熟，我亦不知该如何与祖父交待，适才耽搁至今。而眼下这情形……倒也没了那些顾忌了。”

    和珅听得一怔。

    他在前往云南之前，何时与她提起过此事了？

    他左思右想，方才想到那晚他欲向她坦白心意，话说到一半之时却被皇上忽然召入宫中——因那晚皇上便将云南之事交与了他来办，故而他才暂时按下了坦白的念头。

    原来她当时的所谓‘明白了’，竟是明白到这和离书上头来了。

    和珅失笑了一声。

    冯霁雯不解。

    他笑什么？

    “夫人怕是会错意了。”他仍未接过冯霁雯手中之物，坦诚道：“我从未想过要与夫人和离。”

    这下换冯霁雯怔住了。

    她默了好一会儿，适才重新将思路调整好，道：“两相和离本就是当初立下的约定，既是迟早都要履行之事，便……贵早不贵晚吧。”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贵早不贵晚’可以这么用。”言辞虽仍是温和的调侃，可和珅的语气中已不见了半分笑意。

    他看着冯霁雯，眼中情绪不明。

    冯霁雯被他看得莫名有些退缩，可因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也就作出一副心安理得的神情与他对视着。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僵持着。

    最终，是和珅先开了口。

    “夫人，你我再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助夫人替太岳父洗脱冤名——”

    冯霁雯眼神一动，问他：“我要以何物作为交换？”

    “夫人需将之前与我立下的和离之约，就此作废。”

    冯霁雯面上表情一滞。

    这算什么交易？

    这分明是……有意给她放水。

    颠来倒去的，他还是要帮英廉府。

    倘若当真是公平的交易，能得他相助，兴许还可一试，可这种等同是他白送人情的交易，她万不能违心应下。

    她叹了口气，道：“爷还是别再坚持了。”

    “夫人怎不问我为何要做这等交易？”

    “我知道爷一心想助英廉府渡过此难。”

    和珅却是摇头。

    “并非如此。”

    或也可说并非完全如此。

    他想也不想便揽下英廉府之事，坦白说皆是因冯霁雯之故——他懂得报恩的道理，可也讲求方式方法，而此番若将冯霁雯换作第二人，他待英廉府绝做不到如此地步。

    “因为我后悔了。”他紧紧地看着冯霁雯，道：“我后悔曾与夫人立下了和离之约。”

    他……后悔了？

    冯霁雯胸口重重一顿。

    他此言何意？

    她欲问个究竟，似乎脑海中有一股意识驱使她去印证些什么，可理智却又将她拉回现实。

    她竟不敢问。

    甚至于有些仓皇地想要结束这场谈话。

    “爷也是个人物，既是立下了，便不该毁约的。”她将和离书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复又从袖中取出了一物来，却是和珅在香山别苑的书楼中赠予她的信物，那支白玉簪——

    她将玉簪压在了和离书之上，道：“今日这玉簪，便物归原主了。”

    话虽说得利索，却不敢去看他。

    和珅望着那支白玉簪，唇边笑意微苦，问她：“照此说来，我是否也该将腰间这枚玉佩归还于夫人？”

    冯霁雯竭力压制着内心的苦涩之意，拿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按理来说，是该如此。”

    只是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和珅开口回答。

    就在几乎要等不下去之时，方听得他的声音在耳畔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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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 我想跟你生孩子

﻿    “可我不愿归还——这又当如何是好？”

    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坚持。

    冯霁雯却如何也没想到等了半天竟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作……不愿归还？

    她觉得这回答实在怪异，一脸莫名地看向他，因见他脸上是十分少见的正色，却只得道：“一枚玉佩而已，爷既然喜欢，留着便是。”

    虽然有名无实，好歹夫妻一场，他既不愿还，她自也没有强抢回来的道理……

    但这画风……？

    还真是非比寻常的奇怪啊。

    而就在冯霁雯以为就此让步、折了一枚玉佩进去之后此事便算是了结了之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

    只因和珅又说道：“不单是这枚玉佩，夫人予我的一切，我皆无意归还。”

    这哪怕是用厚颜无耻四字也已无法来准确描述的话，让冯霁雯听罢不由又是一愣。

    “……”而就在她默默清算着自己都给过他哪些东西之时，和珅的又一句话，恍若是开春后的第一道惊雷一般，落在耳边虽无震耳发聩的力道，却来得突然至极，令人手足无措——

    “连带夫人在内，只怕都无力归还了。”

    无意归还，也无力归还。

    他看着冯霁雯微有些吃惊的神情，似有些苦涩的感慨道：“夫人这般聪慧，竟从未知晓过我待夫人的心意如何——又兴许是因我向来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归咎为‘为人夫婿之责’，故才让夫人误解至今。”

    他眼中的情意沉甸的好似一汪潭水，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就此沉溺其中。

    冯霁雯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束手无策之余，偏又能清楚地察觉到来自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回应。

    这种回应无法忽视，甚至呼之欲出。

    “……爷应当早日过上妻儿同室的正经日子。”而非是紧紧捧着她和英廉府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知道这些话同他方才所言可谓是驴头不对马嘴，可……除此之外，她不知还能够说些什么。

    “妻儿同室？”和珅有些莫名地笑了一声，却是问她：“人活在世，哪怕位居人上，亦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而已，日|日皆弥足珍贵，如何能慷慨赠予不爱之人？我曾暗自试想过，倘若余生与我相伴之人不是你，我又当如何?思来想去，只觉得不甘心，也无法可想。”

    “我想**人做真正的夫妻，也只想**人有子嗣——若要妻儿同室，如此怕是我此生唯一的出路了。”

    他话听着斯文，还弯里弯道的，可剖白之后，分明就是‘我想跟你生孩子’，并且‘只想跟你生孩子’。

    他这般直白，冯霁雯不由再度陷入了凌乱与失语当中。

    她脑中乱轰轰的，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她只觉得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也过于不是时候。

    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已没有办法再听和珅说下去。

    她豁然站起了身来。

    “霁雯——”

    和珅也随之站了起来。

    “爷回去吧。”冯霁雯目视前方，神情定定，袖中双手却是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和珅一愣过后，旋即失笑。

    “夫人要我回哪儿？”

    “……”已紧张混乱到语无伦次的冯霁雯一时窘迫之极。

    她只是想要急于逃离这令人不自在的氛围罢了。

    和珅看了她一会儿，是觉得从钟情她到想跟她生孩子、话已是说得不能再敞亮了，便也不急于这一时，若真将她给逼得太紧了，一急之下再炸了毛，到时再想要捋顺，只怕就费事了。

    是以很知进退地道：“今晚我便睡在厢房，夫人也早些歇着吧。”

    冯霁雯没有说话，只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渐渐地离开了內间，紧绷的身子适才放松下来，倒回了身后的梳背椅里。

    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紧紧揪住脑后的燕尾髻，表情十分艰难。

    可此时却瞥见了一双皂色官靴重新出现在了视线中。

    她有些怔怔地抬起头来。

    只见是和珅去而复返……

    和珅见她双手揪着发髻不放的情形，亦是愣了一愣。

    “你——”冯霁雯忙将手松开，尴尬的面红耳赤。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忘了两件事。”

    和珅轻咳一声，似有意缓解她的尴尬，但是显然也没什么用处。

    冯霁雯只能目光闪躲地“哦”了一声，道：“那你请便。”

    和珅将桌上的烛灯拿了过来。

    他将灯罩取下。

    冯霁雯狐疑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这是要作何？

    下一刻，就见和珅取过她亲手所写、他一字尚且未看的和离书，倒悬在了火苗之上——

    冯霁雯霎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刚要出声制止，然而却赶不上火苗吞噬纸张的速度，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一纸和离书便在她眼前化为了灰烬，在四下散落开。

    冯霁雯直皱眉，和珅却露出一脸心安的神色来，道：“我方才**人所提的交易，夫人不妨再仔细地考虑考虑。”

    冯霁雯仰面看着他，紧紧锁着眉心：“倘若我不答应呢？”

    “也不打紧。”和珅从容一笑，道：“夫人只管不答应便是——只是我要做些什么，夫人怕也拦不住。”

    冯霁雯听得一阵傻眼。

    换而言之，她不管如何说如何做，皆是拦不住他挽起裤腿蹚浑水的决心了吗？

    那还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套路？

    冯霁雯觉得自己已经被绕进去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跳出来。

    她理了理思路，刚要再言之际，却见站在她面前的和珅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见他忽然离自己如此之近，冯霁雯呼吸顿时一窒。

    他眼中含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笑意，俱是不愿再多作遮掩的情意与宠溺。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将冯霁雯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继而又神情认真地将那支白玉簪缓缓地推入了她的发髻间。

    “夫人方才说错话了。”他的声音温温沉沉的，带着纠正的意味说道：“这发簪交还给我，并非是物归原主——如此方算得上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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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2 孙女喜欢

﻿    这便是他折返回来要做的两件事。

    只是，眼下忽然又想起了第三件来。

    他缓缓倾身，双手绕到她背后，一手环住她的后腰，一头则托在了她脑后，将她往自己身前带。

    他紧紧抱住了她。

    “你……”冯霁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却似个孩子一般将下巴埋在了她的肩窝里，似带着无尽的依恋。

    “霁雯。”他的声音几乎低至不可闻，“这段时日，我很想你。”

    身受重伤意识涣散之前的一刻，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并非怕死，而是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险些就回不来了——想到此处，就觉得十分后怕。

    他又将冯霁雯抱得更紧了些。

    冯霁雯缓缓停下了挣脱的动作，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不觉间双眼已是微红。

    她从不知人活在世，竟可以同时拥有如此繁杂多变的心境。

    纵横交错着，虽是无形，却又好似能将人整颗心都撕得粉碎。

    若说眼前是一片沼泽，她虽不如他这般及早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

    可只怕……也并不比他陷下的浅。

    ……

    翌日早，东方刚有放亮的迹象，冯霁雯便起了身。

    待洗漱罢，便去了外间用早饭。

    “太太，大爷上早朝去了。”

    冯霁雯刚坐下，便听秦嫫在一侧提醒道。

    冯霁雯闻言愣了愣。

    她……也没问啊。

    因心绪尚未平定下来，便只随口“嗯”了一声，便取过了调羹低头吃粥。

    秦嫫见状拿眼神示意了小仙出去说话。

    小仙硬着头皮随秦嫫一前一后来至院中，在老枣树下站定，就听秦嫫低声问道：“昨晚是你守的夜，可知大爷为何会在厢房下榻？”

    人都说久别胜新婚，大爷前夜回来见太太病着，愣是在床前守至天亮，怎昨晚从宫中回来，却分房歇了?

    再瞧太太这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模样，这里头显然是有事情。

    “奴婢……奴婢也不知啊。”小仙表情艰难。

    她只知大爷回来之前，太太让她磨了墨，写了张……和离书。

    可后来太太同大爷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就当真是一无所知了。

    又因见大爷去了厢房歇息，心感不妙，也就没敢多问。

    “别是因为老太爷的案子……”秦嫫拧着眉，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仙则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太太之所以急着将这和离书送出去，谁道不正是因英廉府之事，而不愿将大爷牵扯进来呢？

    ……

    当日午后，冯霁雯再次前往了大理寺。

    只是这一回，一反往常的顺利。

    看守之人在得知她的身份与来意之后，全然没有半点阻挠她见冯英廉之意，当即恭敬十分地带了路。

    她猜想其中应是有和珅回京的缘故所在。

    这些当差之人的嗅觉最是灵敏，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毋庸置疑。

    但除了和珅的影响之外，最大的缘故还当是祖父如今的状况——

    即便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当真正见到坐在牢房一角的老人之后，冯霁雯仍是无从接受。

    听到有人来，花白的头发乱哄哄地披散着的冯英廉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又垂下了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枯草。

    “祖父。”

    冯霁雯声音酸涩地唤他。

    冯英廉却好似根本听不到一般。

    冯霁雯缓缓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是月牙儿，您……认不出我来了吗？”她语气满含引导之意。

    冯英廉掀起眼皮子又瞧了她一眼，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

    冯霁雯看到他那双苍老却已无昔日半分智慧与神采的眼睛，陡然就落了泪。

    “你……哭什么呢？”冯英廉开口说了头一句话，声音缓慢迟钝而又充满不解。

    冯霁雯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勉强一笑，道：“没哭，眼里进脏东西了。”

    这骗傻子都有些吃力的解释，冯英廉却是信了，有些呆滞地“哦”了一声。

    冯霁雯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绕到他身侧，就着地上铺着的干草坐了下来，替他将脑后散落的发辫拿手指仔细地梳通了，重新编好。

    冯英廉也不反抗，注意力仍在手中的枯草上，似在编着什么东西。

    “您放心，我一定会带您离开这里的。”

    冯霁雯将他肩头的草屑轻轻拂去，轻声说道。

    冯英廉也不知听没听见，仍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冯霁雯只好问他：“您手里编的是什么？”

    “蚂蚱——”

    冯霁雯忍不住笑了笑：“您还会编这个呢。”

    冯英廉竟也跟着笑了一声，继而道：“我孙女儿喜欢。”

    冯霁雯一愣过后，忙地问：“这么说……您记得自己有个孙女儿吗？”

    这个问题却好像是把冯英廉给难住了。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却终是摇头。

    “不知道。”

    冯霁雯心下顿感失望，望着这样的老爷子，眼眶却更红了一些。

    哪怕是忘了一切，可老爷子还记着孙女喜欢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凉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环顾牢房四周，问道：“您待在这儿可觉得冷吗？”

    冯英廉摇头。

    “吃得可还好？”

    他又摇头。

    总而言之，无论冯霁雯问些什么，他几乎只会摇头，要么就连头也不摇。

    冯霁雯便也不再开口多说，只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动作，见他一遍遍地将草秸一根根地缠在一起，又分开，甭说是蚂蚱了，就是连条蚂蚱腿也编不出来。

    他却不厌其烦，仿佛眼中只装得下这么一件事情。

    “我改日再来看您。”冯霁雯看着他说道。

    冯英廉连头都不曾抬起。

    冯霁雯离开大理寺之后，仰头望着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却仍压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见她身形仿佛有些不稳，小仙忙地扶住她一条胳膊。

    不远处的福康安得见此状，浓密的眉皱成了一团。

    他攥了攥手掌，欲上前去。

    冯英廉目前的状况他已知晓，故而倍觉放心不下冯霁雯，只担心她冲动之下再做出欠妥之事来。

    然他还未来得及追上去，就见有一名小厮打扮模样的人靠近了冯霁雯，冲她行了一礼。

    此处为大理寺后门，鲜少有人经过，可这小厮却似乎一早便等在了此处。

    而后不知他是说了些什么，只见冯霁雯点了点头。

    紧接着，冯霁雯便被丫鬟扶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很快便驶离了此处。

    福康安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眼中却是疑窦丛生。

    只因这并非是回和宅亦或是英廉府的方向——

    她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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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 往事一梦

﻿    福康安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是当机立断地上了马。

    福英瞧见了忙牵着马跟上来：“三爷，您这是……”

    他话还未来得及问完，就听福康安丢下了一句：“不必跟来——”，便自顾驱马去了。

    福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惊愕的目瞪口呆。

    倘若他没猜错自家三爷的举动与意图的话，爷竟是尾随和太太去了？

    因是骑马，多少有些招人注目，故而福康安并不敢离冯霁雯的马车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待兜兜转转地跟出了两条街之后，却忽然后知后觉地被自己此般鬼鬼祟祟的行径给猥琐到了……

    他堂堂傅恒府的嫡子，这么干，像话吗？

    福康安扪心自问了一句，却又极快地在心底自答道：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的性命安危着想，这女人眼下只怕已是急出毛病来了，脑子本就不好使的一个人，只怕随时随处都有可能闯出祸事来，更极有可能会遭他人利用尚不自知。

    额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罢了，便当作是日行一善了！

    给自己找了如此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福康安对自己偷偷尾随冯霁雯的行为彻底释怀了。

    再又耐心地跟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得见冯霁雯的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

    此处为正大街，车马人流繁杂，福康安眼中丢了马车的踪迹，唯有留意起了左右——

    最后却是在京城第一酒楼‘状元楼’前，得见了冯霁雯所乘的马车停在酒楼一侧。

    那车夫他见过数次，定不会有错。

    福康安当即下了马来。

    终日接触京中显贵，状元楼里的伙计眼皮子一个更比一个活，立即热情地迎上前来，一个替福康安牵马，一个则将人迎进了前堂。

    福康安左右环顾着四下之人，却未能见着冯霁雯的身影，想是多半已上了楼去。

    却不知究竟是何人约她来此。

    福康安正思忖着要如何开口向伙计询问之时，余光中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着海青色直裰，身边带着一名小厮。

    金家二公子金亦禹——

    在此处遇到熟人并不稀奇，只因见到金亦禹便忍不住想起了金溶月来，福康安的目光不由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刻。

    这一眼却发觉短短时日不见，金亦禹赫然是消瘦了许多，眉眼间也藏着一股浓浓的倦色，整个人充斥着一种难言的低迷之感，竟再不是之前儒雅温和，谈笑风生的公子哥模样。

    福康安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上心，只是恰巧听到金亦禹边往堂内走，边向引路的伙计询问了一句：“人可已到了？”

    伙计笑着答道：“也是刚到，同金二公子您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而已，这会儿应是刚在楼上坐下。”

    金亦禹便点了点头，带着小厮上了二楼去。

    福康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方才那伙计言与金亦禹约好之人不过前脚刚到，难不成他约的人竟是冯霁雯？

    怀揣着反正冯霁雯必是往二楼去了，全当是探路了的想法，福康安来到楼上，见得金亦禹进了其中一间包厢之后，便跟伙计指了一间相邻的，装模作样地要了壶茶水，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儿，便支起耳朵干起了窥|听的勾当来。

    状元楼中接待的多为达官显贵，包厢与包厢之间，置有双层隔层，防的便是说话之时互扰或是谈话内容外泄，可如此防的也不过只是普通人罢了，如福康安这般自幼习武，听觉格外灵敏之人，若要有心细听，亦能听个十之**。

    福康安刚凝了神，就听得隔壁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许久不见了。”

    “说来确有近两月之久了。”

    “今日约我来此，倒不像是特地请我吃茶来了。”

    “嗯，不全是。”

    福康安皱起了眉。

    这分明是两个男子的声音。

    其中一位无疑是金亦禹，而另一位他听着也不陌生，似乎是刘家公子刘鐶之。

    这两人交好已久，相约于此也无甚奇怪的。

    福康安无意再多听，当即起了身就要出去。

    可却于此时，忽听得了一句令他不觉停下了动作的话——

    “你我相交相知多年，出于此，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事先过问你几句。”刘鐶之直言道：“近来我父亲在暗查当年长姐自缢背后的隐情，似是查到了金二小姐头上。”

    福康安大为皱眉。

    刘家小姐刘亭之？

    那个因在香山别苑与人私通被撞破，不久之后在家中自缢的才女刘亭之……

    此事同金二小姐会有何干连？

    金亦禹并未应答，亦不知此时表情如何。

    只是默然了良久，复才开口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片刻之后，又道：“但刘家既能查到月儿头上来，想必也非空**来风——”

    福康安又皱了皱眉。

    作为兄长，金亦禹焉能说出这番话来？

    福康安已非是之前那个处处为金溶月感到委屈的痴情郎，而只是单纯地对金亦禹毫不回护的态度感到惊异。

    然后又听金亦禹接着说道：“刘小姐才学不凡，数年前在京中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人物，远非是月儿足以相提并论的。”

    虽未再往深处说，但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这世间做下的错事迟早都是要还的。”金亦禹苦涩而无奈地苦笑一声，道：“是非曲直我尚且分得清楚，刘家若来日当真查到了什么，你亦无需顾忌你我之间的情谊。”

    余下的话，福康安再没去听了。

    他坐在原处，想到往日种种，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股极浓烈的自嘲之意。

    他自以为的情根深种，却不过是有眼无珠罢了。

    真是应了之前额娘曾说过的那句“空长了一双眼睛，谁好谁坏都瞧不清楚”。

    但若说怨恨，倒也谈不上。

    怪只怪他自己识人不清，甘愿被人利用。

    福康安端起手边尚有些烫的茶水，闭眼一饮而尽，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了半点起伏。

    他站起身，欲再去寻冯霁雯。

    可尚且来不及抬脚离去，又隐隐听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

    虽极模糊，他却也辨得出正是冯霁雯的声音无疑……

    再一凝神仔细聆听片刻之后，更是确定了。

    原来他这间厢房左侧坐着的是金亦禹，右侧竟就是冯霁雯。

    巧了——

    看来连老天都有意帮着他‘积德行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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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 跟我走吧

﻿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往大理寺去，所以才让阿六一早过去等着你——”那彦成看着冯霁雯，关切地问道：“今日过去，可见着英廉大人了？”

    冯霁雯点点头。

    那彦成便又问道：“英廉大人可还好？”

    那日冯英廉忽然吐血昏迷，实在蹊跷。

    “身体尚可。”冯霁雯低声说道：“只是据太医称，是患上呆癔之症了。”

    “呆癔之症？”

    “今日我去看望祖父时，他已认不出我是何人了。”冯霁雯声音极轻，却极苦涩。

    那彦成听罢握了握拳，眼中染着一层薄怒，道：“这些人为了掩盖罪行，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祖父这般模样，丝毫线索都不曾透露过，再想要往深处查，更是难如登天了。”许是还未能从方才见到冯英廉人事不知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冯霁雯有着短暂的茫然，道：“我真怕祖父再出些什么事。”

    到时即便找到了证据，证明了祖父的清白，可一切却也都晚了。

    “月牙儿……你别怕。”

    与她相对而坐的那彦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右手。

    冯霁雯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身侧陪同着的小仙亦是微微一惊。

    冯霁雯立即将手抽了回来。

    那彦成有着一瞬的怔愣，继而脸上一红，忙地将手收回，局促地道：“我……我并无它意……”

    “我知道。”冯霁雯笑了笑。

    “月牙儿……其实我今日约你来此，是有一件事情想同你商量。”对上冯霁雯一双格外平静的眼睛，那彦成压下心底的异样，开口说道。

    “你且说。”冯霁雯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英廉大人一案，我思前想后，并不愿见你再继续插手下去了——你必是比我清楚，单凭你这等绵薄之力，想要做成这件事，究竟有多难。怕只怕到头来非但没能帮得英廉大人洗脱冤情，反倒将你自己也牵连进去。”

    冯霁雯听罢，道：“你说得这些我都省得。”

    也是一早便想过的。

    “我知道凭你的心性，倘若要你置之不理，是绝无可能的。”那彦成看着她，似鼓足了勇气在说道：“所以我想……带你和英廉大人离开京城。”

    冯霁雯闻言不由一惊。

    “此言何意？”

    “我已想过了，这是如今最为妥当、也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

    冯霁雯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但仍是不可置信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指……私逃？”

    那彦成神色坚定地点头。

    冯霁雯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这未免也太冒险了！

    况且，大理寺戒备森严，北京城更似一座牢不可破的铁笼，要在天下脚下劫走重犯，胜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可。”冯霁雯看着他，断然摇头。

    她知道那彦成是全心全意地在想法子帮她，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让他为自己这般犯险。

    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左右都是死，可以试着一拼的时候，她也决不能让那彦成牵扯进来。

    “月牙儿，你先听我说完。”那彦成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中无半点冲动，反而皆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我自知此事做起来极难，更不可明目张胆的去劫狱——但你可听说过易容之术吗？”

    冯霁雯神情有几分犹豫地点头。

    她曾亲眼得见玉嬷嬷施展过。

    “半夏便懂得这易容之术。”那彦成这才往下说道：“故而我们只需设法将替身送入大理寺天牢，将英廉大人换出来即可——到时我们便立即动身离开京城，前往江南，你不是自幼便喜欢江南生活吗？如此一来，京中的是是非非，再不必去过问了。”

    “可事情迟早都会败露，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即便是到了江南也未必能逃得过朝廷的追捕。”冯霁雯仍是摇头。

    “既然决定做了，自然要做得周全。在真正动手之前，我们可假死脱身——从此后，京城再无你我二人，日后到了江南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便是！”

    假死……

    冯霁雯有着一瞬的怔愣。

    她没想到那彦成竟能做到这种不惜抛弃一切的地步。

    便是这间隙，又听那彦成讲道：“你可还记得曾与我有过婚约的袁家小姐吗？实则当初退亲之前，我们曾私下见过——正因此，两家之间的退亲方能如此顺利。”

    冯霁雯听得有些懵了。

    “那位染病身故的袁家小姐？”

    可此事同他们眼下所谈之事又有何干连？

    “不。”那彦成摇了摇头，道：“她并未抱疾，亦未身故——这些对外的说辞，不过只是她瞒天过海，以求脱离袁家、摆脱与我之间这桩亲事的藉口罢了。”

    冯霁雯兀自惊愕之际，又听他讲道：“她如今已定居江南，更名换姓嫁给了江南第一盐商汪如龙为妻。”

    “竟还有这等内情。”

    “当初她与我坦言自己已有心上人，只是碍于家中长辈逼迫，别无他法。那位汪如龙，我也曾见过了，他二人同我承诺过，若我肯从中周旋相助，日后必当重谢。”那彦成道：“故而我才敢如此笃定，此事必保万无一失。”

    袁家满门被株连，唯有袁家小姐免于一难——他手中有着汪如龙夫妇的把柄，即便没有当初这个人情在，他们也必会从中相助。

    而凭借汪如龙在江南一带的势力，必然能将一切安排妥当，保得他们周全。

    “月牙儿，你同和珅假成亲之事，我已然知晓了。既如此，京中更无值得你牵挂留恋之事。”那彦成看着她，说道：“到时我们带着英廉大人，还有舒志，一同离开此处，再不过问参与京城这些阴诈凶险，岂不两全？”

    冯霁雯又是一惊。

    “你……是如何得知的此事？”

    而她刚问罢，从那彦成略有些犹豫的神情中，已然猜出罪魁祸首是何人了——

    果然，就听那彦成支支吾吾地答：“舒志他……也是无意间说漏了嘴，你莫怪他……”

    冯霁雯：“……”

    她早该料到这熊孩子的保证信不得。

    小仙的脸色也是一变再变。

    此时，只听得那彦成最后说道：“此事只要你点头，我必能将一切安排妥当，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那彦成看着面前的冯霁雯，眼中盛满了烨烨的期冀之色，声音缓慢而坚定地道：“月牙儿，跟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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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 论功行赏

﻿    “太太您可算是回来了！”

    冯霁雯在家门前下得马车，刚带着小仙行进院中，就见刘全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近了朝她躬身一打千儿行礼。

    此时天色已近昏暗，冯霁雯却也能瞧得见他脸上层层叠叠的喜色，不由问道：“家中这是出什么大喜事了？你竟在此处特地候着。”

    刘全“嘿嘿”一笑，边跟在她身侧往前走，边道：“太太这怕还是没听说呢吧？今日早朝之上，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大为褒奖封赏了大爷一番，午间更是亲自在宫中设宴犒赏呢——今个儿下午太太您前脚刚走，宫里就来了人传旨，那赏赐之物一抬接着一抬地往前厅送，最后厅里头搁不下，直都抬到前院儿里去了！”

    冯霁雯虽有心事，然听他说了这些，却也由衷地替和珅乃至整个和家上下觉得高兴，笑了笑，随口说道：“那我走得倒是不巧，没能瞧见当时那热闹的情形。”

    语毕，便问了一句：“大爷可回来了？”

    “大爷早一个时辰前便回来了，还让奴才去大理寺寻过太太。”刘全笑着说道：“大爷早吩咐了厨房备了酒菜，这会儿正等着太太您用饭呢！”

    冯霁雯闻言微微一愣。

    和珅能猜到她往大理寺去了并不奇怪，可按理来说，他初回京中，今日又得了皇上封赏，上门拜会之人必当数不胜数，外头的应酬也不知有多少——

    纵然抛开这些，刑部和税关衙门等处必也有着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可他却早早地回了家，此时正等着她回来一同用饭。

    这般闲适顾家的模样，倒仿佛是今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而刘全显是真的替自家主子感到高兴，又许是有意想让冯霁雯高兴，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同冯霁雯说着今日和珅所得封赏几何。

    据刘全言，和珅今日被皇上提拔为了御前大臣、军机处行走，并兼任镶蓝旗满洲都统。

    这几份差事，随便拎一样儿出来，皆是不得了的。

    而除了官职上的擢升之外，更是赏下了紧邻圆明园的皇家别苑淑春园，作为嘉赏。

    另还抬了和珅满门的旗，是由原先的正红旗抬入了上三旗中的正黄旗。

    只是冯霁雯心不在焉，余下这些都没能太仔细地听进去。

    直到夫妻二人用罢晚饭，一同回到椿院之后，坐于堂中吃茶说话时，又听和珅提到了此处。

    他却是道：“今日皇上赏了座别苑下来，近几日夫人便安排着下人们收拾收拾，咱们暂搬去住着罢。”

    听到要搬到别处去住，冯霁雯适才细问道：“皇上还赏了别苑下来？”

    “皇上将淑春园赏下来了——此处夫人也曾是去过的。”

    “便是和静公主年年举办牡丹花会的那座淑春园吗？”冯霁雯有些吃惊地问。

    和珅见她神情，忍不住失笑了一声，适才点头道了个“嗯”字。

    他虽神情平和淡然，冯霁雯心底的惊讶却是半分难减。

    论功行赏，乃是稳固朝纲、爱惜人才的体现，可撇开重用不谈，单是从将淑春园都赐下来给和珅作了私人别苑的行为来看，已足见乾隆眼下对和珅的器重与青睐，满朝上下，只怕已是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和珅似看出她的心思，与其说道：“淑春园与圆明园相邻，皇上常在圆明园处理公务，因此之所以赐下淑春园来，想必亦是为了方便召见。”

    冯霁雯听罢微微点头。

    即是如此，却也又从另一方面显露出了乾隆对和珅的格外信任。

    然这些皆是写在了史书上的事情，只是时间的早晚乱了次序罢了，冯霁雯经过短暂的惊异之后，便也平静了下来，遂忍不住问他：“何以要搬去淑春园？”

    之前看好的那座宅子，由刘全派人看着在修葺，约摸再有半个来月便可完工了。

    而这边皇上刚赐下淑春园来，就要搬过去久住着，这等唯恐别人不知道淑春园换了主子的“招摇”做派，倒与和珅平日里的作风不太像。

    和珅却未急着回答她，反而道：“今日早朝后，皇上另宣了我去御书房。”

    冯霁雯虽不知他怎么忽然转开了话题，但还是安静地听他往下说。

    “皇上问我，可有什么想求的事情没有。”和珅笑着说道。

    可有什么想求的？

    冯霁雯稍作思忖，便想通了乾隆为何会在文武百官面前提拔封赏和珅过后，又有此一问——

    只因此番和珅前往云南，表面是押送粮草军饷，实则却是受了平息八阿哥被俘一事的圣命。

    这道圣命不可明说，即便是立了大功也不可明赏。

    所以乾隆才会让和珅自己来提‘想要什么赏赐’。

    其意是为了弥补。

    “那爷向皇上求了什么？”冯霁雯问。

    这等机会，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我跟皇上要了块儿地。”

    冯霁雯听得一怔。

    “……要了块儿地？”

    “就在什刹海。”和珅与她说道：“就在前海西街，德胜门内，先前**人去什刹海游玩之时，偶经此处，觉得倒是个建宅子的好地方。”

    想到数百年后依然屹立在什刹海的恭王府，冯霁雯隐约间有一种‘冥冥之中一切都已注定好了’的宿命感，又不禁有些感到莫名地问：“爷怎么求了这个？”

    实话说，拿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换了块儿地，未免也太不值了。

    换而言之，是吃了个大亏。

    这实在是不符合他凡事精打细算的性子。

    “夫人不是向来独爱江南水乡的风光吗？放眼京城，有山有水又宜建宅之处，除了什刹海附近，倒再难找第二处了。”和珅笑望着她，说道：“这等山水之色同江南风光自是远不足以相提并论的，但好歹也比城中闹市能清静上些许——我已派人前往扬州去请名匠前来，虽难给夫人造出第二个江南来，但依样画葫芦，总也能画出几分相像来。”

    此时方才又道：“可这是个不小的工程，快则也须数月之久，故而便欲让夫人暂先搬去淑春园住着。”

    冯霁雯听得已是有些失神。

    她未曾想，他之所以动了在什刹海建宅的心思，起因竟是为了依着她的喜好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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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 宠妻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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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细想之下，他这般心迹，似是早已有据可依的——当初说起修葺之前看好的那座新宅之时，他亦提起过，要将宅院造出江南院落的风韵来。

    可是……

    她刚要说些什么，又听和珅接着笑说道：“皇上听罢我此言，直道我‘胸无大志’。然而此番我回京，且不论真正的功劳几何，单是这般厚赏在外人眼中已是龙恩浩荡之极了，若于此时再不知所谓地同皇上提要求，未免就有些贪得无厌之嫌了。”

    冯霁雯听了一笑，道：“进退得度，个中得失，爷拿捏得确实极好。”

    而后，不禁问道：“今日在宫中，皇上可试探过爷的态度了？”

    她口中的态度，指得当然是和珅对待英廉府一案的态度。

    “嗯。”和珅点了头，却是一面去端了茶盏，一面淡淡地说道：“不单是皇上，还有景仁宫——”

    他不过刚自御书房出来，景仁宫后脚便来人将他请了过去。

    听到景仁宫三字，冯霁雯的眼神便微微冷了冷。

    “太岳父情况如何了？”和珅询问道。

    “尚可。”冯霁雯答得简单。

    这种简单，无疑也是敷衍。

    “看来夫人还不曾考虑好可要同我做这桩交易。”

    冯霁雯闻言转开了视线，道：“爷如今正得皇上器重，何必非要掺和进来。”

    “人活着，有得是比前程更紧要的事情要做。夫人若只拿前程二字来衡量我，未免太过武断了。”和珅看着她，说道：“更何况，我亦是存了莫大的私心在。”

    冯霁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打定了主意不愿他牵扯进来，至今不曾动摇过，故而并不愿同他多说此事，遂起了身，道：“爷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语毕，便转身去了內间。

    和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栊后，面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思忖之色。

    即便他眼下在外人面前作出一副对英廉府之事漠不关心的态度，即便冯霁雯仍不肯松口同他一起面对此事，可有些事情，他还需于暗中尽早调查，尽可能地掌握住先机才好。

    ……

    前后收拾了四五日的功夫，和宅上上下下、连带着丁子昱和钱应明，都前后搬进了淑春园中。

    淑春园占地虽比不上圆明园，但其建造的规模亦是按着皇家别苑最高的标准来的，放眼京城，除了圆明园之外，再无第二处能够与之相提并论——光是房屋便有一千多间，游廊楼亭往少了数，亦有三百五十多座。

    园中四处风景宜人，除了享有盛名的牡丹园之外，另还修有湖泊，湖心中更有人造岛屿，终年四季，风光秀丽之极。

    “天，这也太大了，我跟着刘全儿走了整整大半日，走得腿都酸了，却连一小半儿都没能走完呢！一路上不单单有梅树林子，还有好些假山、池子，我听刘全儿说，从内院往前院去，若要走近道儿的话，竟还得坐船穿过一条湖……这哪里是住的地方，这分明是……分明是……”小茶词穷的不知该如何形容才算贴切，只能一味地同小仙和几个二等丫鬟反复地道：“这地方实在太大了些……”

    小仙则道：“我之前倒是随太太来过一回，但也只在牡丹园里走了一遭，当时已觉得是长了大见识了。”

    彼时哪里敢想，还不到一年的光景，这淑春园竟就成了自家主子的私人庭院了。

    “皇家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外头的柳树都还没抽芽儿呢，可这里头好些花儿都开得极好了。昨个儿初一看，只当是进了深春了呢！”小羽语气惊叹着说道。

    几个丫鬟在廊下说个没完，眼中俱是遮不住的新鲜感。

    直到小醒脸色不善地前来催促，方才各自散去做活儿去了。

    冯霁雯暂住的‘琉璃阁’中，今日前后接待了几位女客。

    先是一早上门来的傅恒夫人与王杰夫人，再到正午之时以赏景为名登门的和静与和恪两位公主格格。

    除几人之外，其余前来拜会的妇人小姐们，无论身份高低，冯霁雯皆以身体不适为由，让秦嫫婉拒了，并未出面接待。

    她眼下的处境，并无精力应付这些于她而言没有实际意义的往来。

    只是如此反复几日下来，外头不禁就起了些形形色色的流言。

    这一日，前来金家拜会金夫人尤氏的几位妇人女眷，围坐在一起，不知哪个在冯霁雯那儿“吃了瘪”，便满口酸气地提起了话茬来。

    “和珅家的那位太太，架子果真可大着呢，据说是除了宫里的公主格格们，和傅恒夫人这等身份的，其余一概人等皆是没资格能得她接待的——”妇人撇了撇嘴，说道。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过话头，附和着道：“可不是？不单是架子大，脾气也大着呢——没出阁前就是个横冲莽撞的性子，就凭她前些年在傅恒府三公子身上闹下的那些笑话，你还能指望她多有头脑、多会处事儿？”

    提起冯霁雯的这些陈年旧事，在座的妇人们都忍不住掩嘴笑了。

    “这么一说，倒可怜这和珅了，摊上了这么一位只会扯后腿的——”

    “但说着也真怪了，和珅去年便是升了刑部尚书的，怎也迟迟未听说这和太太请封诰命的消息？”

    入住淑春园，夫君为御前军机大臣，放眼京城，这可真是身份最为金贵的一位“太太”了。

    “这谁知道呢？许是自持矜贵，觉得区区一个诰命夫人不值得去稀罕呢！”最先开口的那位妇人又接着讽刺道：“这心比天高，目中无人的性子，哪里是咱们能懂得了的？”

    “岂止是目中无人。”尤氏说到冯霁雯，不禁冷笑一声，道：“先前在太庙那般冲撞圣驾，还声称要替冯英廉洗脱冤屈，试问这等事，又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

    “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来了——当时似听我家大人说，皇上当晚乃是允了她两月之期的，若是两月之内她拿不出证据来，那可是要同冯英廉一同被问罪的。”说到这些，妇人不禁将声音压得低了些。

    “可你们难道没听说么？这和珅可是将她宠到了骨子眼儿里去了，就连淑春园如今都被更名为了什么‘霁月园’，听说还是和珅亲笔题上去的字儿呢……这份儿心，当真是不能再少见了。”

    正因这个，也不知是谁闲得慌，将和珅早前为冯霁雯所做下的诸多护短之事也都重新掀了起来，是以短短几日间，和珅宠妻无度的名声已是打得十分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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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 我找你

﻿    而若换作之前还且罢了，还可解释为是出于对冯霁雯背后的英廉府的忌惮，可如今英廉府已然垮了，和珅今时今日的地位亦可称得上是位极人臣，可却仍能做到这般有增无减的地步，无疑就是真心一片了。

    “是呀，虽说和珅无意插手冯英廉之事，可待这位太太却是没得说的。如今皇上这般器重和珅，放眼整个朝廷都是风头无二，他若在圣前说一说情，难道还怕此事揭不过去吗？”妇人叹着气，道：“到时这和太太只怕顶多评上一句‘任性胡闹’，再小惩大诫一番，多半就能了结得干干净净了。”

    “我想着也是……”

    妇人们纷纷感慨着，眼红之余，不禁总结出了一句至理名言来：哪怕你再如何擅于作死，可若能有个有权有势、并且疼你宠你的夫君，这根本都不叫事儿……

    “哎，想当初这和太太待嫁闺中之时，还是因名声狼藉无人上门求娶，无奈之下这才下嫁给和珅，当时在京中可谓笑柄一桩呢，谁能料到日后和珅竟能有这般出息……这等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造化，真真是上辈子积了厚德了。”

    “可不是么。”

    妇人们犹自唏嘘之际，却忽听得“哐当”一声巨响传入耳中，使得房中诸人皆被吓了一跳。

    几名妇人下意识地朝着屏风隔开的内间看去。

    “怎么回事？”尤氏不悦地出声喝问道。

    此时一名丫鬟垂头匆匆自内间行出，跪在地上惊惶地道：“是奴婢方才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这才惊扰到了夫人和各位太太，还请夫人责罚……”

    几名妇人定睛一瞧，果见这丫鬟原本粉白色的比甲下摆处赫然染着几大块墨黑。

    只是……原来这内间之中竟是有人在的？

    看出几人的疑惑，尤氏脸色稍有和缓地笑了笑，道：“是小女，在里间抄经。”

    “原来是二小姐……”一名余惊未了的妇人勉强笑了笑。

    “二小姐真是个清净的性子，咱们这般聒噪，竟还能安心抄经。”

    “是啊……”另一名妇人则道：“时辰也不早了，想来该是进午时了吧？今日咱们便不多留叨扰金夫人了，改日再来说闲话吧？”

    其余几名妇人闻言点头，皆起身开口告辞。

    尤氏笑着应下，吩咐了贴身丫鬟将人送出了府去。

    待刚一行出金家大门，其中一名妇人方才面对金家丫鬟时的和颜悦色便不见了，继而换上了嗤笑的神情，道：“前些日子尚可听闻有几家托了媒人上门有意求娶这金家小姐来着，可金家无一例外地皆是给拒了，显然是瞧不上眼呢——可也不想想，自打从香山枫会闹出那样的事情之后，这金二小姐的名声已是全毁了……真正的高门大户，谁愿娶这么个小小年纪便心机阴沉，见不得别人好，贯爱在背后耍弄手段的儿媳妇过门儿？”

    “谁道不是呢？就算不在乎旁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也得想想这夜里头自个儿能不能睡得安稳。”

    “这样的媳妇，换做我只怕也是不敢要的……指不定哪天又被掀出什么丑事儿来——真若放在家里，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添堵么？”

    几名妇人说着皆是笑了。

    金家正房中，尤氏却满心无奈。

    前些日子金简进了趟宫，回到府中之后，当晚便要将女儿送出京城——据说是事情已被捅到了皇上面前，再拖着包庇下去，日后有得是大麻烦。

    她满心不忍，可也别无他法。

    但之后不知为何，女儿并未被送出京去，金简亦未再提及此事，只是终日很难见得到人影，不知在忙活什么，即便是在家里，脸色也都十分地难看，让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反观女儿，竟称得上神定气闲，不哭不闹也不急。

    可这种‘神定气闲’，又总好似透着股莫名的怪异……

    从前的女儿虽说也是不爱言辞的冷清模样，可如今却从内到外变了个人似得——往前总爱穿素色，如今最常穿得却是绯丽的颜色，同样不言不语，却让人觉得尤为不适。

    每回对上那双眼尾处扫了浅脂而多是毫无起伏的眼睛，她总有种心底发寒的感觉。

    还有方才，那方忽然被‘不慎’打翻的砚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将女客们送走之后，她忙进来察看询问，却未得到女儿一字回应。

    金溶月只是眼神冰冷地起身离开了此处。

    尤氏望着桌上被撕得粉碎的一本佛经，和拦腰折断的笔杆，皱眉叹气。

    ……

    冯霁雯用罢午饭，收拾妥当之后，欲带着丫鬟出门一趟。

    然这厢刚出了琉璃阁，便在连接内外院的小花园里撞着了一位不速之客。

    见冯霁雯在十余步外止下脚步，小仙便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后道：“我家大爷进宫尚未回来，福三公子若是有事，还需晚些时辰过来。”

    自和珅回京之后，上门者络绎不绝，虽无空闲一一去见，然将人拒之门外亦是不可取的，故而便一早交待了刘全，上门皆是客，都可请入前厅用茶歇息。

    几个丫鬟这两日往前院来，偶尔也能看到有客人在园中赏景，故而此时见着福康安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只有一点——往常即便是客人在前院闲逛，未免迷路或是冒犯到主人家，也多会有园中的下人陪同引路，如福康安这般独身一人，倒是多少有些奇怪，亦有些失礼。

    可他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般，负手站在那里，浓眉鹰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冯霁雯。

    “我不找和珅，找你。”

    他直言道，声音辨不出喜怒。

    冯霁雯一愣。

    找她？

    她正兀自纳闷，不知自己因何事又妨碍到这厮，竟让他找上了门来之时，却见福康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皱眉问道：“你是要出门？”

    听这充斥着不满的语气，她出个门竟也妨碍到他了？

    冯霁雯强压下心底的莫名其妙，不答只问：“不知福三公子因何事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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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 挥拳相向

﻿    却见福康安看了一眼左右，虽仍是皱眉，却有几分谨慎之感，看着她道：“移步说话。”

    冯霁雯想也不想，便道：“怕是不大方便，福三公子若是有事，不妨直说吧。”

    在此处随便一转悠，保不齐就会落入旁人眼中，更遑论是什么移步说话了，到时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未免就是自找麻烦了。

    福康安似猜到了她有意避嫌的心思一般，冷笑了一声，道：“你与那彦成尚可私下约见，我堂堂正正找上门来，却反倒怕招人话柄了吗？”

    冯霁雯闻言不禁皱眉。

    一来是福康安言辞冒昧，二来却惊异于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曾私下见过那彦成的？

    “我私下见了何人，不知与福三公子有何干连？”冯霁雯看着他，眼中也浮现了两分冷意。

    这一句话竟让福康安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忽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之言——他分明知道她去见那彦成，是因这些日子以来那彦成在为她里里外外忙活着英廉府之事，自那日在状元楼中二人的对话来看，也可知二人并无逾越之处……

    可不知为何，他一见到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不由自主地总想说出些让她难堪的话来。

    尤其是此时对上她这双隐含冷意的眼睛，一时更有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气。

    原本这几日来准备好的劝说之言，尽数都忘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成了：“当我今日不曾来过！”

    算他多管闲事了！

    得见他这厢怒气冲冲地转了身便走，冯霁雯好笑之余，不免一头雾水。

    所以他今日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福康安大步离开了花园。

    他气得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数根。

    他方才都那么说了，明显是在赌气，可她竟然都没有喊住自己！

    这简直是太不符合常人该有的反应，也太过分了……

    难道她就不好奇自己今日找她是为何事吗？

    难道她就不奇怪自己是如何得知她曾私下见过那彦成吗？

    难道她……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发火吗？

    福康安一连在心里问了数句，因皆得不到回答，一时之间更觉一波接着一波的怒气往脑门儿上窜。

    “福三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福康安这才回神察觉到自己竟已要出了前院。

    迎面只见前方甬道之上行来了和珅与和琳二人，身侧跟着刘全等几名仆从，手中尚且提着行李箱笼之物。

    方才说话之人便是和珅无疑了。

    他一身官服未来得及换下，显然是刚从宫中回来，再观其面庞，俊逸非常的眉眼间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淡笑，清朗而和煦。

    福康安见了这笑意却更觉来气。

    他重重冷笑了一声，看着和珅说道：“如今你已入值军机处，想来我也该改口尊称你一句和中堂了吧！”

    他语气与眼神之中皆充斥着不掩饰的嘲讽之意，令得原本正欲开口向他问候寒暄的和琳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凝固住。

    福康安周身流动着的浓浓敌意让人无法忽视。

    和珅的脸色却不曾变过，仍是温和有礼，看着满面怒意的福康安，道：“福三公子抬举了，且照旧唤我和珅便是。”

    他这般半点架子不拿的做派却愈发惹恼了福康安。

    “虚伪小人！”

    “看来福三公子今日乃是带了成见登门。”和珅依旧笑着，半点也不恼，只是眼中有着一刻的疑惑。

    “你即便再有本领手段，可若当初不是攀上了英廉府这门亲事，又何来今时今日的地位？而如今英廉府遭遇这般横祸，你却一言不发，甘当缩头乌龟，只顾安享眼前的荣华富贵！即便当初成亲是假，可你受英廉府提携是真！这般忘恩负义……和珅，你还算什么男人！”福康安越说越恼，语毕，竟挥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冯霁雯固然没有脑子可言，可若不是和珅的丝毫不作为，她也不至于独自一个人站出来担下一切，更遑论是落到要同那彦成一个外人共商那等铤而走险的冒险之举！

    “福三公子！”

    和琳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险险拦下了福康安的拳头。

    福康安眼中却依然跟喷了火似得，死死地盯着和珅。

    和珅也在看着他。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怒火滔天，一个平静自若。

    “希斋，不得无礼。”和珅开口说道。

    见福康安这般神态，和琳不敢轻易松手，但又无法违背兄长之言，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松开了福康安的手腕。

    只忍不住皱眉提醒道：“此处不是傅恒府，还请福三公子自重。”

    他在云南呆了这段时日，对傅恒大人的敬重日益深厚，却不料今日刚赶回京，就遇到了傅恒大人家的儿子上门滋事。

    福康安将手臂猛然收回，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发白，显在极力忍着。

    “福三公子若单单只因对和某的作风不满而特意上门挥拳相向，未免更不似君子所为。”和珅看着福康安，道：“而若因其它，亦请明言。”

    他越是这般理智大度，福康安却越难以冷静。

    无可否认，他在这方面比之和珅，浑然是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愣头青，而想要在言语上取胜刺痛对方，亦是难如登天——端看他方才说了那些难听之言，对方却连一丝羞愧之意都没有，反倒如此坦荡，便足可见此人已经连作为一个正常人最基本的羞耻心都没有了！

    这夫妻俩，一个没脑子，一个不要脸，赫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放眼京中再找不到更加般配的了，倒不该是假成亲才对！

    面对这种刀枪不入的敌人，一番发作下来反倒叫对方占领了理智高地，一种名为无可奈何的无力感简直让人挫败的想要发疯……

    一时之间，除了冷笑之外不知还能够做些什么、可偏生连冷笑都没办法发出的福康安只得咬紧了后槽牙。

    他最后看了和珅一眼。

    “我若是你，即便对英廉府之事置之不理，可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铤而走险，而这般冷眼旁观！”

    福康安冷冷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大步离去了。

    和珅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浮现了一抹不可查的思索之意。

    和琳则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大哥。”

    他看向和珅，问道：“方才福三公子口中的‘成亲是假’……是何意？”

    “你大约是听错了。”和珅面无异色地抬了脚，继续往前走去。

    和琳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当真是他听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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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 暗醋

﻿    经福康安这般没头没脑的找到跟前一番发作，并未听闻前院之事的冯霁雯仍要带着丫鬟出门去。

    只是半路上同和珅和琳迎面撞见了，和琳这才初回到家中，一应琐事还需安排下人着手去办，冯霁雯作为如今家中唯一的女主子，自是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是以只能将出门的计划临时搁置了下来，一面让刘全带着和琳去看哪个院子合意些，好让下人收拾出来，一面差了小茶去厨房吩咐准备和琳爱吃的饭菜。

    如此一通忙活下来，待将一切安置好之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夫人若无急事需立即出门的话，我倒有些话想问一问夫人。”

    琉璃阁中，换上了一身常服的和珅自内间行出，含笑与冯霁雯说道。

    有话问她？

    冯霁雯点了头，示意他问便是。

    秦嫫见状，就带着丫鬟们退去了房外守着。

    冯霁雯坐在桌边，右手中握着一只鱼木石茶盅，就这么等着和珅开口发问。

    和珅却不坐，只站在帘栊旁看着她。

    冯霁雯等了好一会儿没听着他开口，抬头见得此状，不免略觉察出了几分异样来。

    正是疑惑间，方才听得和珅迟迟出了声。

    却是极直白地问她：“夫人近来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瞒了我？”语毕又恐自己猜疑错了一般，补充道：“或是尚且未来得及同我细说。”

    近来他确是太忙了些，她许是有意告知自己，只是不曾找到机会罢了。

    和珅不自觉地便替冯霁雯找好了理由，故而即便当真得知她有事相瞒，只要她肯说，他必都不会怪她。

    可却见冯霁雯摇了摇头。

    并问他：“爷何出此言？”

    和珅眸中的笑意微微凝结。

    “夫人今日可是见了福三公子？”他问道。

    冯霁雯“嗯”了一声，点头道：“今日正待出门之时，在小花园里遇着了。”

    见她要说的似乎只有这些，不过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且所答极尽简洁，和珅心底渐渐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怅然之感。

    他不知福康安是如何得知的他与她实为假成亲之事。

    但他如今却知道了，有些事情她可以同福康安坦白，却不可与他明说，即便他当面问了，她亦无意告知。

    如此比较之下，福康安今日在他眼中本称得上‘有趣’的态度，眼下倒也有几分有情可原、合情合理了。

    和珅不知如何形容此刻这等苦涩到了极致的心绪，只觉是有生以来，从不曾体会过的。

    冯霁雯不知这些其中的弯弯道道，只见他没了下文，心下不觉有些疑惑，是以问道：“爷要问我的便是这些？”

    她可是有事瞒了他，和今日可是见了福康安——

    和珅点了头，并以自己尚有公务需要处理为由，去往了书房。

    冯霁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思及他方才看似平淡的语气与神情，不由有些纳闷起来。

    此人一贯是笑吟吟的，若哪日忽然不笑了，即便未表露出不悦的迹象，可也总能让人觉得……他是不大高兴的。

    可好端端的，他为何不高兴？

    冯霁雯犹自不解间，秦嫫带着丫鬟们行进了堂中，并禀道：“太太，二爷过来了。”

    冯霁雯闻言便请了和琳进来。

    和琳换了身簇新的袍子，发辫梳得光亮，刚用罢饭，精神抖擞的倒不像是舟车劳顿后该有的模样。

    他咧嘴笑得和气，朝着冯霁雯行了一礼。

    “嫂子。”

    冯霁雯笑着点头，一面示意他坐，一面问道：“院子里可都收拾妥当了？”

    “之前就干干净净的，无需重新打扫，只将我那些东西搬了过去，另又添置了些日常起居所用，便没其它要收拾的了，方才我已经打发下人们回去了。”

    “若还缺什么东西，便去找刘全儿说。”

    和琳点头，笑着道：“有劳嫂子费心了。”

    冯霁雯笑着摇了头，见他还傻站在原处，不由问：“怎么也不坐?”

    和琳“嘿嘿”笑了两声，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来是有件事儿要跟嫂子商量，说罢便走，就不坐了……”

    “何事需与我商量？”

    “是半夏……”和琳有些支支吾吾，还有些不自在，但因早打好了腹稿，便不做犹豫地往下说：“她是随同傅恒大人一同动的身，估摸着再有十来日也该进京了，可她一介女儿家……以小厮的身份常住在阿桂府多少有些不便，所以我就想着，不若让她搬来与嫂子同住……一来可以同嫂子做个伴儿，二来……咱们既知她的真实身份，日常起居之上安排起来，多少也比她在阿桂府住着能方便一些……”

    冯霁雯听得一愣。

    旋即失笑道：“倒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般思虑细致的时候。”

    “……”和琳闻言脸色渐红，只知讪讪傻笑。

    冯霁雯却道：“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半夏于咱们家有恩，敬为上宾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嫂子也没有意见。只是，你可问过半夏的意见了？到底她是阿桂府请来给章佳太太诊病的大夫，咱们贸然将人接过来住，总也得有个说法。”

    “这个我倒不曾想过……还是嫂子想得周全。”和琳道：“可嫂子既是同意了，那待半夏回京之后，我再问一问她的意思也不迟……到时若有不好办的地方，再来跟嫂子您说。”

    冯霁雯听了点头。

    许是得了冯霁雯的首肯，和琳看起来格外高兴，正待要告辞回去之时，却忽然想起了今日在前院撞见了福康安的事情。

    抱着“这位福三公子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今日之事不知还有没有下次，务必得让嫂子也多加提防”的心态，和琳便将当时的情形尽数同冯霁雯说了。

    冯霁雯起初听闻在前院遇到了福康安还不算意外，可待听到福康安对和珅挥了拳头这句话时，脸色却倏地变了，当即就问：“你大哥可受伤了？”

    他方才同自己说话之时，竟未有提及此事，是以她也不曾仔细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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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 践诺

﻿    “这倒没有。”和琳道：“反应及时，给拦下了。”

    那还好。

    冯霁雯松了口气，继而皱了眉，道“这福康安怕是疯了，今日便吩咐下去，他若再无故登门，绝不可放行。他若有意见，便与其直言是我吩咐不让他进门的——我们府小，容不下他这等三两句话就要挥拳头砸人的好汉。”

    往前做事虽也冲动了些，可这般无缘无故地动手打人又是什么毛病？

    且从他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中又能大致推断出，不单是打人，他还干了听墙角的勾当——酒楼包厢，又非是大街上，他能听得这般详细，无疑是存心为之。

    本以为跳出了金溶月这道坑，该要做回正常人了才是，可依眼下之况来看，这路竟是要越走越歪了。

    莫不是遭受的刺激太大，竟当真将脑子给刺激坏了不成？

    见她这般生气，和琳倒有些意外，又想着大哥都没提这茬儿，自己跑嫂子跟前说，也不知是不是多嘴了，回头大哥会不会怪自己多事，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心虚，当即便觉得脚下跟长了刺儿似得，没法儿再多呆下去了，劝了句“嫂子莫气”，便寻了藉口倍觉不安地离去了。

    和琳走后，冯霁雯自认为在前院这桩糟心事便是和珅方才隐有些不高兴的由来，正想着要如何劝他消一消气之时，还未来得及动身往书房去，就听秦嫫进来通传道：“太太，刘全儿过来了。”

    冯霁雯闻言只有道：“让他进来罢。”

    这前脚接着后脚的有人过来，看来今日这趟门她是出不得了。

    刘全是来送账本的。

    这几日刚搬过来，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归置一应自旧宅搬过来的杂物，新物件儿也是一件件地往各院添置。虽然扩充了许多下人，并不缺人手，但刘全作为接替金伯的新管家，许多事情都需亲自经手，故而直到今日才算将账目核对清楚，并着两把库房的钥匙一道儿给冯霁雯送了过来。

    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府里的库房钥匙，另一把则是冯霁雯自个儿的嫁妆库房钥匙。

    重新整理过的账簿上清清楚楚地罗列着库房中的存银，以及其它物项的详细数目。

    “太太您先大略地瞧瞧，等何时您有了空闲，再喊上奴才去库房核对，看看可有对不上的地方。”刘全笑着说道。

    冯霁雯点点头，道：“你办事我是信得过的，且回去吧，改日再去核对。”

    刘全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可尚未来得及退出堂外，忽然又被冯霁雯给喊住了。

    “你且等等——”

    “太太还有什么其它吩咐？”

    冯霁雯皱了皱眉，手持着刚翻开一页的账簿，看着他问道：“这份小库房账簿中所列之项与之前出入甚大，你可是弄错了？”

    这是嫁妆库房的清单。

    她先前虽也记得不仔细，可单单是黄金便多了足足三千两，如此之大的数目，她想不留意都难。

    再有许多珍奇的珠宝和玉石摆件儿，亦是她之前在自己的嫁妆中见也不曾见过的。

    刘全却是低了低头，笑着答道：“回太太，并没错儿的。太太所指的出入，应是从府中库房移过去的数目。”

    自府中库房移过来的？

    冯霁雯不解地问：“既是府里的东西，作何要往小库房里送？”

    “这是大爷的意思。”刘全道：“大爷说，之前府中光景不济，从太太的嫁妆中挪用了不少钱资，本就允诺过来日要填回去的——再者，当初迎娶太太过门之时，聘礼微薄，眼下公中有了存余，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给太太慢慢补上。”

    冯霁雯闻言不禁愣了愣。

    她眼前忽然闪过当初和珅送去的聘书上，写着的那行赏心悦目的小字，大约是——家中不景，如此薄礼实为委屈贵府千金，待他日，必当百倍弥补。今次立以此书为据，决不食言。

    当时她还看罢还在想，好好地一封聘书，怎就被他写成了一张借据。

    只是并未曾如何放在心上，更不曾想过要他来日弥补。

    反倒眼下他这般实践，显是从未忘却此事的重视态度，倒叫她的心境一时颇为复杂。

    他表面看似八面玲珑，官场之上更不乏有人评价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嘴皮子溜极，却从未落下错处把柄，实为一个大写的狡猾。

    可唯独，对她承诺过的事，哪怕只有他一人记得，他却也不曾食言过。

    “这些都是宫里赏下的东西，非比寻常之物，该是妥善保存才是，留给我反倒无用，且挪回去吧。”冯霁雯回过神来之后，对刘全吩咐道。

    刘全却也是个滑头，并未立即答应下来，而是道：“……此事奴才还得问一问大爷的意思，待大爷准允之后，奴才再行照办，太太看这样可好？”

    冯霁雯只得点头。

    刘全这才退下。

    “人都说早年贫寒之人，日后即便是发了家，待人接物之上留有的戒心却也要比寻常人重上许多，可奴婢瞧着，大爷待太太却是全心全意的信任。”秦嫫在一侧笑着说道：“大爷既有此举，太太又何须非得同大爷分得如此清楚？到底是夫妻俩，是一辈子都要结伴而行的，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关系了。”

    冯霁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秦嫫这段时日大约也看出来了，英廉府一事非是和珅不肯帮忙，而是她不肯让和珅插手。

    真正情深意笃的夫妻之间，兴许是无需细分彼此的，可她与和珅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寻常夫妻。

    但这些，她皆无法向秦嫫言明。

    唯有转开了话题说道：“今日二爷刚回来，晚饭不可马虎了，得早些吩咐厨房准备着。还有，今早大爷不是说要请两位先生同聚吗？刚好一并于今晚安排了，且当给二爷接风洗尘吧。”

    ……

    天色临昏前，阿桂府派人送礼上门，名为‘祝贺贵府乔迁之喜’。

    除贺礼外，一并被送来的还有一盒子糕点——说是章佳吉菱亲手做的，特地让下人捎给冯霁雯尝一尝。

    糕点是有，可字条也有一张。

    是那彦成在催促冯霁雯及早做决定。

    冯霁雯将字条卷起，投入香炉中。

    小仙的脸色有些犹豫反复，还有些着急。

    “太太当真打算听从那彦成少爷的提议吗？”内间中只有主仆二人，她却也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冯霁雯未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就见小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太太，刘全儿方才派人来说大爷在前院吃醉了酒，醉得厉害着呢！您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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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 一再退让

﻿    冯霁雯一听就站起了身来。

    腿上的伤都还没能好全，日日还得吃着药，且又是在自家，而非是身不由己的酒场，怎还能吃醉了？

    她带着丫鬟便往前厅去。

    待出了内院，穿过小花园，恰巧遇着了刚自前厅回来的丁子昱和钱应明。

    “太太”

    这回在前头朝她施礼的人非是丁子昱，而是钱应明。

    “丁先生这是吃醉了？”冯霁雯看着钱应明身后被两名仆人搀扶着的丁子昱，有些诧异地问。

    丁子昱吃醉酒，这要比和珅吃醉酒来得更让她意外。

    这位先生平日里滴酒不沾，哪怕是在饭桌上最多也只是小酌一杯，多则两杯，再多便要以茶相代了。

    今日怎会醉成这幅模样？

    钱应明道：“听闻是他家中兄长出了事，想是心中存郁，人就易醉了些。”

    丁子昱父母早逝，是有一位兄长在的，只是这位兄长似乎不大厚道，早年便将丁子昱赶出了家门。

    前些日子她还听闻此人曾上门找过丁子昱，似是为借钱给妻子治病，丁子昱想是无法释怀，故而并未同意相见，此后之事便不得知了。

    想到这些，冯霁雯便也了然了。

    遂向小醒吩咐道：“待会儿让人给丁先生送碗醒酒汤过去。”

    小醒应下。

    冯霁雯正待抬步之际，却听得钱应明问道：“英廉大人一案，不知太太可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

    听他发问，冯霁雯的眼神微微动了动，道：“暂且没有。”

    钱应明不知信是没信，只又问道：“可有钱某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冯霁雯笑了笑，道：“多谢钱先生好意。”

    听她言辞模棱两可，钱应明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有道：“若是有，太太只管开口钱某就先回去了。”

    冯霁雯点头。

    钱应明带着吃醉酒的丁子昱和两名仆人就此离去。

    冯霁雯在原处站了片刻，却是转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长长的甬道两侧石灯散发着的光亮，于夜色中，恍若一条缓缓游走的长蛇。

    “太太您看什么呢”见她站着不动，小仙轻声问道。

    冯霁雯摇了摇头，未语。

    主仆三人接着往前厅行去。

    和珅确实吃醉了，且大有醉得不省人事的迹象。

    待将人扶回了琉璃阁之后，整个人便倒在了榻中，再扶不起来了。

    冯霁雯拿热帕子给他擦了手和脸，又强喂了一碗醒酒汤下去，直是在一旁守了大半时辰，方才见人隐约有了些许意识。

    “夫人。”

    他刚睁开眼睛，便唤她，仿佛怕找不到了一般。

    冯霁雯就坐在软榻边的鼓凳上，闻声抬头应了一句，忙问他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和珅侧着脸看着她，摇了摇头。

    “好端端地，怎会醉成这个样子？”

    “没觉着喝多少，不知怎么就倒下了，也是怪事。”和珅冲她一笑，语气轻而温和。

    冯霁雯听得有几分哭笑不得。

    和珅也笑了笑，静静地看着她。

    他一双微醺的眼睛里不比往日的清醒与深邃，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中藏着什么。

    冯霁雯本想与他说一说今日福康安之事，可见他这般恍恍惚惚，似醒非醒的模样，便搁下了，只道：“爷且歇息吧，若夜里觉得哪里不舒服，喊丫鬟进来就是我便也先回房了。”

    自和珅回京之后，无论是在老宅，还是搬来了此处，二人仍是分房而眠。

    只是秦嫫将丫鬟们的嘴巴封得极牢，故而府内倒是没机会起什么风言风语。

    听她要走，和珅一手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刚起身的冯霁雯见状忙去扶他。

    猝不及防之下，却忽然被他猛地一把拢进了怀中。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淡淡的酒气随之钻入口鼻之中，令她有着短暂的恍惚。

    “夫人对我，可当真是丝毫情意都不曾有过？”他低声问，声音苦的竟有些发哑。

    这声音似一股有形的力道一般，将冯霁雯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

    她未回答他的话，可心中的答案早已分晓。

    “若说半点没有，我不信。”和珅自顾自地说着：“我分明不会看错的”

    片刻后，将头往她颈窝处的青丝中埋了埋，却又有些动摇地道：“也兴许是不慎看错了吧。”

    他已是不确定了。

    “若果真如此，我便也不强留夫人了”他仿佛身处梦中一般，声音低至不可闻，语气中的苦涩之意却浓得化不开：“和离之约，我大可与夫人履行了便是。”

    他这是妥协了。

    冯霁雯鼻根处陡然一酸。

    却又听他说道：“但夫人，还须得耐心等上一段时日且等我将太岳父一案查明之后，定会让夫人离开。”

    冯霁雯不由怔然。

    即便同意和离，可他竟还是要帮她？

    “为何？”

    他为何能做到如此不顾一切也要帮她的地步？

    和珅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兀自答道：“你一人力薄，若在此之前便贸然同我和离，处境怕就危险了。如此之下，我又如何能够安心？”

    冯霁雯双眼已是通红，眼眶中溢满了层层泪水。

    她死死地抓着他背后的衣衫，咬牙竭力忍着内心如巨浪般汹涌翻腾的情绪。

    可眼泪却如决堤一般，半点不受控制，一串连着一串往下砸。

    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他如此不遗余力的庇护。

    她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颗心如此不留退路地交到哪个人面前，这般炽热完整。

    “夫人可知我平生都未曾如此大度过。”和珅的声音越来越低，“唯独待你，一再退让，别无他法”

    最后忽然发出一声似喟叹、又似自嘲般的笑声，道：“算计了这些年，却是百密一疏不管你承情与否，我此生，怕是都要毁于你手中了。”

    原本的步步为营，如今全乱了。

    “你若是我，你当如何”冯霁雯有几分茫然地问他。

    他似未听到，手上抱着她的力道亦松缓了许多，半醉半昏间，许是睡了过去。

    窗外夜色浓重，夜风不曾停休，屋内的烛火微微摇曳着。

    未有得到回答的冯霁雯却是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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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 备马！

﻿    翌日，冯霁雯早早收拾妥当，用罢早饭之后，。乐文秦嫫自前院回来，适才得知此事，是以就向小仙问起了冯霁雯的去向。

    小仙因昨夜染了风寒，今日便未陪同冯霁雯一道出门，此时听得秦嫫问起，便如实答：“太太应是去了靳先生处。”昨日太太便要去的，只是因二爷临时回来等事而耽搁了。

    秦嫫听罢有些疑惑。

    “太太可说寻靳先生何事？”这么早便登门，且昨日便说要过去，倒像是有要事一般。

    小仙听了却是摇头，

    “这个奴婢倒是不知……”太太从未与她说起过，她自是无从得知的。但细想之下，却不免有了一重猜测。

    之前太庙一事，太太对靳先生感激非常，但事后太太也曾说过：靳先生为人重情重义，而正因如此，日后必不能再让他牵扯进来了。

    太太当时的意思很明确，故而她想，太太此番前去靳先生那里，绝非是因老太爷之事。

    可太太近来无心琐事，也一贯不爱出门，如此倒像是……辞行一般。这个设想让小仙一时感到分外紧张不安。

    凭心而论，她并不十分赞同那日酒楼之中，那彦成的提议。不单是这等筹划过于骇人听闻了些，更因她不愿见自家太太因一时心急，而做错了决定。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大爷初回京次日，太太是备了和离书与大爷相谈的，虽然自那晚起太太同大爷便分了房睡，但自大爷的态度中足可看出，大爷无意与太太和离。

    她跟随冯霁雯已久，自看得出她的顾虑，可正因是这份顾虑，恰好彰显出了太太对大爷有着同样分量的心意。

    “小仙姐姐，你想什么呢？”小茶捅了捅她的手臂，一脸疑惑地道：“我同你说了好些话，你怎么跟没听着似得？”

    “我方才走神了，没能听清……”小仙回过神来，隐约有几分犹豫地看着小茶，忽然问道：“你说，如果太太有事瞒着大爷，大爷不知，而我若将此事告知了大爷，算是……背主吗？”

    “当然算了！”小茶赫然一瞪眼睛，斩钉截铁地道：“大爷虽待咱们也不薄，可咱们都是太太的人啊！”

    “我自然知道咱们是太太的人。”小仙拧着眉毛，道：“可……”在小茶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下，她未再往下说。

    “总之咱们不能做对不起太太的事情。”小茶仍在自顾自地说着，

    “太太待咱们这般好……生是太太的人，是也是太太的鬼。”小仙听得哭笑不得。

    可小茶的话并没能打消她内心的摇摆不定。她在长长的朱漆廊下来回踱步，心神不定间，不觉行出了廊下，待回过神来之时，赫然已来到了和珅平日理事的外书房前。

    小仙在原处站了片刻，终是抬步走上了前去。算一算时辰，已要临近午时了，大爷也该回来了。

    “小仙姑娘来此处作何？”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心神不定的小仙略惊了一惊，忙回过头去看，却见是一身黑衣的秦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背后，手中还握着一把剑。

    “秦、秦大哥……”见她略有些慌张的模样，秦顾一贯冷清的脸色松缓了些，适才又问：“可是太太有事要找大爷？”小仙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之际，又听他讲道：“大爷尚未回府。”尚未回府？

    小仙有些失望，又有些矛盾的松了一口气，点着头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去了。”秦顾

    “嗯”了一声。小仙脚步匆匆地要离开此处。

    “今日风大天寒，既有风寒在身，还是勿要在外面多行走动来得稳妥。”听得这句话，小仙脚下一顿。

    紧接着，就觉脸上莫名烧红起来。她不敢回头，也不知该答什么，只得应了一句：“……已在喝药了，无大碍。”可等了许久，再没等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鼓起勇气略将头转了转，这才发现身后已没了人影，仅有风拂过书房前的春梅树，带落了一地嫩黄色的花瓣。

    方才那句话，竟好似是她听错了一般。……天色将晚，一顶一品红围子官轿在霁月园前落下。

    轿子堪堪停稳，就有一位身着鹤补官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撩开轿帘，弯腰行了出来。

    大门前守着的下人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下人打千儿行礼，躬身禀道：“内务府里的庆大人，还有杭州来的石知府，都在前厅等着拜见大人您呢，足足等了大半下午了，也没肯回去——大人可要去见一见？”和珅脚下不做停顿，只道了句

    “知道了”。人却未有往前厅去，而是径直回了琉璃阁。他脚步匆匆，似是急于印证什么事情。

    见他回来，琉璃阁中的下人们纷纷行礼。和珅直接进了正堂。却见堂前堂内，守着的丫鬟，眼熟的不过只有小亭小羽二人，而秦嫫小醒等人皆没瞧见，心下忽就萌生出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夫人何在？”他问。

    “回大爷，太太出门去了。”出门？眼下天都要黑了，哪里是出门的时辰？

    和珅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变，又问：“可知去了何处？”两个丫鬟却答不上来：“太太并未提起。”

    “走了多久？”和珅的语气已隐隐有了着急之意。

    “应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和珅当即转身，疾步离开了正堂。他一面当机立断地往前院走去，一面让人唤来了刘全。

    “可知夫人去了何处？”

    “太太出门时，正是奴才给备的车，只见太太带了不少东西，但没说要往何处去，奴才便也没多嘴去问。”见自家爷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色，刘全推测着道：“但想来，应是往英廉府给小舅爷送东西去了吧？”英廉府被官兵看守着，府内之人一概不可离府半步，因此，冯霁雯常常会送些日用之物过去。

    和珅听罢当即便道：“备车——”刘全刚要应下之际，却又听他改口道：“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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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3 追去

﻿    和珅一身官服来不及去换，翻身上马，就往英廉府而去。乐文刘全看得目瞪口呆。

    他家爷是个如何稳重冷静的性子，他这些年来比谁看得都清楚，而如眼下这般不顾身份，穿着官服就贸然骑马过街的举动，却是刘全记忆中从不曾有过，也不曾想到过的。

    太太不过是出了趟门儿而已啊……这究竟是……怎么了？……看守在英廉府大门外的官兵远远就见有一人一骑疾行而来，正欲出言呵斥，架起了手中长刀要将人拦下之际，却于一片昏黄中隐约见得马上之人年纪虽轻，可身上穿着的竟赫然是一品大员的官服——看守之人顿时改了脸色，待再近些，即便是未曾见到和珅的，却也猜出了来人身份。

    要知道，如今放眼朝廷，在任的一品官员之中除了那位刚升任军机大臣的和大人之外，是再找不出第二位如此年轻且相貌俊逸至此之人了。

    可这个时辰，这位大人怎么只身一人就这么骑着马过来了？见得和珅在门前石阶前翻身下马，几名官兵按下心底惊惑，连忙行礼。

    而未能在府门前见着马车的和珅心底已乱作一团，强压着不好的预感，出言便是一句：“……今日和太太可曾来过此处?”官兵们忙地答道：“回和大人，今日不曾见和太太来此，只是约一个时辰前，倒见和太太身边儿的丫鬟婆子来过一趟——”语毕，不忘讨好地道：“按着规矩，小的们本不该放行的，只因是和大人府上的人，这才顶着办差不力的……”然而他一番邀功的话还未能来得及说完，就见和珅已折身跃上了马背。

    “驾！”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和珅已调头拍马离开了此处，是如来时一般突然而匆忙，留下的仅仅只有隐隐透露着焦急之意的背影，与黄昏中扬起的一阵浮尘。

    四下的昏色变得越发浓重起来，天地四合，天际最后一缕昏黄也缓缓涅灭在了逐渐合拢起来的灰暗之中。

    待离了灯火通亮的城门，四周更好似一下子就黑了下来。笔直的官道浸在夜色中，似乎没有尽头一般，入目几乎看不到行人的踪迹，耳边除了马蹄声与官袍被风鼓动的声响之外，一时竟再难听到其它响动。

    这种安静让和珅整个人都如同悬在了峭壁边缘，不安到了极致。他将马赶得几乎不能再快，正月里的夜风与隆冬时节无二，笼罩在周身，使人如同坠入冰湖一般，似乎连骨头都要被冻裂。

    他却似毫无知觉，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在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赶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

    一路上，他足足拦下了五辆夜行的马车。却皆是拦错了。他心知这种方法愚蠢到了极点，可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第二种办法。

    她竟就这么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不曾留下，就这么走了！……霁月园。

    和琳坐于堂内，倚在椅背之中，正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

    “傅恒大人大病未愈，赶不得急路，没准儿还没阿桂大人先入京呢……”他数着数着，便自语了一句，脸上很有些挫败和后悔。

    早知他便跟着大军一道儿回来了。只是那时大哥刚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得知了京城之事后，当夜天都没亮，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回赶，他着实放心不下，这才跟了上来。

    可若真能跟得上还且罢了，总算是没白跟，可关键就在于他压根儿就没能追上，且一路上还越落越远，又因路上遇到了些麻烦，直是迟了大哥整整五日才抵达北京城。

    如此想来，倒不如当初安安心心地等着大军拔营，也好能……也不知她一个小姑娘成日跟那群大老爷们儿一起赶路，没个人陪着，会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现下这个时辰，是在驿站歇下了，还是在继续赶路？和琳一颗心越飘越远，脸上盛满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正于此时，有家丁行进了堂中通传道：“二爷，府外来了位小公子，说是二爷您的好友，特地寻二爷来了——”

    “小公子？”和琳一时想不到是谁，便问：“哪家的公子？”

    “奴才不认得，只听他自称姓洛。”

    “洛……”和琳念了念，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忙问道：“他此时人在何处？”

    “已被请去前院花厅了。”霁月园里的下人深知自家大人主张的待客之道，故而虽见来人衣着普通，又眼生的很，但听其自称是和琳的好友，还是没有怠慢地将人请入了府内。

    和琳几乎是一路狂奔去了花厅。他来至花厅时，见着一个头顶戴着毡布小帽，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腰间的年轻人坐在大椅上，肩上挂着一只深蓝色的包袱，手中捧着一杯雾气氤氲的热茶，正低头嗅着。

    嗅罢，有些惊讶地自语了一句：“清明前的莲心茶竟也舍得拿出来待客……可真是阔气啊。”

    “半夏?!”和琳惊喜万分地出声。刚吃了一口茶的半夏闻言扭过头来，见着是他，遂也咧嘴一笑。

    “你怎么回来了？”和琳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她跟前问道。

    “傅恒大人的病情已经稳住了，身边又有随行太医照料，我见插不上什么手，又觉得一路上过于枯燥了些，便先一步回来了。”半夏笑着说道：“半个时辰前才进的城，因恰巧路过此处，便顺道儿来看看你。”和琳高兴的直点头，方才还满肚子牵挂无处安放，却于转眼间就见着了真人，一时间除了傻笑，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对了，英廉大人的案子……”半夏话问到一半，忽见有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行进了花厅内，冲着和琳躬身行礼。

    “二爷——”

    “怎么了？”见来人是刘全，和琳问道。

    “回二爷，大爷一个时辰前出门儿寻太太去了，奴才见大爷形色匆忙，着实有些异样，于是待大爷走后，便差人跟了过去……可方才得到回禀，才知大爷未有在英廉府找见太太，后不知是又往何处寻人去了。”刘全道：“眼下天已全黑了，大爷腿伤未愈，又是独身一人骑着马出去的，且也没见太太回来，奴才实在放心不下——二爷看可要派人出去找一找？”和琳听完脸色顿时一整，当机立断道：“我带人去找！”……非10说今天仍是一更，等明天发糖啦^_^谢谢大家的推荐票、月票还有打赏~（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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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 跟我回去

﻿    出城五里远，刚与官道分离的一条小路转角处，遥遥可见有两盏风灯于夜色中摇曳。

    一盏悬在马车之上，一盏被丫鬟提在手中，正帮着车夫查看不慎陷在淤泥中的车轮。

    马车陷得极深，车身都是歪斜的。

    几番好不容易合力推了出来，可几度又陷了进去。

    如此反复，小半个时辰便耽搁了过去。

    “太太，这车是越陷越深了，且这天色八成还要落雨的，不如奴婢先——”小仙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忽然传来的男子声音重重地打断。

    “冯霁雯！”

    有人远远地喊道。

    车夫和两名丫鬟，并着手中握着一把未撑开的油纸伞的冯霁雯，闻声皆是一愣。

    此时四下早已黑透了，又因天色不妙，几乎是见不着行人的。

    且这般直呼其名地喊人，还是个男子，竟不知会是何许人也。

    冯霁雯正惊惑间，渐有马蹄声入耳。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句喊声。

    “冯霁雯！”

    同之前那声相比，眼下这声显然更为清晰许多——男子的声音极响亮，又极焦急。

    冯霁雯更是一愣。

    这声音她听着怎么像是……

    “太太，这莫不是大爷的声音的吗？”小茶吃惊地道。

    而她话音刚落下不过片刻的功夫，已可见浑浑夜色中，隐约有一人一骑的影子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来人将马赶得极快，连被风鼓起的衣角都几乎要看不清了。

    待要顺着官道转往小径之时，更因转弯过于突然而勒马不及，高壮的枣红大马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人掀翻下马！

    冯霁雯借着风灯散发的光线望去，只一眼就冒了一身的冷汗出来，是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冒失，竟连转弯都不知要放缓马速的，而极不容易见马上之人紧拽着缰绳勉强将身形稳住，刚在心中念了句‘万幸’之时，却又见那人陡然弃了手中缰绳，一个翻身，竟就跃下了马背来！

    小仙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于此时，总算是看清了大步走来之人的面容。

    “大爷……”

    两名丫鬟连忙行礼。

    和珅却恍若未闻一般，径直朝着冯霁雯走去，待将要来到跟前之时，陡然就伸出手来，一把抓过了她的手臂。

    他的动作急而突然，且力道大得惊人，冯霁雯被他这么一拽，脚下直是踉跄了两步，险些就撞上了他的胸前。

    手中的油纸伞砸落在脚边，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她愕然发现他脸上丝毫笑意也无，且非是面无表情，而可称得上阴云密布，正如此时头顶的夜空一般令人压抑。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样沉着一张脸。

    “谁准你走的！”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沉声质问道。

    握着她手臂的手掌也随之越收越紧，似乎怕她就此消失一般。

    “我……”冯霁雯尚且反应不过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一时不由问道：“你怎么来了？”

    且还孤身一人骑着马，腿伤未愈之下，如何能经得起这般颠簸？

    “我问是谁准你走的！？”和珅重复问道，声音又陡然拔高了许多。

    他这般反常失态，直是将冯霁雯给吓懵了。

    小茶见状瞪着眼睛就要上前去，是怕自家大爷伤到自家太太，可她刚要有动作之时，却被小仙给拉住了衣袖，回头去看，只见小仙正冲着她无声摇头。

    头顶开始落起了绵绵细雨，夜风又起，寒意阵阵。

    和珅锁在冯霁雯脸上的视线一刻也不曾挪动哪怕半寸。

    “昨晚之话皆是醉话，我反悔了，我不会答应与你和离！”他语气焦急至极，似乎为了留住她，什么都不顾了，甚至道：“你当我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也好，行径可耻的无赖也罢，总而言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走——你必须跟我回去。”

    他说话向来理智圆滑，纵然是与人针锋相对之时，却也不曾说过如此直白贸然的重话。

    这在他眼中，是谓蠢笨。

    而眼下，他满脑子的精明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他甚至觉得往前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自认为聪明罢了，世间诸事，事事都需再三考量，可唯独感情二字根本拖不得、等不得，过于谨慎和瞻前顾后，反倒误事。

    他后悔极了。

    冯霁雯眼眶微微红了。

    和珅不曾放过她脸上丝毫的神情变化，见状心底便蓦地一紧，只当是弄疼她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却仍不敢就此放手。

    语气亦忽然放缓了许多，隐约带着商量的意味，与她说道：“我无意让你为难，倘若你当真可以不去追究太岳父一案背后的真相，我也同样可以带你离开京城，江南也好，关外也罢，只要你愿意，我绝无二话……”

    旁人能为她做的，他通通做得到；而旁人做不到的，只要她开口，即便是摘星取月、谋朝篡位，他必也不会有片刻迟疑。

    他能有这些不理智到了极点的想法，可见是彻底疯了。

    可明知如此，他亦不愿回头。

    他言辞间是从未有过的恳切，竟像极了……一个生怕被人抛弃的孩子一般。

    他当真是怕极了她的不辞而别。

    冯霁雯泪中带笑，看着他，问：“你当真抛得下京城的泼天富贵？”

    “我们今夜便可动身！”和珅生怕她‘反悔’一般，急着就要将事情敲定下来：“你且先随我回去，待安排妥当之后，我带你连夜离京——”

    什么泼天富贵，功名利禄，不过是为求一个‘不枉活’罢了，而同她在一起，有得是比‘不枉活’更为重要且更有意义之事可做，两者权衡之下，根本无需考量便可作出抉择。

    “我们现在便回去。”和珅松开她的手臂，转而扯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就转了身。

    他的手冷得似化不开的冰块一般，没有丝毫温度。

    冯霁雯却觉心底被暖的发涩，下意识地就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想藉此带给他些许温暖。

    此时此刻，纵是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也于顷刻间而荡然无存了。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头，任由和珅拉着往马前走去。

    而此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了小仙的惊叫声。

    “大爷太太小心！”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忽然窜了出来，明晃晃的长刀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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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 血光

﻿    紧接着，左右两侧又相继有数道黑影飞扑而出，个个皆黑衣蒙面，手中持刀，来势汹汹。

    》乐>文》.冯霁雯见状瞳孔陡然一阵紧缩。这些忽然冒出来的杀手是何来历？

    ！望着朝着她与和珅的方向飞奔而来、行动迅速的黑衣人们，冯霁雯来不及去思考其它，只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和珅的手，紧绷着声音道：“快走！”单从人数上来看，若是硬拼，他们根本不占优势。

    而她话音未落，已被和珅倏地扯向了身后，不过转瞬之间，已有两名黑衣人来到了他们面前——二话不说，竟就扬起了手中的长刀朝着和珅迎面劈来！

    幸在和珅足够镇静，推着冯霁雯向后急退两步，握拳屈肘抵住了黑衣人的手臂处，暂挡下长刀的攻势，又极快扼住对方手腕，手下用足了力，即有骨骼碎裂的声响并着长刀落地的‘哐当’之音一并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却已欺上了和珅左肩处的位置。冯霁雯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本该是被吓软了腿的人，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和反应能力，竟在刀刃即将落下之际，豁然将和珅重重地推向了一侧！

    她动作极快，又几乎使了全力，和珅根本反应不及，待堪堪稳住身形要上前将其重新拉回身后之时，却被几名一拥而上的黑衣人围缠住，根本脱身不得。

    而眼见冯霁雯被两名黑衣人逼得步步紧退着，飞奔而来的小茶紧紧抓住一名黑衣人的后领，咬牙一拽，直将人给半甩飞了出去！

    作为力气担当的小茶胆子大极，且护主心切，额的但她只顾着想要上前护住冯霁雯，却未曾留意背后的危险——

    “当心啊……！”已被吓得魂不守舍的车夫纪叔抖着声音提醒，可话音尚且未来得及落下，已见那把长刀重重地划过小茶的脊背。

    “小茶！”冯霁雯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失声喊道。风灯摇曳动荡，刀剑的寒光交错着，视线朦胧中，小茶瘦而高的身影一僵之后，陡然歪倒在了地上。

    小仙却是借机捡起黑衣人的长刀，快步跑向冯霁雯身前，双手握着刀柄直指着面前的黑衣人，声音颤颤地道：“太太莫、莫怕……”实则自己已是怕的连话都说不清晰了。

    那黑衣人亦丝毫未将这个柔柔弱弱、连刀也握不稳，显是被吓破了胆的丫鬟放在眼中，眉眼间一派狞笑之色，高高举起了手中寒刀。

    下一瞬，却是一声惨叫自其口中溢出。黑衣人尚且维持着举刀的动作，视线不可置信地缓缓向下移去——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没入了他的腹间。

    下一瞬，又毫不迟疑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小仙的身形微微颤抖着，看着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的黑衣人，一时连呼吸都窒住。

    冯霁雯松开了她的手。

    “太、太太……我杀人了……”小仙看着脚下越洇越大得血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颤得已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是我杀的。”冯霁雯望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沉沉地说道。第一次亲手了结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她本该是害怕的，可她此时除了愤怒之外，并无半点惧意。

    只因这些来路不明，却上来便要直取他们性命的豺狼，在她眼中根本无法称之为人。

    她弯腰将那把没入了黑衣人尸体中的长刀抽了出来，腥热的鲜血顿时溅满了她的裙角。

    四下昏暗而混乱。冯霁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刀，而下一刻，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凭空夺了过去，再有一瞬，人已被再次拉向了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背后。

    “你先骑马离开——我稍后便追上！”和珅一面抵御着迎面而来的攻势，一面护着她往后退去。

    马匹就在身后十步远处。冯霁雯紧紧抓住他的衣袍，断然摇头道:

    “要走一起走！”她并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亦知她留下来根本帮不上他什么忙，甚至还有可能会拖累于他，可她看得出来，这些人目的明确，是抱着杀心而来的，若她骑马离去，而由他一人留在此处被人围困，他又焉有逃脱的可能？

    更遑论是什么‘稍后便追上’她了。这骗人的话她绝不会信。更何况，如此形势之下，这些人肯顺利放她离去的概率低之又低，和珅之意，不外乎是他护着她离开罢了——如此一来，反倒更易令他陷入被动的危险境地。

    利弊权衡之下，与其两个人分开冒险，倒不如二人一同进退，也好随机应变，说不定尚能求得一线生机！

    和珅闻言脚步一顿，而后微微转回了头看向她，道：“那就好好躲在我身后——”冯霁雯重重点头。

    “太太……”小仙六神无主地跟在冯霁雯身侧。却听冯霁雯凝声与她交待道：“趁他们不备，你寻机会同纪叔骑马速速离开此处，去最近的驿站请官兵前来支援……”这些人显然是冲着她与和珅而来，目标一直都在她夫妻二人身上，所以小仙若能拿准了时机，趁机逃离的可能性很高。

    小仙摇着头，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她不敢，也不愿意离开冯霁雯。

    她伸手要去抓冯霁雯的衣袖，却反被冯霁雯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与大爷的性命，便交到你手中了。”冯霁雯眼神定定，是小仙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

    她仍不敢答应，只想摇头，可余光中不慎瞧见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小茶，身体蓦地一阵紧绷发冷，眼神翻涌反复了片刻之后，终是对上冯霁雯的眼睛，重重地点了头。

    冯霁雯松开了她的手。

    “你们究竟是何人？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和珅沉声诘问。一名黑衣人闻言冷笑一声，语气狂妄地道:

    “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子只知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银子赚，管你什么狗屁朝廷命官！真怕朝廷降罪，爷爷们早他|娘的金盆洗手了！”非10说今天有二更，但得在十一点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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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 ‘伤重’

﻿    .和珅之言她听得出是为拖延时间和分散这伙人的注意力，以给小仙制造逃离的时机罢了，可这黑衣人张口竟是满嘴的匪气，而非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忽遭暗算，她第一直觉定是景仁宫之流的手笔，可眼下看，却是猜错了。

    想来也是，景仁宫如今并没有动和珅的理由，且在京郊外动手，未免太过铤而走险。

    她一时再想不出会是何人指使，只扬声道：“我们不问你们背后的雇主为何人，但你们既为求财，而非寻仇，又为何非要拼尽全力，赶尽杀绝？倒不如开口说个数儿，给我们行个方便，你们也省得顶下这等滔天大罪，岂不两全？”冯霁雯说话间，轻轻推了小仙一把。

    小仙紧紧攥着手掌，小心翼翼地向后方缓缓退着。

    “做我们这行儿的，既是收了定金，就没有半路反水的规矩！更何况，你们伤了我兄弟，此事今日绝不能善了了——”听罢冯霁雯所言，黑衣人重重狞笑一声，而后朝后侧一挥手，道：“弟兄们，早早了这档子事儿，待领了报酬咱们好逍遥快活去！”语毕，一行十来人竟一同围拥而上。

    冯霁雯见状心口蓦然一提，下意识地将和珅的衣袍抓得更紧了些。感受到她的依赖和生死与共的决心，和珅原本幽深到了极点的眼神中竟溢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之后，眸中所有的神色则被一派浓浓的杀意所取代。

    冯霁雯感受着自他身上忽然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这种气息，非是历经过生死锤炼之人，皆是无法存有的。

    她陡然想到了他在云南，以身试险，一条性命说是侥幸捡回来的也不为过。

    初识和珅而不知其身份之时，只觉得这就是个读书写字的闲适文人，而待无意知晓其名之后，印象则又成了个城府极深、满肚子算计，却手段高明，八面玲珑的阴谋家。

    可至此时，她望着护在她身前为她挡去一切危险的男子，眼里心中对他却仅有了一重从未有过的看法——这是她的夫君，是个有担当有胆识的英雄人物。

    “啊！”一声极刺耳的惨叫响起，竟是先前开口说话的为首之人被和珅生生斩断了一条手臂。

    擒贼先擒王，和珅冒险重伤此人，便因深知此举威慑力极大，而此人倒下之后，果然顿时就削弱了余下之人的进攻力度。

    和珅借机护着冯霁雯来至马车旁，将马脖上的缰绳挥断，弃了陷在原处的车厢，先单手将冯霁雯抱上了马背，又解决了紧跟而来的两名黑衣人，看准了时机，适才一跃而上，猛一夹马腹！

    “追！”黑衣人恼羞成怒的声音被甩在了身后，马背之上，冯霁雯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湿热，伸手向他的手臂处探去，却是黏热一片。

    “你受伤了！”和珅竟轻笑了一声，未回答她的话，只将马赶得飞快。

    ……他竟还笑得出来！冯霁雯紧紧地替他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手臂，因身后黑衣人的穷追不舍而无法仔细察看确认伤势究竟如何，一时既是心急又是不安，直是连眼睛都给急红了。

    满脑子只想着：倒不如伤在她身上好些！马匹上了官道，往城门处赶去。

    和珅的马赶得固然是好，可两人共骑到底比不得一人时的轻快，前后不过半里，后方同样骑马追来的几名黑衣人已几近就要逼近了身后。

    冯霁雯不止一次地回头观望，而每看一眼，心便愈沉一寸。

    “……”正值千钧一发、甚至已做好了再度殊死一搏的准备之时，却见前方官道之上隐约现出了点点火光，一道接着一道熟悉的喊声并着浑浑的马蹄声响一并随着夜风递入了冯霁雯的耳中。

    “是希斋……！”黑暗中，她的眼睛陡然一亮。

    “嗯。”和珅的声音已是十分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温和与安抚，道：“我们脱险了。”冯霁雯重重点头。

    “是，咱们死不了了……”她已有些口不择言。

    “那倒未必。”和珅却道。刚见得身后的黑衣人因见情况不妙而停止了追赶，已调头逃去，冯霁雯刚放下的一颗心顿时又被他的话提了起来。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我怕是伤得不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许多，上半身的重量也多半压在了她的身上，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无力起来，却仍不忘问她:

    “……我若活不成了，夫人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不答应……”冯霁雯想也不想便拿命令的口吻道：“绝不许出事！”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说的什么晦气话！

    只是她语气虽硬，眼泪却被吓得流个不停。她替他握住缰绳，再一次道：“不许出事。”和珅闻言轻轻苦笑了一声，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般，声音极微弱地

    “嗯”了一声。……一行人回到霁月园之后，琉璃阁中上下一通忙乱。好在有半夏这个现成的大夫在，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冯霁雯由半夏检查罢，确认并未受伤。小仙亦只是惊吓过度，吞了一颗半夏给的药丸之后，便沉沉睡去了。

    小茶后背的刀伤极为严重，但据半夏称，幸是伤在了背后，如此深的伤口，倘若换在别处，非死即残——换而言之，是有惊无险的，并未伤及性命，只需悉心调养上一阵子。

    至于仍然处于昏迷中的和珅，伤势究竟如何，半夏却语焉不详。在冯霁雯与和琳的再三追问之下，亦只是道：“除却皮外伤之外，刀伤统共有三处，严重些的就是右臂上的那处……都已包扎过了。”

    “那究竟有无性命之忧？”冯霁雯看着她问。

    “这个……”半夏为难地道：“恐怕得等到和大人醒来之后，方能知晓……”冯霁雯心底微微一沉。

    她看向床上之人。半夏则脸色复杂地拉着和琳去了房外。待二人行至廊下，和琳方才一脸凝重地说道：“我知道你必是看出大哥的伤势之重了，只是恐大嫂承受不住，才不敢明说……但我受得住的，你且与我直说了吧，大哥的情况……是不是十分不妙？”非10说大家晚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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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7 幼稚的优越感

﻿    半夏闻言神情一时更为古怪起来。

    “怎么说呢……”她有些纠结地动了动眉头。

    “什么怎么说？”和琳皱眉，道：“自然是如实说——大哥的情况，决不能瞒我。”

    半夏这才说道：“其实……依我看，和大人虽因手臂被刺伤而失了些血，可并不足以使人陷入昏迷当中。”

    “这是……何意？”和琳顿了一顿之后，即是加倍紧张地问：“难道大哥身上还有其它严重的伤势?”

    半夏闻言却是摇头。

    继而有些支吾犹豫地道：“我是说……和大人是装昏的。”

    “装昏？！”

    和琳陡然瞪大了眼睛，道：“这……不能吧？”

    大哥好端端地，装什么昏啊？

    “我进去瞧瞧！”他折身就要返回房内。

    “欸……”半夏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道：“到底和大人并无大碍，你还是别进去了吧？”

    和琳却一脸耿直地道：“那我总得问一问他为何要装昏吧？”

    “这要如何问？难不成就这么将人摇醒吗？”半夏语气尴尬地道：“和大人这么做，想必定有他的用意在吧……你这般贸然进去戳破，别再坏了事。”

    和琳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道理。

    毕竟他大哥不是无聊之人，若无必要，定不会玩儿什么装昏的把戏。

    正如半夏所说，他还是别进去的好，倘若真将大哥的正事给搅和了，后果只怕不是他所能承担得了的。

    达成了“不戳破”的共识之后，和琳与半夏只好结伴离去。

    秦嫫得了冯霁雯的话，也下去守着受伤的小茶去了。

    是以此时除却门外守着的两名二等丫鬟之外，便只有小醒一人留在房内伺候着。

    “太太，药熬好了。”

    小羽隔着帘子轻声禀道。

    小醒上前将托盘接了过来，送到床前，看着坐在椅上守着和珅的冯霁雯，道：“太太，这是安神的汤药，您趁热喝下，也好早些歇着。”

    冯霁雯虽未受伤，但如此一番惊险之下却必也是受了惊的，这药是半夏特地交待熬下，用以安神之用。

    冯霁雯之前也吃过此类安神的汤药，心知吃下不久多半就要犯困的，便摇头道：“我倒没怎么惊着，且端下去吧。”

    小醒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耐心劝道：“太太即便是没惊着，可在外头必然也受了寒气的，这汤药也有着驱寒之效，太太近来身子都不大爽适，还是喝罢歇着去吧。大爷这边儿，奴婢来守着便是，若真有什么情况，再喊醒太太。”

    “先放着，待会儿再喝也不迟。”冯霁雯道：“且先去外头守着吧，待我乏了，你再来替我守着。”

    小醒闻言便知是劝不动了，唯有将药碗搁下，退了出去。

    冯霁雯望着躺在床上的和珅，心下担忧不已，恐他会因受了刀伤又吹了冷风，别再发了高热，便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好在指下是温温凉凉的，并无异常。

    冯霁雯稍稍安心了些，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

    此时，却听得一句轻唤在耳畔响起。

    “夫人……”他声音虚弱。

    冯霁雯忙抬起头，见是他缓缓张开了眼睛，一时不禁目露喜色：“你醒了——”

    先前她还想着，他这么个言辞谨慎又向来不愿身边人担心自己的人，在马上竟是与她说出了‘我若活不成了’这样的话，可见是自察伤势极重，别再真的就撑不下去了……她为此格外忐忑，而今好在人醒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冯霁雯说着已站起身来：“我让人喊半夏过来。”

    可她刚要转身，却被和珅一把扯住了手腕。

    “别、别去了……”他阻止道。

    他的语气在冯霁雯听来仍是虚弱的——这大抵是因为心虚与虚弱，皆会使人说话不甚利索的缘故。

    “你伤势轻重不明，还是让半夏再来给你细瞧瞧为好。”

    和珅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无大碍，夫人先坐下。”

    他初醒来，又是‘死里逃生’，冯霁雯抱着‘暂且顺着他’的心态，依言坐下了。

    “我觉着有些冷，夫人可否再坐得近一些？”和珅轻声说道，并看了一眼床沿的位置。

    冯霁雯便坐了过去，并问他：“可要再加一床被子？”

    “不必了。”他看着她，一副满足的模样，笑了笑：“我只想**人说一说话而已。”

    “要说话何时说不得，何必非得急着现在说？”冯霁雯看着他，语气柔软地道：“爷有伤在身，还需留意休养着，且先睡吧。”

    却听他道：“我恐一旦睡去，再醒来之时，夫人已是走了。”

    他‘病弱’的语气中，藏着不安心的意味。

    “我不走。”

    她答得如此直接肯定又半点不似敷衍的语气，反倒让和珅懵了一懵。

    他十分不确定地印证道：“夫人不走了？”

    冯霁雯不答反问：“我何时说过要走了？”

    和珅一时更是懵了。

    “那夫人今晚为何忽然出城？”

    “是要往静云庵去。”

    “那又为何带着包袱？”

    “包袱里只是些宫里赏下来的药材，我恐爷平日公务繁忙，便欲让玉嬷嬷看看能否再配些其它对你的腿伤有益处的药材一同制成药丸，好让你贴身带着，以便及时服下。”此外，她本还打算向玉嬷嬷询问些有关祖父的‘呆癔之症’之事。

    和珅听罢浑然有种不真实之感。

    “夫人当真没打算舍我而去？”他反复地印证。

    冯霁雯听得脸色有几分古怪地摇头。

    道理她都懂，只是‘舍他而去’这种负心感满满的词是……怎么回事？

    和珅眸中这才迟迟地注满了喜色，单手撑在身侧便坐起了身来，豁然抱紧了她。

    动作利落的根本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我就知道，福康安那小子的话根本信不得……”他兴奋得竟像个孩子一般，语气中也皆是少年人幼稚的优越感——仿佛就是在说：媳妇果然还是媳妇，外人果真只是外人，自家媳妇儿的心思与打算，如何是福康安一个区区外人能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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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 演技

﻿    而先前那顿吃到饱腹的暗醋所带来的满心酸涩，顿时也消散得十分彻底了。＠樂＠文＠小＠说|

    有他先前骑马追来之时所言，冯霁雯已猜出他必然是得知了那彦成给出的大胆提议，可却未料到，他竟是通过福康安得知的此事。

    “你怎么还同福康安搅到处去了？”

    先前不还挥着拳头要揍人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秘密共享了？

    她不是太能跟得上这种节奏。

    “是我去找的他。”和珅抱着她说道。

    冯霁雯时更觉疑惑了。

    好端端地，怎么就想到要去找福康安了？

    这回不待她开口问，就听和珅说道：“昨日自福三公子那番话中觉出了不对劲来，但因想着夫人有事告知了他，却唯独瞒我，心下有些不是滋味——事后在书房闷坐半日，也不见夫人找来与我说话，越觉得委屈，这才有了昨晚醉酒之后所言。”

    冯霁雯听得愣了神。

    怎么就是……她有事告知了福康安，却唯独瞒他了？

    又听他个智多近妖、沉稳持重的人竟直道自己‘委屈’，忽就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

    “早酒醒之后，越觉得不对劲，心想着同夫人的安危相比，我这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便于早朝后寻到了福三公子，与他问明了此事，之后，方才得知阿桂府中的二公子所向夫人提出的那番筹划。”

    冯霁雯越听越是想笑。

    什么叫做‘同她的安危相比，他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说得就如同是她意孤行、任性妄为，反倒让他在背后像个小媳妇似得伤透了心，费尽了神样。

    “那日在酒楼之中，那彦成与我说起此事，我便道不可行。这几日他曾差人与我传信，我也均回拒了。”她轻轻反抱住他，笑着说道：“且不说此举过于冒险，祖父冤名日未得洗清，我便不得安心，单就那彦成身为阿桂府嫡孙，而阿桂大人和章佳伯父对其这般予以厚望，两家又是世交的这份情义上来说，我便是做不出这等恩将仇报之事来的。”

    末了，顿了顿之后，又道：“即便来日真是退无可退，无计可施了，唯有出此下策之时，我也绝不会答应他人与我同冒这个险。”

    这便是她全部的想法。

    “所以夫人打算要走是假，但那彦成公子同夫人的提议却是真？”和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夫人不愿与我说且还罢了，却还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福三公子……到头来，我这个为人夫君的，竟还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此事，如此想来，多少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堵得慌啊。”

    是将此中委屈诉说的十分直白了。

    冯霁雯听罢他这番哀怨的控诉，这才意识到这人饶了圈，最在意的竟还是这处。

    她这才又解释道：“我并未将此事告知过任何人，至于福康安，我猜想，他应是不慎偷听来的。”

    “当真？”不过是她句话的功夫，和珅说话的语气中已隐含了丝笑意。

    “这等事，我为何要同他说？”冯霁雯反问。

    “如此说来，是我胡思乱想了，夫人勿怪。”心中的结就此解开，和大人就连认起错来，也透着股子释然的愉悦感。

    可若谈到认错的话……

    和珅忽然轻咳了声。

    冯霁雯脸上的笑意还未能散，闻声忙地问：“可是伤口疼？”继而推开了他，让他倚在床头：“我还是先请半夏来给你看看为好。”

    “当真不用了。”和珅将‘当真’二字略微咬重了些。

    “可是——”

    冯霁雯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道：“夫人，你且听我说完。”

    他脸上向来如春风般清逸的笑意此时已初显僵硬。

    冯霁雯略觉出了些异样来。

    “听罢夫人方才所言，方知先前的切不过只是出于我人自以为是的猜疑罢了，因此……心中深感愧对夫人。”

    他说得本正经，冯霁雯却越觉得不对劲了。

    她觉得，这些话根本不是重点。

    果然，就听他往下讲道：“我做了件说来不甚光彩之事，还望夫人听了切勿同我般见识才好。”

    不甚光彩之事……？

    冯霁雯开始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先说来听听。”她未有贸然答应究竟要不要‘同他般见识’。

    见她脸上的神情这般认真，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的审视感竟同刑部狱官审讯犯人时有几分莫名神似之感，不和珅由……生出了丝退缩之意。

    只因尚存几分理智在，心知纸包不住火，来日叫她得知了只怕更为麻烦这个浅显的道理，只得佯装出副淡然的轻松模样，笑着说道:“实则也……并非什么大事，夫人只管当成件笑话来听便是了。”

    而他越是如此，冯霁雯心中的狐疑便越深了几分。

    “那得听听这个笑话好笑是不好笑了。”

    和珅干笑了声，看着她道：“不瞒夫人，今日受伤之后，我看似没了意识，实则是为装昏。”

    因抱着缓和气氛的心思在，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故作轻松之感。

    可这种故作轻松落在冯霁雯耳中，却是别样的厚颜无耻了。

    “……”她呆怔了好会儿，适才得以出声音：“装昏？”

    和珅微微点头。

    冯霁雯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所以说那些什么‘他若活不成了’诸如此类对活下来貌似已经不抱希望了的话，还有那系列‘声音从有力到无力’、‘缰绳从抓得紧到抓不紧’以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的行为……这些皆是假装的？

    倘若果真如此，那这般注重细节的演技与骗人之时心安理得的心理素质，也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呢？

    冯霁雯强忍着被人哄得团团转之后想要冷笑出声的冲动，看着他，脸荒谬地问：“彼时那种情形，你为何要装昏？”

    她不太能够想得通他这种举动的背后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苦衷与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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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 两情

﻿    “想着倘若夫人见我伤得重，兴许便能被拖住了……”和珅诚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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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住？”

    “拖着不走了。”冯霁雯：“……”四目相对间，和珅又接着说道：“当时与那群黑衣人缠斗之时，身上受了些许轻伤，一时兴起之下，不知怎地就生出了这等不高明的想法来——是以，手臂上才不慎受了伤。”此时说着，似乎就连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好笑，竟还笑着摇了摇头。

    真可谓是自己都被自己给逗笑了。冯霁雯则不禁微微张大嘴巴。所以，倘若她不曾理解错的话，他就连手臂上这处伤，都可以说是故意挨的？

    且他还将这一切称之为‘一时兴起’？请问一时兴起地挨上一刀，这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啊……此情此景，她甚至忍不住怀疑：“难不成那群黑衣人也是你雇来的？”

    “呃——”和珅讪讪笑了一声，轻一摇头：“这倒不是……”他再如何，却也是舍不得让自家媳妇儿这般受惊的。

    可冯霁雯的脸色依旧变得不太好看了。

    “岂能拿自己的身体来开这等玩笑？”他是智障吗？

    “夫人莫气，我当真知错了。”和珅一面认错，一面笑着说道：“再者道，这只不过是皮外伤罢了，算不得什么。”不料冯霁雯听罢却越发生气了。

    她看着他，皱眉道：“皮外伤?你说得倒是轻巧，可万一……还要更严重些，你又哪里还能有机会坐在此处同讲笑话一般与我说起此事？”况且方才半夏替他料理伤口之时，她是眼睁睁瞧着擦拭过的血迹将整整三盆清水都染得腥红了。

    这种‘皮外伤’，岂是那么轻易受的?她越想越觉得此人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委实可气，语罢就站起了身来，要往外间去。

    然而刚一转身之际，却听身后之人轻轻

    “嘶——”了一声，似是忍痛的声音。冯霁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转回了身察看。

    “可是牵扯到伤口了？”她问道，语气中满含紧张之意。

    “疼。”和珅垂着头，微微皱眉，似有些痛苦的模样。冯霁雯忙正色问：“是哪处伤口疼？”

    “夫人伸出手来。”冯霁雯闻言只好伸出手去。却被他握住，放在了左胸口处。

    “这里疼。”

    “心口怎也跟着疼了？”冯霁雯当真了。和珅仰面看着她，俊气异常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意，道：“夫人不肯原谅我，岂有不疼的道理?”冯霁雯闻言立即改了脸色。

    竟又在唬她！她欲将手抽回，却反被他握得更紧。

    “夫人再动，可真要扯着为夫的伤口了。”

    “不是说只是皮外伤而已吗？”冯霁雯嘴上如此呛道，可手却是不敢再试图抽回了。

    “虽是皮外伤，可疼却是真的啊。”此时此刻在她面前，和珅俨然就像是个毫无隐藏的大男孩一般——他素来‘虚伪’惯了，喜非真喜，忧不外露，而如眼下这般有疼便喊，即便是玩笑一般，却也是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既是疼，就该就此长个记性。”

    “夫人教训得是，万不敢再有下次了。”看着他，冯霁雯顿了一顿之后，说道：“我亦有错。一则不该出门却不给你留句话，二则不该事事瞒你，让你做了这些无谓的傻事。”

    “故而夫人也该长个记性。”和珅学着她方才的话，语气中却一派温和。

    冯霁雯点头道了个

    “嗯”字，眼睛却莫名有些酸涩起来，看着他道：“我亦不敢再有下次了。”见她这般软下来的态度和模样，和珅一颗心彻彻底底地落定了下来。

    他很是庆幸地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他没看错。平心而论，他自己的一片情意自己早已看得真切，而他眼中的冯霁雯待他之意，也总会在细微处暴露一二，只是尚未如他这般明朗而已——可他回京之后的这些日子，她这般出奇强硬，要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以及诸多种种，却是让他生出了不确定来。

    许是关心则乱，他曾黯然失落地想，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尤其是昨日福康安上门一事，这一顿莫名其妙的醋吃下来，是将脑袋都给酸坏了，是以就有了昨晚对她说下的那番看似极大方、实则小气至极的糊涂话。

    今日一早醒来，就十分没骨气地后悔了。待从福康安那里问来了详细，更是急着要收回那番醉话，路上直将‘出尔反尔’的措辞都给想好了，可不料回到家里却是没见着冯霁雯的影子，四下没能找见人，急得几乎都要疯了。

    如此一番反复，早被她搅和得七上八下、反反复复的心境，直至此时方得尘埃落定。

    眼下无需再多说一字，他已能足够肯定她的心意了。而眼下，他唯独想与她说：“我只盼着不管日后出了何事，好亦是坏，夫人皆能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面对，而非是总想着要将我抛下，独自承担。”四目相对间，他满目温柔与坦诚，冯霁雯眼圈已是泛红。

    他不备间，她将右手自他胸前收了回来。而不待反应间，清清淡淡的寒兰香气忽然欺身而至，不过是晃眼间的功夫，已有一具柔软的身躯已扑向了他身前，双手绕到他背后，揪着他的里衣，下巴埋在了他的肩窝处，将他抱得紧紧地。

    “日后你也休想将我甩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有些哽咽。

    感受着她前所未有的卸下了所有隔阂与迟疑，似抛下了一切顾虑、在以全身心的赤诚在拥抱他，和珅脑中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整个人竟都怔住了。

    “你要反悔？”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冯霁雯微哑着声音问。

    “不……”和珅回过神来，因无法言说的内心震动而致使神情略显迟缓的脸上，此时倏地露出一丝极晃眼的笑意，伸手将她紧紧反抱在胸前，道：“求之不得。”她显然不知道他等这一日究竟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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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 同眠

﻿    他一手贴在她背后，一头轻轻摩挲着她脑后柔软的青丝，拿极专注认真的语气说道：“今晚所言非戏言，终此一生，绝无反悔之日。？乐？文？Ｘs520.ＣＯＭ”冯霁雯眼中泪光盈盈，将微微颤动着的睫毛都浸湿，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心底俱是豁然开朗之后的释然之感。这段时日以来的诸多犹豫与纠结，仿若是一场颠来倒去却始终找不着出路的梦。

    她已想罢了，说她自私将他拖下水也好，讲她冲动不计往后如何也罢，可只要他不嫌弃，你情我愿，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冷暖自知，扯那些既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又不能当饭吃来填饱肚子的大道理做什么？

    两情相悦，本就可遇不可求，正如他所言，人生短短数十载，如何能慷慨赠予不爱之人？

    祖父一案能否顺利解决，她无法预料。他日后盛极而衰的官途轨迹，她亦不知可否扭转，但她眼下清楚并明白着一点：自此时起，他与她皆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们要做真正的夫妻，同心同德。倘若可以，她还想与他白头到头。……翌日清早。

    尚且薄弱的晨光洒在霁月园各处，早春时节的点点青绿之色，仍托着昨夜的雨珠，晶晶莹莹，经微冷的早风一吹，顺着嫩嫩的枝叶就往下滑落。

    “转晴了。”琉璃阁廊下，秦嫫望着东方天际边初升起的朝阳，含笑说道。

    刚起身前来换值的小仙闻言不禁看向她。倘若她不曾看错的话，秦嫫的心情似乎极好。

    可……小茶昨晚不才受了重伤吗？昨晚那等危急的情况之下，她在太太的授意之下，冒险逃走去请人支援，虽得幸逃离，并且碰着了出城寻人的二爷等人，最后太太同大爷也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可她仍被吓得不轻，浑身直冒虚汗，话也说不利索。

    最后还是吃了半夏给的药丸，才能得以睡去。虽是歇了过来，可今日一早醒来，仍是心有余悸的。

    她况且如此，更别提是背上受了刀伤的小茶了。她隐约记得昨晚秦嫫见得小茶受伤之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且看现在，眼睛仍是有些红肿的，显是夜里没少为了女儿的伤势流眼泪，可将此抛开不谈，她此时竟好似有着合不拢嘴的迹象。

    “秦嫫，小茶可还好吗？”小仙试探地问道。

    “好着呢。”秦嫫笑着说道：“昨晚敷药包扎之后，下半夜人已是醒来了，半夏大夫交待过，每日换药一次，最多只需半月便可痊愈了。”小仙闻言点头道：“如此真是万幸……”可她还是没能弄明白秦嫫一大早便如此高兴的原因所在。

    难不成只因小茶死里逃生，并无大碍吗？小仙未再深想，只道：“太太应当快起身了，奴婢就先去房里候着了。”可话音刚落，还不待行出数步，就听秦嫫道：“且去东厢房里候着吧。”

    “啊？”小仙没能听懂。东厢房不是大爷歇着的地方吗？大爷素来不让她们这些丫鬟们贴身伺候，她去东厢房作何？

    小仙兀自不解间，转头对上秦嫫笑得有几分暧|昧之意的神情，顿时恍然了过来。

    太太昨晚竟歇在了东厢房……只是本当是秦嫫想多了，自认为太太即便待在东厢房里过了夜，定也只是彻夜守着伤势不明的大爷的小仙，在来到东厢房中，欲劝自家太太回去歇着之时，来至内间，却见安静的房中空无一人——小仙不由地看向了那道垂下的天青色床帐。

    “……”她看不清床帐内的情形，但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而后，缓缓退去了外间。

    小仙守在外头，脸上的惊色久久无法平复。她直在外头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瞧着日头升高过一寸又一寸，仍听不到房中有丝毫动静响起，不由地开始思忖起来要不要进去喊两位主子起身。

    两位主子素日里都不是睡懒觉的人，今个儿……倒是少见的。

    “小仙姐姐。”小亭从堂外进来。小仙忙示意她小声一些。小亭一愣后，遂将声音放轻许多，禀道：“二爷带着那位小大夫过来看大爷来了，这会子正在外堂坐着呢。”说着，便下意识地看向了以珠帘隔开的内间。

    小仙闻言忙小声地道：“你先去告诉二爷一声儿，就道大爷还在歇着，待晚些时辰再过来罢。”此情此景，她实在没胆子去内间打搅。

    而小亭刚欲退下前去传话之时，却听得一道声音自内间传了出来。

    “不必，让他且等片刻，我去前堂见他。”这是和珅的声音。小仙小亭闻声面面相觑一刻，只得应

    “是”。小亭下去传话，而未得传唤的小仙仍守在外间。直到和珅换了一身常服自内间行出，与她吩咐道：“夫人只怕也要醒了，且先进去候着吧。”小仙垂首应下，待和珅离开之后，方才进了内间去。

    “太太？”她隔着床帐轻轻唤了一声。冯霁雯应了她一声。旋即，就有一只玉白的手将床帐拉开了一道缝隙。

    小仙见状，忙上前将床帐收至两侧。

    “您醒了。”她看着床上的冯霁雯，笑着轻声问道。冯霁雯

    “嗯”了一声，坐起了身来。实则她醒了已有些时辰了，只是……只是一睁眼瞧见自己身边躺着个人，自己又紧紧枕靠在他怀中，再有自己睡之前分明是穿得好好地，可一觉醒来，只剩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还十分要命地散开了衣扣，就连肚兜都暴|露无遗……这情形，让她一时颇觉羞耻和难为情。

    她极怕吵醒和珅，极怕面对四目相对之时的气氛。于是，她稍作整理之后，只好闭眼继续装睡了。

    谁知这一装，直是装到了近晌午的时辰，也没见他醒来起身。甚至搂着她的胳膊都始终未动上一下。

    好在有和琳和半夏前来，方才算是替她‘解了围’。见她眼神反复，脸色微红的不自在模样，小仙在一旁忍不住抿嘴笑了。

    而此时，有丫鬟在外间隔着帘子通禀，称是有客人上门拜访冯霁雯。自打从冯霁雯‘眼高于顶’、对上门的太太小姐们丝毫不肯买账的风声传了出去之后，近两日来，上门者已是锐减了。

    故而冯霁雯听罢，便问了一句来人的身份。却听丫鬟禀道：“奴婢问了，但那位太太未肯直说，只道有要事要见太太，请太太赏光一见。”非10说晚安大家^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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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来意

﻿    冯霁雯有些疑惑。.しＸS520.ＣＯＭ不报身份，只道要见她，这等举动虽看似奇怪，可细想之下，倒也不难想通——应是碍于近日来外面她不肯轻易见客的传言，故才这般‘故弄玄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让她前去相见罢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身份特殊’，不宜贸然表明。故而她疑惑的只是来人究竟是何人。

    “这位太太大约多大年纪？”冯霁雯问。丫鬟答道：“回太太，应是在三十五六间。端看穿戴，是位旗人太太。”冯霁雯听罢仍想不出这是哪一位，因想着对方以此种方式登门，想必确也不是来闲串的，便道:

    “你先去回句话，让这位太太且先坐着，我待收拾好了，便去见她。”

    “是。”丫鬟退了下去回话，小仙则上前来替冯霁雯更衣。因初起身的缘故，更衣洗漱梳发难免耗了些时辰，待冯霁雯一切妥当往内院花厅见客之时，本就无太多耐心的来人已是等得十分心焦。

    冯霁雯来时，这位身着绛紫色绣芍药纹旗服的妇人，正扭着脸往厅门处张望着。

    冯霁雯刚一踏过门槛儿，瞧见了对方面容，不由微微一怔。见她来，妇人已站起了身来，脚下向前迎了两步，却又不自在地停了下来，未再继续往前。

    她本想对冯霁雯行礼，可大约是想到冯霁雯尚未请封诰命，便又将原本放至了腰侧的手收了回去，只语气有些迟缓地道：“和太太……”冯霁雯将意外的神情压下，走进厅中，与她微微侧身见了一礼：“奉恩福晋。”对方愣了一愣，似未想到冯霁雯仍会对她行礼，待反应过来之后，忙避开了，强笑道：“和太太如今身份尊贵，实无必要与我行礼了。”这倒是冯霁雯头一回得她笑脸相待，当即只回以一笑，道：“福晋身为长辈，该受此礼。福晋且请坐吧。”奉恩福晋闻言点着头，神情略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

    冯霁雯坐下之后，便问道：“不知福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自她见着来人是奉恩福晋之后，便知定是有事的。

    且此事怕还有些特殊，若不然依着奉恩福晋的性子，是绝不会放下架子来此见她的。

    更别提是为了见她，而刻意隐瞒身份了。果然，就听奉恩福晋有些犹豫地道：“不瞒和太太，我今日前来，确是……有事相求。”大约是往前对冯霁雯过于看不上眼的缘故，故而眼下‘有事相求’四个字，说起来就格外地艰难。

    冯霁雯却未言其它，也未露出异样的神色，只道：“福晋且说来听一听，我看可能帮得上。”她说话做事向来不喜欢绕弯子，又因如今肩上还托着祖父的案子，无心浪费多余的心思，这种作风就更甚了些。

    奉恩福晋顿了一顿之后，适才迂回地问道：“永蕃永萼两个孩子，和太太该是见过的罢？”冯霁雯点头。

    她才又接着说道：“都是我素日里管教不周，让这两个孩子养成了不知轻重的性子，才有了三日前的那桩麻烦事……”紫云的这两个弟弟与冯舒志走得近，冯霁雯自也算是熟悉的，可据她所知，这两个孩子还颇算知规矩懂礼数，并非不知轻重的，正因此，才能与舒志这般内敛的性子合得来。

    但奉恩福晋既是如此说了，想必是两个孩子多少惹了些麻烦。

    “福晋不妨说得详细些。”奉恩福晋这才面色复杂地往下讲：“三日前，这两个孩子去了西郊马场，也不知怎么一回事，竟让马儿冲撞到了八阿哥府上那位刚满三岁的小皇孙……”冯霁雯的脸色这才微微有了些波动，问：“小皇孙可有大碍？”

    “当时说是伤着了头，见了血的……”奉恩福晋说到此处，叹了叹气，道：“刚出了事，八阿哥府上的人便将小皇孙抱回去请太医了，两个孩子吓得不轻，连家也不敢回，还是差了下人给找回来的，问起当时的情形，却也说不清楚，这些还都是自马场那边儿打听来的。”

    “可知现下小皇孙的情况如何？”奉恩福晋却是摇头。

    “当晚得知此事之后，我便立即同国公前去了八阿哥府上探望，可谁知八侧福晋见也不肯见我们夫妻二人……至于小皇孙的伤势如何，那更是无从得知了啊。”冯霁雯听罢不由哑然。

    见也不肯见……可见这位性子温顺的八侧福晋也当真是动了怒了。

    “这两日也曾派人上门过，可无一例外皆被拒之门外，送去的东西也不肯收……”话至此处，奉恩福晋眼底隐约有些着急之色，道：“如此这般，心里当真是没底，一不知小皇孙伤势如何，二也不知……可会闹到皇上跟前，再加之缅甸已降，八阿哥归京只怕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到时只怕……”她越说越觉得棘手。

    于此时，看向了冯霁雯，神情为难地道：“所以今日前来，是想请和太太代为出面往八阿哥府上去一趟，在八侧福晋面前替两个孩子说一说情……两个孩子固然顽皮了些，伤着了小皇孙乃是实情，不敢推诿，可定也非有意为之啊。”冯霁雯听罢亦微微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找她上门去当八侧福晋的说客，她觉得……可真是找错人了。且不说原主与八侧福晋之间多年前的过节，单说先前在宫中八侧福晋早产一事，她亦是有些说不清的牵扯在，就足以肯定即便八侧福晋对她未存有敌意在，但绝也不会有任何好感可言的——是以，肯不肯卖她这个面子实属未知。

    “我与八侧福晋向来没有什么交情可言，此番前去，怕是说不上话的。”她不敢贸然承下此事。

    八侧福晋只当她无意相助，一时尴尬至极，又不由想到方才在此空等了半个时辰之久，才等到冯霁雯来见，又思及往前种种，心中难免就浮现了几分羞恼之意。

    她就知道，即便冯霁雯表面看似和气有礼，可内心仍是记仇的。非10说今天只有一更，明天会两更哦么么哒~题外话：今天检查了一下，孩子没什么事，一切正常，应该是我多虑了，可还是不太懂ta一整天的骚动是在挣扎些什么（这两天实在动的太厉害了…给人的感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检查的时候还在不停的动，并且动着动着B超显示ta还跪下了…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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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 换被褥

﻿    她微微咬了咬牙，欲要起身来。.しＸS520.ＣＯＭ可手指刚碰到椅侧的浮雕，待要扶下去之时，却又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是想到了这几日来她与弘融的夜不安寝。就连两个孩子，近日来都不敢轻易出门了，是怕遭人议论，再扩大此事。

    她眼神闪躲了一瞬之后，又再次看向了冯霁雯。先是勉强一笑，适才道：“我是想着和大人在云南也算是同八阿哥一同征伐缅甸，应是多少有些熟识的……”再加之和珅如今身居高位，若论得皇上器重和揣摩皇上的心思，满朝上下若他称第二，怕就无人敢称第一了——故而别说是每日络绎不绝上门拜访的高官权贵了，即便是皇室宗亲，也没几个不想着借机拉拢的。

    据说就连平日不理朝事的和亲王弘昼，两日前也曾请了和珅过王府听戏。

    以此足可见此人如今在京中是如何地风生水起，左右逢源了。这些虽都是弘融与她说的，但却也无丝毫夸张之辞。

    所以她才犹犹豫豫地找到了冯霁雯这里。冯霁雯闻言笑了笑。

    “和珅同八阿哥之间是否熟识我倒未曾听他提起过。”她看着奉恩福晋反反复复的脸色，忽地想到了前几日紫云还曾与她在信中问起过奉恩辅国公府的现状，略微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道：“往八阿哥府上跑一趟不过是抬一抬脚的功夫罢了，只是八侧福晋肯不肯卖面子，倒是悬得很。可若是前去探一探小皇孙的伤势与八侧福晋的态度，想来倒应是可行的。”奉恩福晋方才听她道‘不知和珅与八阿哥是否熟识’之时，已是认定了她百般推辞不肯相助了，本已打算开口请辞，可紧接着却听冯霁雯如是道，一时间不由地怔了一怔。

    她看着冯霁雯，好一会儿才忙地说道：“那、那……当真是多谢和太太了！”冯霁雯虽未将话说得太满，可既肯答应出面，已是她来时所能设想到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她肯往八阿哥府上去一趟，不管如何，局面也不会比眼下来得再差了。

    “……”直到被丫鬟送出了霁月园，奉恩福晋仍觉得有些恍惚。找到冯霁雯这里，是她在娘家大嫂瓜尔佳氏那里两番碰壁之后，万不得已的决定。

    实话说，她虽鼓起勇气过来了，可到底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若谈信心，确是没有多少的。

    加之先前又听冯霁雯话里话外那般滴水不漏，只当是此行无疑是自行找上门来让人看笑话来了。

    可她竟是答应了……没有一丝落井下石的目光，也没有故意拖着她如何放下身架苦求的意思。

    奉恩福晋临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霁月园。方才她被请入花厅之时，丫鬟捧上的茶是上好的御赐之物，送上的点心也精致的不像话，另还有不合时令的新鲜瓜果——甚至有些是她见也不曾见过的。

    她看到那些瓜果，就陡然想到了此前冯霁雯前往国公府寻紫云时，她恰好得了宫中赏下的桂圆，便刻意挑了些塞到章佳吉菱手中，而看也未去看冯霁雯一眼。

    她承认她当时是刻意为之，存心想让冯霁雯难堪。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桂圆尽是宫里的贵人们挑挑拣拣剩下来的，才能分到他们这些闲散宗室手上。

    有些事，若是做错了，仿佛无需别人开口，时日一久，也总会显出自己的愚蠢与险隘来……奉恩福晋将目光收回，眼神复杂地上了马车离去。

    ……冯霁雯自花厅回到琉璃阁之后，和琳与半夏早已被和珅打发走了。

    冯霁雯本还有件事想同半夏商量，见此，便问和珅：“半夏可说了何时再过来？”院中，和珅一袭藏青色的文士衫，正微微弯身拿剪刀修剪着盆中的罗汉松枝叶，一派闲适中透着认真的模样，听了冯霁雯所言，只道：“明日再来，届时可同夫人一同前往大理寺。”冯霁雯听得一愣。

    他怎知她欲让半夏随她一同前往大理寺为祖父诊断病症？且都已替她同半夏商量好了……

    “爷是如何知晓的？”和珅仍将目光放在手下的盆景之上，闻言只漫不经心地一笑，道：“胡乱猜得。”冯霁雯闻言不由一噎。

    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起过此事，他自然也只能是猜得了。可这等猜人心思的本领，已可称得上是‘邪乎’了。

    人活在世，都只长了一颗脑袋而已，怎他这颗就能比寻常人好用上许多倍？

    冯霁雯暗道了一声

    “不公平”。此时，却听和珅低声道了句：“坏了。”

    “怎么了？”冯霁雯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一株罗汉松。

    “……”她一时哑然。只见原本好好地一株品相上佳的罗汉松，在他的悉心修剪之下，俨然已让人辨不出好坏来了。

    这可不是‘坏了’么？这株罗汉松，是和亲王送的，据说是托人从琉球运送入京的。

    此时冯霁雯望着这株浑然看不出半点形态的盆景，默默收回了方才那句

    “不公平”。这人不休沐则以，刚在家中闲了半日，竟就毁了这么个难得的好物件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古人诚不欺她。和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块儿做园丁的好料，便就此收了手，与冯霁雯进了房内说话。

    可夫妻二人才将坐下，还未来得及吃口茶，家中就忽然来了位宫人，道是皇上宣其去圆明园行宫觐见。

    霁月园与圆明园相邻，和珅换身衣服，便随同那前来传话的宫人去了。

    可这一去，也直待到天色将黑适才折返。待用罢晚饭，时辰也就晚了。

    “太太，被褥已新换过了。”夫妻二人刚进得琉璃阁前堂中，就听上前来行礼的秦嫫笑着说道。

    冯霁雯本下意识地随口应了句

    “嗯”，可余光中瞥见秦嫫与小仙脸上的笑意，顿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就有着一刻的凝滞。

    紧接着，就听身侧的和珅轻轻咳了一声。这道轻咳中，似是带着笑意的。

    非10说二更要等十一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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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 促膝长谈

﻿    一个时辰之后，夫妻二人‘无可避免’。乐文

    对于自家夫人身边的秦嫫和几个丫鬟的办事能力，和珅是没话说的。

    他面带笑意，舒心地喟叹了一声。

    冯霁雯扭头看了他一眼，得见他面上不作掩饰的心情大好之感，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算合适……

    此时，他忽地侧过了身，面向内侧，看着她。

    他此时双眸如星辰，深邃却格外明亮，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自俊逸的眉间，再到微微勾起的嘴角，皆有着笑意在。

    这种笑意，虽也看似浅淡，但与素日里最常挂在脸上的淡笑却是截然不同，大约是因眼底没了隐藏至深的算计谋划，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甸甸的温情与满足。

    “夫人。”

    他唤了她一句。

    “嗯？”

    “今晚可准备妥当了？”他轻声问。

    “……”此情此景，二人近在咫尺，冯霁雯觉得自己大约是脸红了。

    和珅含笑望着她微红的脸颊，伸出右手轻轻拢了拢她耳侧散落的一缕青丝，眼神片刻不离她的脸庞，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其之专注，犹如是在欣赏一处极赏心悦目、不容错过的美景。

    “我有些口渴……”

    冯霁雯陡然冒出这么一句，显得颇为没头没脑。

    和珅知她是紧张极了，有些口不择言的嫌疑在，又静静看了她片刻之后，终究是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昨晚夫人称时辰已晚，未与我深谈，怎么今晚还是无意与我详说太岳父之事吗？”

    冯霁雯闻言脸上顿时一凝。

    原来他所说的‘准备’……竟是这个？

    可……这究竟有什么好准备的？

    对上他隐含谐谑的一双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被此人戏耍了，一时间微微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说些什么来质问，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

    冯霁雯脸色几经变幻，虽觉不甘，最终却只能偃旗息鼓，道：“祖父之事，我……”

    而一句话尚未能说完，却被他一脸认真地打断了，问她：“夫人此时不觉得口渴了？可要我起身去倒杯水来？”

    “……”冯霁雯气得咬了咬牙。

    接二连三……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你究竟想不想听了？”她语气中含着忍无可忍的意味。

    “想听想听。”和珅很识趣地道：“夫人且说，我仔细听着。”

    经他如此一番戏弄，冯霁雯花了好大功夫，适才得以将怒意与杂念尽数压下平息。

    她坐起了身来，倚在内侧床角，摆出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姿态来。

    和珅瞧见了，忙也就妇唱夫随的跟着坐了起来，并替她拉好了被子。

    “祖父一案，必是遭人陷害。”冯霁雯张口便是极肯定之言。

    和珅点头。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怀疑是……景仁宫与金家所为。”冯霁雯将声音略压低了些，而后又尽数将自己之所以怀疑到景仁宫头上的原因逐一同和珅说了。

    包括那日她去宫中，曾得到的那张暗示性的字条。

    她能肯定那张未署名的字条必然是出自十五阿哥永琰之手。

    事后她也曾找人暗中证实过，可知钱沣上书前确是得了刑部侍郎丁韬的暗示。

    “丁韬确是十一阿哥一党。”和珅边思索，边问道：“关于那封伪造的书信，夫人可查到了什么线索？”即便是肯定了此事乃景仁宫所为，可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关键正在于这封伪造书信的出处。

    冯霁雯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一直抓着这一点不放。

    可谈到此处，她的脸色略有些犹豫。

    “我曾让庆伯暗中调查留意过府中可疑之人，可一直无果。于是我便想……会不会是外面的人动的手脚。”虽然外人进入祖父书房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排除了一个可能之后，理所当然地要将重心放到另外一个可能之上。

    “夫人可是已有怀疑之人？”

    “倒称不上怀疑。”冯霁雯顿了一顿之后，适才说道：“我让庆伯列出了祖父出事前一个月曾上门之人的名单，仅仅只有七人而已，然有足够的时间得进祖父书房之人，更只余下了三人。”

    “哪三人？”

    “袁枚先生。”冯霁雯道：“还有丁先生与钱先生。”

    而因靳霖之前客居英廉府上，她亦是暗中着人查过的——太庙之事，靳先生鼎力相助，她是极感激的，按理来说她本不该对靳先生存有疑心，可祖父性命攸关当头，她无法依主观意识而行事。

    ‘好在’经她所查，靳先生并无嫌疑。

    “不会是袁先生。”和珅极肯定地说道。

    他有此言，并非是出于袁枚对他与和琳多年来的关照，和袁枚与冯英廉之间的多年交情，而是有着自己的凭据在。

    而不待他详说，冯霁雯便点头道：“我也让人查过了，确非袁先生所为。”

    那便只剩下了丁子昱与钱应明。

    可单看表面，这二人皆无任何动机。

    丁子昱生性温和良善，且知恩图报，不会是被轻易收买之人。

    而至于钱应明，坦诚来讲，冯霁雯信他自是比不得信丁子昱来得多，但撇开性情不谈，单说他与小野子的渊源，倒无太多可能会帮助他人置英廉府于如此境地。

    可人心往往也是最难预测的，人心背后的诸多牵扯，更是无从得知。

    冯霁雯将自己这些想法与和珅说罢，和珅倒未去做任何推测，只道：“此事且交由我来详查。”

    说着，看向了谈及正事一脸凝重的冯霁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倒没想到短短时日间，我的夫人可在如此境地之下，凭一己之力将此事查到如此之深的地步。”他的语气犹如在夸赞孩子一般，继而又道：“都怪我没能早些回来。”

    他有些不忍去想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一个人该是如何地孤立无援。

    许是她从未如此认为过，可即便她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承受力，他却也不愿让她经受一丝一毫的风险与颠簸。

    他恨不得将一切柔弱与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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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亲我一下

﻿    即便她没有与他并肩的能力，可她也不愿时时都只站在他身后。︾樂︾文︾小︾说|

    她对感情没有太多明确具体的认知，但她认为，两个人在起，并非是谁强些，谁就该承担起切，也并非是谁弱些，就该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对方的百般呵护。

    若他能出十分力，她却只能出两分，那就照着两分的来出，各尽其能便是了。

    和珅闻言不禁微微笑了笑，而后语气温和地道了个“好”字。

    而不由在想，或是因他想要保护她的心情过于强烈了些，以至于在夫妻相处之道上，她却反倒要比他来得更要理智、有远见些。

    想到这些，和珅不由觉得被她枕着的胸口处愈变得柔软许多，时间，将她拥得更紧了几分。

    “我知道你不过刚醒，便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急着赶回京中了。”冯霁雯在他怀中闭了闭眼睛，回想起自祖父出事以来的诸多变故和多个无法合眼的寂静深夜，只觉得再没有比这刻更为安心的了。

    此时她方才迟迟地察觉到，原来即便和珅什么都不做，只这样在她身边，她已觉得是最好的事情了。

    这应当便是陪伴的意义吧？

    和珅只笑着说道：“伤只是小伤，再者，若论养伤，京城总比云南更适宜些。”

    当时他醒来，刚听闻到英廉府出事的消息，便知依照她的性情，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如此作想之下，可谓是担心得要命，又哪里能够静得下心来养什么伤。

    而因路上的颠簸，虽随身带着上好的伤药，却也使得腿伤非但没有得以好转，更几度险些恶化。

    今日让半夏看过，只道虽可痊愈，却只怕也会留下左腿日后再受不得寒的毛病。

    只是这些他未曾与冯霁雯说起，也不打算同她说。

    冯霁雯虽不知此事，可想到二人之间的种种，仍是道：“这么久以来，皆是你处处为我着想，而我却不曾真正为你做过什么。”

    往前他做的些事，她不懂，如今懂了，才越觉得可贵。

    和珅听了笑了笑。

    “你……”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再往下说下去。

    冯霁雯不由抬起眼睛看向他。

    自她这个方向看去，得见的是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角。

    和珅也垂下了眼睛看她。

    他本想说‘你不知自己做得究竟有多好’。

    可他忽然又不想这么说了。

    他现在想说的是：“眼下夫人或可为我做件事——”

    见他眼中噙着抹不知名的笑意，冯霁雯隐约有些狐疑地问：“何事？”

    “亲我下。”

    “……啊？”

    “亲我下。”和珅轻声重复了遍，眸中盛满了浓浓的笑意。

    意料之中的，他看到了冯霁雯渐渐有些红的面颊。

    见她局促紧张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想笑，可却忍不住了未笑，而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看来夫人并无‘要为我做些什么’的诚意，既如此——”

    和珅刻意调侃的话尚且未能说完，就觉道温热的呼吸靠近了自己的脸庞，继而，泛着些凉意的唇就轻轻印在了他的侧脸之上。

    极快，只停留了片刻功夫，可却让他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此时倘若面前有面镜子的话，他大抵会用‘呆傻’二字来形容自己的神情。

    方才还倍感局促的冯霁雯此时却不禁微微张了张嘴巴。

    只因她视线中的这位和大人，竟也跟着脸红了起来……

    起初本正经地调|戏对方的人，此刻俨然像是成了被调|戏的那个。

    她想笑，却不得不忍着。

    而和珅还在傻傻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二人之间有着瞬间莫名的安静。

    下瞬，冯霁雯视线中因红了脸而显得少年气息十足的他，却忽而欺下身来。

    几乎是片刻反应的时间也未留给她，他的唇就已覆了上来。

    感受着他略有些生涩、却极为细致的力道在自己唇上辗转，呼吸相互交织间，冯霁雯脑中空白片。

    她没有抗拒，只在他停下动作之后，怔怔地问：“……你、你作何？”

    他停下了动作，却未直起身，而是鼻尖轻触着她的鼻尖，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她。

    “夫人方才没找对位置。”他如此解释道。

    冯霁雯语结了瞬之后，又问：“那……你的手又在做什么？”

    不知于何时，他那只原本闲着的左手，已将她腰侧的纽扣解开，探入了衣内，并贴在了她的腰后。

    并且他此时脸上已是派自若，仿佛方才那个因被她在脸上亲了口而红了脸的少年人不过是她时眼花看错了而已。

    且他听罢她的‘质问’，并没有就此将手收回的打算，只十分自然地笑，答道：“不过是在对的时候，放在了对的地方。”

    “……”面对如此张厚脸皮，冯霁雯哑然失语。

    而这间隙，他似乎不满意方才的浅尝，再度将唇压了下来。

    有别于方才的‘试探’，这次，他显然大胆了许多，且还无师自通地顶开了她的贝齿，原本被她靠着的左手则移到了她的脑后托着，使她更靠近自己些，与此同时，温凉的舌尖不停地探索着每个角落，攫取着她带着淡淡沁香的气息。

    原本就已探入她衣内的手掌更是尤为不安分，绕到她背后，不过三两下就挑开了她肚兜后的结绳，凭着直觉向侧探去，果然就触到了想象中的柔软。

    只是掌心下这种触感要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柔软细腻。

    他甚至怕自己这些时日因忙于赶路而被缰绳磨得粗糙了的掌心会刮伤她，而将力道放轻了许多。

    察觉到他手上的动作，冯霁雯只觉浑身麻，整具身体都紧紧绷起。

    她仿佛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忙费力地伸出只手来，抵住了他隔着衣料也能察觉到炽热感的胸膛。

    和珅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她，双原本极清亮幽深的眸子此刻竟似着了火般，望之便觉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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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 情笃

﻿    面对极爱之人，又当此情此景，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作为个正常男子，他免不了有些着急，可见她如此，仍是耐心且有些紧张地询问：“……可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冯霁雯摇头：“没……”

    她刚落下字，就见原本有些紧张的他忽而咧嘴笑，虽是无声，却堪称雀跃，仿佛是得了‘赦令’的孩子般。

    他将头埋进了她雪白的脖颈间，炽热的呼吸刺得人痒。

    “欸……”

    冯霁雯又忙去推他。

    这人怎么急成这样，竟连让她将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

    “……”和珅唯有再次抬起了头来，完全不复往日清明理智的眼中盛着不加掩饰的茫然感。

    他这幅模样委实少见得很，冯霁雯见了只觉得这样的他竟也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时忍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来，与他道：“……不如改日吧？”

    “为何……”

    他微微皱眉，眼神里藏了些‘委屈’。

    见他如此，冯霁雯最终忍不住“扑哧”声笑了出来。

    和珅见状，更是皱眉。

    “为何？”他又出声追问，眼底中除了着急之外，还带了些许别样的‘不满’——仿佛在说‘你竟然还笑’。

    冯霁雯轻咳声，将笑意止住。

    坦诚来讲，她虽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想来二人名正言顺，又已互相表明心意，虽觉有些害羞，可也心知此乃水到渠成之事……是没什么好过于扭捏的。

    说句厚脸皮的话，她点儿也不抗拒同他亲近，也舍不得见他心急失望。

    只是……

    “我……”她又咳了声，继而有些尴尬地错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昨日刚巧来了葵水……”

    和珅闻言顿时愣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来葵水就代表不可同房。

    待醒过神来之后，几乎是极仓促地起了身。

    “可觉得疼？”他连忙问。

    疼？

    冯霁雯被他问的头雾水。

    就……就摸了两下而已，疼个什么劲儿啊

    她正待答他句“不疼”之时，就见他匆匆替她将里衣的衣扣重新扣好，且不忘理好衣领，并抱着她使她平躺下去，又将被子掖好。

    待做完这切之后，自己也钻进了被窝里，侧躺面对着冯霁雯，手绕过她颈后让她枕着，另只手则放在了她的小腹处，隔着薄薄的中衣替她轻轻揉着。

    “我曾在书上看过，似是说女子来葵水时多会腹痛难忍。”他说道。

    冯霁雯讶然问：“你还……看这类书呢？”

    这也当真是当得起‘博学’二字了。

    和珅轻咳声，道：“自夫人上回来葵水之后，出于好奇，便去翻阅了些有关书籍。”

    冯霁雯听完也就点儿都不奇怪他当初何以会特地替她煮那碗红糖姜水了……

    原是特地翻过书的。

    看着替她小心翼翼揉着小腹的和珅，冯霁雯心底时暖极，只觉得能有人这般细致用心地对待自己，实在是想也不曾想到的幸事，就连着鼻头不禁也有些酸涩起来。

    她按住他的手指，轻轻握住，摇头道：“只是偶有些疼而已，并非是直疼着的，这会儿不疼，不必揉了。”

    和珅闻言抬头看了她眼，认真地道：“那待疼了，你与我说。我这手法可不是乱按的，而是在书上专程学来的，应当有些效果。”

    说话间，将手环过她腰间，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中，笑着喟叹道：“学了这些时日，如今终是能派得上用场了。”

    给媳妇揉肚子这种事，还真是想想就觉得让人愉悦得不行啊……

    虽然没能‘如愿’，又好费了番功夫忍了下来，但极懂得给自己制造喜悦感的和大人此时仍觉心情大好。

    佳人在怀，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心满意足的笑意。

    冯霁雯躺在他怀中，亦是笑着闭的眼睛，轻声道：“睡吧。”

    和珅闻言笑着“嗯”了声，后又垂眸静静地看了她好会儿，直到察觉到她呼吸均匀，方才迟迟地也闭上了眼睛。

    床帐外，未熄的烛光摇摇曳曳至深夜。

    ……

    两日后，阿哥永璇与阿桂傅恒率大军同回了京。

    早朝之上，龙颜大悦，论功行赏。

    为此次征缅主帅的阿哥永璇被封为多罗仪郡王，并着干有功的下属亦被厚赏。

    另特令宫中画师为阿桂与傅恒两位主将绘制功臣像，悬于紫光阁内。

    且不论此战得损几何，单看此时，大军凯旋而归，本乃正是举朝欢腾之际，可奈何傅恒与阿桂两位主将，位抱病在身，连走路都需受人搀扶；位领赏之时满面复杂，欲言又止，始终未能露出丝喜意。

    早朝罢，心事重重的阿桂与上前来道贺的同僚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几句，脚下却是久久未有挪动，似乎没有出宫离去的打算，继而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定，转身就要往回走。

    “阿桂大人——”

    此时，身后忽有道极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桂听出了来人是谁，回头去看，见是和珅，并不意外。

    和珅与他行了礼。

    虽二人如今皆为军机大臣，同是官居品，可和珅待阿桂仍是敬重非常。

    阿桂也还了他礼。

    “大人初回京城，眼下得了厚赏怎不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反在这殿前来回徘徊？”和珅笑着问道。

    阿桂闻言看了他眼，叹了口气，皱眉直言道：“我要面圣，求皇上收回今日赐御紫光阁的圣命——”

    御紫光阁，受后代百世敬仰，当是为官者、尤其是为武将者，最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和珅听了却并不意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看着阿桂说道：“大人糊涂。”

    “无功不受禄，此番征缅，我过大于功，甚至无功可言，实在无法安心受此封赏。”对上和珅的眼神，阿桂皱眉问道：“你因实功受赏，今时今日所得除却谋略过人之外，皆是拿血肉之躯换回来的，皇上封赏乃理所当然——可若今日你换做我，又岂能安心领下这等封赏？即便旁人不在暗下说三道四，可自己又岂能做到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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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 ‘不忠不仁’

﻿    他言辞铮铮，久经沙场的双眼睛里盛满了执拗与刚直，。

    而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和珅泰然反问道：“为何不能？”

    为何……不能？

    “……”阿桂因意外，而有着瞬间的瞠目结舌。

    他话都说得这般清楚了，又摆出了为人处事该有的原则来，怎面前的年轻人却还能够反问得出‘为何不能’这种话来？

    看着面前年轻人派淡定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理所当然之感，饶是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各类形形色色之人的他，也不禁为这等乎常人可想、且半点不知掩饰的厚颜而感到格外荒诞……

    犹自觉得话不投机，无法再往下交流之际，却又听和珅说道：“大人为朝廷戎马半生，这些年来所立下的哪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即便没有此次征缅之战，御紫光阁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何愧之有？”

    阿桂闻言只是皱眉。

    “码归码，帐可不是这么算的。”他满口固执，眼中大有种‘你脸皮厚，可不代表人人都能如你这般脸皮厚’的意味。

    “难道大人认为皇上竟不知该如何算这笔账吗？”和珅笑着问道。

    “……”阿桂时无言。

    “无论如何，缅帮投降，我军大胜，乃是实情，如今正是龙颜大悦之时，大人若意孤行，求得皇上收回赏赐，到时大人固然是成全了自己的大义，可又要皇上的颜面往何处安置？满朝上下又当对此事如何作想？”和珅看着阿桂，面有几分正色地道：“为人臣子，此为不忠。”

    而后不待阿桂开口，又继续讲道：“再往大处说，若大人不肯领赏，将此事扩大，刚受了赏的将士们难不成也要跟着大人同表态吗？甚至于那些战死病死的将士家属们，极不容易得来的朝廷慰赏，只怕也要跟着落空。如此种种，大人可有设想过？”

    阿桂的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

    “照你此言说来，我不仅不忠，且还不仁了。”他冷笑了声。

    他入朝为官多年，向来以忠直二字为为官准则，而眼下和珅却将他此番作为称之为‘为人臣子不忠’、‘为人将领不仁’！

    这是什么荒谬的言论？

    觉得和珅这等思路很有问题，可偏偏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的阿桂不免显出了几分薄怒。

    见他神色，和珅最后说道：“许是晚辈见识短浅，但也不过是因真心钦佩大人为人，而不愿见大人因此等非必要之事触怒龙颜，失了圣心而已。若大人执意如此，晚辈亦无从多劝。言辞之中若有冒犯不敬之处，还望大人勿怪。但面圣之举，大人还需三思而行。”

    语罢，抬手揖了礼，便转身离去了。

    阿桂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却是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仍在踌躇之时，却有名太监上了前来，道是傅恒差其传话，告知阿桂其正于宫外等候。

    阿桂闻言，唯有暂时按下想法，匆匆离了内宫。

    待出了宫门，果见傅恒的轿子等在那里。

    “你大病未愈，又经路车马颠簸，方才在朝上已可见是强撑着，退了朝不赶回府中歇养着，怎反倒在此处等我出宫？”隔着轿帘，阿桂直皱眉叹气。

    他与傅恒脾性虽不相同，但同朝为官多年，又是战场上并肩作战的伙伴，交情自是有的。

    “你可是又面见万岁爷去了？”傅恒的声音自轿中传出，带着病态的虚弱和沙哑。

    “本欲往御书房求见，却未能来得及。”

    “你……”傅恒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因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示意了轿夫回府。

    阿桂见状亦上了轿，随其同回了傅恒府。

    傅恒府，暖阁中，傅恒听罢阿桂所言，连道了几声“糊涂”。

    “怎连你也说我糊涂？”阿桂眉头皱得死死地，道：“难不成非要昧着良心受赏，才能称得上良臣？”

    因说到此处，便将今日遇到和珅及其那番‘不忠不仁’的言论，也并与傅恒说了。

    末了并道：“云南之事，本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智勇双全之人，又冒着性命安危解了全军上下的燃眉之急，因而对他另眼相看。可眼下来看，不过也只是个趋利避祸的滑头罢了。”

    “其言虽重了些，却也是实话。”傅恒却道：“且不论年纪资历，我倒认为这个和珅较之你我，更擅为官之道。你面圣拒赏之事，本与他无关，他若当真是你口中只知趋利避祸之人，也不会宁可得罪你，也要出言相劝了。”

    “……如此说来，反倒全成我的不对了？”话虽如此，阿桂的语气却已不比方才的冷硬。

    “对错谈不上，但你执意拒赏，却也非妥当之举。”傅恒微微叹了口气，虚弱的面容上满是复杂之色：“问心有愧之人，又岂止你个。”

    阿桂低着头，皱眉道：“这仗打得，可真他｜娘的让人憋屈。”

    二人就此沉默良久，再开口，阿桂却是说起了冯英廉之事。

    “此事必有冤情。”他道：“我定要亲自去趟大理寺，当面与梦堂问个究竟。”

    傅恒摇了摇头。

    “可眼下只怕是问不出什么究竟了。”

    “此言何意？”

    “我已听瑶林将此案经过细说了番。”傅恒道：“如今英廉大人患有呆癔之症，连人也识不得，更遑论是其它了。”

    阿桂闻言大惊。

    他尚且不知冯英廉近况如此！

    “……好端端地，怎会得了这么个古怪的病症！”

    傅恒将双手撑在盖着厚毯的膝盖上，摇头说道：“此事最大的麻烦便在于此，英廉大人此处已是无从对证，而皇上又向来对白莲教之事忌讳莫深……即便是你我有心相助，却只怕也无从下手啊。”

    阿桂闻言急得又是叹气。

    阿桂府与冯家为世交，他与冯英廉自幼相识，交好数十年，可谓知己好友，而眼下这般，却实在让人束手无策。

    正于此时，有仆人前来禀报，道是和珅前来探望。

    傅恒染病的消息已在早朝之上传开，上门探望之人自是不计其数，但有病尚需静养，只因听是和珅，傅恒才立即着人将其请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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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 强行秀恩爱

﻿    和珅确是专程携礼前来探望的，并无它事，故而并未过多打搅，只坐了盏茶的功夫，便告辞了。︾樂︾文︾小︾说|

    “我看他这派闲适自在，倒无半点对英廉府之事上心的意思。”直坐在旁的阿桂见和珅离去之后，情绪不明地讲道：“此事固然极难，明哲保身本也算不上错，可总也让人觉得人心过于凉薄了些——冯家那丫头介女流犹敢闹到太庙前，与皇上求得两月期限……而受了英廉府提携之恩之人，却是这般不闻不问。梦堂如今若还神志清醒着，不知可会觉得寒心。”

    傅恒听罢，不好评论对错，只有付之叹。

    另边，和珅离了暖阁之后，却在傅恒府外院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福康安。

    “福三公子。”

    “和大人。”

    二人相见，和珅面色如常，福康安语气疏冷。

    而正待和珅欲抬脚离去之时，却遭福康安拦住了。

    “和大人且慢。”

    福康安言罢，看了身侧跟着的福英眼。

    福英见状，识趣地带着送和珅出府的下人退下了。

    此处便只剩下了和珅与福康安二人。

    和珅没说话，只等着他开口。

    福康安却是犹豫了好半晌，适才问道：“她……可是不走了？”

    那日和珅特地上门前来寻他，他抱着总归自己是劝不动冯霁雯，不如让和珅试试的想法，便将自己所知全部如实告知了和珅。

    这两日正愁着怎么打听打听呢，今日就恰巧遇到和珅了。

    虽觉得主动开口询问有些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上问。

    和珅闻言淡然笑，道：“夫妻之间，本没什么说不开的，只因先前夫人恐我多想，才未与我说起此事——”

    福康安听了直皱眉。

    他问的是冯霁雯走是不走了，谁要打听冯霁雯为什么没告诉此事了？

    这种唯恐别人觉得他俩夫妻之间不合，逮住了机会就要满地撒狗粮的行为，还真是让人反感至极啊。

    “她是不是不走了？”福康安耐着性子又问了遍。

    “自是不走。”和珅‘解释’道：“夫人本就没有要走的打算，之前想必是福三公子误会了。”

    “……”

    福康安听罢既觉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和珅所言让他气不打处来。

    什么叫做是他误会了？

    此时说得这般轻飘飘的，却不知先前是谁主动找到他来问的此事！

    这种瞬间就被踢出了局外，好似切都与他无关，直都是他在给自己强行加戏的既视感实在是太不好了……

    “此事只是误会场，本是桩微不足道的家事，却让福三公子跟着诸多费心了。”

    和珅听似和气有礼的句话，却让福康安顿觉又被扎了刀。

    他本还想问和珅究竟是如何说服冯霁雯的，可对方这种动辄就要强行秀恩爱的感觉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他握紧了拳，冷笑了声，道：“和大人客气了——”

    和珅不置可否地笑，就此告辞。

    福康安站在原处，咬着牙。

    什么夫妻之间没什么说不开的，和珅这鬼话他会信才怪。

    分明是假成亲，搁他跟前装什么夫妻恩爱呢？

    真是可笑啊。

    福康安又兀自冷笑了声。

    但想到‘假成亲’三字，心跳不觉就莫名快了几拍，内心深处也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涌动着，十分清晰有力，使他整个人都平静不下来。

    可他们真成亲还是假成亲，同他究竟有什么干连？

    管这等闲事，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

    当日午后，冯霁雯前往了仪郡王府。

    阿哥立下军工，被封郡王，上门道贺者不在少数，府前停了不少车轿，正门外亦加派了家丁小厮守着，以便及时接待来客。

    冯霁雯下了马车，瞧了眼门内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的情形，遂带着丫鬟走了东侧门入府。

    上门的也有女眷，进出走得也皆是东侧门，冯霁雯跨过门槛之时，恰遇着了两位妇人带着丫鬟，结伴自府内行出。

    因不相识，冯霁雯便只在双方目光交汇之时，略点了点下巴，聊当作是打招呼了，脚下并未作停留。

    彼此擦肩而过，那两位妇人却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向了冯霁雯的背影。

    “这不是霁月园那位和太太么？”其中位压低了声音道，“我没看错罢？”

    “可不是。”另位阴阳怪气地笑了声，讲道：“说是喜好清净，不愿见客的，可这阿哥才刚回京被封了郡王，就上赶着巴结福晋来了——合着所谓的不肯见客，原是咱们身份够不上呢。”

    二人正说着，忽有道疏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不过才刚开春儿而已，怎京城里就尽是苍蝇蚊虫了？嗡嗡地响，聒噪地让人心烦。”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是行来了位着茄紫色旗服的妇人，双略显凌厉的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带着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心知是方才议论冯霁雯的话被人听了去，什么‘苍蝇蚊虫’也不过是来人的讽刺之言，两名妇人脸上阵红白交加，却又不得不强笑着上前寒暄见礼。

    可对方却只冷冷地横了她们眼，只字未有回应理会，便径直带着丫鬟去了。

    “不过是个吃白粮的闲散宗室罢了，顶着个奉恩福晋的名号，还真拿自己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就是，也就名目上好听些，就她家那位国公爷，没准儿还比不得五部里的个书办来得有用呢。”

    “欸，说到这儿，你听说了没有，前些日子就是这位辅国公府上的小世子在马场不慎伤着了这郡王府上的小皇孙，似乎侧福晋至今都没能消气儿，就等着阿哥回京做主清算此事呢……”

    “真的假的？”

    “是有人在马场亲眼瞧见了的，这还有假依我看，这奉恩福晋今日没准儿又是上门儿赔罪来了……”

    “啧啧，这小皇孙是何等金贵，真若追究起来，辅国公府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可不是，瞧她那盛气凌人的模样，这可都祸到临头了……”

    二人路走，路说着。

    这厢，奉恩福晋同之前几番前来样，并未能直接见得侧福晋，而是被请进了花厅之中。

    虽知定是侧福晋特地吩咐过了不愿见她，但却还是不肯死心地与厅内的丫鬟说道：“我且在此处等着，待侧福晋何时有了空闲，烦请再去通禀声儿。”

    “今日上门来的太太没有百也有五十，我家侧福晋哪里能得空个个地见？依奴婢看，奉恩福晋还是改日再来罢。”许是得了侧福晋的授意，丫鬟态度疏冷。

    奉恩福晋自觉面上无光，强忍着未有表露出异样，心里却在想，侧福晋王氏固然得宠，可这郡王府还是有着位正福晋在的，这些上门的女眷，能有几位须得她来出面招呼？

    可旋即想到方才那两名妇人的议论，以及遥遥所见得的那抹茜色身影，因而试探地问道：“说得正是，今日侧福晋定是极忙的，就是不知方才来时见着的那位和太太，此时可是也在侧福晋处？”

    提到此处，那丫鬟的下巴就又仰得高了些，语气中有几分得色地说道：“正是呢。和太太今日过来，是指明了来拜访我家侧福晋的，这会子正同侧福晋在园子里赏花儿呢。”

    奉恩福晋闻言，眼中陡然喜——冯霁雯果然守信，今日竟是专程登门拜访侧福晋来了……

    放心了下来的奉恩福晋时也顾不上再去追究这丫鬟方才的无礼，忙地道：“既如此，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见侧福晋。”

    ……

    侧福晋王氏送走了冯霁雯之后，才又让人寻了永璇过来。

    “和太太回去了？”永璇进得内间，屏退了伺候着的下人，与王氏问道。

    王氏点头。

    “皆按着爷的嘱咐与和太太说了。只是……”她看着永璇，犹豫了瞬，还是忍不住问道：“妾身不明，爷为何要这么做？”

    “在云南，和珅于我有救命之恩。”永璇语气复杂地说道：“况且纸包不住火，额娘若与此事无关且罢，但倘若果真脱不了干系，迟早也是瞒不住的。”

    王氏听罢轻轻叹了口气。

    “万岁爷的这些阿哥里，远的近的，就数爷您生性淳直……可您这般，若叫额娘得知了去，也不知又会如何。”

    永璇闻言笑了声，道：“初识之时，你不就常道我里外上下没个皇子该有的气派，反倒是身的书生意气吗？既如此，索性也就随性为之罢。只需多少留些分寸，不至于落个船倾人覆的下场便是了。”

    王氏听了无奈笑，只道：“您有分寸是好事。”

    ……

    冯霁雯离了仪郡王府，坐在马车中，眼神不断地反复着。

    她今日来此，本是早去了静云庵，回城之时恰巧路过此处，想起之前曾答应奉恩福晋要来询问小皇孙的伤势，便顺路拜访王氏来了。

    可却不料，竟是自王氏口中‘偶然’得知了桩举足轻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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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9 求证

﻿    冯霁雯路满怀心事地回到霁月园，刚跨过大门，便问：“大爷可回来了？”

    仆人答了句尚未回府，后又禀道：“半柱香前，奉恩辅国公府上的福晋前来拜访太太，此刻还在花厅等着。 ”

    冯霁雯闻言只好先去了花厅。

    奉恩福晋等得已是有些心急，见得冯霁雯过来，便立即从椅上起了身。

    “和太太。”

    冯霁雯面示意她落座，面丝毫不绕弯子地直言道：“我恰巧刚从仪郡王府回来，已是见罢了侧福晋。本正打算差人往贵府给奉恩福晋传句话儿的，却不料福晋正巧过来了。”

    奉恩福晋听罢略显郝然地笑，道：“不瞒和太太，我亦是从仪郡王府过来的，只因在郡王府听闻了和太太登门的消息，这才等不及要过来霁月园等着太太回来。”

    冯霁雯了然点头。

    原来并非巧合。

    “不知太太此行可打听到了小皇孙伤势如何”奉恩福晋有些急切、又分外惴惴不安地询问道：“侧福晋大致是什么态度？气可消了些？”

    冯霁雯因另有心事在，故而便与之长话短说道：“今日我去时，还见得小皇孙在侧福晋跟前活蹦乱跳着，想必是无碍的。我将来意与侧福晋明说了，提及此事，倒也未见她如何生气，从中略劝说了几句，她也就松了口。到底两位小世子也是无意为之，只待何时奉恩福晋再上门趟，当面将话说开了，也就无甚可追究的了。”

    说句实在话，侧福晋这般好说话也是她未曾料到的。

    奉恩福晋听罢顿时大喜。

    原本冯霁雯不肯松口帮忙，最多只答应跑上趟，探探侧福晋的态度，她便也未敢抱有此事能够就此解决的想法，却不料，此时竟是等来了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

    虽说孩子间打打闹闹，伤着碰着无可厚非，可对方是小皇孙，倘若侧福晋不愿揭过此事，奉恩辅国公府必然是难辞其咎的。

    而眼下侧福晋松了口肯见她，却是不必再担心了！

    “……多谢和太太！”

    奉恩福晋起身朝着冯霁雯欠身礼，感激道：“和太太这份援手之恩，我与国公就此记下了，倘若、倘若来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太太只管开口。”

    说到后半句，许是觉得凭借和珅今时今日的地位，冯霁雯不大会有让奉恩辅国公府帮忙的可能，是以口气不自觉就弱了许多。

    但还是再三与冯霁雯道了谢。

    却不料冯霁雯竟是说道：“眼下恰有事，须得福晋帮忙。”

    奉恩福晋愣了愣，旋即才看着冯霁雯道：“和太太请说。”

    ……

    天色已晚，霏微的暮光荡在昏暗的天地间，将恢弘的紫禁城笼罩在其中，显得朦胧又混沌。

    辆油壁马车候在太和门外，车夫与车内之人已是在此等了近个时辰之久。

    又有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最后缕暮光也被吞噬殆尽，天地四合之下，宫门上高高悬着的华灯倒显得越明亮耀眼起来。

    同刻，景仁宫。

    “给太后瞧病？”听罢远簪所禀，嘉贵妃眯了眯眼睛，道：“她离开寿康宫之后，便出宫了么？”

    “又顺路去了趟应亭轩。”

    “应亭轩……”嘉贵妃眼神略变了变，抬手示意远簪退下。

    “她该不是知晓了什么风声不成？”嘉贵妃微拧着眉，与身侧守着的嬷嬷低声说道。

    “可其往常入宫，也多是要去应亭轩与惇嫔叙旧的，且此番又是与奉恩辅国公府上的福晋同特地带了大夫来给皇太后看病来了，明眼瞧着，倒也没什么异常的。”

    嘉贵妃却道：“正因瞧不出什么异样来，才令人不安心。”

    “娘娘最近想必是太累了——依老奴看，冯氏若果真得到了风声，可惇嫔对此事无所知，是也不该找来应亭轩才对。娘娘若不放心，这几日不妨派人多盯着些。”嬷嬷言罢，又提醒着问道：“表小姐之事，寿康宫那边儿，可要再去探探口风？”

    提到此事，嘉贵妃的神情便冷了冷。

    她冷笑了声，道：“急什么。此事难道还怕办不成么？”

    且即便办成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先前倒是低估了她这个侄女，竟暗下被其算计了遭。

    外头的事情还没能完，金家竟又出了这么个孽障，蝼蚁虽小，添乱的本领倒是不容小觑。

    可蝼蚁到底也只能是蝼蚁罢了，眼界总归只有这么丁点儿大小，且先容她在这方圆之地蹦跶上几日，待腾出手来，再收拾干净也不迟。

    嘉贵妃将眼中神情敛去，垂眸吃了口茶。

    “务必将冯氏的举动都给盯紧了。”

    虽冯英廉已无再开口说话的机会，可出于谨慎，事情未了结干净之前，还是仔细些为妙。

    ……

    应亭轩。

    奉恩福晋坐于堂中吃茶，冯霁雯则与汪黎芸在内间说着话。

    二人同往常样，说了些彼此的近况，汪黎芸对太庙之事有些耳闻，此时便劝冯霁雯：“量力而行便是，若果真办不成，也勿要强撑着再往下查了。有和大人在，保你脱身应当并非难事。”

    明眼人瞧着，冯英廉案已是不可逆转，出于好意，她自也不愿见冯霁雯过于固执地将自己牵扯进去。

    冯霁雯点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末了看着汪黎芸，问道：“我见你脸色不好，可是上回所染风寒，至今未愈？”

    她刚进得应亭轩，便瞧见汪黎芸形容不太精神，张未施脂粉的脸上略显几分病态，但起初因抱有来意在，便未有及时询问，直待此时，打消了心中疑惑，方才得以提及。

    汪黎芸摇了摇头。

    “风寒早已痊愈了，只是总觉得身上不爽利，饭量减了些，不大能睡得好而已。”

    “可请太医看过了？”

    “没个具体的病症，也谈不上什么大病，从前也是常有的，想是平日里多思所致，便就没去请太医。”

    冯霁雯知她性子，没请太医想必是怕麻烦，便笑着说道：“今日恰巧带了个现成的大夫过来，不如就请她替你把把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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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 想抱一抱你

﻿    ♂！

    站在冯霁雯身后的半夏闻言就站了出来，。乐文

    汪黎芸起先只将这俏生生的小姑娘当成了丫鬟看待，听到此处，不禁意外地问：“这莫不就是今日入宫给太后诊病的大夫吗？”

    冯霁雯笑着点头。

    “我给惇嫔娘娘探一探脉象罢？”半夏上了前来。

    汪黎芸便点头道：“那就劳小大夫了。”

    伺候在汪黎芸身旁的丫鬟小念见状忙替半夏搬了只鼓凳过来。

    半夏道了声谢，遂坐下为汪黎芸诊脉。

    “单从脉象来看，娘娘应是有些脾虚，再加之素日心情调节不当，而致使肝气郁结，除此之外……”半夏边诊着，边往下说，至此处，却忽然抬起了头来，看向了汪黎芸。

    对上她这双黑亮有神的大眼睛，汪黎芸问道：“小大夫何故欲言又止？可是还有着其它的病症在？”

    “病，倒是没有。”半夏低声道了一句，遂又凝神仔细地替汪黎芸探了脉象，就在冯霁雯也欲开口询问之时，只见她已将搭放在汪黎芸手腕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继而，先是看了一眼冯霁雯，再又望向汪黎芸，笑嘻嘻地说道：“娘娘这脉象，是有喜了。”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有、有喜了……”最先开口的是小念，她不可置信却又欣喜若狂地道：“我家娘娘有喜了？！”

    “小大夫莫不是看错了罢？”她激动得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结结巴巴地对汪黎芸说道：“娘娘，奴婢这就、这就给您请太医去！”

    说着，就要疾步往外去。

    “站住。”

    汪黎芸冷声喝止。

    小念脸上笑意一凝，回过头去对上汪黎芸的眼神，不免有些惊惶不安：“娘娘……”

    半夏见状一愣，而后笑着说道：“我方才已仔细为娘娘看过了，娘娘这脉象，绝错不了。”

    冯霁雯回过神来，向汪黎芸问道：“你自己可有察觉？上回来月信，隔了多久了？”

    汪黎芸半垂下眼睛，道：“先前未有往这上面想过，眼下算来，确是有些日子了。”

    她的神情与语气，看不出不悦，更看不出欢喜。

    反而有些无法言说的复杂。

    隔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她抬起头来，与小念说道：“不必去请太医，更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眼下能瞒一日，应亭轩便能多一日的安宁。”

    这宫里上下，上至各宫主子娘娘，下到太医宫女，她没一个能够信得过的。

    小念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贸然要请找太医前来的举动是如何不妥，一时脸色很有些惊惧地道：“是奴婢大意了，请娘娘责罚。”

    汪黎芸看了她一眼，道：“且去外间守着吧。”

    “是。”

    “娘娘的脉象并不算平稳，早先数月除了安心静养之外，还须服些安胎所需的药材，方能稳妥。”半夏于此时说道。

    冯霁雯见汪黎芸一时未有言语，再从她方才所言推断，想来是有意要保住这个孩子的，是以便道：“你若不放心这宫里头的人，不如待回头半夏开了方子，我想法子让人将药给你送进来？”

    汪黎芸听了，有着短暂的迟疑。

    而不过只是一瞬而已，之后也就点了头，与冯霁雯道：“如此就劳你费心了。”

    “哪里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相比于汪黎芸此前相赠救命灵芝的恩情，这点忙根本不足挂齿。

    冯霁雯又嘱咐了她一些仔细照顾自己的身子之言，见外面天色已黑，恐和珅在家中会放心不下，便开口请了辞。

    汪黎芸点头，欲起身相送。

    可待要起身之际，却又停了动作，继而看向冯霁雯，道：“还有一事，须得和太太帮忙。”

    “娘娘但说无妨。”

    “我想让和太太替我与他传句话儿……”汪黎芸声音淡淡地道：“告诉他，我在这宫中过得很好，被封了嫔，如今又得幸怀上龙嗣，正是恩宠正盛之时。过往诸事，也请他尽数忘了，莫再耽搁了自己。”

    而后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最后一回给他传话儿，此后，彼此便当是互不相识了。”

    今时今景，她唯一的祈盼便是他能过得好一些。

    她也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必定也是她是否过得如愿。

    既不能相守，自该相忘。

    冯霁雯点头，答应了下来。

    与奉恩福晋一同出宫的路上，冯霁雯一直在想着丁子昱与汪黎芸之事。

    想到最后，所得结论却是这天下有情|人极难寻，两情相悦更是不易，而最为难求的还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相较之下，她无疑是极幸运的。

    想到与和珅之间发生的种种，她此刻忽有一种想要立即见到他、将他紧紧抱着的冲动。

    而待出了太和门，忽而得见了宫门外马车旁立着的人，以及他那道被宫灯散发出的光晕笼得极长的身影，万般意外之余，只觉心口与眼眶俱是一热，一时顾不得许多，迈开双脚，就朝着他跑了过去。

    遥遥见她跑来，和珅不由一怔，“慢些——”二字脱口而出之际，见她无暇去听，便也快步走上前去接她。

    待要来至跟前，只见她竟一头撞入了他怀中。

    这一撞，直将他整颗心都给撞软了。

    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地反抱住了她。

    “怎么了？”他低声问，温温沉沉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冯霁雯环在他身后的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脑袋，仰面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地道：“没事，就是想抱一抱你。”

    她如此直白，和珅眼中有着一瞬的滞然，继而便被笑意覆盖，语气满含宠溺地说道：“那就抱着，总归名正言顺，无需去怕闲言碎语。”

    经他这么一提，冯霁雯才陡然回过神来此时身处何处，一时很有些窘迫，不大敢回头去看小仙与半夏、甚至还有奉恩福晋此刻的目光，唯有尽量自然地将箍在他身后的双手往回收。

    然而双手刚抽回，就被他一把握住，而后就此被扯着勾上了他的脖颈。

    不明其用意的冯霁雯只觉得这个姿势越发容易让人‘诟病’，一时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

    “抱紧了——”

    他含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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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 可知错？

﻿    而冯霁雯尚且不待有任何反应之际，便觉脚下一空，险些惊呼出声之际，顿时失了重心的身体下一瞬就已稳稳地落在了熟悉的怀抱中。

    %乐%文%.他竟就这么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半夏直看得两眼发直。

    她从来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还带这么玩儿的。小仙亦忍不住替自家太太红了一顿脸。

    至于奉恩福晋……此时已是带着丫鬟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很好地秉承了‘非礼勿视’的为人准则。

    半夏也上了同冯霁雯来时所共乘的一辆马车。她刚坐好，就见小仙也挤了上来。

    半夏意外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去伺候你家太太？”小仙透过马车帘的缝隙，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家大爷和太太的马车方向，有些支吾地道：“太太没喊我……我便不过去了。”半夏

    “哦”了一声，遂也不再多言。虽已开春，但早晚仍是冷的，又因冯霁雯惧寒，马车里便置了炭盆，被抱着塞进马车里的冯霁雯经和珅稳稳地放下、背靠着隐囊刚坐好，怀中便又被塞了只手炉进来。

    冯霁雯抱着暖手，和珅在她身侧坐下，欠身倒了杯一直在小炉上热着的温茶，递到她跟前。

    冯霁雯接过，吃了一口，才发觉竟是桂花蜜茶。她不由弯了弯唇角。这人出一趟门儿来接她，又是炭盆，又是手炉，又是蜜茶的，东西备得倒是齐全地很。

    一时间，只觉得自手心到心口，无一处不是暖烘烘的。

    “今日何故入宫？”将人伺候妥当了之后，和珅适才开了口发问。冯霁雯一听这话便知进宫给太后诊病的这道幌子果然瞒不住他。

    “今日我在八阿哥府上，自八侧福晋口中得知了一事。”她将声音压得低了一些，看着和珅说道：“八侧福晋称，她曾在景仁宫中无意间听到了嘉贵妃与心腹嬷嬷谈起了丁先生与惇嫔之间的纠葛——”八侧福晋询问她可知晓此事真假，她自答不知。

    和珅听罢眼神略动了动。冯霁雯：“倘若八侧福晋之言可信，可见景仁宫早已知晓了丁先生与惇嫔之事。”

    “八侧福晋所言应当并非偶然提起。”和珅猜测道：“而当是得了八阿哥的授意，暗中警示夫人。”

    “八阿哥……”冯霁雯有些意外于和珅的笃定。

    “八阿哥虽与十一阿哥同为嘉贵妃所出，可与景仁宫素来没有太多牵连，其品性亦信得过。”冯霁雯虽未接触过这位八阿哥，但和珅看人的眼光，她却毫不质疑，既然他说可信，那此事便几乎是无可置疑的了。

    “故而夫人疑心景仁宫是借此找上了惇嫔这条线，借此迫丁先生做出陷害太岳父之举？”冯霁雯点头。

    “可惇嫔对此事似乎并不知情。”她讲道。和珅:

    “但若属实，不必惇嫔知情，丁先生却已是有了恰当的动机。”他顿了一顿之后，又道：“况且，依我对八阿哥的了解，他既将这条线索透露给了我们，想必已是确认了至少十之七八，而绝非凭空猜测。”冯霁雯表情复杂地

    “嗯”了一声。之前她一直极信任丁子昱，认为他一不会受钱财利益驱使，二来认定他有情有义，绝做不出恩将仇报之事，故而即便是查到最后，将可疑之人限定在了他与钱应明之间，她所疑心更多的却仍是同样没有动机可言的钱应明，而非丁子昱。

    和珅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缓声说道：“人心莫测，轻重自有各自的衡量，又各有软肋在，故而是否选择背叛，皆取决于筹码二字而已。当筹码重过内心坚守的原则，自然也就失了衡。”若没有选择背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筹码还不够重。

    “所以这世间，竟是没有永远不会被收买的关系吗？”冯霁雯问。

    “自然有。”和珅看着她，淡淡地笑着说道：“譬如夫人与太岳父，再譬如我与夫人。”冯霁雯闻言一愣，继而问：“爷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普天之下，没人能够出得起这等筹码。”所以这便是她口中‘永远不会被收买的关系’。

    冯霁雯望着他带笑而毫不存疑的一双眼睛，心下又被触动几分，下意识地就想侧身靠在他的肩上。

    可不料头才朝他歪了一半，就被他伸手稳稳地给挡了回来。竟是不让她靠。

    “先别急着使美人计，我尚有话未问完。”和珅拿鲜少见的正经语气说道。

    冯霁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下一刻，就听他问：“是谁教你这般自作主张，连声招呼也不打，便擅自进宫试探的？”冯霁雯听罢怔了怔。

    合着还有话在这儿等着她呢……这会儿的功夫，又听他问道：“遇事不知与我商量，自己乱拿主意的毛病，可该改一改？”冯霁雯听着这话，觉得就跟训孩子似得。

    “该改。”她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也知道此行有些欠妥，也一直想着如何才能打消景仁宫的疑心，故才找了奉恩福晋一同进宫，想着她身为宗室福晋，操心着皇太后的病症也名正言顺些，又想着宜早不宜晚，就没等你回来……”然而说着说着，对上他的眼神，莫名就觉得心里发虚的厉害，余下那些用来给自己辩解的话，竟是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知晓他是真真正正地在担心自己。也知晓夫妻之间，信任与坦诚为大，那些看似还算站得住脚的理由，在这种关系面前，皆是不值一提的。

    “可知错？”和珅仿佛也没听她的解释，只如此问。冯霁雯拉过他一只手。

    和珅看着她。她却是将他这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神情悻悻地道：“知错了。”是一副卖乖认罚的姿态。

    和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失了笑。他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学会在他跟前服软了，很有进步。

    “下不为例。”这是十分宽宏大量的语气。冯霁雯如蒙大赦，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笑了。车轮滚滚穿过长街，夜风刺骨，车内却暖意盎然。

    非10说十点后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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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 见是不见

﻿    夫妻二人回到霁月园之后，冯霁雯便问和珅，可要将丁子昱请来一谈。

    乐文---o-m。她满心记挂着天牢里的冯英廉，欲探知真相心切，但和珅听了却是摇头。

    “夫人今日进宫，又见了惇嫔，想来景仁宫多少会有些察觉。”和珅理智地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我，倘若此时立即贸然无缘由地请来丁先生，只怕会就此坐实他们的猜测，从而打草惊蛇。”正因这条线索得来不易，才更该谨慎待之。

    冯霁雯听罢唯有点头。

    “夫人莫急。”和珅又宽慰道：“这几日，我会派人暗中留意着两位先生。倘若生变，亦可及时处理。待过了这几日，寻到合适的时机，再与之当面印证亦不迟。”

    “那我们眼下还能做些什么？”冯霁雯大有一种不做点什么就觉得是在虚耗时间的紧迫感。

    和珅示意她先坐下。继而问道：“夫人不妨先仔细想一想，太岳父在出事之前，可有何异样？又可曾接触过寻常不常来往之人？”眼下冯英廉神志不清，若想查明其招来此等杀身之祸的源头所在，唯有从出事前曾接触的人和事来着手查实。

    虽极难，但也无其它捷径可走。

    “我只知祖父出事之前的这段时日，早出晚归，每日都极忙，我问过几回，他皆以年关临近，内务府公事繁多作为解释。”冯霁雯说道：“我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来瞧着他时常走神，心情亦是不大能舒展的起来，似是有心事的模样，但无论我如何问，他也皆是三言两语便搪塞了过去，并不愿与我说明。”故而她敢肯定，彼时祖父所怀揣的‘心事’，定是此番遭人陷害的关键所在。

    可从一开始，直到祖父入狱，眼看没了活路之际，也仍不肯同她开口讲明。

    “太岳父早出晚归之象，是从何时开始的？”和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可是自我离京之后？”冯霁雯点头。

    “自我搬回英廉府起，便几乎是日|日如此了。”和珅眼底神情微动。

    冯霁雯于此时起了身来，来至梳妆台前，自妆奁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宣纸。

    回到桌边坐下，递到和珅面前，道：“这是前些时日我让庆伯帮着理出来的近三个月来英廉府上所接待过的宾客名单——”和珅展开了来看，果见纸上拿小楷写满了来客造访的日期与身份，甚至连在府上待了一盏茶还是半个时辰，都记录得十分详细，可见是花了心思来整理的。

    “夫人很有先见之明。”和珅称赞道。此事若在她欲帮英廉府翻案的目的暴露之后来做，只怕会难得多。

    “但我没能看出什么异常来。”

    “夫人能由此查到两位先生身上，已是常人所难及之聪慧了。”他亦能从中看出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她独自一人苦苦寻求真相的过程中，究竟是有多么地劳心劳神。

    “你就别抬举我了。”冯霁雯叹了口气，并不认同他话中的夸赞。她时常自责，倘若自己能再聪明些，做事再谨慎些，兴许祖父尚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和珅未再多言，只握住了她一只手。眼睛却在一寸寸地扫视着纸上的每一个名字。

    “太岳父曾见过程世伯？”他抬起头来问：“还曾与之在书房中单独密谈过？”冯霁雯点头。

    “太岳父与程世伯似乎并无往来。”和珅道出心中不解。且二人在公务之上也不存在什么交集。

    “那日是我托祖父请的程世伯上门，而并非是出自祖父之意。”权衡之下，冯霁雯隐晦地与和珅说明了程渊与况太妃之间的过往。

    和珅固然意外至极，可此时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陈年往事之上。他思索着说道：“倘若为闲谈，应不必特意移步书房才是。”经他这么一说，冯霁雯也略觉得有些异常。

    但是……

    “退一万步来假设，即便祖父不知因何与程世伯密谈，可若当真谈及到了什么，程世伯回到云南之后，听闻了祖父出事的消息，想来不该对大爷闭口不提此事才对。”

    “夫人的推测不无道理。”和珅讲道：“可倘若太岳父所言隐晦，程世伯并未察觉异样，也不无可能。”这话确实也没得反驳。

    只是凭此来找到线索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我这便修书给程世伯，与他问明此事。”和珅起了身道。知他向来做事缜密，且见解敏锐，而冯霁雯自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可能，见状便随之一同前往了书房，替他备纸磨墨。

    待将书信连夜送了出去之后，夫妻二人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又说了约半个时辰的话，适才熄灯，相拥而眠。

    翌日，天色尚有些发灰，和珅便起了身上早朝。临走前，细心地替冯霁雯掖好被角，又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冯霁雯睡得很熟，并不知他是何时走的。时近午时，和珅方归。这一回家，却就摊着了一个不怎么让人愉悦的选择。

    “韶九表哥欲与我今日午后，于广济寺一见。”冯霁雯将今日那彦成差人传来的口信如实告知和珅，并询问他：“我去还是不去？”经昨日进宫一事，她显然学乖很多，知道凡事须得与他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方算得上妥当。

    媳妇听话，这本该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可和大人却不大能够高兴的起来。

    “夫人看着拿主意便可。”他端起了茶盏吃茶，显得云淡风轻。见他似乎不甚介意，冯霁雯略松了口气，继而道：“我认为应当是见上一面来得好，当面与他说清楚了，也省得他再平白跟着操心此事了。”这段时日，她虽已让人传话回绝了韶九的提议，但冲他今日约她出去，显然还要继续劝她这一行为来推测，她估摸着韶九近来应当没少为出逃之事费心策划。

    故而还是当面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为好。和珅听罢就

    “哦”了一声。听他语气淡得有些过了分，冯霁雯不由看向了他。却见此人搁下了茶盏，起了身径直往内间去，边语气不明地丢下了一句话——非10说大家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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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 少年心意

﻿    “是该说清楚为好。%乐%文%.”这话细听之下似有所指。冯霁雯却佯装未能听懂，并也学着他方才的口气

    “哦”了一声。待见他进了内间，适才忍不住露了笑意出来。合着方才那句‘夫人看着拿主意便可’，是在跟她假大方啊……冯霁雯想了一想，终是抬脚跟去了内间。

    “大爷可要与我一同前往吗？”她向坐在了临窗大椅上，状似看起了书来的和珅问道。

    和珅闻言没有抬眼，眼中却泄露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咳了一声，拿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冯霁雯也反问。他这才淡淡地

    “嗯”了一声，道：“那待用罢午饭，我便与你一同过去。”末了，又有些画蛇添足一般地与冯霁雯说道：“非是我信不过夫人，也并非时时都要黏着夫人。”冯霁雯闻言很是‘认同’地点头，

    “这是什么话？大爷何时黏过我了？是我想着让大爷陪着一道儿罢了。”和珅煞有其事地接下话来，道：“夫人明白就好。”冯霁雯就悄悄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

    还别说，这人跟她拿起架子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是以用罢午饭之后，夫妻二人便一同动身前往了广济寺。

    待来至寺前，远远就瞧见了等在寺门前的那彦成和牵马的小厮六儿。那彦成显然是认出了和府的马车，当即就迎了上来，可尚未能来到跟前，就见和珅扶着冯霁雯下了马车。

    那彦成不由微微一愣。

    “和大人。”他回过神来，冲着和珅抬手行礼。

    “章佳公子不必多礼。”和珅和气地笑了笑。那彦成下意识地看向了冯霁雯，显是不解，和珅何故会陪同前来。

    冯霁雯暂时未有与之多言，只道：“咱们进去说话吧。”三人便一同进了寺内。

    和珅虽是个醋坛子，但好歹也是有些分寸在的，待进得寺内，便道要与寺中方丈叙旧，待晚一些，再去寻冯霁雯一同往前殿进香。

    冯霁雯点头应了，遂带着小仙与那彦成去了后殿的一座禅院中说话。待见四下无人，那彦成方才微微皱起了眉头，驻足看向冯霁雯，问道：“月牙儿，你当真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我之前已然说过了，此举不可行。”冯霁雯看着他，摇头道：“你亦不必再费心了，此事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她如此斩钉截铁，话中半点考虑的余地都不曾留的态度，让那彦成一时有些着急，他还想试着劝一劝，可对上她那双淡然而又毫不动摇的点漆黑眸，却是不知还能够再说些什么了。

    该说的，他都已说了无数遍了。可她……还是不愿跟他走。

    “那你打算如何做？”他问道：“留在京城，你又有几分胜算？”

    “眼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做到几分，便算几分。那彦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却已改了神色，拿一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执意不肯走，那我便陪你一同留在京中了结此事——”他说着，上前靠近了一步，双手落在冯霁雯肩头，眼神切切地望着她：“月牙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冯霁雯余光中得见少年人修长而因常年习武而略有些粗糙的双手，此刻在她的肩上微微颤抖着，似是有些强压不下的紧张，午后的阳光穿过菩提树漏在他坚毅的眉眼间，将他显得更为硬朗起来。

    得人如此毫无保留的对待，她十分感激，却又因忽而识破了一桩往前因本身不知情滋味而未曾察觉的少年心事，而不敢将这感激之意表露出来。

    无形之中，她已耽搁他太多，如今再不能让他生出任何误会来了。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双手。

    “表哥不必劳心了。”她似笑非笑地说道：“祖父之事，和珅会与我一同应对。”那彦成望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双手，再听着她这番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喊他表哥，似乎在有意划开二人的界限。又说……和珅会与她一同面对。

    “可是……你与他，不是假成亲吗？”他担心而又有些不安地问：“他帮你，可是出自真心实意？”末了，又生怕冯霁雯被和珅骗了一般，说道：“此人城府极深，就连玛法也说他不可深交，月牙儿，你……”只是他的话尚未能说完，就见冯霁雯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看着他说道：“假成亲一事不过戏言而已，我与他，已是真正的夫妻了。”那彦成一时失语。

    隔了半晌，适才得以问道：“你说得……可都是真的？”冯霁雯点头。

    菩提树下，少年人已初显高大的身形顿时僵住了。他今日还准备了许多话想要对她说。

    就在方才，他还十分迫切地想同她坦白心意。可眼下……却又晚了。他总是这样慢，这样晚，总是在错失她。

    二人对面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我明白了……”那彦成有些恍惚地说道，声音很低。冯霁雯看着他转身离去。

    他脚步有些虚浮，目光也寻不到着落，刚走了不过数十步，就撞上了一名捧着佛经的小沙弥。

    几本佛经被撞得散落在地，小沙弥受惊后退几步，有些慌乱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仙瞧着，不由看向了冯霁雯。冯霁雯只是抿了抿嘴，并未有上前察看。

    她知道她今日的言行皆有些冷漠伤人，可既给不了回应，若再念着一份不忍，借此拖着，恐怕才是最大的麻烦。

    “太太。”刘全远远地走了过来，来到跟前打了个千儿，笑着对冯霁雯道：“大爷说这广济寺后山的春梅开得极好，他已替太太探了条好路，这会儿只等着太太这边儿忙完了好过去赏看呢。”冯霁雯闻言笑了笑。

    原来这人打着去找方丈叙旧的幌子，实则却是跑到后山赏景探路去了。

    她应了句

    “知道了”，便欲先往前殿上柱香，就去后山寻和珅。待上完香，与沙弥问了去后山的近道，便带着小仙过去了。

    可待行至临近后禅院的一条小道上之时，迎面却是遇着了一位‘熟人’。

    非10说今天还没吃晚饭，就一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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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 剑拔弩张

﻿    ♂！

    “太太……”

    望着对面来人，小仙脸上的神情顿时便是一凝，双手抓住衣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乐文。

    冯霁雯则微微眯了眯眼睛。

    迎面带着丫鬟行来的金溶月放缓了脚步，目光定在冯霁雯身上，是说不出的冰冷与嘲弄。

    冯霁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够见得着金溶月。

    或是说，她不曾想竟还能这京城里看到金溶月。

    傅恒夫人已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似也因此受到了责罚，她原本想，金溶月即便能够得幸保住一条性命，可也绝无可能再继续留在金家、留在京城了。

    可眼下此况，可见金家非但没有拘着她，竟还能放任她随意出门，也这是出人意料。

    且穿着打扮，还这般惹人耳目——

    金溶月今日外罩着一件胭脂红点赤金束腰烟罗衫，梳着芙蓉归云髻，鬓边的金镶玉蝶翅流苏挑簪，随着走动微微摇晃着。

    再有施了脂粉的脸上，一双上扬的桃花眼，更因消瘦更显出了几分往常不外露的凌厉之感。

    一眼望去，在这原本清净朴素的寺院中，是十分不合时宜的绯丽，令人倍感违和与不适。

    而见惯了她一贯素净装扮的冯霁雯也不曾见她以如此模样示人。

    没有被惊艳，反觉得有几分艳俗之感。

    再想到她的诸多作为，一时更觉得面前这张脸虚伪而令人生厌。

    “和太太，近来可好？”金溶月却是主动开了口，面上神情看似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冯霁雯无意与之做口头上的周旋，亦不愿多在此处停留，只当做未曾听到，径直带着小仙继续向前走去。

    却在与金溶月擦肩而过之际，又听她拿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讲道：“多日未见，和太太风度渐减。见了熟人，竟连句招呼也没有。但想来和太太近来为了英廉大人一案，只怕是寝食难安，无暇顾及礼数，倒是也不难理解。”

    冯霁雯闻言冷笑了一声。

    “礼数尚在，只是金二小姐不见得配得上让人以礼数待之罢了。”

    金溶月听罢眼神愈冷了几分，面上却无恼意。

    “和太太在太庙前与皇上立下的两月之期，如今已近过半，怎不急着去找线索，反倒来这广济寺里躲闲来了?”她字字都有意在戳冯霁雯的痛处，偏生语气风轻云淡：“私通前朝余孽，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单单靠拜佛烧香，是不顶用的。”

    “是么？有劳金二小姐提醒了。”

    冯霁雯亦无太多表情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再次抬了脚。

    见并没能激起她的怒意，金溶月微微咬了咬牙，遂想起那日在母亲房中自那些太太口中听来的议论，皆是在道冯霁雯有着和珅撑腰，不愁会被皇上责罚，一时更觉得怒从心生。

    “和太太——”

    她转身，再次喊住了冯霁雯。

    “和太太可知朝廷因何会突然疑心起英廉大人吗?”她看着冯霁雯的背影，问道：“又可知英廉大人究竟得罪了何人？”

    冯霁雯不知其用意何在，但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听她往下说。

    “当初我偶然得知英廉大人在查一桩与和太太有关的旧事，恰我知道些内情，本怀着一腔好意，将线索暗中透露给了英廉大人，可谁知……英廉大人竟是因此查到了本不该知晓之事。”金溶月言辞中似带着懊悔，却又满含笑意地说道：“到头来我竟是好心办了坏事，将英廉大人害至如此地步……”

    冯霁雯闻言眼神陡然一变。

    细思其言，小仙亦为之大惊失色。

    冯霁雯转过身来，目光迫人。

    “原来是你设的局！”

    “我起初亦是出于好意，且英廉大人被害入狱一事我毫不知情，更不曾插手过，和太太又怎能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局？这岂不是错怪好人吗？”金溶月依然笑着。

    冯霁雯一步步朝她走近，眼神冷得彻骨。

    “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我如何能说？”金溶月笑盈盈地说道：“出于往日情面，我可只能提醒和太太到这儿了……至于余下的，和太太大可慢慢去查，到底还有些日子可耗呢，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冯霁雯攥了攥手指。

    想到祖父的含冤入狱，英廉府的突遭横祸，再想到如今祖父在天牢中人事不识之态，再看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笑脸，她微微咬了咬牙，扬手便是一记极响亮的巴掌落了下去。

    “啪!”

    力道之大，使得小仙都被吓了一跳。

    “姑娘！”

    见金溶月的嘴角竟都渗出了血丝来，阿碧慌慌张张地就要拿帕子去替她擦拭。

    然刚抬手，就被金溶月一把挥开了。

    “你别以为我就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冯霁雯盯着她，眼底显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凶气，语气亦冷得令人脊背发寒：“不必着急的人是你，因为等不了多久，你便会后悔你今日的‘好意提醒’——新账旧账，每一笔我皆要你百倍奉还！”

    在她这等眼神的迫视之下，金溶月心底竟忍不住发起虚来。

    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牵扯着她的神经，在清楚地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掀得动此事了！”

    她倒怕她查得不够深，捅的篓子不够大。

    只管去查便是，不查到最后怎会知道什么叫做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力！

    金溶月狞笑着，红着眼睛就冲着冯霁雯扬起了手掌。

    可尚未能够碰得着冯霁雯一丝一毫，便被一道大步冲上前来的人影重重地扼住了手腕。

    来人力气大得惊人，攥的她骨头发疼，而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一时更觉得是说不出的难堪与嘲讽。

    “我如何也不曾想到，你竟能恶毒至如此地步——”

    来人的语气中盛满了失望与不齿，眼神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他狠狠地甩开金溶月的手腕，似乎连多碰她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金溶月直是被他甩得踉跄后退。

    还是阿碧及时搀扶，方能稳住了身形。

    此情此景，四下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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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 过来

﻿    “我道是谁，原来是福三公子。”金溶月怪笑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挡在了冯霁雯面前的锦衣少年，道：“这才几日未见，福三公子竟就这般死心塌地地做起他人之妻的护花使者来了，这等换脸如翻书般的行径，也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她这般阴阳怪气，福康安眼中的厌恶更为浓重了几分。

    “我是何种行径，与金二小姐无关。”他不觉握紧了双拳，声音沉沉地道：“只是人在做天在看，金二小姐暗中做了这么多亏心之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若非方才亲耳听到金溶月所言，即便他已知她表里不一的为人做派，却也无法相信英廉府一案的背后竟是她在推波助澜——真不知眼前这个他曾深深痴恋过的女子，究竟还做了哪些他无法可想的阴险歹毒之事！

    冯霁雯听罢，不合时宜地瞠目片刻。

    不怕遭报应吗？

    这还真是充满正义感、令人无法反驳的天真质问啊。

    金溶月闻言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亏心之事？

    不，她从不觉得亏心。

    她做这些，皆是被冯霁雯一步步逼得。

    “福三公子与其在此处与我说教，倒不如先自观其身。”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福康安与冯霁雯，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对上她满含讥讽的一双眼睛，福康安一时只觉得如同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不适，顿时强行扯过冯霁雯一只衣袖，转身将她也带离了此处。

    望着二人的背影，金溶月直是将指甲都抠进了手心里。

    分明是昔日里对她死心塌地的人，如今却护在了冯霁雯身前，且还拿此种不齿的神情来看待她

    这种难堪之下所带来的落差与不甘，简直能将人逼得发狂。

    “福三公子如今怎与和太太走得这般近了”阿碧在一旁低声讲道，眼底含着诧异。

    金溶月咬牙切齿地道：“谁知这贱人究竟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听她语气，阿碧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噤若寒蝉地扯开了话题，轻声问金溶月：“可姑娘方才为何要与和太太说起英廉府一案？倘若真叫她查到了什么，到时岂不麻烦吗”

    “你懂什么。”金溶月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我倒怕她不敢去查。一旦往深处查了，景仁宫为了自保，将其除掉是必然之事——”她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怪异的笑意，“而若她本领再大些，有幸掀起点儿波澜来，让景仁宫跌个跟头，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狗咬狗，必是一场好戏。”

    什么景仁宫，什么金家，待她进了宫，统统跟她没有关系了。

    到时她只需远远地瞧着他们头破血流便是了。

    阿碧听罢，虽觉并非无法理解金溶月的做法，可却发自内心觉得如今的金溶月，做起事情来，竟是越发地不管不顾、越发地偏激、令人心生寒意了。

    “你同她动什么手？”

    福康安扯着冯霁雯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皱着眉质问。

    “自然是明知不会吃亏，才动的手。”冯霁雯道：“方才即使没有福三公子拦着，那一巴掌也落不到我身上来。”

    她虽当时是被气急了，但金溶月这等病弱的身子，她还怕应付不了吗？

    福康安听罢顿时更为恼怒起来。

    “你言下之意，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冯霁雯诧异于他这等诡奇的逻辑。

    “你不如先松开我？”她提醒道。

    福康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一时似才回过神来，犹如被火烫到了一般，顿时甩手退离了数步，并黑着脸道：“你当我想拉着你不成！”

    冯霁雯这下是真忍不住翻白眼了。

    难不成还是她求着他拉着她的不成

    忽然窜出来的人是他，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的人也是他，她才是该觉得莫名其妙的那一个吧？

    这人做起事，说起话来，还真是没逻辑的令人发指啊。

    冯霁雯拿看待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遂就要转身。

    可待刚扭了头回去，视线中却是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朝着此处走来。

    小仙忙地行礼。

    “大爷——”

    约在五六步开外处，和珅驻了足，看着冯霁雯。

    “过来。”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但见他没在笑，大致也是能猜得出心情必然是不太好的了。

    冯霁雯心下有了数儿，自是乖乖听话，朝他走了过去。

    待一来到他面前，见他伸了手出来，又十分顺从地将手递了过去。

    和珅握住，便拉着她转了身。

    竟是一反常态地，连句寒暄的话都不曾与福康安讲，就这么将人晾在了原处，径直离去了。

    “”福康安此刻的脸色有几分不可描述的奇妙感。

    见他这般罕见地‘欠缺风度’，也不开口同她说话，冯霁雯试着解释道：“方才我遇着了金溶月，是他替我解围。”

    这话虽说起来有些违心，还有些与事实不符，解围二字用的委实牵强，但想来福康安的本意，应当确实如此。

    “可我怎么瞧见他扯着你。”和珅却问。

    冯霁雯愕然片刻，忙答：“只是衣袖。”

    和珅“嗯”了一声。

    冯霁雯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却也看不出是否有缓和的迹象。

    直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又听他开口。

    “下回连衣袖也不许碰。”

    早就想说出口的一句话在心里头拐了好几十道弯儿，到头来却还是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起初犹豫着说出来可会显得自己过于小气了些，可最后还是说了。

    小气便小气罢，到底这辈子也只能在她跟前这般小气了。

    听她如获大赦般地答应下来，和珅扯了扯嘴角，将她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

    “爷不是在后山么？怎么过来了？”

    “久等不到夫人来寻我，放心不下，便回来瞧一瞧。”

    “方才去前殿上香时，耽搁了一会儿。咱们现在是去何处？”

    “路都探好了，自该赏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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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 推敲

﻿    夫妻二人赏罢春梅，自广济寺归来，因路过驴肉胡同，便又回了趟旧宅。？乐？文？ Ｘs520. ＣＯＭ com

    故而待回到霁月园时，天色已然擦黑。

    共用罢晚饭，回到房中，适才得以谈起正事。

    冯霁雯将今日在广济寺中遇到金溶月之时的详细，与和珅细说了。

    “夫人是说，她亲口承认曾暗中透露过线索给太岳父，才使得太岳父得以查到了些忌讳之事？”和珅听罢难免有些意外。

    “大致便是此意。”冯霁雯道：“我看得出，她是有意透露线索引我深究此事，想来是因当初与十阿哥之事，对景仁宫起了恨意，又欲借景仁宫之手来对付我——”

    和珅点头。

    金溶月的动机并不难看破。

    可这‘陷阱’对他们而言，兴许可以成为条极有用的线索。

    “但祖父当初究竟是在查何事？”冯霁雯皱眉思索着。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和珅眼神有几分复杂地说道：“应是我离京之前，曾与太岳父谈起过的桩旧事。”

    冯霁雯看向他。

    “此事是我瞒了夫人。”和珅先是如是道，后才与之说明了此事详细。

    冯霁雯听罢倍感吃惊。

    和珅曾经自貂蝉手中得到了当初在静云庵中她被人加害事的线索，并与祖父暗中追查此事——这件事，她从未听和珅或是祖父提起过字半句。

    而仔细想来，和珅与祖父向来都是如此，只知在暗下保护她，却甚少会与她提及些他们自认为不该提及之事。

    她来不及去细究这些，只满腹疑云地道：“可……依如今种种来看，祖父得罪的分明是景仁宫，难不成当初祖父竟是查到了景仁宫头上不成？”

    但昔日那个被加害的冯霁雯，彼时不过只是个尚在闺阁之中的小姑娘罢了，虽因与福康安之间的纠缠而致声名狼藉，可如何也不至于犯得上让景仁宫这般大费周章地要取她性命吧？

    即便是退万步，这也完全说不通。

    还是说，原主身上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使得景仁宫不得不对其下手？

    她只觉得思路时被堵死，和珅却于此时说道：“当初加害夫人的幕后黑手未必就是出于景仁宫的授意，或许太岳父只是在调查此事之时，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另桩足以令景仁宫忌讳非常的要事——”

    回想起今日金溶月所言，冯霁雯不由点头，认同了和珅的猜测。

    “当初爷自貂蝉那里得来的线索是什么？”她问出眼下的关键。

    “是张图纸。”

    “图纸？”

    和珅道：“据说是当初夫人的贴身嬷嬷所留——其上绘着的，乃是幅古怪的图纹。那张图纸我离京之前，曾交到了太岳父手中，待明日，我另画幅让夫人瞧瞧。”

    那图纹虽有些繁琐，但他仔细看过，因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要想笔不差地画出来，不过是极简单之事。

    冯霁雯点头道：“可试着借此查，兴许能找到祖父出事的原因所在。”

    即便不能，必也能顺着这条线多少查到些有用的线索。

    “我早先便怀疑过太岳父是在调查此事的过程中出了差池，故回京，便已着人在暗中细查了。”和珅说道。

    对于他做事的先见之明与事无巨细，冯霁雯已然要习以为常了。

    “还有事，许也值得查。”她看着和珅说道：“皇上已然得知了十阿哥与金溶月之事，十阿哥遭了禁足，金溶月却仍可安然无恙地留在京中，想来不该是金家的大胆包庇。”

    金家可没这个胆子。

    即便有，景仁宫也不会允许。

    和珅点头。

    “那晚在城外偷袭的黑衣人，已招认是受了何人指认了。”他说起了另外件事来。

    “当真是于齐贤？”冯霁雯问。

    这是她与和珅的猜测。

    她起先自是疑心景仁宫和金家，但静下心来想，景仁宫即便是要下手，也不会经外人之手，这些受雇的黑衣人太容易走漏风声。其次，景仁宫目前尚且没有动机要对和珅下死手，且在京城外动手，明目张胆地甚至有些蠢了。

    而既有动机，又行事莽撞的仇家，最有可能的便是于齐贤。

    她问罢，果见和珅点了头。

    “爷打算怎么做？”

    “送来门来的颗棋子。”和珅似笑非笑地道：“我得先探探于敏中之意，看他可愿同我做笔交易——”

    只是他尚且不知于敏中在此事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故而这交易能不能成、能做到何种地步，尚属未知。

    但每多份筹码，胜算也就多了分。

    ……

    翌日正午，半夏在和琳的陪同之下，来了琉璃阁。

    和珅去了刑部，冯霁雯本在书房盯着和珅所画的那张图案呆，听得半夏过来，便去了正堂。

    见着冯霁雯，半夏脸上便流露出了丝歉疚的神情来。

    “这两日我翻了许多医书，也试着配了几副药，可都解不得英廉大人身上所中之毒。这回怕是……帮不上太太什么忙了。”

    她两日前曾扮作随行的丫鬟，陪同冯霁雯去了趟天牢，暗中替冯英廉把了脉，断定了他应是被人下了毒，才会致使看似患上了呆癔之症。

    可这种毒她见也不曾见过，只是听族中的长辈提起过，此毒不会伤人性命，只会扰乱颅内经络，使人忽然变得神志不清，除此之外，由内之外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经络旦受损，想要修复如初，可谓极难。

    至少她确实做不到。

    冯霁雯闻言点了点头，道：“无妨，我知你已经尽力了。下毒之人既然敢这么做，想必就是笃定了此毒无解——还是得多谢你。”

    她前日里去静云庵，也曾问过玉嬷嬷，玉嬷嬷亦是摇头。

    “我尚且不知何人能解此毒。”半夏犹豫了会儿，终还是道：“但若我爹肯出面试，兴许还能有线可能……只是，自五年前起，他便不肯再替人诊病了。”

    冯霁雯闻言眼睛微微亮，试着问道：“不知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请得动令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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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 孩子气

﻿    “我爹因当年未能医得好我娘的病，在我娘去世之后，心灰意冷之下便当着全族的人立了誓，从此不再沾染医术。这些年来，上门求诊之人无数，其中不乏权贵之流，可我爹俱是不肯见，是谁的面子也不肯给。”半夏为难地道：“即便是我，怕也劝不动他。”

    冯霁雯闻言虽觉失望，但仍不愿放过这一丝希望，故而道：“我欲传一封信给令尊，说明此事详细，不知可方便吗？”

    “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半夏轻轻叹着气说道：“怕只怕让太太白费功夫……”

    倘若她爹真有那么容易劝得动的话，她是也不会吞吞吐吐，直到现在才跟冯霁雯说起这一线希望了——正因深知此中不易，恐到头让冯霁雯空欢喜一场，才一直没敢讲。

    但方才见冯霁雯那般黯然的神情，到底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不打紧，能试一试也是好的。”冯霁雯执意道：“待大爷回来，我与他商议着写一封书信，便托人送去洛家——到时还得麻烦你在信上帮着游说一二，你看可好？”

    半夏点头，但表情依旧不太乐观。

    她自己的爹是什么性子，她自是比旁人都要清楚。

    而见冯霁雯这般上心，她不免隐隐有些后悔了自己方才的一时嘴快。

    半夏一张脸苦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可有什么别的法子可想。

    片刻之后，忽而抬起了头来，看向冯霁雯，道：“待太太将信写好之后，我亲自带回家中给爹过目。”

    冯霁雯还来不及意外，就听一旁的和琳讶然问道：“你这是……要回江南？”

    半夏点头，转脸看着他说道：“单凭一纸书信，怕是难以说明此事详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当面与他商议来得妥帖。”

    顿了一顿之后，又对冯霁雯讲道：“即便我爹仍不肯松口，可族中长辈也不乏能者，我与他们请教一二，集众人之智，兴许也能想出医治之法来也未可知。”

    冯霁雯听罢自是极为感激。

    她起身来，是冲着半夏行了一礼。

    “无论能否医得好祖父的病，这份援手之恩，我和大爷皆记下了，若来日有机会相报，还望不吝开口。”

    再有之前和琳之事，面前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可谓是帮了他们太多忙。

    半夏忙地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摇头道：“我在京中这段时日，也没少蒙太太关照，这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委实不必言谢。”

    说着，看了和琳一眼：“二爷常同我说，英廉大人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也是一位好官，眼下他遭人陷害，我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我亦没有万全的把握，倘若到时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太太勿要太过于失望才好。”

    冯霁雯点着头，与她说道：“我方才已是说了，无论祖父能否痊愈，我都要谢过你这份心意。”

    语毕，又道：“你何时若准备妥当了，打算动身，便与我说。我同大爷先暗下找些牢靠之人，一路护送你。”

    一个小姑娘家，路途遥远，自是不可独行的。

    半夏也不逞强，点头应了下来。

    此时，却听和琳在一旁吞吐了起来。

    “我……”

    冯霁雯与半夏皆看向他。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夏不禁问道：“怎么了？”

    谁知她不问还好，如此一问，和琳更是难以开口，甚至于涨红了一张脸。

    一旁瞧着的冯霁雯却是霎时间心领神会，本要开口，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没说话。

    而被半夏那双乌黑莹亮的眼睛盯着的和琳，此刻已是败下阵来，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气无力地道了句：“没什么……”

    有些事情还真是一鼓作气猛如虎，再而衰，三而竭啊。

    起初他就该痛痛快快儿地一口气说出来才是……

    和琳满心懊悔沮丧地陪着半夏离开了琉璃阁。

    ……

    和珅一整日都未有回来过，只午时前后让人捎了句话给冯霁雯，告知她约得晚间后方能回得来，嘱咐她早早用了饭，先行歇下。

    冯霁雯这一等，果真就等到了戌时将末，方将人给等了回来。

    和珅进得内间，只见她穿着中衣坐在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青丝只拿墨绿色的丝带松松地绑在脑后，还被怀里抱着的安儿揪了一绺在手中正把玩着。

    安儿近来已能勉强说出些含糊不清的字眼来，此时嘴里咿咿呀呀地正唤着冯霁雯“舅母”。

    这个辈分称呼，是按着和珅的说法续来的，冯霁雯试着教了几回，小家伙就大致地学会了。

    “爷回来了。”

    冯霁雯笑着抬起头来。

    “不是说让夫人早些歇下吗？怎这个时辰还没睡。”和珅将顶戴摘下，一面温声道。

    “倒还没有多少困意，便坐着等爷回来。”冯霁雯边说话，边将安儿递给了一旁的秦嫫，吩咐道：“将她抱回去吧。”

    安儿似还没玩够，晃着双手还要冯霁雯抱，和珅见了，便笑着说道：“再让她多待上一会儿。”

    他自回京后，鲜少见冯霁雯逗安儿玩，想是因英廉府之事，不得放松之故，而今日好不容易见她有了心情，便想着让孩子多陪她片刻。

    冯霁雯却念着他在外忙了一整日，必然已是十分疲累，想着让他早些歇息，便道：“时辰也不早了，让她回去睡吧。”

    说着，就让秦嫫将孩子抱了出去。

    伺候在一旁的小仙见状也矮身一福，无声退去了外间守着。

    都是知晓自家大爷不喜人近身伺候的规矩。

    冯霁雯自榻上起身，欲替和珅褪去官袍。

    和珅却笑着拉过她一只手，将她轻轻带入了怀中，说道：“一日未见夫人，着实想得慌。”

    本该是油嘴滑舌之言，可不知为何，自他口中说出，却是别样的认真。

    冯霁雯弯了弯嘴角，心底一时又软又甜，在他怀中静静靠了片刻，方才柔声说道：“爷先去洗漱吧。”

    却听他道：“再抱一会儿。”

    因是将头埋进了她颈窝间，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怎么听怎么让人觉着有几分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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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 女子

﻿    但这句“再抱会儿”，却是不大可信的，只因此人又这么傻傻地抱了好大会儿之后，好不容易撒了手，去洗漱罢，刚到床上，便又牢牢地将冯霁雯禁锢在了怀中。`乐`文```lXs520`com

    冯霁雯不由心想，这般黏人的夫君，放眼京城，只怕是绝找不出第二位来的。

    但她极喜欢。

    能得幸日|日与心爱之人相守，自该百般珍惜才是。

    纵然在旁人看来腻歪了些，可正是如此，才不负两情相悦。

    二人就这么抱着说起了话来。

    先开口的是冯霁雯，她与和珅说到了今日与半夏的谈话及打算。

    “半夏当真帮了咱们太多忙了。”冯霁雯感慨道：“这些恩情，真不知该如何还。”

    “夫人放心，总能还得清的。”和珅似笑非笑，似有所指。

    冯霁雯抬头看了他眼，见他神情，不由笑，这才又说道：“我见今日希斋的意思，是要陪着半夏同回去，我当时未有言明，就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他既有意陪同，便让他去罢。”和珅道：“如此来，也更可体现咱们的诚意。”

    末了，又说道：“不过也好在你今日未有直接应下此事——”

    “为何？”

    “若当真应下了，希斋眼下怕是在连夜收拾东西，连觉也不肯睡了。”

    冯霁雯愣之后，不由失笑道：“这话说得确实在理。”

    可即便如此，和琳这夜仍是不曾睡好。

    虽没有在忙着收拾行李，但单单是想到今日因自己时语结而错失了自荐同往的机会，就整整辗转了整夜。

    翌日早，顶着双有些青的眼睛就来寻冯霁雯了。

    可谁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冯霁雯说道：“昨晚我同你大哥商议过了，觉得护送半夏回江南事，还须得有位信得过的亲信陪同方算稳妥，思来想去，倒觉得你很合适，就是不知你可愿意跑这趟？若是不愿，便让秦顾去。”

    “愿、愿意！”和琳尚有些反应不及，却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如捣蒜。

    旁的小仙等人瞧见了皆是忍笑。

    和琳便以这种傻呆呆的状态，听完了冯霁雯的番嘱咐。

    待出了琉璃阁，回过神来，只觉得感激涕零，恨不能将自家嫂子列为头号恩人才好。

    次日早，冯霁雯将写好的书信，与从半夏那里打听来、按着洛家老爷子的喜好所备上的见面礼并交给和琳，二人带上随从和盘缠，就此出南下了。

    送走和琳半夏之后，冯霁雯去了趟大理寺天牢。

    冯英廉还是那幅神志不清的模样，但令冯霁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是，大约是她来得勤，老爷子如今已是‘认得’她了，且还记住了她叫月牙儿。

    “这两日吃得可还好？”她和往常样，就坐在铺着蒲草的地上同他说话，给他梳辫子。

    “好，有肉吃。”

    冯霁雯不由笑。

    如今祖父患上了‘呆癔之症’，已没了日|日审讯的必要，对那些人而言也没了威胁，如此之下，反倒少吃了许多苦头。

    这也算是如今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那睡得可好？”她又问。

    冯英廉却摇了头。

    “睡得不安稳？”

    “做噩梦。”他转过身子看着冯霁雯，边拿手比划着边说道：“总是梦见，有人拿着刀追我——”

    冯霁雯听罢愣，试着问道：“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骇人得很。”

    冯霁雯听完虽因没能问出什么来而有些失望，但也知依老爷子现如今的精神状况而言，若真能给她提供点儿什么线索，只怕才是怪事。

    因而只是笑了安慰他：“只是做梦而已。”

    “可住在这里，我成日做这样的梦。我问送饭的那个年轻人，能否换间亮堂些的屋子给我住，他却不说话。”冯英廉问道：“你能帮我问问吗？”

    冯霁雯微微愣之后，望着面前竟有些像个孩子般的老人，鼻头不禁酸。

    “您再等等，很快我便接您回家住。”

    ……

    离开大理寺之后，冯霁雯去了静云庵。

    自英廉府出事之后，她最常去的便是这两处，也逐渐养成了事情若有些进展，便要与太妃说的习惯。

    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轻松些，觉得确实是有进展的。

    说完了近日之事，冯霁雯留在静云庵用了午饭，饭后又枕着太妃的腿眯了午觉，黏着太妃含糊不清地说了会儿家常话，眼见时辰不早了，想着还有事情要办，适才道要回去。

    太妃让玉嬷嬷取来了备好的些点心，让她带上。

    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玉嬷嬷语气分不清是喜是忧地说道：“和太太如今好似越地将此处当作了娘家般。”

    话罢，刚觉得自己又多了嘴，太妃十有**是要横自己眼之时，却听得她缓声说道：“她祖母临去之前将她交由了我来照料看管，此处与她的娘家又有何异。”

    玉嬷嬷听得噎。

    可，之前那个连拿鸡毛掸子揍这丫头回都觉得脏了手的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

    马车驶离了静云庵，沿着不甚平整的山路路向东而行。

    刚过了雁栖湖，冯霁雯撩了马车帘往外看，只见夕阳大好，霞光漫天。

    此时，隐约间似有道女子的喊声入耳。

    但因隔得远，马车轮碾动的声音又近在耳边，并听不太清。

    冯霁雯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且与视线中道自左侧条窄而有些险的山路里飞奔而来的道人影重合在了起，她适才留了意。

    这般去看，她辨不出对方的面容与年纪，但见其似乎在冲着她们的马车招手，疑惑之下，便让纪叔将马车停了下来。

    那名女子果真就是冲着她们来的，因是路小跑，待来至马车前，已是累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冯霁雯透过马车帘看向她。

    她的眼睛因方才看霞光看得久了，眼下十分模糊，女子又站在背光处，故而冯霁雯大约只看出了她穿着件旧的棕色刺花褙子，头上梳着的髻隐隐有些散乱。

    她印象中时找不出相符之人，直到那女子有些喘喘地开了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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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 算盘

﻿    “我前几日瞧见你的马车经过这里，这两日便常常盯着这条路，今日总算是见着你了！”女子的语气有些激动和急切。乐—文

    冯霁雯听得不由愣。

    这声音她是熟识的。

    可这不是……汪黎珠吗？

    她怎会以如此模样，出现在此处？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瞧清了对方的容貌之时，确定了这正是汪黎珠无疑，冯霁雯适才微微皱眉问道：“你拦住我的去路，是为何事？”

    并未过多地去问及汪黎珠的现状，以及她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见冯霁雯神情疏冷，汪黎珠不禁想到以往种种，再看端坐在马车之中的冯霁雯身上的穿戴，虽眼瞧上去不觉着如何华贵，但从衣料自饰无不是她最为向往的精致，而再观自己身上的透着股老气的旧衣，和极廉价的饰，时之间，落差感顿生，却也只能咬了咬下唇，开口说道：“我有事想要你帮忙……”

    冯霁雯不是太明白单凭之前她对自己的处处刁难与陷害，她究竟是如何张得开这个口的。

    汪黎珠已是急急地往下说道：“我想让你帮我向三姐传个信儿，告诉她如今我被金家弃在了城外的庄子上，里头的婆子们待我十分苛刻，成日吃不好也睡不好，还需得跟着她们起做活儿，今日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若被她们现了，回头还不知又要如何……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请三姐想个法子帮帮我，快些救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着，眼睛都跟着红了，可见日子过得确实极艰难。

    冯霁雯却生不出丝同情与怜悯来。

    当初她使手段嫁入金家，便该料到会有今日了。

    “我不会帮你传话。”她看着汪黎珠，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至于惇嫔，我想她也不会帮你想什么法子，你还是省些力气吧。”

    汪黎芸将汪家视为陌路，当初汪家出事，她连句话都不曾讲过，更遑论是帮汪黎珠出主意逃离金家了。

    “你如何知道三姐不会帮我！”汪黎珠忽然拔高了声音，道：“我再怎么说，也是她如今在京城唯的亲人，她如今被封了嫔妃，难道连这等小忙都不肯忙我吗？”

    冯霁雯听得有几分好笑。

    这种理所应当要别人帮忙的口气，果然还是当初那个汪黎珠，竟是点儿都没变。

    “你说得这些与我无关，我只知我不会帮你传话，随你再去找旁人吧。”冯霁雯收回了视线，示意小仙将马车帘放下。

    小仙刚有动作，却见汪黎珠上前步将帘布抓在了手中，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难堪，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我知道往前我有许多不对，得罪过你，也得罪过三姐……可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表姊妹，如今我落到这般田地，也知错了，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她放软了口气，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冯霁雯倒没看出来她究竟是哪里知错了。

    顶多是苦怕了而已。

    更遑论，她知错与否，与自己也没有半点干系。

    她未再去看汪黎珠眼，只吩咐了纪叔赶车。

    “你、你等等！”汪黎珠见状急得神情大变，伸手就去抓缰绳，欲将马车拦住，然却听冯霁雯说道：“你若再胡搅蛮缠的话，我这便让人去金家的庄子里喊人过来。”

    “你……”

    冯霁雯转头便要去吩咐小仙。

    汪黎珠脸色阵青白交加，虽是不愿，却也只好松开了缰绳。

    马车离去，留下阵尘土扬起的黄烟。

    ……

    今日和珅回来的早，冯霁雯回到琉璃阁之后，便见他穿件石青色满袍，坐于堂中吃茶。

    见她回来，夫妻二人便移步进了内间说话。

    二人各自说了些今日之事，冯霁雯顺便就将方才在城外遇到汪黎珠的事情也同和珅讲了。

    和珅听罢笑，道：“这种无利可图的忙，不帮也罢。”

    这话乍听很有些唯利是图的意思，可冯霁雯却格外认同。

    分明是之前有过节的人，不落井下石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可若再让她倒过来帮什么忙，哪怕这个忙只是举手之劳，她却是没有帮的理由的。

    气度这种东西，若是刻意讲究得过了头，未免活得太麻烦。

    “利益至上”的夫妻俩，在这方面的观点出奇地致。

    “金溶月之事，已是查明了。”和珅说起了正事来。

    “如今她是个什么情况？”

    “不出意外，她应是要入宫为妃了。”

    冯霁雯听罢惊。

    “入宫为妃？”她意外至极地道：“这如何可能？皇上岂会同意？”

    倘若皇上不知道她那点子破事还且罢了，可既已心知肚明，又为何会准她入宫？

    “皇上自不会同意，但不得不同意。”和珅不疾不徐地说道：“太后凤体抱恙，前些日子请了齐云观里的天师道人进宫作法驱邪，那道人云，说是如今后|宫之中阴盛阳衰，须得有位命中属火，且有着天医临命之命格的女子进宫压制，太后方有痊愈的可能——”

    冯霁雯听到此处，已是大致明白了。

    无需去想——“与这位道人所言相符的女子，便是金溶月？”冯霁雯只觉得十分荒唐，继而道：“齐云观里的天师我也曾耳闻过，在京中威望颇重，单凭金溶月，怕是没这个本事收买得了他。”

    “确然。此事经我查实，乃是景仁宫在背后操纵。”和珅说道：“可据我所知，嘉贵妃并不愿让金二小姐进宫——如此想来，此事倒是有趣。”

    “景仁宫能将金溶月留到今日，显然并不寻常。”想到那日在广济寺中与金溶月的碰面，冯霁雯猜测道：“许是金溶月手中抓着了什么把柄……”

    若不然，再借她十条命，只怕也不够她作到今日的。

    “极有可能。”和珅说道：“而她想必也心知景仁宫与金家皆靠不住，故才铤而走险赌了把，欲借进宫之便就此脱离金家与景仁宫的掌控，从而给自己留条稳妥些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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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 今晚可否

﻿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冯霁雯冷笑了一声。

    和珅也笑了笑，讲道：“可这算盘还真让她给打巧了。太后对天师之言深信不疑，而皇上又向来最重孝道，此事眼下来看，已是十拿九稳之势了。”

    “倒不见得就十拿九稳了。”冯霁雯说道：“不知此事还且罢了，眼下既然得知了，自是不能如了她的愿。”

    真让金溶月就这么进了宫去，哪怕只是顶着个有名无实的位份，可日后于她而言，麻烦只怕都会越来越多。

    防患于未然，才是眼下最该做的。

    送上门儿来的先机，没理由不占。

    “夫人倒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和珅也有此意。

    “那大爷可有主意？”

    “眼下我尚不可与景仁宫直面为敌，故而不宜直接揭露此事。”和珅拿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缓声说道：“如此之下，便只剩下了一条路好走。”

    冯霁雯闻言不由看向他。

    “借舆论之力。”和珅只道了这几个字。

    冯霁雯怔了一怔之后，遂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连同皇上都一并给得罪了？”她下意识地问。

    和珅口中的‘借舆论之力’，指得显然是要将金溶月与十一阿哥之事大白于天下，从而‘迫使’宫中不得不改变准其入宫的打算——若说如今皇上肯勉强答应此事，是因着顾虑孝道与皇家颜面而在所有人面前装傻的话，那待此事传开之后，便是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了。

    无需去想，这简单粗暴的法子必然奏效，但若因贸然揭开这道丑疤而开罪了宫里，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却听和珅反问道：“那也自有旁人来得罪，哪里能轮得到你我？”

    冯霁雯恍然过来。

    方才确是她脑子不够用了——

    这种事，自是不能够由她与和珅亲手来做的。

    如此一说，她倒是有一个人选。

    “兴许还真有人更适合出面来当这个恶人。”她看向和珅，刚欲再往下说，便听他笑着道出了一个名字来。

    冯霁雯点头。

    他俩是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事便由夫人来安排。”

    冯霁雯应下，便算是大致将此事给敲定下来了。

    她遂向和珅问起了于齐贤之事来。

    “约莫只等明日一早，刑部便要上门拿人了。”

    冯霁雯听完微微一愣。

    “于敏中就这么不管这唯一的儿子了？”既是要上门拿人了，便说明和珅与于敏中之间的‘交易’未能谈成。

    “眼下尚不可过早下定论。”和珅显得极淡定，似乎早料到了于敏中的态度，只是道：“且再往下等一等，探一探于家在太岳父一案当中，究竟掺进去了多少。”

    见他这般运筹帷幄，冯霁雯自是跟着放心下来。

    二人自相识以来，仿佛只要他肯用心去做，便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

    而这等稳操大局，又一贯能从细节处着手处置，且时刻保持敏锐的洞察力的行事作风，除了一颗天生的好脑袋之外，更多的却应当归功于后天的锤炼。

    思及他幼年便丧母丧父，甚至一度只能靠变卖祖传的田产来维持生计的种种经历，此际再看着面前这位如清风霁月一般的朗朗少年，仿佛自他身上全然看不出半点经岁月困苦折磨过的痕迹，一时既觉有几分庆幸，又觉格外心酸。

    有些人表面被困苦打磨得过于坚硬，实则敏感自卑，又或被打压得失去了尊严，日渐颓废，而他两者皆不是——他被磨平了棱角，固然城府极深，敏锐多疑，可待身边之人仍是赤诚无比。

    他将最坏的，全转变成了最好的。

    即便在外人眼中，他巧舌如簧，八面玲珑，暗下阴险狡诈，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可她所看到的，却是一位最称职的兄长，最体谅家仆的主子，最懂敬重长辈的少年，和最好、最有担当的夫君。

    “怎么了？”见她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和珅微微皱眉，温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冯霁雯摇摇头，将泪意逼了回去，并未与他说起方才心中所想。

    和珅便笑了笑，同往常一般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与她说道：“夫人在外面呆了一整日，想是累了，这便让丫鬟传饭，待用罢早早歇下。”

    冯霁雯顺着他的话也就点了头。

    可待用罢晚饭之后，画风却变了……

    原本说好让她早早歇息的人，在沾了床之后，却对她上下其手起来，如此缠磨了小半个时辰之久，仍没有要就此住手的自觉。

    冯霁雯却当真是困得紧了，由他将自己搂在怀中，意识模糊间，隐约知道他的动作，也无力去阻止反抗，只想着待他累了，自会停手睡去。

    到底自同|床以来的这几晚，他几乎没有一晚上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可半睡半醒间，忽觉得有些发冷，又有些发热。

    这又冷又热的怪异感，使得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睁眼便是这张俊美到天怒人怨的少年面庞，一双本如水墨画般赏心悦目的黑眸，此际却隐约蒙了层雾气，乍一看，竟如酒后微醺一般。

    恍惚觉察到了什么的冯霁雯愣愣地往下看，猝不及防之下，就瞧见了男子光|裸紧实的胸膛。

    再看自己，登时更险些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谁能告诉她，她睡前穿着的中衣与肚兜去了哪里？

    原来冷是因为被剥了个精光，热是他滚烫的胸膛所散发着的温度。

    可这种彼此皆是一|丝|不|挂的情况，究竟是如何演变而来的……？

    “我……的衣裳呢？”她脸红结巴地问。

    “地上。”他言简意赅。

    “这么睡，不冷么？”冯霁雯也不大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夫人觉得冷？”

    他豁然一笑，将她又往怀里揽了揽，使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胸前，二人之间再无半点缝隙可言。

    “还冷吗?”他问道。

    冯霁雯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

    这种肌肤紧紧贴在一起，彼此之间完全‘坦诚相对’的触觉，恍若带着无法言说的冲击力，将一切思绪与理智都击得粉碎了。

    感受着怀中的柔软，与萦绕在鼻间淡淡的体香，和珅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今晚……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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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鱼水

﻿    冯霁雯被他问的傻住，脑海里空白了一瞬过后，下意识地道：“今夜晚了，不如待……明晚如何？”

    昨日葵水已经净了，彼时她尚在不知羞耻地想着此事，一面幻想着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会疼得人死去活来，一面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与……期待。

    但眼下，除了担心究竟是会疼到什么地步之余，更多的还是觉得不曾准备好。

    非是心理，她一颗心早已全然地交付给他了，故也是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她所谓的未曾准备好，说起来兴许十分地浅薄——她觉得彼此间的第一次，理应是在万事俱备之下方可进行的，譬如首先须得择一个不早不晚的时辰，二人先谈一谈心，再水到渠成地往下发展，既留有了应对过程中未知状况发生的时间，也可保证次日一早有足够的精神起床吃饭。

    二来，是想待他手臂上的伤势与腿伤彻底养好了之后再将此事排上日程，以保证身体上的稳妥，消除一切后顾之忧。

    三来则是……她至少得好好地泡一个花瓣浴，把自己熏得香香的，再将手脚指甲细细地修上一修，最好再让秦嫫帮着绞一回面，还需用上些玉嬷嬷调配的蔷薇香露……确定通身上下没什么‘瑕疵’了，方才不负这一夜良宵吧？

    乍一听虽是繁琐了些，但试问哪个姑娘不想让自己的初|夜毫无纰漏，毫无遗憾地交出去呢？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睡得迷迷糊糊地，便被人剥了个干干净净，一睁开眼睛便要承受此等的猝不及防。

    和珅不知她这脑袋瓜里装得都是怎么一些奇奇怪怪的‘准备工作’，望着她因初醒来而有些雾气一双的眼睛，和眼前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已是觉得再等不了了。

    再忍下去，恐是要忍住毛病来了。

    “择日不如撞日。”

    他丢给她这么一句话，便低头堵住了她殷红的菱唇。

    冯霁雯再说不出话来，在他的攻势之下，本因紧张而有些颤颤的身体很快就不知何故地发起软来，偎在他怀中，恍惚是成了一汪春水。

    淡淡的烛光隔着床帐透进来，将女子美好的身躯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来，和珅恍然一瞧，只觉得诱人之余更有几分莫名的神圣。

    他的目光无比细致地描绘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种毫无掩饰的目光，使得冯霁雯双颊染了层浓浓的霞光，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拉被子掩盖，然刚有动作，便被他快一步扼住了双手手腕——

    他欺身，将她纤细的胴|体覆在了身下。

    微凉的唇，落在脸颊、耳边、再至脖颈与锁骨，所经之处无不令这具青涩的身体战栗着，男子温热的呼吸却仿若炎炎夏日里的骄阳，随时可将万物都就此烤化了去。

    他松开了她一只手腕，腾出的手自她光滑的肩头一路往下探索着。

    他的掌心略微有些粗糙，手心下的肌肤却柔嫩的超乎想象，他刻意控制着力度，唯恐划伤了她一般。

    这种小心翼翼的力度，却有些使人发痒。

    察觉到那只手掌已然轻车熟路地落在了胸前的一方柔软之上，冯霁雯不禁顿时紧绷起来。

    “……”她张了张口，满面羞红，欲言又止。

    和珅几乎已是瞧得痴了去，一时之间，只觉越发难以压制，但仍是问道：“可有不适？”

    却见她目光闪躲了一刻，声音低如蚊响一般，问道：“可是……小了些？”

    什么……小了些？

    和珅无解地看着她，旋即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往下移去，直待瞧见了自己手掌所覆盖之处……

    他的脸顿时也跟着红了，见她似十分在意大小的问题，忙答道：“不小，刚好。”

    虽然……他也没瞧见过别人的，不知怎样的该称之为小，怎样的可称之为大，但摸着这么舒服，想来应是刚好。

    他此言发自肺腑，冯霁雯却不敢信。

    她之所以想将此事再往下拖一拖，在这方面的‘不自信’也占了极大一部分原因。

    她前几日才刚将太妃之前给她的那瓶丰胸膏偷偷地拿出来用，还没能看到效果来着……

    就不能等她养大些吗？

    见她神情复杂，和珅又重复地道了句：“当真不小，握着刚刚好。”

    末了，抓起她一只手贴在了自己胸膛上，道：“你摸摸我的。”

    “……”冯霁雯一怔之后，陡然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她再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同一个男人作比较才能找到优越感的地步吧？

    和珅见她笑了，也冲她一笑。

    这笑容暖的晃眼，冯霁雯心下被狠狠地触动到，一时之间，只觉得熨帖又感动，再不想去管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了。

    哪里有什么万事俱备，既是与心爱之人，做快乐之事，何时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伸出双手，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仰起脸来，脑后如上好绸缎一般的青丝便泄落在了如玉般雪白的肩侧，黑与白分明，形成了一种极赏心悦目的视觉冲击。

    她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角。

    和珅一怔过后，最后的理智也被这巨大的惊喜冲的七零八落。

    他动作有些不甚温柔地豁然将她重新压在身下，不消片刻，便夺回了主动权，唇下的动作也如狂风骤雨一般，带着掠夺的意味，恨不能将她吞入腹中。

    冯霁雯回应着他的动作，双手攀上了他结实的脊背。

    二人呼吸交织，皆是动情不已，就连微微晃动着的床帐与烛光都是一番极致的悱恻缠绵。

    可很快，冯霁雯就‘出戏’了……

    在试了几番之后，他如何也进不去，快被疼哭了的冯霁雯，身体已是不受控制地的产生了抗拒感。

    她不知在动作上该如何配合他，他亦不知有什么捷径好走，三番五次之下，已是冒了一层汗出来。

    而她的身体越是紧张，他越是着急，便越难如愿。

    最后，好不容易将位置给找准了，试着进去了些，却被她无法抑制的一声痛呼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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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交融

﻿    ♂！

    “好疼……”

    她紧紧皱着眉，双手扶在他的腰侧下意识地做出阻挡他再试图深入的动作，.

    而她这一句“好疼”入耳，顿时就心疼到慌了的和珅，被减退的不仅仅是眼中的情|欲，一并受到影响的还有……

    他下意识地往身下望去。

    他好像是……软了？

    他竟然就这么被她给‘吓’软了……

    和大人一时窘迫到了极致，立即退身出来，有些忙乱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光洁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道：“是我不好，没能掌握得好力气，将你弄疼了……别怕，别怕。”

    冯霁雯眼中还含着泪，然而听他这般体贴耐心，一时果真也就没那么怕了。

    此时，又听他讲道：“左右不急于这一时，咱们待下次再试一试如何才能不让你这般受罪。”

    兴许确实是他太过于着急了。

    然而他不曾料到的是，冯霁雯听完这句话，一怔之后，却是不干了。

    为什么……要等下次？

    她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既然都开始了，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反抱住他一只手臂，睁着双尚有泪光闪动的眸子，道：“不，就今晚吧。”

    细细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决绝’。

    这回换作和珅愣住了。

    而便是发愣的这间隙，她一双纤长的手臂已搂住了他的脖子，拿一副跃跃欲试的语气，轻声道：“再来。”

    再来……

    便是这简单明了，平淡无奇的两个字，瞬间又将和大人的勇气给勾了回来。

    作为一个称职的夫君，他的身心皆忠于自家媳妇，理所应当是该‘有求必硬’的。

    便是这种信念，让和大人重拾坚挺。

    这一次，在二人彼此配合和认真探索之下，很快就找准了位置，及最合适的姿势。

    “可是进去了？”

    感受着来自下身的疼痛与紧涩，和被‘外物’侵入的异样感，冯霁雯微微咬了咬牙，声音发紧地问道。

    “嗯。”和珅给予了她肯定的回答。

    冯霁雯大松了一口气。

    他倾下身来，埋头在她颈间，细细地啃咬着她细嫩的肌肤。

    酥麻感自他的唇齿间袭遍她全身，令她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他一路往下探索着，直到含住了一粒粉嫩的凸起。

    温热的舌尖耐心地挑逗着每一根神经。

    冯霁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咛。

    这种前所未有过的体验，让她整个人犹如陷入了云端，想拼命地抓住些什么，却偏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她的双手紧紧地环着他，似是溺水之人如何也不肯放开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正是这般飘忽不知周遭为何物之时，全然没有防备之下，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极强烈的疼痛感——

    这种疼与先前反复进入之时的感受截然不同，而似是身体被硬物强行撕裂填满之下所产生的刺痛感，直让她一瞬间就迸沁出了一层冷汗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直往外冒，甚至连喊都无法喊出来，只得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挡在了他的小腹处。

    “这回当真是进去了。”

    和珅将她抱在身前，安抚道：“应当不会再疼了。”

    她拿拳头在他背后狠狠砸了一拳。

    “你方才骗我。”

    “若不骗你，只怕更疼。如此一来，疼得快，去得也快。”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捷径’了。

    而这会儿正是疼得厉害的冯霁雯也全然顾不上去责怪他，只抓紧了他的后背，紧紧皱着眉。

    和珅低头，将她眼角与腮边的泪水细细地吻去。

    他试着动了动。

    “拿出去……”冯霁雯忍不住将他往外推。

    实在是太疼了。

    “若此时拿出去，岂不前功尽弃了吗？”和珅望着她一脸苦巴巴的神色，有些心疼，又觉得分外可爱，拿诱哄的语气问她：“夫人还想明晚再痛上一回不成？”

    冯霁雯一听果然就怕了。

    再痛上一回？

    她自然是不想了。

    可挡在二人之间的手仍不敢轻易收回，并再三嘱咐道：“那你……慢一些。”

    和珅依言，虽有满心的爱意与使不完的力气欲全部给予身下之人，但也只能竭力忍着，每一下都极尽温柔与怜爱。

    冯霁雯逐渐放下了身体上的防备。

    可这种身体被塞得满满当当，每动一下便好似伤口重新被撕开一般的感受，实在不太美好。

    但因这个人是他，这种体验似乎又变得格外美妙。

    她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似乎是将全身心都交付给他，仍觉得不够。

    他亦过之而无不及。

    摇曳着的不知是烛影还是床帐。

    只知帐内交叠着的除了两道人影，还有男子浓重的呼吸与女子偶起的嘤吟声。

    窗外微凉的夜色试探着钻入室内，与室内一片盎然春|色相融开来。

    ……

    一夜之间，琉璃阁院中的几盆寒兰又新抽了几片嫩白中透着淡黄的花瓣。

    浅浅的一层朝阳洒在细小的花瓣上，显得格外清新悦目。

    秦嫫站在廊下监督着小丫鬟们做洒扫，昨晚守夜的小仙疾步朝她走了过来，而后面红耳赤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秦嫫听罢，神色大为振奋，乐得双手握在一起，都不知要往哪里放才好，连念了几句“老天保佑，总算是开窍了”，待略微回过些神来，便吩咐了小仙去一趟厨房，说了几道滋补的汤羹与菜式名，道是要替换着给主子们做来养身子。

    有两道菜小仙也没能听得太清楚，但同样是喜不自胜地去了。

    今日和珅不必去上早朝，便陪着冯霁雯在床上赖了许久。

    冯霁雯躺在他臂弯中，虽知已是到了该起身的时辰，但仍有些朦朦胧胧的困意。

    哪怕昨夜他已极尽小心，可她眼下仍是一身酸软。

    加之睡去之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精神也十分不济。

    但见眼下时辰确已不早，她便试着要起身来。

    然而却被和珅给拦下了。

    “再睡一会儿。”他温声道：“今日无需早起。”

    冯霁雯要起床的意志本就不太坚定，经他如此‘纵容’，顿时再没了方才那股勇气，当即便倒在了他怀中继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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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不宜张扬’

﻿    和珅干脆吩咐丫鬟将早饭送进了内间。

    丫鬟们将饭布好之后，便在他的示意之下退去了房外守着。

    见和珅将粥碗并着几碟小菜端到了床边，冯霁雯一面迷迷糊糊地撑着手坐了起来，一面拿复杂的神情问他：“如此……是不是过于明显了些?”

    这又是起不来，又是将饭端到内间来的，还屏退了伺候着的丫鬟，完全是摆明了让人浮想联翩啊。

    和珅听罢一笑，倒显得十分释然。

    “这样的好事，还怕别人知晓不成？”

    “话是这么说……”

    “夫人这是不好意思了？”他忽然失笑了一声，而后在冯霁雯疑惑的眼神之下，一面拿调羹替她搅着红豆莲子粥，一面说道：“我本还打算封些红喜袋给院子里的下人，夫人既觉得难为情，那便作罢。”

    “……”见他全然不似在开玩笑，冯霁雯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天呐。

    封些红喜袋……？

    一不办事，二不过节的，封什么喜袋啊这是……

    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晰脱俗’地向别人宣告‘我们同房了’的方式。

    他这脑子里装得究竟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主意啊？

    她完全不敢想象秦嫫小醒等人在收到这莫名其妙的喜袋之后，究竟会以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她这个主子。

    想到这种画面，冯霁雯直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个寒颤。

    “依我看，还是莫要如此张扬了吧？”她干笑了一声，说道。

    毕竟这种事情，真的是没什么好大肆张扬的。

    “夫人说了算。”

    和珅将一勺温度适宜的粥送到她面前，边笑着说道。

    虽没有红喜袋的出现，和珅亦没有如何张扬，可冯霁雯仍是觉得秦嫫与小仙诸人看待她时的眼神，都很有些不寻常，害得她分外不自在。

    午后，和珅进宫办事临走前，还不忘着意交待小仙小醒好生伺候着冯霁雯。

    他固然是出自一片真心实意地心疼自家媳妇儿昨晚上累着了，生怕下人们不细心，可这片好意，却难免让一旁的冯霁雯红了脸。

    他走后，冯霁雯只觉得在小仙等人过于频繁的‘嘘寒问暖’的气氛驱使之下，这琉璃阁简直是没法儿呆了……

    好在，她尚有些正事要办，多少可借此打发些时间。

    和珅走后约有半个时辰，一早出去办事的秦顾便往琉璃阁交差来了。

    书房内，秦顾将一只黑色的大布袋丢在地上，刚松了系在袋口的绳子，便有一名嘴巴里塞着帕子的女子挣扎着冒出了头。

    这名女子，正是此前拦了冯霁雯马车的汪黎珠。

    在冯霁雯的示意之下，秦顾将她口中的帕子取了出来，但并未替她松开绑在腰后的双手。

    汪黎珠得以开口，一双眼睛惊魂不定地看着坐在书桌旁的冯霁雯。

    “怎么是你？！”她显得格外出乎意料。

    她还当是金家的人发现了什么，遂派人要将她就此了结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儿来？”她强自镇定着与冯霁雯怒声质问。

    “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汪黎珠满眼狐疑之色，下意识地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接触到冯霁雯的目光，又思及自己如今的处境，终是将那些到了嘴边的难听之言咽了下去，转而道：“……你如今这般风光，竟还有事须得找我帮忙？”

    她这般酸里酸气，冯霁雯也全不介怀，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正因此，有些不风光的事，才没法子自个儿动手去做。”

    “你是想找我替你顶包……？”汪黎珠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一时既觉恼怒又觉好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无需去想，冯霁雯不可出面去做的事情，必然十分凶险。

    “你且放心，此事于你而言，并无性命妨碍。”冯霁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径直往下说道：“你只需按着我的吩咐去做，余下的一切我自会安排妥当。”

    至于凭什么认为她会答应——“事成之后，我便帮你离开京城。”

    “在金家的眼皮子底下，你有这个本事吗？”

    “今日我不就是在金家的眼皮子底下，将你带到了此处吗？”冯霁雯淡淡地说道：“更何况，此事过后，金家想必再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了。”

    “……你这话是何意？”汪黎珠惊惶不定地试探着问道：“难道你竟想让我帮你……对金家下手？”

    “对金家下手倒谈不上，到底你还没有这个能力，不必过分高估了自己。”冯霁雯直截了当地讲明了：“你先前不是曾让人拿了金溶月的药方去查了所对应之症为何吗？将此事如实宣扬出去——这便是你要做的。”

    “你是如何得知我曾让人查过她的药方的？”汪黎珠有几分惊骇地看着冯霁雯。

    冯霁雯懒得去回答这等毫无意义的问题，只问道：“你只需回答我，愿不愿做？”

    汪黎珠下意识地抿紧了干涸的嘴唇。

    她自嫁入金家起，金家待她便毫无情意可言，从主子到下人，阖府上下没谁正眼瞧过她。

    金亦风死了以后，更是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将她丢到了庄子上任人轻贱欺负。

    她早便想过要将金溶月与十一阿哥之间的丑事抖出去，也好给自己出一口气，可也心知自己势单力薄，若果真这么做了，下场必然还要比如今更凄惨上十倍百倍。

    此时，又听冯霁雯说道：“到时我再许你一笔银子，你与那姓徐的猎户离开京城之后，三年五载之内，也不必为生计发愁。”

    汪黎珠闻言脊背又是一冷。

    再看向冯霁雯，她的眼神中不由就多了一抹畏惧之色。

    她又是得知她与徐猎户之事的……

    而她既查得到，兴许再过不久，金家的人也会有所察觉，那到时她又当如何是好？

    汪黎珠眼中的犹豫之色愈发浓重起来。

    最终，她看着冯霁雯，语气中满含不确定地说道：“……可我即便是说了出去，也未必见得就有人肯信。若金家再从中阻挠，想也激不起什么大浪来。”

    “你只管去做，至于成与不成，与你没有干系。”

    她既决定这么做了，便有十足的把握要掀起一场巨浪来。

    即便是假话，以一传十，十传百，都可发展成铺天盖地的舆论，又何况是铁铮铮的事实。

    她既是决定做了，自不会再给金溶月留有一丝一毫翻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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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 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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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京城内外因一则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而炸开了锅。

    不知是经何人之口传出，金家二小姐与十一阿哥无媒苟|合，暗下私|通——

    这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的流言虽起得突然，但细究之下，却并不让人觉得蹊跷，只因有人耳闻目睹，道是此言是经金家那位刚死了丈夫便被丢弃到庄子上的大少奶奶之口传出，此举虽显而易见是存心报复，可却奈何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且称曾找药堂中的伙计亲自验看过金二小姐落胎之后用以调养身子的药方。

    还有人称亲眼瞧见其当众示出了这张药方。

    除了这张货真价实的药方之外，这位金大奶奶还无所顾忌地声称自己曾亲眼瞧见过金二小姐同十一阿哥在金家内院一处假山后‘翻云覆雨’。

    地点详细到了意兰阁百步外临近抄手游廊的假山后，时间亦明确到了哪一日哪个时辰。

    就差没有细细地描述当时的具体情形了，若不然，倒或可被编成一则艳|情话本也未可知……

    而即便是胡说八道，可如此具有话题性的胡说八道，所酿成的局面只会是越传越盛，甚至于口口相传之下，更要比实情愈发夸大其词，而绝不会有半分含蓄的削弱。

    如此之下，不消一日，流言便如春火燎原一般迅速地蔓延覆盖了京城百姓的耳目。

    虽因流言的主角身份特殊，而不宜大肆讨论，可越是如此，反倒越发引人瞩目，哪怕只能于暗下亦或是隐晦地议论上几句，也让此事的热度一而再地有增无减。

    而当此情此景之下，又有不少‘佐证’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譬如有人称曾亲眼见着金二小姐出入过十一阿哥的别院，并曾留宿于此。

    也有人说十一福晋因知晓此事而常常以泪洗面，不能释怀。

    再譬如有人猜测十一阿哥前段时间只因芝麻大点儿的过错便被皇上禁足至今，实在蹊跷，而联系当下情形作想，兴许是跟此事有关……

    许多或真或假的说法，倒也真歪打正着地解释了诸多巧合。

    总而言之，虽是众说纷纭，可每一个说法，似乎都能经得起那么一点儿推敲。

    至于实在经不起推敲的，也没人有心思去追究较真儿。

    于是，事态愈演愈烈，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传入宫中，引得皇帝龙颜大怒。

    景仁宫内，嘉贵妃亦不平静。

    “究竟是何人传出的消息？”她一手屈放在茶几上，涂着蔻丹的手指紧紧抓着皱成了一团的绸帕。

    “皇上那边儿似乎已经让人查过了，倒不难查，说正是惇嫔的嫡妹、之前嫁给金大公子冲喜的那位……”远簪将前因后果一并禀明了。

    嘉贵妃听罢愤愤地冷笑了一声。

    “金家这两年来可真是作了大孽了！”竟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了这些个专扯人后腿的孽障。

    “娘娘看眼下该如何是好？可有什么法子补救一二？”嬷嬷低声询问道。

    “先前本宫同金家才因此事被皇上重责过，眼下极不容易才等到皇上消气了些，这倒好，又闹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大阵仗来。嗬，放眼大清立国百年，还不曾有过如此丢人之事！皇上的脸都没处儿搁了，本宫又还能有什么法子补救？”

    嬷嬷闻言只好噤声。

    远簪垂了垂眼，亦无声退了出去。

    她也心知嘉贵妃正于气头上，所言多半是气话，可事实正是此事已被闹得满城风雨，若谈补救，确是为时已晚了。

    ……

    “听说现如今外面已鲜少有人敢再议论此事了，想是宫中在竭力压制着。”

    琉璃阁后堂中，守在冯霁雯身边伺候着的小仙，低声地说道。

    冯霁雯望着堂外经过一场春雨，几株嫩叶青亮，抱了几簇嫩粉色花骨朵的垂丝海棠，淡淡地说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总归目的已经达到了，如今金溶月别说是进宫了，只怕连好好地喘口气都是难事。

    而至于宫里要花多大的功夫去压制影响，与她并无干连。

    “那太太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冯霁雯将目光自海棠树上收了回来，道：“自然该请她过府来吃茶一叙。”

    小仙闻言不由一愣。

    “太太……要请金家小姐到府上来？”

    且不说与这种人见面平白会污了太太耳目，单说这金溶月，如今还出得来么？

    金溶月许是出不来的，但既得冯霁雯‘相邀’，自是想尽了法子也要出这趟门。

    但自她这身掩人耳目的打扮来看，也明显可见她眼下的处境已是十分艰难。

    她将头顶的幂篱摘下，露出了一张消瘦尖锐的脸庞来。

    同上回在广济寺中那个妆容精致绯丽的女子相比，眼前的人素面朝天，有些发白的唇在见到冯霁雯的一刻起，便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金二小姐请坐。”

    堂中，冯霁雯面容平静地看着她说道。

    金溶月并不落座，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冯霁雯，冷声问道：“你请我来此，是为何事？”

    虽知自己眼下光景不堪，但她也绝不相信冯霁雯专程请她来此，是为落井下石。

    更准确来说，绝不单单只是为了落井下石。

    冯霁雯见她时至今日仍是这副故作高贵的姿态，不由笑了一声。

    但这也只是各人的习惯爱好，她不好多作评价，是以径直就切入了正题，开口讲道：“我想要金二小姐手里的东西。”

    她手里的东西？

    金溶月微微皱了皱眉。

    对上冯霁雯的眼神，她自然知道冯霁雯指得是什么——

    可冯霁雯是如何得知的？

    转瞬间，思及良多的金溶月脸色一再地变幻着。

    “你都做了些什么？”她若有所查地问，下意识地抓紧了指边衣袖。

    “每日做的事倒是不少，但近来唯一一桩值得一提的，应当便是不慎搅和了金二小姐意欲进宫的这一盘棋了罢。”冯霁雯话中带着玩笑的意味，可语气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金溶月闻言神情顿时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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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 不得好死

﻿    “是你……在背后害我！”

    她就说，倘若无人在背后撑腰，那汪黎珠怎么敢公然同整个金家乃至于宫里作对？

    而倘若无人在背后策划，此事又岂能发展至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原来都是她冯霁雯！

    金溶月一双眼睛瞪得发红，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冯霁雯大步冲过去。

    只是尚且刚有动作之时，便被一旁的小茶轻而易举地给制住了。

    小茶毫不客气地拽着她一只手臂，皱眉说道：“你若不肯老实些，我可不能保证你还能不能好好地从这儿走出去。”

    这丫头因背上受伤而在床上养了十来日，这十来日养下来，不单是养好了伤，还将人养的圆了不止一圈，一把子力气也是有增无减，正愁没地方使，此际金溶月被她这么拽着，直觉得胳膊都要给拽掉了，虽是恨恼交加，一时之间却也不敢再硬要上前去。

    只能咬紧了牙，狠狠地盯着冯霁雯，似要拿眼神将其撕碎。

    冯霁雯全然不为所动，接着往下说道：“不过是真相大白于天下而已，又非是被人造谣污蔑，金二小姐究竟是有什么可恼的？若眼下便觉得受不住了，那待人命官司摊到眼前之时，又当如何冷静应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金溶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因过于激动，僵硬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我府上去年有个小丫鬟丢了性命，许是同金二小姐有关，时隔已久，如今我想替她讨还一个公道。”

    金溶月听罢冷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事同我有关？”

    “人证如今还在旧宅里关着。”冯霁雯平平静静地说道：“至于物证，想来倒也不难伪造。”

    金溶月听罢气得牙关都在打颤。

    物证……也不难‘伪造’？

    一旁的小仙亦为自家太太这光明正大耍无赖的言行惊了一惊——不得不说，如今太太这幅做派，她瞧着倒是与大爷越来越相似了……

    “你以为单凭你一人之言，便能够左右得了官府衙门吗？”金溶月凝声说道：“你又以为景仁宫当真会坐之不理，任你将事情捅明？”

    当初动手的可是十一阿哥手底下的暗卫。

    即便是当初刺杀和珅，也是暗卫下的手。

    “我何时说过此事与景仁宫有关了？”冯霁雯笑了一声，看着她道：“我只是想同金二小姐算一算旧账而已，同景仁宫有什么牵连？难道景仁宫还会路见不平，主动掺和进来不成？我倒不信，天底下还能有这等事。”

    金溶月听罢心底蓦然又是一沉。

    她这才算是彻底明白冯霁雯的用意所在——竟是想撇开景仁宫，先将她单独拎出来给除掉了。

    “况且依我来看，即便是没有这桩命案，金二小姐只怕也难以得到善待了。”

    不管是宫里的几位主子，还是金简，必然都是再容不下她了。

    金溶月怒极反笑：“你今日便是要同我说这些？”

    “金二小姐应当是急糊涂了。”冯霁雯看着她说道：“方才我已说罢了——我想要金二小姐手里的东西。”

    “……然后呢？”

    “作为交换，我设法留金二小姐一命。”冯霁雯答得直截了当。

    金溶月将牙关咬得越发地紧。

    冯霁雯说话的语气格外平静，正因此，仿佛在她口中，她这条性命全然是被她掌握在手中的一般，生死不过皆在她一念之间而已。

    可偏生这本有些狂妄自大的话，此际自她口中说出来，却让人半点也生不出怀疑来。

    如今的冯霁雯，确实有这个能耐！

    这种被人牢牢操控着的屈辱感，几乎要将她仅存的自尊都磨得粉碎。

    金溶月眼中的恨意浓烈的似要溢出来。

    尤其是想到自己今时今日的处境，已然再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一时更觉恨从心生。

    “交换？说得好听，可你怎么不在毁我名节之前同我做交换？”她恨不能咬牙切齿地道：“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再同我谈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做错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冯霁雯将她的怒极失态看在眼中，平静的眼神中缓缓浮现了一丝嘲弄之意，缓声道：“想要全身而退，你怕是不配。”

    金溶月看着她，通身上下散发出的不甘与恨意犹如无形的洪水猛兽一般汹涌，不觉让人心底发毛。

    她死死地盯了冯霁雯片刻之后，原本有些发颤的唇角忽而僵硬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狞笑来。

    “那你也休想如愿！”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将东西交给你——你便等着看英廉府被满门抄斩吧！”

    况且，她手中只要还握有这道保命符咒在，景仁宫未必就敢不保她性命。

    最后到底谁生谁死，只怕还不一定呢！

    望着她几近疯狂的神色，冯霁雯只是无声笑了笑。

    “如此也好，真若留你活着，于我也是一桩不大爽快之事。”

    她就此起了身，示意小茶‘送客’。

    该说的已然都说了，既是谈不拢，就无需再多费口舌了。

    金溶月望着她的背影，凶相毕露地咒喊道:“冯霁雯……你不得好死！”

    冯霁雯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地道：“如若不出所料，这四个字，金二小姐应当比我应验得更早些。”

    她穿过堂门，将金溶月磨牙凿齿的声音抛在了脑后。

    ……

    当晚，和珅回琉璃阁时，带回了一封书信。

    他得知今日金溶月曾来过，便先与冯霁雯问起了此事。

    “她倒像是铁了心宁死也不要我好过。”冯霁雯摇头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无妨，到底也不指望凭此便能迎刃而解。”

    冯霁雯点了点头。

    她与和珅自一同着手解决此事开始，凡事皆做了不止两手准备，秉承着的也是每一条路都要试着走一走的谨慎法子，其中会有行不通的，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要尽力，便可安心许多。

    “你手中拿着的是——”冯霁雯的视线落在了和珅手里的信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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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 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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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世伯的回信。”

    “这么快便有回信了？”

    “嗯。”和珅一面点头，一面将信拆开了来。

    信封口还被蜡油封得完好无损，显然他也还没来得及看过信里的内容。

    夫妻二人同坐在榻边，将这封信一字不落地看完。

    程渊对冯英廉上番请他过府，二人在书房中所谈及之言并无过多的赘述，不过寥寥数言而已——英廉大人曾问及靖林在福建任上之事，其余诸言，皆为闲谈。

    靖林乃是和珅的阿玛、钮钴禄常保的表字。

    而信上除了这一笔带过的回话之外，余下通篇皆未再提及此事。

    可饶是如此，和珅心中亦是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来。

    “程世伯的为人，我很清楚。”他握着手中信纸边缘，目光有些深不可测地说道：“他既是着意提了此事，又道其余诸言皆为闲谈，便可看得出他定是觉察出了太岳父所引来的杀身之祸，必定是与此事有关。”

    而之所以在收到他的去信之前并未主动提醒过他与冯霁雯，想必是作为一位长辈的私心——若无必要，不愿见他与冯霁雯牵扯到此事当中去。

    直到眼下他去信云南，了解到了他必然要插手此事的决心，方才肯透露出了这条线索。

    “……可阿玛去世，已是有十年之久了罢？”冯霁雯脑海中一时有些混沌，看着和珅的神情，总觉得十分不对，却又似乎是离真相极近了。

    “十年整了。”

    “那祖父为何会同程世伯忽然着意问起阿玛生前之事？”正如和珅所言，程世伯在信中既是特意提起此事，必然有所觉察，而祖父……素来不是个爱同人闲聊的性子，尤其祖父同程世伯也并不算相熟。

    和珅的视线自信上移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冯霁雯，眼底的神色有一丝浅显的波动。

    “我曾让人查过，程世伯动身回云南之前，太岳父便曾暗下派心腹远赴福建——”

    眼下看来，显是为了查实什么。

    “那……可还能找到此人了？”

    和珅摇头。

    “太岳父被押入天牢之后，此人也被人灭了口。”

    故而是无从得知他此去福建究竟是去查实何事的——正因这是条断了的线索，和珅之前才未向冯霁雯提起。

    但眼下，这断掉的线索似乎隐隐又能够被重新连接上了……

    一阵凉凉的夜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棂钻入室内，冯霁雯忽觉得脊背一阵发冷。

    “我疑心，阿玛当年在福建任上染病身故，此中怕是……另有蹊跷。”和珅终是说出了心底的猜测。

    实则这些年来，他一直不解身子向来硬朗的阿玛，何故会忽然染上那样的急症，甚至来不及见上家人最后一面，便死在了异乡的任上。

    时隔多年，如今再度提起此事，并着诸多巧合，内心的疑云难免就再度浮现在了眼前。

    “也就是说……”冯霁雯难掩心惊地道：“金溶月口中所说的祖父所触及到的陈年旧事，极有可能指得便是……”

    和珅微一颔首。

    “照此说来，不无可能。”

    冯霁雯手心里已是布满了一层冷汗。

    倘若果真如此的话，当年和珅阿玛之死恐怕也与景仁宫或是金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原本看似在逐渐明朗的真相，眼下却好像成了一方越来越深的黑洞，越发地扑朔迷离，其后所牵扯到的利害关系，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

    譬如和珅阿玛作为一名外任官员，因何会遭此横祸？

    若想得知，必然还要继续往下深挖。

    而再往下挖，还不知究竟要牵扯出多少秘辛来——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越发危机四伏的凶险处境。

    可眼下，她最在意的却不在此。

    她在意的，是和珅此时的心境。

    “若真有什么内情，必然要查个明白。”她看着和珅，说道：“虽说阿玛已故去多年，可若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阿玛于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这种忽然得知父亲之死另有内幕，多半是遭人所害，且仇人极有可能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多年来自己却毫无所知的认知感，必然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和珅只是点头道了句：“夫人说的极是。”

    见他如此，冯霁雯亦不敢多提此事，岔开了话题让丫鬟摆饭。

    饭后，夫妻二人洗漱罢，便宽衣睡下，将内间的烛灯早早地熄了。

    帐内，和珅拥着冯霁雯，闭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冯霁雯静静地躺在他怀中，一桩桩地捋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生出了些许困意之时，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和珅有些低沉却分外好听的声音——

    “夫人可曾听说过阿玛之事吗？”他如此问道。

    冯霁雯先是怔了怔，遂自他怀中抬起头来，于昏暗中，瞧不清他的神情。

    只答道：“所知不多，只偶然听人提起过，皆道阿玛是一位好官。”

    后世对这位常保大人的评价，亦多半是褒义的。

    同他的儿子‘不同’，这是一位称得上两袖清风的清官。

    “阿玛确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官——清正廉明，宁折不弯。”和珅讲道：“我敬重他，可我却从来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为何？”冯霁雯有些怔忡。

    她隐约意识到，和珅接下来的话，兴许同他日后的人生轨迹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

    “我与希斋尚当年幼之时，额娘便去世了，彼时阿玛续弦另娶，家中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此后阿玛常年不得回京，对家中疏于照料，又常因与同僚意见不合，针锋相对，得罪了许多京官。”和珅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只有些悠远：“希斋常因此被人欺辱，即便是家中的仆人，日子也并不好过。”

    冯霁雯听得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和珅与和琳真正遭遇不幸该是常保去世之后的事情，却不知，常保在世之时，竟是已有类似之事了。

    ====

    PS：祝各位小仙女节日快乐~（作为已婚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hh）

    二更不确定几点，大家可以明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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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 坦白来历

﻿    “我倒不曾因此怨过阿玛分毫，他自有他的为人处事之法，尚且轮不到我来评头论足。只是，我私心里认为为官者，若连一方家室也顾全不得，即便心里装着为国为民的大义，这一生亦不过是为他人过活而已。”和珅讲道：“兴许是我胸襟尚不够宽广之故，但我向来无法认同‘官至能贫乃是清’的古怪道理——”

    官至能贫乃是清……是个怪道理？

    冯霁雯将此言细细地思忖了好一会儿。

    而出乎意料地，她竟觉得这话十分值得赞同。

    “确然。”她道：“上能为君解忧，下能造福百姓，方是一位能臣好官该着重之事。且贫与清之间，亦不见得便是对等的关系。”

    这说法乍一听固然有些违背常理，可清官确实不等同就是一位好官。

    而正如他所说，他敬重那些宁折不弯的清官，却不愿成为他们。

    他有着一套不同于常人的处世之道，亦无可厚非。

    咿……？

    冯霁雯忽然想到了一处关键来。

    如此一说，这莫不就是眼前这人日后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巨贪的源头所在吗?

    她忽而就有些紧张起来。

    仿佛他下一步就要彻底踏上这条不归之路一般让人不安，冯霁雯忍不住抓了他胸前衣襟，仰面看着他问道：“那你可有想过日后要做一位什么样的官？”

    和珅垂眸看她，昏暗中见得她一双睁得极亮的眼睛，又因神情格外认真，不觉有几分别样的可爱，他便忍不住笑了笑，道：“夫人想让我做一位什么样的官?”

    见他显然是在同自己逗趣玩笑，冯霁雯更是急了，干脆直白地问：“……你可有想过要做一位贪官吗？”

    问罢之后，又觉得此问十分幼稚可笑。

    毕竟，试问有几个人在刚踏入官场之时，便是奔着要做一位贪官去的?

    更多的人，皆是在日渐一日的利益熏心之下，逐渐失了本心，从而一再深陷。

    和珅一愣之后，忍不住失笑一声。

    “夫人想让我做一位贪官？”他半开着玩笑说道：“这个愿景，委实有些了不得——若要实行，还需进行一番细致的筹划才行。”

    “……”

    冯霁雯无意同他玩笑，却也被他的话逗得有几分哭笑不得，只好又道：“我岂会有这等心思？我实则是想告诫你，圆滑谨慎，八面玲珑这些固然都没有错，但身处官场，若能保持一颗初心，不被浮华权势所迷惑，方才是最难能可贵，亦是最紧要的。”

    “原来夫人是恐我会成了一位贪官。”

    和珅将她又往怀里揽紧了些，笑着喟叹了一声，讲道：“夫人所言字字珠玑，令我受益匪浅，想来这应当便是传闻中万中无一的贤内助了。”

    他这般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在认真还是玩笑的态度，仍是让冯霁雯难以放心，忍不住便有些啰嗦地道：“人活在世，所求不过是富贵安稳罢了，可若不肯知足，迟早是要出差错的——”

    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和珅笑着打断了。

    “我如何不知足？此生能与夫人作伴，且不论富贵与否，我已是无憾了。”他渐有了几分认真之意，徐徐说道:“眼下我只盼着能渡过眼前这道难关，此后，与夫人长长久久，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地厮守在一起。”

    这也是冯霁雯所盼望的。

    “可是……”

    想到史书之上他的结局，她始终难以放心。

    “夫人今日是怎么了？”和珅觉察出了她的异样，遂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未有同我讲明？”

    四下昏暗，他一双深情切切的眼眸却是亮的。

    望着这双眼睛，冯霁雯思及二人之间的种种，以及他今晚同自己主动谈起、毫无隐瞒的想法与见解，倏忽间，她便有了一种冲动。

    她也想同他彻彻底底地坦诚相待。

    毫无隐瞒的那一种。

    “我若是说……”冯霁雯略显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地问：“我若是说我知晓你的以后，你可相信吗？”

    和珅怔了一下。

    “夫人觉得我该相信吗？”他似乎觉得这个玩笑实在好笑。

    “但我说得是真的。”

    见她眼神定定，又藏着一抹唯恐惊着了他一般的小心翼翼，和珅这才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对。

    “那……夫人是如何得知的？”书上倒也曾有记载，有些人具有通前晓后的本领，可看罢便一笑而过，只当做是无稽之谈罢了。

    冯霁雯看着他，鼓起了勇气，语气紧绷地说道——

    “我实则，并非真真正正的冯霁雯。”

    和珅这下更是愣住了。

    “这话是何意？”

    “说白了就是……”冯霁雯犹豫着‘鬼附体’和‘借尸还魂’这两种通俗的说法哪一种听起来是不那么惊悚、不那么让人无法接受的。

    可翻来覆去地比较，也没能比较出一个高低来。

    最终，唯有不那么通俗地讲道：“说起来，我本是数百年后的人，因病故去之后，不知为何，一睁开眼睛，便成了如今的冯霁雯，代替她活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恰逢那时她因意外身故，才叫我偶然钻了这个空子。”

    和珅：“……”

    冯霁雯自他眼中看到了一抹类似于看待神经病患者的眼神……

    她强忍着这种无法言说的不适感，解释道：“我并非是与你说笑，也并非是神志不清，你若不信，大可问我些日后之事，到时咱们看一看我说得准是不准。”虽说这个时空同历史上的大清有些出入，但大致的轨迹，还是没怎么变的。

    和珅却没问她这些。

    反而是皱了皱眉，渐渐开始拿审视的神情看着她。

    冯霁雯反倒被他这种陌生的眼神看得有几分发毛起来。

    心道，莫不是他信了，却将自己当成了可憎可怕的妖魔鬼怪来看待？

    虽说……这种反应亦在常理之中，可她还是有着短暂的失神。

    许是她太过于异想天开了，将坦诚二字看得尚且不够理智吗？

    正当不知所措间，和珅于此时开了口。

    仿佛就连语气，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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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 只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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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你所言属实，那你与我实话实话，你是自何时起占了她的身体，成了她的？”他问：“是自上次什刹海落水之后？”

    冯霁雯又愣了好一阵。

    “……”

    四目相对，最终她却是眼中含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就知道……他在意的绝非是她的来历。

    有此反应，原来竟是怕她半路被人调了包。

    “确是落水之时。”她的声音略带些许哽咽的沙哑，道：“但却并非是什刹海那一遭——而是前年七夕后，于静云庵内。”

    和珅听罢之后脸上有着短暂的迟钝。

    前年七夕……

    那莫不就是——

    “可是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冯家小姐为情跃下护城河’一事之后？”他神情定定地问道。

    冯霁雯点头。

    “正是那时，故我也算是刚醒来，便替人背了一道黑锅。”

    和珅于此时忽而舒展了眉眼。

    他将怀中之人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时只笑不语。

    “我说得这些……爷可信吗？”

    “夫人说的，我自然信。”

    “那爷……不怕吗？”

    “平心而论，多少有一些。”他的语气是一反常态的认真，就这么紧紧抱着她，说道：“我犹记得额娘刚去世之时，我对生死二字尚且懵懂不知，只听大人们讲，待过了头七，额娘便再也不会回来了。额娘头七当晚，府中的下人们早早熄灯歇下了，就连阿玛亦是，听金伯说，他们是恐被额娘的回魂给冲撞着了。”

    冯霁雯不知他因何会忽然说起这些，只听他继续往下讲。

    “我那时十分不懂，额娘性情温淑，待下人亦十分宽厚。怎才刚过世，便被人如此避之唯恐不及——而彼时我却在想，倘若能见得额娘一面，哪怕她果真成了说书人口中那些青面獠牙的厉鬼，亦没有什么可去害怕的。因为在我眼中，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额娘。”

    话至此处，他不禁将冯霁雯抱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不管你是什么，我只需知道你是我的夫人……这便够了。”他声音低而坚定地说道。

    冯霁雯已是热泪满眶。

    她亦紧紧地反抱住了他。

    “那爷果真是天生一副好胆量。”她笑着带泪地调侃道。

    “这却不见得。”他亦笑了笑，讲道：“倘若今晚换作第二人，我必然也都是避之不及的。只因是夫人而已。”

    他非是无所畏惧之人，但对于她，却可打破所有禁忌。

    即便对鬼神之事存有着敬畏之心，可这些敬畏，全然不足以同她作比较。

    “我很庆幸。”他拿下巴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数下，道：“幸得夫人占得是这一具身体，才让我得幸能与夫人共结连理。”

    冯霁雯忍不住问：“而若我成了旁人呢？”

    “只要是夫人。”他答得肯定。

    他之所以庆幸她是冯霁雯，只因是情愫未起之时便得以将其娶过门的巧合罢了，而与她的身份或是样貌无关。

    因为他十分清楚并确定，真正吸引着他的，是这具身体里，独一无二的灵魂。

    “那……倘若我是个男子呢？”冯霁雯又问。

    “夫人……又淘气了。”

    “你且答我。”

    和珅叹了口气，语气中皆是无奈的宠溺——

    “那我怕是只能亲自坐实那一则断袖之癖的传言了。”

    本是出于玩笑一问，得他如此无奈却认真的回答，冯霁雯忍不住笑了之余，将他又抱紧了几分。

    她想，她大概是得到了这人世间最纯粹可贵的一样东西。

    这究竟得是攒了多少辈子的功德，才能换来的福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怕我。”她埋头在他胸前，声音听起来闷闷地，尽是鼻音，似乎是夹带了哭意在说话：“谢谢你不怕我。”

    这种将最秘密之事如实道出，却能得人全然接纳的欣喜感，是无法言说的。

    “傻瓜。”和珅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温声道：“你我是夫妻，何谈谢字？且想一想，今晚若换作你是我，我是你，你定也不会生出丝毫退缩之意来。”

    冯霁雯听罢闷笑了一声，道：“那可不见得……”

    “我却不信。”

    和珅将她松开了些，却在下一刻，低头噙住了她带着泪水微咸之感的嘴角。

    与此同时，一只手绕到她腰侧，轻车熟路地挑开了她的衣带。

    “你要做什么？”

    冯霁雯睁着双尚且泪意朦胧的眼睛，被他吻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夫人撒谎，理应小作惩戒一番。”

    冯霁雯还欲再言，却又被他堵了回去。

    帐中缱绻，春宵且长。

    ……

    翌日清早。

    冯霁雯自和珅怀中醒来之时，窗外不过才刚蒙蒙发亮。

    “夫人醒了。”

    和珅清润的嗓音传入耳中。

    冯霁雯抬起眼看他，朦朦胧胧地问：“爷几时醒的？”

    “也是刚醒而已。”

    冯霁雯却从他格外清醒的声音与双眼中看不出半点刚醒之意。

    这人必是早就醒了。

    “昨晚有一事忘了问夫人。”他一面动作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贴在腮边的青丝，一面开口讲道。

    “何事？”

    “夫人不是说知晓未来之事吗？”

    冯霁雯点头看着他，问：“爷这是要问什么？”

    看这模样，倒是有几分郑重。

    且这么早就醒来等着问她，想来在他看来当是一件十分紧要之事。

    这么一想，冯霁雯也就跟着清醒了许多，等着他开口向自己发问。

    他看着她，眼中盛满了认真的神情。

    “我想知道，我可会与夫人白头到老？”

    冯霁雯听罢，一时不禁怔住了。

    原来这便是他看来最值得问的问题吗？

    可她隐约记着，历史上他的原配冯氏，似乎并不长寿。

    而他也是未得终老的结局。

    如此命运下的两个人，谈何白头到老？

    “我也不是事事俱晓。”她觉得一颗心有些揪扯，却未有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只道：“况且我并非原本的冯霁雯，许多事皆是作了改变的——这些时日据我细观，此处的大清，与我所知晓的那个清朝相比，亦有不少出入，这些详细，待得了空我与你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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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 不识抬举

﻿    “原是如此。”他似是松了口气一般。

    虽是没能等到肯定的回答，但既不是否定，也算是一桩好事。

    却又有些无法避免的不安，是以又道：“我若行有差错之时，夫人切记要时时提醒，我着实不愿见因我之故，致使日后我与夫人难以白首。”

    那样的结果，是他想也不愿去想的。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甚至是患得患失，冯霁雯心底一时被暖得发涩。

    不知为何，她忽然之间就放心了。

    面对这样的他，她竟半点再也不为日后而感到担忧了。

    她相信这样的他，必然不会做出让她担惊受怕之事。

    退一万步说，正如他方才所言，倘若他行有差错之时，尚有她在身边提醒叮咛——

    人非圣贤，免不了会有头脑发昏被利益权势蒙蔽双眼的时候，但只要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擅于自省其身，再有人悉心相待相伴，二人日复一日地相互扶持着，所走的路总归不会偏到哪里去的。

    一时间，冯霁雯只觉眼前一片光明，对未来亦是充满了信心。

    “无论日后如何，我只盼着爷能够谨记今日所言。”她伏在他胸前，认认真真地说道。

    他笑着应道：“我必不叫夫人失望。”

    垂眼望着怀中之人，他只觉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

    隐约间，又有一种极微妙的意识——仿佛是连自己也觉察到，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同原本注定好的那一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想起昨晚她反复的印证询问：他可有想过要做一位贪官。

    他自然是不曾想过的。

    这问题看似有些好笑，可若认真客观地设想一番，依照他一贯‘不在明面上得罪人’以及‘为皇上排忧解难’的作风来看，却是极有可能之事——贪与贪之间，亦有许多不同，他许会为求将差事办得一丝纰漏也无，或是迎合朝政风气，而将越走越偏，最终成为她口中所说的‘贪官’之流。

    但他又极其理智谨慎。

    若真要‘贪’，必然是要贪的一丝弱处也无，叫人抓不住半点把柄。

    所以眼下，这条路他必然是走不通的了。

    因为，他已是成了一个有弱点、有软肋的寻常人。

    这种改变，自遇到她开始，似乎便已经注定了。

    这时他才陡然意识到，原本陌不相识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之后，竟足以将对方的命运轨迹都完全改变。

    这种彼此之间所带来的影响，怕是天地间最深不可测的力量了。

    她的出现于他而言，堪称救赎——抛开命运，更作用在灵魂深处。

    他究竟何其有幸，方能得她横越这数百年的时光，来与他相见相伴。

    ……

    “我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只黑手。”

    景仁宫中，嘉贵妃挥手屏退了前来报信之人，后冷笑着说道：“这个冯氏，倒是让本宫越发刮目相看了——她竟还懂得借刀杀人，先发制人了。”

    “先前娘娘当真是低估她了。”嬷嬷在一旁沉声道：“再这么拖下去，即便她找不到为英廉府洗脱冤屈的证据，只怕也要给娘娘带来莫大的麻烦。”

    金二小姐之事，虽远远不足以动摇景仁宫的根本，皇上也不可能如何大肆发落十一阿哥，但对景仁宫的成见，必然是会不可避免地再次加深。

    同皇上离了心，那才是最可怕的。

    “是你太高估她了。”嘉贵妃却是道。

    她眼中闪着一缕冷芒，徐徐地说道：“单凭她一人，冯英廉之事已足够她焦头烂额的了，哪里还能有多余的心思和手段来顾及其它。”

    “娘娘的意思是……”

    嘉贵妃冷笑了一声。

    “怕就怕是那和珅，也要不识抬举地掺和进来了。”

    亏她还一直觉得他是个擅于明辨形势的聪明人，眼下看，不过也只是个螳臂当车的蠢货而已。

    ……

    马车行过最后一条蜿蜒的山路，终在山脚下的静云庵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冯霁雯被小仙扶着下了马车来，刚得站稳，抬头一看，便觉眼前一片翠绿之色。

    仲春时节，正值万物勃发之际，静云庵门前的两株银杏树，树冠一日日地延展着，小扇子似的树叶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头，时隔数日再来看，又已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冯霁雯站在树下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被枝叶间洒漏下来的阳光刺得有些不舒服了，方才移开了视线。

    她是自天牢看罢了老爷子之后再行赶过来的，故而眼下的心情，并称不上明朗。

    而待见到况太妃之后，原本刚被调节一二的心绪，一时又不得放松了。

    太妃病了。

    且就躺在榻上，盖了条薄毯，微有些泛白的唇，和随意拢起的发髻，使精神看起来十分地不济。

    “这是怎么了？前几日来，您不是还好好地？”约是觉得太妃不大会细致地回答自己，冯霁雯又转头向玉嬷嬷问:“太妃是何处不适？”

    玉嬷嬷先是看了况太妃一眼，适才面色平常地答道：“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因未及时服药，这才加重了。眼下这两日正是病气儿最重的时候，待过了明日，应便能好转了。”

    冯霁雯听了却不大相信。

    风寒这种病，谁都会得，太妃往前也曾得过，可她就没瞧见太妃哪回染了风寒之时，竟会这般‘放纵’自己的，不仅松懈了穿衣打扮，竟连见人都干脆躺在了榻上不起身了。

    “当真是风寒吗？您可别瞒我。”这须臾间，冯霁雯已脑补良多。

    “谁有这个闲工夫瞒你。”太妃瞥她一眼，冷冷地说道。

    冯霁雯听完松了口气，悻悻然地“哦”了一声。

    这鼻音重得，确是重度风寒无疑了。

    而至于况太妃何故会因这区区风寒便置往日‘头可断血可流，形象不能抛’的原则于不顾，确有着其它的内情在。

    净槐死了。

    这是小茶从厨房的仆妇口中得来的消息。

    冯霁雯有些惊愕。

    “净槐本也被太妃养了十余年了，在猫儿的年纪里算一算，这日子确实是该到头儿了。”小茶叹道：“可当真没瞧出来，太妃私下里竟是这般地重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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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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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儿，冯霁雯却是完全明了了。

    正如小茶所言，太妃私下里十分地重感情。

    这一点，她亦是十分清楚的。

    太妃表面看来性子最是冷清漠然，自她口中从来别想能听到任何关心或是安慰之言，但实则，她待真正亲近的人和物，所怀着的关切往往比常人还要浓上许多。

    净槐在静云庵里陪了太妃十余年，想必是早已被她当做了家人一般的存在来看待的。

    眼下忽然没了，太妃必然是难过的。

    想到这里，冯霁雯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而因太妃身体不适，心情亦不佳，冯霁雯便未打算在静云庵久作逗留。

    正当临走前，太妃却叫住了她。

    “近来可有什么进展？”

    往前冯霁雯过来，总会同她说起诸多相关之事，此番见她正当伤怀，便未多提，不料她却主动问了起来。

    既她想听，冯霁雯自是愿意说给她听。

    听冯霁雯说罢她与和珅疑心到了当年和珅阿玛身故之因，况太妃微眼底的神情微微一聚，似是有些震惊。

    “你们打算查起当年之事？”她看着冯霁雯，问道。

    冯霁雯点了点头。

    “这些陈年旧事，若要查起，必然是极难的，可既是觉出了异样，必然要详查到底才是。更何况，眼下已大致可以确定，祖父遭人陷害的背后，多少与此事有些牵连，所以更是非查不可的。”

    “可即便是当真查到了什么，时隔多年，没有证据，亦是枉然。”况太妃道：“而一旦动手去查了，只会将自己置于更为凶险的境地，到时才真正是一丝退路也没有了。”

    她的话虽像是在泼冷水，可却也是不争的事情。

    “您说得这些我与和珅都已想到了。”冯霁雯没有动摇地道：“只是眼下已顾不得去瞻前顾后——既然还有能做的事情，必然都要试着去做的。至于退路，早已是空谈了。”

    况太妃听罢，便也未有再说其它。

    “说到此处，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顺便问一问您的。”

    冯霁雯自袖中取出了一张折起的宋纸，边说话边在况太妃面前展开了来。

    况太妃举目望去。

    纸上绘着一个有些奇怪且复杂的图案。

    “这图案，您可曾在何处见过吗？”冯霁雯问。

    况太妃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而后微一摇头。

    冯霁雯见了也不觉得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她本也是抱着一试的心态而已，倒也没有想过如此轻而易举地便能够获悉这图案的线索。

    又坐着与太妃说了会儿话，眼见日头渐渐西沉而去，冯霁雯适才带着丫鬟动身回城。

    “果不其然，这世上没有永远密不透风的墙。”

    况太妃倚在榻上，似自语般说道：“做过的事，迟早还是会被掀出来的。”

    一旁的玉嬷嬷攥紧了身前的双手，神情似有些紧张。

    “可……”她几经犹豫，方才讲道：“当年之事，始作俑者另有他人，您亦只是迫于……”

    况太妃闭了闭眼睛，打断了她的话。

    “事实便是事实，总归是抹不去的。”

    ……

    刑部地牢。

    悬在墙上的油灯跳跃着，不知是从哪里灌进来的冷风并着狱卒们审讯动刑的喝问声、以及刑具碰击的声响，传入耳中便令人不寒而栗。

    一名年轻的犯人缩在一间单独的牢房角落里，听着一名正遭严刑拷问的囚犯发出的嘶喊声，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不知是否有人刻意为之，他自被押进来的第一日起，便被关在了离审讯阁最近的牢房里，是以这样可怖的喊声，他几乎日|日都能听到。

    他虽不曾受过如何重刑，但单单只是听着这些动静，已近是要崩溃了。

    只因他十分清楚，若过了十日的招供之期他尚不肯招认罪行，那么到时等着他的必然也会是这些可怕的刑罚……说不定还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得罪的可是如今在刑部只手遮天的和珅！

    “于大人，您请便。”

    脚步声并着狱卒奉承讨好的说话语气一并传入了于齐贤耳中。

    他豁然抬起头来，见得被打开的牢门外立着的中年男人，一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铁链，步履踉跄地扑了过来。

    “爹……我就知道您会来救我！”

    他双手紧紧地抓住来人的双臂，发红的眼睛里盛满了神采。

    “救你？”于敏中却是一声冷笑，看着他道：“天子脚下，雇凶刺杀朝廷命官，这等大罪，我有何能耐能够救得了你！”

    “可我如今尚未招认，只要罪名一日未定，那您必然还有办法可想不是吗！”于齐贤形色激动地道：“爹……您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您可不能不救我！”

    “你现在知道怕了！”于敏中甩开他的双手，沉声怒斥道：“当初犯浑之前，怎不曾想过眼下的后果！”

    “我当真没料到那些人竟是这般靠不住，竟连一个区区和珅都……”

    “啪！”

    一记力道十足的耳光重重落下，于齐贤被扇得双耳犯鸣，眼前一阵发黑。

    “事到如今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我看你根本没有悔恨之意！”于敏中恨恨地咬了咬牙，道：“于家没有你这等混账子孙，你亦别想还有人能帮你分毫！”

    语毕，便重重地甩了袖，欲转身离去。

    “爹……”

    于齐贤回过神来，忙追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真的知道错了，也知道怕了……”他急忙地道：“您不知道，我那日是吃醉了酒，又恰巧受了金溶月的言语挑拨，一时压不住火，这才……若是换作平常，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他也是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金溶月利用了。

    可那时早已没了退路可言，他碍于那股子不知所谓的骨气，一直也没说过一句怂话。

    直到此时，唯恐于敏中不肯救他，情急之下适才说了实话出来。

    于敏中听罢心底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几分。

    他回头去，眼神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再一次甩开了于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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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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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谁也帮不了你！”

    见他就此抬脚离去，于齐贤惊慌失措地要追上去，然而未及踏出牢门外，便被狱卒给拦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狱卒将牢门重新落锁，于敏中阔步离去。

    “爹，爹！”

    于齐贤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他隔着牢门奋力地喊道：“您不能不救我，您不能如此狠心对我见死不救啊！爹！”

    出了地牢的于敏中脸色一片铁青。

    他当真是不想再理会这个不肖子究竟是死是活！

    可若他当真能做得到如表面看来这般冷血绝情的话，今日也不会特地来此了。

    即便再混账，却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当真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他又于心何忍？

    和珅应当便是看重了这一点，故而才未让人阻拦他前来牢中探视，为得必然就是要让他心软动摇——

    但真若答应和珅的条件，他与整个于家只怕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于敏中在原地伫立许久，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再握紧，如此反复不下数十次，最终却也是毅然抬了脚，就此离去。

    他自认为自己绝不会蠢到就此同和珅妥协，是以便找到了金家。

    金简听了他的来意之后，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两声。

    “如今外面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上有皇上与景仁宫对我存有不满，下至同僚百姓皆在背后看我金家的笑话——我倒是想帮你，可又有谁能帮我将眼前的困局给解了？”

    更何况，于齐贤所犯死罪，若和珅不肯松口，要想搭救根本就是难如登天。

    这跟他先前吃花酒打死人可不一样！

    “和珅之所以迟迟未有将其定罪，为得就是让你自乱阵脚，倘若此时你我铤而走险，岂不正中他的下怀？届时被他捉住了把柄，送达天听，你我岂还有活路可言？”金简说道。

    于敏中听了脸色十分复杂。

    金简所言他自然也已想到了大半，可难道当真就要让他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定罪处斩不成？

    他刚要再言，又听金简冷声讲道：“况且，为子如此，救了亦是白救。”

    他指得自然不光是于齐贤向来只知惹祸捅娄子的纨绔作风，更有其已无法为于家传宗接代的事实。

    于敏中听罢，未有接话，只暗暗咬紧了牙关。

    “告辞了。”

    他丢下这三字，便离开了金家。

    ……

    翌日，城中又出了一件引人瞩目的‘大事’。

    说来也真是‘巧了’，此事漩涡的中心，仍是金家二小姐金溶月。

    近来已被金二小姐和十一阿哥之间的秘事磨得耳朵起了茧的京城百姓们，再一次喧哗起来——

    一大清早，京衙的大门不过刚打开，便有一对夫妻带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等着了衙门外，并着一名书生打扮模样的文人携了状纸前来击鼓喊冤。

    夫妻俩看着极朴实，一瞧便知不过是普通百姓而已，但这位陪同前来的文人，却被衙门的师爷一眼认出了来历。

    “这就是去年跳入护城河中，拦了御舟告御状的那名举人……”师爷附在京衙县令耳旁低声说道：“这可是个极难缠的主儿。”

    县令此时却无暇去顾及这位举人难缠与否，只因这对夫妻状告的竟是金家小姐金溶月。

    且所告非轻，而是一桩命案。

    陈情的状纸上明明白白地列明了此事的前后经过。

    也是此时方知，这对夫妻原是当今刑部尚书、军机大臣和珅府上的家仆，他们口中被金二小姐所害的女儿芳芳，亦是和府的家生子。

    一头是金简，一头是和珅，又牵扯出了人命，这下可了不得了……

    县令心下有些慌神，又得钱应明以有理有据的言辞咄咄相逼，就连向来舌灿莲花的师爷也远远不是其对手，当着衙门堂外一众旁观百姓们的面，县令唯有硬着头皮差了衙役前去金家传唤金溶月，前来对质公堂。

    意料之中的，金家并未同意让金溶月亲自出面，而是遣了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前来应对。

    虽是不合乎规矩，然县令也未敢多说一字半句，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按着流程来办案。

    原告显是做足了准备而来，夫妻俩虽不善言辞，因谈及女儿枉死而只知忘形垂泪，悲痛不已，然人证与物证，却是俱全。

    人证为和家的一名丫鬟，名唤红桃，当堂招认了当初曾受金溶月唆使，为其监视自家主子，从中传递消息，几番害得和太太冯氏遇险。而死者芳芳便是因察觉此事，而遭金溶月手下之人所害。

    红桃不单单陈情了自己为金溶月收买的前因后果、以及金溶月同自家太太的诸多过节，更详细地供述了每一次向金溶月手下的丫鬟阿碧传递消息的时间与地点。

    虽然状态慌张不安，但条理清晰，言语间无任何纰漏。

    除此之外，她还示出了‘物证’——一封出自金溶月之手的亲笔书信，其上写明了究竟是如何唆使红桃下手暗害冯氏的经过。

    金府里的管家虽是一头冷汗，却仍矢口否认这绝非是自家小姐的笔迹。

    “是真是假，对照一番便是了。”钱应明虽明知这所谓亲笔书信是为伪造，但仍是占足了理的硬气模样。

    太太着意临写的笔迹足以以假乱真，但这并非主要，关键在于，他十分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枉死之人讨还公道来了。

    思及此处，更觉义愤填膺，当堂状言抨击了一番金家小姐草菅人命，仗势行凶，罔顾王法的狂妄行径，又道了诸多‘不彻查不足以平民愤’，‘不严办不足以肃朝风’等慷慨激昂之言，直让县令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频频地向同样已要站不稳的金府管家递去眼神。

    金府管家以回府取金溶月字迹前来比较为由，当堂离去了。

    县令借故退了堂，称明日再续审此案。

    至此，案情虽未能了结，孰是孰非看似尚无定论，但上风无疑是被钱应明给占尽了。

    一整日间，此事已在城中传遍。

    无数百姓翘首以盼，只待明日复审，好将这出惊心动魄的戏看个明白。

    可却不料，来日在京衙等着的，却是更为石破天惊的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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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 一波又起

﻿    又有一桩人命官司找上了金溶月。

    这回出面的，乃是内阁学士刘墉。

    同其一并出现在公堂之上的，还有靳霖。

    刘墉状告的是数年前金家小姐蓄意构陷其女刘亭之，毁其名节，害其自缢殒命。

    刘家小姐刘亭之当年与人私|通，后在家中自缢身亡，这在几年前的京城乃是人人俱晓之事，只因刘家对此忌讳莫深，竭力压制，方才鲜有人谈及此事。

    而谁都不曾想到，时隔数年，将这道在外人眼中有些不堪的伤疤再度揭开的竟正是刘家自身。

    且还是通过官衙，将此事毫不加掩饰地推至了风口浪尖之上。

    自此亦能看得出，在真相面前，刘家所怀着的不忿与决心。

    被押上公堂的一名人证，是一位形容狼狈，衣着甚至称得上褴褛的年轻男子。

    他亲口招认，当年受了金溶月许以的重利，蓄意在香山别苑中当众咬定自己与刘家小姐有染，演了当年那一出‘官家小姐与贫寒才子无媒苟合’的戏码。

    有些印象的必然可以认出，此人确是当年那位姓黎的书生无疑。

    但其早已不复当年翩翩少年的风度，可见得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安稳适意。

    据其道，当年他按金溶月的吩咐将事情办成之后，便被威胁驱离了京城，这些年来在异乡漂泊多年，并不知刘家小姐事后自缢之事，又道自己当年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并无害人性命之心，万望可以开恩轻判。

    不料他话刚说完，便被一早过来赶着复审的钱应明冲上前去，结结实实地揍了两拳。

    “无耻小人，做下如此禽|兽不如的奸恶之事，亏你还能这般心安理得苟活于世！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颜面求以轻判！”

    若非衙役及时将人拉开，还不知会造成何种混乱的情形。

    堂外旁观的百姓却觉大快人心，纷纷叫好。

    人群中，小醒瞧见这一幕，亦发出了一声情绪不明的笑声来。

    这人……竟也有不那么讨人厌的时候。

    ……

    “啊？还有这样的事啊……”琉璃阁，抄手游廊下，小茶一阵惊讶罢，不由感慨道：“那刘家小姐死得可真冤啊，好好地一个小姑娘……真是可惜了。”

    “是呀。那刘家小姐当年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儿的才女啊。”

    出身书香门第，灵气无双，尚是豆蔻年华，便被袁先生同被靳先生收为弟子，美名远扬，这一切，本是闺阁小姐们所能设想到最好的模样了——

    “可偏偏老天爷不开眼啊。”

    小羽小亭几个丫鬟纷纷地叹气说道。

    “什么老天爷不开眼？这干老天爷什么事儿啊？”小茶翻了个白眼，后愤愤地道：“分明就是这个金二小姐蛇蝎心肠，见不得旁人比她好，小小年纪，也不知是如何生出那么些恶毒心思的，现如今我想到她那张脸，可真真儿是让人作呕。”

    她说着，还不忘做出一个犯恶心的表情来，惹得几个丫鬟憋起笑来。

    堂中，冯霁雯抱着净雪坐在椅上，正听着刘全禀说案子的进展情形。

    “钱先生那张嘴，确实厉害地很，直辨得整个公堂之上鸦雀无声，要奴才说，他不去做个状师倒是可惜大发了……”

    他将堂审的经过一一说罢，才又道：“只是那曲县令生怕得罪金家，哪怕是书信得了鉴认，也尚不敢就此给金二小姐定罪。退堂后，奴才着人去特地打听了，才知这县令已将案情奏明大理寺，道是案情涉及久远，京衙难以取证，显然是打算并着刘家小姐的案子，一同推给大理寺去办了。”

    “随他们如何推罢。”

    冯霁雯道：“到底金溶月这回，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了。”

    单单是这些舆论，便足以将人压得死死地，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

    晚间，钱应明迟迟归来。

    彼时丁子昱正坐在堂中对灯夜读。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迈进堂中，钱应明随口说道。

    丁子昱却好似被惊了一下，陡然回过神来，仿佛是方才并未觉察到有人靠近一般。

    “钱兄回来了。”他顿了一顿，方才得以平静地问道：“今日去衙门进展如何？可还顺当？”

    “板上钉钉的事情，自然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了。”钱应明答罢，看了他一眼，却是微微皱了皱眉，道：“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

    总觉得反常得厉害。

    丁子昱一怔之后，摇头失笑。

    “我与钱兄皆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何来的心事？”

    钱应明却显然不信，并且自顾自地道：“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钱兄但说无妨。”

    “你可是与大人起了什么隔阂？”

    他问的直白，令得丁子昱脸色不禁微微变了变。

    片刻口，强自笑了笑，反问：“钱兄何出此言？可是大人说了什么吗？”

    “大人倒不曾提及任何。”钱应明说道：“只是我见你近来做事总有些恍惚，像是不如往前那般尽心了。加之马嫂夫妻二人之事，大人又全然交由了我一人来办，故觉得有些不寻常罢了。”

    他是个直肠子，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些弯弯道道。

    沉默了片刻之后，丁子昱只道：“我倒不觉得有何不同以往之处……许是钱兄想多了罢。”

    钱应明闻言又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我想多了。”他最后说道：“只是大人待你我也算不薄了，若你有何为难之处，大可同他直讲。”

    丁子昱知道他指得应当是他家中兄嫂上门讨要银两之事。

    可若当真有这般简单，倒是省心了。

    望着手中书卷，丁子昱无声苦笑。

    ……

    金家，外书房。

    “大人，这是于大人让人送来的信。”仆人弯腰将一封信笺送至书案旁。

    金简皱眉接过，拆开了看。

    他无需看，也知信上的内容。

    如今于敏中暂任大理寺卿一职，这两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两桩案子即将就要交到他手中，这案子究竟要如何办，于敏中自然要先问一问他的意思。

    于敏中之意，是暂且拖着，暂时不羁押金溶月，留给金家足够的时间准备证据，以证金溶月清白。

    金简看罢，却是连冷笑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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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 白绫

﻿    可证清白的证据？

    他将信纸重重地摔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功夫，即便是有，眼下却哪里还有这个必要。

    一面是外面铺天盖地的舆论，一面是来自宫中的压力，金家的颜面与损失，早已是挽回不了了。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早了却此事，平息宫里的怒火。

    “来人——”

    他声音沉沉地唤道。

    仆人躬身行了进来。

    “老爷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将东西送去清蕖院。”

    “是。”

    夜中落了一场薄雨。

    翌日清早，偌大的清蕖院中，除了初起晨扫的丫鬟们手中的扫帚划过地砖的沙沙声响之外，一概寂静无声。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打破了四下的安静。

    “……”

    一名自院外回来的小丫鬟提裙飞奔着，脸色张皇地进了正堂中。

    “阿碧姐姐，大事不好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声说道。

    阿碧自内间行出，脸色亦有些慌乱，可仍是压低了声音，强自镇定着说道：“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姑娘还未起身，惊着了姑娘，你不怕挨板子吗？”

    “可……”小丫鬟已顾不得许多，径直往下讲道：“方才奴婢瞧见蓉妈妈带着丫鬟往此处来了——”

    她话未能说完，院中就有丫鬟们见礼的声音快一步传入了阿碧耳中。

    “见过蓉妈妈。”

    丫鬟们的声音皆是战战兢兢的。

    蓉妈妈是金家的老人儿，总揽着内院琐事，等同是半个管家一般的人物。又因做事向来十分严苛，不讲情面，故而向来很得府内的一干丫鬟仆人们敬畏。

    身材高瘦，穿着深棕色印团花褙子的蓉妈妈带着两名丫鬟走进了堂内。

    阿碧也连忙向她行礼。

    “这一大早地，不知是有何事竟劳蓉妈妈亲自前来？”她强自堆笑着探问道。

    “小丫头们办事不牢靠，真有什么重要的差使，怕是将意思传达不明白。更何况，老爷吩咐下来的事情，我自是不敢怠慢的。”蓉妈妈话音刚落，便抬手示意了身后的丫鬟上了前来。

    “……”阿碧尚且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之际，待瞧见那上了前来的丫鬟手中捧着的东西，脸色霎时间便白了。

    丫鬟手中托着一方乌漆托盘，托盘之中，是一条折叠整齐的白绫。

    “蓉妈妈，这是……”阿碧连嘴唇都发白哆嗦起来。

    “这是老爷的意思。”蓉妈妈语气疏冷，眼神较清早的寒霜更要冷上几分，望向帘幔隔开的内间，扬声缓缓说道：“老爷说了，事到如今，请二姑娘给自己也给金家留些体面，也省得再自讨苦吃了。”

    阿碧只觉得呼吸被人扼住，周身冷得无法言喻。

    蓉妈妈将话与东西留下之后，便带着人离去了。

    阿碧在外间站了不知多久，方才抬着已近麻木的双脚僵硬地行进了内间。

    金溶月不知是何时醒了，此刻身着白色中衣，披散着一头乌发，正站在窗前，望着支开的窗棂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姑娘起了……怎么也不穿鞋？”

    见她就赤脚站在那里，阿碧语气有些颤抖地问。

    金溶月并不答她。

    阿碧攥紧了手指又开口：“方才蓉妈妈过来了……”

    金溶月仍然没有说话，仿佛是不曾听见一般。

    阿碧却知道她必是听着了的，且方才蓉妈妈在外间所言，她定也是知晓了。

    此时看着这样的金溶月，她一时又慌又怕，只觉得眼前恍然已是漆黑一片，再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扑通！”

    她双腿一颤，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

    当晚，一整日茶水未进的尤氏自浑噩的睡梦中醒来，盯着床顶发了好一会儿怔，适才向守在床边的丫鬟问道：“月儿……可走了吗？”

    丫鬟轻轻摇了摇头。

    “回夫人，还不曾得到消息。”

    尤氏不知是喜是忧地动了动嘴角。

    “那清蕖院那边情形如何？”她又问道。

    “听说二姑娘没哭也没闹，整日都待在房中，没人送饭过去，也未有发问过。但就是迟迟也不见……”丫鬟未有再说下去。

    “老爷可有再让人去过？”

    “老爷尚且还未回府。”

    尤氏听罢便未再有多问其它。

    她已无力再多问了。

    这回她当真是闹也不知该如何闹，护也不知该如何护了。

    爱女如命的她，甚至有一瞬间是有些赞同金简的决定的。

    只因她十分清楚，这确实已经是能留给女儿最好的结果了。

    “夫人。”

    此时，有丫鬟自外间行了进来，隔着一道屏风低声禀道：“多罗额驸前来寻老爷，说是奉傅恒大人之命来取一份先前曾交由老爷过目审看的公文——老爷不在府中，奴婢便来知会夫人一声儿。”

    “老爷出门前可有交待过此事吗？”

    “管家称老爷不曾提及此事。”

    “先让人去寻老爷回来，再去回多罗额驸一句，如实道老爷尚未回府，若额驸不急着回去的话，便稍等一等。若是尚有事办，待老爷回来晚些便让人前去傅恒府将东西送还给傅恒大人。”尤氏说道。

    丫鬟应了声“是”，遂退下了。

    房中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隔了良久，尤氏语气略显疲惫地问道：“二公子可回来了？”

    丫鬟答：“还不曾。”

    金亦禹这几日没去刑部，托辞说是去走访好友，出门已有四五日了。

    尤氏轻轻叹了口气。

    “没回来也好。”

    丫鬟只垂了垂首，未敢接任何话。

    尤氏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她可会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能护住她……”

    ……

    次日一早，金简前往景仁宫求见嘉贵妃。

    他固然知道此行必然又会惹得近来正在气头上的嘉贵妃不悦，可他不得不来。

    他亦是没有料到，事到如今，金溶月竟还是不肯松手。

    非但不肯就范，还在拿那封他与于敏中的来往密信作为把柄来要挟他。

    “一个闺阁小姐，名节尽毁，又有两条人命官司顶在头上，这般境地枉她还能存有这般不知由何而来的求生意念——这幅宁死也不愿撒手的性子倒也真是了不得。”嘉贵妃冷笑着道：“可本宫平生最为厌恨的，便是被人威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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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 刀剑

﻿    金简没有说话，只垂着头，紧锁眉头。

    “可做孩子的不知轻重也就罢了。”嘉贵妃此时看向他：“怎么就连兄长也跟着糊涂了不成？如今景仁宫正被皇上紧盯着，兄长却为了这等区区小事跑进宫来。”

    区区小事……

    金简听得头皮发紧起来，微微抬了头：“娘娘之意……”

    见他如此神情，嘉贵妃眼中再度闪过一抹冷笑。

    金简还在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一直注视着他的嘉贵妃适才开口。

    “至多两日，还请兄长务必将东西找回来。”

    金简听得手心沁汗。

    他若有把握将东西拿回来，今日便不会硬着头皮来找嘉贵妃了。

    然嘉贵妃如此态度，对金家显然已是耐心耗尽了。

    “即便找不回，待两日一过，人也决不能再留了——这一点兄长理应清楚。”

    “臣明白……”

    “但若果真找不回，捅破了窟窿，只怕不是你我能够轻易填补得了的。”嘉贵妃看着他，眼神如凝固着的寒冰一般不近人情：“这一点，兄长更当比本宫还要清楚。”

    “……”金简将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他这厢脸色紧绷地离开了景仁宫，耳殿内随即便传来了一阵瓷器坠地碎裂之声。

    嘉贵妃眼神阴沉着，抿紧了因气懑而略有些颤抖的唇。

    “枉本宫耗尽心力将他扶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到头来不仅没有丝毫助益，还这般频频出错，更连这点麻烦都处置不了！自己惹出的祸端，竟还有脸一次次地找本宫来替他收拾……本宫真是养了个废物！”

    说到此处，又自顾重重冷笑了一声。

    废物她养了只怕还不止一个。

    “没一个省心顶用的东西！”

    “娘娘息怒。”嬷嬷在一旁低声劝说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万岁爷那边儿对咱们景仁宫尚且包着一肚子的火……越是此时，您才越是要冷静才是啊。”

    她是极少见嘉贵妃真正将怒气表现在脸上的，如今日这般失控地发了脾气，更是屈指可数。

    嘉贵妃闻言依旧紧抿着嘴唇。

    她焉能不知今时今日之境，哪怕金简再如何不得用，可她仍缺不得金家这条臂膀。

    但她恼的不单单是金家带来的诸多麻烦。

    也不只是永瑆的百般不争气。

    或是和珅的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地在暗下与她对立。

    而是这所有的一切积攒在一起，所折射出的‘处处不顺’——她几乎已能预见这一桩桩的不顺背后，即将衍生出的无穷麻烦。

    要成大事，自然不可惧怕麻烦，可这种预料之外、越来越多的诸多变故，让她实在不安至极。

    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才造就了今时今日的局势，为得是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被打回原形。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

    暮色将晚。

    冯霁雯今日午后又去了一趟大理寺，如往常一般在天牢中听着老爷子说了半日不着边际的痴话，待返回之时，途径驴肉胡同附近，临时吩咐了纪叔驱车回一趟旧宅，取一本书帖。

    “太太……怎不见红桃了？”

    取罢书帖，手中提着一盏刚掌亮的灯笼随在冯霁雯身侧的小仙，低声问道。

    她今日偶听得秦顾吩咐下人办差，隐约间似乎提到了红桃二字，本就存了份疑惑，今日回到旧宅，又特地去柴房跑了一趟，见昔日关着红桃的屋子已空空如也，适才于此时问及此事。

    “已让人送走了。”冯霁雯道。

    小仙略略一惊。

    “大理寺才刚将案子接过去，尚未正式提审，太太怎就急着将人送走了？”就连小醒也忍不住皱眉问道。

    “是啊太太，如今真相尚未大白，红桃身为人证……”

    小仙话还未有说完，便被冯霁雯轻声打断了。

    “眼下根本无需大理寺拍案论定，这被京城百姓看在眼中的真相已是公诸于世了。”她语气平淡却笃定地说道：“更何况，这案子大理寺定不会审——”

    不敢审，更没机会审。

    无论是金家还是景仁宫，甚至是皇上，都不会由着大理寺这般‘胡来’，将京城官宦之流这让人已不忍直视的脸面再重重地伤上一遍了。

    金溶月还能活几天她尚不知晓，但这案子，自打从在京衙被摊开在众人眼前之时，就已经结案了。

    两个丫鬟似乎听懂了她话中之意，故都不再多问。

    只是小仙忍不住低低地说了一句：“可太太还当真信守承诺地送她离京了啊……”

    说句实在话，就凭冯霁雯在公堂上伪造证据坐实金溶月的罪行之举，她已然对隐约有了‘黑化’迹象的自家太太改观了，故而眼下得知冯霁雯就这么轻易地将红桃给放了，一时竟生出了些许莫名的‘落差感’。

    这大抵是因在她眼中，红桃做过的错事，实在不是此番出面做个证，就能够抵消得了的。

    “真若将她这条性命留下，倒也不费什么事，却会有些画蛇添足。她这厢刚出堂作证，后脚便丢了命，不慎被人知晓了，必然不好解释。”冯霁雯没有接过这顶善良仁慈的高帽，而是正儿八经地解释道：“且我只是送她离京而已，至于她离京之后的安危，便与我没有干系了。”

    所以并没有食言的必要。

    说到底，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且各凭运气吧。

    小仙听得愣了好一会儿，才算恍然过来。

    是了，即便太太放过红桃，却不见得别人也会这般‘心大’。

    那想必城外庄子上的金家大|奶奶汪黎珠，此时也已经离开京城了吧？

    说话间，见大门已在眼前，小仙忙地将手里的灯又往前挑高了些，一面轻声提醒着：“太太，您小心着门槛儿。”

    门外守在马车旁的纪叔迎上前躬身打千儿行礼。

    “太太。”

    他话音刚要落下，却被小醒乍起的一声惊呼盖过。

    “太太当心！”

    冯霁雯已有所查地抬眼望去，只见在门前悬着的两盏纸糊灯笼的朦胧光晕中，一道寒光正朝着自己逼近。

    即便她视力不佳，却也辨得出这寒光来自刀剑。

    冯霁雯下意识地快退了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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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 尴尬

﻿    原本隐没在黑夜中的黑影显现在了灯影之下。爱玩爱看就来乐文对方身着黑衣，又以黑巾遮面，难辨面容与年纪，只见身形高大魁梧，手中持着一把长剑，正冲着冯霁雯刺去。

    冯霁雯后退间，得见情急之下小仙竟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欲为她挡险。

    眼见寒光毕现的刀刃已近要逼至她面门前，而这一心只顾护主的傻丫头却被吓傻在原地不知动弹，冯霁雯一时不禁脸色大变，脚下即顿，伸手便去抓小仙的衣袖。

    小仙被她拽得向后重重地趔趄一步，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偏头去躲，可剑比人快，不过须臾间，耳边便清楚地传来了刀剑划破衣物的声响。

    “哐当！”本以为随之而来的便是皮肉分离的剧痛，但快一步传进耳中的却是刀剑相击之音。

    “太太先行上车！”现身挡去了黑衣人一击的秦顾正色道。那黑衣人却半刻不愿与他缠斗，这厢冯霁雯尚且来不及靠近马车，他便撇开了秦顾再次持剑逼近。

    秦顾见状大为皱眉之际，手中已是当机立断地抛出了暗器。一枚飞镖稳稳地刺向了黑衣人的右手手臂处，冯霁雯清楚地听到了他一声痛呼，可即便如此，他手中动作不过只是一顿而已，随即便再次握紧了剑朝她刺来——

    “啪！”冯霁雯一时顾不得许多，也没有那么多的急中生智，当即只将手中的书帖重重地朝着黑衣人脸上甩了过去。

    便是这间隙，她忽被人一把推开，脑袋狠狠地撞到了马车的辕座上。冯霁雯疼得吸了口冷气，皱眉抬起眼来，却是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晰，只于混乱中，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道：“别追了，保护好你家太太！”这是福康安的声音。

    方才就是这厮推得自己？还真是……专注多此一举一百年啊简直！冯霁雯双眼发黑、临昏去之前，这样想道。

    ……琉璃阁中，郎中于室内替冯霁雯诊查，华灯高悬的廊下，秦顾朝着半边身子淹没在廊柱阴影下的和珅跪了下去。

    “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护得太太周全，请大人责罚。”和珅垂眸看向他。

    两扇洞开的堂门后，立在一旁的小仙咬了咬下唇，在和珅开口之前，忽地抬脚踏了出去。

    “禀大爷，今晚之事，秦大哥并无失职之处。”她亦跪了下来，垂首说道。

    秦顾愣了一愣，旋即转头看向跪在自己左侧的小仙。只听她又接着往下说道：“……那刺客现身的突然，手里头持着剑，但并未能伤着太太分毫，太太之所以昏厥，乃是因被……被他人推了一把，撞着了头复才昏了过去的。”

    “那亦是属下的疏漏。”秦顾一板一眼地道。郎中尚在诊看，和珅只粗略得知冯霁雯未有外伤，却不知昏迷的原因竟是‘被他人推了一把’，故而此时下意识地皱眉，问：“可知为何人所为？”

    “回大爷，是福……福三爷。”小仙面色复杂地将当时的情形细细地讲了一遍。

    和珅听完这番‘内情’，阴影中，俊气的长眉似皱了一皱，又似抖了一抖。

    待半晌，只是

    “哦……”了一声。……翌日一早，傅恒府。蓝衣家仆步履匆匆地正往正院去，刚绕过前院影壁，恰迎面遇上了福康安。

    “何事如此匆忙？”那家仆与他刚行罢礼，闻言忙就答道：“回三爷，府里头来了贵客，管事的吩咐了奴才去茶房传话儿，好赶紧让丫头们先行备了茶点送往花厅待客去。”福康安听得

    “贵客”二字，未免又问了一句：“何人上门？”家仆便恭恭敬敬地答他：“似乎是和珅和大人。”福康安的脸色顿时就改了个不好描述的颜色。

    家仆刚行礼退去，他尚且不及抬步，目之所及，果然就见前方有一位身着月白色满袍、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正负手往此处行来，身边弓腰陪笑的是傅恒府的管事福景。

    福康安见状就肃了一张脸，将下巴又抬高些许，站在原处。和珅走得又近些，似才看见他，便驻足抬手一礼，唤了句：“福三公子。”

    “和大人。”福康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四目相对间，得见和珅一如往常那般和气地看着他，自己就也一如往常地在心底冷笑着暗骂了声‘虚伪’。

    于此时，余光瞥见了和珅身后跟着的刘全双手皆提着礼盒，心下便对和珅此番登门的来意了然了。

    是以，表情也就越发倨傲了起来。

    “昨晚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便不劳和大人特意登门道谢了。”福康安话罢，睨了和珅一眼，见他似无接话的打算，就又往下讲道：“我恰有事须出门一趟，无暇招待，和大人请回吧。”这便是在赶人了。

    和珅露出了一个有些莫名的笑意，似乎有些‘不太能理解’。

    “……论理，和某确该谢过福三公子相助的这份心意。”这话福康安起初听还不觉有异，可稍一细品，就觉出了异样来。

    他听出了和珅语气中的关键，分明是‘心意’二字……言下之意难道是在暗指他空有一份相助的心意，行为却不值得相谢吗？

    待对上那双仍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福康安顿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依照惯例，他该火冒三丈，可想到昨晚的情形，此时他却有些无法控制的恼羞成怒，且羞大于恼。

    “此事理应重谢，今日出门匆忙，未及准备，待来日福三公子得闲，和某定当专程登门致谢。”和珅侧身做出让路的姿态，道：“眼下便不耽搁福三公子出门办事了。”福康安经过短暂的茫然之后，脸色倏地涨红起来。

    此时他方才明白，今日和珅上门并不是跟他道什么谢来了。虽然对方言语有礼，可谓是给他留足了颜面和台阶，可这种气氛偏又是加倍地让人尴尬。

    且还是那种每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人更加无地自容的那种尴尬。

    “……”福康安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神情离开的此处。他只回府之后自下人口中得知，和珅今日登门，乃是为看望傅恒而来，带了好些珍稀难寻的补药，且在房中与傅恒单独长谈了近一个时辰之久。

    至于都谈了些什么，便不得而知了。非10说二更在下午3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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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 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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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珅离开傅恒府之后，进了趟宫，再回到霁月园时，已是午后申时。

    回琉璃阁的路上，与下人问的皆是些“夫人醒来后可有不适”、“夫人午饭用了什么”、“夫人可有出院子走动”以及“夫人可有问起我去了何处”等并无太多意义、甚至于有些无聊的问题。

    刘全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自家爷俨然是越来越‘琐碎’了。

    可这种琐碎，非但不令人觉得婆婆妈妈，且又好像三四月里的日头，他只这么远远地听着、瞧着，也觉得周身被烤得暖烘烘的。

    被和珅念叨了这么一路的冯霁雯，正待在内堂中将一碟碟点心摆放到乌漆食盒中，边向小茶吩咐着什么。

    和珅踏入堂中，一瞧便知她这是要差遣丫鬟往大理寺天牢给冯英廉送吃食去。

    “爷回来了。”

    冯霁雯将食盒合上，抬眼便瞧见了和珅。

    小茶上前取过食盒，行礼退了下去。

    和珅来至冯霁雯身侧，当着秦嫫与丫鬟们的面，就这么挽住了冯霁雯的右手。

    冯霁雯愣了愣，而后对上他一双温和清澈的黑眸，又将他眼底深藏着的情绪看得分明，一时心下被触动，并无它言，只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知道，昨晚之事虽有惊无险，却也让他有了不安、担忧，甚至歉疚的情绪。

    但他不会说多余之言，只会内心更为迫切地想要尽早结束眼下这种局面，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懂得，故也不会多言。

    埋怨人生多舛无用，畏惧险阻重重亦是无用，眼下于他们而言唯一紧要的是有条不紊、谨慎小心地走好每一步棋。

    “爷可查到那玉佩的主人了？”

    夫妻二人来至内室当中，刚在桌边挨着坐了下来，冯霁雯便问道。

    和珅点头“嗯”了一声，一面抬手替她倒了杯温水送到她面前，一面说道：“已经交还给傅恒府了。”

    冯霁雯刚去接杯盏的手当即顿住了。

    “傅恒府？！”

    她大感惊异。

    那玉佩是昨晚那名黑衣人近身之时，被她凑巧摘下，以留作线索之用。

    她昨夜醒来，便交给了和珅，让他去查。

    “玉是上乘的缅甸墨玉，乃是十余年前缅甸进贡入京的贡品，满京城仅有一块。”和珅将杯盏递到她手中，一面缓声往下说道：“而这块玉，早于九年前多罗公主下嫁之时便被皇上赏赐给了额驸——”

    “照此说来，这块玉的主人竟是多罗额驸？”冯霁雯愈发感到惊惑。

    多罗额驸，傅恒长子福灵安。

    她印象中仅见过一回而已，说是陌生人亦不为过。

    可昨晚她却在那名黑衣人身上摘下了这位额驸的贴身玉佩。

    “莫不是被他人盗用，蓄意污蔑多罗额驸？”她下意识地问。

    因有傅恒夫人在，故而她与傅恒府向来还算交好，虽同福康安有些过节，可绝不至于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别提是这位没有任何交集的多罗额驸了。

    和珅却道：“我听秦顾说，他在那名黑衣人身上闻到了极浓的酒气。”

    冯霁雯点了点头，旋即皱眉。

    即便是吃酒昏了头的多罗额驸，却也完全没有理由蒙着面专程来杀她吧？

    “此事定有内情。”和珅道：“可这番内情，由傅恒府着手来查，要比咱们自己来查更为妥当。”

    话末，又饶有深意地道：“也更为省力。”

    冯霁雯听得懂他的用意。

    天子脚下，出了这等险事，他们没有报去官衙或是上达天听，而是将这几乎可以定罪的线索交还给了傅恒府，一来可谓是给傅恒府留足了面子与处理的余地，以及尊重信任，二来正如和珅所言，也省力许多，免去了诸多阻碍。

    眼下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了，为免分心，实在不宜将更多的精力耗费在这等曲折且没底的事情上。

    依照傅恒的为人处世，他定会详查此事，甚至即便真与多罗额驸脱不了干系，也必定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交待。

    虽是对和珅的做法没有异议，可冯霁雯难免还是觉得此事疑窦丛丛。

    但她无意将注意力多放在此事之上，继而欲向和珅问道：“景仁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和珅虽明面上不参与英廉府之事，外头还有数不清的人背地里将他唾弃为忘恩负义的小人，可私下里的作为，却怕是渐渐地瞒不过景仁宫的鼻子了。

    和珅正要开口答她之际，却听外间传来一阵隐隐的说话声。

    冯霁雯闻声将秦嫫唤了进来询问。

    “出了何事？”

    “方才小亭从刚回来的虎子那里得了消息，说是护城河里淹死了人……”

    冯霁雯拧眉。

    秦嫫非是喜好讨论是非之人，更遑论，护城河淹死人，说得不厚道些，并非是什么稀奇之事。

    除非此人的身份不寻常。

    而果然，正如她预料的那般——

    “人是傅恒府的大公子，多罗额驸……说是连人带马，一块儿跌进去的。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探不出气息了……”秦嫫压低了声音说道。

    冯霁雯大惊。

    她看向和珅，只见他眼中亦有意外之色。

    堂堂的多罗额驸，如何会失足落入河中溺亡？

    这事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蹊跷。

    更何况才刚有了昨晚之事……

    “该不是……遭人所害？”冯霁雯内心的惊疑强压不下。

    然事实证明，她猜错了。

    多罗额驸落水身亡，并无过多隐情。

    一来有人当场亲眼瞧见了他独身一人骑马落水，只是河水湍急，难以及时施救；二来，经查验尸身，可以断定其落水之前饮酒过度，故而死因被归咎为醉酒落水。

    傅恒府与额驸府转日便挂上了白绫，报丧的下人也奔往各府去了。

    和珅亦前去吊唁，折返之时与冯霁雯说起傅恒，只道病情又有加重的迹象。

    冯霁雯听罢，长叹了一口气。

    “那事情可有眉目了吗？”一码归一码，虽然傅恒府丧事当前，长公子英年早逝让人悲叹，但事情的真相同样重要。

    和珅点头。

    “已然查清了。”

    “查清了？”

    竟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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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 疯癫

﻿    两日过后，是傅恒夫人的生辰。︾樂︾文︾小︾说|阖府上下年年都要认真操办的生辰宴，今年因有这桩白事在，显是办不成了。

    饶是如此，冯霁雯仍与王杰夫人相约今日一早出门，在宝华楼相见，后再一同去往傅恒府。

    宝华楼是傅恒夫人平日最常去的，故而二人想着随便挑些合眼的首饰一并带过去。

    冯霁雯由和珅陪着来到宝华楼时，时辰尚早，铺中不过刚开门做生意而已，是以还未见王杰夫人过来。

    “和大人，和太太！”铺中的掌柜连忙亲自将人迎了进来，一面吩咐了人去冲泡上好的龙井待客，一面随在冯霁雯身侧眉开眼笑地道：“太太今个儿可真是来巧了，铺里才刚来了一批上等的货|色，其中有上回您看中却卖断了货的和田玉水仙花簪子，还有江南驻颜阁的水粉，许多新样式的首饰头面绢花也都是有的……都是昨个儿才到的，连夜归置好，还没来得及往上摆呢，这不，太太您还是头一位沾手的！”

    “挑些素净的来瞧瞧。”不及冯霁雯开口，和珅便笑着说道。掌柜忙不迭应下，将二人请到专待贵客的内堂落座下来，便亲自下去准备了。

    待王杰夫人来时，冯霁雯手边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已然要摞的半人高。

    “怎买了这些？”王杰夫人吃了一惊。生辰礼固然要送，可这么一堆……怕是足以从今年送到傅恒夫人八十大寿了。

    “这是我给夫人挑的。”冯霁雯指了指小仙手中捧着的两只盒子。王杰夫人怔了一怔之后，另又看向了那半人高的小山。

    “这些是我家大爷给太太挑的。”小仙出声解释道。王杰夫人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她虽早已见识过这位年轻俊美的中堂大人无人可比的宠妻实力，可此情此景，未免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一番——

    “我跟我家那位成亲整二十载，莫说是替我挑首饰了，纵是连随我一同上一回街都是从未有过的，说什么公务繁忙、惹人议论，眼下看来全不过是没那份儿心罢了！”先不比这种倾家荡产般阔绰的宠妻方式，单单是比之此处，她家王杰便被甩到十八条街之后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说的应当就是这个了。冯霁雯听了不禁失笑，继而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坐着吃茶、同样在笑着的和珅。

    待王杰夫人将礼物挑罢，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宝华楼前，和珅交待了刘全先行将东西送回霁月园，后对冯霁雯道：“你且多陪一陪傅恒夫人，莫着急一个人回去，待我将刑部里的事情处理罢，便去接你。”冯霁雯点头应下，又道：“你亦别急着赶过去，真若走不开，就让人传句话儿给我。”

    “记下了。”听着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是要出远门一般，王杰夫人正要笑着出言调侃一二，却忽被人从身侧狠狠撞了一下。

    她腰部吃痛，不禁皱眉吸了口气。丫鬟连忙将她扶住，并竖起眉头呵斥道：“大白日里这般横冲直撞，若是伤着了我家夫人，你可担待得起吗？”而转头定睛间，却被吓了一跳。

    本以为只是个没看路的普通行人，岂料竟是个身着白色中衣，披头散发且赤着脚的瘦弱女子——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丫鬟忙地护着王杰夫人往一侧避，和珅亦将冯霁雯拉到了身后。众目睽睽之下，却见那女子赫然举起了一把匕首，不管不顾地朝着和珅与冯霁雯的方向刺去！

    因事出突然，且只将对方视作了疯癫之人，故未作太多防备的和珅亦感意外，单手抱着冯霁雯侧身往后一躲，却仍被那女子手中的匕首划伤了手臂。

    亦是这间隙，他以手肘抵住女子手腕，匕首应声而落。

    “哐当！”几名听到动静连忙赶来的护卫上前将人制住。

    “冯霁雯！”女子剧烈地挣扎着，露出的一双通红可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冯霁雯，声音嘶哑刺耳。

    正欲为和珅察看手臂伤势的冯霁雯闻言眼神一变。她看向被几名护卫架住双臂的女子。

    虽然形象与平日大相径庭，但凭面容却并不难辨认她的身份——这被视作疯子的女子赫然是金溶月无疑！

    “贱人，你如此害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她确如疯了那般，神情狰狞，不顾一切地还要往冯霁雯扑去，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护卫竟险些要制她不住。

    而不过片刻，她左膝倏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了在地。护卫趁机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原处，她仍要挣扎，却已无法挪动半分。

    “这该不会是……金家二小姐吧？”路过围观的人群中，一名书生打扮模样的男子忽而惊道。

    他曾在香山枫会上见过金溶月数次。此言一出，四下立即哗然起来。

    “金家二小姐？”

    “此时不该是被传唤收押才是吗……”十一阿哥之事众人皆不敢提，然而近几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命官司及当年刘亭之一案却是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众人或嘲笑或同情或复杂的异样目光一一锁在了发疯一般不停挣扎的金溶月身上。

    她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诅咒冯霁雯的话。对上她一双恶毒疯狂的眼睛，冯霁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遂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凌乱甚至是打了结的头发就这么披散着，因过于激动而涨红的脸色，铁青发抖着的嘴唇上干裂得渗出了血丝；就连身前白色中衣领口处的纽扣也少了两粒，以致衣衫不整，光着的双脚满是泥泞，裤管上亦是脏污不堪。

    这副模样，较之乞丐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女子，至少乞丐也知蔽体，更遑论是堂堂官宦人家的小姐，昔日众星捧月般的京城第一才女——如此形容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耻笑围观指点，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这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没能留住。非10说今天一更，大家早吃早睡，注意防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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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 饺子

﻿    更可悲的是，什么都赔进去了，到头来却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即便如此，冯霁雯内心却也提不起哪怕一分一毫的同情。

    “害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她看着金溶月的眼睛，面色无起伏地说道。

    金溶月久见无法挣扎，面容越发扭曲，声音已近歇斯底里。

    原本尚算安静的早街因她不停歇的嘶喊咒骂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而变得喧哗不已。

    “还愣着做什么，速将她送去官衙处置。”和珅一面扯着冯霁雯转了身，不再去看金溶月的丑态，一面出声说道。

    护卫应下，强行将金溶月带离了此处。

    “冯霁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做鬼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人群纷纷让道，四下唯有金溶月怨毒不甘的声音回响着。

    同王杰夫人说定明日再去傅恒府后，和珅护着冯霁雯上了马车。

    小仙的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是被金溶月方才的疯狂吓到了。

    就连向来神经大条的小茶也一副余惊未了的模样，疯子她是见过的，可方才金溶月所言与神态，皆让她怕得想要发抖，仿佛只要一个不注意，她就能冲上来将人撕碎一样——活像个吃人的恶鬼……

    “莫要害怕。”

    和珅握住冯霁雯一只手，温声道。

    冯霁雯摇了摇头。

    “她活着且不过如此，死了又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

    她不怕，只是觉得恶心罢了。

    一个人死到临头，仍觉得自己做过的错事是理所当然、仍觉得他人的反击是对她心思歹毒的加害，这样的人，除却披了一张气息尚存的皮囊之外，已经无一处是活着的了。

    但她也已不觉得如何气愤了。

    因为，这必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具令人作呕的行尸走肉了。

    “手臂上的伤当真不疼吗？”她又问起了和珅的伤势。

    “不过是小伤而已。”和珅揉了揉她的头，笑着道：“反倒是我保护夫人不力，让夫人受了惊，该罚。”

    马车渐渐行远，宝华楼外看热闹的百姓也接二连三地连散去。

    唏嘘声与议论声却久经不息。

    “看这模样莫不是疯了吧？”

    “哎，这金二小姐说来当真也是可惜了……”

    “可惜个什么劲儿啊？依我看呐，是天理报应！”

    “金家祖上也不知是作什么孽了，竟养出了这么个令家族蒙羞的……”

    “哎……”

    宝华楼旁停着的一辆油壁马车中，那彦成自小厮阿六手中接过了碎成了几截的玉扳指。

    “少爷，这扳指是老太爷赏给您的，大爷讨了几回都没能讨来，您就这么给……倘若老太爷问起，您可怎么交代啊？”阿六愁得直挠头。

    看着手里头惨兮兮的碎玉，那彦成也有些愁得慌，却只能道：“碎都碎了，且跟玛法请罪便是。”

    阿六也只能道：“那您方才怎么也不见下车同和太太打个照面？回头如实跟老太爷禀起，也好有个作证的不是……”

    这玉扳指是方才情急之下少爷掷出去打中了金家小姐膝盖，才碎掉的。

    忙是帮着了，也显得手法精准、力道很足，足以证明这些年来的习武是十分勤奋刻苦的，做好事不留名固然也将人格升华了一个高度，可问题是空口白牙地这么说出去……老太爷会信吗？

    他觉得有些悬。

    ……

    回到霁月园后的冯霁雯，总觉得心神不宁。

    和珅的伤口已让大夫来看过，说是皮外伤，经过简单的处理包扎，和珅便去往刑部办公了。

    “喵呜！”

    一声极突兀的猫叫将她吓得脸色一白。

    “怎么了？”冯霁雯倏地站起身来。

    窗外传来小茶的声音：“太太，是净雪方才不小心被月季上的刺儿刮着了耳朵，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惊着了——”

    “这蠢东西。”冯霁雯不禁失笑。

    她坐回原处，不知是否方才被吓了一遭的缘故，心中的不安之感愈重。

    “太太。”

    小醒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来至冯霁雯身侧，将声音略微压低了些许，禀道：“玉嬷嬷过来了。”

    玉嬷嬷？

    冯霁雯有些意外，即刻道：“快请嬷嬷过来。”

    “是。”

    冯霁雯本以为玉嬷嬷亲自前来，多少是太妃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向她传达。

    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玉嬷嬷此番过来，竟然是专程给她送吃食来了——两碟素馅儿饺子。

    而更加让她意想不到的还当是……这饺子竟是太妃亲手包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仿佛置身于凡尘俗世之外的太妃娘娘亲自包了饺子，这简直可以列入‘骇人听闻’系列当中了。

    她受宠若惊地收下。

    毕竟这等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虽然……这待遇未必谁都想有——午饭尚未用，想着趁热吃了的冯霁雯看着碟中‘模样欠佳’的饺子，如是想道。

    一口下去，味道也有些无法形容的差强人意。

    但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一说，当着玉嬷嬷的面，面上并不敢表露分毫。

    玉嬷嬷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她将半碟饺子强咽下了肚。

    直到小仙自内间行出——

    “站住。”玉嬷嬷忽然出声说道。

    端着铜盆的小仙闻言身子一僵，立即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唯恐是自己哪里又错了规矩，没能过玉嬷嬷的眼。

    玉嬷嬷朝着她走了过来。

    “府中何人受了伤？”她的视线落在了小仙手中端着的铜盆边搭着的带着血迹的汗巾上，微微皱眉问道。

    “是和珅。”冯霁雯趁机搁下了筷子，答道。

    “何时受的伤？”玉嬷嬷追问着，一边伸手将汗巾取过。

    “应当是一个时辰之前。”

    “伤在何处？”玉嬷嬷又问话间，将汗巾凑到鼻间嗅罢，脸上已变了颜色。

    “伤在了左手小臂，已让大夫看罢，说是小伤而已。”对她如此详细的追问，冯霁雯已经觉出了异样来，又见她拿着汗巾不放，当即站起了身，走了过来，边问：“嬷嬷，是哪里不对吗？”

    玉嬷嬷不答反问：“和大人此时人在何处？”

    非10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因为本章说里的评论不像书评区里可以回复，所以没办法一一回复大家~我身体恢复的不错，体重回去了，肚子平了也紧了，就是长了妊娠纹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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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 剜肉

﻿    “一炷香前刚动身去了刑部。”见她神情严肃甚至慎重，冯霁雯的声音不由也有了几分紧张之意：“嬷嬷，到底怎么了?”

    “快派人前去传话让和大人回府。”玉嬷嬷转头看向她，凝声道：“伤口上有剧毒。”

    “什么？！”

    冯霁雯因震惊而有着片刻的迟钝，只待片刻，立即转头与小醒吩咐道：“速速让刘全去刑部找大爷——便说我身子不适，要他立即回来！”

    中毒之事事出突然，不宜宣扬，而她唯有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和珅方可尽可能地快些赶回来。

    小醒当即退下，疾步亲自找刘全传话去了。

    “伤口已找大夫看罢，只道是小伤而已，我见他也无丝毫异样之处，嬷嬷是如何断定伤口之上必然是染了剧毒的？”冯霁雯虽对玉嬷嬷的话深信不疑，也第一时间吩咐了人去请和珅回来，但她仍是问道。

    “太太且看这汗巾上的血迹。”

    冯霁雯接过她手中的汗巾。

    这上面的血迹是大夫来替和珅清理伤口时留下的。

    但她并看不出异样来。

    “血迹的颜色偏深，若细看，是透着紫的。太太如今眼神有损，恐是瞧不出来。”玉嬷嬷说道：“太太便凑到鼻间细细地闻一闻——”

    冯霁雯照做了。

    “……如何会有一股奇怪的香气？”这香气她说不出是什么香，极淡，还带着淡淡的苦味，若不凑到鼻间，当真察觉不到。

    “是苗疆的噬骨香。”玉嬷嬷神色肃然道：“此香制成之后无色无味，中毒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亦察觉不到异样，而十二个时辰一过，毒气蔓延至五脏六腑，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冯霁雯听罢更是通身每一个毛孔都紧绷起来。

    世间杀人的方法无数，她却还未见过竟有此种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怪不得和珅只认为是普通的小伤……

    所幸发现的还算早！

    “嬷嬷可有解药吗？”她忙问道。

    却见玉嬷嬷直截了当地摇了头。

    “此毒无解。”她语气毫无迟疑地说道。

    冯霁雯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片。

    “嬷嬷也制不出解药来吗？”

    玉嬷嬷又只是摇头。

    据她所知，当今世上，即便是洛家也没本领能解此毒。

    冯霁雯连紧握的手指都在发颤，却仍拿万分肯定的眼神看着玉嬷嬷，道:“嬷嬷肯定还有办法。”

    若不然依着玉嬷嬷一贯的说话作风，十有八九会与她直说和珅活不过十二个时辰，甚至还有可能直接让她准备后事了——而不是在还未解释之前，就急着让和珅回来。

    事实证明，她确是猜对了。

    除了解毒之外，尚有一个办法可以保命。

    “剜肉剔骨。”

    ……

    冯霁雯在外堂如坐针毡。

    据玉嬷嬷原先所言，若想控制住噬骨香之毒在身体里蔓延，必须尽早将染毒之处的血肉完全剔除。

    换而言之每耽搁一刻，剧毒就会沿着伤口往四处多蔓延一分——若伤口过深，毒渗透了骨头，那整条手臂便保不住了。

    万幸发现得尚早，加之金溶月行为鲁莽，并未致成重伤。

    可饶是如此，据玉嬷嬷称，毒气已然蔓延了半条小臂。

    冯霁雯被吓得魂不守舍。

    和珅听完却表现的十分冷静，还不忘倒不过安抚冯霁雯一番。

    玉嬷嬷早让人备好了火烛、烈酒与匕首等物，和珅未同意让冯霁雯一同进去内室，只让她留在外堂等候。

    冯霁雯额角的冷汗细细密密地攒了一层，顺着额角串成汗珠往下淌。

    她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眼睛锁在了隔开内外间的帘幔上，半点声音未曾发出。

    她不知过了多久，只知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倏地站起了身来。

    “大爷进去有多久了？”她出声问。

    身旁也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小仙被她吓了一跳，忙答道：“回太太，应当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了。

    冯霁雯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半个时辰了，她坐在这里，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内间传出的动静上，她听着了匕首搁在托盘上的声音，闻着了沸腾的酒气，就是不曾听到和珅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即便是一声闷哼也不曾有。

    寻常人哪怕是被刀划破一道细小的伤痕，至少也要忍不住轻嘶一声，倒吸一口冷气的，更别提是要将半条小臂上的皮肉尽数剜去了。

    他也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如何能会不痛？

    不消去想，也必可知，他定是不愿让她担心，方会忍至如此地步。

    而光是这样想，她就觉得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疼仿佛是真真切切疼在自己身上的疼。

    她再也等不下去，掀开帘幔大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之中酒气更浓，同火烛的气味夹杂在一起，却也盖不住弥漫着的血腥气。

    玉嬷嬷抬头看了忽然走进来的冯霁雯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剪刀，一面去净手，一面道：“晚些我会送些生肌膏过来，记得每日同伤药一同涂抹，可早日痊愈。”

    冯霁雯却好似没听着她在说什么，目光一待寻到了伤口已被包扎好的和珅便立即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却又立即收了回来，最终只得手足无措地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冷汗淋漓、无半分血色的脸庞和青灰色的薄唇。

    她强忍着哭意，他却冲她笑了笑。

    这笑容虚弱到了极致，却如往常一般温柔宠溺。

    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臂，想要抱她。

    “别怕。”

    他语气满带着安抚之意。

    冯霁雯弯身由他揽过自己，倒在他肩上，却不敢用半点力。

    “下回再不许挡在我前面了。”她紧紧揪住他背后已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几近泣不成声地说道。

    面对同样的凶险，她会受伤，他亦要拿血肉之躯去挡，相较于她，落在他身上的刀也并不能减轻半分疼痛。

    她宁可受伤的人是自己。

    “夫人还敢想下回啊……”他拿玩笑的口吻讲，声音却越发虚弱微小。

    冯霁雯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那只手臂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

    冯霁雯整整守了他一整夜。

    翌日一早，刚进用早饭的时辰，霁月园中忽得了一个令城中炸开了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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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 智商有待提升的和大人

﻿    金溶月死了。

    “自金家传出的消息说是害了急症，人是夜里头没的。”

    秦嫫将打听来的消息禀于自家爷和太太，便退出去了。

    “我便知道顶多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冯霁雯坐在床沿边，话罢打了个哈欠。

    昨晚她坐在这里守了昏睡的和珅整整一夜，虽也抱着他的胳膊睡了会儿囫囵觉，但眼下精神也不免十分欠佳。

    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她拿微有些沙哑的声音继续往下说道：“前有接二连三的麻烦事，舆论铺天盖地，皇上也没好脸色，更别提金溶月昨日在大街上的疯癫之举了——景仁宫在如此处境之下，能忍至今日方才对她下手，可见她手中的把柄确实威胁不小。”

    末了又道：“只可惜绕了这么一圈儿，最后还是回到景仁宫手里去了。”

    靠倚在床头的和珅闻言却问她：“夫人以为景仁宫已经拿到了?”

    冯霁雯闻言不禁看向他，“若不然呢？”

    这把柄显是金溶月的护身符无疑，景仁宫若未能取回，如何敢对她下手？

    和珅自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却仍是摇了头，道：“拖至今日方才动手，未必是因拿回了把柄，亦有可能是多番权衡之后别无他选。”

    金溶月对金家与景仁宫造成的影响都太大也太坏了。

    “可若还在金溶月手中，如何会至今都没听到任何动静？”依金溶月的脾性来看，断不会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之后还能如此便宜景仁宫。

    “夫人指得是鱼死网破？”和珅又是摇头：“可若只是将把柄放出去，单凭她一己之力，未必不会被景仁宫拦腰截断，死都要死了，机会仅有一次，当真想要报|复，必然要想出一个更稳妥的方式给予对方重击才是。”

    冯霁雯目露思索之色，边喃喃道：“可人都已经死了，如何还能……”

    “死的只是她一人而已。”和珅若有所指地打断了她的话。

    短暂的恍惚之后，冯霁雯恍然过来。

    确然。

    报复的方法有很多种，自然也包括借他人之手。

    所以……

    “凭景仁宫的能力，至今没能将东西找回，仅有一个可能而已——”和珅说道。

    “东西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了。”

    和珅点头，又补充道：“且必定是交到了一个景仁宫轻易猜不到的人手中。”

    “爷知道是谁？”

    对上她一双等待他解开谜题的眼睛，和珅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他这个夫人啊……

    冯霁雯听罢愣了一愣，方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只听他领着她说了这么一大圈，她还以为他心中早有答案了。

    和珅就叹了口气，望天道：“尚未能达到夫人眼中令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实乃我之不足。”

    看来若想要长久地得到夫人的崇拜，他的智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见他一副伤自尊的模样，心知是自己把面前这个人‘过于神化’了的冯霁雯轻咳了一声，十分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道：“手臂可还疼得厉害吗?”

    “不觉得疼。”

    听他语气还带着笑，她心间倏然就泛起了酸来。

    “不觉得疼……昨日嘴里也同样说着不疼，可后来人都疼得昏过去了……你受伤时，在我面前总没有一句真话，怎么总是如此？”说着说着，鼻子也跟着酸了。

    “本是有些疼的，可有夫人如此忙前忙后，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当真不觉得疼了。”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玩笑着问她：“倘若我说疼，夫人莫不是要拿刀冲进景仁宫为我报仇不成？”

    冯霁雯闻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揣着满肚子的心疼，砸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早已猜到金溶月昨日之举，是遭人利用了。

    金溶月想杀她是真，可据玉嬷嬷所言可知那噬骨香之毒万金难寻，非是金溶月能够得到的。

    况且，在如此情形之下，她还能孤身一人从金家跑出来，一直到宝华楼前都无人追来，这是决说不通的。

    现如今，景仁宫已是坐不住了。

    ……

    在冯霁雯的授意之下，琉璃阁上下对和珅中毒一事守口如瓶，朝中也只知他在宝华楼前受了些轻伤，皇上已准其在家中休养数日。

    午后，冯霁雯与王杰夫人一同去了傅恒府。

    傅恒夫人身着素色衣裙，神容疲惫，数日之间，恍惚老了许多。

    冯霁雯和王杰夫人见了心里皆不是滋味。

    好在谈话间可看得出傅恒夫人到底不是寻常的妇道之人可比，固然悲痛，却也还算看得开，并非一味地消极悲观。

    经王杰夫人一番体贴知心的宽慰，更是好了许多。

    只是王杰夫人没能呆太久，王家来了下人传话说小少爷起了高热，其便告别傅恒夫人，赶忙回府去了。

    她刚离开，傅恒夫人便屏退了房中的丫鬟。

    “瑾林险些危及到你，是我与六爷管教不当，叫你受惊了。”傅恒夫人半是伤怀，半是怒其不争地道：“他性格素来软弱，即便是我这个做额娘的，也未曾想到他竟能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冯霁雯摇了摇头，道：“额驸之事的前因后果，我已听和珅说罢了。归根结底，不过是受了金家小姐胁迫而已。”

    据傅恒所查，福灵安出事的当晚，他身边的贴身小厮便招出了实情——原是那晚福灵安去往金家取公文，离开时在花园中偶遇着了金溶月，被其所惑，发生了不当之事，待事后，被金溶月威胁以冯霁雯的性命作交换，否则便将二人之事宣扬出去。

    据小厮称，福灵安离开花厅之后精神便有些恍惚异样，他事后疑心是在茶中被人下了药。

    从整件事来看，福灵安性情软弱，顾及颜面未敢与家人如实说起此事，且不管是刺杀冯霁雯之时，或是骑马失足落入护城河丧命之时，皆是吃了酒的状态，可见亦是极矛盾自责的。

    他固然有错，却尚不至死。

    说到底，不过是被金溶月利用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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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 我给夫人暖暖手

﻿    “无论如何，我与六爷都要感激你与和珅的谅解。”傅恒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虽有不甘，亦有隐忍的怒意，但仍是道：“兴许这便是他的命数罢。”

    可儿子是她的亲儿子，这笔账，她还是要算的。

    金溶月死了，但金家还在。

    “丫头，有一件事我还须得拜托你。”

    “夫人请讲。”

    “瑶林称那晚他所见到刺杀你的黑衣人身形动作皆与瑾林十分相似，是已对他兄长之死起了疑心的。他性情冲动，行事向来不顾后果，我与六爷皆不打算与他说起此事真相，倘若来日他与你问起，也希望你能尽力替我们隐瞒一二。”

    “请夫人放心，我与和珅定对此事守口如瓶。”

    ……

    景仁宫殿外。

    “远簪姑姑，贵妃娘娘怎么说？”

    一名小太监见得自殿内行出的远簪，连忙上前来低声询问道。

    “娘娘让你回去告知十一爷，让他好生在府中思过，至于万岁爷那边儿，待娘娘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定会开口替他说情的。”

    “这……”小太监面露苦色，但也不敢多言其它，唯有道了句“有劳姑姑传话”，便讪讪退下了。

    远簪转身折回了殿内。

    嘉贵妃倚在榻上，眉心紧锁。

    她此际觉得扰心的并非是那个闯了大祸还想着让她去跟皇上求情解除他的禁足令的糟心儿子，而是她至今也没得到霁月园那边有丝毫异样的消息。

    十二个时辰已过，而此前和珅在宝华楼前被刺伤，分明是千真万确之事——

    “娘娘。”

    贴身嬷嬷疾步走了进来行礼，嘉贵妃掀了眼睛去看她。

    “可查清了？”

    嬷嬷行至榻边，弯身在嘉贵妃耳侧低声讲道：“静云庵里的玉嬷嬷昨日曾去过一趟霁月园。”

    嘉贵妃脸色微变。

    “她去做什么？”

    静云庵里的人，向来是极少出来走动的。

    “据姓丁的讲，是给冯氏送饺子去了。”

    嘉贵妃顿时皱紧了眉头。

    送饺子？

    “可是她解了和珅之毒？”

    “姓丁的只说琉璃阁中众口一词只称和珅受了轻伤，中毒一事被瞒的死死地，更别提是如何解的毒了——但足以肯定的是，正如娘娘所料，和珅确已无大碍了。”

    “定是静云庵插的手无疑了！”嘉贵妃凝声冷笑着，眼中的寒意深不见底。

    她本想着金溶月还能有些用处，可不曾想竟又让和珅夫妻二人逃过一劫。

    不仅如此，那个小贱人到死也不肯将金简与于敏中来往的密信交出来，是如今也不知被她藏在了何处，或是交与了何人。

    此时她只后悔让人将她活活缢死仍是太过于便宜她了！

    “娘娘，经此一事，凭和珅的敏锐，必然要有所察觉了。”

    嘉贵妃渐渐敛去眼底的神色，闭眸片刻再睁开之际，已没了方才的波动。

    “本宫自有安排。”她声音凝如寒冰。

    再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失控地发展下去了。

    自此时起，她要将所有的威胁和隐患皆一一拔除掉。

    ……

    正如傅恒夫人所预料的一般，在福灵安入殓后的第三日，福康安便找到了冯霁雯，与她问起了当晚遭人刺杀一事。

    知道她出门最常去的便是大理寺，他便一早等在了此处。

    冯霁雯早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只道是遇着了和珅的仇家，现如今人已被抓到了。

    面对她滴水不漏的周旋，福康安仅仅只有皱眉的份儿。

    “……”默然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却是道：“实则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请她帮忙？

    虽自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求人帮忙的意思，但冯霁雯还是愣了一愣。

    “你说来听听。”

    福康安顿了顿之后，微微转开了眼睛，道：“我想请客居在你府上的那位小大夫为我阿玛诊病。”

    他几乎没请谁帮过忙，更何况是冯霁雯，只因傅恒如今病情再度加重，他唯有将‘难为情’三字抛之脑后。

    “可她如今不在京中。”听明了他的话之后，冯霁雯在内心叹了口气。

    虽有福灵安之事在前，但各人做事各人担，傅恒为官为人皆令人敬重，若有能力，她必然是会不遗余力地相助的。

    福康安闻言忙看向她：“去了何处？”

    “回江南去了。”冯霁雯道：“动身已有些时日了，且不知走的是哪一条路，追定是追不上的。眼下只有让人传封信去洛家，但须待她抵家，方能收到。”

    “如此太耽搁时日了……”福康安深深皱着眉头。

    他忧心阿玛的身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法子虽是急人了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冯霁雯权衡着说道：“不如先将信送出去，再想其它的法子——我此前有人曾听半夏提起过傅恒大人的病情，只道是多年来的过于操劳和心思郁结所积攒下来的病症，一时半刻是极难根除的，除了拿药调养着之外，更要紧的还当是放宽心绪，莫让病症再借机钻了空子才是。”

    福康安听了只是沉默。

    他也知道阿玛的病是心病，多少大夫和太医都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操劳，不可动气，不可大悲大喜。

    可大哥的死，连他也无从接受，更遑论是阿玛。

    但无论如何——

    “多谢了。”他最后看向冯霁雯，诚然道。

    ……

    “夫人可算是回来了。”

    冯霁雯刚一回来，由小仙撩起了帘子，行如内室，便得了和珅一张幽怨的脸。

    他就倚在床头看着冯霁雯。

    “玉嬷嬷不是交待了让你静心休养吗？”冯霁雯瞧见他手边摞的高高的公文，不由皱了眉。

    “如此关头，让我闲着，怕才是真的静心不下来。”和珅一语带过，拍了拍身侧的被褥，笑着对她道：“夫人快坐下歇歇，陪为夫说一说话。”

    冯霁雯唯独拿他这副‘黏糊糊’的模样没半点办法，指责他不知保重自己身体的话也根本说不出口，唯有依言在床外沿坐了下来。

    和珅果真也不辜负冯霁雯对他‘黏糊糊’的评价，拉过她一双手塞进被窝里，贴在他仅穿着一件中衣的胸膛上，边道：“外头风大，我给夫人暖一暖手。”

    一时间，冯霁雯连同心里都是暖烘烘的，夫妻二人都没急着说话，只享受着这于当下的困境当中难得的温馨和清净。

    然而未待半盏茶的功夫，刘全便来了琉璃阁求见和珅。

    “大爷，庆春回来了。”

    刘全的语气显得十分谨慎。

    “大爷可还记得马六儿吗？庆春将他也给一并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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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 “风寒”

﻿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向和珅。

    庆春她是认识的，乃是先前接到程渊来信之后被和珅派去福建秘查当年常保之死的一名不曾出现于人前的秘密心腹。

    可马六儿是哪个？

    和珅已吩咐了刘全将人带至书房见他。

    刘全听命退下之后，和珅便主动与冯霁雯说起：“这马六儿夫人尚且不识，他原是我阿玛身边儿的账房，常年跟随阿玛左右，有几分才能，却是个泼皮——阿玛去世后，我曾前往福建旧宅寻他收取阿玛在当地所置田产的租银和阿玛的遗物，他却百般推却周旋，一面以近年多天灾地害田内颗粒无收为由来同我叫苦，一面却又拿不出账本来，是见我年幼，想将阿玛所留皆私吞了。”

    冯霁雯不知还有这段往事，只问道：“那后来如何了？”

    “我当日便做主将田产如数变卖了。”

    一来是因实在不想再便宜了这泼皮，二来则是彼时他手中几乎没有分文，连前往福建的盘缠都是从舅舅处借来的，若想继续与和琳在咸安宫官学读书的话，唯有如此。

    “也因此，我成了京中八旗子弟里头一个变卖田产的，落了个败家子的名目。”谈及这些，和珅带些玩笑的语气。

    冯霁雯却没跟着他笑。

    她知道在这个朝代，变卖长辈留下的田产是一件十分丢人甚至‘败家’的行为，但她更多的是在想他当时不过十岁而已，小小年纪独自一人便有这般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决断力，是不知在常保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内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情冷暖。

    她此时竟万分遗憾未能早些成为‘冯霁雯’，未能早些来到这里，未能早些陪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经历这些。

    冯霁雯压下心底的诸多波动，看着谈及这些往事面上毫无波澜的和珅，只问道：“那他此时来京会是为何？”

    和珅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庆春此番是被派去调查当年阿玛的死因的……

    夫妻二人对视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怀疑。

    和珅下了床更衣后，便去往了书房。

    冯霁雯也随他一同去了，只是坐在了屏风后，并未露面。

    她隔着细纱织就的屏风隐约看到了那个马六儿。

    面容看不仔细，只见是矮小的身材，还跛着一条腿，穿着显然也是极不讲究的，乍一看，十分地寒酸。

    由此可见，日子过得很不景气。

    他被带进书房内站定，先是有些痴愣地环顾了书房中的摆设及座上的和珅半晌，后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久不见大爷面，险些没认出来……”他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想要将头垂得更低些，以显示自己的谦卑，可又忍不住拿那双眼睛四处乱瞄着——待进了霁月园起，他方才信了在福建听着的传言中那位‘年纪轻轻便入值军机处的和珅和大人’，便是那个家道中落、双亲丧去，穿着洗的发白且不合身的袍子去向他讨要租钱的年幼孩子。

    如今竟是这般高不可攀的模样了。

    “马先生也变了许多。”上方传来少年人淡若清风的嗓音。

    马六儿眼瞅着自己打着补丁的旧棉袍，还有那条行动不便的右腿，有几分羞愧地咽了口唾沫，面上却动容地道：“实不瞒大爷，自老爷过世后，奴才便未想过要易主，一心想着要效忠大爷跟二爷的，只是近年来家中多变，实难脱身，这才耽搁至今……”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听得直掏耳朵的刘全笑着打断了：“得了马先生，您的忠心咱们爷心里头有数着呢！这些话不妨就先撂一边儿，姑且谈一谈正事儿如何？”

    马六儿脸色一阵涨红，讪讪地点了点头，这才敛了脸色，作出了几分谨慎的模样来。

    “前些日子得知是大爷派了人在暗中走访当年伺候在老爷身边儿的旧人，是对老爷当年所患急症有些疑问，而奴才当年是自老爷发病便一直伺候在侧的，故而这才斗胆进京，想亲见大爷一面……”

    和珅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老爷的病，来得本就古怪……起初请了郎中只说是着凉受了风寒，可按着方子吃药却一日更不比一日，不过三四日的光景，人竟就这么给活生生地熬没了……”他说着，竟还落下泪来。

    “这些我都知道。”和珅仍是那幅神情，不见丝毫变化。

    这些不是他想听的。

    也显然不是马六儿真正想讲的。

    “大爷可还记得老爷离世正是圣上初次南巡的那一年吗？”

    “自然记得。”

    马六儿攥了攥发汗的手心，声音愈发低了许多：“那年圣驾在福建驻留十日之久，有位那拉氏娘娘便是那会子没有的……奴才在行在内当差的表弟跟奴才说过，那位娘娘起初也是染了风寒，一群随行的太医竟也没能将性命保住……”

    冯霁雯在屏风后眉头紧锁，尽是思索的神色。

    那拉氏……

    那位历史上本该坐上皇后宝座在此处却早早没了的那拉氏竟是在伴驾南巡途中染了风寒离世的。

    究竟是什么“风寒”，竟能这般摧人。

    隔着屏风，她只听和珅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老爷患病前，一日急匆匆地拟了折子要去行在面圣，正要出门前，被前来拜访的于敏中大人给拦下了。老爷与于大人同去了书房，关起门来谈了许久，于大人走后，老爷便未再提要去面圣的事情……其后两日隐约记得老爷脸色一直不大好，两日后，再欲去面圣，身子却已被那风寒给压垮了……”

    未免祸出口出，这些话他原打算一直烂在肚子里的，直待听到和珅今非昔日，风头无二，抱着邀功讨赏的想法，时隔多年这才开了口。

    屏风后，冯霁雯回过神来，蓦地看向坐于书案后的和珅。

    他依然坐得端正，此时留给冯霁雯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至于表情，全然看不仔细。

    离开书房之后，夫妻二人比肩而行，宽大的袖中，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尚未回到堂内，小醒便上了前来行礼，手中捧着一纸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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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 怕死，更怕他死

﻿    冯霁雯接了过来，和珅便示意她展开来看。

    举目去望，只见其上端端正正地书着两行小字：所行之事，深感为愧，虽未曾料到会造就今时今日之困局，但仍无颜道别，唯愿大人与太太诸事安好。

    署名是丁子昱。

    “从何处得来的此信？”和珅问。

    “是钱先生方才送来的。”小醒禀道：“他说今早出门之时丁先生仍在院中，待午时回来之后便只得见这一封不明所以的辞别信了——”

    和珅听罢只点了点头。

    小醒行了退礼，去了外面守着。

    冯霁雯这才皱了眉道：“丁先生这是走了。”

    说得难听些，是逃了。

    和珅先前意在一时半刻并无和景仁宫直面树敌的可能，不宜打草惊蛇，故而才保留了对丁子昱的质疑，面上并未表露出异样。

    可眼下，人却留下一封信不知所踪了。

    “此时离开，应当并非巧合。”和珅将信自冯霁雯手中接过，重复将纸上内容又看了一遍，一面在椅上坐了下来。

    “爷此言何意？”

    “借刀毒杀未遂，心知必增后患，恰见丁先生这记暗棋尚未被识破，多少便又生出些心急的念头来了。”和珅眼中微微闪露着一缕精芒。

    冯霁雯心底咯噔了一下。

    “爷是说景仁宫……”她微微拧了拧眉，又看向被和珅放在了肘边茶几上的那封信，道：“如此说来，想是丁先生不愿再被人当作棋子来使了——”自觉别无选择之下，才留下这封带有忏悔之意的辞别信，就此离开了。

    和珅点头：“确有可能。”

    冯霁雯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在想，这算不算是有所悔悟。

    应当是算的。

    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便不是心安理得的，而是因受人胁迫，加之正如他信上所说：并未意识到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可是……

    祖父被诬入狱，如今尚在牢中，神志不清。

    英廉府上下都被牵连，随时都可能被问罪株连。

    他们都是无辜的。

    所以即便心无恶意，或有苦衷，但错了即是错了，哪怕她与和珅也一直将丁子昱视为好友。

    他们不能单单因为这一封坦坦白白的‘忏悔信’便将这些过错一笔勾销，自此不再追究。

    同情心固然可以有，可此时对于无暇自保、费尽心思与艰险想要破除这死局的他们而言，对旁人的任何同情都显得太过奢侈和不理智。

    他们还需要丁子昱的证词。

    和珅召来了秦顾。

    “尽快将人带回，务必护其周全。”

    秦顾应下退去。

    “夫人——”和珅转头看向冯霁雯，语气温柔与平日无异。

    冯霁雯也看向他，目带询问。

    “我须先行歇息，就有劳夫人代我备好明日早朝所需之物了。”

    他说话时眼中还噙着笑意，冯霁雯却听得心中一紧。

    门外还是大亮的时辰，他此时却道要歇息。

    “爷明日便要去上朝？”她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用意，故而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

    而她却只能说：“可爷的伤势……”

    和珅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他俊朗平和的眉眼间似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语气仍如春风般和煦温暖：“既等来了这东风，便一日也不宜再耽搁了。”

    听他将他阿玛当年之死的蹊跷比作为‘东风’，显是理智到了极致，是不掺和一丝情绪在的，原本张口欲再言的冯霁雯，不由地止住了。

    道理她都懂，她自然是无比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可‘事到临头’她担心的事情却有很多，往细说她担心他的身体，往大了谈是担心周遭的一切不复存在，担心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再也收不回，再没有一丝活路——

    而往自私了讲，却是怕……再不能与他长相厮守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就显现出了一个小女人才有的畏手畏脚的姿态来——她怕死，更怕他死。

    她甚至有了一刻的退缩。

    可也仅仅只是一刻而已。

    “我相信邪不胜正。”憋了好半天，最终她攥紧了手，踌躇满志地说道。

    和珅险些被她一本正经给自己打气的模样逗笑。

    他确实也笑了。

    却是笑着说：“即便邪能胜正，咱们也不见得便是这‘正’——夫人还是莫往你我脸上贴金的好。”

    同样是为了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与景仁宫相较之下，他也称不上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而生死存亡之际，更利于放手一搏的并非权势背景，而是孤注一掷的手段——

    恰巧，这些年来他旁的没学会太多，净琢磨着以何种手段同这浑噩浊世相处了。

    所以，胜算他多少有几分。

    余下的几分，有一份这大好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同她过够的心态，也就足以填补了。

    ……

    翌日，和珅带伤上朝。

    知道的自然是听说了他在宝华楼前被刺伤了手臂，可不知道的却是忍不住怀疑他伤着的是不是脑袋——

    只因其今日上朝跪奏的竟是与钮钴禄常保有关之事。

    钮钴禄常保？

    那是哪个？

    不少臣子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生地很，即便是有些资历的老臣也要犯一会儿愣才能反应得过来——哦，钮钴禄常保啊？不会是那个正直的过了头，总板着副面孔不说话，一说话便与人针锋相对、最后被外放到福建去的钮钴禄常保吧？

    可此人过世至少也有八九十来年了吧？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与公事无干，和珅此时提他作甚？

    看这样子，也不像是随口闲谈的意思。

    哦，哦……

    忽然又有人反应了过来——这钮钴禄常保不正是和珅的阿玛么？

    只因其离世太久，没给小辈留下半点蒙荫，而这父子二人又实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故而在朝中也鲜少有人如何科普过这二人的关系。

    说来汗颜，久而久之地，就连知道的人也给下意识地忽略了。

    而正值忙着捋清关系之际的众人，待下一刻和珅将意图表明之时，毫无准备地就陷入了懵逼的境地。

    和珅要请旨彻查常保当年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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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 后生可畏

﻿    约莫记得这常保是死在福建任上的，似乎是得了什么急症。

    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急症，但好像也没什么格外稀奇的地方。

    所以……彻查当年死因的这个梗是如何冒出来的？

    众人两眼茫然之际，于敏中与金简却暗下交换了一记震惊甚至于有几分慌乱的眼神。

    尤其是金简，眼底神情格外沉暗。

    乾隆动了动眉心。

    他看了殿中的和珅片刻之后，语气平淡地道了句：“此事容后再行奏请——”

    并未拒绝，却也并未询问和珅何故忽然要请查这桩旧事。

    和珅也同样平静，领命退回一侧。

    接下来，该奏禀的奏禀，该议事的议事，乾隆始终面无异样，和珅还提出了两条应对江西洪灾的对策以供众人选议，又对当下缅甸来使进京所传达的和亲之意进行了一番细致的剖析，作为满朝上下唯一精通藏语的人还顺便翻译了西藏特使呈给乾隆的书信末尾的两行藏语文字。

    总而言之一切如常，态度稳重又认真，就仿佛刚才提出要彻查其父死因，尚未得到明确准允的人不是他一般。

    刚从回疆被远调回来的纪昀满面哑然。

    他先前因滥用职权之故被贬谪至回疆，眼下皇上欲修四库全书，才将他召了回来，而四库全书的总编撰正是和珅——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着和珅。

    没料想这般年轻，又这般老成。

    小小年纪竟还精通藏语。

    要知道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如今还没将满语完全琢磨明白啊。

    久不回京，这还真是后生可畏……

    纪昀扶了扶自己那副铜框眼镜，自觉压力很大。

    ……

    散朝后，和珅被召去了御书房。

    “同朕说说，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要查这档子旧事了？”乾隆一面翻看着奏折，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和珅垂首站在下方，答道：“先前在福建伺候阿玛的旧仆前来投奔奴才，谈及往事，疑心阿玛当年之死似乎有些蹊跷，故才贸然请旨彻查。”

    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也知道此举贸然么？”

    若真起了疑心，凭借他的能力，暗下放手去查便是，这般大张旗鼓的请旨，确实‘贸然’的可以了。

    “确是奴才贸然。”

    “那你还要去查？”乾隆这才抬眼看他，带着深意地讲道：“一件旧事而已，还去揪它作甚？”

    即便真是有什么蹊跷，查明白了又能如何？

    有害无利罢了。

    倒也可以说是为了‘让死者于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可这是寻常人的想法，决不会是和珅的想法——

    “验证猜测真假为轻。”和珅仍是那幅笑微微的模样，偏又不会让人觉得态度不够认真，“替皇上扫清障目浑浊为重。”

    “替朕扫除浑浊？”乾隆眯了眯满含精光的那双眼睛，神态轻松，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旧事重查，确实无益，可这朝中的扰池之鱼确值得一捕。”

    乾隆听罢即笑了。

    “如此说来，若朕不允，倒要成了那无意辨明忠奸的昏聩之君了？”他看着和珅，问：“你是这个意思？”

    和珅也跟着笑了。

    “奴才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嘛。”话虽不悦，乾隆的语气确是十分慈和宽容的。

    和珅走后，和亲王弘昼提着一只鎏金鸟笼从屏风后行了出来。

    “这和珅如今怎么变蠢了。”他看着乾隆问：“皇兄您还由着他这般闹？”

    “蠢？”乾隆看了他一眼，道：“他可比你要聪明得多。”

    即便真是要‘闹’，那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闹。

    话音落，恰瞧见洞开的御书房大门外，太监总管高云从低声打发了一名小太监后，欲进来禀，却有几分迟疑之象。

    “高云从。”乾隆皱眉唤了他一声。

    “奴才在。”高云从这才急忙忙地行了进来。

    “方才是哪个宫里的人？”

    “回皇上……是毓秀宫那边儿的人。”

    “是为何事？”乾隆问。

    高云从垂着头，声音有几分迟疑地说道：“只说是七公主今日不知从哪里听来了皇上欲让她前去缅甸和亲的消息，一时气急……不慎损毁了皇上前几年赐下的那副字儿……”

    乾隆听罢脸色微微一沉。

    早些年他很看得上和静的那一手好字，作为嘉奖，确是赐给过她一幅亲笔所作。

    御赐之物，保存不当，是为大不敬。

    但君与臣，尚是其次。

    这更是对他作为一个父亲极大的不尊。

    “这……”见他脸色有变，弘昼连忙笑着打圆场道：“七格儿的性子向来算是稳重的，既是说不慎，那想必当真是不慎为之……都是自家的孩子，待叫到跟前来稍加训斥——”

    然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乾隆出声打断了。

    “她近几年来胆子越发大了，十日半月不来朕跟前请安都是常有之事，眼里哪儿还有朕这个皇阿玛。”乾隆冷笑了一声，又道：“更遑论是损毁区区一副字画了。”

    弘昼还欲再劝，却听乾隆已在前面讲道：“旁人不知，你难道也不知吗？自令妃去世之后，她私心里一直怨恨着朕，数年过去，也未见有缓和之迹。此番朕无意罚她，只是看来再将她留在眼前，不过是一日日地多添间隙、父女离心罢了——”

    “皇兄……”弘昼顿了一顿，心下已是懂了乾隆的意思。

    缅甸有意与大清和亲，宫中适龄未有婚约的公主不过七公主和静一个而已，这两日乾隆本正值犹豫之际，昨日还跟他提过择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远嫁，虽稍显诚意不足，但亦无不可。

    可今日和静那边却这样‘自乱阵脚’，弄巧成拙。

    弘昼深知乾隆的性子，正值气头儿，是谁也劝不了的。且天子拿定的主意，无人敢违背不遵。

    他未再多言，又得了乾隆的一句‘你自先退下吧’，唯有离了御书房而去。

    然刚沿阶而下，迎面就瞧见了一道身着宝蓝色锦服外罩着一件风毛坎肩，头戴一顶蓝缎团福镶明黄边儿暖帽的小影子正朝着此处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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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 一竿子打死

﻿    “五叔。”

    永琰的双颊和鼻头都有些发红，不知是今日风大还是脚步匆忙之故。

    “小十五。”弘昼双手提着鸟笼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笑着问道:“这个时辰你来御书房作何？”

    永琰看了一眼前方高高矗立的御书房，面色带了些许犹豫，遂拿犹疑的目光看向弘昼。

    “五叔……我听闻缅甸来使入京请求和亲，不知皇阿玛可恩准了？”

    “既已议和，我大清又是堂堂礼仪之邦，于情于理都当恩准才是。”弘昼笑着说。

    “那……五叔可从皇阿玛处听说了要将哪位公主下嫁吗？”

    弘昼听罢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永琰的来意。

    “皇阿玛没同五叔说起吗？”永琰又问，语气带着巧妙的试探。

    这回弘昼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肩，依旧笑得慈和，却是道：“听五叔的，且回去吧。这会子你皇阿玛他正忙着，怕是没工夫见你。你若真有什么事，晚些再过来。”

    永琰听罢垂了垂头，只能低低道了句：“多谢五叔。”

    待弘昼笑着离开之后，他又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半晌，复才转身。

    他身后的小太监连忙跟上。

    “十五爷。”见方向不对，小太监忙问道：“咱们不回阿哥所吗？”

    永琰握了握袖中的双手，道：“先随我去一趟毓秀宫。”

    他要去找七姐。

    从五叔的态度来看，可知方才和珅所言断是没错了。

    有景仁宫在，即便皇阿玛起初无意将七姐远嫁，最终被和亲的也只能是七姐。

    方才他中途见到毓秀宫里的小太监不知因何来御书房，便觉不妙了。

    皇阿玛拿定的主意，本就无人能轻易更改，更遑论是有景仁宫在背后作祟，一直企图将他们姐弟一一瓦解。

    和珅所给的办法，兴许是有私心在，但眼下……他和七姐都别无选择了。

    景仁宫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也有自己的账想要清算——

    没有人想要永远如履薄冰般的活着。

    更何况，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得够久了。

    所以，同景仁宫的这场对峙，既迟早都要有，且单凭他一己之力全然无法与之正面抗衡——倒不如顺水推舟，借和珅之势合力赌上一把！

    ……

    “皇上已经下旨恩准，现如今外头都传遍了。”

    琉璃阁中，小茶正与冯霁雯说着。

    末了又自认为十分聪明地压低了声音说：“可如此一来，不正让凶手有了提防之心吗?难道没有皇上的准允，便查不成了？”依她看，大张旗鼓固然名正言顺，有皇上的恩准在，办起案来还显得很威风，但这些面子上的花哨，似乎还不如暗查来得省事呢。

    大家总说大爷聪明地很，可这回怎么这般不仔细啊。

    冯霁雯听罢即是笑了。

    他们要的便是让凶手有所提防。

    如此大张旗鼓，意正在扰乱他们。

    和珅跟她说过，若想一劳永逸，便不能退缩，更不能怕麻烦。

    景仁宫。

    十一阿哥。

    金家。

    还有于家。

    一个也不能放过。

    要么缩着头自保，可既然做了，便务必要将其一竿子全部打死，绝不可留给他们任何喘息翻身的机会——

    今日早朝请旨彻查常保死因，不过是一记破门石而已。

    冯霁雯举目看向堂外渐渐发暗的阴郁天色。

    接下来的路，哪怕是赤脚踩着荆棘，也决不可走错一步。

    如今自觉万分幸运且安心的是，她并非一人独行。

    ……

    “你说这和珅，做事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很。也摸不清他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了……”

    数日后，阿桂早朝后前来傅恒府探望傅恒，在傅恒的病榻前说起了和珅几日前于朝上请旨一事，不免深深皱起了眉头：“如今竟已真的紧锣密鼓地查上了。”

    傅恒已难下床，即便是见客，此时也不过是倚在床头，勉强坐起而已。

    “既有蹊跷，为人子，于情于理，也该为父讨明一个真相。”他语气有些虚弱地说道：“这无可厚非。”

    虽然他暗下觉得和珅的用意当不只是在此。

    “错自然是没什么错。”阿桂道：“但你可知外头都是如何议论他的？——道是有这空闲揪着一桩‘人死不能复生’的案子大张旗鼓地请旨，却没功夫过问对自己有着提携知遇之恩的英廉府的死活。”

    傅恒笑了笑。

    “你又在为英廉大人鸣不平了。”

    阿桂与冯英廉的私交最笃，即便是跟着众人骂上和珅一两句，也是有过的事情。

    “可不是我一人这么说。”阿桂双手扶在腿上，脸色不平却复杂。

    他自也知冯英廉一事怪不得和珅，明哲保身本不算错，可只因是自己的知己好友，自己这厢没办法可想，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长孙那彦成暗中帮衬些，和偶去牢中看一看冯英廉之外，余下的皆只能一日日地干着急，又见和珅无动于衷，让他连个可以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觉得十分无力，才总忍不住生出些许无法控制的怪责来。

    想到这些，他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时，有仆人行了进来。

    “老爷。”老仆来到床边禀道：“十一福晋来了。”

    听得女儿回来探望，傅恒自是让人立即去请。

    阿桂见状，便合上了话匣子，只道改日再过来说话。

    傅恒点头，命人送他出去。

    阿桂临要行出傅恒所在的主院之际，果然瞧见了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行来的富察佳芙。

    阿桂驻足到一侧拢袖行礼。

    富察佳芙脚下却未停顿，只在经过阿桂身侧之时声音低弱而匆匆地讲了一句：“大人多礼了……”

    阿桂抬头看向她的背影，恰见一身素色旗服的她抬起握着手绢的右手至腮边，似是擦泪的动作。

    回想方才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显然是哭过。

    阿桂只当还是因前不久其长兄福灵安去世一事触景生情，故而并未放在心上。

    可转日，便听着了一则令人颇为汗颜的消息。

    只因此事，让十一阿哥的成亲王府一时间成为了满京城最大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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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 六爷和棠儿

﻿    “一日三餐煮马肉吃……这十一福晋的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过于清苦了吧？”

    琉璃阁里的几位丫鬟在门外正低声讨论着如今外头传得火热的流言。

    “岂止啊。还说连傅恒府的陪嫁都被十一阿哥给扣下了，日用穿度比一个寻常人家的太太还不如呢——”

    “啧啧……也难怪十一福晋要回傅恒府诉苦了，这等日子过得哪里有个福晋的模样？”

    小茶也龇着牙一脸嫌弃。

    即便她也是个爱财如命的人，甚至是咬牙花两文钱买上一串冰糖葫芦，事后也会觉得有罪恶感的那一种，可是……她好歹不强迫家里人同她一起节俭啊。

    堂堂一个皇子亲王，扣下媳妇的嫁妆，还逼着人家跟着吃马肉，要脸吗？

    还一日三餐都吃，难道他的腮帮子都不会觉得疼吗？

    小茶想着想着就想远了。

    听着丫鬟们的说话声，冯霁雯倒没觉得如何荒唐——到底早已在史书上对这位十一皇子的抠搜有所耳闻了，是有了心理准备在的。

    但此时身临其境，她却不由心生疑惑……

    皇子做出此等有损皇家颜面之事，更逼得福晋回娘家告状，这等事说是丑闻也不为过，即便是傅恒府为女儿气不过，但这等识大体的门第，必然是要对此事守口如瓶的。

    更何况她早先因嘉贵妃对她的多番试探而曾疑心过嘉贵妃的真正‘来历’，而若她的怀疑为实，处处想要改变时局的嘉贵妃，更不该不对这种会给十一阿哥带来极大负面影响之事有所防备才是。

    可此事却被传得满城皆知。

    所以，显然是有人抢先了她一步，拿此事做了文章。

    她将与景仁宫有过节，并‘嗅觉灵敏’之人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

    片刻后，忽而眯了眯眼睛。

    该不是……永琰那个小家伙吧？

    ……

    傅恒府，上房。

    轻易不将情绪外露的傅恒夫人此际正满面急愁。

    外头的风言风语她无暇理会。

    十一阿哥在皇上面前能不能讨着好，她亦半点不关心。

    令她焦心的是傅恒的身体——

    昨日回府看望傅恒的富察佳芙先是去的她那里，见着她的面便将诉了一肚子的苦水，她顾全着大局，又心知一味地安慰女儿也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是以便劝女儿将心放宽一些，凡事首先不要在面上失了体统，此事虽是永瑆有错，但也当寻了合适的时机再由傅恒权衡着是否要出面婉转地敲打一二。

    可正当委屈的富察佳芙哪里能够听得进去。

    她虽已为福晋，可自幼就是被娇养长大的，虽性格怯懦，然有着傅恒府嫡女的身份在，故而也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又因见着傅恒之时双目通红，经父亲询问两句，便没能忍住将满腹委屈尽数给倒了出来。

    只是傅恒听罢不但同样没有出言安慰，还将她回娘家诉苦的这番行为训斥了一顿。

    富察佳芙揣着比来时更足的委屈回去了。

    当晚，傅恒的病情便又稳不住了。

    太医来看罢，只开了两幅同之前无甚区别的药，显然也是束手无策了。

    不知情的只当是傅恒因女儿的不懂事而动了气，可只有傅恒夫人一人清楚，令他真正动气的是女儿受了委屈——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处处顾全大局，事事以忠孝为先。

    可抛去这些，他亦是一位寻常的父亲，见了孩子委屈、过得不好，同样也会心疼难过的父亲。

    她还记得长子去世的那一日，得了消息的傅恒犹如一座无声倒塌的大山——

    他昏迷了整整一日，醒来后，尚能冷静地吩咐下人操办儿子的后事。

    可精力衰疲，神志恍惚地躺在床上之际，却是拉着她的手问她可恨他。

    她答不恨，他又低弱地说了一句“若是生为寻常人家，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他竟将长子的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同样自责而从未说出口的还有让女儿嫁入皇室。

    他从来只是一副忠臣严父的模样，而从未将‘不得已’三字与任何人坦然。

    “夫人，老爷他……”丫鬟急急地走了进来，打断了傅恒夫人的失神。

    傅恒夫人连忙自椅上起身，未多去看丫鬟慌乱的脸色，立即进了内室。

    内室中，被下人守着的床前一团忙乱。

    傅恒又吐血了。

    他被下人扶着倚在床头，虚弱得没有一丝气力，苍白泛黄的面色似要沉寂的夕阳。

    见到傅恒夫人进来，他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唤了两字。

    她读得懂他在唤她“棠儿”。

    她忙走了过去，扶住他的背。

    “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仰面看着她，声音微弱地好似经风吹散的一缕游丝。

    傅恒夫人心底重重一顿，眼底有了慌乱的颜色，面上却勉强一笑，温柔地道：“六爷竟也有这般英雄气短的时候吗？之前你病得那样重，从缅甸回来跋山涉水，我还怕你撑不住呢，可不也好端端地回来了么？这叫做老天庇佑……还记得陛下刚登基那年，在猎场遇着了刺客，你为护得陛下周全，身上足足挨了十几刀，险些将我吓昏过去，可你呢？养了不到十日便可下床走动了……”

    “还有，咱们刚定亲那年，你随圣驾乘舟巡视，我借着陪太后解闷的由头上了龙船找你，当时我不愿你随军远征金川，便央着你答应，你不愿，我一恼之下便将你送的那块玉佩给丢进了护城河里……初是立春，河水又急又冷，你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给我找玉佩……”

    后来玉佩没找着，他还险些将命给丢了。

    她说着说着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睛。

    “可不也都挺过来了吗？你这条命硬着呢……哪里能说走就走？”

    傅恒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许是我当初便该听你的，不远征……”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便注定只能走到底，才能停下。

    为国尽忠，为君解忧，他不曾后悔过，但对她、对孩子，他亏欠的太多了。

    尤其是她。

    她喜欢琴棋书画，自闺中时便装了满脑子的风月，起初他倒还陪她做过两首诗、几幅画，可待成亲后，公务变得繁忙起来，又东征西战，时日一长，除却批公文、写折子之外，几乎是再也没碰过笔墨了。

    风月便都成了她一个人的风月。

    待如今再晃过神来，面前的人眼角竟已长满浅淡的纹路了。

    “棠儿，诸多过错我皆来不及还你了……”

    他眼睑闪动着，仿佛是辰光被一点点耗尽的模样。

    傅恒夫人全然慌了。

    她攥了攥他的手，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同他讲，却又不敢讲，只怕一旦讲完了便真的再也留不住他了。

    “六爷，你切要等着我回来……”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起了身来往外走。

    傅恒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恍惚中，只见向来仪态端庄的她疾步匆匆，提着裙角走得飞快。

    这模样，就如三十四年前，他初次见她时别无二致。

    那时他笑着问身边人：“那走起路来跟带着风似得……是哪一家的姑娘？”

    “这你都不认得？”

    “我如何会认得？”

    “你傻呀！那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儿……瓜尔佳氏棠儿！”

    “棠儿？”

    “……”

    ……

    傅恒夫人乘马车出府，一路往霁月园而去。

    马车停稳，先遣了丫鬟前去问询。

    “你家太太可在府上吗？”

    “太太出门去了。”守门的仆人认得傅恒府的马车，语气恭谨。

    “那……可知几时回来？”

    “尚不知，是往大理寺去了，想来至少要等到一个时辰之后了。”

    丫鬟连忙急急地将话传给了马车里的傅恒夫人。

    傅恒夫人等不得。

    估算了一下往大理寺去的路程尚需大半时辰之久，她当机立断地道：“出城，去静云庵——”

    听闻静云庵中况太妃身边的玉嬷嬷医术了得，医得了许多连宫中太医也医不好的疑难杂症。

    她自知玉嬷嬷与太医不同，身为女眷不便出面为傅恒诊治，且又与她素无交集，那况太妃又是个极冷清、极不愿被打搅的性子，她此番前去求医过于冒昧无礼，但眼下……她当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本欲让冯霁雯从中引见，也便于开口些，可偏生冯霁雯不在府中。

    她唯有自行前去了。

    路上她思及之前有意结识况太妃，曾托冯霁雯搭一搭线，却未得况太妃理会之事，心下恐这位心高气傲的太妃娘娘会将她拒之门外，故而在上门之时，便先行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待前来开门的玉嬷嬷问起，她只答是受冯霁雯所托，有要事要亲口传达于况太妃。

    玉嬷嬷自幼入宫，三十余年前便同太妃住进了静云庵，从不与外人来往，自是不识傅恒夫人。

    玉嬷嬷起初尚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见她手里拿着的是太妃亲手所绣曾赠予冯霁雯的手帕，可见面前的妇人必是与冯霁雯交好之人，且又忧心如今正当困境的冯霁雯当真是有什么急事，便将人请了进来。

    她本欲先将傅恒夫人请去前堂，再将此事禀给况太妃，由她决定是否要见。

    可巧得是况太妃恰来了前堂中取一本昨日遗忘在此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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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 你是阿争

﻿    傅恒夫人随玉嬷嬷一路疾步走着，很快便来到了前堂外。

    堂中一道素蓝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尚未及转身之际，傅恒夫人便忙向玉嬷嬷问道：“想必这位便是况太妃娘娘了吧？”

    一来是她着急见到况太妃，二来是虽只是一道背影，然而这等不同寻常的气质几乎已经足以说明对方的身份了。

    玉嬷嬷没料到太妃在此，心下恐太妃责备她擅自将人带到面前，却也没了法子遮掩，一时唯有向傅恒夫人道：“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先行与太妃通禀一声儿。”

    傅恒夫人知道静云庵不是个好客之处，这位太妃娘娘又是个不给任何人留面子的主儿，加之自己有事相求，故而并不介意玉嬷嬷让她在堂外等候这等略显失礼的举动。

    可这点头应下的间隙，她得见了那堂中的身影转过了身来，面向了堂外。

    猝不及防之下，她见着了一张倾城的容颜。

    肤如玉瓷，眉若远黛，一双没有过多神情的水眸却美的摄人心魄。

    这……

    “这便是……况太妃娘娘？！”

    傅恒夫人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吗？

    玉嬷嬷对她的反复发问有着一刹那的不解，而待转过头来看清傅恒夫人脸上的异样，心下顿生不妙，面容一敛，侧身便挡去了傅恒夫人的视线，强自镇定地道：“太太还请移步偏厅——”

    视线被遮挡，傅恒夫人却近乎失态地向前又奔走了数步。

    她来到了堂前的石阶下。

    仅仅隔着一道洞开的木门，她与况太妃四目相对了。

    “你是……”她语气有些发颤地问，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况太妃身上游走着，似乎在验证着什么。

    况太妃未有回答她，只淡淡地垂下了双眼。

    玉嬷嬷走上前来，还欲再言，却被太妃出言阻止了。

    “玉儿，退下。”

    听得这道冷静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熟悉之感的声音，傅恒夫人的身形重重地一颤，眼中的诸多不确定，顷刻间全转变为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玉嬷嬷无声退了下去。

    一时间，堂内堂外便只剩下了傅恒夫人与况太妃二人。

    “你是……你是……”傅恒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仍是那般惊异的神色：“阿争……？”

    尚在闺中时，她有一位情同姐妹的手帕之交——曾经被查封的香山书院院长独女，秦云之，闺名青争。

    可她总爱唤她阿争，总认为如此才能彰显二人不同他人的亲近。

    即便是秦云之后来的未婚夫婿，她也不允许他跟着这般喊，许多次都十分固执认真地说“阿争只能是她一个人的阿争”。

    彼时这‘未婚夫婿’便是秦云之后来的夫君，如今的云南提督、忠勇公程渊。

    往昔的画面一时之间如涌浪般在眼前浮现，记忆中的面容也与面前这张容颜慢慢地重叠了起来。

    三十余年，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阿争的模样了。

    可眼下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你是阿争。”

    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了不确定，一步步踏上石阶，来到了堂内。

    “这是怎么一回事……”傅恒夫人恍如在梦中一般，喃喃地道：“那年我与六爷一同前往顺天府探亲，数月之后返京，听闻你已因病去世了……这到底是……”

    况太妃终于开口，却是打断了她的问话。

    “你莫要问我这些。”

    相比于傅恒夫人的激动失态，她显得冷静且冷漠：“今日且当从未见过，秦云之早已死了，活着是只是况氏。”

    傅恒夫人下意识地摇着头。

    “你究竟是为何？”她固执地问，双眼已冒了泪光，“你可知当年我得知你的死讯，究竟有多难过，乃至之后数年每每记起你都要垂泪……还有程将军，他为你至今未娶，这些你可都知道吗？”

    本以为早离自己而去的人，这些年来竟一直近在迟尺，就隔着这么一道城门，却不曾相见！

    况太妃听罢仍旧没有多言。

    她转过了身去，避开了傅恒夫人的目光。

    “棠儿，你不宜在此久留，且回去罢。”她的语气中到底还是夹带了一丝无法隐藏的叹息。

    傅恒夫人顿时泪流满面。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先前候在外面等待傅恒夫人的丫鬟不管不顾地跑了进来。

    “夫人！”

    丫鬟双腿发软地跪了下去。

    “二爷一路寻夫人来了……说是老爷……老爷去了……”

    傅恒夫人猛然转过身来，目眦欲裂地看向那跪在地上身形打颤的大丫鬟。

    “请夫人立即回府……”丫鬟声音悲拗哽咽。

    傅恒夫人的目色忽然变得涣散起来，她六神无主地环顾起了四周，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收拢着，直至变得漆黑一片。

    意识消散间，脑海中只余下了一道声音——

    她的六爷走了……

    ……

    傅恒去世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中传开了。

    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无不震惊沉痛。

    “朕当年尚在乾西二所之时，便是老六伴读，待被选为乾清门侍卫，更是片刻不离朕左右的……弱冠之年带兵剿灭江西匪盗，平金川、准噶尔，督军缅甸，入值军机处二十三年，上到文政兵事，下及钱粮河务，皆有他事无巨细地操持着。”傅恒府花厅中，亲驾至此的乾隆对着一干前来吊唁的重臣如是说着，眼睛也是泛红。

    “老六一生待人诚挚，循礼有体，确是个半点毛病也挑不出的。”和亲王弘昼也一脸沉痛。

    花厅内充斥着惋怜的叹息声，福康安站在厅门旁，袖中双拳紧攥，泛青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仍忍不住在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几日间，坊间百姓对这位英杰人物的离世，除去哀悼与痛切之外，暗下还隐隐起了一层异样的声音——

    不知是谁先说起的，道是抱病在身的傅恒大人是因受其女遭十一阿哥苛待的打击之下，才撒手人寰。

    这种说法难分对错，可一旦起了，就再难真正平息了。

    傅恒为忠臣名将，受人倚重爱戴，相较之下，成亲王府里那位无甚作为且名声狼藉的十一阿哥，理所应当地就在某种意义上失了大半民心。

    也失了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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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8 密折

﻿    而这‘流言’真正的煽动者，正是和珅。

    如他所言，十一阿哥同景仁宫是为一体，若想彻底扳倒景仁宫，单单凭借那些所谓的‘罪证’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抛开这些不谈，哪怕他再得皇上宠信，可真正到了抉择之时，与十一阿哥相较，皇上心中的那一杆秤总会偏向于十一阿哥。

    这世道没有那么多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更适用于皇家的却是‘律法之外尚有人情’。

    他要做的便是让皇上心底的这份‘人情’一而再地被消耗稀释——

    一个口碑极差，不得民心的皇子固然难以继承大统，可这‘大统’到底并非天下人的‘大统’，而是皇上的‘大统’。

    所以，单单是靠舆论尚且远远不够。

    他必须，要让皇上对十一阿哥乃至他身边的一切人和物失望透顶。

    ……

    成亲王府内，永瑆坐在暖阁中，急得三番五次地探着头往外看。

    “不是说将话带到了，额娘答应了今日会来府中看本王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拧着眉头问身侧的小太监。

    小太监刚要应答，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

    “贵妃娘娘来了……”

    前来通禀的小丫鬟疾步走在最前头。

    “额娘！”

    永瑆立即站起了身，大步朝门外迎去。

    “额娘怎么穿成这样?”得见嘉贵妃一身微服，身侧同样是普通丫头打扮的远簪手中还提着一只幂篱，永瑆不禁一愣。

    “如此关头，你当我还能大张旗鼓地出宫来你这里不成？”嘉贵妃目含怒意。

    永瑆又楞了一下，紧接着有些谨慎地问道：“可是皇阿玛又生我的气了？”

    “你也知道自己荒唐！”嘉贵妃沉声训斥道：“同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身为本朝皇子，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舌，被人拿来做文章，我成日处处小心替你遮掩还来不及，你倒是好……自己荒唐还不够，竟连福晋也不顾！如今傅恒一死，你且听一听外面都是如何传的？”

    他竟还一丝羞耻之心也无，当真是一点脸也不肯要了。

    永瑆本以为她今日答应自己前来，是要与自己一同想法子解了自己的禁足，可不料却是谴责他来了，一时既是不服又有不满，嘴上却只能自认为是在‘服软’地道：“儿子也未曾料到那小贱人这般不识抬举，竟是回了傅恒府告状去，她那日回来，我已教训过她了，额娘但请放心，往后她必不敢再胡言乱……”

    “啪！”

    他话未说完，嘉贵妃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嘉贵妃气得简直要说不出话来。

    “你这蠢货！”

    听他话中的意思竟还动手打了富察佳芙？

    这若再传出去，又当如何了得！

    永瑆直被打懵了。

    “傅恒这笔账你皇阿玛且还没来得及跟你清算，你竟又给我惹出这等大祸来，你当富察家的女儿是你身边的低贱丫头不成，你想打便打得了的？！”

    “她绝不敢说出去的……”当着下人的面挨了一耳光，永瑆已是满心怨气，虽不敢表露出来，然而语气已变得有些不大顺耳了：“再者道，傅恒他早在云南之时不是就快不行了么？早该死的人了，怎么偏要我来背这个黑锅……”

    听着他这番蠢出天际的话，嘉贵妃只觉得一口血哽在了喉咙里。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关头以和珅为首的总共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力了。

    “和珅？”永瑆笑了一声。

    嘉贵妃的眉心抖了一抖。

    他还在笑……？

    很好笑吗？

    “不就区区一个和珅吗？那冯英廉都已经傻了，再没翻案的可能，英廉府没了，他和珅又能搅出什么风浪来？”永瑆一脸‘宽慰’地道：“依儿子看，这和珅不过就是咱们手心儿里的蚂蚱而已，想捏死随时便捏死了，额娘您实在不必这般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嘉贵妃看着他，发出了一声极古怪的冷笑来。

    他这幅倒过来‘安慰’自己放宽心，万事不必愁的模样，还真是‘天真可爱’啊……

    时至今日，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

    往前她以为只要有她在，处处占足了先机，不愁大事不成。

    可这些全然抵不过一个专扯后腿专添乱的猪队友在！

    烂泥就是烂泥，不是这块料儿当真就不是这块料儿，是任凭别人怎么扶持也成不了大器。

    她算是彻底服气了。

    今日全当她不曾来过。

    往后也再不会来了。

    再多看这蠢货一眼，算她输。

    ……

    晚间，冯霁雯替和珅的手臂换了药。

    换药熬药日日都是她亲自经的手，一来是没办法替他分担疼痛，只能尽力为他做好这些琐事，心中也能好受一些。二来则是对他中毒一事心有余悸，不敢将这些事情轻易交给别人来做。

    好在有玉嬷嬷给的生肌膏在，伤口恢复的还算快。

    “今日大爷将弹劾金简的折子递上去了？”将纱布细心地缠好，替他将衣袖放下之后，冯霁雯抬头向他问道。

    和珅点了头。

    “夫人这手临摹他人笔迹的功夫真可谓炉火纯青，连我也看不出纰漏来，足以以假乱真了。”他笑着说。

    今日他将一封密折夹进内务府收理的折子中一并送去了御书房。

    折子里罗列了金简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明细，从收受贿赂的对象到数目，皆一一细述了。

    金简贪污受贿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因其党羽庞大，又有景仁宫与十一阿哥撑腰，无人愿意自讨苦吃罢了。

    和珅自然也‘不敢’明晃晃地去得罪他们。

    所以他并未在折子上署名。

    且还让冯霁雯临摹了于敏中的笔迹。

    说起来，这做法还挺丧心病狂的。

    “不得不说，这金简单单只是一条贪污受贿的名目，罪状也真是够多的，足足写了十页余，我手都酸了。”

    “那我给夫人揉一揉。”

    夜雨沙沙，越发衬得室内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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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 离间

﻿    早朝罢，.乐文移动网今日早朝，皇上命高云从当众宣读了一道折子——一道弹劾他的折子。

    折子里无所不尽其祥地罗列了他以权谋私的诸多罪状，甚至连他身居何位于何时收受了何人的何种贿赂都罗列的一清二楚！

    龙颜大怒之下，皇上将那折子重重地摔向了他。他跪在金銮殿中吓得魂不守舍，冷汗如雨。

    虽在他竭力冷静的辩解之下，天威稍缓，并未将他立即收押，而是暂交由了都察院稽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折子里所述无一为假，若真要去查，那他被收押甚至定罪都是迟早之事！

    不说旁的，单提他前年被任命为钦差远赴苏杭监修堤坝之时从中贪墨一事，若被证实，那皇上便有可能会砍了他的脑袋……

    “可知是何人递的折子？”嘉贵妃已早早得知了早朝上所发生的事情，眼下见得金简急得几乎坐不稳的模样，自己固然嫌弃的想要皱眉，可内心却也同样地烦忧不已。

    “定是于敏中！”金简声音压得很低，却愤愤地说道。嘉贵妃听得眉心一跳。

    “你如何会怀疑他？”她分明听说那是一道匿名折子。而如此关头，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和珅——

    “前些日子他找到臣，求臣助他将其子于齐贤买凶刺杀和珅的罪名洗脱，臣未答应，劝他明哲自保，他便愤然离去了。”金简脸色阴沉地道：“却没想到，他竟然出卖了我们！”

    “那也不足以就此下定论。”

    “可那道折子虽未署名，其上的字迹却分明是出自他手！”金简看着嘉贵妃，道：“还有，娘娘不妨细想一番——臣暗下曾与何人有过往来，所知最多最细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是和珅让人仿写，欲在将你绊倒的同时另使了一出离间计。”嘉贵妃心思缜密地分析道。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金简对于敏中‘成见已深’，此时立即摇头就道：“可臣与他共事多年，虽只瞥了一眼，却也绝不会认错他的笔迹！况且自那日臣拒绝了他之后，他明里暗里皆没少表现出不满之意，平日里做事也是半推半拖，早已不比从前那般尽心了——”末了，又说道：“再者，娘娘可有想过和珅为何至今都没有定于齐贤的罪名，只将他关押在刑部地牢吗？”听到此处，嘉贵妃的脸色适才微微变了变。

    “你是说，和珅拿于齐贤胁迫于他？”

    “定是如此！兴许除此之外，还许了他重利也未可知。”金简重重地冷笑着说道：“而若他不肯答应，和珅又岂会留于齐贤到今日？”没人会相信和珅是心慈手软，或是诸事繁忙一时将此事给抛诸脑后了。

    嘉贵妃的眼神逐渐蒙上了一层冷色。

    “依照臣来看，娘娘应当趁早将这临阵倒戈之人给除了。”金简神情坚决狠辣地说道：“此次臣之事，还不知当如何解决干净，娘娘万不可再让他捅出更大的篓子来了。”嘉贵妃目含讽刺地看了他一眼。

    “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除去了于敏中，又当由何人顶替？”

    “可总不能任由他为和珅所用啊……”

    “这是必然。”嘉贵妃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的神情冷得像结了霜一般，

    “只是眼下他尚可一用，待渡过此次险关，再除不迟。”

    “那娘娘的意思是？”

    “人是要除的，却暂时还轮不到他。”先将二人之间的联系就此除去便是了。

    ……两日稍逝。夜如泼墨，和珅方才自宫中折返。皇上留他在养心殿帮着筛看了各地方府送来的折子，依大小急缓逐一区分开之后，以便方便皇上查阅，又将各个折子里的摘要、该议的议、该准的准，皆一目了然且细致地给批注清楚了。

    后来皇上起了诗兴，他便又多陪了一阵子。不觉间，待出了养心殿，外面的天色都已黑透了。

    回到霁月园时，得知冯霁雯久等不到他回来，已先行用了晚饭，说是等他回来了再吩咐厨房做些热乎的饭菜。

    和珅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下人去了厨房安排，他则不做停留地回了琉璃阁内。

    “太太可在房中？”带着小仙小醒两个丫鬟守在外堂的秦嫫答道：“在呢，太太用罢晚饭便回房了，先前让丫头取了笔墨进去，道是不想被打搅，便叫丫头们都出来守着了。”和珅知她练字时一贯是不喜欢被打搅的，却不知她今日怎么没去书房练字，反而取了笔墨回房中。

    抬脚进了内室，有一股淡淡的寒兰香穿入鼻间，使人不觉心旷神怡。目光在房中搜寻了一刻，便定在了桌边的那道身影之上。

    但见她坐在椅上，却是趴在桌边的。他放轻了脚步来到她身旁。方才见她如此，本就疑心她是睡着了，走近了瞧，果然见她歪着脑袋枕在一条胳膊上，双眼闭的十分‘安逸’。

    他已有些日子未见她睡得这般熟了。接连多日，夜间醒来，甚至见她睡时的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

    而再看她手边的纸笔，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一行挨着一行，全然不是在练字的模样。

    他将纸掂了起来细看。

    “……”和珅摇头无声失笑。这上头写的一件件、一条条，竟都是他同她说过的有关接下来的策划与预测，甚至还有一些随口之言。

    她这是恐自己记岔或是记漏了，会影响了他的布局？可这写着写着便睡着了的大意模样，就不怕这纸上的内容泄露出去么？

    和珅自顾在心里玩笑了一句，却是十分心疼她这连日来的不得放松。他满眼宠溺地将人从椅上打横抱起，缓缓来到床边。

    而即便他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却还是在即将将人完全放下之际，惊醒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转醒，见是他，就声音沙沙地道了句：“爷回来了……”和珅笑着

    “嗯”了一句，将右手手臂自她脑后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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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 怪事

﻿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先前是在桌边不慎睡着了，顿时清醒了大半，紧张地问：“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怎能抱我？”

    将她喊醒便是了，逞什么能啊。

    和珅握住了她要卷起他衣袖察看伤势的手，温声道：“无妨。”

    另一只手扯过锦被，覆在了她的身上。

    醒了神的冯霁雯却坐了起来，看着他问道：“爷还未用晚饭罢？”

    见她前一句在担心他手臂上的伤势，后一句又问及他的温饱，望着眼前人，和珅只觉得心下被暖的十分熨帖，眉眼间不觉又多了几分令人失神的温柔，看着她道：“厨房已在备饭了，你且先安心歇下。”

    冯霁雯却吞回了一个到嘴边的哈欠，摇着头道：“不急着睡，我还有一件事要跟爷说呢。”

    “哦？”

    “今日那彦成派阿六寻到刘全儿，给我传了个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口信儿。”

    听着是她那个对她存有‘觊觎之心’、还曾为将她从自己身边拐走而布了一通堪称周密的局、差点儿就把人给哄到江南去了的远亲表哥，和珅不觉就带了一丝醋意在其中：“是有何事？”

    冯霁雯满心正经，也没留意到他的个人情绪，自顾自往下说道：“不知他是从哪个时常出入烟花地的友人口中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什么竞芳楼里的一位姑娘有了身孕，五六日前被楼里的妈妈给打发了出去——”

    有了前面的话，和珅心知这必当不会是无意义之事，便留了神细想，而稍一品，就觉出了异样来。

    “何故要赶出去？”

    做这等营生的，手里头的姑娘便是摇钱树，即便真出了什么差池，有了身孕，也该是悄无声息地去小留大的才是，果真如这般动辄便将人打发了，且不说生意做是不做了，单说打发出去之后的麻烦也是无穷尽的，于楼里的名声而言无疑是极坏的。

    “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听说已有五六月之久，已是瞒不住了，这个月数真再擅动，稍有不慎，想来闹出人命也是有可能的。”冯霁雯说着。

    和珅眯了眯眼睛。

    因此闹出人命？

    青|楼里的老鸨可没几个有这等心怀善念的顾虑。

    所以这姑娘之所以会被打发出去，依他看，十有八九只怕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不一般。

    然而在这京城之内，真若是在乎颜面的权贵之流，也绝是容不下这样不明不白的骨血的。

    专做这门生意的老鸨不会不知道。

    所以这个“不一般”，想来是真的“不一般”。

    “爷不妨猜一猜是谁的。”见他眼底神情在流转着，冯霁雯眨了眨眼睛，问道。

    和珅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于齐贤。”他语气平淡而笃定。

    他这般快就给了答案，且还真叫他给答对了，冯霁雯不由有些惊愕地问：“爷如何猜到的？”

    “原本还须细想一想，可夫人一脸‘邀功’的模样，只差没直接将答案写在上面了。”和珅笑着打趣。

    冯霁雯心下略有些挫败，旋即又听他补充道：“留不得又不敢动，拿着筛子在这京城里抖一抖，漏来漏去，最后也只剩下一个于家了。”

    于家的香火已然断在了于齐贤这里，若还真有个骨血在，于家哪里还顾得上挑三拣四？故而留下这孩子的好处自不必多说，而若真擅自给落了胎，他日叫于家得知，没准儿会上门寻仇都未可知。

    可偏偏于齐贤眼下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因罪名未定，外头的人根本不知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让于家连出面吱上一声儿都不敢——如此景况之下，自是能避多远避多远的，谁敢冒险往跟前凑？

    所以这老鸨唯有将人给暗中打发了，如此日后也可有个说法儿和退路。

    “打发去了何处？”和珅问道。

    冯霁雯兀自还在纳闷此人的脑袋怎可灵光至如此地步，眼下听他发问，也没了兴趣跟他打哑谜，便直截了当地答道：“她怕被于齐贤连累，不敢寻到于家去，今日我暗中吩咐秦顾，将她暂时安置好了。”

    虽然还没想好具体要如何利用这个筹码，但先下手为强必是没错的。

    和珅目含嘉奖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小仙自外间走了进来。

    “饭菜已摆好了，请大爷移步至外间用饭。”

    “快去吧。”冯霁雯也催他。

    和珅点着头，起了身。

    “确实得先将肚子填饱才行，再晚些，怕就吃不安稳了。”他转过身去，边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霁雯疑惑地看着他走去了外间。

    什么叫‘再晚些便吃不安稳了’？

    而待‘再晚一些’，她便知是何故了——

    “大爷，刘管家前来传话儿，说是于大人前来拜访。”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已是半睡半醒着的冯霁雯隐约听到了外间有丫鬟的通传声。

    和珅刚将双箸搁下，闻言不慌不忙地漱口拭手罢，复才离开琉璃阁。

    冯霁雯有意操心着让丫鬟去打听打听来得是哪一位于大人，所为何事，可怎奈实在困得厉害，两张眼皮子不听使唤地想要往下压，又因想着和珅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来，无论是何来意，他必是有准备的，如此一松神，便真的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睡去，是连和珅几时回来，翌日又是几时起的身，几时出的门，都不知晓。

    只知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透着土黄色，让人辨不清时辰。

    披衣下床，推窗往外看，霎时间便有一股冷风直往房间里灌，猛地冻了她一个猝不及防，仰面看，只见乌云涌动如海面波涛，背后似有什么莫大而又恐怖的力量在推动着。

    冯霁雯不由打了个寒颤，而后莫名地屏息了片刻。

    “太太您醒了。”

    小仙从外间走了进来，来至冯霁雯身后行了一礼。

    而后禀道：“太太，玉嬷嬷过来了。”

    冯霁雯乍一听愣了一瞬，转过了身来问她：“可说了是为何事前来吗？”

    玉嬷嬷是不轻易离开静云庵的。

    只是这句话她好像也说过一回——大约是玉嬷嬷来给她送太妃亲手包的饺子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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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 仰仗夫人

﻿    “说是没什么要紧事，单是送些太妃新做的点心来给您尝尝鲜罢了，听说您此时兴许还睡着，便说让丫鬟来问问，若您还未起身的话，便不喊您了，她将东西放下，先行回去也无妨。”小仙传达道。

    冯霁雯：“……”

    体贴到让人不安。

    又是送吃的来了。

    看来这门出的也不是那么的‘不轻易’啊……

    且太妃竟然又下厨了？

    这可以说是令人异常震惊了。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冯霁雯忽然问了一句。

    “回太太，巳时末了。”

    即将便可以吃午饭了……

    听说她这么个时辰还睡着，玉嬷嬷竟然还能说出‘若还未起身，便不喊她了’的话，这等闻所未闻的宽容与忍耐，堪称是骇人听闻。

    怎么静云庵里的这两位是约好了要一起性情大变吗？

    被人惦记和包容固然是一件十分值得开心的事情，但冯霁雯心下略觉几分异样，于当日午后就往静云庵跑了一趟。

    静云庵内一切井井有条。

    太妃依旧是一副不近人情，冷若冰霜却美得让人心生敬慕的模样，那双光滑细嫩到令二八少女都自愧不如的纤手，也并不曾因下了两回厨便就此变得粗糙了。

    看来是她想多了。

    冯霁雯就此压下了心底那稍纵即逝的异样。

    ……

    和珅今日回来的倒早。

    薄暮时分，冯霁雯回到琉璃阁中，他已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坐于堂中吃茶。

    一只手握着茶碗，另一只带伤的手则是搭在一侧的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英俊的眉眼间流转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倒是一副闲适的不得了的模样。

    难得见他回来的这般早，且没埋头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冯霁雯语带几分稀奇地问：“今日怎么得闲了？”

    见了冯霁雯回来，和珅即笑了，他将茶碗搁下后，方才答她：“皇上命我暂停手中职务，于家中安心养伤。”

    冯霁雯听得一怔。

    “养伤？”

    外人连同皇上皆不知他中毒之事，只当是破皮般的小伤罢了，如何还能将手中职务给停了?

    况且，这一连也上了好些时日的朝了，甭说是小伤了，纵是他这剜肉般的真伤，也都养得差不多了。

    这是哪里忽抓乱拽来的由头？

    她自是不信和珅这随口抛出来的话。

    秦嫫已向她递了个‘情况不妙’的眼神过来。

    冯霁雯则示意她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到底如何了？”冯霁雯在他身侧落座下来，微拢了拢眉心。

    和珅却一副毫不着急的模样看着她，不答反问：“夫人可还记得钱沣此人？”

    “怎会不记得。”

    先前便是他被人当作了枪使，直面弹劾祖父与白|莲教勾结，致使祖父于除夕前夕入狱，英廉府连夜被查。

    “这位御史大人今日在早朝之上当众检举我，言辞激烈慷慨，跪求皇上下旨彻查——”

    冯霁雯心底“咯噔”一声。

    “彻查什么？”

    “私通白莲教的证据。”

    “什么！”

    冯霁雯豁然攥紧了手中丝帕，心底亦骤然一沉。

    又是白莲教这盆脏水……

    泼到英廉府头上还不够，竟还要再往和珅身上泼一次。

    祖父之事，已让龙颜震怒，可知当今天子对白莲教确是十分忌讳，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背后之人显然是深知此点，耍起同样的手段来已堪称是得心应手了。

    景仁宫这是将矛头完全指向了和珅，欲下死手……

    这般令人心惊的局面转变忽然摆在了眼前，却是被和珅用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告知。

    她早料到了这一日，也自认为早做好了一切准备，可事到临头，想着他许会成为第二个祖父，她的冷静仍是不及他万分之一。

    “皇上态度如何？可是听信了钱沣之言？”她连连地问：“除了将你手中职务暂停，皇上可还说其它了？”

    “信与不信，皇上尚未下定论。停我职务，不过是一时之举。”和珅有条不紊地道：“而后会如何，还需看证据——”

    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亦或是要他性命的证据。

    生与死便在此之间了。

    她屏了屏呼吸，难掩紧绷之感地问：“那……爷有把握能躲过此劫吗？”

    她此问等同白问。

    但她实在不愿他与祖父经历同样的险难。

    一个人即便再如何智计无双，可若是被羁押到那阴阴冷冷的牢狱之中，束住手脚，再大的神通只怕也会变得难以施展。

    感受到冯霁雯的不安，和珅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此时方才感受到她掌心一片冰凉。

    她在害怕。

    心口处倏然一软的他本想如往常那般与她说一句“别怕”，可话至嘴边，却没能够说出口。

    她较之寻常女子再如何波澜不惊些，可到底是个女子，他哪里能不知道，她早将自己视作了最坚固的依靠与后盾。

    所以他叫她‘别怕’，她也就不那么怕了。

    但这一切是因有他在身边陪伴保护。

    而今，她担心的是他即将面临着被以重罪押入天牢的局面——

    且这担心，是定会被坐实的。

    “即便能躲，也不可躲。”他语气温和却毫不隐瞒地与她直言道：“夫人当知，布局至今，唯有如此，方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未有过于刻意地粉饰太平，她自是听得明白。

    景仁宫当是在拉他下马，他欲借此时机扭转大局。

    成败在此。

    可谁也不能确定结果会是如何，他应当也一样无法预料。

    “爷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是吗？”一颗心上下忐忑间，望着面前仿佛下一瞬便会离她而去、将留她独自在此的人，冯霁雯不禁又问了一句看似毫无意义的话。

    却感受到他将她的手握得愈发紧了些。

    “我有九分。”

    虽不知这胜算是真是假，但他眸中俱是肯定的颜色，望进她眼中之时，便又多了一抹沉甸甸的温柔：“剩下的一分，便全仰仗夫人了。”

    冯霁雯心底不由一颤。

    全交给她？

    她……能行吗？

    这一分，许是最为关键的一分。

    若是她做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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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 上门讨伐

﻿    带着万般不确定与不确信，她紧紧锁住他俊朗的眉眼，张口欲言——

    他的眼睛好看极了。

    不知怎地，她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初次见他之时的情形。

    那是初冬城外，阴雨天，她的马车陷在泥沟里，他带着刘全路过，不幸被溅了一身的泥水，事后却差了刘全上前相帮。

    彼时那个在茶棚中避雨的他尚未涉足官场，离这些阴诡旋涡远之又远，仅是一位似从画中而来、夹带着一身书卷气的清贫少年——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双眼睛乌黑而清亮，却又沉静无比，宛若黑曜石般神秘而蛊惑人心。

    而今这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除却满腔情意外，其它较之当初并无改变。

    她恍然意识到，一路而来，他从未被乌瘴之气侵染蒙蔽，初心一向未改，时至今日，他还是那个纵然藏着满腹诡异阴谋，却仍以最干净澄澈之心相付于身边之人的和珅。

    对她，更是毫无保留，宁可让自己陷入今时今日这等险境之中，也要陪着她一起‘意气用事’，为她扛下一切艰难险阻，也从未有过半句它言。

    他全然将她的事视作了自己的事。

    到头来，将这‘十之一成’的责任交付到她的肩上，也是出于眼下之际再无其它选择。

    而她竟然还在怕。

    这不是拖后腿呢吗？

    她是不是近来被他保护得太好，竟连这点东西也担不起来了？

    平心而论，她还没这么弱呢！

    陡然间，冯霁雯就改了脸色，反握住了和珅的手。

    “你放心，我定会争气的。”

    她像个鼓足了劲儿的孩子一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和珅满带笑意地将她揽进了臂弯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语气郑重。

    “何事？”

    “万事以自保为先，无论如何，你都不可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我何时不是如此了？”他笑着反问。

    冯霁雯不理会，只又催问道:“那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线条完美的下颌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似终于有了安身之处一般，安心地阖上双目，仍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模样。

    “夫人说的，我都答应。”

    ……

    翌日，挨着半壁街的椿树胡同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却被愈传愈烈的风闻。

    说是都察院御史钱沣这厢刚下早朝归家，猝不及防地竟被和家夫人冯霁雯堵在了家门前。

    冯霁雯此番是‘讨伐说理’来了——

    钱沣起初还算有礼，客气询问其身份与来因，却被冯霁雯活生生一句“我是和珅的夫人，你便是那个先后参了我祖父与和珅的钱御史吧——”给噎得一时无言。

    冯霁雯的长相本属清秀恬静，可待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稍往上一吊，再抬高了下巴说话，也很有一番目中无人的姿态，虽不至于野蛮失礼，却也有几分嚣张之感。

    向来是以软的不吃，而遇硬则更硬闻名的钱沣登时也露出了孤高轻蔑的表情来。

    “是本官又如何。”

    俨然一副问心无愧，敢作敢当的模样。

    冯霁雯冷笑了一声。

    “那便是了，我找的正是你。”她就这么带着两名丫鬟站在钱府大门前，端正着身姿，直言质问道：“你先后上书污蔑我祖父冯英廉与和珅私通白莲教，不知是有何证据？”

    “纠核百官作风，肃清朝野风气，此乃本官作为都察院御史，职责所在。”钱沣板正着一张脸，道：“至于搜集罪证，非本官职责范畴之内。”

    说罢，便甩袖将双手背于身后，抬脚要往府内走去，是一副懒得与冯霁雯纠缠多言的不屑模样。

    “纠核作风，肃清朝野？”冯霁雯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语含讽刺地道：“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反倒虚伪，倒不如直言你听风即雨，得了旁人只言片语的蛊惑，自认为或是一个名留青史的机遇，便是非不分地诬害忠臣！”

    她此言固然有刻意激怒对方之意，但确有一类人，或不为财，不为权，但却对‘名’有着十分执拗的追求。

    果然，钱沣当即转过了头，颧骨突出的脸上神情已是十分难看。

    区区无知妇人，有何资格对他妄加评判？

    “忠臣？冯英廉勾结白莲教罪名已定，又岂是本官诬害？没有空穴来风之事，而若他堂堂正正，也不怕本官弹劾！”他沉声道：“倘若夫人前来是肆意胡闹，借本官撒气，素不奉陪！”

    此时，左右已有不少途经之人驻足，又因动静不小，左右几户大户人家的守门小厮和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也投来了遮遮掩掩的探究视线。

    “这是干嘛呢……”有人交头接耳地交换着说法。

    “既如此，我倒有话要问一问大人！”

    冯霁雯又将声音抬高些许，道：“我祖父冯英廉自入仕以来，任河工，兼修堤坝、效力西稻田场、任正黄旗护军统领、江南织造、征讨缅甸，从未有过以权谋私之举——数年前回京官居内务府，更是不敢马虎懈怠，虽没有过人的功劳，却也勤勤恳恳，鞠躬尽瘁！便是这样一位将毕生精力都献于朝政、独子英年殉职、刚过五十便两鬓霜白的老人，竟连忠臣二字都称不上，且偏偏要去做你口中足以株连九族的勾当？”

    “你莫要混淆视听！”钱沣怒目以示。

    “还有和珅——”迎着他怒气逼人的视线，冯霁雯毫不退让。

    “他经八旗子弟挑选侍卫入宫，得圣上赏识，妥善处置科举御案，自被任用以来，日日兢兢业业，满腹心思皆用在了公事之上。热河行宫圣上遇刺，直面白莲教反贼，更是他与和琳以自身性命护得圣驾周全！此番征缅，亦是他身先士卒，带兵攻下缅人城池，逼得缅人上表求和之意！他因此落下重伤，至今左腿仍留有后疾——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实实在在，拿性命换来的功劳？”

    她今日前来自是别有用心，可此番说到此处，却是忍不住真的红了眼眶。

    只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和珅所付出的远不止这些为人所知的。

    他所得来的一切都并非侥幸，他之所以能抓得住每一次机遇，皆是他比常人付出了百倍的努力所促成的。

    他受之无愧！

    “即便是这样的人，竟也称不上钱御史口中的忠臣！”她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钱沣的眼睛，逼问道：“那么谁才能算得上？莫不是钱御史那位被人匿名上书弹劾其贪污受贿，素以结党营私而闻名朝野，无人敢犯的岳父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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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 火上添油

﻿    “说什么肃风气、振朝纲，依我看，这些说辞不过只是你用来成就自己高风亮节、刚正不阿的虚伪面目的遮羞布罢了！”

    钱沣听得浑身一颤。

    他陡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两排后槽牙也咬得紧紧的。

    围观的众人也多为冯霁雯的话感到一惊。

    这位夫人果真是如传闻中一般的语出惊人，不管不顾啊……

    先前坊间便有些自官家后宅流传出的传闻说是金简金大人确实是被人弹劾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来着，现如今正紧锣密鼓地查着呢——眼下听来，竟是真的！

    可……这位钱沣大人竟又弹劾了和珅？

    不才扳倒冯英廉吗？

    御史大人还真是闲不住啊。

    这不过是昨日之事，且皇上对外只是命和珅停职养伤，故而他遭到弹劾一事尚未传得太开。

    但毫无疑问的是，经冯霁雯这么‘一闹’，可算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冯霁雯因和珅被弹劾而闹到钱沣家门前的‘泼妇行径’，已在街头巷尾被人议论的面目全非。

    ……

    “等等，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儿来的？”

    午后，刘全从外头办完事回来，在前院恰巧遇到了两名家仆抬着一竹筐沉甸甸的摆件往外走。

    “回刘管家，这些是琉璃阁里的小醒姐姐交待小的们抬出去给倒了的。”

    刘全此时细看，这才发现这满满一竹筐里装着的全是些缺角少腿儿的物件，有碎成几瓣的白玉碟，找也找不全的珐琅花瓶，几只茶碗儿盖，也有染得到处都是的胭脂沫，总而言之，一片狼藉混乱。

    “这是怎么了？”刘全不由奇得一瞪眼。

    “似乎是太太不慎打碎的……”

    不慎？

    刘全自是不信的。

    他那两条稀疏的眉毛抖了一抖，抬脚欲找琉璃阁里的丫鬟问一问情形。

    然刚走出三五步，就听得身后两名仆人与人问候的声音。

    “丁先生。”

    刘全闻声蓦地转回头去。

    正见一袭土色粗布夹袍的清瘦男子朝着两名仆人有礼地点头致意。

    他见刘全朝着自己看了过来，也微微低了低下巴，拿那温文尔雅的声音道：“刘管家。”

    刘全这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可是……府里的下人们未曾过多留意丁子昱多日不在府中，他却知道那留书出走一事！

    不，应当说是出逃。

    可这逃走的人，怎么忽然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刘全心下万般疑窦，也知自家爷一直派秦顾暗中盯着丁子昱离府后的举动，但面上也依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笑着道了句：“倒是有两日没瞧见丁先生了。”

    丁子昱从容答道：“出府看望兄嫂，今日方归。”

    ……

    景仁宫内，嘉贵妃听罢自金简口中得来的消息不由笑了一声。

    她是真被冯霁雯给逗笑了。

    跑去钱沣家门前大吵大闹，这种事放眼京城只怕也只有她能干得出来了。

    还听说她回府后，又跟和珅起了争执，抱不住脾气，还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和珅这会子只怕恼得头都要炸了吧？

    再结合她这边儿同样不省心的永瑆来看，可知随机发放猪队友才是来自命运最强的冷兵器啊。

    这世道还是公平的。

    “这一回，看来和珅那边确实也是没其它法子了，若不然，那冯氏也不会这般地坐不住了。”金简压低了声音说道：“倘若接下来的计划无误，和珅被捕，应就是这几日之事。”

    嘉贵妃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

    “于敏中那边，也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臣明白。”

    金简离开景仁宫后，便去了于敏中府上。

    他在花厅等了许久，待一盏茶都凉透，于敏中方才来见他。

    金简忍怒不发，下人退下之后，他先是叹了一口气，才看着于敏中说道：“庆锦在牢中不慎遇害之事我已知晓了，说来前几日我还在贵妃娘娘面前帮你提起过要助他脱罪的对策……没成想竟晚了一步。”

    庆锦是于齐贤的表字。

    于敏中闻言看向他。

    “遇害？”他的声音有几分冰冷沙哑：“据狱卒称，我那逆子是咬舌自尽——何来遇害一说？”

    当晚他得到消息，便去找和珅了。

    “庆锦的脾气你岂会不比我清楚？他是决不会寻短见的。怎么……难道你还真还信和珅那套用来敷衍于你的说辞不成？”

    于敏中眼中神情一紧。

    金简又问道：“若不然，刑部何故至今也未公开此事，更未让你将尸身领回？”

    “如今和珅被停职，刑部正值忙乱，此事暂且无人主理。”于敏中道：“故此，我正欲进宫禀告皇上，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果真是被和珅给迷惑了。

    金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后道：“可我已让人查验过尸身，伤处无数，可见庆锦分明是受刑而死啊……”

    于敏中脸色微微变了变。

    “受刑而死？”

    “定是和珅见他迟迟不肯认罪，对他严刑逼供，即便真是咬舌自尽，必然也是不堪折磨之下的无奈之举。”

    于敏中微微攥紧了手指。

    “和珅此人，阴险卑鄙，向来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你切莫轻信了他，让庆锦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金简话中有话，他认定了于敏中受到和珅威胁而匿名弹劾于他的事实，故而有意不着痕迹地提醒金简，和珅是在过河拆桥。

    话落，又旧事重提道：“由此前他派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报|复庆锦之事来看，也可知他此番必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庆锦。”

    又在提醒于敏中正是和珅让他于家绝了后，即便没有这笔新账，可旧仇却是铁板钉钉的，眼下既有机会报仇，断没有错过的道理。

    于敏中眼中缓缓起了一层恨意。

    “他既要瞒，你便顺水推舟地让他瞒着便是。”金简循循善诱地道：“眼下他被停职反省，皇上正值盛怒，而若此时他滥用重刑致人枉死并隐瞒不报的罪名再被坐实的话，死无对证之下，我们不仅可还庆锦一个‘清白’，更可让和珅四面楚歌，再无翻身的可能——”

    眼下和珅这把火，已经被烧得极旺，而于齐贤此事可大可小，就看于敏中肯不肯闹了。

    让人将金简送走之后，于敏中即刻去了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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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 暗涌

﻿    他本欲奏疏于皇上，状指和珅。

    但疾书半篇，笔下却缓缓停滞了下来。

    他很明白，和珅并没有必要对于齐贤严刑逼供——

    尸身虽暂时被刑部扣下，他去时也只得见一具覆着白布的模糊躯体，未能仔细查验，但事实也未必会如金简所言：是死于重刑之下。

    和珅一直在拿于齐贤当作筹码来要挟他，此乃事实，所以在他未倒戈之前，和珅是绝无可能会要了于齐贤的性命的——至少，眼前暂时不会。

    金简必然也猜到他不会轻信这种说法。

    所以，才一再提醒他，借此可报旧仇。

    旧仇固然可报，可这‘新仇’，只怕尚存疑窦。

    他不禁想起那晚他得知于齐贤的死讯之后，他找去霁月园，质问和珅。

    和珅的态度却也十分微妙。

    他仍是一副无论面对何人何事皆儒雅有礼的模样，且还同他抱以歉意，道是自己‘看管不慎’之过，又宽慰他节哀顺变。

    末了，却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此事必要彻查清楚”。

    这话中显然有话。

    可无论他如何愤怒，和珅也再未多说其它。

    这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了。

    尤其是金简今日这般来意清晰地过来找他……

    他知道，金简并不关心他能不能报什么旧仇，不过是将他当枪使罢了——

    而和珅那晚的态度、若有若无的提醒，似乎也在暗指着什么……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在或明显或隐晦的告诉他：他儿子的死，背后定有蹊跷！

    他现如今的处境恍若是处于峭壁边缘，稍迈错一步，便要跌进这万丈陷阱之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让自己定下神来思考权衡。

    很显然，无论真相如何，金简与和珅皆是在利用他来制衡对方。

    杀子之仇，自是不共戴天，可眼下于他而言最紧要的却并非报仇。

    而是，怎样才能在这乱局中活下去。

    依目前局势来看，显是和珅处于劣势。即便他没有遭到御史台弹劾，可一旦是被景仁宫和金简下定了决心要除去的人，他至今还从未见过能存活下来的例子。

    除去位高权重，他们的手段更令人发指。

    这些都是多年来同金简共事，他所亲眼看到的。

    但据他所知，如今的景仁宫与十一阿哥在皇上面前也并不讨好，尤其是傅恒过世之后民间舆论更是铺天盖地；而金简，如今看似巍然不动，可那一本来路不明的奏折参上去，如今也正被都察院给挖着呢……

    倘若皇上真是铁了心的要查他，要想揣得密不透风，堪称难如登天。

    照此看，两条路都是险路。

    可他早已被夹在这旋涡之间，尤其是这些年来做下的那一桩桩见不得光之事，便决定了他绝没有只身局外的能力。

    选和珅，揭发景仁宫，若事成，或可将功抵过换取一条渺茫的生路，但必然官位不保，轻则也要被流放。

    选景仁宫，自然是一损俱损，株连九族……可若胜了呢？

    他依然可以稳坐高位！

    且终究是景仁宫的胜算要大过和珅许多……

    于敏中看着面前写到一半的奏折，片刻后，再欲提笔蘸墨。

    可动作到一半，再次停了下来。

    不……

    尚且不可着急。

    ……

    霁月园里所有的下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了自家爷和太太吵架了这则传闻。

    夫妻间吵架拌嘴本没什么稀奇的，可对于从不吵嘴的和珅与冯霁雯而言，却是十分的稀奇了。

    况且吵的似乎不轻，太太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呢。

    外头都说，是因为太太贸然去找钱御史‘评理’，惹了爷不痛快。

    小仙也没太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太太寻钱御史闹事，身边陪着的是她和小茶。

    钱御史横竖说不过太太，恼羞成怒地命下人关上了大门之后，她们就随着太太回家了。

    回到家中，太太连灌了两盏茶下肚，到底这场由城北专程跑到城南的架吵得十分耗费体力。

    可太太还没歇上一时半刻呢，她们就听里屋“辟里哐当”一阵响。

    大爷被停了职，大家正都忐忑不安着，太太忽然这般发作，她们也没一个敢多嘴去问询的。

    只得默默地收拾残局，再摆上新的茶碗，重新烫一壶热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令人真正费解的是，这会子太太正跟大爷在书房看书写字儿，她不放心地偷偷瞧过一眼，可那画面，别提是多么的岁月静好了。

    这状态转换的还真是快啊。

    金乌沉入西山，倦鸟归巢去，一整日便这么喧嚣而又平静地过去了。

    可钱应明却至今也平静不下来。

    丁子昱留书出走的时候他很震惊。

    可那时大人和太太却好像很平静。

    但这应当可以解释为他们早已察觉了丁子昱的异样，故而不觉得意外。

    丁子昱今日突然回来他也很震惊。

    可大人和太太仍旧出奇地平静。

    这他就搞不明白了啊？

    要知道他们平静到至今也没让人来过一趟，或是让丁子昱过去一趟，全然是一副不知道他何时走的、又是何时回来的模样。

    他起初以为大人尚不知晓，专程亲自跑到琉璃阁报信，可大人只是风轻云淡地给了他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

    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就连丁子昱看起来也十分地平静正常，就仿佛他真的只是出门探了一趟亲而已。

    可丁子昱走时所留书信他早已看罢，对他将构陷英廉大人的‘罪证’偷偷放入英廉府书房之内的行径也已深信不疑，并日日暗骂他忘恩负义至少十遍。

    但这个人忽然之间回来，且这般面无异色，他话到嘴边，竟当面半句也骂不出来了。

    “你竟还有颜面回来。”碍于大家都表现得十分平静，他也自认为平静地打了句招呼。

    他终于在丁子昱脸上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羞惭。

    “原来你还尚且存有一丝半毫的惭愧之意。”钱应明到底还是模仿不了大家的佛系心态，冷着一张脸便要质问：“你可知你害……”

    但他话未说完，便被丁子昱的动作打断了。

    丁子昱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钱兄。”他言辞隐晦，眼神却格外深刻地道：“大人与太太做事，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这是在提醒钱应明。

    钱应明皱眉，一时不知他此言何意。

    而待许久之后，他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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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 雨来

﻿    五日后。

    冯霁雯陡然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她梦见了祖父患了重病，卧床不起，舒志跪在床边，低着头满脸是泪。

    惶恐中，她大口呼吸着，呆呆望着头顶床帐，方才缓缓分清梦与现实——祖父尚在牢中。

    也不知祖父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可是又如他痴言中那般总发噩梦，梦中有人要害他？

    她鼻子倏地一酸，内心的酸楚强压不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身侧的和珅。

    蒙蒙发亮的天色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有几分薄亮，她虽看不真切他的眉眼，然四下安静，连他均匀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还在，真好。

    她侧过身去，抱住他，将头抵在他胸前。

    下一瞬，便觉他动了动，而后就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头顶的青丝上，动作宠溺地揉了几下。

    “才什么时辰，你便醒了。”他笑着说，声音有着初醒的朦胧沙哑，极有磁性。

    冯霁雯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欲向他说明自己梦中所见及此刻的惶恐不安，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咱们再睡会儿吧。”

    如此局面之下，她不能总是那般的小孩子气，叫他担心。

    “不睡了。”和珅也不知有没有发现她的心事重重，只拥着她，缓声讲道：“昨日我见西园里的杜鹃开了，此时趁着天早无人，我陪夫人前去剪折些回来，熏一熏屋子如何？”

    冯霁雯听罢即笑了。

    趁着‘天早无人’去折花，横竖听着都像是盗花贼的行径。

    偏生他说得这般正经认真，仿佛图得仅仅是一个清净。

    冯霁雯应下，夫妻二人便一同起身穿衣。

    “待会儿将花儿折回来，便放这对儿瓶子里养着，搁在书房，陪着爷看书。”冯霁雯坐在梳妆台前拿象牙梳一下下地梳通着头发，一面看着临窗摆放的茶案之上空着的两只青白釉花口瓶。

    和珅笑着没说话，只将袍上最后一粒扣扣好，而后来到她身后，将梳子接到手中，替她梳发。

    冯霁雯望着镜中二人的倒影，不由地笑了。

    她张口，想要问一问他今早还想不想吃前天他夸过的碟酥火烧。

    然而话未及问出口，便被外头传来的动静移开了注意力。

    “大爷，太太！”

    一阵匆乱的脚步声并着小仙惊慌失措的声音一并传入耳中。

    “哐当！”

    两扇门被从外面动作突兀地推开了来。

    “太太，太太……”

    帘幔忽然被两只手拨开，又听得“咯噔”一声，进来的小仙因动作过于着急而撞倒了帘栊旁的一只鼓凳。

    但她已来不及去顾及。

    “大爷太太！”她满面慌张地道：“外头……官府的人来了！”

    堂堂一品大员军机大臣的府邸，自然不惧官府的人。

    可是，如今谁会不知道笼罩在霁月园上空的狂风骤雨。

    此时官府来人，断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冯霁雯眼神一紧，蓦地抓紧了和珅还握着象牙梳的那只手。

    她望进他的眼睛里。

    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天还未大亮，早饭还未用……杜鹃花还没折回来呢！

    “夫人且坐好。”

    他面色如常地说道，扶正她的肩膀，又继续替她梳发。

    冯霁雯却已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任由他动作细心地替她将满头青丝梳顺。

    官兵手中火把上的焰苗闪烁起落，比晨光更盛，照亮了整座琉璃阁。

    “奉皇上谕旨，捉拿反贼和珅！其余家眷，一应不得擅自出入霁月园半步，违者立斩不赦！”

    一声冷冰冰的圣谕，被冠上反贼的名目，霁月园恍然间便成了第二个英廉府。

    天边乌云与雾气缭绕，压下了迟迟未现踪迹的朝阳。

    天色阴沉着，冷风刺骨，卷落了一园子的杜鹃花瓣。

    ……

    和珅被捕后，冯霁雯便病倒了。

    “往前太太若是有个小伤小病的，那前来探望的夫人小姐们恨不能把花厅的门槛儿都给踩破了，可再看如今，真是世态炎凉，树倒猢狲散啊……”

    廊下，小茶一脸感慨地说道。

    小仙听得直皱眉。

    “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世态炎凉’勉强还能沾得上边儿，可‘树倒猢狲散’哪里是这么个用法儿？

    但她也叹了口气。

    眼下这情形，确是前所未有的冷清。

    即便她们没出去过，但也料想得到‘霁月园’这仨字儿眼下在京城是怎样的人人避之不及。

    “都是丁子昱那狗|娘养的！”小茶愤愤然地骂道：“枉称是什么读书人，我看分明就是个黑心怪！”

    她固然鲁莽，可这般粗俗的用语，也是平日里轻易听不到的。

    可见其愤怒的程度。

    见她嘴里骂着，还忍不住做了个挥拳头的动作，小仙不禁又想到前日大爷被捕，小茶二话不说冲到偏院揪住丁先生暴揍了一顿、五六个家丁拦都拦不住的混乱情形。

    因为大爷被捕，便是丁先生出面前往都察院‘正面检举揭发’的。

    他称是早已察觉了大爷行为有异，一直暗中留意观察，此番更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大爷私藏在书房密格中的与白莲教各部来往的书信，甚至还有刻有“反清复明”的香主印。

    这才有了请旨拿人之事。

    可大爷岂会是什么白莲教的香主？

    这分明是被冤枉的。

    而有这般说辞的丁先生显然是早有预谋要污蔑构陷大爷。

    大爷和太太待他如此之好，这等举动委实忘恩负义的可以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故而别说是小茶了，即便是她，也时常有着想撸袖子打人的冲动。

    这世道，真是让人失望。

    两个丫鬟在廊下望着檐下接连成线的雨珠，一个愤慨着，一个愁苦着。

    而此时，有年轻的仆人冒雨顶着袖子在头顶，一路小跑而来。

    “两位姐姐，快别站着了，和静公主出宫瞧太太来了！”

    和静公主来了？

    小仙小茶即刻取了竖在廊柱边的油纸伞，匆匆忙下去安排了。

    而说来也巧，和静公主这边前脚刚到，那边傅恒夫人也带着丫鬟上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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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 狂澜

﻿    自傅恒过世之后，除却与和珅一同上门吊唁那次，这还是冯霁雯头一回再见傅恒夫人。

    短短时日里，接连经历丧子丧夫之痛的傅恒夫人，俨然老了太多。

    冯霁雯见她两鬓已掺了几缕银白，心下闪过一丝叹息。

    她欲出言安慰，却又不敢多提此等伤心之事。

    故而还是傅恒夫人先行开口宽慰她：“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倚在床头的冯霁雯点点头。

    “外头风雨交加，难为夫人还亲自前来看我。”

    她口中的‘风雨交加’，自然指得不单单是近来阴雨连绵的天气。

    傅恒夫人摇了摇头：“除此之外，是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说着，却是自袖中取出了一封奏贴来。

    “我知道，你必然还是坐不住的。”她将东西递到冯霁雯跟前，说道：“既如此，我也没有拦着你的道理——这封奏折，是六爷生前所拟，还未及呈给皇上……是我前日替六爷整理遗物时偶然瞧见的。”

    虽明白她那句‘你必然还是坐不住的’指的是六日之后那场等着祖父的大理寺复审，但冯霁雯仍有些迷茫地将东西接了过来。

    展开看，一排排苍劲周正的楷书写满了整整四五页的水纹纸。

    其上皆是在细数冯英廉的功劳与作为，力证他为人忠直，更是再三否定他勾结白莲教的可能。尤其还提到了冯霁雯的阿玛冯令格当年前往陕西视察洪涝，实则不单单是因公殉职，更是为了力护福灵安周全，适才落得尸骨无存的结果——如此舍己为人的忠勇之门，又有何道理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最终，甚至陈情念在冯英廉如今已患痴呆之症的份儿上，恳求道“即是有过，也恳请圣上对英廉府族人从轻发落”。

    冯霁雯看罢，有着短暂的震惊。

    她竟不知，英廉府于傅恒府之间还有这样一桩陈年隐情。

    冯霁雯的阿玛，竟救过福灵安的性命。

    可福灵安却因受金溶月威胁要杀她从而意外丢了性命。

    这究竟是怎样的因果循环，竟说不清楚。

    “许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到底是六爷……”傅恒夫人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隐瞒多年的愧对之情，终也是道：“这是六爷未了的心愿。”

    坐在一旁吃茶的和静公主恍然未曾听见二人的对话，直等到傅恒夫人带着丫鬟离去之后，复才开口说话。

    “本宫瞧着你，倒不像是病了的模样。”

    “可妾身若不病下，公主又岂能有借口来看妾身？”

    和静公主闻言笑了一声。

    她早料到冯霁雯是装病了。

    所谓‘因和珅被捕而急得病倒了’，不过是用来减少景仁宫的提防和以便于与人见面的幌子罢了。

    “和珅留下来的东西呢？”和静无意多说，直入主题。

    永琰暗示了她，说是和珅手中有可证额娘当年之死另有蹊跷的证据。

    额娘的死，一直都是她心中的一根巨刺。

    只要能查明真相，找出真凶，她不介意冒险同和珅合作。

    更何况，她不想远嫁缅甸。

    且更重要的是，她还要保护好永琰。

    所以她今日才会来此。

    然而当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和珅所谓的‘证据’之时，却见冯霁雯摇了摇头：“他没留下任何东西，更不存在公主口中的证据。”

    “什么？”和静脸色一变。

    “且不说时隔数年，诸多隐情已很难查起，此事又属后|宫宫闱秘事，更加不易下手去查——单就景仁宫的手段来看，也是没有可能会留下把柄的。”

    “所以你们是在逗耍本宫吗？”和静眼神冰冷地看着冯霁雯。

    面对一个脾气如此不好的合作伙伴，冯霁雯倍感无奈——但是，这件事情若要办成，还真就得是这种性情不可。

    “公主且听妾身说完。”她继续往下说道：“我们虽没有能拿得出来的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令妃娘娘当年乃是中毒身亡。”

    “这还用你来告诉本宫？”和静怒极反笑。

    她自然知道额娘是中毒而死。

    因为那样寻常的病症，是绝无可能会要了一条人命的。

    可她说出去，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甚至就连她的皇阿玛，也只觉得她是在胡闹，在发疯。

    “公主，其实此事并不需要证据。”冯霁雯目含提醒地说道：“只要能证明令妃娘娘乃中毒而亡，凶手必然会随之原形毕露——”

    和静此刻才觉得冯霁雯是真的病了。

    只是她病得不是身体，而是脑子。

    若不然她岂会说出这般自相矛盾、前后不搭的糊涂话来？

    一边说不需要证据，一边又说要证明额娘是中毒而亡——试问没有证据要怎么才能证明得了？！

    她气得起身便要走。

    真亏得小十五信了和珅的邪，她今日便不该来的！

    “公主留步。”

    冯霁雯看着她的背影说道：“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实则便在公主口中，是由公主说了算的。”

    和静皱眉侧过头来。

    “你将话说清楚些！”

    “烦请公主附耳过来。”

    和静强压下心底的不耐，来至床边。

    然而待听罢冯霁雯的低语之后，脸上却写满了震惊之色。

    “放肆……”她既惊且怒。

    可却发不出火来。

    只内心，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狂澜。

    这般‘凭据’，与其说是凭据，倒不如称之为‘铤而走险’。

    她知道自己实则是怯懦的，若不然，也不会等到至今。

    可她不曾料到，等到至今却等来的只是这样一个‘证据’……

    赌错了怎么办？

    她或许还可以怀疑，和珅与冯霁雯不过只是在利用她和永琰来加大与景仁宫抗衡的筹码。

    但倒过来想，她与永琰未尝不是在利用和珅？

    一时间，她冷静而混乱，甚至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冯霁雯看着她，凝声道：“公主当比我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和静不觉攥紧了十指。

    窗外雨水未歇。

    冷风夹带着潮气穿廊而过，直叫守在廊下的宫女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和静出了霁月园，将上马车之时，却见着了福康安。

    他一身常服，也未带下属，倒不像是来办公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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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 莫测

﻿    可若是陪同傅恒夫人而来，傅恒夫人已离开多时了。

    但当和静问起时，他仍是答道“奉命前来巡视”。

    和静未有多言。

    马车驶去，溅起两行水花与朦胧的雨雾。

    福康安撑一把青竹伞，在门前徘徊了几遭。

    最终收伞抬脚上了门阶，向看守的官兵问了句：“这几日……和珅的家眷可都还安分吗？”

    险些被他一圈圈的来回徘徊给转晕了的守卫压下满心茫然，如实答道：“回福统领，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之举。前来探望之人也皆有细细排查过才敢放行。”

    那……

    “送去琉璃阁。”

    福康安忽然将一包东西塞进了守卫怀里，语气里皆是生硬的命令。

    守卫愈加茫然。

    “福统领，这是何物？”

    “药。”

    “啊？”

    “治病的药！”福康安寒着一张脸，尽量地让自己言简意赅。

    偏生这守卫半点不配合，真让人生气。

    见他这般神情，守卫本不敢再多嘴，可仍是忍不住低声道：“可是福统领，这恐怕……不合规矩。”

    福康安怒目以示。

    守卫不由缩了缩脖子，试探犹豫地问：“福统领这药，当真……就只是治病的药吧……”一副‘您可千万别让小的难做’的神情。

    “废话！”

    “那属下这便送去……”

    福康安望着守卫小跑的背影，却忽然又皱了眉。

    只听说她病了，又说是急得病倒的，所以也就胡乱抓了些疏肝理气、通畅血脉的药，倒也不知对不对症？

    ……

    “前去探望的统共有七格格，傅恒夫人，还有个阿桂府上的公子那彦成。”

    景仁宫中，金简细数着近日来曾去过霁月园见冯霁雯的人有哪些。

    “本宫早已听说了。”

    嘉贵妃微微眯着眸子，思索着道：“后两个倒不稀奇，可这和静，向来不是个喜欢与人来往的，怎也巴巴地往上凑？”

    提到和静，未免便想到永琰。

    这孩子表面一副话都不多说半句的模样，可近来一直都被皇上带在御书房旁听，竟是越来越得圣心了。

    相比之下，仍被禁足在府中的永瑆反倒是被日渐冷落。

    她自然知道永瑆不争气，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废柴级选手，换作是她，必然也是没有办法不去嫌弃的，可即便如此，她亦没有其它选择。

    她必须得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一切。

    “娘娘的意思是说……”金简皱着眉，顿了一顿，后道：“可据臣所知，十五阿哥同和珅并不曾有过如何密切的往来。”

    “毫无羽翼，本宫谅他也不敢如此大胆。”嘉贵妃眼前闪过永琰那张稚气尚带着几分怯懦的脸庞，冷笑着道：“何况，如今这境况，但凡是长了双眼睛的，谁还敢同和珅沾上关系。”

    她只是习惯性地保持警惕罢了。

    金简附和了一声。

    “冯英廉三日后大理寺复审之事，一切可都稳妥？”嘉贵妃问道。

    此前冯霁雯在太庙前同皇上求得的两月期限，眼见只余下了三日。

    她早知这冯氏不过只是雷声大雨点儿小而已，左右搅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拽着和珅同她一起折腾了这么一遭，最终也只是将和珅也一并给拖累了而已。

    眼下听说病得连床也下不得，三日后能否前往大理寺为冯英廉辩驳都是一桩悬事。

    更遑论，即便是去了，谅她说破了天，也拿不出什么足以证明那已经痴傻不堪的冯英廉清白的证据来。

    但她近日来不知何故，虽眼前的一切都在按着预想中的局面顺利进行着，可她总隐约觉得不甚安心。

    故而才再三同金简确认。

    “臣今日来，正是有一事需向娘娘禀告。”金简道：“为保万全，此案本仍该由于敏中主审。可昨日，他已上折同皇上辞去了主审官一务，称是身体抱恙，无法胜任。”

    嘉贵妃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

    “身体抱恙？”

    “倒是不无可能。”金简说道：“那日我前往于府之时，确见他形容憔悴，精神不济，应是刚经历罢丧子之痛所致。”

    嘉贵妃却冷笑了一声。

    “依本宫看，倒不全是如此。”

    于齐贤之死，他分明已经让金简出面提醒过了，于敏中却至今没有任何动作。

    眼下又有了这辞去主审官的举动。

    即便没有真的生出二心来，可这等缩头观望，欲做墙头草的心思却已是昭然若揭了——

    她本欲借除掉于齐贤从而斩断他与和珅之间的关联，却没想到这于敏中如今倒是变得越发谨慎了。

    也越发地愚蠢了。

    “眼下先不必管他，只需看紧了，别让他搅出乱子来便是。待冯英廉被定罪之后，本宫再行召见他。”嘉贵妃暂将此事搁下，再问金简：“新的主审官是何人？”

    “臣已打听过了，皇上的意思是由先前陪审此案的王杰替上。”

    王杰。

    嘉贵妃笑了笑。

    王杰的‘称职’，她倒是不担心的。

    只要别是阿桂亦或是其它同冯英廉有来往之人，她便放心了。

    主审官的身份意义重大，除去真正能扭转局面的铁证之外，主审官的态度亦能决定太多——处理突发状况和辩词之时是否会存有偏袒罪犯之意、亦或是事后呈给皇上的证词和主观见解，都是绝不能有一丝纰漏的。

    先前经冯霁雯在太庙前那么一闹，皇上对那证物上的笔迹已隐约有了疑心了。

    只是碍于他多年来对白莲教的忌讳，以及白莲教教徒指证冯英廉的证词如山，相比之下他更愿意永绝后患，而非是抱有仁慈之心。

    但正因如此，此等关头之下，才更加不能让任何人动摇圣心。

    而王杰那幅铁面无私到不允许有一丝一毫逾矩之事存在的做派，虽不能为她所用，但也绝不会为冯霁雯所用。

    如此之下，任凭冯霁雯再有些什么小聪明，只怕也难派上用场。

    一直派人暗中留意此事的冯霁雯，也已经得到了主审官有变的消息。

    实则，和珅早已提醒过她，一切若要顺利进行，必然要钻这个主审官的‘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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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反其道

﻿    她有很多自己做不了的事，需要这个主审官来帮一把。

    于敏中主动辞去主审官一职，倒是她没料到的。

    她原本也已计划好暗中说服于敏中辞去此项职务——因为在这场复审中，另外有更需要他来担任的角色。

    可他倒十分‘怕事’，先一步脱团了。

    而忽然被替上的王杰这堵密不透风的墙，她势必是钻不过去的。

    和珅深知皇上的心思，此前便同她分析过，这主审官若是于敏中做不成，那么，在朝中有资历能担得起此案主审且被皇上信任的官员人选仅有三人而已：王杰排在首位，刘墉次之，最后才是同冯英廉私交过重的阿桂。

    所以，和珅早料到王杰会被推上这个位置了。

    但绝不能是他。

    她也早早地发过愁。

    皇上的决定她自是无法改变，而想要改变王杰……只怕比前者更为不切实际些。

    但和珅却给她留了个法子。

    虽然这法子，她至今想不通。

    和珅让她到时寻钱应明商谈解决之策。

    “钱先生必有办法。”

    ——这是和珅的原话。

    ……

    那彦成近日来十分地忙碌。

    自冯英廉入狱之后，英廉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暗中关照着，而眼下又出了个重蹈覆辙的霁月园，他终日放心不下冯霁雯，恨不得日日前往。

    好在还尚存几分理智，有心顾及舆论，故而今日再上门时，便带上了个章佳吉菱陪同前来。

    这兄妹二人的到来，让正愁着想不出办法的冯霁雯眼睛一亮。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什么忙？你只管说！”那彦成一副时刻待命上刀山下火海的英勇神情。

    “将我们府上的一位先生带出去。”冯霁雯将声音压低些许，看着那彦成道：“他需出门一趟，代我办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钱应明未有同她说明究竟要如何劝服王杰，她也无甚把握，甚至有些担心他不会拐弯的犟脾气，也忧心他见了王杰之后，说明身份，会不会直接被对方扭送去衙门，追究他擅离霁月园之事，但钱应明同她保证了：必能办成此事。

    且和珅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眼下，她急需要做的，便是将钱应明送出去。

    现如今，霁月园上下人等皆不可擅自出入，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求人帮忙了。

    那彦成将随行的小厮阿六留在了霁月园中。

    钱应明与阿六互换了衣帽，扮成小厮随那彦成出了府去。

    “章佳小姐也是带了丫鬟来的，太太既要出门，怎不干脆效仿钱先生，也一并出去？”小仙问道。

    冯霁雯摇摇头。

    “我不比钱先生，贸然出门，极容易被人认出来。而倘若出了差池，不光前功尽弃，更会连累到韶九他们。”

    在开审之前，她必然是要见于敏中一面的。

    可是，务必要加倍地小心谨慎。

    尤其是要提防景仁宫的诸多眼线。

    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冯霁雯不停地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她必须要将一切都考虑周全——因为，她绝不能露出一丝纰漏来，被景仁宫察觉到接下来的计划。

    到底应该怎么做？

    她望着雕花的窗棂，眉心紧锁。

    “哐——”

    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两扇窗忽然被从外面支开了来。

    窗外传来小茶的声音。

    “太太，外头可算是出太阳了，奴婢将窗子打开晾一晾潮气。”

    冯霁雯紧皱的眉心陡然舒展开。

    对……！

    与其藏头藏尾，处处防备，那倒不如不遮不掩……

    既然暗中耍小聪明难保万全，那就‘直截了当的蠢到底’！

    左右她这猪队友的名声已经传得十分响亮了，倒不怕再加上一笔。

    冯霁雯心下豁然大松了一口气。

    “去问问福统领今日几时前来巡视。”她立即招来了小醒，道：“让刘全去前院等着，一旦见着了他，便说我劳他传句话，请于敏中于大人明日过府一见。”

    小醒听得愣了一愣，但还是当即下去安排了。

    福康安听了刘全的话之后，一双俊眉皱得死死地。

    看来他送来的药十分管用，这荒唐的女人竟然这么快又有力气瞎折腾了。

    找于敏中过来见她？

    人家堂堂一品大臣，而她连个诰命都没有，现如今还是罪臣之妇，人家凭什么要来见她啊？

    况且，她难道会不知道于敏中暗下是景仁宫的人吗？

    福康安觉得哪怕冯霁雯再蠢，再不懂朝堂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可和珅至少应该教过她一点道理的。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这个愚蠢的女人。

    真的很有必要。

    福康安怀着一腔不明的情绪来到了琉璃阁。

    这还是他奉旨看押霁月园以来，第一次来琉璃阁。

    说得更具体些，应当是……第一次找到借口来见冯霁雯。

    她以抱病不便起身之由，将他阻在帘幔外。

    二人就这么隔着帘子说话。

    福康安在心里“呵”了一声。

    她现如今倒是学得很懂得避嫌了么？

    往前怎不见她如此？

    以为谁想见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啊？

    福康安在心里吐槽了一番罢，理智上又觉得有些不妥——到底这些时日来他与冯霁雯也没结什么仇，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帮助过，但……他也不知道这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的‘敌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天生就不对盘吧！

    福康安胡乱找了个借口，将杂乱的心思压下。

    “你找于敏中作何？”他一张口，语气就有些不好听的嫌弃：“你难不成想求他在大理寺堂审上对英廉大人网开一面？”

    他觉得她很有可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平和一些，毕竟她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是有点孤立无援，“于敏中已经不再担任主审官一职了。”

    “我知道。”冯霁雯躺在床上，望着帘幔后他的倒影，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这少年，本性从来不坏。

    但是，他这种所有人都比他蠢的迷之自信感究竟是哪里来的啊……

    她一句“我知道”，险些没将这本性不坏的少年气得吐血。

    情急之下，他忍不住质问道：“冯霁雯，是敌是友你能否分得清楚？”

    冯霁雯刚想答，却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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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 听大戏

﻿    她看着福康安，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在暗指于敏中的立场跟她是敌对的。

    所有的人都知道于敏中暗下是景仁宫的人。

    可是，景仁宫跟和珅为敌，知晓的人却少之又少。

    由此看来……福康安好像也并非是如表面看来一无所知。

    但她现下无心去了解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只需知道，他至少不是跟她对立的就够了。

    “多少清楚些。”她再开口，语气饱含认真：“正因此，才非见不可——”

    福康安闻言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试图透过帘幔去看她的表情，可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隔了好大一会儿，方才开口说话。

    “可需掩人耳目？”

    “恰恰没有这个必要。”

    “可……”福康安欲再提醒她这么做会被景仁宫盯上，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能想到这一层。

    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心底滋味忽然有些复杂。

    片刻后，唯有起身离去。

    ……

    挨着崇效寺的枣林街上有一座近年来名声打得十分响亮的戏楼——丹桂阁。

    这两日的丹桂阁因重金请来了陕地极有名气、据说是皇上早些年巡视之时金口玉言夸赞过的戏班子，更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王杰夫人也带着小公子来凑了热闹。

    就连平日鲜少出入人多之地的王杰也来了。

    他今日恰巧休沐，手中也无甚要紧的公事要办，又因这出戏班子来自于他的家乡陕西，也是自幼便听说过的，便想着来寻一寻旧时的‘乡味’。

    王杰夫人早早订好了雅座，进了戏楼，便被伙计请着上了二楼。

    “今日唱的是《铡美案》里的一出儿，昨个儿唱的那出儿听说也甚好，就是没腾出空儿过来。”王杰夫人显然早已打听得很详细了，边往楼上走，边与王杰笑着说道：“素日里最常听的是咱们这儿的《秦香莲》，滇剧里的《闯宫》我倒也听过几回，可这地地道道的秦腔还是头一回听，倒不见得能全听得懂……也就是个行外人瞧热闹。”

    她随王杰只回过一趟陕西，是觉得当地人的口音，跟京城差了千里远。

    王杰刚要说话，却见走在他们前方的两位客人回过了头来，见了是他，忙就揖礼问候寒暄。

    这两位一位是王杰同僚之子，另一位则是王杰夫人的娘家庶弟，想是方才听着了王杰夫人的声音，才回头来看。

    王杰脸上无甚表情地应付两句，又以事先订好位置为由，谢绝了二人同坐的邀请。

    那二人只能笑着让至一侧，让王杰走在前头。

    待距离远了些，脸色才稍变。

    “你这姐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其中一人讪笑着说道。

    另一人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官儿做的大了，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他一面背着手往里走，一面目含讥讽地讲道：“想当初，若不是我父亲关照着，就凭他那出身和处处得罪人的作风，早不知死多少回了，哪儿还会机会在这儿跟我……”

    人声鼎沸，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埋没。

    见客人上得差不多了，便有锣声起，三长两短，喧闹的四下逐渐就安静了下来。

    高高筑起的戏台之上，戏幕被缓缓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亮的公堂，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上方，两侧立着肃静牌，衙役王朝马汉分列而站。

    首先登场的便是大花脸黑胡子的净扮包公。

    包公刚落了座，还没开嗓，王杰就听得身旁传来一道唱腔。

    “皇儿对我一声禀，言说驸马受法刑……”

    王杰皱眉侧过头去看，只见是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注视着戏台，攥着把折扇正摇头晃脑地“哼哼呀呀”着。

    这身穿旧蓝色棉布袍子，手旁搁着一碟瓜子儿，一壶茶，一副西洋眼镜的‘戏迷’，王杰愁着有几分眼熟。

    又定睛瞧了瞧，才认出是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的纪昀。

    说起这个纪昀，早年被贬去新疆，那道弹劾他因公谋私的折子便是王杰递上去的。

    而令王杰印象深刻的是，他当时还以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如此类的话来为自己开脱，真乃读书人里的厚颜之典范也。

    后来被贬谪，也好像没什么悔恨的意思，反而显得十分‘豁达’。

    这不，此番从新疆回京，带回来的据说除了那整整百十来箱的书画，还有一群小妾家眷。

    思及此，王杰不免就不愿意再多看他，遂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分神的功夫，台上已演到了太后带着公主前来向包公问理。

    听着熟悉的秦腔，看着大堂中的人头攒动，端茶送水的伙计来回忙活着，王杰不知因何，渐渐就失了神。

    台上，秦香莲跪诉冤屈，三百两银子摔当面，包公被激起满腔正气，不顾太后与公主的阻拦，执意要开铡斩陈世美。

    听得包公一声铿锵有力的“开铡！”，香莲悠长不尽地唤了一句“相爷——”，堂中楼上顿起了一阵鼓掌叫好声。

    王杰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在经久不息的喝彩中，戏幕缓缓合起。

    看客们评论着这出戏班子的功底深厚，又或者说着戏里的人物曲折，一边意犹未尽地起身。

    “咚！”

    四下闹喧之际，忽有一声十分有力的打锣声震入各人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循着锣声的来源，看向戏台。

    只见已落下的幕布前，此际站了个身形高大，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提着锣，又重重地敲了一记。

    余音在堂中来回缭绕，吵人得厉害。

    多数人皆皱着眉，面露不解。

    难不成戏还没唱完？

    “客官，不知您这是……？”

    大戏楼注重名声，不愿得罪人，伙计待客也十分客气有礼，未先怪责，只是上了前询问这跑上了戏台胡闹的男子。

    谁知那男子“哐哐哐”又是一阵敲。

    这下直是聒得人想捂住耳朵。

    而就在这间隙中，那年轻的男子扬起声音，高声道：“今日另有一出戏，不知诸位愿听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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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 突发乱况

﻿    他这竟是要‘说戏’？

    到底没伤人也没闹事，瞅着又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模样，也不像是吃醉酒的鲁莽之人，加之底下已有看客开始笑着起了哄，伙计一时也找不着理由赶人下来，只暂时先听着他要说什么，倘若无甚要紧的，便由着他。

    年轻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戏中说，陈世美与糟糠之妻秦香莲恩爱十年，然一朝进京，被招为驸马，久贪爵禄，不念妻儿，更召人取其性命——如此只顾贪图富贵，卑劣阴毒之人，诸位认为可恨否？该杀否？”

    原来是要评戏吗？

    一众刚听完这出《铡美案》的老少爷们儿正对戏中的陈世美唾弃不已，闻听就有人也跟着高声喊：“自是该千刀万剐，下阴曹地府！”

    “如此小人，正该得此报应！”

    “没错儿。”

    “看来诸位皆是心似明镜之人。”只听那年轻人重重冷笑了一声，眼神中似带了一丝沉淀已久的恨意：“但诸位可知，并非戏文中方才有陈世美，即是这令人惶惶不已的世间，亦不乏之——”

    “可不是么。”

    “……”

    有人跟着合上两句，也有人没弄明白这位年轻人的用意。

    二楼处，王杰夫人万般不解，此时定了神去看那戏台上的人，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

    “老爷，您觉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她边思索着边问王杰：“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得。”

    王杰早已注意到了台上的人。

    他亦觉得十分眼熟。

    且这种眼熟，令他心下有些怪异的动荡。

    一旁的纪昀更是特地戴了那副西洋眼镜仔细瞧，待片刻后，不由奇得一瞪眼，喃喃着道：“这后生……不是那和珅府上的幕僚先生么？”

    和珅未被停职前，奉旨修四库全书，纪昀身为编撰，自少不了同和珅往来，故而对钱应明也存了些大致的印象。

    虽记不清其姓名，但模样且是不会认错的。

    王杰一听纪昀此言，脸色当即也是一变。

    是了，他记起来了。

    此人他确见过一面。却是去年陪同皇上乘龙舟巡视之时，有一位自称考场蒙冤的举人跳入护城河内，拦龙舟告御状——

    那匆匆一见，他没看清对方面容，但其浑身上下的这种普通人少有的气场，给他留下了印象。

    此后听说这钱姓的举人被和珅招入了府中做幕僚。

    可霁月园如今有重兵把守，所有人不得外出，他是如何跑到这戏楼来的？

    竟敢抗旨不遵，私自出府！

    且还有兴致听戏评戏。

    能的他啊。

    王杰立即竖眉站起身来。

    “大胆反贼府眷，抗旨出府不说，竟还在此处大肆招摇，简直目无法纪！来人，将此人拿下，押送至衙门审讯！”

    众人正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年轻人身上，四下倒算安静，眼下忽然听得王杰此言，皆大吃一惊。

    “反贼……？”

    “嚯！”

    “那不是王杰王大人吗？”

    “王杰大人也在……”

    四下惊惑间，王杰身旁的两名带刀的随从已快步下了楼。

    楼下大堂立即闪出了一条道儿来，都是既想看这热闹，又恐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可别伤了自己。

    被认了出来的钱应明却并不显得惊慌。

    他将手中的锣重重地摔在了脚下。

    “诸位！”

    他声音高昂，且寒意逼人：“我方才所指‘这惶惶世间’尚有陈世美此类小人，并非空谈。旁人我不识，可近在咫尺便有一人！”

    这又是什么情况？

    众人还未能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便见他倏然伸出手来直指二楼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几近咬牙切齿地道：“王杰，王大人！”

    什么？

    “我所指便是素来以刚正不阿示人的王大人！”

    钱应明紧紧盯着王杰的方向，字字犹如利刺。

    对上他那双仿佛藏着滔天恨意的眼睛，王杰心底陡然一阵阵发紧。

    他既愤怒又百倍震惊。

    这钱举人究竟是何人？！

    他不记得曾跟他有过任何过节！

    “老爷，这……”王杰夫人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慌了神。

    “还不快将这疯言疯语之人押下去！”王杰厉声道。

    那两名随从连忙加快脚步，奔上戏台。

    “我是不是疯言疯语，王杰大人当心知肚明！我私自出府，是乃抗旨，你要押我去衙门审讯，我自会束手就擒——可是，王杰大人倘若问心无愧，可敢让我说下去吗？”

    王杰闻言大怒。

    这分明是在激他。

    堂中已是哗然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更甚者，有不少看热闹心切的人在附和着钱应明，催他往下说。

    见场面这般不受控制，王杰顾不得许多，再次下令：“立即将他押去衙门候审！”

    “哈哈哈哈！”钱应明两条胳膊被制住，却仰面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王大人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便原形毕露！”

    “放肆……！”竟然当众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简直是罪加一等！

    眼见那两名护卫要将钱应明押下去，此际，却有一道阻拦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大人，俗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让他说完便是了！”同样是二楼雅座，有一位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道：“孰是孰非，大家当面对质，倘若是有什么误会，更理应解释清楚——若真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押了下去，任凭我等胡思乱想，到时再传了出去，只怕要亵渎了王大人的官声！”

    说话的人是那彦成。

    作为钱应明的托儿，他的表演还算真实。

    另外，他还约了一群京城里最不嫌事儿大的纨绔子弟一同前来听戏。

    一时间，各种附和声无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王杰身上。

    王杰这个人比较直。

    一般直性子的人，很难经得起激将法的考验，更何况是三番两次、成群结队的来激他。

    这根本是欺负老实人。

    况且这种局面，面对如此之大的舆论压力，他不得不顺应众意。

    “让他说完！”王杰怒道。

    他倒要好好地看一看，此人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又到底是有何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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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 见得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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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应明甩开了两名护卫的挟制。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高大的身形站得笔直。

    “王大人，陕西韩城人士。九年前，以陕西头名状元入仕翰林院，皇上亲赐状元府。”他站在戏台之上，遥遥看着立在二楼围栏后同样在注视着他的王杰，语气中夹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次年，便迎娶前礼部尚书徐本之独女。自此后，屡屡升迁，如今不过四十岁出头，已官至内阁学士。”

    他像是在介绍王杰的出身与经历。

    “贫寒出身，十年苦读，一朝中得状元，迎娶重臣之女，深得皇上重用，又以清正刚直而为百姓所知——顺风顺水至今日这般风光无限，真是让人羡慕。”

    他到底要说什么？

    王杰已经要被磨没了耐心。

    “但是。”钱应明终于转了话锋：“这些皆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在座之人，多少都听说过王杰这鱼跃龙门般的传奇经历。

    也正因此，才更加受人敬重。

    “我这里倒有一桩王大人的陈年旧事，然时日已久，恐怕连王大人自己都记不得了。”钱应明看着王杰，无声笑了笑，语气却愈发冰冷起来，“可我却不曾有一日敢贸然忘却。”

    “那你倒是快说啊！”那彦成旁边的纨绔子弟急于看热闹，满面没个正经地嬉笑催促道。

    “就是，绕什么弯子啊。”

    “我看你分明就是刻意故弄玄虚。”王杰不知是出于不耐，还是在对上那双眼睛之时莫名而起的一抹闪躲之意，出声斥道：“你倒不如如实招来，究竟有何见不得人的企图！”

    他已是怀疑到了霁月园身上，恐是钱应明受了指使，蓄意来此闹事。

    可这种猜疑，他却是注定没有机会去证实了。

    “见不得人的只怕是王大人罢！”

    钱应明陡然提高了声音回驳。

    他这一声极沉、又极高，直让在场之人都有着一瞬间的安静。

    便是此刻，他诘问道：“我有一言欲问王大人——不知王大人可还记得同你十年贫贱的发妻钱氏吗！”

    又是短暂的寂静。

    王杰如何也未料到竟会听到此言。

    他如何会知道……钱氏？

    此事已多年未再有人提起，更不会有传入京城的可能，而他这般年纪轻轻，又是如何知晓的？

    王杰夫人也是满面震惊。

    “老爷……”她张口不知能说些什么。

    “王大人进京之前，竟早有妻室吗？”

    “这怎么可能……”

    “竟是从未听说过啊……”

    四下议论声嘈杂。

    “王大人怎不答我？”钱应明定定地看着王杰，又几近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还有那两个孩子——在王大人离乡之时，您的长子刚满十岁，终日守着王大人留下的残书破卷一笔一划地学字；而幼子不过刚在蹒跚学步，尚连一声‘爹爹’都叫不清晰！”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究竟是何人？”

    王杰强行定了定心神，却似乎并不否认：“你在此大肆宣扬本官的私事，所图为何？”

    “看来王大人是承认我所言非虚。”钱应明寒霜般的眼神显得咄咄逼人：“那想必王大人也愿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只能同苦不可共甘，一日得志便抛妻弃子，为了锦绣前程而另娶他人，置妻儿生死于不顾……实则是与陈世美无异的无耻小人了！”

    “住口！”他言辞激烈而无礼，惹得王杰勃然大怒。

    “怎么，我哪一句说错了吗？”

    “你根本不知当年之事真相，仅凭着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便对本官加以污蔑，可谓无知而放肆！”

    “当年真相？”钱应明听罢似被激怒，脸上却又露出想放声大笑的神色，偏生牙关咬得死紧，如此之下，整张脸都变得有几分扭曲和狰狞。

    “王大人说的真相，可是您进京之后便杳无音讯，直到次年才有您已高中留居京城为官的消息传回韩城？且还是自一位外乡商贾口中得知！彼时，陕西适逢洪涝，钱氏带着两名孩子不远千里上京寻夫，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妇道人家在途中不知承受多少艰辛险阻，又在逃难的灾民中受了怎样的委屈和欺侮！又或者您指得是钱氏病死在途中，两个孩子孤苦无依，沦落到要同野狗抢发了霉的吃食来充饥……如此种种，不知是不是您口中所谓的真相！”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年来王大人身居京城，过得却是锦衣玉食，富贵遮眼的逍遥日子！”

    他字字竟犹如泣血一般，声音略有了几分嘶哑。

    王杰对上他此时已变得赤红的一双眼睛，双拳攥得死死地。

    周遭反常的没有一字一句的议论。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王杰的方向。

    “你休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站起来的却是王杰夫人。

    她有些颤抖，像是气愤，又像是其它。

    “老爷他在娶我之前，确有妻室，但从未隐瞒过我。老爷当初娶我，亦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至于钱氏和那两个孩子，我们成亲后，老爷便派人去接了他们，只是派去的人回报，他们母子三人……早在上京的途中为匪盗所害。”她急于辩解，已有些语无伦次。

    “老爷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们……甚至老爷这么多年以来未有子嗣，便是……”

    “莫要说了！”

    王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钱应明，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不知虚实的事情。

    他更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倘若真的只是企图来同他作对的话。

    而且，他姓钱。

    “遭匪盗所害？这位夫人所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试问天下有哪个匪盗会对身无分文，与乞丐无异的弱母幼儿下手？”钱应明依旧满口嘲讽。

    “你若非胡言乱语，随口编造。”王杰此时方才开口问他：“那你来告诉本官，你岂会得知他们母子三人上京之时所历？”

    面前这个年轻人，至多不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而已。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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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 语惊四座

﻿    八九年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岂会知道并记得这么多事情？

    等等，十岁出头……？

    王杰心底蓦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不……

    理智告诉他必是自己想多了的巧合。

    “我不单知道这些。”

    钱应明看似平静了一些，可王杰却看得见他眼中愈发汹涌的恨意，如海啸山崩于无声。

    这是恨极了才会有的‘平静’。

    “我还知道那两个孩子，一个叫秉德，一个叫志行。”钱应明笑了笑，讲道：“秉德无私，参天地兮。虽盘桓，志行正也——皆是王大人取名时所言，可讽刺的是，王大人寄予在两个孩子身上的品德，自己却都一概不曾做到。”

    王杰越听，脸色越是震惊。

    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到的？！

    他出身贫寒，父母与叔伯族等族人在当地多是普通农户而已，相对发达些的也只是做些小买卖，而这种家中再琐碎不过之事，是绝无可能会传出去的。

    但这个钱举人却描述的如此详细——

    详细到……一时之间将许许多多他已然要忘却了的记忆都勾连了出来。

    “你究竟是何人……”较起初被人当众指责为‘翻版陈世美’时的勃然大怒相比较，此际的王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惑、甚至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清楚察觉到的慌乱。

    仅凭着钱应明方才之言来看，他说谎的概率已然降到最低了。

    而若是他所言句句属实，铃娘和两个孩子皆是死在了上京寻他的途中，那……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从未见过光的憾事，陡然间便被压上了数千斤重的负罪感，让他不敢深想，不敢感受。

    “你也姓钱，莫不是铃娘的近亲吗？”他直视着钱应明，眼中带着复杂的印证。

    钱应明却是面无表情地一声冷笑。

    “且不论你话中真假，此乃我家大人私事，且大人他……从未有过坏心。”王杰夫人强自镇定着说道：“你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尽可以私下谈，万没有必要在此处滋扰……”

    可她话未说完，便被钱应明打断了。

    “不，夫人误会钱某之意了。”钱应明的眼神定在她脸上片刻，未多言，却直让她觉得后背发寒。

    “钱某无所图，也不为钱财。”他转而看向了王杰，凝声对众人讲道：“若论目的，确有二。其一是替已故之人讨个说法，二则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正如钱某人的名字一般，这世道本该摒弃污浊，应还天地间一个清明！”

    王杰夫人为他极度不忿而执拗的声音震住了心神，意识到此人是个油盐不进的，立即抓住了王杰的衣袖，对着他摇了摇头。

    是在示意王杰，当务之急，是先将此人押下去为好，不管他所图究竟为何，是绝不能再让他这般肆意诋毁了。

    王杰的双拳关节已攥得发白。

    却道：“让他往下说。”

    “接着方才的故事再讲一讲。”钱应明已继续说道：“钱氏死后，年长些的那个孩子带着幼弟将她埋在了当地的一处乱坟旁，找了块枯木，拿石子儿一笔笔地磨出几个字来，充作墓碑。是恐日后带着父亲寻回来，再找不见她的墓了。”

    “彼时他们还想着去京城寻他们那位高中状元的父亲，固然长子心中埋怨父亲为何不派人来接他们入京，可在他眼中，父亲虽严厉却正直，虽固执却十分疼爱他兄弟二人，所以他想，父亲大概是有难处，或是他根本不曾高中，全是那商贾的谣传。”

    钱应明说到此处，语气瞒是讥诮，然眼中却不知何时蓄出了泪雾来，然而不过顿了片刻，他的声音便又是一提，满含怨恨地道：“直到他的弟弟也与他失散，他到处打听，足足找了一整个月也杳无音讯，最后只认为他是在哪里饿死了，被野狗瓜分了尸体，正如一路上那些不幸死掉的灾民乞丐无异。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啊，越往北便越冷……”

    他微微仰了仰脸，似是又看到了那段无望而寒冷的日子。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历经了几番险些被饿死冻死或是被人打死的险关，才终于活着来到了京城。”

    他越说越恨，可声音却越小了。

    一众围观者，也再发不出如先前那般看热闹时的窃窃笑声了。

    “那年洪涝我听说过，朝廷可是派了好些钦差去赈灾呐，真死了不少人……”

    有人叹气说道:“从韩城到京城，那可是足足两千里远啊……小小年纪又身无分文，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命大了。”

    “依我看，倒不像是在扯谎……”

    “嘘……话可不能乱说。”

    四下议论阵阵，就连纪昀也不禁拿异样的眼光暗暗看向了王杰。

    王杰却已无法分神去留意旁人的目光，他几乎是全无理智地立即问道：“……你是说，秉德曾来过京城吗？！”

    “岂止来过京城。”钱应明倒显得比王杰平静些，他不紧不慢地答道：“还曾去过王大人的状元府，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当作乞丐给逐了出去。”

    “这不可能！”王杰重声否认。

    “如何不可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知道王大人不但真的高中了，还已另娶娇妻。而满京城上下竟无一人得知他们母子三人的存在。”

    “这……可他怎么没有再来找过我？”

    “找？且不说彼时灾民入城，致城中混乱，官府严令驱逐，灾民乞丐一概不得进城，他一个连活下去都是难事的孩子要如何才能接近如王大人这般位高权重之人？”

    钱应明又冷笑了一声，却是看着自己倒映在脚下戏台之上的模糊影子，说道：“更何况，这般情形，还有何可找？莫不是陈世美的戏还没听够，想亲身试一试会不会被亲生父亲除之后快？不，从韩城一路逃来，他将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哪里还敢冒这个险。而真若谈到这个找字，王大人竟不会觉得羞愧吗？”

    “……”王杰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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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 认亲局

﻿    “那他现如今人在何处……”看着戏台中央那名一直将目光落在影子上的年轻人，王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他不愿听师傅的话，安安分分学门手艺，了此一生。因为他心中的怨愤一日更盛过一日，他想有朝一日要站得高高的，可以有机会向世人揭露这一切。”钱应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再一次定在了王杰身上。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父亲、当朝大学士王杰，不过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罢了！”

    听他这番激烈的对峙，还有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王杰似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只是再次问道：“我问你……他究竟在哪里！”

    他顾不得所有人的看法，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而且……他几乎已是猜到答案了。

    “许是他不才，苦读多年，极不容易考了个举人，却不争气地折在了去年的会试之中，没能再向王大人多靠拢几步。”钱应明看着他，忽然挤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来，缓声说道：“故此，也只能投机取巧，借今日之便来说一说这桩旧事了。”

    这一桩，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的凄酸旧事。

    他的语气与神情都已堪称平静。

    可王杰却是眼前一阵恍惚的忽明忽暗，再听不到身边的任何声音。

    他眼中只能看得到钱应明的身形样貌。

    脑海里浮现的是两个儿子幼时可爱天真的画面，他本以为自己早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可此时此刻，却如昨日一般清晰。

    还有向来温柔而寡言的钱氏。

    画面重叠，四下犹在轰鸣。

    他觉得自己的身形在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哪一侧。

    可他分明站得笔直而僵硬。

    戏楼上下已然炸开了锅。

    有些反应慢的，还在两眼茫然地问旁边人：“到底怎么个意思？人考上举人了？那这位是……被请来讨公道的么？”

    “什么啊！说得就是他！合着这半天你愣是没能听明白啊……”

    “什么？”

    “这个就是王大人原配所出的长子。”

    “啊！”

    那彦成也是惊得手中的瓜子儿都掉了。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角色是个托儿，可万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托儿！

    而今日又竟是这么一个……认亲局！

    可这种阵势的认亲，他即便是在狗血话本子上那也是未曾看过的。

    这种从内部托儿忽然成了吃瓜群众的生硬转变，真是……让人震惊到混乱、尴尬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啊。

    ……

    这种‘吃瓜群众式震惊’，犹如龙卷风一般，以北京城为中心迅速席卷开来。

    霁月园如今上下被封锁着，消息自然没那么容易流进来，直到第二日一早，那彦成的到来。

    “什么！”

    小茶的反应同样很大，但脑回路并不通俗，她瞪大眼睛问小仙：“钱先生竟……竟是王大人的儿子？真是看不出来，王大人竟然是这样的人……私生子都这么大啦！”

    “什么私生子啊……钱先生是王大人未做官之前的原配妻子所出。”

    “这样啊。”小茶皱了皱眉：“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钱先生他不是姓钱吗？王大人姓王啊？”

    “这……很显然是个后改的名字？”小仙想要扶额。

    “哦……”

    小茶问完了所有能问和正常人问不出来的问题之后，总算消停了。

    只是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总结：“我往前总觉得钱先生不近人情，脸色臭，脾气也臭，还没有同情心，可如今……我总算是知道他为何总是这副样子了。”

    小仙点了点头。

    是啊，有着那样艰难的经历，对人生和身边事物的看法，自然而然地会发生改变，即使因人而异，却也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罢了。

    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绝无可能的。

    “原来都是从王杰大人那儿遗传来的！”小茶方才竟是没有说完，此刻又接着讲道：“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俩人的性子这么像呢，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怪不得……”

    小仙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茶看待问题的角度永远脱离正常思维。

    “就是不知钱先生这回被押进衙门里，如今怎样了。”小茶又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啊……但太太说没事，想必便是没事的吧。”

    “王大人这会子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啊？”小茶的话题多得好像换不完，想不通的事情也很多：“自己好好的儿子不要，偏要去领养……他们这些大人物，有时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醒，此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数你话多，无事可做吗？”

    小茶向来不敢和她顶嘴，闻言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忙去拿抹布。

    小仙也进了里屋给冯霁雯换茶。

    一时间，只小醒一人站在门外，眼睛盯着院中的一株满枝粉白花朵的海棠发起呆来。

    本以为是个酸里酸气的傻犟头，却不料藏得这样深。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说自己父母双亡也是假的。

    唯有……那一回她瞧见他悄悄给小野子塞吃食的时候，那种强绷着不敢表露的爱护之意，却是不能再真了。

    还有他曾对她说过的那句——

    “我咄咄逼人？你根本不知事情本身真相，单凭自己一眼所见的浅薄表象，便来判定我之对错，又能高尚磊落到哪里去！”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嘲讽。

    因为在她眼中，王家小少爷不慎撞到他摔倒，他非但不扶，且还以那般恶劣的语气和态度对待，实在让人不齿。

    可现在她才懂。

    他当时面对王家领养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她竟有些不敢再去深想。

    因为，他真的吃过别人想也想不到的苦。

    “小醒姐姐？”

    她陡然回过神来，才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小羽。

    “怎么了？”她向来镇定，倒也未因方才的失神而觉得不自在。

    小羽忙地答道：“太太可在房中吗？于大人前来拜访。”

    于敏中来了。

    冯霁雯这么堂而皇之地托福康安请他，他便也这么光明正大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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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 保命法

﻿    于敏中为什么会来如今四面楚歌的霁月园见冯霁雯，答案只有他和冯霁雯清楚。

    若冯霁雯暗中找他，碍于景仁宫的耳目，他怕都未必肯见。

    因为墙头草这种身份，是不好摆到明面上的。表现的太过于明显，必定会被嫌弃——景仁宫如今好歹还算得上他心目中的大东家。

    而和珅这边，顶多是个以防万一的退路而已。

    孰轻孰重，他自认为拿捏分辨的尚算明白。

    “于大人今日过来见我，不怕被贵妃娘娘和金大人知晓吗？”冯霁雯一面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一面语气如常地说道：“倘若于大人因此被责罚，倒显得我不够厚道了。”

    听她此言俨然已经知道和珅之事是景仁宫在背后操纵，又这般地‘明人不说暗话’，于敏中也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和珅虽年轻，但手段向来了得，冯霁雯知道的内幕自然也不会少。

    “本官受邀而来，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只是和太太既知道本官的立场，又何必多此一举。”于敏中坐在那里，也不吃茶，脸上更无半点和气，略显沧桑的脸上有一种久浸官场的肃板之气。

    无论是谁，但凡是瞧上一眼，只怕都只能在他脸上看到‘没得商量’四个大字。

    可冯霁雯丝毫不以为然。

    “我尚且没提今日请大人来此的用意何在，大人怎么就肯定我必然是多此一举了？”

    于敏中又一声带着倨傲的冷笑，眼睛一直放在别处，看也不屑看冯霁雯一眼。

    “那你说说，和珅有什么话须得让你来与本官传达？”他这回连一句‘和太太’也没有了，‘你’来‘你’去的，毫无礼数可言。

    冯霁雯也不在意，只摇了摇头。

    “和珅未曾留下什么话让我传达给大人。”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于敏中的身上，说道：“我这里有一保命之法，不知于大人愿不愿听。”

    于敏中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只认为是和珅仍有意劝服拉拢于他，此行是欲通过冯霁雯来跟他谈条件或是其它。

    毕竟他如今身陷牢狱，局势十分不利，壮大筹码是必然之举。

    可她张口却是一句给他一个‘保命之法’！

    “好大的口气。”于敏中不加掩饰地冷笑着道：“倒不知是你们保我的命，还是求着我保和珅的命！”

    冯霁雯未见愠色，且眼中还带了淡淡笑意：“不，是我们在救于大人。”

    “何以见得！”于敏中恍若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自大荒唐的笑话。

    “于公子已为景仁宫所害，于大人还肯相信他们吗？”

    “……你有何凭据？”于敏中这才看向冯霁雯，眼神中是夹带了寒霜般的冷意，“依我看，倒更像是和珅所为！”

    “于公子刺杀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和珅若真想要他的命，仅仅只要定了罪便可择日问斩，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冯霁雯看着他讲道：“更遑论，我们还一直想借于公子来说服于大人。”

    她说的这些于敏中自然都想过，但他更加想不通的是：“那景仁宫又有什么动机要对他下手！”

    他一直没有答应过和珅的条件，一直站在景仁宫这边。

    虽然金简拒不肯帮他救出儿子，他心下不满，但出于大局和整个于家考虑，他也并未真的想过要倒戈相向。

    因为在他眼中，和珅的胜算低之又低，根本不足以让他信任。

    “这个问题于大人本该去问贵妃娘娘。”冯霁雯讲道：“但巧得是，我也知道个大概，于大人既问了，我也不瞒着了。”

    她说着，将茶盏搁在了一侧的茶盘中，一面往下说：“我猜是贵妃娘娘和金大人认为于大人改了忠心，转投了和珅来对付他们——如此之下，本想将于大人除去，但因念着于大人尚有用处，还不是除去的时候，便退而求其次地了结了于公子。如此一来，非但截断了和珅用来捆绑于大人的筹码，又可借此诬陷给和珅，再借于大人之手行报|复之举。”

    听她言语虽听似正常，实则绵里藏刀，暗含讽刺，全不似个普通深闺家养出来的娇弱小姐，于敏中不由重哼了一声。

    可孩子到底还是孩子，再怎么装起大人来也装不像，说起话来幼稚而无知。

    “说得倒是煞有其事，可到底还是毫无根据的臆想罢了。更何况，我从未做过倒戈之事，他们又岂会妄加怀疑！你这等拿来哄骗三岁孩子的离间把戏，竟也敢往本官身上使。”他半点不信，且认定荒唐可笑。

    “于大人对景仁宫忠心耿耿，自然是没做过您口中的所谓倒戈之事。”冯霁雯仍是笑微微的模样，语气亦风轻云淡：“可我替于大人做过一件。”

    “你此言何意？”于敏中眼神微变。

    她却不答反问：“我听闻金大人昨日也被停职了。如今连早朝都免了，倒是清闲。怎么，莫不是往都察院塞的银子没够使吗？还是说，这回皇上是执意要查个明白了？”

    那些被弹劾的罪名，显然多多少少被都察院坐实了。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金简的女婿，右都御史程云使也暗下同金简来往颇多，这样的情形下也能被查出点儿什么来，倒也稀奇。

    “我问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听她这般‘东一句西一句’的，完全不知目的为何，于敏中有些没了耐心。

    “我的意思就是——”冯霁雯对上他的眼睛说道：“那道弹劾金大人的匿名奏折，是我代于大人写的。”

    “什么！”于敏中当即站起了身来。

    他逼视着冯霁雯：“你把话说清楚！”

    既是匿名，又怎会是什么‘代他写的’？

    冯霁雯从容答道：“前些日子找了些于大人的笔作带回家中欣赏，深觉大人书法造诣颇高，又隐约有几分自成一派的领悟，我一时手痒，便学着临摹了两日。”

    “你竟冒充我的笔迹上书弹劾金简？！”于敏中大为惊怒。

    “正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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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 猜不到

﻿    “……”于敏中的脸色变幻不停，狠狠地盯着冯霁雯那张不能再平静端庄的恬淡面庞，自认为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本想说，景仁宫岂会这么容易便被蒙骗。

    他大可以去同金简将此事摊开说清楚。

    可他比谁都清楚嘉贵妃的疑心之重。

    更何况，金简那些被罗列出的罪状他恰巧都心知肚明，在加上和珅一直欲拿于齐贤来跟他谈条件，故而即便没有冯霁雯刻意的临摹，他只怕都会成为怀疑的对象，更遑论如此了！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他手心里已黏湿一片。

    “用如此手段栽赃于我，果真阴毒。”他手指向冯霁雯，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敢当，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她指得是当初冯英廉被陷害，书房里被搜出的那封所谓与袁守侗来往的密信。

    而直至此时，她在看待于敏中的眼神当中才迟迟浮现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他在得知真相后，首先想到的还是他日后的处境，而非是他的儿子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丧子之痛必然是有的，也或许他早已经往景仁宫身上猜测过了。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且这个儿子生前除了作天作地的惹麻烦并不曾做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更可悲的是，也没留下个苗儿，可谓是没干过一件人事、半点价值也没发挥出来——而眼前又是存亡之际，做爹的顾不上去细究，或许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这究竟是人性的堕落还是道德的沦丧，真的是很难定论。

    不要在意细节。

    “说到底，还是你们害得我于家家破人亡！”

    于家无后是他们害得，景仁宫也是他们挑拨的。

    “你当真以为如此我便会答应与和珅一同去抵抗景仁宫吗？就凭他，也想跟景仁宫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仁宫有十一阿哥，有培植多年的势力，而他和珅有什么——莫不是勾结白莲教的罪名吗？

    金简深觉自己此时已然走投无路，俨然有了几分失态。

    “首先，我劝于大人做人要分得清前因后果。”冯霁雯仍不为所动，也不怕再激怒于他：“先前派人去报复于公子，确实是我的授意，但那是他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即便没有我，京城权贵无数，他如此作风，迟早也要一样的下场。”

    “你……”

    “再者，他买通杀手刺杀和珅与我，自事情败露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便是我们的了，留他这么久，只是因为他尚有利用价值而已。”她没留给于敏中说话的机会，径直讲道：“至于景仁宫会因金简被弹劾一事便对他下手，我们也不曾料到——于大人若是不敢去怪景仁宫，那便只能怪自己决定做得太晚，没能早些将于公子接回家。”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十分不厚道。

    但她半点不同情于家父子。

    她只可怜自己的丫鬟被夺了清白，只心疼自己的祖父在牢中痴痴傻傻，更只担心自己的夫君前路艰险。

    “你只管牙尖嘴利便是了。”于敏中到底也有些定力，攥拳忍了忍，片刻便拂袖道：“但想让我帮你们去对付景仁宫，大可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罢，便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来。

    刚走动作，就听背后传来冯霁雯淡淡的声音：“说到底不过是想探一探我们的底，权衡权衡胜算有几分罢了。于大人想知道，大可直问，绕这么大弯子演这出决不妥协的戏，倒也显不出您有多么地硬气——到底，咱们最后还是要握手言和的。”

    于敏中险些没被她这番话气得吐出血来。

    “……”

    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下不来台过，尤其是在一个晚辈面前。

    于敏中只觉得气不过，抬了脚真要走。

    而此时，又有冯霁雯的声音传入耳中——

    “据近日所查，冯英廉已疑心起常保当年之死真相，且竟查到了景仁宫，虽不知手中可已掌握证据，但若任由其追查下去，当年下毒暗害常保之事必当败露，为保万全，大人应及早告知娘娘，商量应对之策……”

    她还未念完，于敏中已是神情大骇地转回了身。

    “这封信……在你手中？！”

    金二小姐已死，景仁宫竟是没能将书信追回？

    看着冯霁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于敏中心底却如巨浪翻涌不息。

    “信怎会在你手中”

    金二小姐是绝无可能会将东西交给她的。

    “不，信当然不在我手中。”冯霁雯摇了摇头。

    “那你如何会知道信中所写！”转过身的于敏中朝她走了几步，步步都带着逼人的寒意。

    “自是看过了。只是这么大一张催命符，我岂敢留在手里？于大人将我想得也未免太过大胆草率了。”冯霁雯看着他，笑着反问道。

    “既是藏在别处又有何用？你当你会有机会将此信公之于众吗？”于敏中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藏在别处？”冯霁雯再次摇头：“于大人又猜错了。这信的主人，并不是我。我手中只不过是有着一份复抄来的‘样本’罢了。”

    “究竟在谁手里？”于敏中紧紧逼问。

    面对他那双阴鸷的双眸，冯霁雯的眼神毫无退缩之意，只凝声说道：“在一个于大人永远猜不到的人手里。”

    不单是于敏中，她与和珅起初也不曾猜到金溶月竟是将这封信交给了此人。

    不得不说，这必然是金溶月所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

    她顺着这封信，追溯着说道：“我与和珅已寻到旧时在福建伺候阿玛的管家，据他回忆，阿玛病下之前，于大人前去拜访过。想来，于大人便是那时趁机下了毒。”

    “一派胡言……！”于敏中怒目似火，却似在掩饰着什么。

    “此毒被人服下之后，会使人出现风寒之状，但久治不愈，药石无医。”冯霁雯继续讲道：“因发病期长，且无其它异样，以致于根本不会被人疑心为中毒而死，同样的——令妃娘娘当年，只怕也是香消玉殒于此毒。于大人，想必多少也该知道些此事内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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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 抱孙子

﻿    她问过和静公主，才惊觉令妃娘娘死前的症状与和珅阿玛的几乎无异。

    “你无凭无据就敢在此肆意污蔑……果真大胆。”于敏中眼底写满了可怕的警告。

    冯霁雯心下忽然松了一口气。

    令妃之死，她确实是无凭无据。

    但却是让她给诈对了不是吗？

    于敏中这般慌乱的态度，几乎是不打自招。

    “于大人当真不必怕。我知道的越多，对‘我们’而言，胜算便越大不是吗？”她再次看向于敏中，以一种‘告知’的语气说道：“景仁宫败，大人死——”

    于敏中攥紧了拳。

    又听她接着讲道：“景仁宫胜，大人亦死。”

    景仁宫已将他认定为了‘叛徒’，待渡过这段风波，必然不会再留他性命。

    这一点于敏中也已经十分清楚。

    “所以，您如今除了倒戈相向，倒是没有其它活路了。”

    于敏中眼神反复变幻。

    冯霁雯的话固然没有给他留一点余地，但他现如今的处境确实是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

    可是看着面前的冯霁雯，想到她与和珅所为，如此种种，他深觉自己根本是被逼着走到这一步的！

    什么为了保命公平合作，都是狗屁。

    他儿子的命，他于家的传承，他如今别无选择的境地，全是拜他们所赐！

    他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让他迟迟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顺着冯霁雯的心意。

    他已落到如此地步，为何还要为他们所用？

    此事若胜，那么等着和珅的便是罪名得洗，子子孙孙享用不尽的富贵功名——而他呢？至多只是保住这条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罢了。

    生与死之间，他自当是选择生，但若生不如死，且让仇者快，那就忽然不好选择了。

    冯霁雯看出他的犹豫和不甘，且也很能理解这种生无可恋的心态。

    无后为大，正常人都当如此，更别说是将香火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名门望族了。

    “为表诚意，我为于大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于敏中听闻，丝毫不为所动，只满眼讽刺。

    见他未有松口答应，便又欲兼以重利收买？

    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愤怒感直冲得他连活着的欲望都越来越淡薄了，他岂还会去稀罕什么‘大礼’。

    “于大人想要抱孙子吗？”

    于敏中下意识地眼神一聚，旋即却又浮现恼意来。

    她这是在刻意戳于家的痛处！

    但他来不及发怒，便听冯霁雯又说道：“半年前，于公子豪掷五百两黄金，在‘竞芳楼’里包下了一位姑娘的头夜。因为此事闹得过于张扬，于大人大动肝火，据说还关了于公子几日，不许他出门，不知于大人可还有印象吗？”

    “你提此事作甚？”于敏中紧紧绷着身体，他并不笨，结合冯霁雯方才所问，内心似乎已经有了猜测。

    冯霁雯也并不同他卖关子：“这位姑娘说来也算痴心了，此后除了于公子，再不接客。只是于公子有了那等的……难言之隐，便未再去过竞芳楼了。而约是半月前，这位姑娘被赶了出来——是因有了藏不住的身孕，而楼里的老鸨恐惹出祸端而不敢妄下决定，才出此下策。”

    身孕……

    所想得到印证，于敏中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你是说……”他紧紧盯着冯霁雯看，拿眼神无声催促着她往下说。

    “这位姑娘打听到于公子进了刑部大牢，既怕自己被牵连，又恐于公子家中有正妻，是以更加不敢冒险找去于家。只因此，一时想不开，竟是投了河。”

    于敏中脸色顿变。

    “投了河！”

    好嘛！……他总算是领悟到什么叫做人生的大喜大悲了。

    “所幸被我们府上的下人给及时救了上来。”冯霁雯拿一副‘宽慰’的语气说道：“又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号了脉，说是胎像平稳，并无大碍。”

    投河当然是她瞎编的，只想铺垫铺垫气氛而已。

    信了的于敏中自然又经历了一番‘大喜’。

    “你所言是真是假？”只是持有怀疑。

    “于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竞芳楼里的老鸨可有此事。”

    “……人在何处？”

    “自然是被安顿在了安全的地方。”冯霁雯讲道：“吃住皆有人伺候着，也早请好了有经验的稳婆日日上门，可保万无一失。”

    于敏中情绪不明地抿了抿唇。

    “号脉的大夫说，从脉象来看，倒像个男婴。就连稳婆也说十有八九不会有错。这两位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儿，想来于大人真是离抱孙子差不远了。”这些话倒不是她瞎编。

    于敏中表面看起来无异，可内心已是翻涌之至。

    于家绝了后，一直是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巨刺，自儿媳袁氏滑胎之后，他直觉天都要塌了。

    可眼下看……天不绝于家！

    他心下轰动了好一阵之后，才勉强平复。

    “不知于大人此时意下如何？”冯霁雯留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此时才适时地出声。

    “你先将人交给于家。”

    “于大人，没有哪个地方会比那里更安全。”冯霁雯提醒道：“尤其是回于家。”

    为保万无一失，事成之前，绝不可暴露此事，一来可保孩子安稳出生，二来是以免再让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沦为他人的筹码。

    于敏中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到底点了头。

    他离开霁月园，前脚回到于家，一盏解渴的茶还没吃完，后脚金简便上了门。

    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

    金简自然是试探他此番前往霁月园的来意来了。

    “那冯氏都说了什么？”

    “只求我帮她想法子救和珅出来。”于敏中早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满口好笑地说道：“我原本想借机探一探她的底，没想到她竟是毫无头绪，只知病急乱投医，连敌我都分不清楚，竟还妄想救和珅出狱。”

    说罢，冷笑了一声说道：“可莫别说是我了，即便是天王老子，他和珅这回也是在劫难逃了。”

    金简跟着笑了笑。

    “这个冯氏确实是出了名儿的莽撞无知。”

    他顿了一瞬后，忽然问道：“可她怎么偏偏请了你过去？先前贤侄之事……你们不是仇家么？”

    又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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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7 破先例

﻿    于敏中面不改色，略带鄙夷地说道：“哪里是只请了我？听说阿桂、刘墉、王杰等人，但凡是叫得上的她都让人去请了，只是压根儿没人前往，都是不肯淌这趟浑水的。若不然怎么能说是病急乱投医呢？若非是想着去打探一二，我自也懒得理会。”

    金简心下定了定。

    于敏中说得他自然不会全信。

    去打探消息兴许是真的，但观望局势更是真的。

    但只要他并没有继续为和珅所用，那便不必担心。

    而如今没了于齐贤这条线，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如今身陷囫囵的和珅还有什么筹码能栓得住于敏中了。

    “你向来是个聪明人。”他意有所指地笑着说道。

    ……

    暮色渐晚，被重兵把守的霁月园内显得格外安静。

    挨着北园的侧门边，亦有着两名官兵看守。

    自和珅被捕之后，他们轮流换班在此把守多日，一直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动，眼下天色已晚，百无聊赖之下，其中一名官兵不由打了个哈欠。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四周格外突兀地传入耳中，松懈的二人立即变得警惕起来。

    “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出于谨慎，只一人前去察看，另一个留在原处继续看守。

    留下的官兵本是下意识地盯着同伴离去的方向，下一瞬，余光中却觉一道黑影忽然闪过。

    他连忙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抬了抬头，只见头顶刚点亮的长灯笼随风摇曳了两下。

    原来是檐风晃动了灯笼。

    “怎么回事？”

    同伴疾步回来，他张口询问。

    “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野猫爬进了院子里，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一带时有野猫出现。

    夜色初浸，身着黑衣的秦顾犹如一团黑雾般不留痕迹地拐进了一条长巷之内。

    待过半刻，再从昏暗的巷中现身行出之时，他已取下面巾，并换了一身普通的藏蓝长褂装束。

    “快。”

    巷口早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车里的人忙冲他招了几下手。

    车夫将帘子打起，秦顾闪身进了车厢内。

    “那彦成少爷。”他对着车里的年轻公子作了一礼。

    那彦成扶了扶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礼，一面说道：“你家太太的意思，我已经传达给玛法了……至于刘大人这边儿，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到底是说不过去，我就只能将你带去刘府，余下的，便全靠你了。”

    秦顾应下。

    “你只管打着和珅的名头去求刘大人。”那彦成边思索边说道：“无论如何，去年行宫之乱，和珅到底是救过刘公子的，他们心里记了份恩……再不行，你便将我玛法搬出来，刘大人同玛法多少有些交情，想必这点面子还是能给的。”

    秦顾点头。

    这些冯霁雯早已详细地交待过他了。

    前两日‘戏楼认亲’一事，早传入了皇上耳中，碍于直指王杰作风有失的舆论过重，又估摸着眼下家里一团乱的他想必也没有心思再去审理此案，其大理寺主审一职便不得不被撤下，而临时替补上去的，正是刘墉。

    两名陪审则是定了阿桂和礼部尚书李怀志。

    眼下对冯霁雯而言，这一审，有着一个‘当务之急’。

    若不出意外，祖父如今患上呆癔之症，所言根本做不了任何供词，而同祖父一案有着相同性质关联、被指证为同为白莲教驱使的和珅，后日定也会被一并提审。

    此审关乎甚重，是决不能够出一点点差池的。

    和珅也早已嘱咐过她，这些蓄了许久的力，借此番三堂会审，一拳打出来，必要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所以，为免大理寺堂审之上，形势受人控制，再经他人之口不能如实传达到诸大臣与皇帝耳中，她必须要做一件大清朝开朝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刘墉听明白了秦顾的身份与来意之后，被冯霁雯的意图惊了一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啊。

    虽内心存疑，并万万不敢保证能做成此事，但他还是答应了一试。

    是以，次日早朝之上，刘墉作为冯英廉与和珅勾结白莲教反叛一案的主审官，当众上书详细提出了关于此案的见解与建议。

    有一则建议，尤其地不寻常，直叫文武百官都倍感意外。

    听罢刘墉的进言，乾隆的目光就定在了手中奏本之上那两个格外规整却醒目的大字上头——廷审。

    廷审便是由皇帝亲自审理此案之意。

    这个词并不生僻，但自清朝立朝以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众爱卿有何见解？”乾隆看不出赞同与否，只看向殿内百官。

    众官员暗暗相觑，因此事非同小可，又摸不透皇帝的意思，一时都不敢妄言。

    “臣以为刘大人此议可行。”

    阿桂毫无犹疑地站了出来，满面肃然道：“冯英廉与和珅皆是朝廷重臣，二人此番所犯之过，既牵扯甚广，且疑窦诸多，皆不可妄判。为慎重起见，臣亦恳请圣上亲审此案！”

    刘统勋随即也步履蹒跚地站了出来。

    “臣附议。”

    听得这道苍哑的声音，乾隆不禁皱眉。

    “朕不是已经免了你的早朝吗？怎又过来了？”

    刘统勋年岁已高，近来又抱病在身，出于体恤，乾隆前日已下令免去他早朝奔波。

    “微臣忧心国事，在家中全然无法休养，唯有抗旨前来，还请皇上恕罪。”

    乾隆满面无奈地冲他挥了挥手，命内监将其扶去内殿歇息。

    临离开金銮殿前，刘统勋生怕乾隆未听到他方才的附议一般，不忘补道：“皇上，臣以为刘墉之见可取，大清律法向来慎全，如此重案，恳请皇上准允廷审之议啊。”

    乾隆又冲他挥了两下手。

    刘统勋被扶了下去之后，乾隆定神想了片刻，后看向文臣一列，问道：“如今刑部是哪一个在主事？”

    “回万岁，是微臣。”

    刑部侍郎丁韬站了出来。

    和珅被停职之后，刑部一应事务的决策便由他主理了。

    这位倒不是生人，正是先前鼓动钱沣上书弹劾冯英廉，与金简来往密切的那名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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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 众人议

﻿    “冯英廉和珅之案，必经三司会审，刘墉既代大理寺进言要廷审，朕自然要问一问刑部与都察院的意见。”乾隆看着他，又看了看都察院的左右御史钱沣与程云使。

    “微臣认为此案虽大，却不至于为此破除先例，开辟廷审。”丁韬微微垂着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说道：“这两件案子均可归为一桩，不仅物证如山，更有关押在案的白莲教教徒亲自指证，故依臣之见，此案全然没有必要劳烦万岁亲审。”

    “丁韬所言不无道理。”

    乾隆点了点头，继而看向钱沣二人。

    钱沣不知在想些什么，向来做起决定来不肯落于人后、有话必要赶在最前头说出来的他，今日竟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

    程云使便先行站了出来。

    “臣认为丁侍郎之言在理。”他暗中瞥了一眼阿桂和刘墉，继而说道：“冯英廉一案实则早有定论，而都察院在稽查和珅府邸之时，不仅从其书房中搜出了白莲教舵印，更查出其在审理白莲教事物之时，多有徇私，更多次造假蒙蔽皇上——由此可见，和珅暗中为白莲教效力，已属事实。”

    他深知乾隆的忌讳，一两句话，便让乾隆心底浮现了怒气。

    “钱沣怎么不说话？”

    听得乾隆发问，钱沣这才迟迟地站了出来。

    他虽过于刚直，但也并非看不懂这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分帮结派。

    他疑心刘墉与阿桂忽然提出廷审，是别有用意，更看得出来丁韬和程云使之所以竭力反对，实则是为他停职在家的岳父金简出的面。

    他方才满脑子都是冯霁雯那日上门时痛骂他的画面。

    他从不愿被人当作枪使，当初上书弹劾冯英廉与和珅，是因自认为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深信无风不起浪的道理——而眼下的诸多证据也都指向冯英廉与和珅就是密谋造反，勾结邪教的乱臣贼子。

    可他心里的一杆秤，却不知为何竟摇摇晃晃，难下决断。

    正如这几日仍在不停发酵的‘戏楼认亲’之事，他起初听闻，备感惊骇，可谓半点不信，只认为是有人在蓄意抹黑他的老师王杰。

    他去了王杰府上求证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可却只得了一句话——无人暗算，确是我之过错。

    他当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一直敬仰尊重的老师，一直认为从不会犯错的老师，怎也会有如此污点？

    换作他人，他甚至会愤怒至极地上书弹劾其作风不检，不堪委以重任。

    可这个人是他的老师。

    至此时，他忽然从镜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他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正直不阿，铁面无私。

    那冯氏说得很对，实际上他不过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武将死战，文臣死谏，他满脑子装得也都是办几个大案，然后名留青史。

    真相被剥开，他竟觉两眼茫然，再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了。

    可他却是再不想被人当作枪使了。

    “臣……无话可说。”他未将原本第一时间涌进脑子里的‘不合规矩，无此祖制’说出口。

    众人闻听皆是愣住。

    乾隆也意外地笑了一声。

    “你竟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这还是他第一回从钱沣口中听到这四个字。

    钱沣低了低头，道：“臣认为廷审利弊难断，全凭皇上定夺。”

    乾隆抬手示意他回去。

    阿桂见状心中没底，理了理思路，又欲开口。

    而却有人比他快一步站了出来。

    “皇阿玛，儿臣也有话要说。”一道音色稍显稚嫩，语气却已堪称沉稳的声音在金銮殿内传开。

    十五阿哥永琰半月前刚被准允早朝旁听，可多日来皆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侧，也没人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但论开口说话，这却是头一遭。

    乾隆也觉意外，想到永琰被他带在身边也有些日子了，便欲考一考他，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样的意见来。

    “那你说说看。”

    “皇阿玛教儿臣要‘纵古观今’，从先人身上汲取成败经验，儿臣便去读史。近日，儿臣读汉史，其中提到汉时犯人行刑有皇帝录囚制度，即皇帝亲自审理有冤狱或特大案件。此制推行后，百姓皆称赞君主慎刑。”永琰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说道：“既为百姓所赞，那想必便不是坏事，而既不是坏事，今日又有刘大人与阿桂大人一并提议，那儿臣以为，便可行。”

    他说到前面，还有人讶于这位平日看来毫不起眼的十五阿哥竟还懂得以古谈今，来暗示万岁爷，可待听完，又觉得到底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什么叫……不是坏事，便可行？

    这都是孩子才有的简单思维。

    重点只是跟大人炫耀自己在努力读书而已。

    刘墉与阿桂却不这样认为，二人互视一眼之后，皆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殿中的那道小小身影。

    太监总管高云从也悄悄地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乾隆拿食指指腹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似在权衡着什么。

    ……

    景仁宫内，嘉贵妃听到早朝上传来的消息，不由大为震惊。

    刘墉上书要求廷审冯英廉和珅一案，而皇上竟也同意了！

    明日便是提审之日，怎偏偏在今日出了这样的变故？

    这等令人防不胜防，岂止是蹊跷二字能够形容得了的？

    她说什么也不相信刘墉与阿桂这是临时起意！

    转瞬间，她便想到了霁月园。

    她本不相信被禁止出府且称重病卧床的冯霁雯竟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且她一直未有放松过警惕，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连她哪一日见过什么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傅恒夫人，那彦成，福康安，和静，于敏中……

    他们去霁月园的用意看似都并无特别之处。

    嘉贵妃紧紧拧着眉头，不停地思索着。

    王杰之所以被撤下主审一职……那名忽然揭露他不堪旧事的儿子，正是和珅的一名幕僚。

    而王杰被换下之后，替补上的刘墉今日忽然提议廷审。

    嘉贵妃凝神摇了摇头。

    这应当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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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 突发急症

﻿    可是，如若冯霁雯手中仍然没有什么依持，她岂敢铺垫的如此招摇？

    是了，她这分明是在铺垫！

    不妙。

    嘉贵妃的脑子转得倒算是快，这边廷审刚被敲定，她立即分析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来。

    可她察觉的还是太晚了。

    她虽不知冯霁雯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但可以肯定的是，冯霁雯绝对不是表现出的如此手忙脚乱，无计可施——她一直都在给外人施障眼法，让他们认为一切都在他们的监视和掌控之中，以此让他们放松警惕。

    真是信了她的邪！

    确定不了冯霁雯的用意、也不知明日她究竟是要布一个什么局的嘉贵妃不由有些急躁了起来。

    但她很清楚一点：绝不能让冯霁雯得逞。

    嘉贵妃眸中凶光一现。

    事关紧迫，虽无妙法，但一定要阻止她。

    ……

    万丈晚霞刺透天边积云，绯红艳丽。

    琉璃阁中刚掌上灯。

    刘全来报，说是钱应明被人送回来了。

    霁月园明令禁止出府，钱应明明知故犯，当日戏楼之事过后便按照程序被扭送去了官府。

    皇上对和珅一案的重视程度官府也很清楚，但碍于钱应明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且众人皆知他冒险出府是为给王杰大人难堪来了，目的非常鲜明，并没有什么通风报信之类的可疑行为，故而并无理由重判。

    但还是细细地审问了两日，并挨了顿板子。

    所以，这才有了被人给‘送回来’的局面。

    冯霁雯虽是如何都没有料到钱应明竟是以如此方式帮了她这个忙，但亦十分感激。听闻他回来，又是负了伤的，忙就差了小醒带人前去问询，又送去了玉嬷嬷特制的金创药还有一应补品。

    小醒过来的时候，钱应明正趴在内间的床上休养，小醒不便进去，就站在屏风后跟他说话。

    “太太让我代她跟钱先生道谢。此番钱先生冒险出府，着实受苦了。”

    钱应明的声音传来：“太太客气了。食大人之禄，自当为大人分忧。再者道，此事乃是钱某私事，即便今日不去清算，来日仍是要清算的。”

    小醒听罢顿了顿，旋即又道：“太太让我问一问钱先生伤势如何。”

    “寻常皮肉小伤而已。”

    “那便不打搅钱先生休息了。”

    小醒转身走了出去。

    钱应明扭过头，目光透过支开的窗，看着她出了堂屋，走进了院子里。

    院中，丁子昱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二人互视一眼，并未说话，只一同离开了西院。

    丁子昱随小醒一起来了琉璃阁。

    冯霁雯坐在堂中，小仙已将茶沏好。

    “太太。”

    丁子昱上前揖礼。

    虽同在霁月园，但他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和珅与冯霁雯了。

    冯霁雯开口讲道：“丁先生请坐。”

    丁子昱从这道听似与往日无异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疏冷来。

    他心下有几分怅然。

    他一直清楚记得去年会试落榜，他深受打击昏迷在雨中，是冯霁雯与和珅将他救回。

    他万分拮据之时，是英廉府召他为教习先生，是和珅将他收为幕僚。

    他见多了人间冷暖，深知哪怕至亲亦有冷血的一面，而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却不吝于将满心的善意都赠予你。

    只是，他们为他雪中送炭，他却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人世间，最深最可怕的恶意也莫过于此了吧。

    他想说句抱歉，却深知此时已经毫无意义。

    丁子昱只看了看门外。

    冯霁雯见状发了话：“都去外面守着吧。”

    秦嫫带着丫鬟依言退了出去。

    冯霁雯看着丁子昱，等着他先开口。

    丁子昱上回留书出走之后，秦顾一直在暗中跟踪于他，知他先是回了家，看望兄嫂，并将自己的积蓄如数都留给了他们。后来，又逐个拜访了自己旧日的同窗和老师。

    这期间，他一直都住在京城的一家客栈之中。

    表面看来，倒真像是出府探亲访友去了。

    但在他回霁月园的前一日，有一名身份神秘的人忽然找到了他，并密谈许久。

    不必去想，也猜得出定是景仁宫派去的。

    所以，丁子昱才又回了霁月园。

    但丁子昱绝不会那么蠢笨，留书承认了自己所为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留住城中。

    所以，留书出走不过是个幌子，他有着自己的意图在。

    且他也很‘信得过’和珅，断定和珅不会贸然抓他回来。

    所以，他必然也知道和珅派了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冯霁雯不是十分了解他与和珅之间的‘无言默契’，但她记得和珅说过的一句话——丁先生根本做不成一个心安理得的坏人，不必施硬。

    待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久久无言的丁子昱复才开口。

    “大人和太太向来洞察秋毫，当知我那见不得人的缘由——”他的声音略带苦涩之意。

    冯霁雯不予置评，只说道：“她如今一切皆好，且已有龙嗣在身。只是为保万全，尚未告知任何人。”

    丁子昱有着一瞬间的怔愣。

    她竟有龙嗣了……

    也好。

    甚好。

    他只能点着头。

    如此，这算是一个保命符了。

    看来，她在宫中并不如表面来得如此不受宠。

    他既觉心底一阵阵酸涩，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明白丁先生的苦处。”冯霁雯未多言其它，开门见山地道：“我可设法保丁先生性命周全。只一点——请丁先生务必还祖父与大爷一个清白。”

    ……

    夜间，原本寂静的琉璃阁内忽然变得慌躁起来。

    刚打算睡下的冯霁雯蓦地呕出了大口的鲜血，旋即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当中，任由小仙如何呼喊，都没有任何反应和意识。

    事发突然，秦嫫与一众丫鬟都被吓坏了。

    小茶魂飞魄散地冲出琉璃阁去，半路却被看守的官兵持刀拦住。

    “站住！琉璃阁内一应人等皆不可随意走动。”

    “我家太太发了急症！快些让人请太医过来，快！”小茶手忙脚乱地揪住其中一人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喊道。

    两名官兵闻言对视一眼。

    “什么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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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 廷审在即

﻿    “吐了好些血……再耽搁下去，命都要没了！真出了差池，你们这些狗奴才担得起吗！”她本就是个口无遮拦的，眼下急得没了办法，又见他们慢慢悠悠毫不着急，简直是要被气哭了。

    两名官兵听到‘吐了血’这几个字，虽是略为一惊，但由于这段时间以来冯霁雯皆是以卧病在床的形象示人，故而眼下也只当她是受不住打击所致。

    “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请太医？”官兵目含讽刺地看着小茶。

    从前风光无限还罢了，可如今都什么身份了，竟还张口就要请太医前来。

    “既是急症，眼下去请太医怕也来不及了。这样吧，你且回去等着，我这便让人就近请一位郎中过来。”到底也不敢真的置之不理，另一名官兵便语气怠慢地说道。

    小茶虽又气又急，但也别无它法，见其中一名官兵确也立即下去吩咐了，唯有不停地在原处来回踱步，满身冷汗地盼着郎中能早些过来。

    等了一刻钟余，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茶的精神即是为之一振，连忙要迎上去。

    来人的身影现在灯影下，却见是一身镶黄旗兵服的福康安带着几名手下大步走来。

    “她如何了！”

    福康安剑眉直竖，语气焦急。

    小茶一见不是郎中，心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儿更是险些被击断，一时之间既顾不上行礼，又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已经没了意识，如何叫也叫不醒了！”

    她的形容方式向来直观到令人不安。

    福康安的脸色登时就白了大半，脚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进了琉璃阁。

    明日廷审，他就恐今日霁月园内会不太平，故而一整日都在加强巡逻，甚至到了夜间也不曾回府歇息，亲自带人驻守在此，怕得就是她有什么一星半点的差池！

    可没成想防不胜防，竟听着了这样一个消息！

    “她今晚都见过什么人？”

    守在外间的秦嫫不作防之下忽然见着一道人影跨入堂中，刚要行礼，头顶就炸开了一道急促的质问。

    “回福统领……除了每日伺候在侧的丫鬟之外，只见了西院里的丁先生。”秦嫫尚且存有一丝冷静，自冯霁雯方才忽然出事，她便疑心到丁子昱身上来了。

    福康安闻言，拳头倏然紧紧握起。

    她竟还见了那个已然直面检举和珅的丁子昱？

    是敌是友她竟都分不清半点吗！

    他此刻很想揪住冯霁雯破口大骂一顿，但当他不管不顾地撩开帘幔之后，见着了被几名丫鬟围在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整个人就如猝然间坠入了冰窟一般，诸般怒意尽被浇灭，取而代之的只有慌乱。

    郎中是福康安派人快马加鞭给‘请’过来的。

    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他，迷迷糊糊地被人揪着上了马背，一路颠簸来到霁月园中，见到琉璃阁里重兵把守的阵势，又得了福康安一张“医不好她，你也别想活着出去”的催命符咒，一时间吓得手都直打哆嗦。

    他来到床边察看冯霁雯的情况。

    屋子内的血腥味极重，躺在床上的女子白皙精巧的下巴上也有着未干的血迹。

    他强自稳住心神，伸出手去替冯霁雯把脉。

    下一瞬，眼中神情微现疑惑。

    屏住了呼吸再去细细地印证了一番，目光不由地在冯霁雯的脸上定格了片刻。

    “这……”他现出奇异的神色来。

    福康安一直守在一旁，见他这般吞吐，只当是情况不容乐观，一时间心下就乱了，脸色更是令人生惧。

    他一把揪住了郎中的衣襟。

    虽知不该迁怒于他人，但眼下他几乎是毫无理智可言，只将眼前这郎中当作了唯一的希望，语气厉然地道：“你若救不回她，我要你——”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声微弱的轻咳打断。

    ……

    翌日。

    早朝之上，百官依例议事。

    耳听着高云从已高声扬起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阿桂心下更为焦急起来。

    不同于往日，此时殿外也候了两列官员。

    这些来自大理寺或刑部与都察院的微官末吏，平日根本没有资格入宫早朝，而今日被宣召而来，为得便是这场廷审。

    而阿桂早早得到消息，冯霁雯今日并未按时前往大理寺随同刘墉一并入宫候宣。

    他着人去打听，却听说冯霁雯昨夜忽发了急症，眼下是生是死都尚且不明！

    早朝后，乾隆回了养心殿用膳，百官中被内监点名留候了大半旁听今日廷审，未被钦点的便各自出了宫离去。

    等候开审的间隙，殿内诸人低低的议论声不曾间断。

    时辰一点点地被消耗，阿桂不知探头往殿外瞧了多少回，待连那出面检举和珅、昨夜被福康安派人审问看管一整夜的丁子昱都看见了，却仍未能盼得到冯霁雯的身影。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急得手心冒汗。

    刘墉也时时皱着眉。

    诸事齐备，大小官员亦各自候位，史官捧笔立在一旁，内监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开。

    “皇上驾到！”

    众臣跪拜。

    阿桂暗暗拧紧眉心。

    那彦成此时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去了霁月园。

    自和珅被羁押之后，他可称得上是霁月园的常客，然而今日，他这位常客却被不客气地挡在了大门外。

    “福统领有令，近日任何人不得出入霁月园。”

    看守的官兵语气肃寒，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彦成全当作没听到。

    如此情形之下，皇上谕令他尚且要考虑从是不从，更遑论是福康安下的令了！

    “让开！”

    他是有备而来，当即就要带人强闯。

    “噌噌噌！”

    守卫齐齐拔起腰间长刀。

    那彦成一心记挂冯霁雯安危，毫无退缩之意。

    两方对峙间，一道声音陡然传来。

    “二哥……不可！”

    一辆马车堪堪停住，车上之人刚撩开车帘就急声喊道。

    那彦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一身杏黄旗装、头戴幂篱的女子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二哥！”

    女子甩开丫鬟的搀扶，朝着他快步走来。

    那彦成倏然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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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殿上失仪

﻿    来人虽以幂篱遮面，但单听声音他也能轻易辨得出是谁。

    可她此时不应该待在景仁宫内吗？

    章佳吉毓方才在马车内已得见了那彦成欲强闯霁月园的举动，犹自心惊间，来到他面前，立即抓住了他一只胳膊，将他扯到了一侧来。

    那彦成厌恶地甩开了她。

    “你来此处作何？”

    许久未见，却仍得他如此对待，章佳吉毓心口犹胜刀剜，而思及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冯霁雯，她不由咬紧了牙关。

    但无妨……

    她拿余光瞥了一眼霁月园高高矗立的院墙，嘴角缓缓泛起一丝冷笑。

    现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

    “二哥，你听我说。”她再次抓住那彦成的手臂，语带劝告地说道：“我知道你心急见她，但若这般强闯进去，便是抗旨不遵、大不敬的罪名——你即便是担得起，可难道也不怕牵连阿玛和玛法吗？”

    这些当然都是谁都清楚的明话。

    那彦成重哼了一声，一个字也不愿与她多说，只将她再次重重甩开。

    见他又走向手中持刀的官兵，俨然是不听劝阻，执意要闯进去，章佳吉毓的下唇都咬出了血来。

    他眼里心里果然都只有冯霁雯一个。

    为了她，家人可以不顾，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抛之脑后！

    这种真真切切的嫉妒再次被摆到面前，她只觉得恨到了极致。

    她未再上前阻拦那彦成。

    眼中的恨意一点点覆盖，再盛不下时，逐渐便被满目的嘲讽所取代。

    她早料到了。

    昨晚在景仁宫偷听到那些话之后，她就料到她这个二哥必然要有所举动。

    她本是真的抱了一丝好意前来的。

    但她早知自己这一丝微渺的好意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或可说，她来之前便未有能劝退他的把握，而是想亲眼瞧一瞧他究竟能为了冯霁雯做到何种地步。

    “你尽可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却分外古怪的笑意，盯着那彦成的背影，凝声说道：“但无论是你今日是死是活，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这种感觉单是想一想便让她觉得畅快极了！

    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那彦成转过头，隔着幂篱似乎也能看到她那张已经笑到扭曲的面庞。

    他内心一阵剧烈的不安。

    “你知道什么？”他重声喝问。

    章佳吉毓仍在笑着，似乎没有看到他的慌乱。

    “我问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彦成朝她逼近两步。

    章佳吉毓隔着幂篱与他对视着，渐渐收回了唇边的笑意。

    “你进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话里话外，满都是古怪的戏谑。

    那彦成再顾不上同她多费口舌，当即扬起了手，就要命令手下们冲进去。

    “少爷……少爷！”

    阿六急急地赶来，在双方动手之前来到了那彦成身边，匆匆一行礼后，附在他耳畔同他低声说了一番话。

    那彦成的精神忽然为之一振，连忙就问：“当真是福康安的原话？”

    阿六忙不迭点头。

    “走！”

    那彦成丢下一个字，不作片刻停留，当即上了马离去。

    章佳吉毓望着眼前被扬起的尘烟，脸色一阵变幻。

    二哥态度突变，难道是出了变故？

    ……

    “押犯人冯英廉、和珅进殿！”

    内监的声音一层层递传出金銮殿。

    一阵脚步声夹带着窸窣的锁链碰撞之音缓缓传到众人耳中。

    官员们的目光皆是定在了那两道身着囚服、双手以枷锁扣押的身影之上。

    走在前面的冯英廉已是满头银白，虽也大致梳洗过，形象上不至于过分失态，但同往日一板一眼、循矩干练的内务府大臣形象已是差之千里——尤其是那副脚步缓慢无力，胡须杂乱，且眼神涣散迷茫的模样，已是再找不到往昔的半点影子了。

    这还是冯英廉吗？

    虽说身处牢狱，条件艰苦，但这俨然是判若两人的模样还是令众人暗暗心惊。

    阿桂更是险些没忍住红了眼睛。

    他早已得知冯英廉患了呆癔之症，可如今在这金銮殿上见他如此模样，心底仍是酸楚难言。

    他究竟是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再观和珅，却让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同样被缚着锁链，同样穿一身宽大单薄的囚服，再没了往昔一品大员的诸多光环加持，可让人纳闷儿的是……他这么被押进来，竟全然无法给人以重犯面临廷审的感觉。

    说得再具体些，竟就像是换了身衣服来上朝一样。

    有人暗暗交换了一记古怪的眼神，却不料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原来大家在感觉上统统出了错，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而随着那道身影在殿中跪拜，动作缓慢得体，这种‘他只是忘了穿朝服来上朝’的错觉感，一时间竟是更为浓烈地在金銮殿内传播覆盖开来。

    “罪臣和珅叩见皇上——”

    和珅清晰的声音在四下回荡。

    站在原处的冯英廉见状兀自迷茫着。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只见左右两侧站着的皆是穿戴相似的官员，唯有正上方有一位高高在上的人物一身明黄衣袍，其上金线织就蟠龙图腾，顶戴上缀着烨烨生辉的夜明珠，神情十分威严。

    低头反观自己，铁链加身，衣履单薄，最是寒酸不过。

    好在有身边这个俊俏的年轻人与他身穿同款，倒不至于叫他感到太过于孤立无援。

    再加上这位‘俊俏的年轻人’方才在殿外喊他‘祖父’，还叮嘱过他‘莫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面对此等陌生环境，心下也就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种安定使他显出几分坦然，站在和珅身旁动也不动。

    诸官见状眼神各异，乾隆亦皱了皱眉。

    “大胆罪人冯英廉，面见圣上为何不跪！”

    此乃大不敬。

    内监的声音有几分尖利刺耳，冯英廉却毫无反应。

    押送其进殿的侍卫强按着他的肩膀使其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冯英廉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惧怕，有几分瑟瑟地跪在那里不敢抬头。

    “皇上。”代表刑部会审的丁韬上前说道：“这冯英廉在金銮殿之上面对皇上尚且如此不敬，反叛之意果真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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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 惹圣怒

﻿    向来重视颜面的乾隆，脸色一时更为阴沉起来。

    阿桂见状忙要说话。

    此时，却有一道声音赶在他前面响起：“启禀万岁，英廉大人自两月前堂审过后，不知因何忽患呆癔之症，凡得此病者，诸事不知，诸人不识，心智是于无知孩童无异，故有不敬之处，绝非出自本意，还请圣上息怒。”

    说话的是和珅。

    他亦低着头，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乾隆自然不会对此事一无所知，但若论谅解与同情，对勾结白莲教反叛刺驾的罪臣，他是决拿不出来的。

    丁韬将他的心思琢磨得十分透彻，是以又道：“据臣所知，所谓的呆癔之症，多发于年老智衰者，而冯英廉今年不过刚过五旬而已，又向来神思清晰，却也能患得此病，此事若说起来，恐怕很难有人相信——如此看，倒不无可能是见罪名已定，脱罪无法，复才使出了这等拙劣的苦肉计来！”

    其余官员亦有人暗下低声附和。

    一时间，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冯英廉的身上，或是讽刺，或是探究。

    似察觉到自己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冯英廉一时间动也不敢动。

    乾隆也在打量着他。

    “丁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又有声音在‘附和’丁韬，然循声看去，却是和珅。

    众人不及疑惑，就听他紧接着说道：“依英廉大人往常的状况来看，确不该患此呆癔之症，此中蹊跷，还望陛下详查。”

    有人暗暗“嚯”了一声。

    这顺嘴接茬儿的同时就能‘移花接木’的反应能力可真是够快的啊。

    丁韬一瞬间都有些懵。

    “此事朕自会让人查个明白。”乾隆看了一眼和珅，遂看向刘墉，道：“依照规矩，该审的审，该问的问。”

    刘墉垂首应了句“嗻”，遂下意识地朝殿外看了看。

    仍是迟迟未能见到冯霁雯出现。

    都已是这个时辰了。

    且即便她此时前来，无令牌无手谕，根本是进不了宫的。

    又没有诰命，是连通传的资格都没有。

    刘墉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得收回了神思，手持连夜整理出的卷宗，看向跪在殿中的和珅与冯英廉。

    “经都察院御史钱沣上书弹劾，犯人冯英廉，身为内务府大臣，却勾结白莲教余孽、反臣袁守侗密谋刺杀圣驾，既有书信为证，更有羁押在案的白莲教反贼供述指认——此举是为叛君谋逆！”他肃然凝声，问：“冯英廉，你可认罪吗？”

    两次堂审，冯英廉皆没有认罪，但也未曾拿出可证自己清白的证据。

    直到太庙当日，冯霁雯冒险求见圣驾，求得两月期限，请求再审。

    今日正是两月之期，而作为关键人物的冯霁雯却未有现身。

    “……”听得多了，冯英廉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便叫做‘冯英廉’，此时听刘墉审问，他不知如何作答，慌乱之下，却是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和珅。

    本能的觉察到危险，他的眼神中充满畏惧。

    和珅同他对视片刻，幽深的眼瞳中充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问英廉大人眼下恐无法作答。”他语气恭敬却又平静地讲道：“既是案情一致，又可一同论断，不如便由罪臣来代英廉大人作答。”

    刘墉看向乾隆。

    他虽为主审，但乾隆在此，他自不敢擅自做下任何决定。

    “准了。”

    再见到这位曾为自己分忧排难，上到军国大事，下至谈诗作画，都甚得他心的臣子，如今以反贼的罪名沦为阶下囚，乾隆心下既有怒意，又倍感滋味复杂。

    “英廉大人无罪。”和珅的语气毫无犹疑。

    都察院御史程使然一面整理着手**述冯英廉与和珅谋逆的‘证词’，一面不以为意地问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和珅不认罪，英廉大人亦无罪。”

    “那你可拿得出证据来！”听他此言，程使然又将声音提高些许。

    和珅缓缓叩首，声音平缓恳切：“皇上，和珅无罪——”

    乾隆微微抿了抿唇。

    “人证物证俱在，就连你府上的幕僚先生都已出面指证揭发！”乾隆隐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沉声诘问道：“枉费朕对你赏识有加，百般器重，你却做出如此忤逆之事——前有袁守侗一门，后有冯英廉和你，你倒是同朕说说，白莲教究竟许了你们多少好处！”

    白莲教向来是他最深的忌讳，是使他夜间无法安眠的梦魇，而信之深、责之切，和珅被揭发谋逆一事真正让他倍觉无人可用，痛愤之至。

    “和珅感念龙恩浩荡，从未有一日敢忘却。”和珅依旧垂首，言辞如往常一般恭谨无比：“臣冤枉，恳请皇上勿受他人蒙蔽。”

    听他张口闭口不肯认罪，然而又丝毫没有反驳的证据，乾隆只觉他厚颜嘴硬，一时间怒意更盛。

    “你还敢在朕面前喊冤！”

    他挥袖扫落了手边的一摞奏折。

    奏本顺着御阶散落，一地狼藉，使百官纷纷变色。

    阿桂额角的冷汗滑到耳边，只觉心急如焚。

    冯英廉亦是噤若寒蝉，满面惶恐不安。

    他很想快些离开这个站满了陌生人的地方，相比华丽庄严的此处，他甚至觉得大理寺的天牢更令他安心一些。

    和珅面上神色却不改，只又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许，语气略有几分凝重地说道：“臣非妄言，还请皇上息怒。”

    还是在‘嘴硬’。

    可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丁韬眼中噙着冷笑。

    同和珅共事以来，他自认为深知和珅有几分聪明——依他的行事作风来看，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这些无意义的措辞来激怒皇上。

    这个和珅，比谁都了解皇上的喜怒。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冯霁雯过来。

    想到景仁宫的交待，丁韬扯了扯嘴角，眼底暗藏着运筹帷幄的意味。

    他的眼神锁在和珅脸上，只见他仍毫无慌乱之意，堪称从容。

    强弩之末。

    敢将筹码压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见识的蠢女人身上，倒也不见得他有多么聪明。

    他倒要看看，他要使出怎样的通天本领才能等得到他那个昨夜已经断了气的夫人过来救他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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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3 闯宫

﻿    一名传话的小太监从景仁宫内快步行出。

    耳殿中，嘉贵妃倚在美人榻中，一身玫瑰红绣鸾凤绸面旗服，左右各镶翡翠的旗头上点缀着一簇红芙蓉，两侧垂着的流苏缀着红蓝宝石轻轻晃着。

    她轻轻扯了扯搭在膝上的软毯，由身后的宫女揉捏着肩膀。

    小巧的鎏金镂空百鸟香炉稳稳地坐落在案上，袅袅吐着令人安神的薄烟。

    嘉贵妃阖着双眼，朱唇边却隐约带着笑意，可见心情愉悦。

    守在一旁的远簪眼中却藏了一抹叹息之色。

    方才那个小太监，是从金銮殿过来报信儿的——据他说，今日金銮殿上廷审过半，大理寺、都察院与刑部皆依次供述指证冯英廉与和珅勾结白莲教，意图造反谋逆。

    而先前在太庙前执言要帮冯英廉洗脱冤屈的冯霁雯，今日根本不曾露面。

    在她印象中，和太太并非临阵退缩之人。

    而贵妃娘娘这般态度，其中原因已是不难猜测。

    她伺候嘉贵妃已近十年，虽不曾插手她那些阴私之事，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看来霁月园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

    金銮殿上，丁韬与程使然细数冯英廉与和珅诸般罪状，声音接连响彻回荡在殿内，形势已堪称紧迫。

    如此情形之下，殿内诸人几乎已是认定了今日廷审的结果。

    或者说，在开审之前，已大致料到如此局面了。

    英廉府与霁月园的谋逆大罪，必要被定下了。

    “和珅，铁证如山之下，你若还强行嘴硬不肯认罪，本官唯有命人执刑了。”刘墉看着和珅，已是无可奈何地讲道。

    “和珅无罪可认。”

    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阐述事实。

    乾隆怒气难平，亲自下令道：“将其拖出去杖责一百——”

    杖责一百！

    这是能要了人命的。

    这分明是要将人打到认罪为止……

    皇上显然是真正动了大怒了。

    天子盛怒之下，阿桂冒险进言：“大清开朝以来，素来没有过廷杖一品大员的先例，此乃前朝陋习，还望皇上三思！”

    “阿桂！”乾隆脸色蓦地一沉，看向他：“替叛贼求情，你莫不是也想反吗！”

    “臣不敢……！”阿桂连忙撩袍而跪。

    这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是口不择言了——陛下向来心高气傲，而之所以忌讳白莲教，便是因忌讳前朝，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拿其谕令与‘前朝陋习’作比较，岂不是在狂妄地指责皇上沿用前朝暴戾的陋习？

    如此之下，进退皆已让皇上失了颜面。

    皇上是绝不会有错的，而他错在火上浇油了。

    天子震怒，其余官员也纷纷伏地高呼：“皇上息怒。”

    “拖下去，杖责。”

    乾隆攥紧了手掌，威严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两名侍卫快步走向了和珅。

    跪地俯首的官员皆不敢擅自投去视线，只能凭着脚步声判断和珅被侍卫押至了殿外。

    一道声音陡然传入殿内众人耳中。

    却非是杖责声或忍痛声。

    “且慢！”

    这声音十分响亮，却透着一种清凌凌的悦耳之感，俨然是女子的声音。

    可何人竟如此大胆？

    殿外又怎会忽然出现女子？

    众人心下惊异，欲回头看，却都不敢做这个可能会惹起盛怒中的天子注意的出头鸟。

    一直候在殿外的丁子昱见到来人，忽松了口气。

    已被按在长凳上的和珅望着快步向他走来的冯霁雯。

    视线中，身形纤弱的女子整个人都拢在一件偌大的湖蓝底儿绣白鹤图的锦忴之中，脂粉未施的脸上净白莹润，腮边却像是被寒风吹得泛红，耳边亦有几缕发丝散落。

    他忙又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遍。

    好在，只是头发乱了几缕，看起来并未受伤。

    如此就好。

    他放下心来，眼中才有了笑意。

    冯霁雯瞧见了，只觉得要被气哭。

    他竟还冲她笑！

    怎么都闹到了要被杖责的地步？

    他平日里主意那般多，一张嘴最是能言善辩的，即使迟迟拖不到她过来，也不至于被拖出来挨揍啊！

    再没法子可想，干脆就认罪便是，事后待她来了再行改口，只称自己身子骨弱，畏于刑罚迫于认罪，这种厚颜无耻的手段不也是他贯爱使的吗？

    怎么还真就乖乖蠢蠢地被人给拖出来了?

    她若是来得再晚一些，他真被打出个什么好歹来，该怎么办？

    此时她有千言万语，怪责的、不解的、想念的，将心口都塞得满满地，可此情此景之下，却一字不能提，只有蓄在眼眶不敢掉落的泪珠和一句：“我来晚了——”

    不说其他，他必然该担心了。

    她昨晚并未遭遇不测，且为了避开景仁宫的耳目，今早才特地未去大理寺，而是刻意晚了半柱香的时辰乘马车出门，意在让景仁宫彻底放松警惕，以便她能够顺利进宫。

    但没有料到的是，即便有福康安在，以‘传唤人证’为由，内宫守卫仍不肯放她进来，执言称“福统领可随时进宫面圣，闲杂人等一概需在宫门外等候”，后又称“需在此等候，由人前去御前通传，待皇上准了，才可放行”——

    依往日经验判断，福康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守卫另有居心。

    多半是早已收到景仁宫的叮嘱，才会百般阻拦。

    唯恐耽误久了会有消息传去景仁宫，再生变故，福康安当机立断，抱她上了马背，不管不顾地一路在紫禁城内疾驰，待撇开了那几名守卫之后，再遇到宫中侍卫，他只高高举起手中令牌，高喊一声“皇上急召”，竟也浑水摸鱼地闯进来了。

    而待那些侍卫反应过来‘这位三爷虽然受宠，但好像也并不曾被授予过紫禁城骑马待遇’之后，再欲追，已是追不上了。

    眼下侍卫统领亲自带人赶了过来，才堪堪在这金銮殿外将其拦住。

    和珅看了一眼被带下去问讯的福康安，遥遥点头致谢。

    “殿外何人喧哗？”

    高云从的声音由殿内传出。

    冯霁雯动作得体地拢好腮边因骑马颠簸散落的发丝，扶正钗环，复整理好衣襟，确认仪态无损，才揖礼答道:“妾身冯氏，依太庙之约前来面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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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 换她来保护他

﻿    “她来得倒是巧。”

    本处于盛怒之下的乾隆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道：“召其进殿。”

    “那杖责……”高云从低声询问。

    “暂先传她进殿见朕。”

    高云从心照不宣地应了声“嗻”，而后高声唱道：“宣罪臣和珅之妻冯氏觐见！”

    声音一层层递传出金銮殿。

    和珅目送着冯霁雯步伐不紧不慢地迈入大殿内。

    “妾身冯氏，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望着殿中叩首的冯霁雯，只见其仪态之端庄，气质之稳重高雅，俨然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不禁微微失神片刻。

    与她竟是这般地像。

    但细看之下，又丝毫不像。

    同样是坚韧，却是一个锋利，一个内敛。

    一直没等到乾隆的声音，冯霁雯便一直维持着叩拜的姿态，候了许久，身形却纹丝未动。

    “此时方才进宫，莫不是与冯英廉一同领罪来了？”

    乾隆的声音终于从上方传来，却是如此发问。

    他没提平身，冯霁雯只好不动，只答道：“回皇上，妾身今日是为遵循约定替英廉府洗脱冤屈而来。”

    听她张口便是‘洗脱冤屈’，又从未以‘罪臣之妻’自称，是与和珅那幅始终不肯认罪的态度一般无二，乾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此之前，妾身有一物需呈给皇上。”

    冯霁雯略微抬了抬头，直起上半身，自袖中取出了一封奏本来。

    自冯霁雯方才忽然出现，便暗自心惊不已的丁韬此刻听得此言，心下更是直打鼓。

    她呈上去的是什么东西？

    丁韬暗暗与礼部尚书李怀志交换了一记眼神。

    今日说来也怪，金简被停职在家也就罢了，可于敏中不知怎地也没来早朝，竟是甩手将事情都丢给了他们。

    倘若一切依照景仁宫所预料中的那般发展倒也不会出什么差池，但眼下这本不该出现的冯霁雯忽然活生生地跪在了金銮殿中，谁知会闹出怎样的乱子来？

    这后果他们恐怕担不起！

    李怀志拿眼神暗暗看向一名守在柱边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是景仁宫的眼线，得了他的暗示，便躬下身，不露声色地从众人身后溜去了殿外。

    皇上自高云从手中接过冯霁雯呈上的奏本。

    “这是傅恒的奏本？”

    他一眼便看到了下方熟悉的印戳，和满目熟悉的字迹。

    “正是。傅恒大人走得匆忙，今日便由妾身代为呈上。”

    乾隆垂目看着，只觉得一字一句间，仿佛还能听到傅恒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傅恒与他自幼相伴，一生忠心护君，是满朝文武中，他最能信得过的。

    也正因傅恒忽然撒手人寰，他犹怆然间，和珅又忽然被揭发出反叛的罪名，一时间，等同失去了两位最看重的臣工，真正令他感到无人可信。

    忆起傅恒，乾隆心底涌出一丝涩然的感性，虽是稍纵即逝。

    “高云从。”他一只手将奏折递出去，吩咐道：“宣读。”

    “嗻。”

    高云从宣读间，冯霁雯望着身侧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跪在那里、连抬头看她都不敢的祖父，心下是从所未有的揪痛。

    所遭受的，她必要加倍地讨还回来。

    仍跪地未起的众人原本只当冯霁雯是拿出了什么反转性的证据来，听罢才知不过就是傅恒生前所留下的一封为冯英廉说情的折子。

    傅恒说情，这分量说轻不轻，但到底罪名已被坐实，根本起不了实质性的作用。

    丁韬等人略松了一口气，阿桂则与刘墉互视一眼，皆有些不能置信。

    廷审是冯霁雯一心要促成的——

    可费了如此周折，却只是为了将傅恒所留下的这封陈情折子顺利送到皇上手中？

    这不是十足的雷声大雨点儿小吗？

    阿桂暗叹一声‘孩子果真只是孩子’。

    刘墉却暗暗摇了摇头。

    这个冯氏的脾性他不清楚，坊间传言未必可信。可与和珅共事以来，他却是从起初的略有看不惯而慢慢地转变为了暗自钦佩。

    此人从不张扬，但所做之事不分大小必定都有着极强的目的性。

    他方才在殿上的镇定自若，绝不会是装出来的。

    而执意不肯认罪，直至甘愿被拖出去受罚，为得也不仅仅只是拖延时间，等冯霁雯过来。

    他之所以这般一反常态地不聪明，为得是将一切都引到自己身上，以保冯英廉暂时不受圣怒牵连。

    这个在俊美皮囊、八面玲珑和满腹诡计包裹下的‘读书人’，实则有自信，有胆量，更有情义，且都是十分过人的。

    若不然，他今日根本不会以阶下囚的身份出现在这金銮殿内。

    刘墉暗暗思忖间，眼神渐渐变得明了起来。

    他给了阿桂一记“无须过于忧心”的眼神。

    “将和珅押进来。”乾隆语气稍缓，已没了方才的震怒。

    又看向一众官员，道：“你们都起来吧。”

    和珅被重新带回殿内，在冯霁雯身侧跪了下去。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乾隆看着他，凝声说道：“若你肯如实认罪，供出白莲教余孽所在——朕可考虑从宽处置和府家眷及冯英廉。”

    历来谋逆者，皆是诛杀满门的下场。

    阿桂心下一震，即是看向和珅。

    让和珅认罪伏法，以换取冯霁雯与冯英廉生还的希望——在如此情形之下，这无疑是皇上做出的一个极大让步。

    众人皆下意识地等着和珅接下这份‘圣恩’。

    宽大锦忴的遮掩下，冯霁雯悄悄抓住了身侧和珅的手指。

    他身上的囚衣太过单薄，手指冰凉。

    冯霁雯相信，倘若真是退无可退，她身边这个男人必然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全她。

    但很庆幸，他们不需要做这种抉择。

    这一回，换她来保护他。

    接下来的这些事，她是一定要去做、且一定要做好的。

    “皇上龙恩浩荡，妾身与和珅皆感激至极。”她声音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但冯英廉无罪，和珅亦无罪！妾身今日前来，递上傅恒大人的陈情折，所求并非苟活，而是要请皇上与诸位大人为和珅与冯英廉主持公道，还无辜受冤之人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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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 推翻供词

﻿    丁韬沉声制止道：“放肆！皇上仁心，念在冯英廉年事已高，又患得此病，加之有傅恒大人留书求情，才于法理之外网开一面——你却还在此处不知进退，果真不识抬举！”

    程使然也皱眉喝问道：“你这般信口开河，莫不是质疑三司会审的公正，质疑皇上的论断不成？”

    满含警告与威胁，像是提醒冯霁雯勿要再不知好歹地惹怒皇上，到头来引火自焚。

    这是欲将她吓退吗？

    对上丁韬等人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冯霁雯满眼冷笑。

    确然。

    金銮殿上，开国以来破例开辟廷审，皇帝坐镇，三司辅之，百官旁听，这等说错一句话随时都能掉脑袋的大阵势，即便是久经官场的大臣，也会吓得没了主张，而在一线生机面前，换做任何人大约都会选择牢牢抓住这一线生机，而非是再三违逆圣意——

    她却不怕。

    她并非不知进退，而是有把握能赢！

    ……

    小太监离了金銮殿，朝着景仁宫的方向一路垂首疾走。

    他挑了小道儿走，一路除了些巡逻的侍卫和办事的宫女太监，并未遇到其他人。

    然而在毓秀宫附近的一条长廊上，迎面却撞见了一位主子带着随行太监走来。

    “奴才参见十五阿哥。”

    小太监连忙躬身打千儿。

    本以为是同往常一样行了礼，待主子走远了便罢，可不料那领头的太监张口便使唤道：“你倒来得巧，十五爷腹痛，咱这儿离不了人扶着，你跑快些去一趟太医署，点名儿将汤太医请过来——十五爷素来是由他照看的！”

    这……

    小太监急白了脸，固然想要拒绝，可他不过是金銮殿上一个不起眼的末等太监罢了，面对十五阿哥身边的领事太监，是全然不敢说个“不”字的。

    “奴才是奉了高总管的差使，要前往内务府……”

    他壮着胆子开口，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那领事太监尖声打断了。

    “放肆！十五爷身子不适，让你跑个腿儿且还这般推三阻四，高云从竟是这般调教手下的不成？既如此，那倒要替十五爷到皇上跟前儿去问一问究竟是你们高总管的差使要紧，还是咱十五爷的身子要紧了！”

    “奴才不敢……奴才绝无此意！”

    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伏地认错。

    他本是撒了谎的，若真闹到高总管那里，哪里还有他活命的机会？

    “既是知错，还不快去？”领事太监语气咄咄。

    “嗻……奴才这便去，奴才这便去！”

    见他慌忙退去了，领事太监脸上的厉色也慢慢地褪去，遂垂首面向永琰:“十五爷。”

    永琰面无太多表情的“嗯”了一声。

    ……

    翰林院书房中，纪晓岚攥着几张草稿找到刘鐶之。

    “刘状元。”他来到正站在书架前整理文卷的刘鐶之身侧，眯着眼睛说道：“你再帮我瞧瞧这又是什么字儿？这帮子人做事真是越发不仔细了……这字儿写得，还不如蛐蛐儿划拉的好！”

    这些需他来校对过目的草稿字体略有几分潦草，换作平日倒是难不倒他，但今日他来得匆忙，竟是将眼镜儿给落在了家中。

    这一早上，他已找过刘鐶之数次了。

    “是个鎏字。”刘鐶之答罢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后笑着说道：“大人还是差下人回家将眼镜取来吧，待再过片刻，我恐怕也帮不上大人的忙了。”

    今日这书房中当值的只有他和纪昀。

    和珅被关押之后，修四库全书的事便停滞了下来，皇上得知之后，为之大怒，一句“难道没有和珅你们连饭都不会吃了吗”，可将一众翰林们吓得够呛。

    这不，近日来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废寝忘食，一通忙乱后才勉强将差事交接安排完毕，是以他与纪昀也是今日刚被调到这里来当值。

    纪昀听罢顺口问道：“怎么，你手上还有旁的差事？”

    刘鐶之边朝着另一面书架走去，边回了个“嗯”字。

    “哦？”

    “还是一桩极要紧的差事。”

    ……

    金銮殿内，一片低声喧哗涌动。

    一众官员均是惊异非常。

    只因此时跪在殿中的那位名唤丁子昱的布衣年轻人，忽然在圣前改了口，声称自己先前前往都察院检举和珅之时，所言皆并非实情，而是受他人威胁，不得已而为之——而那些所谓勾结白莲教等诸多罪状，更是凭空捏造！

    这供词可谓是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霁月园中搜出来的白莲教舵印，亦是草民受人指使，趁和大人不备之际偷偷带进去的。”丁子昱跪的笔直，身体似乎绷成了一条坚硬的弧线。

    他的声音在四下回荡：“而当初英廉大人被捕，那封所谓与袁守侗来往的密信，亦是经草民之手栽赃。”

    四下的气氛与众人的脸色虽是各异，却都已骤变。

    丁韬下意识地想要出言阻止。

    但作为主审官的刘墉已赶在他前面开了口，皱眉问询道：“你有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言属实？”

    因为丁子昱身份特殊，乃是和珅的幕僚先生，故而由他出面作证的情况下，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是难以服众的。

    刘墉所问合情合理，更合乎规矩，丁韬却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接话问道：“刘大人所问甚是，你如何证明自己并非是收受重利亦或受人胁迫，复才出面替和珅来洗罪？”

    “当初前往都察院揭发和珅罪情之人可也是你。”程使然声音有几分粗哑，盯着丁子昱，语气威严地提醒道：“若真如你所说，当初所言并非实情，那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欺瞒圣上是何等大罪？你可担得起吗？”

    “本官奉劝你最好考虑清楚，勿要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丁韬又说道。

    旁观的官员中也隐约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

    “难保不是出来替和珅顶包的……”

    “是啊，栽赃做伪证，先后构陷两位朝廷命官，且不说区区一介布衣何来如此大的胆量……即使做了，又岂会做得如此密不透风？竟让大理寺与刑部都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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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 此人有毒

﻿    “退一万步说，既是他做的，如今眼见和珅反叛的罪名便要被落实，又岂会忽然站出来认罪？这分明是存心往死路上撞……”

    在列这些官员，多得是见惯了官场阴诡风云之人，即便并非人人都有满腹的算计，也都自认为普遍具有几分抽丝剥茧的能力，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够轻易被蒙蔽的。

    所以，几乎没人相信丁子昱的说辞，并且每个人都在质疑他这番行为背后的动机。

    如此情形之下，程使然暗中捅了捅身侧的钱沣。

    说来奇怪，这位素日里只要有他在，别人休想有太多开口说话机会的仁兄，今日竟一言不发，安静的怪异。

    而少了他那张火上浇油的嘴，实在有碍于气氛的推进。

    察觉到他的动作，钱沣皱了皱眉。

    他看着跪在堂中的和珅等人，不禁抿了抿唇。

    他分不清谁对谁错，心中那杆秤亦再不比从前那般沉定，而是左摇右晃，迟迟没有决定——所以，他今日无话可说。

    而反观程使然的态度，他忍不住又想到冯霁雯先前对他的那番评价：他所做过最多的事情，不过就是被人当作枪使而已。

    “天子在上，草民绝不敢有半字妄言！”丁子昱并未被丁韬等人的阵仗给唬住，只在有些低声嘈杂的当下，将声音提高了些许，出言道：“草民自知构陷朝廷命官当万死矣，但事已至此，却也不敢为逃脱罪责而眼见忠臣得害，而心怀诡计之人逍遥法外——”

    他字字诚恳，倒听不出半点伪装。

    “本官问你，你言语间多番提到有人在背后指使于你，那你可知对方身份、动机？又可有证据吗？”刘墉抓住重点往下问。

    “若是拿不出证据来，便是罪加一等！”丁韬厉然道。

    他这是笃定了景仁宫做事向来周密，绝不可能轻易留下把柄。

    故而再三警告丁子昱，若是拿不出证据来，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以免再给自己惹来更大的祸端。

    丁子昱恍如未闻，径直从袖中取出一物。

    他捧于手中呈上：“主使之人得知陛下决定廷审此案之后，心虚不安，唯恐阴谋败露，便又差人将这包毒粉交到草民手上，欲借草民之手毒杀和太太性命，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阵躁动。

    刘墉命人上前将此物证取过，得了乾隆准允之后，便即刻传唤了擅毒理的太医前来验证。

    太医验罢，证明这包毒粉确是表面看似无色无味、却足以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取人性命的至毒之物。

    众人皆暗暗心惊。

    “可知何人擅制此毒？”阿桂出言追问，企图从中寻到线索。

    太医却摇了摇头。

    “有毒之物甚广，本无毒之物若是相克，亦可变为毒药。除却一些独门密传、旁人无法仿制之毒之外，其余一概无论毒性轻重，皆难以追溯出处。”

    乾隆微微皱着眉，示意他暂且退下。

    刘墉再次看向丁子昱，道：“单凭这区区一包毒粉，全然不足以证明你话中真假。”

    也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这毒药就是所谓‘幕后之人’交给他去暗害冯霁雯的。

    丁韬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丁子昱根本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依你所言，既与你口中的主使之人曾有过数次交集，那你究竟可有察觉出对方的身份？”此番发问的竟是乾隆。

    他看着丁子昱，精光泛现的眼眸中具是审视的意味。

    天子威压之下，丁子昱微微躬下了身。

    冯霁雯与和珅也俱看向他。

    只见他缓缓垂下头，双手手掌贴着地面，双眼亦紧紧闭起。

    他的声音坚决、犹如下了莫大的勇气一般：“回圣上，指使草民构陷英廉大人与和大人、并欲置和太太与死地之人，乃是……景仁宫嘉贵妃娘娘。”

    此言如石破天惊一般在众人耳畔轰然炸开！

    景仁宫！

    在朝野之中，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之间是一个绝对的等号。

    虽说历来后|宫不许干政，但后|宫与前朝之间的联系从来都是以一种密不可分的状态存在着。

    所以丁子昱在吐出‘景仁宫’三个字之时，四下众人皆纷纷失色。

    刘墉与阿桂各自心底均是一震。

    虽是隐约料到背后之人绝非寻常之辈，可谁也没有做好忽然牵扯出了十一阿哥与景仁宫这座大山的准备。

    龙椅上的皇帝亦是瞳孔微缩。

    他的眼神依次扫过丁子昱、和珅、冯霁雯与冯英廉。

    锐利的眼神似乎要将他们都刺透。

    他向来最为厌恶的便是不在自己掌控之内的事物，和别有居心、欲将他蒙蔽之人。

    “可有证据？”刘墉问，只简简单单四个字，严谨而慎重。

    “单凭一包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毒粉，竟就欲将罪名安在深宫之中的嘉贵妃娘娘身上。”丁韬冷笑着道：“如此不知轻重地血口喷人，究竟是何人授意？”

    自丁子昱将那包毒粉拿出来之后，他心中便落定了。

    他早知景仁宫不会留有把柄，故而即使丁子昱当真开口指认，他们也有得是应对的说辞，甚至还可以借此倒打和珅一耙。

    他别有用意的声音也传入和珅耳中。

    “真是好一句‘究竟是何人授意’。”和珅语气依旧平和，甚至是不合时宜的平和，“丁大人尚且不听证人开口答刘大人所问，便断定证人所指为‘血口喷人’——丁大人这般怀有成见，多番意图引导，怕是忘了今日乃是代表刑部前来会审的身份了。”

    三司会审，讲求的历来是一个客观公正。

    乍一听他是在提醒丁韬勿要过多掺杂个人的偏见，然一细品，却似另有所指。

    尤其是特地重复的那一句‘究竟是何人授意’。

    殿上不知道丁韬与金简关系密切的只怕没有几个。

    一时间，各人的目光多是聚集在了丁韬身上——这位打从开审起，话比主审官还要多的兄台。

    丁韬同和珅对视间，心底一阵发虚。

    昔日和珅为他的上司，令他隐有压迫之感还且罢了，可如今俨然已经沦为阶下囚，分明是跪在殿中看着他，面无厉色却半点不处低势，三言两语间竟还是让他生出无所遁身之感来。

    这个人怕是有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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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 意外的证人

﻿    丁韬将视线收回，因勉强还有几分聪明，心知此时不宜与和珅起冲突，故未言其它，只面似平静地道了一句：“多谢提醒，但请和大人勿要混淆视听。”

    他略微咬重了‘和大人’三个字，显在嘲讽。

    “共勉之。”

    和珅语气谦虚平和。

    共勉……

    如此情形之下，竟有人生出了十分不合时宜、想要发笑的意思来。

    丁韬的脸色一阵青白，然而对方早已将视线收回，让他连拿眼神去反驳的余地都不曾留有。

    恼怒之余，他已是怕极了和珅的这一张嘴，遂忍着一字不发，以免再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到底已不怕他和珅能再翻出什么大风浪来，这一时的口舌之快，便让他逞去罢——丁韬在心底自我宽慰一番。

    他未曾察觉到的是，乾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刻，眼底神情隐晦难辨。

    丁子昱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回刘大人，草民没有证据，却有证人可证草民绝无虚言。”

    证人？

    证人还有证人？

    “何人可出面作证？”刘墉问。

    “翰林院刘编撰。”

    翰林院编撰众多，当众人犹未能反应得过来他口中的刘编撰是哪一位之时，又听他咬字清晰地补充道：“亦是去年殿试，皇上钦点的一甲状元公刘鐶之。”

    四下陡然一阵躁动喧哗。

    乾隆的眼神亦是一变。

    而即便是刘墉，心底更是蓦然一惊——甭说旁人了，即便是他这个做爹的，事先也不曾得到过一声知会啊。

    冯霁雯与和珅对视一眼，同样有些意外。

    他们多少知道丁子昱手中必然已有依持，而即便没有，于他们而言也无碍，只因丁子昱今日出面供述，只是一记用来正名的垫脚石罢了。

    和珅的眼神微微波动了片刻。

    冯霁雯到底是最了解他的人，此时已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四个字来：原来如此。

    她却仍是一头雾水。

    丁子昱是怎么找到刘鐶之作人证的？

    而且……刘鐶之向来不肯拉帮结派，又略有几分清高，身处翰林院，可谓与世无争，怎么会知道有关此案的内情、甚至出面作证？

    她的想法与在列百官没有太大出入。

    直到刘鐶之被传唤而来——

    他伏首叩拜。

    乾隆眼神意味不明地道了“平身”二字。

    刘鐶之起身来，刘墉压下心底的叵测之感，公事公办般的语气问道：“举人丁子昱声称景仁宫暗中构陷冯英廉与和珅，而你知晓内情，此言可属实？”

    抛开意外不谈，坦诚来讲，作为一位父亲，他绝不愿见刘鐶之出面作证此事。

    刘鐶之大约也知道这一点，故而从始至终也不曾透露过半点风声。

    这保密工作做得当真可以。

    刘墉等着他的回答，余下诸人亦也在屏息等着。

    “回大人，确然。”

    年轻人清越而笃定的声音在殿内传开，且他面上神情平静坦荡，毫无退缩闪躲亦或是针对之意。

    “事情经过，如实说来。”

    乾隆看着他说道。

    “臣绝不敢有半字妄言。”刘鐶之微微躬身，双手叠于面前，不疾不徐地说道：“约十日前，丁先生曾约微臣前往状元楼街对面的铜雀客栈，是为探讨诗作。然微臣前脚刚至，后脚便又有人前来，彼时丁先生略显异样，提议要微臣去里间暂避。微臣只当不便，唯有移步暂避。可如此之下，竟是听着了一则骇人的真相——”

    “微臣自丁先生与来人的对话中听出，那便装前来之人原是景仁宫里的一位公公。此人言语间多含胁迫，而其此番前来的目的竟是交待丁先生出面检举和大人，并尽早返还和大人府邸，以便将构陷和大人的物证带回。”

    说话间，刘鐶之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余下诸言，臣无法一一复述。但在当日，臣出于谨慎，特将二人之间的对话如实记录在册，昨晚已誊写为奏本，还请皇上与诸位大人过目。”

    他言语间平静，但每多说出一个字来，都足以让周身的气氛一沉再沉。

    高云从动作异常不敢懈怠地将奏折接过，呈与乾隆。

    乾隆的脸色始终不大好看，在看罢其上内容之后，更是阴云密布。

    奏本又依次传到刘墉、阿桂与丁韬程使然等人手里。

    众人脸色更异，心底亦是纷纷掀起不同的波澜。

    “刘编撰如何能够肯定自己非是受了他人设计？”丁韬看着刘鐶之，‘提醒’着问道：“难道没有可能是和珅特意为了洗脱罪名并嫁祸于景仁宫而特地安排的一出戏？”

    他不敢直面质疑刘鐶之与和珅暗成一派，唯有抓住这源头一点来试着推翻刘鐶之话中的真实性。

    “丁大人思虑缜密。”刘鐶之先是附和了一句。

    就在丁韬欲再言之时，却听他接着说道：“倘若数日之后丁先生不曾前往都察院‘揭露’和大人的罪状、而都察院也不曾在霁月园中搜出那所谓白莲教舵印的话，下官也不敢妄信当日所见所闻。”

    换而言之，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这一点是无法反驳的。

    他言辞间丝毫不激烈，却字字直抓关键，堵死了所有被质疑的可能。

    丁韬的手心早已冒出冷汗，他急急地看向李怀志，却见他与程使然亦是没有了应对的措辞。

    眼下多说多错，说不定还会暴露出刻意偏袒景仁宫的立场，而这样的蠢事，他们这些最擅于观望局势的人自然是不会轻易去做的。

    一时间，没有人敢出言质疑刘鐶之的证词。

    此中对错真假，根本不是他们所能够妄加揣测的。

    四下也渐渐再没了之前的低声讨论，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安静。

    局面几乎是转折性的翻转。

    只是这等翻转此中的牵扯，却再也无法让人以看戏的心态轻松旁观，而是令人胆寒至极。

    一时间，深感不寒而栗的众人心底猜测纷纭，却一丝一毫也不敢表露出来。

    刘墉也未再开口。

    虽早知冯霁雯此番撺掇出廷审来，定是有所图，可却万万没有料到竟是所图为此。

    那可是景仁宫……

    与十一阿哥视同一体的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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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 血溅金銮殿

﻿    若非廷审，她绝没有机会能将此事如此完整地呈现在皇帝与诸官面前。

    所以，她与和珅早已谋划好了……

    刘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怕亦属于和珅夫妻二人的‘掌控之中’罢了。

    同时他也想到了开审前王杰忽因作风有失而被撤下主审官一职之事。

    他在心底暗暗摇头。

    他往前所见所知，不过皮毛而已。

    而这桩案子审到这里，已非是他能够再往下审的了。

    包括是非定论，都全然由不得他来下。

    同样心底有了答案的阿桂下意识地留意着乾隆的神色。

    四下静默，乾隆的目光仍在审视着和珅等人。

    锐利的眼神于忽明忽暗间，似乎要将面前所有的迷雾都拨开，让最彻底的人心真相都毕露出来。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丁子昱身上。

    他一直维持着伏地叩首的姿态，一应神情都没埋没着，却也让人感受到深深的卑微与忏悔。

    “谈诗论赋，偏请了大名鼎鼎、素以不爱与人结交而闻名朝野的状元公。”乾隆的声音响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中，听似平缓的语气之下却夹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讯息：“倒不知是刘鐶之无意撞破，还是你蓄意谋之？”

    丁子昱的头埋得更深几许。

    冯霁雯微微转头看向他。

    她也懂了。

    丁子昱的留书出走，实则是下定了赎罪的决心。

    “朕在问你。”

    乾隆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威压，虽是无形，却似能将他的脊背都压垮。

    如此情形之下，丁子昱却缓缓地抬起了头，直起了上半身来。

    “陛下圣明，自非草民这等拙劣的算计可以欺瞒的。”他倒也不遮掩，只是一双泛红的眼睛落在冯霁雯身旁、始终都在瑟瑟发抖的冯英廉身上，又看向和珅夫妇二人之后，忽而迎上了天子的视线，对视而顿声道：“草民有罪，为死罪！”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有力，铁青的嘴唇似在颤抖。

    “但受奸人利用，草民庆幸之至！”向来循规蹈矩的文人，此际竟语出惊人：“若非草民，定有他人。他人一念之差，可令忠直之臣蒙冤，可令奸人之心再无昭然于世间之日！故草民庆之幸之，今日尚可于这金銮殿内，将此中内情如实禀于圣上，令豺狼恶相披露于人前！”

    他言辞震慑人心，却也令许多人暗暗失色。

    乾隆十指攥紧，望着殿中隐隐有失态之象的布衣男子，心中有一团化不开的怒意。

    “大言不惭！”他出言斥责。

    “草民当凌迟，当万死！”丁子昱竟似不知何为惧，声音又提高许多，仿佛是将全部的力气都凝聚在了嗓口，使脖脸都变得通红骇人。

    “但求圣上能明辨忠奸，还良臣清白！不徇私情，勿要让奸险之辈得逞……以保大清江山永固！”

    他的声音传遍金銮殿的每一个大小角落。

    这言辞大胆之程度，令众人面若寒蝉。

    纵连向来以大胆进言的钱沣都为之变色。

    而随着这道声音堪堪落地、尚且萦绕在殿梁之上未有完全散去之际，眼前突发的一幕更令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那道深蓝色的身影陡然站起了身来，不留给旁人半点反应的时间，快步之下，竟是冲向了离其仅有五六步之遥的一根大柱！

    “咚！”

    沉闷的巨响传遍四周，如此之大的响动，甚至让人很难相信这竟是血肉之躯以头颅撞击出来的动静。

    冯霁雯眼见着丁子昱的身形在经过短暂的僵硬之后，轰然坠地。

    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抓着和珅的手越来越紧。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丁子昱的额头，不过须臾，就让他变得面目可怖。

    蟠龙缠绕的金柱支撑着威严的金銮殿，那一声嗡鸣之后，依旧巍峨不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高云从到嘴边的一句‘拦住他’都不曾有机会喊出声。

    血流的也很快，浸透发辫，从脑后快速蔓延，掩住了身下金銮殿内表面光洁的大理石地板，鲜红的颜色向外浸染间，仿佛它的主人一般，在倾尽全力地、想要尽可能多地改变些什么。

    殿中陷入混乱。

    太医还没赶来，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断绝了气息。

    尸体很快便被敛走，鲜血还未来得及冷却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可亲眼目睹过的每一个人，犹觉得眼前是猩红的。

    这，正是丁子昱想要留下来的东西。

    ……

    这场破先例的廷审，固然跌宕起伏，然激烈之余，收尾并不明确。

    皇上没有下定论，无人被定罪，只命人重新将和珅收押回天牢，对外的说辞则为：疑点颇多，着三司依律详查，一旦有新的线索与进展，需立即禀报。

    事关重大，如此处置亦算合情合理。

    可挑上了这条担子的三司却是犯了大难。

    皇上半字未提景仁宫，只说要详查，可按着眼前这等进展，到底要如何查？

    没有人能摸得透皇上的用意。

    只听闻皇上彼时离了金銮殿之后，径直起驾去了景仁宫——

    龙颜大怒，嘉贵妃被问责，景仁宫在狂风骤雨之下，还累得一名奉茶的宫女被活活杖责而死。

    “说是万岁爷问了贵妃好几遍十一阿哥可知情……贵妃死死不肯松口，执言称是从未做过构陷他人之事，一直在喊冤呢……”

    毓秀宫内，宫女低声地说道。

    和静一声冷笑。

    “只管喊罢，喊得多了，说不准皇阿玛便真的信了。”

    她语含讽刺，却不知讽刺的是嘉贵妃，还是皇上。

    “十五爷现在何处，可打听了？”她按下方才的话题不再提，转而问起了永琰。

    “已差人去阿哥所里问过了，说是十五爷自用罢午膳，便一直在御书房里陪着万岁爷。”

    和静听罢微微皱眉，略有些许担忧。

    皇阿玛正在气头儿上，小十五这个时候还在他跟前晃，可别晃出什么麻烦来。

    她护弟心切，而下一刻，眼底的神情却松了松。

    她都忘了，小十五早已不比从前了。

    如今的他，可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要谨慎聪明上太多太多。

    他们都变了。

    她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又怎能不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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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 塑料父女情

﻿    “派人留意着些，待十五爷回去之后，便让人报过来。”和静望着窗外渐渐发红的西方，定声讲道：“到时本宫再去拜见皇阿玛。”

    宫女虽不明白她去面圣为何还特地要与十五阿哥错开，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

    此时的御书房中，不单有十五阿哥永琰，另外和亲王弘昼也在。

    他与皇上之间的兄弟关系颇算亲密，今日在府中听闻了廷审之上的变故后，立即便进宫来了。

    整整一个多时辰，乾隆只是批阅奏折，并未开口说话。

    永琰在一旁读书，弘昼则也闭口不言，只伴在一旁，因鸟笼子和烟斗也交给了太监看管，没了打发时间的乐子，没坐定多大会儿，就打起了瞌睡来。

    这是他的常态，永琰见怪不怪，皇上也并不怪罪。

    直到一阵咳嗽声将他给惊醒过来。

    “皇上。”高云从连忙递上温热正好的茶水，劝道：“您歇一歇。”

    乾隆接过茶水吃了两口，长吁了口气，这才看向坐在下面的弘昼和永琰。

    “今日廷审上的事，都听说了吧？”他这是在问弘昼。

    弘昼刚清醒过来，眼神还有些迷糊地点了点头，遂摇头叹气说道：“要臣弟说，那个举人也忒荒唐了……”

    丁子昱在金銮殿上撞柱自尽一事已经传出宫外，会惹来怎样的议论不说，单是史官手中的那杆笔，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

    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见在自己当政期间的史书上留下这样的事件。

    “你除了避重就轻还会什么？”乾隆看了他一眼，便倚在龙椅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休憩。

    弘昼嘿嘿笑了两声，道：“其余的真相尚不明朗，也轮不到臣弟来指手画脚不是？总归臣弟今日过来，为得也并非是与皇兄议事不是？”

    他无意朝政之事，能说出这番话来亦属正常。

    乾隆一时没搭理他，待过了好大会儿，复才又开口。

    “永琰，你有什么看法？”

    永琰想了想，方才说道：“儿臣同五叔想得一样，真相尚不明朗，不敢妄下定论。”

    “什么不学，偏学他那身趋利避祸的本领。”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讲道：“小小年纪竟也不愿说真话了。”

    永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试探，连忙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乾隆抬手揉了揉眉心。

    帝王疑心本就较重，尤其是近来之事更让他下意识地事事去揣测身边之人的想法与动机。

    弘昼看出他的紧绷与倦态，想了一想，出言说道：“一件案子如果没法儿判，有个最笨的法子，那就是将两方的说辞都仔细地听一听，听得多了，多琢磨琢磨，总能琢磨出不对来……不如皇兄将和珅召来再细问问？”

    乾隆摇了摇头。

    “朕就是听得太多了。”

    身边的声音太多，说什么的都有。

    他道：“朕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听。”

    很难想象这话是由一位皇帝说出来的。

    弘昼苦笑了一声，自然也清楚他也只是说一说而已。

    “这案子虽说总归还是要判的……”弘昼又劝道：“可这如何判、何时判，最后不还得全凭皇兄做主？”

    他意有所指，乾隆也听得分明。

    他自然知道自己做得了这个主。

    他贵为天子，做得天下人的主。

    可做得好还且罢了，做得不好，固然无人敢说他错，但暗下如何讨论、后人如何评价，却定如倒戈之势。

    他倒还没有自大到目空一切。

    “换作你来做主，要如何判？”他随口问道。

    弘昼讪笑着说道：“臣弟无治国之才，自是答不上来。皇兄倒不如考一考小十五——”

    乾隆微睨着眼睛看向永琰。

    永琰看了一眼弘昼，见他冲自己抻了抻眉毛。

    “儿臣以为……”他似有几分犹豫，却还是说道：“应当依傅恒大人生前所请，暂免冯英廉羁押天牢之苦，赦其回府养老。”

    乾隆问的明显不是这个。

    可永琰仿佛没有听懂一样，闭口不提景仁宫与和珅，反而是为冯英廉‘说情’。

    乾隆起初只觉得小孩子心思单纯，可其后一想，眼神却是略微一动。

    眼下宫外定是众多纷纭。

    原本冯英廉既定的罪名忽然有了转变，虽未经证实，但其不幸在牢中患上呆癔症的消息却已传遍。

    所有的人都在等朝廷给出一个结果，一个表态。

    再看向永琰，乾隆眼中便多了一抹探究。

    待到掌灯时分，弘昼与永琰才迟迟离开了御书房。

    外面有些冷，弘昼拢紧了鸦青色的披风，转头对永琰说道：“小家伙，你倒学得越发机灵了。”

    二人走后，乾隆也未在御书房久待，眼见天色已晚，便回了养心殿。

    正传膳之际，忽听得太监来禀，道是和静公主求见。

    乾隆有几分意外。

    他已有些时日不见和静来跟前请安了。

    就连之前常来跟前晃的和恪也不常过来了。

    前些日子和静损毁御赐书画，他没有斥责怪罪，但却下定了决心将其远嫁和亲。

    眼下听她前来求见，思及和亲之事，念及往后父女相见之时只怕少之又少，倒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怅然来。

    “宣进来罢。”

    太监应声退了出去，待过片刻，一身靛青色绣粉菊旗装的和静便走了进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乾隆望着面前垂首行礼的和静，语气平常地道：“平身吧。”

    “谢皇阿玛。”

    “今日怎么想起来跟朕请安了？”

    和静抬起眼睛看着他：“儿臣有事求皇阿玛恩准。”

    乾隆听得一愣。

    听出她此行是有目的前来，他面上极不容易才有的缓和之色已消减了大半，冷声说道：“若是有关和亲之事，便不必多说了。”

    将他的脸色变化看在眼中，和静在心底重重苦笑了一声。

    这份父女之情，当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微薄。

    “儿臣身为大清公主，和亲乃是职责所在，本就不该有二话。”

    哦？

    “那你所求何事？”乾隆这才开始真正地去打量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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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 四面楚歌

﻿    和静生的便有几分冷傲之气，不笑时，常让人觉得不易接近，此时一张脸肃着，更显冰冷。

    她薄唇掀动，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儿臣恳求皇阿玛彻查当年额娘之死是否另有隐情。”

    这句话比什么来得都要立竿见影，让乾隆的脸色登时就沉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带着迫人的冷意。

    和静与他对视着。

    “儿臣认为额娘当年并非死于风寒，而是中毒而亡。”她咬字格外清晰，每一字仿佛都下了莫大的力气：“求皇阿玛下旨彻查，以解儿臣多年之惑。”

    “……”

    乾隆仿佛又看到了当年令妃死后，和静在她寝宫前大闹着要查明死因的场景。

    那一段时日，整个后|宫都被她搅的不得安宁，他亦因此疏远了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可不成想时隔数年，她竟又跟他提出什么……令妃是中毒而亡！

    她还嫌不够乱，还嫌他的烦心事不够多是吗？

    “朕念在你来年便要远嫁的份上，今日且不与你计较，只当你没有来过。”他忍怒说道，遂看向和静身后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的宫女，命令道：“送公主回去。”

    “奴婢遵命。”

    宫女连忙上前两步，弯下身小声道：“公主……”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竟见和静公主双膝一屈，陡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求皇阿玛恩准！”

    她双肩端的极正，满面固执。

    “你……”乾隆忍怒不发，目光犹如不见底的深渊一般莫测，他警告着和静：“这些年来，你口口声声说你额娘是受人所害，现如今更是在根本没有证据的情况之下妄加猜测她是中毒身亡——朕知道你一直疑心针对景仁宫，但你若想借着今日之变来火上浇油的话，朕劝你趁早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末了，他朝着和静又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更甚。

    “你若还念着永琰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最好本分些，更加不要在他面前散播这等荒唐的谣言。”

    一直紧紧抿着唇的和静闻言忍不住怪笑了一声。

    看来她的皇阿玛这辈子活得真是太过于顺风顺水了。

    为了永琰，要她本分一些？

    可即便他们本本分分，在这深宫之中夹紧尾巴做人，便能一切顺遂吗？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他们的额娘是怎么死的？

    是从来不争不抢的额娘做的还不够本分吗？

    再者道，要夹紧尾巴的凭什么是他们姐弟？

    做错事的人分明是别人！

    她压下内心动荡，仰着脸看着乾隆，凝声说道：“皇阿玛要看证据，十分简单。”

    “你有什么证据？”乾隆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儿臣没有，但额娘有。”和静一字一顿。

    “你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吗？”乾隆眼神愈冷。

    “证据便在额娘身上，任凭凶手再如何小心也不可能抹得去。”和静微微红着眼睛，语气却越发坚定：“恳请皇阿玛命人开棺验尸！”

    “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

    乾隆气极，扬手一巴掌落在了和静的脸颊上。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当即跪了一地。

    和静的脸被他打的偏向一侧，又缓缓转了回来。

    她眼神中蓄满了倔强而不可置信的泪水，眼底更有一抹深藏着的委屈。

    那是一个女儿在面对父亲的不理解和不作为之时的失望至极。

    乾隆看懂了这种失望，心底一震，旋即，怒气更盛上几分。

    “儿臣已问过太医，中毒而死之人死后尸骨会发黑，儿臣是否蓄意诬陷他人，父皇一验便知。”她又接着说道。

    见她竟还张口闭口记挂着此事，乾隆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父皇是不敢面对真相，恐到头来发现自己真的做错了吗？”和静就这么仰着半边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声音又提高些许，双眼泛红地发问：“还是说父皇心中已有答案，只是甘心想做一个任人蒙蔽、粉饰一时太平的皇帝罢了！”

    “放肆！是谁教你这么跟朕说话！”

    乾隆怒不可遏，再度挥起了手。

    然而对上那双执拗而通红的眼睛，他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之中。

    片刻之后，重重地垂下，再豁然负到背后。

    他转过身去，语气森冷。

    “滚出去。自今日起，不必再来请安！”

    ……

    “什么？”

    景仁宫内，嘉贵妃从玫瑰椅上倏然站了起来。

    “验尸？”她看着前来传话的宫女问道：“这当真是七公主所说？”

    “回娘娘，确是七公主亲口所言。皇上因此龙颜大怒，听说……还动手打了七公主，要她从此后再不必去跟前请安了。”

    嘉贵妃缓缓坐回去，神情莫测。

    “娘娘但请放心，皇上向来看重颜面，是绝不会答应她这般胡闹的。”一旁的嬷嬷低声宽慰道。

    嘉贵妃却咬紧了牙关。

    时隔数年，她当然知道皇上绝不会真的让人去开棺验尸，平白惹人诟病。

    可是和静早不闹晚不闹，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到皇上面前折腾了这么一遭，明显用意匪浅！

    和静必然也知道皇上轻易不可能答应验什么尸。

    可她拿不出证据，只有借此来引起皇上最大程度的重视——好让皇上明白她的决心，知道她万分笃定令妃是中毒而死。

    如此之下，皇上即便不会答应验尸，可心底会有着怎样的计较，根本也不难猜测。

    尤其是今日景仁宫上方才刚笼罩上这层挥之不去的暴风雨。

    这种情形之下，疑心如此之重的皇上只怕真的会尽数信了和静的话……

    可和静怎会忽然如此肯定令妃是中毒而死？

    她又怎会特地挑在今日去见皇上？

    嘉贵妃隐隐察觉到这些时日以来她或许忽略了许多变化。

    比如和珅被关押之后，和静前往霁月园究竟是何目的？

    她当时竟半点异样都不曾察觉！

    还有……于敏中迟迟不曾告发于齐贤之死，先是推去主审一职，就连今日廷审都未有现身，当真只是观望而已吗？

    而即便是观望，有了今日这等突变的局面，嗅觉灵敏的他倒戈的可能只怕也占足了九成。

    这且还是死了儿子绝了后，她倒下之后他也不会太好过的于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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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 赦免英廉

﻿    李怀志丁韬等人更是不用提了——从今日廷审刘鐶之出面作证之后，他们便任由事态发展的丑相上便可一目了然了。

    到底死与活之间，还有的是人想要苟活。

    这些恶狗，你强时，他们是你手中的武器。

    可你弱时，他们为了自保，却很有可能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瓜分。

    嘉贵妃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爬上一层冰凉。

    许多原本不足为患的细末威胁，眼下竟都成了撼动景仁宫的巨大冲击。

    尤其是和静和永琰他们，必然早已同和珅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拧成了一股绳。

    嘉贵妃连连冷笑了数声。

    没错，他们这是抱定了主意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欲置她于死地！

    今日只是和静挑拨皇上的疑心。

    而明天必然还会有新的动作。

    从丁子昱的暗中设计，拉刘鐶之入局，换下王杰，借刘墉阿桂求得皇上恩准廷审……

    这一步步，分明是和珅早已筹划好的！

    甚至可以说，他早料到今时今日之境，包括束手入狱，都只是麻痹她、欲让她放松警惕的手段罢了——而非当真是如表面这般被动无策。

    她之前还是没有完全看到这个满腹阴诡之人的可怕之处。

    此刻，她只觉得四下皆是惊涛骇浪，狂澜满目。

    可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耗费了她所有心血的大船就这么被撼动击沉！

    ……

    翌日，天光大亮。

    琉璃阁中，冯霁雯起身梳洗罢，还未及用早饭，刘全便过来求见。

    “按着太太的吩咐，已将丁先生的尸身带回其祖坟敛好，只是后事着实不宜大肆操办了。”

    虽说现如今孰是孰非尚无论断，然而丁子昱做伪证的罪名已然是落实了的，故而他此番在金銮殿上自尽而亡，依律重罪者其尸身是不可由其家人领回安葬的，而是经内监抛去乱葬岗，任野狗乌鸦分食，待遇好些的至多是裹个草席而已。

    冯霁雯昨日回到霁月园中，便交待了刘全试着上下打点一番，看看能否将其尸身带回下葬。

    人已死了，他所犯之错也已了结。而既是相识一场，便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她点了点头，示意刘全退下。

    经前夜她忽然‘吐血昏迷’，而看守的官兵却态度怠慢一事之后，现如今看守霁月园的职责已全部由福康安的手下接管。

    因没了先前那些官兵的刻意刁难，刘全来往琉璃阁，才能这般方便。

    近来福康安确是帮了霁月园不少忙。

    她道过谢，他却只说是傅恒夫人的授意，要他力所能及地对霁月园多加关照，若不然他才懒得理会同她有关之事。

    他这般说，她就只好托他向傅恒夫人道谢。

    只是想到这里，倒不知昨日他骑马强闯紫禁城一事的结果如何，可受到什么处罚了。

    说曹操曹操到。

    她这厢刚在脑子里念叨了一句，那边就听丫鬟通传，说是福康安来了。

    “请进来。”

    福康安踏进堂中，一抬头就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庞恬静中透着刚梳洗过的清新，最简单的小把头竟也被她梳得极好看，左右各簪着两朵浅橘色的绢花，乍一看，竟栩栩如生如刚折下来的娇兰花朵。

    她静静坐着，仿佛这满室淡淡寒兰的香气，便是由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般。

    福康安略微失神了片刻，直到冯霁雯示意他坐，他才得以回神。

    冯霁雯未留意到他脸上一闪即过的郝然之色，只问道：“昨日之事皇上可怪罪你了？”

    “我那是事出有因，皇上当然不会降罪。”他满口的不以为然。

    冯霁雯松一口气，点了点头。

    如此就好。

    到底福康安是因为帮她才闯的祸，若他真的因此受罚，那她心里自然也会觉得过意不去。

    福康安拿余光悄悄瞄着她的神情，见她一副放了心的样子，不由动了动嘴角。

    他才不会跟她说皇上不仅严斥了他，还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这已算是最轻的了，若不是皇上念在他阿玛刚过世不久的份儿上，只怕少不了一顿板子。

    但他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欠他什么人情。

    他才不稀罕那玩意儿呢。

    如此这般作想，他越发觉得自己伟岸起来，一时恨不得当着她的面儿翘起二郎腿晃上几下，只是碍于一贯绷着的形象，只得忍了，想到自己的来意，才跟她问道：“昨日出宫的路上，大爷我不在，没出什么差池吧？”

    冯霁雯摇了摇头。

    “那彦成早早的便等在了宫门外，是他与阿桂大人一路亲自将我送回来的。”

    福康安闻言就“哦”了一声。

    旋即，却又忽然有几分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讲道：“昨日若不是我派人去知会他，他只怕要把霁月园翻个底儿朝天了。行事如此鲁莽，也不知被阿桂大人带在身边历练那么久，都历练到哪里去了？难道只练了拳脚，把脑子那份儿给落下了吗?”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性吐槽，冯霁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余光瞥见她奇怪的眼神，福康安忽觉耳后一热，倏地握拳咳嗽了两声，又掩饰性地抓过茶盏灌了两口茶。

    冯霁雯不由看向他。

    被她这么一看，福康安越发不自在，好在还有话没说完，忙就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同你讲。”

    好消息？

    “快说——”冯霁雯忙催促。

    她近来最缺的就是好消息。

    “今日一早，宫中下达了赦免英廉大人的圣旨。此时，英廉大人想必已经被送回英廉府了。”他叙述的语气十分平淡，却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她眼中的雀跃。

    太好了！

    她固然知道这道圣旨美名其曰‘赦免’，而非是真正的罪名得洗，不过只是乾隆用来平定人心、彰显朝廷仁慈的手段，兴许也只是为了日后这件案子的诸多可能留一条后路，但她依然十分高兴。

    至少祖父不用在待在那个冰冷艰苦的地牢中受苦了。

    回到英廉府，他能吃得好一些，穿上暖和的袍子，也能有人时刻照料着。

    想到这里，多日来冯霁雯头一回觉得心里一下子明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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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 夫妻相见

﻿    “老太爷终于回家了。”秦嫫也在一侧松一口气，笑着讲道。

    “那大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小茶跟着问了一句。

    她想得简单，只觉得同样的案子，老太爷既然都被放了，那想必大爷也快了吧？

    然而下一刻，她却见冯霁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下意识地转脸去看秦嫫，正见一双怪责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完了，她又说错话了。

    小茶万分懊恼。

    怪不得娘总说她不会聊天，常常一开口就能把天聊死啊。

    虽然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说错话了。

    冯霁雯的神思飘远了一刻。

    她也想问，和珅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她正失神间，忽然听得福康安毫无预兆地说道。

    有些愕然地抬头，正对上他一双隐约有些闪躲的、却又不耐烦的眼睛。

    “爷我自有办法，你就说想不想去吧？”

    ……

    英廉府内，一大早便接到了赦免冯英廉的旨意。虽说有罪还是无罪眼下尚无具体的论断，看守的官兵亦只是撤去了一半，但足以肯定的是：老太爷的性命这回是保住了。

    无论以后英廉府的去向如何，但性命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满府的人都在翘首以盼地等着冯英廉回府。

    午时前后，终于来了通传的人，说是冯英廉被送回来了。

    冯舒志本以为这个‘送’字是大理寺的人按规矩办事，可待他见到冯英廉之后，才知道竟是不送不行——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宽大棉袍，领口的纽扣被扣得歪歪扭扭，一头发辫俨然全白了，蜡黄而干燥的一张脸上尽显老态，且看待众人的眼神满含陌生，还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好奇。

    冯舒志已从那彦成口中得知过冯英廉患病之事，虽有了大致的心理准备，但一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祖父！”

    他小跑着上前去。

    可不曾料到的是，他刚要靠近冯英廉的身，忽见冯英廉眼睛一瞪，竟忽然伸出了手来重重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直将冯舒志推倒在地！

    望着这一幕，庆叔与静姨娘还有冯英廉的那两房甚少露面的妾室等人皆愕然了。

    冯舒志本人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小野子更是傻眼到忘记上前去扶他起来。

    异常的寂静中，冯英廉神色怪异地看着众人，摇着头喃喃道：“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去找月牙儿！”

    说罢，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转身就跑。

    一面跑嘴里还一面喊着冯霁雯的乳名。

    “快……快拦住老太爷！”庆叔的反应还算快，连忙吩咐下人。

    几名下人连忙去追。

    望着这混乱的情形，缓缓回过神来的冯舒志眼睛越发红了。

    太过分了。

    不认识人也就算了，竟然还欺负小孩子！

    这真的是他的祖父吗？

    确定没有送错货？

    自尊心过强的小少年越想越觉得当着一府人的面被推倒在地着实悲怆而羞耻，又因一时难以接受祖父的性格跨度如此之大，一个没忍住，竟“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好在冯英廉年老体衰，家丁们不费事就将他‘控制住’。

    可他仍是不停地嘟囔着要去找月牙儿。

    见不到月牙儿，他觉得心里发慌。

    庆叔一番好言相劝不成，只得以‘你太不听话，姑娘生气了不肯见你，若你好好吃饭穿衣，回头就能见着姑娘了’这等灭绝智商的谎言相骗，才得以暂时将他稳住。

    不知英廉府中竟是这般情形的冯霁雯，已随福康安一同来到了关押和珅的大理寺天牢外。

    即便现如今整座霁月园由福康安接管，但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将她带出来——而他的法子就是给她找来一套官差的行头，扮作他的手下混了出来。

    办法虽然没有什么新意，但胜在好使。

    冯霁雯将帽顶又压低了一些，低着头跟在福康安身后走进了大牢之中。

    “奴才叩见福三爷！”

    狱差一见着福康安，连忙迎上来行礼，一脸讨好地询问：“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差竟劳得三爷您亲自过来了？”

    福康安懒得与他多言，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见和珅，带我过去。”

    狱差一愣之后，忙问道：“和珅是重犯，三爷要见，不知可有皇上的旨令吗？”

    “来得匆忙，未及去宫中请旨。”福康安脸色微沉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没有旨令，我就见不得吗？”

    狱差见他脸色不善，心里直叫苦。

    这还用问吗？

    没有皇上的旨令，又非此案主审，自然不是他想见便能见的啊。

    可偏偏这位爷是出了名儿的硬茬，谁都不敢惹。

    又想到昨晚才刚听来的一则消息，说是这位三爷昨日骑马闯紫禁城，闹到皇上跟前，却也不过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而已，足见这位爷是多么地得圣心。

    “奴才自是不敢拦三爷您的大驾。”他唯有讪笑着说道：“可若是有什么怪罪……”

    他话未说完，就被福康安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甭啰嗦。真出了差池，自有我来担着——快些带我去。”

    狱差连声道“嗻”，躬身走在前侧带路。

    冯霁雯紧紧跟在福康安身后，默默松了一口气。

    多亏了这位爷天生就是个招人注目的主儿，有他在，倒是没人会去留意她。

    狱差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很快来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冯霁雯听着狱差上前取出钥匙开锁的响动，出于谨慎，强忍着才没有抬头去看。

    她只闻得到一鼻子的潮湿与发霉的气味。

    福康安随手丢了一锭银子过去，那狱差眼疾手快地接在怀里，见福康安摆了手，就识趣地退下了。

    听得狱差走远了，冯霁雯才蓦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牢栏，极快地便找到了他。

    而当她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却已经在看着她了。

    即便她扮作官差，头也不抬地站在福康安身侧，他竟还是早早地就看到了她。

    或是说，感受到了她。

    冯霁雯的眼眶忽然湿润，大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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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忽然开车

﻿    和珅伸出手去，将她抱在了怀里。

    “夫人怎么过来了？”

    他一如既然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冯霁雯将眼角边溢出来几滴泪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蹭干净了，再抬头看他时，已将泪意忍了回去。

    “我来看看你。”她恐会被人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和珅也满眼笑意地学着她的谨慎，回道：“可惜此处寒酸，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冯霁雯闻言即忍不住笑了。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福康安不禁皱眉。

    这当着他的面儿就抱上了的两个人在嘀咕些什么呢？

    鬼鬼祟祟的……

    他站在牢门外费力地支着耳朵，丝毫不觉得自己偷听别人说话，还倒过来吐槽别人鬼祟有何不妥。

    “有劳福统领了。”

    嗯，这句他听清了。

    哦……

    是在跟他说话啊。

    他对上和珅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了句‘举手之劳’，而后便转过了身去，走远了几步，负手背对着他们。

    和珅拉着冯霁雯的手在简陋的榻边坐了下来。

    冯霁雯刚坐下，就从袖中掏出了两只小瓶子。

    “这一瓶是金创药，你若是受了什么伤，都可以拿出来用。是先前玉嬷嬷给的——”她细声说道：“这是红花油，治磕碰跌打很好使，昨日在殿上跪了那么久，你回头可以拿来揉一揉膝盖……”

    昨日她回去之后，卷起里衣裤管来看，只见两只膝盖都已红肿得不成样子了。

    更别说是衣着单薄的他了。

    和珅任凭她将东西塞到自己手中，只笑望着她。

    昨日在宫中，那种情形之下，他没没能好好地看看她。

    冯霁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鼻子又有些泛起酸来。

    她不知自己何时竟变得这般矫情。

    可眼下当真不是容她矫情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说道：“皇上已经下旨赦免祖父了。”

    “如此就好。”和珅讲道：“皇上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说着，他握了握冯霁雯的手，温声问道：“昨日可被吓到了？”

    他指得是丁子昱撞柱自尽之事。

    当时场面血腥，而丁子昱又是她熟识之人。

    冯霁雯摇头道：“只是觉得意外罢了，没想到丁先生竟是抱了这样的决心。”

    她那晚已跟丁子昱谈过，她答应他只要将真相说出，她必会设法保他性命——眼下想来，他早已有了决定，根本没有想过要活着回来。

    “既是丁先生自己的选择，那想必就是他心目中最好的结果。”他说道：“余下我们更需把握好当下来之不易的时机，方不辜负他这一片苦心。”

    有争斗，就必然有失去和牺牲。

    丁先生是个悲苦之人。

    和珅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却未说出口，是怕冯霁雯会跟着伤怀。

    “一切都按着你的计划安排妥当，于敏中那边我也已经说服他了。”冯霁雯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的眼神有些像是一个盼着大人早些回家的孩子。

    哪怕她做得再好，在外人面前如何聪明理智，运筹帷幄，把控局势的能力如何出众，可是一旦当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他在，她总觉得没有主心骨。

    她也不想他继续在此处受苦。

    “再等等。”和珅想取下她的帽顶，像往常那样揉一揉她的脑袋，但怕揉乱了她的发辫，便转而捏了捏她的脸，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当下，并不是说把手中所有的筹码一股脑儿全都拿出来，便能起到最好的效果——而很有可能会恰恰相反。

    因为他们的敌人不是旁人，而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当今帝王的儿子。

    哪怕说来不公，可想要扳倒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足以服众的证据——

    更重要的横在中间的帝王。

    这与这位帝王严正还是昏庸并没有绝对性的关连。

    他们想要将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一网打尽，再没有翻身的机会，那便不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乾隆最多能够不徇私到几成之上。

    他们要做的不单单是站在景仁宫的对立面，再极力地去证明景仁宫是错的，他们是冤枉的。

    最要紧的是要将景仁宫摆在皇上的对立面！

    所以他们必须要让皇上对景仁宫和十一阿哥彻底失望，而不止是人品德行上的——

    人只有察觉到自己的利益和安危得到威胁之时，才会做出最大程度的反击。

    帝王也不例外。

    所以才要等。

    此时的嘉贵妃，想必已是彻底坐不住了。

    “用不了太久了。”和珅对冯霁雯说道：“夫人将网下得极好，我们只待鱼儿撞进网里来，将网收了即可。”

    冯霁雯却皱着眉说道：“和静公主昨晚大闹养心殿之事，已经刻意添油加醋地传开了。景仁宫在皇上面前的信任已是岌岌可危……再有于敏中那边，金简不会毫无察觉——如此境况之下，他们为了稳住局面，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来。”

    “这举动，越大越好不是吗？”

    “可是……”冯霁雯欲言又止，眼中的担忧更为地深沉起来。

    她怕得是和珅的安危会受到威胁。

    两个人待在一起还且罢了，即便有什么变故，彼此也能时刻都有个照应，可他孤身一身待在这阴冷的大牢之中，她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尤其不安心。

    “于景仁宫而言，最重要的是重新得到皇上的信任。单是这一条，眼下他们便不敢堂而皇之地对我做什么，若不然岂不是不打自招？”和珅试图安抚她。

    “万一他们自认为没了别的法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或许还有借刀杀人诸如此类……

    冯霁雯不敢再想下去。

    “夫人想得太多了。”和珅笑着摇头，将她又拥进怀里。

    冯霁雯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真的是她的思虑不及他，太过于杞人忧天，还是他只是在安慰她而已？

    她分不清。

    “看来夫人是把先前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

    冯霁雯仰脸看他。

    “不是说好了待此事平息，搬进什刹海的新宅子里，夫人便替我生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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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 御驾前来

﻿    冯霁雯眼睛微微一瞪。

    她……什么时候跟他说好了？

    她脸色一红，即见他粲然一笑。

    是拿她逗乐呢！

    “我答应过夫人，万事皆以性命安危为先，好陪着夫人安安稳稳地变老。”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眼中神情认真地说道：“对夫人，我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没什么道义感，但对她从来言出必行，若有哄骗，必当用心良苦。

    如此想来，似乎也算不上是言出必行的？

    想到这里，和珅自顾一笑。

    他笑意温柔缱绻，如同春日暖阳一般和煦。

    冯霁雯不知他笑得什么，但看着他这般神情，心下就微微松缓了一些。

    “那我信你。”

    她等着他回家——

    尚且不及将这句话说出来，一声重重地、带着暗示性的咳嗽声忽然传入二人耳中。

    “御驾到了？”

    福康安格外惊讶地问。

    “是啊……”狱差低低的声音隐约传来，却远不如福康安那般清晰。

    冯霁雯脸色一变，与和珅互视了一眼，连忙站起身来，快步朝着牢房外走去。

    若被皇上发现她私自擅离霁月园，又扮作官差模样混入这天牢之中，她根本无话可辨。

    见福康安正在前方拖着狱差，冯霁雯略放缓了脚步，谨慎地调整好呼吸，以免惹起狱差的注意。

    福康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此刻听着极轻的脚步声响，适才与那狱差说道：“我自会同皇上解释，你且下去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声“皇上驾到”传近。

    “奴才福康安参见皇上！”

    福康安打袖行礼，随之行礼的冯霁雯将大半身子躲在他身后，力求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这种行径往小了说是违抗圣命，而最严重的还当是必会惹起皇上没有必要的疑心，将原本白的也变成黑的。

    且还会连累福康安。

    冯霁雯心下忐忑，只盼着能不惹起乾隆的注意，尽快安稳地离开这大牢。

    乾隆在福康安面前站定了。

    “你怎么在这儿？”

    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福康安心下微微一紧，尽量镇定地回话道：“奴才带人于城中巡逻之时，偶经大理寺，思及和珅一案案情严重，恐有闪失，便顺道过来探查一番。”

    乾隆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心了。”

    “起来吧。”乾隆抬脚朝着前方走去，语气不明地丢下一句：“带人去外头守着。”

    “嗻。”福康安将头垂得更低了几分，待乾隆走得远了，才直起身来。

    冯霁雯跟着他的动作起身，耳后除了和珅行礼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一路上强忍着没回头往后看，直到跟着福康安出了大牢，来到光线明亮的外面，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

    牢外候着十余位御前带刀侍卫，表情肃然。

    她悄悄抬眼看向福康安。

    皇上怎么会忽然出宫来此？

    得见帽顶遮掩下，那张素白的脸上一双恬静清亮的眸子里此刻装满了疑惑不解在看着他，福康安鬼使神差地攥紧了右手手心。

    便是这只手，昨天拉着她上的马。

    她当时因情急心切的毫不犹豫，似乎透着一种信任。

    是信任吗？

    他没由来地失着神，待回过神来之后却见冯霁雯不知何时已经错开了目光，未再看他。

    “……”他自顾自地语结了片刻，同时自觉丢人地在想：方才他盯着她失神的样子，她必然是看到了吧？

    冯霁雯余光中瞥见一抹不甚正常的涨红。

    下意识地挪了眼睛去看，却见转过了身侧对着她的福康安半张侧脸并着耳朵全都红了。

    “这大晌午的，真遭罪。”

    福康安皱着眉抬手在面前粗暴地扇了两下风。

    冯霁雯：“……”

    仲春时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恰好把方才在牢中攒了一身的阴冷都驱散了，通身不知道多舒服，哪里就遭罪了？

    这人活得还真是一点幸福感都没有啊。

    冯霁雯漫不经心地吐槽了一句，也没过多的心思去注意他。

    她满心都在想，御驾毫无预兆地亲临天牢，且显然就是冲着和珅来的，可会有什么变故？

    和珅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乾隆始终未语。

    原本有些昏暗的牢房中，被四下伴驾的狱卒手中提着的十来盏风灯照得通亮。

    灯影晃动间，一片阴影投到乾隆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阴沉了几分。

    他的眼神一直锁着和珅。

    “皇上屈尊前来，和珅惶恐。”

    寂静的四下，被和珅不轻不重的声音打断。

    他语气恳然，全然听不出奉承与虚伪。

    乾隆一声冷笑抵达唇边，却未吐露出来。

    “起来回话吧。”他负起手说话，语气有着紧绷的冰冷。

    “和珅不敢。”

    “不敢？”乾隆看着他，眼底蒙上一丝嘲讽：“你不是口口声声坚称自己无罪吗？既是无罪，又有何不敢？”

    “和珅虽无罪，但因此事惹来朝野上下轩然，更令陛下震怒，累及龙体，此为大过、大不孝，故和珅当跪。”他依旧垂着头，诚然中有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听闻此言，乾隆心底有着一闪即过的怅然，旋即却更为地沉重与愤怒。

    “你们真是好样儿的。”乾隆看着他，摇着头，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朕自认阅人无数，却还是被你们这幅假惺惺的做派给蒙蔽住了——朕当真以为自认为可信之人，当真足以让朕深信不疑！”

    他看着和珅，怒然道：“你们当真是让朕防不胜防！”

    他声音之大，让四下的侍卫与狱卒皆是噤若寒蝉。

    “和珅有错。”他深知圣心，也知晓了乾隆此行前来的目的——是一腔怒意与疑窦无法纾解。

    “你当然有错！”乾隆勃然道：“且是大错！”

    如此龙威之下，和珅未言，只将头缓缓又垂低，伏地而叩。

    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你眼下倒是知道如何让朕息怒了！昨日在朝上，怎么却全然忘了？一味出言激怒于朕，险些让朕成为大清朝上头一位廷杖军机大臣的昏暴之君！”乾隆朝着和珅逼近了一步，冷笑着说道：“你素来是好心机好手段，就连朕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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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 养猪的皇帝

﻿    “和珅万万不敢。奴才自知区区心思瞒不过圣上，也从未敢欺瞒圣上。”和珅的声音略提高些许，显得格外坚定：“奴才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在此起誓从未做过违背圣意之事，更从未有过悖逆之心！奴才所想，皆是为君父分忧、稳固大清河山！”

    乾隆攥紧了负在背后的手掌。

    他盯着和珅良久。

    “你们当真令朕害怕。”

    他语气中的怒意稍缓，却忽然带着一丝隐约的犹疑与不安。

    “朕当真害怕——”他再三提到这个本不该由帝王吐露出来的字眼，平时满含精光与睿智的三角眼中此时似蒙上了一层雾气，震声道：“……当真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再没有分辨对错的能力！”

    和珅缓缓抬起头来。

    “皇上。”

    他看着乾隆一双隐约有些浑浊的眼睛，眼中神情稍滞片刻。

    “大清是天朝圣国，皇上是千古明君。”和珅言辞恳切地道：“自古以来，明君必能明辨忠奸——故臣认为，陛下心中必然已有所论断。”

    乾隆的目光微微一闪，神情叵测。

    “刑部地牢之中，秘密关押着三名来路不明的死士杀手。因未查明身份，一直未敢贸然惊动皇上。”和珅忽然转了话题一般，徐声说道。

    乾隆自然不会认为他所言无关轻重。

    一来，能够豢养死士者身份必然不一般，再不济也当是出身上流官宦——

    这只是身份关系……

    而身为皇者，最为看重的还当是豢养死士者的动机。

    出于自保与探查消息？

    这向来是他们口中‘无伤大雅’的理由！

    可若单单只是如此的话，豢养死士也不会被朝廷严令禁止了。

    更遑论是在天子脚下，堂堂北京城中！

    “你总不会是凭空抓来的。”乾隆眼中冷意逼人。

    “只知是曾于城中欲取奴才性命之人。”和珅答道：“死士身份一般隐秘，他们不肯供出主人身份。”

    “你当真查不出来吗？”

    和珅面上现出几分惶恐之色来：“奴才一心想护得皇上周全，不敢放任一丝纰漏……但奴才，更加不敢妄言。”

    “所以你不是没查明白。”乾隆冷声道：“只是不敢说罢了——”

    和珅未再多言。

    话说到这里，再多说，便有了别有居心的嫌疑。

    而那几名死士是他从当初金溶月派人暗害冯霁雯和他之时、那一批他交还给嘉贵妃以表诚意、息事宁人的死士中暗中扣下的，此事除了冯英廉隐约知道些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晓。

    所以这几名死士才得以留至今日。

    当初他并没有料到今时今日之境地，所抱有的不过是有备无患的谨慎心态。

    事实证明凡事多留一条后路总归没有错。

    这只筹码，在此时拿出来，会给景仁宫和十一阿哥带来怎样的冲击，只怕无可估量。

    ……

    当晚，久被禁足在府中的十一阿哥永瑆忽然被宣召入宫中面圣。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他见着面色阴沉的乾隆，当即就伏首跪了下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他的声音有几分瑟瑟，约是思及近来之事觉得心下发虚，全然不敢抬头去看乾隆。

    他越是如此，越叫乾隆觉得心生厌恶。

    “你有胆量背着朕豢养死士，却没有胆量来见朕吗？”乾隆质问着，声音不大语气却沉如死水。

    永瑆至多只是想到廷审之上的风波殃及到了自己，嘉贵妃已让人给他通过信儿，交待他即便见了皇上也当抵死不认便是，可却不料等着他的非是景仁宫的波及，而是直冲着他而来的暴风骤雨——

    “儿臣……儿臣没有！”他立即否认道：“儿臣不知父皇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你还敢跟朕嘴硬。”

    乾隆看着他，语气蓦地一提：“人就被扣在刑部大牢之中！”

    刑部大牢……

    永瑆眼底神色大变。

    “定是和珅冤枉儿臣！”他满脸是汗地抬起头来看着乾隆，道：“他狼子野心……分明是想挑拨父皇与儿臣之间的父子关系，父皇切莫被他蒙骗了啊！”

    “你反应倒是快得很，朕倒还没提人是被和珅扣下的，你竟就能推算得一丝不差了！”

    乾隆怒火更盛几分，豁然从铺着软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站起身来，抬腿就是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永瑆的心口处。

    “不打自招的蠢东西！”

    永瑆疼得倒在一侧，单手撑在身侧，勉强地支撑住身体，不知是疼痛还是惊吓的缘故，脸上俱都是冷汗。

    “儿臣绝不敢有反叛之心……”

    心知辩解再多只会火上浇油，他不敢再提死士二字，模棱两可间，唯有表着孝心：“儿臣更加不敢忤逆父皇，父皇若是生气，只管惩治儿臣便是，但求父皇保重龙体，勿要因为儿臣而气坏了身子……”

    动机固然还算聪明，却是选错了时机。

    乾隆只越发觉得他惺惺作态，耍弄心机。

    豢养死士或许不一定是为了谋逆，但更不会是清清白白，绝无二心。

    “朕原本以为你虽无治国之才，但同样也好在无太多心机城府，尚算得上忠厚……可眼下看，却已被你那位阴险毒辣的额娘唆使成了满腹心机之人！”

    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心机待他！

    乾隆盛怒之下更有痛心。

    自有子嗣开始，相比于其他优秀的皇子，他从不曾看重过平平无奇且玩物丧志的永瑆，可随着立下的太子都接连早逝，他万分痛心之余，无可避免地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了余下的几名皇子身上——

    而当时除了被过继的永珹，只剩下年幼尚在学步的永琰，和患有脚疾的永璇。

    所以打打算算，年纪合理、四肢健全的竟只有永瑆一个。

    虽暗下并不觉得满意，但到底大统不能交由外人继承，这些年只能咬着牙放在身边耐心培养着。

    可他学到了什么呢？

    背着他弹琴写诗，养了一大批文客。

    与金家小姐私通，声誉尽毁。

    小气吝啬，甚至苛待福晋，还背上了气死肱骨大臣的荒唐罪名。

    且还于暗下豢养死士！

    依此看来，那些匿名弹劾他与景仁宫遍植党羽，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罪名也是差不到哪里去了。

    直到此时乾隆才算看明白，他所谓的悉心培养，竟是将一头原本只知混吃等死的家猪养成了一头具有攻击性的野猪！

    虽然都是猪，但却有着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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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风雨前夕

﻿    “将这个混账给朕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觉得自己养了好些年猪的乾隆重声吩咐道。

    永瑆吓得脸上血色都褪尽，一时连喊饶的话都忘了说。

    掌刑的太监下手不敢太重，但更加不敢蒙混过关，二十大板一个不少地打在身上，最后，永瑆是被抬出宫去的。

    次日，十一阿哥在养心殿被重责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传开了。

    高云从宣了口谕，道是皇上龙体抱恙，免去三日早朝。

    一时之间，百官暗中诸种议论压制不下。

    “皇上，十一阿哥差人送来了不少补品。”高云从在龙榻边低声禀着，一边留意着乾隆的脸色：“……还有府上的一名擅长药膳的先生，也被差遣来了，十一阿哥原话说是让其暂留御膳房，帮着万岁爷调养身子。”

    乾隆听罢只是皱了皱眉。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高云从小心地应了声“嗻”，缓缓退了出去。

    待来到外殿，便吩咐了一名小太监下去办了。

    就守在殿外的嘉贵妃听闻是皇上拒了永瑆的进献，脸上倒无异色，只看着殿内的方向，向高云从问道：“皇上醒了？身体可好些吗？咳嗽的还是很厉害？”

    她满口都是关切。

    高云从笑了笑，回话道：“贵妃娘娘不必焦心，万岁爷已是大好了。只是太医交待了须得静养着，一切事务均是搁置了，故而……一时半刻只怕也无法宣见娘娘。依奴才看，娘娘还是回宫去吧，莫在此处受冻了。”

    他一番话说得漂亮婉转，嘉贵妃却哪里能不知道皇上是压根不愿见她。

    但她依旧道：“不必，本宫就守在这里，不打搅皇上歇息。就此回了景仁宫反倒不安心。”

    高云从只能笑一笑，不再多劝。

    “那奴才就先去伺候皇上了。”

    嘉贵妃点头催促：“且快去吧，别让皇上身边儿缺了人。”

    ……

    “说是在养心殿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之下，竟是昏过去了。”琉璃阁中，小仙正说着秦顾搜集来的消息：“……也有人说是过于忧心皇上龙体，复才支撑不住的。”

    冯霁雯听罢咧了半边嘴。

    不单是个心机婊，竟还是个大戏精。

    刚受了重罚的十一阿哥那边顾不得养伤就忙着安排人往宫里送补品送药膳师，她这边更是默默守候到昏迷，这娘俩还真是半刻也没落下。

    如此双重的温情攻势之下，想必帝王的心即便没被暖化，也无可避免地有了转变了。

    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自己的家人谁还能没有一点私心？

    她长呼出了一口气来。

    可惜嘉贵妃求得不只是活命的机会。

    在明知即便得了皇上谅解、十一阿哥也绝无可能再被立为太子的事实之后，她能老老实实地坐等着接受吗？

    她做这些，为得可不是缓和皇上的怒意。

    她真正想做的是翻盘。

    窗外的新叶不知哪一夜忽由嫩青变成了翠绿，海棠花红，招了两只小小的黄蝶穿飞其间，春|光正是烂漫。

    冯霁雯托腮静观。

    她想让他也瞧瞧这哪怕四下暗流涌动、却依旧年年不改的满眼好景。

    乾隆在养心殿躺了两日之后，终于躺不住了。

    说是静养，一概奏折公务暂时也堆置起来，可他依然能日日受到阿桂刘墉等人的准点问候——许多军机要务，地方急讯，每多耽搁一刻便不知会造成怎样不可估量的损失，他们不敢擅自拦下，唯有送到养心殿来。

    “江西洪讯，当务之急当有如何举措？难道不当是疏通河道，开设粥棚安稳民心吗？如此浅显的道理，竟还要等朕亲自批准之后才会做吗？”看着手中的折子，乾隆气得冷笑连连。

    “哪怕是快马加鞭这封折子从江西到京城一来一回，也要十余日之久。既口口声声说是‘当务之急’，却又此般刻意延误，他们究竟懂不懂衣食父母四个字是如何写的？还是说竟要朕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吃饭吗？”

    高云从低了低头，小声地劝道：“地方官员行事过于墨守成规了些，以致于延误灾情，确实该斥责……但皇上还需息怒，以保重龙体为上啊。”

    乾隆望着面前几案上堆着的十余本奏折，心下的烦躁愈发重了。

    “真是让人片刻都静不得，往前和珅在时，朕倒没见过这么多的‘急务’。”

    和珅总能分得清什么是真的急，什么是假的急，什么可以暂时代批，什么是非得呈上他面前不可——

    阿桂这批老人，固然尽忠职守，可到底少了一份变通，端着一种非黑即白、非缓则急的态度，总爱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算了，可自己做不够，还非要拉着他跟他们一起！

    活像他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就是永远不会疲惫的一样。

    皇帝就不是人吗？

    乾隆叹了一口气，近来只觉得格外地累。

    他试着闭上眼睛短暂地调整片刻。

    在军国大事面前，皇帝确实不该有自己的情绪。

    可他也只是安静了片刻而已。

    “皇上，寿康宫里来人了。”

    太监进来禀道。

    各个宫里的人能挡的都挡了，可皇太后宫里的却必然是挡不了的。

    乾隆揉了揉眉心，将人传了进来。

    小太监也知近来养心殿不太平，分外谨慎地禀道：“太后娘娘挂念万岁爷，便差奴才前来问一问万岁爷可有好转，说是万岁爷若是好些了，便待闲时去寿康宫坐一坐……”

    这是想儿子了。

    老太后已有数月不能下床走动，身子日渐地差，时常还说胡话，乾隆是孝子，若非实在走不开，平常早晚都要去请安的。这两日歇在养心殿没有过去，一是身子确实不好，二来却是恐太后问起永瑆之事，说得多了，再惹了老人家心中不适。

    可今日听着此言，唯有道：“你先去回太后话，便说朕已然痊愈，今晚便去寿康宫请安。”

    小太监退去了。

    乾隆起身更衣，收拾了一番，便起驾往寿康宫去了。

    而这一去才知两日未见，老太后的景况竟是越发地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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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 宫中动静

﻿    (猫扑中文 )寝殿中，一身粉紫旗装的和恪陪在皇太后身边，拉着她一只如老树般干枯的手，小小的脸上挂着泪水。

    “儿臣参见皇阿玛。”见乾隆来，她连忙行礼，又抹了把眼泪。

    乾隆见状心生不悦，即刻对宫女吩咐道：“时辰不早了，带格格回去。”

    宫女刚应下，却被太后出声阻止了。

    “别……让九丫头再陪陪哀家。”

    她的声音模糊沙哑，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

    乾隆走到床边，只见她眼神浑浊呆滞，短短半年间，一身光景竟全然败了下来，心下一阵悲怆，却不敢表露。

    “额娘，以后的日子还多得是。”他握住太后一只手，像是劝太后，更像在劝自己。

    “额娘晓得。”太后笑微微地看着他，被牵动的皮肤像是一道道深灰色的沟壑，发白的嘴唇无力地嗫嚅着：“就想多看看这些猴儿们……等明日，将和静也叫到哀家跟前来，哀家有好些时日不见她，怪想得慌……明年这孩子兴许就要嫁去缅甸了——”

    “还有永璇府里的那两只小猴儿，都抱来给哀家瞧瞧。永瑆那孩子你也罚得太重了……要哀家看，他那脾性是起不了什么坏心思的，真正该整治的是背后撺掇着他的人……可别因为那起子妖里妖气的玩意儿作祟，白白毁了父子间的情意……”

    听她越说越模糊，还有些口不择言，乾隆轻声打断道：“额娘只管放心养病，余下的交给儿子来办便是。”

    “哀家已有许久没能梦见先皇了。”皇太后又喃喃着道。

    乾隆微微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还怨哀家呢？连哀家的梦里都不肯来……”

    “额娘。”乾隆又制止道：“您既要见孩子们，儿子过两日都给您宣进宫来热闹热闹，但您且先将身子养好了，到时才能有好精神不是？”

    皇太后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两分，点着头应好。

    ……

    春雨如酒，将一树桃花都灌醉了，满树花枝如少女腮边泛起的酡红，曼妙迷人眼。

    冯霁雯一日日地数着过。

    英廉府里那彦成去看过两次，同她道祖父一切都好，除了头一日的‘不适应’之外，近来倒颇算‘安分’，只是每日都会问起她何时才能回去。

    而近来霁月园因有福康安在，她倒也顺利地收到了几封来信。

    有好友紫云从遥远的广东让人捎回的，说是意外听闻了一些关于英廉府的消息，她担心不下，特地来信问一问情况如何。

    她与紫云常有书信来往，但自英廉府出事之后她再没心思回过信了，今日得见此信，想了想，觉得还是去信一封让她安心一些为好。

    说来也巧，同她的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伊江阿的。

    伊江阿自是写给和珅的，但此时和珅不在家中，如此情形，她便暂时做主拆开了看。

    誓要凭借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名堂的伊江阿被编在云南八旗驻军军营之中，他信中未提自己的近况，只问和珅的处境——他消息灵通，头脑又灵光，大约是料到了和珅不会置身事外，信中多番提醒和珅行事要小心，又道若有变故便给他传信，他必定回京相助，尽绵薄之力。

    冯霁雯笑着叹了口气，将信收好。

    程渊也传了信回京询问，字里行间都是长辈独有的关切和诸多交待。

    最后一封是和琳的。

    看信的落署，是半月前寄出的，彼时道还有五六日便能抵达，想必此时已经见过了那位传闻中的洛神医本尊——只是谈得如何，是否说动了神医，暂时还未可知。

    和琳信中谈及了一路见闻，言辞间饱含对各地风景人俗的新奇，只是后来问起英廉府的近况，又有些牵肠挂肚的沉重。

    末了，不忘问候兄嫂，以及家中的情况，显是写信之时还不曾听说到和珅的遭遇。

    “二爷的字儿倒是大有长进。”秦嫫略识得一些字，此刻立在冯霁雯身侧，随口说道。

    冯霁雯禁不住笑了。

    这信上的字写得工整隽秀，固然是不难看的，可一笔一划间分明是出自女子的柔腕。

    十有八九是和琳口述，半夏代写的。

    “太太可要给二爷回信吗？”秦嫫问。

    冯霁雯摇了摇头。

    “他必会留意打听着京城的消息，这会儿大约已经知道大概了。我再回信去，待十来日送到他手中，到时还不知又是什么不一样的情况——”

    当下之境，十日的光景，足以发生太多的变故。

    冯霁雯将信交给小仙，让她送去书房收好。

    小仙刚退至门外，就迎面遇到了小茶。

    她刚进门就禀道：“太太，福统领又来了。”

    站在院中等着的福康安闻言即是狠狠皱眉。

    什么叫……他又来了？

    说得他好像很乐意往她跟前跑一样！

    他明明是非正事绝不轻易露面的——

    “福统领，我家太太请您进来。”小茶跑出来回话。

    福康安背着手走进堂中。

    “……”觉察到他分明是瞥了自己一眼的，小茶满心疑惑地瞪了瞪眼睛。

    冯霁雯已在堂中落座，小醒提了热茶过来。

    “可是有什么动静？”

    连日来的相处，冯霁雯与福康安之间已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她先前托他帮着留意宫里的动静，这几日他便总是一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而自前日的一次谈话间，冯霁雯隐约察觉到他似乎对金家有着极重的敌意。

    这种敌意显然不单单是来自他曾经的初恋女神的欺骗与幻灭所带来的影响。

    冯霁雯猜测他许是得知了兄长福灵安之死的内情。

    只是傅恒府向来只忠于皇上，不涉党争私斗，他便也未在明面上发作——

    若真如此，他倒是长进太多。

    虽然心有揣测，但冯霁雯也并未多问。

    她近来绷紧着精神，一时一刻不敢放松，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景仁宫身上。

    “今日十一阿哥奉旨进了宫探望太后。”福康安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握在手中，看着冯霁雯说道。

    “奉旨？”冯霁雯敏锐地抓着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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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 佛系心态的老阿姨

﻿    皇上召其进宫，看来气是消了不少。

    “嗯。”福康安点头，又道：“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听说是太后病重，皇上特地召了皇子皇孙们进宫，格格们也往寿康宫去了。”

    “皇上向来孝顺，为了讨老人家开心，今晚晚宴过后还命人安排了太后最喜欢的戏班子进宫热闹——嫔妃们也是要作陪的。”说到此处，他又补了一句：“唯独嘉贵妃未准前往。”

    暂时是抱定了主意冷着景仁宫了。

    如福康安所言，乾隆重孝道，此举确实不包含其它值得琢磨的用意。

    “景仁宫近来除了去养心殿献殷勤之外，明面上倒是没什么动作。但暗下联络党羽是必然的。”福康安说：“只是他们自有他们的门路，加上有心避人耳目，这就非是我们能轻易探听到的了。”

    冯霁雯点头。

    “看来还得继续盯着，尤其是今日十一阿哥进宫，须得多加留意些。”

    只能尽可能地抢先知道一些动向，才不至于到时出变故时太过于被动。

    或许也可以说，她眼下除了这些，什么都做不了。

    相较于前些日子的步步为营，眼下让她这般等，反倒觉得熬人。

    “爷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还用得着你来交待么？”福康安如今尤其见不得冯霁雯这幅‘装大人’的模样。

    说着，便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满脸的嗤之以鼻。

    冯霁雯忍着没回他一记白眼。

    不管他是不是想借此事推倒金家，到底忙是真正帮了的，且看得出发自真心实意，单念着这份恩惠，就由着他耍些孩子气吧。

    冯霁雯平和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老阿姨独有的慈祥，显得满脸佛系。

    福康安则忍不住更加地嗤之以鼻起来。

    嗬！

    她还越装年纪越大了！

    ……

    寿康宫内，宫女太监的身影忙碌地来回攒动，时有妃嫔福晋们的说笑声传出，确是少见的热闹。

    加上老太后今日精神尚可，竟难得地没有说胡话，一阵阵“老祖宗这必然是要大好了”的喜气话传到耳中，就连龙颜都难得地舒展了一些。

    待到掌华灯的时辰，一群人用罢晚宴，便由宫女们指引着移步去了西苑听戏。

    太后也乘着凤辇，由两位妃子陪同亲去。

    西苑是早年太后的身子尚算康健之时、皇上为了给太后祝寿而专程命名匠新辟建出的一处园子，园内遍植奇花异草，高阁华亭错落，挖渠引流，又有不远千里寻来的太湖石作景，此中耗费堪比偌大的御花园。

    戏台便搭建在这里。

    天气已经转暖，女眷们披着一件薄薄的锦忴坐在亭子里听戏已不觉得冷，而太后体弱，仍然要烤着火盆，揣着金丝手炉。

    和恪偎在她身边，左右作陪的是已上了年纪的愉妃，和十一福晋富察佳芙。

    愉妃仅有过一子永琪，只因其英年早逝后，她生生受了打击，愈发不爱同人争抢，时间一长，性情就沉淀的十分平和，倒很得老太后欢心。

    至于富察佳芙能在此作陪，明眼人皆看得出是沾了娘家的颜面，其父傅恒刚过世不久，皇上体恤傅恒府，便处处都有着照拂。

    但富察佳芙生性就不善言辞，约是最近过得很不顺心的缘故，此刻一张脸苦着，情绪全写在了脸上，还时不时地走着神，倒显得极不应景。

    与永璇坐在一处的永瑆见她这般‘不争气’，早已气得不行，但碍于人多口杂，他今天又抱定了主意不能再惹皇上生气，故而并不好说什么，只能暗暗置气。

    “快来额娘这儿，莫要胡乱走动。”

    坐在最后头一排的八侧福晋王氏对着长子绵志招了招手，低声地嘱咐着。

    她虽得永璇宠爱，又接连诞下两子，但因出身平庸之故，在宫中向来讨不着好，故而此时才能安排坐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遥遥望了一眼坐在前头正与几位妃子谈笑的八嫡福晋章佳氏，待遇同自己是天差地别，但眼中倒也没有太多起伏。

    宫中的冷眼她早已习以为常，到底她住在王府里，并不常入宫，便暗劝自己将心放宽一些。

    坐在她身旁的是几位位份不高的娘娘。

    紧挨着她的一位女子尤为年轻，样貌清秀，不苟言笑。

    王氏不曾见过她，只听方才伺候的宫女唤她“惇嫔娘娘”，心里大致有了数儿——应是那位去年父亲被罢了官，举家归乡的汪氏女。

    只有几分奇怪她一人独身在这深宫之中，毫无背景，怎也会被册封为嫔？

    且也不曾听闻她如何得宠，瞧着也是个寡言冷清的性子，并不讨喜。

    倒真有些稀奇。

    王氏走神这么一刻的功夫，只见绵志又跑远了，忙差了嬷嬷去追，一时恐生性淘气的绵志胡乱冲撞，倒是再无心思去留意身边的汪黎芸了。

    汪黎芸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旗装，旗头上也无惹眼的点缀，坐在一群衣着鲜丽的女眷当中，反而有些招眼。

    乾隆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不明的情绪。

    他隐约得知了一些那位在金銮殿上撞柱自尽的丁姓举人与她之间的纠葛。

    汪黎芸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闪躲，依旧坐得端直，目不斜视地盯着戏台的方向。

    戏已开幕。

    今日要唱的是一出《甘露寺》。

    这是《龙凤呈祥》中太后最爱的一折戏，又因请来的是有名的“三春班”，久没这般热热闹闹儿地听过戏的老太后面上愉悦，笑呵呵地说道：“这个唱刘备的刘鹤真恰也姓刘，他年轻时便跟着三春班来过宫里唱戏，先皇曾夸‘响遏行云，使游鱼出听’……再又磨了几年，便成了三春班的台柱了，也是唱了一辈子的戏。”

    一旁的愉妃点着头，柔声道：“臣妾虽不比太后这般懂戏，却也听说过这刘鹤真……”

    望着戏台的老太后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淡了淡。

    而后，又忍不住眯了眼睛皱眉。

    愉妃见状，循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随即轻声问询：“老祖宗，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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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 野鸡戏班

﻿    在西苑外巡逻的福康安听得园内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下意识地往灯火通亮的园内看了一眼。

    四下已经严密地察看过了，并无任何异样。

    他抬头间，恰好见到一轮弯月刚升上梢头。

    今日本不该由他当值，只是他念着冯霁雯的交待，出于谨慎才特地顶了同僚的当值期，是想留意着可有什么动静变故，而今一切如常，且天色已晚，负责夜巡的侍卫们也已过来接替，他便对手下说道：“累了一整日，待交接罢，都回去歇着吧。”

    侍卫们应声下来，他则往园内走了几步，靠在一堵月亮门旁，抱臂站定了。

    他打量着戏台周围的情形。

    视野顶好的两座亭子里坐着的自然是皇上与太后，下方则是一众皇子们与和亲王。

    倒是没见着十五阿哥永琰。

    仔细看，也没有和静公主。

    想到先前和静公主在养心殿被皇上斥责的传闻，福康安心下大致明白了皇上欲拿胞弟来警告和静公主的用意——

    再去看，女眷们按着地位高低分坐在两侧，几位年纪小的皇孙格格还有贝勒们抓着案上的点心水果，或是凑在一处玩闹，嬷嬷和宫女们时不时地稍加制止，不敢让孩子们闹得太过。

    因嘉贵妃未有出席，福康安便未过多留意女席，他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之后，最终落在了十一阿哥的位置上。

    他今日倒不复从前的肆意说笑，其兄长永璇府上的长子绵志来他跟前闹，他也没有去逗弄，而是塞了一块儿豌豆糕便将人给打发走了。

    也不见他同人主动说话，只偶尔侧目去看一眼圣驾所在。

    余下的时间，一双眼睛就盯在戏台上，并不挪开。

    这般本分，看来是心中发虚，打算将尾巴夹起来一段时间了。

    见他拼命想要显得安分，却偏生有几分猥琐怯懦之感的模样，又想到他的品行作风，福康安眼中不禁浮现一抹嫌恶的神色。

    他懒得再多看，转身打算出宫。

    宫中既然无事，那么他在回府之前再去一趟天牢巡视一番，今日应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想到这里，他的背顿时挺得更直了些。

    有他这么心思缜密又不嫌麻烦的帮手，她冯霁雯上辈子真不知是积了怎样厚的福了。

    他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福康安这厢刚出了西苑，那边太后就使了贴身嬷嬷去圣前传话。

    乾隆听罢那嬷嬷的低语，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不是个多么喜欢听戏的人，今日坐在这里全是一片孝心使然，一双眼睛虽是瞧着戏台上的人影攒动，而心神早不知都分到何处去了。

    眼下得以认真去瞧，却也看出了细微的不对来。

    戏服行头精致考究挑不出毛病来，倒是“三春班”的标配，可无论大小角旦们一走一动、一甩一抬间，那气力上仿佛总有些拿捏不准。

    最紧要的还当是唱腔——没有出错，却也远没有嗓惊四座的造诣境地。

    怪不得太后使人来问他是不是换角儿了。

    明知太后最想听的是那刘鹤真，眼下显是十分扫兴，他当即差人去传负责此事的内务府总管前来问话。

    得了吩咐的小太监赶忙退下。

    那边老太后已让嬷嬷扶着起了身。

    愉妃眼皮活络，也随之起了身，搀住老太后一只手臂，笑着说道：“起风了，太后受不得凉，臣妾陪着您回去说说话儿，十格儿也同去吧……”

    和恪却不懂，她只见得戏台上热闹，一时不愿走，就抬头央着太后：“皇祖母，咱们看完再回去可好？”

    到底是小孩子，成日拘在宫中，见着了新鲜的场面未免眷恋。

    老太后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拿下巴微微点了点戏台的方向，讲道：“这戏算不得好，回头皇祖母让人请个好班子来给你唱……”

    她话音未落，就见戏台上本该伫立左右的‘孙权’与‘贾华’忽然上前了数步。

    老太后气得生生笑了一声。

    这越唱越乱的阵势，究竟是哪里寻来的野鸡戏班给自己加戏？

    “甭唱了。”她到底忍不住开了口，脸上不见怒意，甚至还有着笑容，但因语气稍重，却也让人觉得有几分厉然，“拿了赏钱，快些出宫去吧。”

    四下即是一静。

    虽说依旧给了‘赏钱’，可这只唱到一半就不让唱了，分明是格外地不满意。

    一瞬的安静过后，乾隆站起了身来，吩咐宫女扶太后回寝宫。

    他虽也满心不悦，好好一片孝心却反倒惹了老人家不开心，却正因如此，更加不便发作，故而只强忍着怒气对一众人说道：“时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话是对诸人说的，眼神却看向了戏台上的‘始作俑者们’。

    这一看，却是眼底神情顿聚。

    戏台上十余人，脸上均描着各色的浓重脸谱，全然看不出原有的神情。

    眼下他们一言不发地站在戏台之上，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俨然竟有几分诡异之感——

    八皇子永璇察觉到异样，陡然站起了身。

    “父皇——”他面向乾隆的方向，声音紧绷。

    他的动作突兀，所有人正当疑惑不解之际，忽然一道刀剑出鞘之声在安静的四下响起！

    “护驾！”永瑆面容一变，有几分慌张地喊道。

    此刻再看向戏台，已是另外一番令人心惊的场景——只见所有的‘戏角’均拔了刀剑出来，其中一人豁然挥剑斩向戏台上的顶台柱，断裂之声响起，整座戏台扯着幕布都轰然倒塌下来！

    有些未经过风浪、反应慢的年轻女眷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手中的刀剑竟非是戏台上所使的行头，而是刀刃锋利、闪着寒光的真刀真剑！

    是足以要人性命的东西!

    一时之间，众人忙离座，四下乱作一团。

    而在那戏台彻底倒塌之前，那持刀剑的十余人已身手敏捷地接连跃下。

    “杀了狗皇帝！”领头的一人举剑振声呼道：“替枉死的弟兄们报仇！光复我大明河山！”

    此言一出，本就惊慌失措的众人更是大惊失色。

    竟还不是普通的刺客，而是白莲教反贼！

    据说这些人为了败坏治安风气在民间无恶不作，杀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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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 惊险乱状

﻿    写在前面的小提示：（昨天更了两章，大家不要漏看了^_^）

    ……

    在场之人均是一等一的金贵人，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下多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宫女扶着花容失色的妃嫔狼狈逃窜着，小孩子们吓得哭声阵阵，有的走散了的，嘶声喊着‘额娘阿玛嬷嬷’，脚下是翻倒的小几和鼓凳，酒水点心洒得到处都是，场面混乱到了极致。

    “快护驾……！”尚未来得及离开的老太后见一名刺客身轻如燕地避开与其余刺客缠斗的侍卫，举着剑直冲向了乾隆，一时间惊得目眦欲裂，通身颤抖地高喊了一声罢，竟是直直地昏了过去。

    “太后，太后……”愉妃脸色苍白地唤了两声不得，又见皇上那边情势紧张，慌乱之下和恪更不知被带去了哪里，一时也是又急又怕，竟不知该顾哪一头才好。

    到底只是陪着太后来听个戏，又在这等深宫之中，西苑内的守卫并算不得如何森严，而巡逻的侍卫刚巧离开西苑附近，传人去调动还需要时间，故而目前护着圣驾的仅是一群从八旗年轻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御前侍卫并着几名太监。

    正因此，其余的人却没了人保护，四下逃窜间，有人被刺客所伤，惊惨的叫声刺耳发聩，更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这些踩着我们先祖的血肉在这里享乐的狗屁皇亲国戚们，杀一个赚一个！”

    刺客头领手中的利剑刺入一名小太监的心口处，鲜血迸溅着，染红了一旁八侧福晋王氏身上上好的绸缎，又溅到她的脸上。

    她吓得恍惚失了三魂七魄，一时竟杵在原处动也不敢动。

    那把从血肉中抽出、挂着血珠的剑，蓦地指向了她。

    “阿瑶！”

    永璇颤声高喊，不顾危险大步朝着她跑来。

    而他腿脚不甚灵活，脚下横陈着的桌凳阻碍重重，更有刺客认出他皇子的身份欲取他性命，使他一时之间自顾不暇，唯有双眼通红地看着那把剑直挥向王氏的喉咙处。

    “阿瑶，快躲开！”他嘶声喊，却几乎已近绝望。

    而正当此时，那刺客拿剑的手却陡然一晃——

    “哐！”

    原是一张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鼓凳重重地砸了他的肩上，使他手中的剑应声而落。

    一只手豁然将王氏抓住，拉着她飞快地跑开。

    欲往上追的刺客被赶来的永璇一刀刺穿后心，轰然倒地。

    王氏被拉着躲在了一处花丛之后，全身瘫软着倒坐在地，迟迟无法回神，连呼吸都十分僵硬。

    “快、快去把绵志找回来……还有王爷，让人护好王爷……”她开口，断断续续却分外焦急地说道。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她若有所感，迟缓地转头去看，却见身侧躲着的人竟是方才坐在她旁边的那位惇嫔。

    “……”

    王氏怔愣着。

    她本以为救她的人定是她带来的丫鬟嬷嬷，却没料到竟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多、多谢。”

    “顺手罢了。”汪黎芸也受了惊，因为紧绷，语气显得愈发冰冷。

    外面嘶喊声阵阵，桌椅倒地、碟盏碎裂、宫灯砸在亭边垂下的幕帐上，顷刻间便烧了起来，火苗顺着亭柱攀升，将情形催得愈发骇人。

    王氏也不知听没听见汪黎芸的话，借着花丛枝叶的间隙往外看，目光飞快地搜寻着永璇和儿子的身影。

    一片混乱中，她见着永璇手中握着刀，正与两名刺客厮杀着！

    他好歹在云南历练过一阵子，很有几分胆量，口中不停地大声喊着“保护皇上”，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去护驾，却只能在原处艰难地支撑着。

    “王爷……”

    王氏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豁然爬坐起身。

    “出去只是添乱。”汪黎芸一把按住她的肩。

    王氏稍稍理智一些，死死地抓住衣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永璇的身影，不停地溢出泪水来。

    “王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绝不苟活……”她喃喃着讲。

    汪黎芸听罢多看了她两眼。

    那边乾隆被侍卫们护着出了华亭，欲出西苑去，却被两名刺客堵住了去路。

    先前那名最先近了他的身的刺客显是身手出众，虽迟迟也未能伤到乾隆，但一干侍卫们更加未能动他分毫。

    “狗皇帝，你诛杀袁家一门，现下又要斩杀我教舵主，毁我白莲教多年苦心累积的基业，却又可曾料到自己会有今日？”那人身穿千岁戏服，声音却是年轻有力，他说话间，飞身而上，手中的剑削铁如泥，直是砍下了一名侍卫的头颅。

    头颅落地，猩红的血洒到乾隆的龙袍之上，使他的眼神骤然一紧。

    此时又有几名刺客飞快地围了过来。

    这些人出手都是百里挑一的狠辣，又仿佛是抱了必死之心的决然，所向无惧的攻势之下，竟逼得侍卫们节节败退。

    乾隆已冒了一层冷汗出来。

    “待到了阴曹地府，也别忘了回头看看你治下的‘乾隆盛世’！狗皇帝，你死期到了！”

    利刃直逼向乾隆胸前，他飞快地后退间，却根本快不过刺客手中的剑——

    “皇上！”

    “皇阿玛！”

    千钧一发之际，竟见是十一阿哥永瑆快步冲上了前去，反手扣住那刺客的脖颈，堪堪拦住了那致命一击。

    刺客到底身手敏捷，不过片刻就挣脱了他的禁锢，刀柄狠狠地捅在永瑆的胸膛之上，永瑆吃痛后退的间隙，他手中的剑便再次指向了乾隆。

    “皇阿玛当心！”

    永璇拖着负了伤的腿上前来护驾，却见永瑆再次冲了上去阻拦刺客，这一次，却是稳稳地替乾隆受下了刺客一剑！

    “十一弟……！”见他的身形倒地，永璇瞳孔顿缩。

    乾隆的神情亦是大变。

    他眼神一冷，豁然伸手夺来了已重新围了上来的侍卫手中的长刀，厉声说道：“爱新觉罗的子孙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强者，这盛世是朕治下的，而不是你们口口声声所拥护的那些昏聩无能、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物！朕今日便要亲手诛了你们这些别有居心的狗贼！”

    这些让他夜难安寝，四处生事，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培植势力的毒瘤，今日竟闹到了宫中来，真是荒唐、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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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 风暴

﻿    (猫扑中文 )乾隆暴怒之下，竟当真举刀朝着那名刺客砍去。

    侍卫们却哪里敢眼睁睁地看着他只身犯险，殊死围护在其左右。

    永璇亦挡在他身前，一面抵御着刺客的攻击，一面护着他往后退。

    “皇阿玛为我大清一国之君，区区反贼而已，不值得皇阿玛以身犯险！”

    自永瑆挡下那一刀之后，又因刺客口中印证了和珅勾结白莲教反叛的事实，乾隆已被怒火冲红了眼睛，此刻根本听不进永璇的劝告。

    “奴才护驾来迟！”

    忽有一道嘹亮的声音传入西苑，并着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响。

    是内宫护军赶来了。

    永璇陡然大松一口气，忙退回扶住乾隆的肩膀。

    一支护军很快将乾隆保护起来。

    整座西苑被围得严严实实。

    “全留活口！”乾隆振声说道：“明日午时，一同押至菜市口枭首示众！”

    如此尚且不能够解他心头之恨！

    乾隆紧紧抿着铁青的唇，将手中的剑重重地掷在地上。

    ……

    福康安不知自己走后的情形，待离开大理寺天牢，便欲回傅恒府去。

    然在经过霁月园时，却又鬼使神差地缓缓勒住了马。

    想了想，觉得还是进去跟她说一声儿大致的情况，让她安心些为好。

    省得她时时刻刻抓心挠肺地像是心里长草似得——

    福康安下了马，缰绳交到福英手中，抬脚就进了霁月园。

    琉璃阁外，他让看守的官兵进去通传。

    不多时，小茶就过来了。

    福康安一见着这走路带风的丫鬟就觉得头疼。

    怎么又是她？

    “福统领，您又来找我家太太吗？”小茶上来就问。

    福康安：“……”

    他就知道这丫鬟绝说不出什么哪怕只是让人不会觉得太过于尴尬的话来……

    “我有正事。”他做出一副严正的表情来，企图来压一压这丫鬟太过随意的气质，“速去通传。”

    这话小茶却习以为常。

    她知道的嘛，他每天过来都有正事。

    小茶转了身进去通传，片刻后就有声音传到福康安的耳中——

    “福统领，我家太太请您进来！”

    福康安气得冷笑一声。

    竟连到他面前传话都懒得过来了，而是直接用喊的……难道他是她们家的下人不成？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还是不做停顿地走了进去。

    冯霁雯同往常一样坐在正堂中等着他，无论是衣着还是仪态皆十分端庄。

    手边柔柔纱灯的映照下，将她显得分外柔静。

    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而她显然还未曾歇下。

    福康安将她这些日子来的牵肠挂肚也看进了眼里几分，心里滋味不明。

    他没有落座，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她问询的眼神，顿了一刻之后，就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刚从大理寺回来，他一切都好。宫里我也留意了，并无什么鲜事。”

    总而言之，一切如常，今晚你且安心歇息吧——这后半句他未能说出口。

    冯霁雯点点头，并看不出放松的感觉，只道：“有劳你了。”

    “……”福康安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欲说欲止了半晌，才道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杞人忧天。”

    冯霁雯只又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府吧。”她语气平缓地说道：“往后若无要紧的事，叫人来传句话便是，也省得你一趟趟地跑，平白添累。”

    福康安一时未语，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又没说累，她倒在这里自以为是地安排起来了……

    “知道了。”

    声音冷冷地丢下三个字，他转身就出去了。

    冯霁雯望着他的背影，却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太太，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小仙柔声讲道。

    冯霁雯尚未来得及点头，堂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

    抬头去看，却见是福康安去而复返。

    他的神情很有些动荡，张口就道：“方才听人来报，道是宫中出了变故！”

    冯霁雯心底一紧。

    “白莲教反贼扮作戏子混进了寿康宫西苑，行刺圣驾！”福康安凝声说道：“据闻不少人都受了伤，皇太后受惊至今昏迷不醒，而十一阿哥更为护圣驾身受重伤，眼下尚不知伤势如何——”

    冯霁雯已是坐起了身来。

    “白莲教？没有人接应，他们怎么能轻易混进宫去，必然是……”许是近来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景仁宫身上，此时她一听有变心下顿时起了疑，边飞快地梳理着思绪。

    “岂会如此大胆！”福康安听懂了她未说完的话，否决道：“……今晚西苑虽然是个可趁之机，可宫中到底守卫森严，他们即便有这个胆量，却也不会如此愚笨——明知不可行仍要冒此大险！”

    “不……”冯霁雯摇着头：“他们必然早就料到了眼下的局面了。”

    既然要做，就必然是经过仔细筹谋的。

    所以，他们不是蠢，而是另有目的。

    “那——”对上她的眼睛，福康安恍然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他脸色一变。

    是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未必就是弑君！

    因为可行性太过渺茫，且一旦失败，则再无生路。

    还有十一阿哥为护驾而身负重伤……

    福康安脑海中忽然就闪过永瑆那张遇事懦弱退缩的神态。

    斗鸡吃酒他定是在行，可刀下替人挡险他怕是要鼓起几百倍的胆量来——

    父子情深到可以舍命救父的说法恐怕不是那么能够站得住脚。

    除非他有把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可是……

    福康安不停地推翻又肯定，肯定再推翻。

    “可那些人确是白莲教教徒无疑——刺客已被护军尽数捉拿，经查，他们手臂上均刺着‘反清复明’的图纹。”他考虑道：“景仁宫固然有可能铤而走险，可这些刺客们的身份却做不了假。”

    冯霁雯听得此言，眼底的神情再变。

    许是事实不单单是她想到的那些。

    “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你且一次说完。”她盯着福康安。

    福康安顿了一下，终是说道：“皇上大怒，已派人前去天牢提审和珅……”

    冯霁雯的瞳孔顿时剧烈地收缩起来。

    “连夜提审？”她心下越跳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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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 大火

﻿    刺客入宫行刺，宫中为何却要连夜提审和珅？

    数日前廷审，和珅虽尚且没有洗脱罪名，可紧接着几剂催化矛盾的药下来，此时在皇上心中嫌疑最大的分明是景仁宫无疑！

    冯霁雯神情紧绷，双手攥着帕子紧紧绞在一起。

    今晚之事，她大致全部想明白了……

    “他们必是暗下同白莲教达成了协议——今次反贼刺杀圣驾是真，十一阿哥身先士卒护驾是真，而借机坐实和珅反叛的罪名更是真……”她眼神忽明忽暗地自语着，额角的冷汗密密麻麻。

    让杀手假扮白莲教教徒固然有可能，可这个法子太笨不说，还极有可能被拆穿、抓住把柄。

    而若说真的白莲教头一个恨的是当今皇帝，那稍次之的无疑就是当初主理袁守侗一案、接手剿灭白莲教事务之后多有建树的和珅了……

    能有机会刺杀圣驾，即便不成，也能挑起帝王疑心，错杀最为得力可用之人——这笔买卖，对白莲教而言，怎么算都不会吃亏。

    而同样是哪一种结果都足以翻盘的景仁宫，此番确是借了一把极锋利的刀！

    “取一件披风来，快——”冯霁雯忽然转头对小仙吩咐道。

    “太太……”小仙一时站着没动。

    福康安忙问：“你要做什么？”

    “去大理寺！”

    冯霁雯心急如焚，干脆自己快步进了内间，随手抓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蓝色披风出来。

    小仙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侧。

    “这个时候你去大理寺干什么！”福康安急声说道：“提审的人说不准已经到了，你莫不是想一同进宫？皇上正值大怒，你想送死不成！”

    说她蠢她还不承认！

    冯霁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已经动作利落地系好了披风。

    “此事尚不明了，你如此冲动行事，只会乱上添乱罢了！”福康安豁然抓住她一只手臂，将她拦住。

    冯霁雯回头看着他。

    “你也心知此时进宫必是送死。”她的声音有着异样的冰冷：“我进宫是送死，他进宫也是送死——可如此情形之下，我怕得却是他没命进宫！”

    景仁宫先前没有办法直接对他下手，怕得是和珅一旦出事，他们会成为头等的嫌疑对象。可如今刺客进宫使计，和珅在宫中几乎再无信任可言，此时不管是有什么‘意外’发生，恐怕都是一个顺理成章！

    景仁宫难保不会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而在皇上发落之前就抢先将所有变故除去。

    况且，盯着他这条命的还有白莲教——谁知道西苑之变是不是他们的全部计划？

    福康安怔愣了片刻之后，连忙追上前去，再次将她拦住。

    “你不是向来信他吗？你们先前的计划不也都是那般地缜密精准？众所周知，他既然有着超乎常人的聪明，那必然就懂得自保，必然也知道如何能够化险为夷——”他的语气仍然很着急，却带了一丝难得的宽慰，还夸了和珅一番，他企图让冯霁雯冷静下来：“你这般冲撞，反倒误事。”

    不料却毫不奏效。

    “那只是旁人的看法罢了！于我而言，他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而已——”

    他同样会受伤，同样会流血！

    若不然，在云南之时，他腿上的伤是如何落下的？

    冯霁雯急得恨不能立即飞身到他身边，却得福康安百般阻拦，焦急之下，竟道：“能活过今晚必然是好事，自有得是机会扭转。而若是活不过，能同他一起死，也是一桩好事！”

    到底他们在决定做这件事情之前，已经做足了最坏的打算。

    能活，必然要用竭尽所能地活；不能活，则也不必惧死！

    看着面前这张分明还只是个小姑娘模样、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然与倔强的脸庞，福康安的心神恍然一震。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冯霁雯抬脚就出了正堂。

    片刻后，福康安大步追了上来。

    “我陪你一起去！”

    都这个时候了，还迫着她抱着一腔所谓‘不误事’、实则于此时毫无用处的冷静，还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消息——他才是真的蠢！

    有福康安在，冯霁雯带着自告奋勇要跟出来的小茶，一路很顺畅地出了霁月园。

    她二人乘一辆马车，福康安带着福英各骑一匹马在前面打头，一路疾驰在夜色中，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夜色漆黑似墨，浓烈而安静。

    忽然，像是有淘气的孩童不慎打翻了一碟猩红的朱砂，混入了墨中，越洇越阔。

    “三爷，前头好像是起火了！”福英忽然出声。

    福康安定睛去看，在临近他们不远处，不知何时起了一团火红。

    冯霁雯听得福英所言，当即撩开了马车帘看。

    “大理寺走水了……！”

    不待他们做出判断，已有更夫飞奔着敲锣告知。

    大理寺走水，实属罕见，家家户户闻言均掌了灯，有人披衣出门探着头看，三五聚在一处，不时就变得喧闹起来。

    而住在大理寺对面前府胡同里的几户大户人家，当即遣了仆从们提桶端盆，帮着官差们一同就近解火。

    急乱中，福康安下马揪住了大理寺中的一名官差问：“怎会忽然起火！”

    寻常小吏不识得他是谁，却认得他身上宫中护军统领的衣着，以为是宫中派人前来询问，当即知无不言：“回大人……大理寺中不知何时被人淋了松油，宫中提审重犯的大人们刚到，后脚火就烧起来了，慌乱之下，忽然有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从大人们手里劫走了犯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福康安打断了。

    “劫走的是哪一位犯人！”

    “正是皇上下旨提审入宫的和珅……”

    福康安神情大震。

    “可派人去追了！”

    见他反应，官差畏惧地答道：“宫里奉旨前来提审的大人们非死即伤……大理寺已派人前往京衙调动人马前去捉拿，去宫中报讯之人方才已快马加鞭地进宫了——”

    “可有以供追寻的线索？”这次问话的是冯霁雯。

    她从马车中跳下来，已听到了福康安同这官差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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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 还是女人吗？

﻿    大火将四周灼得如六月酷暑般炎热。

    浓烟阵阵，呛得人眼泪直流。

    冯霁雯原本苍白的脸此刻也被火光映得红彤彤一片，一双眸子显得越发莹润，却盛满了异样的凝定。

    官差被这双眼睛盯得一愣，见她是女儿身，迟钝了片刻之后，又看了福康安一眼，方才答道：“小的当时不在天牢内，故而并不是十分清楚……”

    只知道当时厮杀得厉害，除了前去救火的狱卒们之外，余下的皆受了重伤。

    “你们主事大人何在？”福康安语气焦急。

    “大人怕是糊涂了……”官差硬着头皮讲道：“此时夜深，主事大人自然是在府上歇息。”

    福康安当真是急糊涂了，还当是白日里众人当值之时。

    “犯人是在何处被劫走的？”冯霁雯看着官差说道：“这你总该知晓，速带我们过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见状皱眉呵斥道：“还不快带路！”

    官差忙不迭应下，虽然大火阻路，却也不敢妄加劝阻。

    几人一路穿梭在还未被大火堵住的小径上，兜兜转转一盏茶的功夫复才来到大理寺天牢外。

    劫走和珅的人显然意在声东击西，故而火势最大的是与天牢遥遥相对的案宗阁和大理寺前院，此处因火势控制还算得当，倒尚未被大肆殃及。

    可这里的情形，俨然要比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前院更要可怕。

    此时门口仅守着两名狱卒，而地上却横躺着数十具尸体，看衣着大部分是宫中前来的内监与侍卫，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更有身首异处者，断肢满目，可见方才是怎样的一番恶战。

    应是等着主事的人前来做主发话，故而大理寺暂时并未擅做主张地将尸身处置。

    走在前面的福康安挡在了冯霁雯身前。

    “背过身去。”他说道。

    岂料冯霁雯脚下连顿也不曾顿上片刻，竟绕过他，快步走了过去。

    她来到两名仅有的黑衣人尸体旁边，蹲下了身。

    顾不得去理会过于浓烈的血腥气带来的不适，她伸出手挽起其中一人左手的衣袖。

    “太太，要奴婢帮忙吗？”小茶前来自荐。

    “把面巾扯下来，再帮我看看他的手臂可也有着这样的图纹。”

    小茶连忙照做。

    “太太，都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连同莲花的纹路也是一样的！”

    冯霁雯心底一阵凛然。

    福康安在一旁险些看傻了眼。

    面前的主仆二人，丫鬟盯着一地的尸首眼睛瞪得贼亮，虽有那么一点点‘好吓人啊’，但更多的却是‘还是忍不住想看’，仿佛这满地的残肢断臂极大地满足了她对人体构造的好奇心。

    而她的主子，此刻正端详着死者脖子上被一刀毙命的刀口，还按了按刀口周围的位置，待看罢，竟还就着死者的衣物擦了擦手上不慎沾到的血迹。

    这还……是女人吗？

    难道她把自己当成了老练的仵作不成？

    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噎在嗓口没有说出来，心知此时不适宜说这种题外话，他走到冯霁雯身边，问：“又是白莲教的人？”

    冯霁雯“嗯”了一声，站起了身来。

    “我现在就派人在城中搜找，此时城门已闭，谅他们也生不出翅膀来逃出城去！”

    冯霁雯点头。

    搜城是必然的，即便福康安不搜，官府与宫里也会很快有行动。

    见福康安这便要往下吩咐，冯霁雯忽然抓住他一角衣袖，见他看过来，当即就摇了摇头。

    见她好像忽然之间不像来时那般火急火燎了，福康安心下存疑，但她见有意要避人耳目，便暂时按下话来，一同出了大理寺去。

    他和冯霁雯一前一后进了马车。

    “怎么了？”福康安皱眉道：“再不去追，恐会误事。”

    “你瞧见方才天牢前转角处的石灰粉了吗？”冯霁雯讲道：“你派一支信得过的亲卫循着那石灰粉去追，必能找得到他们。”

    福康安意外地看着她。

    “石灰粉？你怎么知道是谁留的？你认为他被劫走之后，还能当着那些杀手的面给你留线索？”他一脸‘你想多了吧’的表情。

    冯霁雯摇头：“是秦顾。”

    秦顾？

    福康安也听说过忠勇公府里的这个‘变态’——自小不跟同龄人玩，极不合群，只跟着他那个爹钻研各路武功的武痴。

    秦顾暗下为和珅效力一事，他起初听闻，也甚感诧异。

    “你如何肯定是他留下的线索？”

    石灰粉谁不会撒？

    那种凭借着一把石灰粉就能追缉凶徒的桥段难道不是只会出现在武侠话本里的吗？

    冯霁雯对他充满中二感的反驳有些不耐，微微皱眉道：“我既然说了，自然有自己的依据——秦顾使的剑是程世伯所赠的寒铁剑，被寒铁剑所伤，伤口周围触之冰寒，与别处肌肤的温度有着极大差别。而方才那两名黑衣人的伤口便是如此，故而我敢肯定秦顾出现过。”

    她一口气解释干净：“至于石灰粉，是我交待下的。”

    近来她忧心和珅的安危，便命秦顾守在大理寺附近，留意着动静，说定一旦有什么变故不便告知行踪，便以石灰粉作为联络的记号。

    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

    “……”福康安这才算是被说服了。

    可是，“那你方才为什么不直说？”还挤眉弄眼地把他喊出来，这一来一回耽误的不是救命的时间吗？

    白莲教将人劫走，为得可不会是真的救和珅出狱享福。

    八成是给朝廷制造一个和珅被劫走的假象，更加坐实他勾结白莲教的罪名过后，到了没人的地方，反手就是一刀——

    他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冯霁雯这女人太耽误事儿。

    真出了事儿，到头来闹着要一起死的人不还是她吗？

    他送了冯霁雯一记冷眼之后，掀开马车帘就要跳下去。

    “方才有大理寺的人在。若将这线索说出去，让他们赶在前头找到和珅，恐怕会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冯霁雯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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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4 接人回府

﻿    福康安的身形一滞。

    他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上盛怒之下，再听到劫狱的消息，没准儿就是一个‘若有反抗，就地正法’的旨意。

    且对景仁宫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可趁之机。

    可让他瞒着皇上，这不是知情不报吗？

    他自幼放在心上的是富察氏世代忠于当今皇上，无论何时何地，决不可抱有私心的祖训。

    但她方才……好像用了个‘求’字。

    福康安眼中明灭了一阵。

    “答应了。”

    马车帘落下，将他的声音阻在了外面。

    冯霁雯拔下发顶的玉兰簪，放在手心里握着。

    他自接手白莲教事务以来，便没少跟白莲教打交道——知己知彼，应当多少能施展些保命的手段吧？

    再不济，拖延些时间也好。

    再退一万步说，有秦顾暗中跟着，真若动起手来，多多少少又多了一份生还的希望。

    她只有这样想着，才能让自己勉强平静一些，得以有一缕心思去考虑接下来的计划。

    ……

    次日，圣驾在西苑遇刺，十一阿哥为护驾身受重伤，和珅在大理寺被白莲教教徒劫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自数日前的廷审风波过后，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朝野上下一片震惊。

    短短一夜之间，先是刺客混进内宫之中作乱，再是大理寺走水，案宗楼险些被付之一炬，重犯更是在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被劫走——

    天子大怒，内至内务府大小官员、内宫护军，外到大理寺上下，无一不被以‘玩忽职守’的罪名严饬重罚。

    搜捕白莲教余孽的严令传至各大小衙门，和珅的肖像也被拓印成逃犯告示张贴在京城内外各个角落，以重金悬赏其踪迹线索。

    城门禁严，出入皆要经过细致严苛的检查，官差时时出入在各大小场所进行严密的搜捕，官府恐担疏漏之责，秉着宁可错抓不能错放的原则，听风即雨，使得不少无辜之人被牵连下狱。

    又因怕手段阴毒、杀人如麻的白莲教余孽出来作祟，一时之间，闹得整座京城之内人心皆惶惶不安。

    更有诸多捕风捉影的说法在民间传开。

    那彦成已急得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霁月园被重兵接管，不许任何人进出，他又四处找不到福康安的踪影，故而此时连冯霁雯是什么情况都不知晓。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让他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他坐在桌边，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灯，只觉得一颗心就被悬在这火苗上燎着。

    门忽然被从外面叩响。

    他只当又是阿六来送饭，烦躁地摆了摆手，道：“……端回去，没胃口。”

    门却依然被推开了。

    “二哥，是我。”传入耳中的是少女带着叹息的声音，“额娘不放心你一个人闷在房里，让我来看一看你。”

    瓜尔佳氏身子一直好不起来，轻易不敢四处走动，恐着了寒气，便交待了章佳吉菱过来劝一劝那彦成。

    那彦成抬头看了她一眼，皱着眉道：“我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帮她，心里头不是滋味——你且不必管我，我就想一个人呆着。”

    章佳吉菱刚想出言劝说，却见原本收回了目光的那彦成陡然之间又抬起了头来看向她。

    他动作突兀，眼神中带着异样的神色，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蓦地站起身。

    “二哥？”

    章佳吉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不过刚落地，那彦成已似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他一路疾步走，来到上房中。

    “玛法在何处？”他脚下不做停留地问道。

    仆人忙答道：“回二公子，老太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呢——”

    他刚想问一句“可要通传”，却见那彦成那边已经快一步冲去了书房。

    虽然急，好歹也守着一份规矩，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他的手指在雕花门上急促地叩动了两下，喊道：“玛法！”

    得了阿桂回应，他即是推开了门。

    “急急慌慌的，又得了什么消息？”阿桂见他神情，搁笔问。

    “孙儿忽然想到一处或许有用的关键来！”那彦成一口气说下去：“那日廷审，您迟迟未见月牙儿入宫，遂派人吩咐我前去霁月园查看月牙儿的情况，而我赶到之时，吉毓不知为何也出宫去了霁月园——彼时她言语间，似乎早已料到月牙儿前夕会中毒之事！”

    当时他心急如焚，只觉得章佳吉毓言语阴毒，不可理喻。而事后因廷审之上，丁子昱直面指认了景仁宫，他心下有了定论，又因近来忙里忙外，竟一时没去细想这里头的‘先后次序’！

    他这破脑袋，可真不灵光！

    听罢此言，阿桂神情一变。

    “你是说，阿毓她早已知道景仁宫要毒杀冯丫头一事？”

    “我未细问，但从她当时的态度来看，是料定了月牙儿已经没命了——若不是提早知道，岂会这般笃定？”

    阿桂细细地想了想。

    他多年不在京中，对自己这个庶出的孙女并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先前跟冯霁雯闹出过一出丑闻，落了个心思歹毒的名声。

    吉菱被撂了牌子送回来之后，也隐约说起过在景仁宫时她这位大姐对她的算计，他因此忧心这个不安分的晚辈再做出什么有辱家门之事，曾亲自去信训斥过，要她安分守己些。

    可并未得过回信不说，时隔已久，她更是连回家探亲都不曾有过一遭。

    他平日事忙，也未一直将心思放在这上面，直到今日那彦成说起她或许得知景仁宫的阴私之事，定神去想，是认为依照章佳吉毓这等争强好胜的性格，即便不会被嘉贵妃信任，可留意去窥听之事倒是也极有可能干得出来。

    “祖父，若她出面供述，便是十分有力的证据！”

    阿桂点头，拿定了主意说道：“明日一早让人进宫传信，便说你额娘病况加重，思女心切，接她回家中探望。”

    那彦成得了他的话，为生变故，次日亲自等在了宫门外。

    太阳升过头顶，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越发焦急起来。

    他已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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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 暴毙

﻿    堂堂阿桂府，接姑娘回府探一回亲，景仁宫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就算是要更衣收拾上一番，时间也够用了吧？

    那彦成皱了皱眉。

    又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视线中终于有了动静。

    不料，等来的人却并非章佳吉毓，而是景仁宫里的一名掌事宫女。

    ……

    回府的路上，那彦成的脊背一直冒着寒气。

    午后申时，章佳吉毓的尸身被送回阿桂府时，覆着的白布都是湿的。

    景仁宫里的人说，章佳吉毓投井了。

    人是昨夜失踪的，她身边的丫鬟找不见主子，禀到了嘉贵妃跟前，嘉贵妃立即派了人去各处寻找，足足找了一整夜，次日天蒙蒙亮时，才有粗使宫女偶然在井中发现了她。

    人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体早已僵直冰冷。

    “我的儿啊，你这是为了什么啊……你有什么难处，竟不能同姨娘讲……”

    章佳吉毓的生母抱着尸身哭得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章佳吉菱站在一旁，脸上也有一丝悲伤的神情，可她看着那层白布，却是没有一滴眼泪。

    她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揣测——

    章佳吉毓的心性非一般小姐们可比，尤其是之前污蔑冯霁雯后险被阿玛活活打死那次之后，她做事更是越发不择手段。而试问这样的人，怎会在使计让金溶月和她都先后被撂了牌子、八侧福晋之位已如她囊中之物之后，忽然投井自尽呢？

    她觉得说不通，可更加不敢去想后|宫之中的那些阴私。

    那彦成攥着拳，心里已有了论断。

    他转身离开后院，去了前堂。

    阿桂和长子阿迪斯坐在堂中，神情各异。

    那彦成行礼罢，便道：“已让人验看过了，确实如宫中所言，是溺毙的。”

    可他绝不会相信这是简简单单的溺毙。

    “玛法，阿玛，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景仁宫察觉到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阿桂抬手打断了。

    “此事必然要查。”他的声音沉敛，目光带着冷意：“只是事情出在景仁宫，我们实难插手。待我与你阿玛商量一番，再做具体的打算。”

    那彦成唯有点头。

    到底人已经没了，真相又如明镜一般挂在心上，查与不查，已经并非当下的紧要。

    即便查到底，闹得最大，至多也只是要到一个不知真假的说法而已。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中气闷得厉害。

    回到院中，他忽然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院中的老槐树上。

    “少爷!”

    阿六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他可有受伤。

    “不必管我。”

    那彦成甩开他的手，大步径直回了房内。

    他就是觉得不公。

    英廉大人在牢中被奸人所害，如今痴痴傻傻，六亲不识；月牙儿和珅他们也要背上反贼的罪名，眼下均不知是何景况——他们原本的日子过得多好啊？又没做错什么事，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禁有一个大不敬的想法！

    真想冲进宫里揪住皇上把他摇醒，问问他究竟长没长眼睛，究竟分不分得清谁忠谁奸，而作为掌权者的他究竟又冤枉了多少无辜之人！

    那彦成空有一腔想法无处实施，最终只有无力地跌坐在椅中。

    吉毓死了。

    她固然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他亦嫌恶她十分，可她……总也不该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心下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转瞬间想到冯霁雯，忽然又站了起来。

    总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个办法，他还是要去找福康安！

    ……

    近来，原本清清冷冷的十一阿哥府上客似云来。

    诸多宗室皇亲、高官显贵，均打着探病的名目携了名贵药材补品上门探望。

    同样是受伤，先前在养心殿被打板子那次倒是无人问津。只因这回是护驾有功，风向就全变了。

    永瑆躺在床上养伤，听着床前无数的恭维声，只觉得分外悦耳。

    他这一年多来总算是抓了把好牌，眼见着，终于是要翻盘了。

    “十一爷这回英勇救驾，可是立下大功了。”李怀志笑眯眯地说道：“待过几日，和珅被缉拿归案，诸事皆定，下官等人再在万岁爷面前提议册立太子之事，到时想必定是水到渠成了。”

    永瑆这么一听，心情越发舒畅起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日他过得可谓是神仙般的日子，前前后后都有宫中的御医们小心伺候着，一应吃用都是顶好的待遇。

    额娘说得果然没错，此事过后，皇阿玛必将对他所有的间隙都消除干净了。

    本就是父子血脉，他又这般舍身相护，是将忠孝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堪堪错开心口一寸的剑伤，更是显出舍命的决心。

    虽是吃了些苦，可这苦吃得那叫一个值。

    “可有和珅的消息？”

    “回十一爷，暂时还没有。”丁韬在一旁开口，眼中的笑意有些阴冷，“这京城大着呢，搜人可并非是件容易事，活人有腿能跑能躲，又不是个死物件儿……而若真早就成了死的，寻尸那也是极耗时间的。”

    “你说得对。”永瑆点了点头，笑着往后一倚，拿一种万事大吉的语气说道：“甭管现下是死是活，可到底是没机会再活着回来了。”

    李怀志：“正是这个理儿。”

    同负责搜捕的衙门及各部均已都打过照面了，现如今谁会不知这和珅是皇上恨不能剥皮抽骨的重犯？

    都想着借着他的命往上爬呢！

    一旦被那些做梦都想要立大功的疯狗给寻着了踪迹，若是能留个全尸下来，只怕都是他的造化。

    ……

    宫中太医署近来忙得大气没空出一声儿。

    西苑之变，受伤的不单单只有十一阿哥一个。

    而除却那些权贵们之外，最要紧的还当是皇太后。

    太后本就老病浸膏，身子骨儿弱极，说句难听的，这条命尚能撑到今日，靠得全是无数珍贵的药材给生生拖下来的——

    而数日前经了这么一遭，受惊之下昏厥过去，至今仍是人事不知。

    太医们使遍了各种法子，甚至铤而走险地下了一些平日不敢动用的险药，可仍是迟迟不见太后转醒。

    天色刚暗下，寿康宫里掌了灯。

    宫女端着刚熬好的药进了寝殿。

    片刻后，药碗坠地碎裂之音听得人浑身一惊。

    “太、太后驾崩了！”

    发颤的声音传遍寝宫内外，无数的宫女太监垂首伏地而跪。

    冷风穿过长殿，似同骇人的哀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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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 即便他死

﻿    皇太后崩逝，举国哀怮，宫中有讣告，明令大丧三月，不得宴席，不得礼乐，不得婚嫁，上至皇室宗亲，功勋官贵，下至黎民百姓皆需素服带丧。

    十一阿哥自请前往泰东陵随孝，愿守灵百日以表孝意，然念其大伤未愈，圣上并未准允。

    一时间，原本就因白莲教之变闹得人心惶惶的民间，因又多了这许多禁令，气氛变得越发静默而紧张起来，皆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以言行不敬、别有居心的名目治上一罪。

    福康安一路阔步来到琉璃阁。

    见得他来，冯霁雯顿时就从椅上站起身来。

    “可是有消息了？”

    见她一双眼睛里盛着的、日日愈切的紧张祈盼，福康安摇摇头，随即说道：“有人非要见你不可，寻了我数次——”

    他声音刚落，就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消瘦高大，为了掩人耳目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披风，踏步进堂中，就摘下了风帽，一双带着焦急的眼睛就闯到了冯霁雯的视线里。

    是于敏中。

    “此番带于大人前来实属冒险，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官衙里的人来换值，有话还需趁早说。”福康安跟于敏中丢下一句话，又看了冯霁雯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小醒，上茶。”

    冯霁雯看着面前忽然造访的于敏中，道：“于大人请坐。”

    “不必了！”于敏中语气急切，看了眼无人的门外，转回头来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后因西苑之变受惊驾崩，皇上必也要将这笔账算到白莲教跟和珅头上！我已从同僚那里得来消息——待宫中一应丧事完备之后，皇上即要治罪于霁月园……届时不管和珅能否被缉拿，你们满府上下都要被羁押入狱，不日则要斩首示众！”

    冯霁雯悄然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秦嫫与小仙的脸色均是暗暗大变。

    霁月园被冠上勾结白莲教的罪名时日已久，可不管是起初大爷下狱，还是近来的局势突变，大爷被反贼劫走，因有着太太的镇定自若，她们都不曾真正地认为是已经走到了绝路。

    可依于敏中此时所言，霁月园阖府上下竟已至生死存亡之际！

    见冯霁雯不语，于敏中越发着急起来。

    “你且给我一句准话儿，和珅他此时究竟是死是活！”

    这事情到底还有没有一线转机了？

    “我不知道。”冯霁雯定声答道。

    “不知道？！”

    于敏中气得冷笑出声，在原处极快地踱着步，如同热锅之上的蚂蚁一般：“……我早该料到了，和珅哪里会是景仁宫的对手？枉我被你三言两语哄骗了去，竟是鬼迷心窍地上了你们这条破船！”

    冯霁雯看着他，脸上并无起伏。

    大祸临头前一再看不到希望，是个人当然都会有情绪。

    “于大人当初选择跟我们合作，可不是什么无辜的鬼迷心窍。而是于大人不想死，而刚巧我们给了于大人一条生路而已。”她看着于敏中说道：“既是如此，即便我们现下将这条生路收回来，也是你情我愿，毫无亏欠。”

    “你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于敏中沉声道：“现下你只需将藏起来的人交还给于家，我可以死，于家的基业可以毁于一旦，但这个孩子我必须保住！”

    他早认清了待和珅被除去之后，景仁宫绝容不下他的事实，故而此时只能做下最坏的打算。

    “总有人要死，可不见得一定是我和于大人。”

    “和珅现在生死不知，而即便回来也是死路一条，我们还能有什么还手之力？”于敏中像是在讽刺她，又像是在讽刺自己：“难不成让我去皇上面前自首，揭发景仁宫的罪状吗？”

    单凭他一张嘴，此时信极了十一阿哥的皇上会因他一人之言而治罪景仁宫那才有鬼！

    到时只怕扳不动景仁宫分毫，还会倒过来把自己更快一步逼入死路。

    说白了，他们现在不仅势单力薄，而即便想要还击，却还恰巧碰上了一个最为糟糕的时机——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埋怨道：“起初你偏让我等，可如此看来倒不如在廷审之上就由我出面作证，至少能借当时之力……”

    “不等又能如何？如此景仁宫便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只怕局面尚不比当下。”冯霁雯打断他的话，眼中蒙上了一层不知名的冷意：“而眼下于我们而言，也未必就是死路。”

    于敏中打从心眼里就不服她，自认为两番站在这里跟她讲话，看得全只是和珅的面子和分量，而今和珅生死不知，他对冯霁雯的轻视可谓又加重到了极致。

    他现下只打算将那怀着他于家后代的女子的下落逼问出来，而把冯霁雯的话全部当作是无知妇人的信口开河，不知所谓。

    偏生冯霁雯语气笃定，甚至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决然。

    “即便和珅已死，亦不能叫他白白死去，而眼睁睁地看着仇人逍遥快活。”她眼前闪过冯英廉与和珅的身影，思及最坏的结果，眼神一凛，凝声说道：“本就是死里求生而已，成了是赚了，败了也要拉他们陪葬！”

    这件事情，即便他死了，她也要替他做完。

    尽是疯话……

    于敏中本有鄙夷，可对上那一双柔弱却仿佛充满力量的双眼，忽而话难出口。

    有一刻，他竟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抹狠厉的气味。

    他此时才留意去看面前的冯霁雯。

    这一看，才豁然发现她从头到脚无一不收拾得精致干净，毫不见狼狈之色，而通身的气场更是利落中透着大气，全然看不出是一个夫君生死未卜、家中即要面临灭顶之灾的娇弱女子——

    原本他只当她无知，可现下去想，如此艰难的情形之下，尚能做到处处有条不紊……而以小见大，这等定力竟俨然非寻常人可比！

    而自他进门开始，他不过只是因求生无门而暴跳如雷；反倒是她，一直神态坚定，毫不见慌张之意，从始至终都在引导他。

    甚至可以说成是孤注一掷的‘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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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 冯霁雯的托付

﻿    这种鲜明的对比，使得于敏中不由就对面前的女子有所改观。

    “如果横竖都是死，于大人为何连赌一把的胆量都没有？”

    这一问，让于敏中迟疑了片刻。

    “一盘散沙是不足以成事的，再多几盘也是一样各乱阵脚。”冯霁雯看着他，缓声说道：“然而若是可集诸力，未必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集诸力？

    于敏中眼中有疑窦闪过。

    他一直觉得冯霁雯他们一直对他有所隐瞒。

    尤其是那封他与金简往来的密信至今不知在何人手上——

    冯霁雯十指紧攥。

    他们将许多筹码留到最后，为得就是等景仁宫动手之后，再发制人。

    景仁宫铤而走险，不惜助反贼作孽，也要坐实和珅的罪名——这是起初的他们所无法预料的，可总归路摆在这儿，只能走下去。

    正因为和珅这个主心骨不在了，所以她才更加不能失去底气，从而与这唯一的活路失之交臂。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于敏中，更要设法说服、本可见机置身事外的十五阿哥一方。

    在他回来或者回不来之前，她必须都要挺直脊背，撑起他曾经苦心筹谋的一切。

    ……

    把于敏中送出了霁月园之后，福康安又独自回了趟琉璃阁。

    冯霁雯正抱着净雪站在院中的一棵榆树下，仰脸望着树冠上的茂枝繁叶。

    金色的阳光漏在她的莹白的脸庞上，使她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看在眼中，只觉得这一帧画面仿佛是有着令万物望而静止的力量。

    若不然，一时之间，岂会连同着他的脚步都跟着鬼使神差地停滞了下来？

    片刻之后，冯霁雯若有所查地转过脸，静谧忽然被打破。

    福康安却仍像着了魔咒一般，欲开口，却不得。

    这种感觉像极了他幼时半夜被噩梦魇住，奋力挣扎却始终动弹不了的惊惶感。

    他是不是得什么怪病了？

    他自顾自地心惊了一刻，而下一瞬，她的声音传来，忽如一汪清泉冲破了定身咒。

    “未被官衙的人察觉吧？”

    她在问他于敏中的事。

    “当然。”他同往常一样略将下巴抬高了些许，透着股居高临下的骄傲，可此时却自认为颇为底气不足，只凭着一股劲儿在强撑：“你同他可谈拢了？”

    “勉强还算顺利。”

    她将自己的本领尽数使出了，于敏中这个老狐狸却也只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态度。但凭他当今的景况来看，应当只是嘴硬而已，心里大约已是默认了她的计划了。

    毕竟都是别无选择的人，如此关头，只要有人肯带头，其实坚持比放弃难不了多少。

    点头后，福康安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冯霁雯低头看着怀中拿脑袋正蹭着她的手臂的净雪，唇边现出一抹久违的莞尔。

    “咱们相识一场，劳你替我跟太妃带句好。”

    净雪温顺地“喵”了一声。

    冯霁雯遂抬头看向福康安。

    一直到离开琉璃阁，福康安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状态。

    待回过神来，望着自己抱着的这只雪白干净的大肥猫，忽然就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他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三爷，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女人似得抱着一只猫儿呢？

    那个巡守的官差好像在斜着眼睛偷看他。

    另一个还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还能是为了什么？

    福康安忽然如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忙将净雪甩手给了福英。

    “抱好了！”

    “欸——”

    却不成想，福三爷躲过了抱猫儿，又栽在了抱孩子上头。

    那从驴肉胡同的老宅子里接出来的胖嘟嘟的女娃娃挂在他的脖子上，甩都甩不下来，还不愿意让别人抱。

    长得太好看就是这点儿太烦人，总惹人黏。

    福康安认命般地抱着孩子上了马车，一路上喂水喂点心，还得哄睡觉，可彻底将他为难的够呛，深感带孩子可比行军剿匪还要难上数倍。

    这还不够，待下马车时，经福英提醒他才发现，这娃娃不知何时竟把他的袍子尿湿了一大片。

    福康安的脸都绿了，若不是还有一分人性未被泯灭，险些就将那还挂在他身上熟睡的娃娃给撒手丢出去。

    “爷……”福英一句‘要不奴才跟您换袍子穿’迟迟没敢说出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敲门！”福康安沉着脸喝道。

    福英忙不迭上前去叩门。

    不多时，门被从里面打开，映入视线的是一位身着驼色印福字褙子的嬷嬷。

    福英忙端着和气的笑脸，自报家门道：“小的是傅恒府上的，这是我们府上的三爷，今日乃是受了和太太所托，有事前来代为托付于太妃娘娘——”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猫儿，又看了一眼福康安身上的小娃娃。

    玉嬷嬷眼中神情微微一聚，一时未有言语。

    福康安皱了皱眉，亲自开口说道：“有劳嬷嬷前去通传。”

    玉嬷嬷却抬眼看向他身上抱着的孩子，开口道：“且交给老身，请回吧。”

    福康安愣了一下，本想问她做得做不得这个主，但见她神情，莫名就没问出来，而是将孩子递了过去。

    玉嬷嬷接到怀中，见孩子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过片刻，尚且不知人间愁苦的娃娃就再度沉睡了过去。

    太妃望着在榻上安睡的小人儿，出奇地并未怪责玉嬷嬷的自作主张。

    净雪蹲在窗上，长长的尾巴卷在身前，一派闲适。

    “没带什么话吗？”太妃忽然问。

    玉嬷嬷摇头：“也未见书信。”

    况太妃良久未语。

    “这孩子交到谁手上不好，偏托到我这里来。”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地说道。

    “许是觉得庵内清净，又都是女眷，算是个好去处。”玉嬷嬷想了想，又讲道：“也许是想让她陪一陪太妃，做个伴儿。”

    “我哪里用得着她陪。”

    况太妃看了一眼孩子，目光遂又缓缓移至窗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又哪里还能照看得了她。”

    玉嬷嬷听得此言，平静的面容之下，眼底一派暗涌翻动。

    或许，真正是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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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 ‘瞒不住’的身孕

﻿    “万岁爷一连整整五日，日日都要前往灵堂守孝行礼，奴才们劝也劝不住，更是不敢劝……眼瞧着万岁爷这身子骨儿越发地差，夜夜更是几番咳醒，奴才也只能吩咐着御膳房餐餐注意着要清补一些……”

    养心殿外，高云从叹着气地对嘉贵妃说道。

    穿着一身素灰色旗服的嘉贵妃手中捏着帕子，也是轻轻一叹。

    “万岁爷这边儿，只能劳烦高总管多留意伺候着了。”她眉眼间显得也有几分低落的疲色，往殿内看了一眼，说道：“万岁爷近来既是过分悲拗，又有朝中诸事缠身，本宫就不进去多添烦扰了。”

    虽说继永瑆救驾之后，皇上待永瑆的态度已然缓和下来，但彼时廷审之上，丁子昱与刘鐶之的指证、还有那些秘密关押在刑部被和珅留作后手的暗卫，都尚且犹如一根利刺般横在帝王的心头。

    但不急。

    和珅如今十有八九已死在了白莲教刀下，冯英廉痴痴傻傻，霁月园上下已如油尽灯枯，彻底覆灭不过是须臾之事。

    心头大患眼看就要铲除干净了，而想要修补帝王的信任，日后自然有得是时间。

    眼下正值帝王哀怒之际，她只需做好本分，日日亲自前来向宫人们询问乾隆起居，便足以显出关切备至的姿态了。

    至于没有分寸地到跟前去找不痛快，那是蠢人才会做的。

    “此乃奴才分内之事，请娘娘放心。”高云从恭声应下。

    嘉贵妃点了点头，遂由宫女们侍奉着走出了长廊。

    高云从缓缓抬起头，遥遥看向她的背影。

    不久前，宫里暗下人人都在传，景仁宫失宠，金简被弹劾多重罪名，被重罚的十一阿哥也彻底让皇上寒了心。

    可瞬息之间，棋盘上的局势竟被全然扭转……

    然而，这暗下不知藏着多少腥风血雨的宫里，从来不缺的便是这诡谲而莫测的风起云涌。

    “高公公，礼部尚书李大人前来求见陛下。”一名小太监前来通传。

    再有两天，便是先太皇太后的灵柩迁往泰东陵下葬之日，陛下极重视此事，所定仪仗十分体面浩大，更有许多诸如先太后灵柩所经之处，该年赋税均减十分之七的破例谕令，而负责此事的李怀志不敢有丝毫怠命之感，日日都要来圣前禀报确认一应事宜的进度，有时甚至一日数次面圣，只为一个不出纰漏。

    可即便他上心此事，高云从却也隐约得知皇上对其办事能力仍不大满意，昨晚李怀志退下之后，高云从上前替乾隆捏肩解乏之际，更听正是一身疲惫的帝王闭目低声说道——‘许多事倒不是尽职就能办得让人称心的，若事事都要朕来事无巨细地教他怎么做，那朕还用他作甚？’

    高云从正要开口接话缓一缓帝王的躁气之时，又听乾隆带些隐晦的讽刺讲道：“依理来说，这满朝文武皆是能用之人，可论知朕意者，难不成当真舍了那叛贼和珅就再无二人了吗？”

    听得此言，高云从自不敢接，自当未曾听到。

    可用之人却不可信，众人只瞧见了龙颜大怒，却不知陛下暗中更是怎样的一番直戳心窝啊。

    ……

    孝圣宪皇后灵柩出京的前夕，宫中忽然传出了一则引起不小风浪的消息。

    住在应亭轩里的那位惇嫔，今日因偶感风寒请太医前去诊治，却被诊出了身孕来！

    皇上已非壮年，宫中嫔妃已近整整十年无出，皇宫上下，是已有许久未曾听闻过哪位嫔妃怀得龙嗣一说了。

    偏偏这怀上之人，竟还是个样样都不出挑、终日不离那地处偏僻的应亭轩的大门儿，毫无存在感的‘惇嫔’。

    此事换作往常，定要惊起四下一阵大肆议论，只因明日太后灵柩离京一事，宫中气氛凝重，故而各处并听不到太多有关此事的言论。

    各个宫里的娘娘们表面上也没有显露出过分的关注，又因打听到消息传到养心殿之后，万岁爷并未表露出欣喜之意，耳听八方的她们不禁就联想到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有关那位金銮殿上撞柱而死的丁姓举人与这惇嫔之间的一些隐晦传闻，一群娘娘们就只能念着一时摸不透圣意，不好擅自表态，遂都显出别样的安静。

    她们多半不再年轻，又多无子嗣傍身，加之膝下有着两位成年皇子的景仁宫在后|宫一支独大，手段向来了得，在如此令人畏惧的战斗力下，多年来她们早没了那些高昂的斗志，余生要做的头等大事不过只是审时度势，安稳度日而已。

    换句话说，惇嫔有没有身孕，腹中是男是女，与她们并无太多干系。

    该着急上心的当然也不是她们。

    “说是太医诊出来的，可那身子分明已是快要藏不住了，只因她平日里除了自个儿带进宫的丫头外不喜让旁的宫女近身伺候，这才以致无人察觉……”景仁宫内，前来禀话的嬷嬷面带阴沉地说道。

    月份摆在这里，必然是存心瞒着的。

    “表面瞧着不争不抢，原来竟也是个有工于心计的。”嘉贵妃微微笑了笑，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却无半丝起伏：“待过了明日，再差人送些补品过去瞧瞧。”

    她为后|宫之主，可不能短了规矩。

    ……

    先太后出殡，举国披孝。

    长街两侧白帆晃动，商铺人家均紧闭门窗，百姓着素垂首跪于道路两边，孩童们则多被长辈们拘在家中，不让出门。

    有未来得及看管起来的孩子，挤在人群中，瞧见漫天的纸钱由头列的太监们洒下，一层层铺天盖地，恍若腊月大雪一般纷飞着，只觉见所未见，就忍不住悄悄伸出了手去接。

    眼尖的侍卫得见此状，只看作是一记惩治大不敬的功劳，当即横眉欲发作，却被福康安拦下了。

    “万岁爷有令，沿途不可出任何差池。眼下还未出城，你想惹什么乱子？”

    在他面前，寻常侍卫自是不敢再有它言。

    走在前方的十五阿哥永琰隐约听到福康安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

    福康安似有察觉，对上他的视线，脚下稍快了几步。

    永琰则不露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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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 找人

﻿    暮色西沉。

    毓秀宫内，一名宫女行至寝殿中，轻声禀道：“公主，奴婢方才在殿外远远地瞧见十五爷带着人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十五爷只在咱们宫门外站着，迟迟不见进来——”

    “十五弟来啦？”本脱了旗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剥橘子的九格格和恪，闻言连忙丢了手中的橘子，弯腰要去找鞋子。

    宫女见了忙跪在她脚边替她将鞋子穿好。

    “七姐，我可有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小十五了，正想得慌呢！我去喊他进来说话儿——”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和静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慢些，成日这般冒冒失失的，何时才能长大……”她一边扯着和恪的手往外走，一边说道：“你莫再人前人后小十五小十五的喊了，叫他听着了，又该不高兴了。”

    永琰自认比心性过于单纯幼稚的和恪懂事老成的太多，私心里总将这个只大他一岁的胞姐当作妹妹一般来保护，故而总是不乐意听和恪称呼他为‘小十五’。

    和恪笑嘻嘻地应了句“知道了”，拉着和静快步出了寝殿，下了玉石阶，果然瞧见了永琰的身影。

    天色将暗，他站在大门外负着手，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十五弟，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呢？快些进来啊！”和恪冲他喊道。

    闻得此声，永琰似乎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和恪二人，脸上遂露出了平日里不多见的笑。

    这笑却稍纵即逝，旋即便被沉甸甸的情绪取代。

    和恪全然觉察不出异样来，催着他进来说话，可待姐弟三人一同进了内殿之后，永琰张口却是打发她出去玩儿。

    和恪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地看向和静。

    “且抱着你的猫儿出去荡会儿秋千，让阿瑜姑姑陪你一同去——”和静说道。

    一名年纪尚不算大的嬷嬷笑着走上前来，和恪不甚情愿地将手递给了她，由她牵着走了出去。

    和静遂将几名宫女都遣去了殿外。

    “今日我随皇祖母的灵柩出宫，福康安暗中交给了我一封信笺。”永琰压低了声音说着，一面将东西递到和静面前。

    “是冯氏？”

    永琰点头。

    和静将信取出，凝神看完。

    这信是冯霁雯亲手所写，其上所列是此番制胜的筹码和计划。

    她无疑是想借此说服他们。

    “太冒险了。”和静喃喃着道：“和珅不在，景仁宫明里暗里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西苑之变，使局势大转，和珅生死不明，如今她信不过冯霁雯，更信不过当今的局势。

    他们现在完全可以退出这场漩涡。

    可退出之后呢？

    她仍要远嫁缅甸，十五弟孤身一人在这魔窟之中，又要如何过活？

    还有小九……难道也要如她这般，就连婚配都要被嘉贵妃操纵、余生也难得顺遂安乐吗？

    想到这些，又扫到冯霁雯字里行间透露着的迫在眉睫，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永琰。

    “十五弟，你来拿主意，七姐听你的！”

    她虽为长姐，此刻却将幼弟当作了主心骨来看待。

    永琰沉默了片刻。

    此时的劣势远不同于之前的至少尚有着一半胜算的开局，他……也需要再想想。

    姐弟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四下渐暗，不觉间，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殿外早早已掌了灯，唯独内殿没有和静的准允，宫女未敢擅自进来，四周只被窗外廊下的宫灯映出几分隐约的薄亮来。

    “待用罢晚膳再商量也不迟。”

    和静出声打破了寂静，起身走向殿外，吩咐了宫女前去传膳。

    又与另一名宫女吩咐道：“让九格儿进来罢——”

    “回公主，半个时辰前，九格格嫌闷得慌，便央着瑜姑姑同往御花园去了，这会子还不曾回来呢。可要奴婢们去寻吗？”

    和静点了头。

    “快些将她带回来吧，夜凉起风了，再带件锦忴过去让她披上，切莫着了寒。”

    宫女应下，即刻去了。

    只是这一去，便足足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眼见饭菜都摆齐了，还未见人回来，和静皱了眉看向殿外，又喊了一名宫女前来，刚要张口吩咐之时，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

    脚步声透着匆乱，是在宫中极少能听到的。

    和静与永琰定睛去看，只见是瑜姑姑带着先前去寻人的宫女形色略有些焦急地躬身行了进来。

    “九格儿呢？”见她们这般神色，和静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方向，忙就问。

    额角上挂着汗珠的瑜姑姑连忙答道：“回公主，一个时辰前奴婢带着九公主去了御花园，九公主追着猫儿玩，奴婢跟着跟着……竟是给跟丢了，匆忙寻了许久，也未能寻见九公主……”

    “怎不早些让人回来禀报！”脸色大变的和静自椅上起身，重声打断她的话。

    “奴婢……奴婢只当和往常一样，总能追得上的，可谁知……也怪奴婢后来急慌了神，奴婢该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久见不到人回来，和静心下已是不安，眼下又听闻小九已足足一个时辰不见踪迹，心下更是乱作一团，急得朝殿内一应人吩咐道：“都愣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去将九格儿找回来！”

    毓秀宫上下不敢怠慢，足足出动了一大半的人奔去了御花园找人。

    “要不要将此事禀告皇阿玛？”

    等不到消息的和静心中难安，看向永琰的眼睛里满是着急的征询。

    永琰摇摇头。

    “御花园统共只有那么大，咱们派去的人手已是足够了。皇阿玛近来心绪不佳，龙体欠安，还是莫要因为这等小事前去烦扰了。”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和静攥着手里的帕子，喃喃着道：“她向来胆小怕黑，身边又无人照看，却此时还不见回来……”

    永琰打断她，安慰道：“九姐淘惯了，偶尔忘了时辰也不足为奇，也许是找不见瑜姑姑，凑巧遇到了其它宫里的娘娘们，被带去玩儿了，她向来粗心大意，忘记让人回来传话亦是常有之事——”

    和恪心性开朗，倒是很得一些膝下没有子嗣的嫔妃们喜爱，常常被邀去各个宫里溜达。

    和静被提醒，遂又吩咐了宫人去和恪平日常去的几位娘娘宫中询问。

    被派去的宫人们逐个先后回返，可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出一辙——各个宫中的娘娘皆称今晚从未见到过和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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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 最紧要之事（含和大人的小剧场）

﻿    和静彻底慌了。

    原本格外理智的永琰面对愈发不妙的情况，心中也不禁有一阵担忧荡起。

    姐弟二人互视一眼，遂也离了毓秀宫，亲往御花园而去。

    往常自日落之后便格外安静的御花园内，此时四下的景致被一盏盏宫灯映得明暗错落，宫女太监们寻人的喊声此起彼伏，似将阴沉的夜色都催得一阵阵发慌。

    巡逻至此处的侍卫见此阵仗，自永琰口中得知此事过后也不敢怠慢，立即帮着一同寻人。

    夜风尚未停，又有冰凉的细雨将四周浸湿。

    脚下已没了方向的和静被撑伞的宫女扶住，望向四周的眼神却片刻也不敢耽搁。

    此时，一名小太监疾走而来，行至和静身前。

    和静尚未来得及开口发问，便见他扑在了脚下混着雨泥的鹅卵石小径上，张口是瑟瑟发抖的声音：“禀公主，巡夜的侍卫在……在园东的荷塘中寻见了九格格……十五爷此时已经赶——”

    “九格儿可有不测吗！”和静脸色苍白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小太监吞吞吐吐，“奴、奴才不知……”

    和静一把甩开宫女的搀扶，几乎是毫无仪态地冲进了渐大的雨中。

    园东的那处荷塘，地处偏僻，以往便不常有人踏足，又因数年前令妃过世，其宫中的一名贴身嬷嬷自尽溺毙于此塘内，此后便传出了闹鬼的说法来，一来二去，愈发无人靠近此处，宫人们也渐渐地疏于打理。

    入目杂草丛生，久未修剪的树木虬枝盘横在夜色中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塘中枯败的荷，也丝毫没有发新的迹象。

    四下一派令人生惧的死气沉沉。

    和静在塘边看到了浑身湿透、躺在永琰怀中一动也不动的和恪。

    她面无表情地怔了一瞬之后，慌忙扯下身上披着的枫红色缎面锦忴，脚步飞快地走上前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锦忴裹到和恪身上。

    枫红的鲜艳将和恪原本就苍白无比的小脸衬得越发没有一丝的生气了。

    和静恍恍惚惚的眼前却还是数个时辰之前，她拉着自己的手嬉笑胡闹，嘟着嘴撒娇的鲜活模样。

    “快、快请太医给她瞧瞧啊……”和静眼神无措地看着紧紧抱着和恪的永琰，语气既焦急又失神地说道。

    永琰似乎听不到她说的话。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漫过脸颊和静伸出僵硬的手指想要去晃一晃和恪，然而触手未及，整个人忽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后方仰倒而去，瞬息间被抽离了意识。

    她只想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而睁开眼之后，却发觉仍没有能够真正地从梦中醒来。

    和恪公主因贪玩而溺亡于御花园东塘的消息当夜便在宫中引起了一番震动。

    翌日一早，皇帝震怒之下，以看护不利之罪发落了以阿瑜姑姑为首的一干嬷嬷宫女，乃至当晚于御花园中当值的太监与巡逻侍卫也皆受到了牵连——

    待和静自昏迷中醒来，身旁熟悉的人已被换掉了大半。

    她发了疯一般披发赤脚冲进安置和恪尸身的偏殿之中，不顾宫人的阻拦将灵布揭去，双眼落在胞妹的面庞之上，刹那间被烫出火热的泪珠来，落在那具尚且稚嫩却早已冰凉的躯体之上。

    和静不停地摇着头，发抖的双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在和恪的四肢乃至全身不停地查验着什么。

    这般惊扰死者的行为，殿内的宫人拦她不住，只得慌张地前去禀报此事。

    而将出此门，却被赶来的永琰拦住了脚步。

    “不必惊动皇阿玛，我自会将七公主劝回。”

    小太监唯有应下，垂头伫在一侧。

    永琰抬步进了殿中。

    “七姐。此举不妥。”他按住和静的手臂。

    听到至亲之人的声音，和静豁然抬起头来，见是永琰，原本锋利的眼神顿时变得柔软而悲痛，却又盛满了质疑的泪水：“你知道的，九格儿向来胆小，从不敢踏足那等无人之处，尤其又是夜晚……他们说是追着猫儿跑远了，这叫我如何能信？况且，她自在香山枫会上落水之后，愈发怕水，平日里连瞧见了一方井口都要远远地避开，又岂会——”

    “七姐！”永琰重声打断了她的话，同样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满含着制止之意。

    此处人多眼杂，不容许她说出任何欠缺考虑的话。

    和静只能不断地流着泪摇着头，眼瞧着永琰将印着经文的灵布重新缓缓地替和恪覆上。

    永琰通红的眼睛里一点点爬满寒意。

    他连夜命人暗中打探了和恪出事前后的时辰里都曾有哪些人去过御花园。

    彼时天色已晚，出入此处的人并不多，而曾在此停留之人，更是寥寥无几——经过诸多分析查证，值得留意之人，最终不过唯有两人而已。

    昨晚前往内务府办差的景仁宫里的掌事太监赵喜，和带伤在身仍前往宫中请安的十一阿哥。

    有数名当值的太监都曾见到过二人同在园内信步。

    这些日子为不惹圣目，永瑆再未踏足过景仁宫，近来和珅之事将要落定，更值关键之际，刚得喘息之机的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之间的联络自是愈发不敢明目张胆，借赵喜办事之由趁机传话，并不难作想。

    只是不凑巧的是，和恪那时也进了御花园内。

    她撇下了阿瑜姑姑，独自追着猫儿一路走，后来不知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暂时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可单单只是猜测，他已经无法遏制心中的冷意了。

    他自也明白，无论真相如何，他的九姐都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活着的人呢？

    此后他有的不过只是朝不保夕、受人摆布的生活，和即将远嫁、此生只怕都再无相见之日的七姐——再有便是先后不明不白地消失于人世间的额娘和九姐、与或许再也无法大白于人前的真相！

    他不该这样活着，她们更不该那样死去……

    而七姐，她喜书法，喜画花鸟，喜爱着所有女儿家喜爱的漂亮衣裙与首饰，她应当如额娘生前所愿那般招得一位如意驸马，在家人的庇佑下欢愉顺遂地度过余生。

    而绝不是怀着一腔沉痛与不甘下嫁到那苦寒之地。

    如此，即便他侥幸熬过半生，略有所成，最终又能更改得了什么呢？

    永琰深深地看了一眼灵布覆盖之下，依稀可见少女轮廓的娇小尸身。

    若他早一些下定决心，加倍提高警惕，也许九姐也不会有此一劫……

    许多变数，不过是一念之差，却偏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故而，与此前的隔岸观火、蓄势等待时机不同，此时他别无选择——反击，已经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许还年幼，读书尚少，许还不知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之道，许还不知活着更为可贵，但他此时很清楚于他而言，最紧要的是什么！

    是保住仅有的一切，是不再让新的遗憾出现在眼前而无力回天！

    哪怕是粉身碎骨，却无愧。

    他此时方懂自冯英廉入狱之后，便一腔孤勇、不顾万般险阻也要前行的冯霁雯，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在此之前他尚与大多数人一般，认为她过于执拗，不懂权衡大局，不知自保，不辨利弊。

    原来这不叫不懂谋算，而是因为懂得了最为值得谋算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这应是人心剖去层层浮华与浑浊之外，最为干净澄澈的模样。

    生而为人，至少要试着做过一次才能无憾无愧！

    他想，和珅一改往日的算计，陪她孤注一掷，应也有此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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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 抄家（谢＂___浅笑打赏的和氏璧

﻿    ??两日后，雨水方休。

    ??自先太后崩逝之后便抱病在身的乾隆又痛失幺女，已有数日不曾早朝、未见臣僚。

    ??直至第三日现身朝堂之上，仍是抱着一副病态，然而提及有关和珅-案的进展，怒意却是汹涌难挡——至此距和珅被反贼劫走已有十日余，可除却被不分青红皂白强行下狱的无辜百姓，和民间诸多捕风捉影的说法之外，真正有关和珅的踪迹下落，官府竟一无所获。

    ??乾隆当朝问责了负责此案的丁韬，限其三日之内务必了结此案，否则便夺其刑部侍郎之职。

    盛怒之下，丁韬冷汗淋漓地领命下来。

    ??“北京城统共有多大?接连搜了十余日都毫无所获!还是说你们玩忽职守，竟让这帮余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了城去!”圣怒难息，一干官员们瑟瑟而跪，却不敢出声辩解。

    ??遭怒火冲了心肺，乾隆忽然重咳起来，高云从连忙抚背，又有小太监递了茶去，而刚近身，却被乾隆抬手挥去，茶盏重重地砸在御阶之上，珐琅瓷片碎裂滚落，茶水溅了跪在前首的丁韬等人满身。

    几人脸色发白，一动也不敢动。

    ??乾隆双手扶在龙案之上，因方才那番剧烈的咳嗽而充血的双眼迸发出极为迫人的冷意来，充满威压的声音亦是沉顿沙哑，只听他凝声道:“传都察院御史——领朕手谕，即日查抄和珅府邸，将其家眷族人一概收押，明日午时一同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他倒要看看隐匿在白莲教庇护之下的和珅究竟现不现身！

    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心存反叛、与朝廷作对，究竟是怎样的下场！

    听闻圣意明日便要将和珅满门斩首，百官无一不惊。

    ……

    “太太，您……当真非要进宫不可吗？”

    琉璃阁内，尚且不知已有抄家的旨意递至都察院御史手中的冯霁雯听着小醒的问话，点了点头。

    必须要去。

    “可……”小醒面色反复，却不知如何去劝。

    “不必多说了，派人去门口接应着，待福统领的人一到，立即向我通传。”

    眼下已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除了背水一战，她别无选择。

    何况他们的计划勉强还算得上周密，只要她今日能得以顺利入宫，到时在皇帝面前有于敏中的证词和十五阿哥手中的证据在，他们未必会输。

    有福康安和那彦成相助，她今日避开景仁宫的耳目私逃出去应当并非难事，而至于入宫之后能否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见到皇帝，则有十五阿哥设法拖住嘉贵妃的眼线——

    汪黎芸也曾让人传信，询问她可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但她有孕在身，在宫中更是势单力薄，冯霁雯并不愿她逞强掺和到这场谋划中来。

    她自然知道汪黎芸对丁子昱的死难以释怀，可丁子昱所做的一切皆是想保她安稳，所以她更加不能违背丁先生的初衷。

    所以她只将信给焚了，而未有回信。

    转瞬间，冯霁雯又想到了那个从宫中传出的沉重消息——和恪溺水而亡。

    她仍清楚无比地记得那个小格格明媚纯真的样子，和彼时她为了表达感激之意而将自己的贴身如意锁塞到她手中的情形。

    她尚且都心怀感伤，更不敢想十五阿哥与七公主在痛失至亲之时又该是怎样无法承受的心境。

    虽不知可有什么内情，但她也十分明白，他们之所以下定了决心同她孤注一掷，必是与和恪的突然离世有关。

    而今日过后，她亦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能再见一见祖父和舒志他们。

    还有和珅……

    一切皆不可知。

    此番成败，必然承载诸多。

    冯霁雯站起身来，唤了小仙上前为她束发。

    守在外面的小醒被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的小茶惊了一跳。

    “小醒姐姐，你想什么呢？我瞧你一直走神儿——”

    小醒无心理会，小茶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昨晚那么晚没歇下，冒着雨去见钱先生，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吗？”

    小醒脸色微微一变，转头见小茶一副打探消息的模样，皱眉道：“问这么多做什么？且做好你分内之事。”

    她语气有几分严厉，小茶转过身吐了吐舌头，就悻悻然地离去了。

    她只是觉得，太太但凡有事，都是吩咐小醒和小仙，而鲜少会差使她去办，心下想多帮些忙、分担一二，故才多嘴去问的，本是好心而已……

    小醒望着她的背影，心下久久无法平复。

    她竟不知昨夜同钱应明见面之时被小茶看见了。

    好在小茶看起来并无异样，想必是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若不然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但是……也不知钱应明究竟有没有被她说服，愿不愿意帮她……

    而即使他不帮，她也怪不得他，到底他跟她之间连朋友也算不上。

    她只是听闻王杰王大人时常差人前来给他传话，想必定有办法助他出府，而她也根本找不到其他人帮这个忙了，复才如此冒昧。

    现下冷静下来想一想，别说帮忙了，他单是没有到太太面前告发她，已经算是给她留足情面了。

    她真是太糊涂了。

    小醒自嘲间，余光中忽然闯进了一个阔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福统领。”她刚屈膝行礼，福康安已经疾步进了堂内，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焦急。

    “快！”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把撩开内间的珠帘，目光刚刚搜寻到冯霁雯的身影，就急声说道：“都察院来人了，据称是奉旨前来抄家拿人！你快走，再晚些怕就走不了了！”

    被吓了一跳的冯霁雯已经站起身来，听闻“抄家”二字，眼底陡然变色，脚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外间走去。

    她没时间多想和多说话。

    “他们奉旨羁押家眷，一旦发现你不在府内，必然要大肆搜捕——我会尽量给你拖延时间，但你亦需尽快进宫才行！”

    因为一旦被以私逃的罪名抓住，别说按照计划进宫面圣了，甚至被官兵就地正法都是极有可能之事——霁月园此时此景，若是动起手来，那些满脑子想着立功的官兵根本不会有半分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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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 截杀

﻿    冯霁雯急急地点头，二人已快步出了琉璃阁。

    福康安需立即赶往前院，她则要从后门出府，便在院门外分了道。

    冯霁雯却驻足一刻。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福康安皱着眉头，满脸着急。

    “谢谢你。”她的声音同样很急，一双眼睛里却透着真挚的感激。

    他本是被她拖下水来，她理当百般重谢才是，可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命来还这份恩了，只有在此时以寥寥几字稍表谢意，以免再没机会说出口了。

    福康安忽地怔住了，眼睁睁看着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正疾步离去的冯霁雯，心底忽然涌现出千百句想说的话来，胸口处亦有千万种情绪要喷薄而出，可不知为何只能紧紧攥着拳头而只字未发。

    他只是看着冯霁雯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这种仿佛是在送别的感觉让他心底一再揪紧，甚至于不觉间，那一双英气的眼眸里已然染上了一层微红。

    他豁然转过身去，才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的画面。

    一辆随处可见的寻常蓝布马车停在霁月园的西后门处。

    “太太，让奴婢随您一同去吧！”

    冯霁雯将要踏出门去之际，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只见是小醒提着裙角飞奔而来。

    “你怎么来了？”冯霁雯皱眉斥责道：“快些回去！”

    她此次进宫凶险颇多，未打算带上任何人，而小醒平时又是几个丫头里最为成熟懂事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刻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来？

    “奴婢不回去。”小醒来到她身边，声音因一路疾奔而急喘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冯霁雯，满都是坚定的神情。

    冯霁雯紧张地环视了四周一圈，虽然此处守着的是福康安的亲信，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多做停留纠缠无疑是极危险的。

    再看小醒神色决然，她唯有道：“那快走——”

    小醒忙不迭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快步离开了霁月园。

    头戴毡帽，腮边黏了假胡须扮作中年车夫的刘全连忙招手。

    不待小醒去扶，冯霁雯已经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一直等在车内的那彦成见她进来，立即将一个包袱递到了她的手中，道：“月牙儿，快换上——”

    语罢，便折身出了车厢，坐上了辕座。

    小醒刚上车，还未来得及坐稳，马车已驱使离去，滚滚车轮在背后扬起一阵尘烟。

    小醒看着冯霁雯已经手脚麻利地换上了皇宫内监服，只觉心口处一阵阵剧烈的紧缩，难受之极，试着开口说道：“太太，奴婢……”

    “你不必说了。”冯霁雯边说话，边小心地掀开车帘一角去察看外面的情形，“此次进宫，你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还会添乱。单说这内监服便只备了一套，你要如何进得宫去？”方才带上她，不过只是恐生变故的一时之计罢了。

    “可是……”

    冯霁雯再次打断小醒的话，并看着她讲道：“待会儿出了护国寺街，你便下车。”

    她的语气有几分少见的严厉，小醒听在耳中，心下滋味莫辨。

    冯霁雯从方才换下的衣物中翻出了一对玉钗来，正欲塞到小醒手中，却又想到贴身之物容易辨认，于是朝那彦成问道：“韶九，你身上可有碎银吗？”

    那彦成将车内的对话听在耳中，不做犹豫地将腰间的钱袋摘下递了进去。

    冯霁雯塞给小醒，交待道：“先将衣裳换了，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切记不要招人注意。”

    她的几个丫头都是好姑娘，绝不该陪她一起死，且庆伯只有小醒一个女儿，即便没有今日她非要追上来一事，冯霁雯也早已向福康安托付过，若霁月园当真保不住了，也要设法将秦嫫和几个丫头送出府去。

    小醒低头看着手中的钱袋，不过一瞬，眼泪就夺眶而出。

    她豁然朝着冯霁雯跪了下去，语气哽咽颤抖地道：“奴婢当不起太太这般厚爱……奴婢有罪，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但求您今日别进宫冒险……您此番倘若进宫，必然全无胜算啊！”

    见她这般失态，冯霁雯心下不由缓缓浮起了一层疑窦。

    她皱眉注视着哽咽到身形都在剧烈颤抖的小醒，凝声问道：“你为何会断定全无胜算？”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小醒从来不是口不择言之人，何况她今日的异样之处实在颇多。

    难道说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满眼是泪的小醒狠狠咬了咬牙，刚要开口之时，马车车厢却陡然剧烈地一阵晃动，旋即便停留在了原处，随之刘全惊愕的声音就传了耳中：“这些是……什么人！”

    又听他道一声“不好”，紧接着那彦成就朝着车内急促地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出来！”

    冯霁雯尚且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形，只知此时身处一道长巷之内。而耳畔已经响起的刀剑相击之音……让她无需亲眼去印证却也能够清楚地知道此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有人要截杀他们！

    都察院和官府的人动作怎会如此迅速？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

    霁月园内，福康安带着亲卫军正与都察院一行人僵持不下。

    程使然已经被气得从当初的好言相劝转变为了怒目相视，他捧着手中的圣旨，厉声道：“我等乃是奉命前来查抄此地，而福统领非但不予配合，还百般阻挠！且看圣谕在此，难道福统领想抗旨不遵吗？”

    “福某亦是奉命看守此处，如今尚未接到皇上要我等撤离的旨意，焉能擅离职守？且我又怎知这圣谕是真是假？”福康安毫不示弱，又上前一步逼视着程使然，居高临下地冷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可能是程御史假传圣旨吗？”

    “你……”程使然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名鼎鼎的福三爷骄纵跋扈他素有耳闻，可这般不分轻重缓急地胡搅蛮缠，他却是头一遭见识到！

    “那福统领究竟要如何才肯放我等执行公务？”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钱沣皱眉问道，看向福康安的眼睛里含着审视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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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 去找和珅

﻿    “若真是皇上的旨意，那就请二位大人回宫请一道让福某撤离霁月园的手谕来。”福康安说话间，背着手转过了身去，微微仰起的下巴透着一股倨傲的味道：“到时也好方便同二位大人正式交接。”

    “那便依福统领所言。”钱沣拱手道，“既如此，还请福统领稍候片刻。”

    “他这分明……”程使然满面不忿，钱沣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福康安的要求固然有些像是在刻意刁难，可给出的理由却又谈不上有什么错处，若真因此同他起了冲突，反倒误事。

    “你如今倒是顶好的脾气！”

    二人稍走远了一些，程使然再包不住怒意，重重地甩了箭袖，气冲冲地对钱沣讲道：“我等手持圣谕，真就是强闯了进去，事后任由他告到皇上面前，我们也无输理之处！”

    钱沣见他神情恼怒，不由皱眉说道：“左右不过是多耽搁些时辰罢了，待手谕请到，到时看他还有什么借口阻挠。我之所以如此，为得只是不让都察院落人口病罢了。”

    他虽然脾气刚直，在势力面前从不服软，但向来是恪守礼法之人，而非一味地与人作对不分情形。

    “你说得倒是好听，到时若是耽误了差事，皇上怪罪下来，难不成也由你一人担着吗？”

    钱沣削瘦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程使然的态度让他心下近来越发压制不住的猜测如杂草一般蔓延生长。

    堂堂正正地来办公差，多等上片刻又有何妨？

    要见到皇上的手谕才肯放行，此乃福康安的提议，皇上即便怪罪却焉能怪到都察院的头上来？

    只怕程使然怕的不是皇上的怪罪，而是另有其主吧——

    这般急不可耐，活生生就是一副唯恐拖久生变，疑神疑鬼的模样。

    越是如此，越显得心中有鬼。

    转瞬间，钱沣又想到自那封匿名弹劾金简贪墨等多条罪状的奏折曝于人前之后，他便接到的那桩查核金简作风的公差——此事查办的过程中，程使然一再推脱后延，刻意包庇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些都是程使然的手笔。

    那他呢？

    他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作为吗？

    思及这些，原本胸前剧烈起伏着的钱沣自嘲间，却又想到家中的妻子近来抱病之态。

    他无数次犹如身处泥潭，任有满腔激奋，手脚却皆使不上半点力气。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程使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片刻也不得安静，见福康安的注意力不在这边，立即招手遣了两名官兵前来。

    钱沣不知他低声吩咐了什么话，只见他将手令交给了其中一人之后，那二人便火速离开了此处。

    日头渐渐升高，已有几分烈意，程使然不知是热是急，额角爬满了汗水。

    一阵脚步声传来，先前被他派去的两名官兵已经折返，只听得一人快步上前慌声禀道：“不好了大人！反贼家眷冯氏人已不在府内，问其丫鬟仆从皆道不知去向！”

    “什么！”程使然大惊失色：“你说……冯氏逃了？”

    钱沣亦是一惊。

    程使然已大步走向福康安，沉声道：“怪不得福统领百般阻扰，原是私放了反贼家眷潜逃，才在此蓄意拖延！来人啊，押下福康安，容我将此事奏明圣上之后另论其今日之罪！”

    这个福康安真是误了他的大事了！

    当即有官差上前将福康安围住。

    “我还谁敢动三爷！”福康安身后的几名护卫先后拔出腰间长刀，一触即发的气势逼得官差们都不由地往后退了退。

    “简直目无法纪！”程使然气得脸脖涨红，直指福康安质问道：“难道富察家也要跟着和珅谋反吗！”

    “程大人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福某私放罪犯家眷吗？大人身为都察院御史当以身作则，谨言慎行才是。”福康安冷笑着上前一步，满眼傲慢地看着程使然说道：“若论过错，我至多就是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罢了，自当由我亲自向皇上请罪，哪里轮得着你们都察院来押治于我？”

    福康安语罢，便抬脚转身要走。

    他身边皆有护卫跟随，官差们面面相觑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程使然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气得牙齿都险些咬碎，却偏生无计可施。

    “一帮废物！”他黑着一张脸朝一众人呵斥道：“还愣在此处做什么？立即前去搜捕冯氏的下落！”

    福康安方才那般刻意拖延，想必冯氏定是没走多久！

    疑心福康安是要助她潜逃出京，程使然重点派了人手顺着几条出城的路线去围堵追截。

    钱沣将他的安排听在耳中，欲指出自觉不妥之处，却又咽了回去，并未多说任何。

    福康安阔步出了霁月园之后，脸上才露出忧心忡忡的急色来。

    “备马！”

    “三爷若要进宫，改乘车轿更为妥当一些。”阿六连忙提醒道。

    上回福康安骑马闯紫禁城的教训他还记得很清楚，夫人更是再三交代过再不许三爷骑马进宫，以免再生冲撞之举。

    “谁说我要进宫！速去备马！”

    此时进什么宫，他是要去找和珅！

    在这等严密的布防之下，和珅绝无可能会被带出城去。

    死更是不可能的，如今各个衙门各方势力哪个不眼红这块儿肥肉，真要被人给弄死了，绝不可能一丝线索都没有。他自己也细细排查过了，那些被上报的疑似不明尸身，根本没有一个能对的上号儿的。

    所以，和珅必然还活着，且就在京城！

    只是接连找了这么多天，也不知这帮狡兔三窟的瘪三到底是将人藏在了什么无比隐蔽的地方……

    那秦顾也真够可以的，线索留到一半就突然消失了，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今天他即便是把北京城整个儿给掀了，也必要把和珅找出来！

    待找着了人，他一定要给他两拳才行！

    他就不信了，既然能有本事在白莲教手里保住性命这么久，会想不到要留个线索什么的吗？

    这样的人当真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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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 宁死

﻿    暗巷之内，血溅四下。

    对方杀意腾腾，下手极为狠毒，一番缠斗之后，护在马车旁的刘全已经负伤倒地，生死不知，此时只有那彦成一人在力挡来人。

    听从安排坐在车内一直未有出去的冯霁雯紧紧抓着衣袖，车外的打斗声乃至刀剑划破衣物皮肉的声音一并都传进她的耳朵里，使她无比紧绷，呼吸时缓时急，是连该怎么喘息都要忘了。

    她知道刘全为了保护她已经倒地不起，即便不死也已重伤。

    那彦成固然比寻常子弟的拳脚功夫要好上许多，可双拳难敌众手，据眼前敌人丝毫没有退意的形势来看，那彦成处于弱势无疑。

    而在这种自保都极困难的情形下，他一边还要顾及着马车里的她，如此下去不过只是强撑罢了！

    她必然是逃不掉的。

    一声隐忍的痛呼声传近，冯霁雯只觉后背陡然一阵发凉发麻。

    她能清楚地辨认出这是那彦成的声音。

    他受伤了！

    冯霁雯倏然起身，一手撩开车帘，扬声喊道：“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你们主子想要的只是我一人的性命而已！他是阿桂大人最看重的嫡孙，若有三长两短，事后阿桂府必与景仁宫树敌！若是不想被你们主子问罪，便放他离开！”

    明知此时已经没有胜算，自己一腔孤勇无妨，可若还要搭上别人的性命，这已经不是善良与否的问题了——她只是做出每个将死之人都会做出的选择而已。

    果然，这群身着黑衣，来头已经十分明显的杀手们闻言便被为首之人示意停下了对那彦成的攻击。

    他们显然事先并不知那彦成的身份。

    而无论阿桂嫡孙的身份是真是假，至少冯霁雯有一句话说得是完全正确的——他们要的只是她一个人的性命。

    为首之人抬手示意，一群黑衣人立即朝着冯霁雯的方向持刀扑杀过去。

    “月牙儿！快躲开！”那彦成嘶声力竭地喊道，他握紧手中长剑直刺向一名黑衣人的后心，脚下不作片刻停留地护向冯霁雯。

    冯霁雯也是在此时方才得以看清他身上的伤势，原来远远不止方才听到痛呼声的那一处，他身上的衣袍多处都被划破，均有血迹渗出，尤其是左臂处的一道伤口竟染红了整片衣袖！脸上也染着血、杀红了眼的模样，是冯霁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狼狈。

    他竟不走。

    宁死也不肯走！

    冯霁雯一面怨他糊涂，一面却自心口处涌出一阵泪意来，忽又觉得凭添了几分力量来，弯腰捡起刘全身边的短刀，紧紧握在手中。

    杀手只将她当做束手就擒的弱质女流，未料到她险险躲开他致命一击之余竟还敢出刀相搏，未做防备之下，右肩靠近脖颈的位置竟被她狠狠划上了一刀——

    再准一些，甚至就能要了他的命！

    杀手眼神陡然一沉，再次出剑刺向冯霁雯的面门。

    此时，那彦成飞身上前，一记重踢落在其腰侧，而冯霁雯趁其身形偏移的间隙，双手握刀使出最大的力气将刀刃插入了他的腹部，使其再无还手之力。

    “月牙儿，好样儿的！”那彦成惊愕之余，竟还咧嘴冲她一笑，仿佛根本不惧眼前的险境。

    而冯霁雯尚且来不及松一口气，忽觉背后一阵凛然的冷意袭|来，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是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竟绕到了马车后方，欲一击取她性命！

    此人出手极快，她躲开的几率极小。

    那彦成被另外几人缠住，一时也无法顾及她这边的情形。

    冯霁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却快不过黑衣人手中的剑——

    耳边万物俱静之际，却有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她冲向一侧，稳稳地挡在她的身前，替她受下了这一剑！

    冯霁雯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剑刺穿了小醒的身体。

    一时间，她连呼喊都无法发出。

    此时，那彦成遭人从背后偷袭，后背被重重地划了一刀。

    冯霁雯脑海中有着片刻的空白之后，忽然朝着他飞奔而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放他离开！”感受到他后背冒出的鲜血从她的指缝中不断地往外流，冯霁雯几近红着眼嘶声道。

    “月牙儿……我不走。”那彦成几乎快站不住，说话的语气亦透着疼痛难当的颤抖，却仍然没有片刻迟疑，他拿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看向剩下的十余个黑衣人，道：“若非我死，必不会丢下你。”

    “找死！”黑衣人吐字冰冷，手中剑光逼人。

    ……

    骑河楼街一带，此刻乱作了一团。

    一位发辫银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带人站在府门前，浑身气得发抖：“原来这便是傅公的三公子——为了同官府抢功，竟私自带人强闯民宅！老朽为官五十载，还从未有此见闻，今日当真是开了眼！”

    “竟连方家也敢搜啊……”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

    这位老者乃是前翰林院总编撰方敬，三年前刚辞的官，在京中颇有威望。

    “我乃奉命捉拿反贼，不敢有一户遗漏，得罪之处还望海涵。”福康安皱眉说道，目光却不曾落在老者身上片刻。

    见他这幅待自己全无半分尊重的模样，老者愈发怒不可遏，向福康安质问道：“那敢问福三公子可有搜捕令在身吗！”

    依大清律，即便贵为天子也不可无故强闯民宅，当今圣上重视民声，岂会准允福康安挨家挨户地乱搜一通？

    这根本是假传圣意！

    面对他咄咄的质疑，福康安无意多说，也无话可讲，只任由他的言辞越来越激烈。

    “三爷，您这样搜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北京城这么大，您挨家挨户地找，这要找到什么时候？”福英明面上这般委婉地劝，实则也是对福康安此等知法犯法的行径极不赞同。

    福康安紧皱的眉头就没放松过。

    倘若还有别的办法，他自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一路搜下来，全无所获不说，且惊动了不少有身份的人家，只怕至多再有两个时辰，他就得被押进宫去问罪了。

    问罪事小，徒劳无功事大！

    福康安心急如焚间，目光掠过围观的众人。

    忽然，他的眼神定格在了一名不起眼的男子身上。

    又细细看了片刻，见对方不露声色地转身离开了人群，福康安眼底神色微微一变。

    “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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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逼近

﻿    “三爷有何吩咐？”

    福康安交待道：“跟紧那名身穿藏青夹袍，面上蓄须之人，看他要去何处！切记谨慎行事，勿要惊动于他。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福英一怔之后，连忙应下。

    福康安抿紧了唇，继续留意着在场之人。

    他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不单单只是为了不放过任何可能，还欲借此引蛇出洞。

    他动作招摇，必然会引起注意，而心虚者自然多多少少要露出些马脚来。

    他一直留意着围观的人群中有哪些人在刻意打探消息，而一旦打探到消息之后并未留下来观看热闹，而是不久便转身离去者，他皆让人一一跟踪留意去向。

    方才的那名男子便极为可疑，且他离去之时看似随意，脚步却极快，显是着急要去什么地方，所以他才特地让福英亲自跟了上去，以免派了不得力之人会不慎跟丢。

    早已急出了一身汗的福康安长呼了一口气。

    他这回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把能想到的招儿能给用上了，若是再不成，他也算是尽了老力，拼了老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

    也不知冯霁雯此时可顺利进宫了？

    此番计划隐秘，安排周祥，她这一路想必顺畅。只是入宫之后会是何种情形，他尚且无从预料。

    福康安带着人一路搜，无论是民居府邸还是商铺客栈，无一遗漏。

    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亦积少成多，很快负责管辖的县衙也派了人前来询问，不久县令亲自赶来，并且也有意劝阻福康安此举。

    现在还只是看在他身份特殊的份儿上，好言相劝，而若再劝不动，只怕也要变脸了。

    福康安表面不为所动，内心却已经接近抓狂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硬着头皮丢过人。

    此时，福英骑马折返，形色匆忙。

    “可有异样？”福康安连忙问道。

    “回三爷，果真有蹊跷之处！”

    “快说！”

    “奴才一路跟随此人，见他一路疾走，最终进了一家酒楼内。奴才本以为跟错了人，可不料他并未在酒楼内停留，只跟酒楼掌柜交谈了几句便离去了。且他走后，那酒楼掌柜立即去了后院，迟迟不见回来——”

    一路疾走去了酒楼，却不喝茶也不用饭，只为跟掌柜的说几句话？

    这分明是报信去了！

    福康安立即问：“可派人盯住了？”

    “已经派了十人蹲守。”

    “干得好！”福康安动作迅速地翻身上马，又问：“哪家酒楼?”

    “回三爷，是状元楼。”

    素以接待权贵官宦闻名的第一酒楼？

    福康安面上大惊，一怔之后，猛然夹紧马腹，拍马前往。

    福英带人紧随其后。

    一队人马很快赶至正阳门大街，将状元楼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见此情形，酒楼内的伙计一愣之后，连忙端着笑脸迎上前来。

    “福三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是要宴客还是……”

    福康安未理会他的话，已跨步走进堂内，环视一周过后，重声道：“我乃奉命查搜状元楼，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违令者就地正法！”

    “这……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堂中的食客皆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惶惶不安，四下开始躁动起来。

    状元楼里的伙计虽然平日里见惯了达官显贵，可遇到过最为棘手的状况也仅是权贵子弟吃醉了酒打架闹事，像今日这般情形，也是头一遭碰见，虽怕坏了店里的名声，却也不敢加以阻拦，唯有立即跑去后堂寻掌柜前来出面做主。

    “敢、敢问这位官爷，这状元楼里究竟是出了什么大案子……又为何将我等皆困在此处，不允离去？”又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壮着胆子上前问道。

    他身旁的同伴也面带谨慎地问：“该不是同反贼……有关？”

    近来城中最令人不安的莫过于白莲教余孽之事了。

    此猜测一出，人心更是慌乱不已。

    此时，掌柜已闻讯赶来，见福康安负手站在柜台前正打量着四周和二楼的方向，他连忙上了前来行礼。

    “你便是这状元楼的掌柜？”福康安看了他一眼，问道。

    “小人正是，不知福统领忽然带人前来……”

    他不待问完，福康安便等不及地说道：“我此番乃是奉命追缉一位在逃盗贼，有人声称见他一刻钟前进了你这酒楼之中——公务在身，还望掌柜能够派人引我等仔细搜查此处。”

    他只字不提和珅与白莲教，一来是不想引起更大的骚乱，二来意在迷惑与此事有关之人。

    福英称那报信之人是将信报给了这名掌柜，他尚且不知此人扮演的什么角色，自然不可将目的直接道出。

    掌柜闻言眼底神色微闪，很快换上了肃然的神色，应承道：“这是小人分内之事。”说罢，立即招来了几名带路的伙计，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福英带人分数路搜查。

    那掌柜看了一眼楼上，又道：“二楼几处包间里有几位贵客在，贸然打搅怕是不妥，不若先由小人前去道明缘由，跟贵人们陪个不是，待将人疏散了，再由各位官爷上楼仔细搜查，不知福统领意下如何？”

    福康安闻言看向他。

    做生意的都不想得罪有身份的客人，这本是一个无可厚非的提议。

    可福康安却冷冷地道：“不劳烦了，事情经过自有福某亲自说明，既有贵人在，更不可马虎耽搁，以免那盗贼伤人，再捅出篓子来。”

    说着，便带人亲自上了二楼前去搜查。

    掌柜一怔之后，心知无法阻拦。

    他立即回了后堂，环顾了一番再四周搜查的侍卫官兵，便折身绕去了挨着后院池塘而建的一处别致的竹屋前。

    见四下无人，他连忙叩门。

    门只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细缝，掌柜压低了声音说道：“搜查的官兵突然赶来了，动作如此迅速必然是泄露了风声……来人乃是福康安，此人难以拖延应对，眼下情势极为不妙，属下已让人备了车马，还请您立即出城！”

    “什么！”

    屋内之人诧异了一瞬，而后声音极低却满含杀意地质问道：“好你个大清狗贼……可是你放出去的信？”

    这话显然不是冲着掌柜，而是另有其人。

    竹屋内还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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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和珅的计划

﻿    竹屋内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

    “我终日不离此处，要如何才能将消息放出去？再则，眼下我身为在逃重犯，一旦被官府的人发现，下场只怕不比总舵主你好到哪里去。”清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只怕是贵教做事不干净，才让人追上了门来吧？”

    “你既知如此，还能笑得出来！”男子恼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快跟我走，若不然你也是死路一条——”

    “万万不可啊！”掌柜连忙劝阻道：“现下满京城还有谁没见过此人的肖像？您若带上他，根本出不了城！”

    “可……”难不成他冒险入京，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男人犹疑了片刻之后，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利剑。

    “速速将皇宫布防图画出来！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

    “和某乐意之至。只是此图绘制起来十分复杂，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之久，不知总舵主可等得起吗？”这道声音仍旧听不出一丝慌张，语气犹胜闲谈一般自在。

    “你……”持剑之人既是焦急又是不甘。

    “快！跟我去搜那边！”

    官兵的声音隐约传来，催得掌柜越发心急如焚。

    “万不可再耽搁了，您身份贵重，若今日在属下这里出了差池，属下即便是死，也无颜去见我大明列祖列宗啊！此人已经无用，当立即杀之以绝后患！”

    “没有布防图，我们要怎么刺杀狗皇帝！”男人失控地喝道，仍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一再逼问道：“你既号称满清第一聪明人，定当还有别的办法！现在就给我画，能画多少画多少！”

    男人将纸笔豁然推到对面坐着的人面前。

    和珅觉得这情形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此人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会在‘死’和‘画了再死’之间选择相对麻烦的后者。

    固执的贪欲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危险，果然会让人变成蠢蛋。

    尤其是这种尚且年轻，急于想要有建树者。

    “久仰总舵主大名，不知可否一睹真容？就当是和某的一个交换条件。”

    “舵主不可中了此人的奸计！此人诡计多端，极为狡猾，属下疑心他定另有所图！”疾步赶来的掌柜一把扯过男子，连连劝道：“属下已将官兵暂时引到别处，舵主需尽快趁此时机离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务必要以自身安危和大局为重啊！”

    男子虽仍不甘心，但也知眼下已是别无他法，唯有顺从掌柜的安排由人护送着离开此地。

    他前脚刚走，掌柜便取出袖中的匕首刺向了和珅。

    下一瞬，匕首却落在了地上。

    “你……不是中了我教的绵骨散吗？”掌柜惊异地看着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他的攻击、已然站起了身来的和珅。

    “忘了说了，和某早在三日前就已服了解药。”

    掌柜脸色大变，拳下生风，当即朝着和珅袭去。

    今日若杀不了此人，那么状元楼这个他辛苦建立多年的消息网也必将暴露！

    平日看起来厚道客气的状元楼掌柜，实则却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且出手狠准，招招取人要害。

    可他尚且来得及将身手完全施展，便被一记飞镖由颅后穿透额头，鲜血顺着额心往下蔓延，待倒地之后，死不瞑目的眼睛里仍布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属下见官兵前来，心知生了变故，复提前来此。”秦顾上了前来，问道：“大爷可知福三公子为何会突然寻至此处？”

    大爷原本的计划现下都被打乱了。

    和珅摇了摇头，抬脚出了竹屋。

    他也不知道福康安怎么来了，但想必也是歪打正着。

    一阵脚步声传近，想是方才的打斗声惊动了在附近搜查的人。

    秦顾忙问：“大爷现在是何打算？”

    和珅站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打算。

    “只能顺水推舟，送一半功劳给他了。”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些，但结果相差无几，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是、是和珅！反贼和珅在此……速去禀告福统领！”

    官兵瞬间将和珅包围了起来。

    福康安赶到之时，犹感不太现实。

    可当他看到那个人竟是一身干净的长衫，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之时，终于忍不住了……

    看来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冲上前就是两拳。

    极为诧异的秦顾刚要有动作，却被和珅拦住了。

    这两拳他受下无妨，到底这段时日福康安替他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福统领需立即派人快马加鞭赶至各个城门，命城门守防全面封锁京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和珅抬手按了按受伤的眼角，一边对福康安说道，“另外……”

    “你一个在逃反贼，凭什么教我做事！”仍火冒三丈的福康安打断了他的话。

    和珅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进了竹屋内。

    福康安跟进屋内，却见他正弯身铺纸。

    “你到底又打的什么主意！”

    未理会他的恶言相向，和珅边蘸墨边解释道：“我引了白莲教总舵主入京，只因福统领的突然造访，惊动了此人，想来现下应正在出城的路上。”

    “白莲教总舵主？！”福康安眼底一惊。

    他固然对和珅的怒气未消，却也拎得清事态的紧急，当即吩咐了得力下属赶往各大城门传信。

    “他蒙着面巾，故只看得见眉眼轮廓，听其声音年纪应在三十上下。”和珅将绘好的画像递给福康安。

    福康安命人前去拓印，又欲差人往各大衙门调派人手，在城中搜寻此人下落。

    “内子近来如何？”将此事安排妥当之后，和珅与福康安问道。

    见他一提到冯霁雯，脸上再无方才交待正事之时的淡然，而是一种自眼底透出的柔意，福康安心下一阵发堵。

    “原来你还记挂着她，你可知自你失踪以来，她整日……”他话说到一半，忽觉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来替她鸣不平，唯有心境复杂地将一番指责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

    隔了片刻，他将情绪平复，方才看向和珅说道：“她进宫去了，此时应当正在面圣——”

    “为何进宫？”和珅倏然变了脸色。

    当下形势，宫中凶险犹如虎口……

    或应当说，她一旦离了霁月园，处处皆是能要她性命的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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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 求治

﻿    静云庵的大门被拍得一阵阵“哐哐”作响。

    前来此处拜访之人本就少之又少，而即便是有，也不曾听过这般急促大力到有些失礼的叩门声。

    玉嬷嬷正思量着来人会是何人之时，又听得喊门的声音分明是一位男子，立即便皱了眉头。

    该不会是吃醉了酒的疯汉在城外迷了路，亦或是神经失常的疯癫之人找上了门来撒泼吧？

    是以她并未立即取下门闩，只语气不善地道：“此乃清静之地，闲杂之人勿要无礼叨扰。”

    听到动静，门外之人仿佛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即高声道：“还请嬷嬷开门，有重伤之人需要嬷嬷救治！”

    玉嬷嬷听得此言，冷声说道：“静云庵不是医馆，还请移步别处。”

    且不说闻名想找她医治之人不在少数，她要如何治的过来，单说静云庵历来不许男子踏足的规矩，就不允许她随意开这两扇门。

    “等等！嬷嬷且等等！”门外之人连忙喊道：“是和太太指名要晚辈前来向嬷嬷求助！这身受重伤之人乃是阿桂府里的公子，还请嬷嬷出手救其一命！”

    玉嬷嬷闻言一怔，而后立即转回了身去，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便是一股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定睛看，乌压压一群身材高壮的男人堵在外面，最前面的两个人扶着的那位浑身是血、双眼紧闭，面色已然透出一层灰白之色的年轻男子，正是她曾偶然见过数次的那彦成！

    “车里还有两名伤者，请嬷嬷救治！”听声音，这便是方才喊门之人了，玉嬷嬷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认出是哪家的公子，然眼下人命关天，又有冯霁雯的托付，她唯有道：“找两个人将伤者抬至前院客房，余下之人一应等在外面，不可入内！”

    年轻人知道这已是看在冯霁雯的颜面上才能做出的天大让步，当即松一口气，连声应“好”，立即吩咐手下将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那彦成抬了进去。

    玉嬷嬷快步去了药房取药。

    静云庵建成数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坏了规矩。

    且还是她私自做主，未经太妃准允。

    但霁月园眼下如此情形，冯霁雯既是托人求到她这里来，想必也是没了别的法子。

    况且，此时的静云庵，也没有再一味死守规矩的必要了。

    况太妃在得知此事之后，未去多问受伤之人，而是请了那名送那彦成来治伤的年轻男子过来问话。

    前堂内，少年看着端坐在椅上的况太妃，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这真的是“太妃”这个辈分的人吗？

    这样貌气质……该是神仙吧？

    明知这个想法尤为不切实际，但他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听况太妃问及他的身份，他连忙答道：“晚辈拜都氏伊江阿，家父永贵。”

    “原是永贵的儿子。”况太妃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受了冯氏所托？章佳公子又为何会受此重伤？”

    她自非探听八卦之人，只因事出突然，又必然关系着冯霁雯，才由不得她不问。

    伊江阿立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他自听闻和珅之事后，便立即动身从云南赶回。此行路途遥远，哪怕昼夜不分地赶路，路上也用了近二十日之久——得亏了他阿玛派去保护他的几十名随从都是个顶个的练家子高手，若不然这一路下来，普通人只怕早已散了架了。

    他刚进城就带人抄了近路往霁月园赶，谁知就在这条近道儿的一条少有人经过的暗巷中，遇到了正处于生死攸关之际的冯霁雯。

    幸在他带的人多，自身折损了十余人，方才堪堪取胜。

    “本打算就近找医馆医治，但嫂子怕刘全儿会被人认出，又恐普通大夫医术不够精湛，耽误了救治，便在当场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立即托我赶来此处请玉嬷嬷相助。”说来也巧，这城中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城门严闭，若非他素来有着广阔的人脉，险些还出不了城。

    “那她自己又去了何处？”况太妃面上虽然还算镇定，但听得早已提心吊胆。

    伊江阿皱眉摇头。

    他问了，但冯霁雯没说，只道另有要事要办。她交待罢便借了他的马离去，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来得及过多追问。

    况太妃紧紧皱着眉，竟生出一种坐不住的紧张感来。

    她独身一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在这阴诡涌动的京城里该是何等凶险？

    她能去哪里？

    况太妃正反复推测着，忽听伊江阿说道：“她当时身上穿的乃是宫中内监服，想来……多半是要出入官家之地。”

    他离开京城许久，印象中冯霁雯还是那个衣着清雅，臂中总抱着只猫儿，一举一动都端庄悦目的和太太。可今日乍一瞧见的却是一身易装，满脸满手是血，眼睛发红却还能思虑周全地向他叮嘱安排，而后向他要了只水壶，匆匆将身上的血迹擦洗干净之后，翻身便上了马离去。

    那幅动作迅速利落，刚经历过一番生死却连缓一口气儿都没缓的架势都快给他看傻眼了。

    那股劲儿，只怕是他这个上过战场的爷们儿都比不了。

    但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伊江阿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非是遭遇了天翻地覆的变故，哪个自幼养在闺阁里的娇娇女能被磨出这等强大的心性来？

    真是时运不佳。

    他自顾自地感慨罢，刚想着不能在此处久待，还需回城打探和珅的消息之时，却见况太妃倏然站起了身来。

    她眼底的神情翻涌着，攥着锦帕的手也在越收越紧。

    伊江阿初回京城尚不了解具体形势，只推测冯霁雯易装是为出入官家之地……可她却清楚，冯霁雯要去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部府衙门！

    看来她这一回，是抱定了主意不留一丝退路了。

    她便知道，她将那孩子并着净雪一同送过来，便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却不知就是今日。

    况太妃望着堂外，将眼前的景物一寸寸看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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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 杖死

﻿    应亭轩内，一阵阵凄惨尖利的叫声传出。

    这叫声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娘娘……”汪黎芸身边丫头小念脸色苍白无血色，声音同双手一样颤抖得厉害，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娘娘竟然把嘉贵妃派来送点心的宫女给杖责而死了……

    就因为这宫女态度有些傲慢，说了些酸里酸气的话，娘娘就让人将她拖了出去给活活打死了。

    这可是嘉贵妃身边的宫女啊。

    这下可不是给嘉贵妃得罪狠了吗？

    都说有身孕的女人脾气不好，她有生之年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所谓“脾气不好”的可怕之处。

    “娘娘，现在咱们要怎么做才好……”

    “派人去一趟景仁宫，便说本宫身子不便，还请嘉贵妃娘娘屈尊来一趟应亭轩，本宫有几句话想亲自问一问她。”汪黎芸的声音不疾不徐，竟是平静之极。

    这句话更将小念惊的魂不附体。

    一旁的掌事嬷嬷也赶紧上前道此举不妥。

    “这宫女不单单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昂的，还送了这掺了山楂粉的点心过来，莫不是想让本宫滑胎不成？如此大事，本宫自要找嘉贵妃亲自问个清楚才行。”汪黎芸的语气冷得仿佛结了冰，眼神更是迫人，那嬷嬷当即也不敢多言。

    话很快传到了嘉贵妃耳中。

    嘉贵妃正在等着别的消息——她早已知晓冯霁雯今日要进宫，故安排了杀手拦截，可至今尚未有得手的消息传来，心下正恐出什么差池之际，忽然听得应亭轩里传来的话，顿时气笑了。

    “这惇嫔吃了豹子胆不成，竟敢动咱们宫里的人。”一旁的嬷嬷沉声道：“这分明是故意给娘娘难看！”

    她有孕已久，胎象早已稳固，岂会是一块儿掺了一星半点山楂粉的点心就能动的了的？

    这贱人可真够矫情的。

    “大约是仗着皇上看重她肚子里的这个老幺，又想着皇上近来对本宫成见未消，想借机替她那位早死的情郎出一口恶气罢？”嘉贵妃冷笑着说道：“本宫还以为她有多能沉得住气呢。”

    “娘娘，既然如此，咱们可也不能中了她的激将法，回头皇上那边儿再……”

    嘉贵妃站起了身来。

    “本宫只是去瞧瞧这位妹妹罢了。”

    忍着难受，不忍又怕惹皇上不满。

    惇嫔打的约莫就是这个主意了。

    可她到底还是不够了解皇上，不知这后|宫之中皇上最为厌恶的便是恃宠跋扈之人。

    她作为后|宫之主，当然可以大度一些不追究此事，可若换个法子传到皇上耳朵里，结果可就未必了。

    这点手段，还敢在她面前耍弄。

    嘉贵妃刚离了景仁宫不足半刻，便有报信的太监赶到。

    “奴才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禀于娘娘，还请姑姑速将娘娘请回宫中。”

    远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料到了他口中十万火急的消息是什么。

    定是刺杀失败了。

    “我亲自去，你且等着。”

    “有劳姑姑！”

    远簪快步出了景仁宫。

    应亭轩地处偏僻，须得绕过御花园。

    途径御花园时，心神有些摇摆的远簪陡然想到那晚她值夜时听到的话。

    ‘孩子的嘴是最不严的，淹死了也干净。只是你做事太不小心了，怎会如此大意？’

    掌事太监赵喜连忙请罚。

    阴私之事她听过不少，可九格格还那么小，性子又那样和善……

    远簪走在此处，不敢往西园的方向看哪怕一眼，且后背冒着凉气。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嘉贵妃乘着步辇，自然没有她走得快，将出御花园之际，她就隐隐瞧见了景仁宫一行人。

    她欲上前去，脑海中却忽然闪现了一个问题：九格格这样的事情往后究竟还会有多少？

    和太太此番是恰巧逃过了一个死劫……

    她此时若上前去，嘉贵妃折回，必然还有再有动作……

    那她这种行为又算什么呢？

    远簪又忽然想到今日听闻霁月园要被查抄、府中家眷明日皆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之后，她的胞弟找到她，说是和大人定是被冤枉的，求她想个法子救救和太太——她知道和珅对胞弟有救命的恩情，更知谁黑谁白，可她要怎么救？

    难道要她出面揭露嘉贵妃吗？

    且不说她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一两句证词全然起不了作用，单说自保这一点，便不允许她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来。

    别人的命固然是命，可她自己的命却更重要，不是吗?

    她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出舍己为人的事情来。

    她的脚步时缓时急，恰如矛盾不已的内心。

    恰逢此时，因走神她忽然踩到了鹅卵石路沿边、用来堆砌花圃的乱石，小石子形状尖锐，顿时划破了她的鞋底，一时惊吓之下，又不慎崴了脚腕。

    她蹲下身来，皱眉察看，只见脚底已经冒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再抬起头来，视线中已看不见嘉贵妃的凤辇。

    远簪抿了抿唇。

    她至多……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

    紫禁城东华门外，侍卫拦下了一名内监。

    “奴才在阿哥所里当差，今早奉了十五爷之命出宫采买纸墨。”

    “十五爷的纸墨不是向来由内务府供给吗？”侍卫看了他一眼，另一人则在翻薄察看今早出宫之人的名单。

    “十五爷只喜欢宋纸，内务府刚巧没了，才让奴才出宫先买几令用着。”

    侍卫没再多问，但余光瞥见这小内监不仅声音有几分婉转，脸上也格外白净，便取笑道：“我怎么不知道阿哥所里还有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太监——”

    这调侃的话却让冯霁雯后背一冷。

    她低着头，不敢接话。

    “早上确有阿哥所里的人出宫采买。”另一名侍卫翻看到了名单，又因冯霁雯有阿哥所里的令牌在身，是以便放了行。

    冯霁雯刚松了半口气，刚刚提步，就听得身后侍卫恭谨的声音响起。

    “钱大人。”

    “嗯。”

    冯霁雯心底一惊，连忙行至最左侧，低头疾步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她并不敢走得过快，以免显得异常从而愈发引人注意。

    于是她渐渐放缓脚步，企图让对方先走。

    可不成想，对方竟也慢了下来。

    “和太太。”

    这道肃然的声音不高，却犹如一记炸雷般在冯霁雯耳边响起，惊得她神志都为之一震。

    ……她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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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 时机不妙

﻿    且听声音，这位‘钱大人’正是钱沣！

    想到此人的尤其不好对付和软硬不吃，冯霁雯心底一阵阵发寒。

    死里逃生躲过了截杀，又心惊胆战地瞒过了东华门守卫，本以为进宫之行已然成功了大半，只待等到永琰的人前来接应便可，又怎能料到竟会在此遇到钱沣？且分明头都没抬，却也被他认了出来。

    转瞬之间，她已想到了种种可能。

    她倒不怕被羁押或处置，她只怕见不到乾隆。

    冯霁雯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免去被押送出宫之际，却忽然意识到了一处异样——

    单从钱沣的语气便可断定，他必然在开口之前已经认出她了……

    那为何不在禁军守卫面前拆穿她，反而是一路随行至无人之处方才开口？

    她缓缓驻足。

    “但求钱大人能高抬贵手，留给晚辈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钱沣闻言看着她。

    她仍旧低着头，且以‘晚辈’自称，显然是在抬高他，但语气中却又没有半分巴结乞求之态，而‘自证清白’四字，更是一种极有力的不卑不亢和从容不迫。

    他本以为她会慌到六神无主，口不择言。

    “倘若本官不帮你呢？”他沉着声音反问。

    四周无人，冯霁雯试着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监核百官，助陛下辨别清浊、肃清朝野这本是都察院分内之事。故而钱大人原本就不是在帮我，而是我替钱大人说不敢说的话、做不敢做之事，以弥补挽救钱大人听风即雨将铸大错之过。”

    钱沣闻言暗暗咬紧了牙关，面上浮现出一层怒意。

    这哪里是在求人放过，这分明是理直气壮的指责！

    先是暗指他未尽职责，不敢出面指认真相，后又暗指是因他弹劾冯英廉与和珅在先，复才铸成今日困局。

    一字一句都犹如利刺一般在戳他忌讳莫深的痛处。

    随着廷审之后的局势渐渐明朗，目光向来敏锐的他又何尝能做到不去怀疑这是一场景仁宫为排除异己而设下的阴谋……可他无凭无据如何能证明真假？

    他不停地在内心说服自己，可对上冯霁雯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他人心思的眼睛，又忽觉内心竭力垒砌的一切都轰然倒塌。

    所谓说服，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

    同样是怀疑，同样是无凭据，他当初不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弹劾冯英廉与和珅吗？

    如今一样心存疑虑，为何却做不到一视同仁？

    她说的或许很对。

    他心中有话不敢说，有想做之事却不敢做……

    他有意想捅破这遮天疑云，却迟迟不敢打出这一拳！

    这一刻，他才陡然发现，他成日以忠直自诩，光明磊落，实则却连直面真相和自己所犯过错的勇气都没有。

    诸多反复与犹疑在内心翻涌呼啸着，如同野兽一般拥有巨大而莽撞的力气，似要将他内心所有的晦暗不明都一并撞碎。

    “多谢钱大人。”

    冯霁雯未有多说，自行道谢离去。

    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唯恐下一刻钱沣便将她喊住。

    方才所言，不过是抓住了他的弱点，努力放大他的内心自我谴责般的挣扎而已，她知道这本是兵行险招，也不确定他的犹豫不决更容易倾向于哪一边。

    但有这个空子让她钻，便是天大的幸运了。

    至于他的最终选择，她无意也无能力再过多干涉。

    永琰派去接应她的人，早等在了内宫门外。

    冯霁雯随他一路不作停歇地赶往了阿哥所。

    “十五爷，这是您要的宋纸，奴才给您带回来了。”

    永琰放下手中茶碗，抬头说道：“回来的正好，且送去书房，我恰好要练字。”

    “嗻。”

    永琰起身朝着书房而去，先前一直伺候在堂内的一名太监多看了那手中捧着宋纸的小太监几眼，待他跟着永琰的身影一道消失了，适才一副随口问起的语气道：“柳公公，这是哪一个？怎瞧着这般眼生？可是新来的？”

    “毓秀宫里过来的，这阵子十五爷身边儿不正是缺人儿么，七公主便挑了个老实谨慎的遣来暂时伺候着。”先前领人过来的柳公公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太监闻言了然点了头，眼底狐疑渐渐散去，笑称了声：“瞧着倒白净。”

    柳公公不露痕迹地拿余光瞥了他一眼。

    “皇上现在何处？”刚进得书房内，冯霁雯便连忙问道。

    “皇阿玛此时在养心殿。”见冯霁雯要接话，永琰又补充道：“早朝散后，皇阿玛又召集了大臣议事，此时养心殿内大臣聚集，倒不是个好时机。”

    自先太后崩逝以来，天子一直未有早朝，大小国事已是堆积如山，乾隆为加急处理，这才召了群臣前往养心殿。

    原先冯霁雯他们的计划是于私下求见圣驾，由于敏中亲口供出景仁宫与金简的种种罪状，除放手一搏求得生机之外，还欲给天子留下足够的处置余地——此事牵连皇家颜面，为顾及天子喜恶，将最终的决策权交由到乾隆手中是她与永琰共同商议的结果。

    “可眼下等不了了。”冯霁雯皱眉道：“只怕景仁宫下一刻便要再有行动。”

    在这宫中，永琰势微至极，她更是等同羊入虎口，片刻都耗不起。

    永琰低头思索间，乍然看到了她左手手腕下的一片鲜红，显然是从袖中刚淌出的鲜血。

    可她竟好似全无察觉。

    不消去想，也可知她进宫之行必是遇到了阻碍。

    永琰递去一方绢巾，无声提醒。

    冯霁雯接过擦拭血迹，随后将绢巾塞入袖中，按在伤口处止血。

    钻心的疼痛感让她的心跳一阵阵加速，可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

    若论疼，为护她而生死不明的韶九、挡在她身前替她生生受了一刀的小醒，还有刘全……他们必要比她疼上百倍不止。

    见她眼底一片决然，永琰眉头一紧间，又听她问：“于大人可入宫了？”

    “于大人此时也在养心殿内。”

    “那便是了。”冯霁雯低声自语般说道：“……既如此，眼下也由不得再去挑三拣四地寻什么时机了。”

    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理由去顾虑皇帝的颜面和感受?

    这种东西不过是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拿来示好卖乖的伎俩而已，而既然失了条件，自然也顾不得彰显这些过于周全的忠心了！

    养心殿……她现在就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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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闯殿

﻿    “十五爷若是心存疑虑，此事无论成败与否，我绝不会让您牵连进来。”她看着一直没有主动开口的永琰，凝声说道：“若今日侥幸保命，来日再报十五爷援手之恩。”

    她意已决，而永琰即便是临阵变卦，她也理应给予尊重。

    她是无路可选，但他尚有。

    况且他心里装得不单单只是旧恨——于他而言了却这一桩桩与景仁宫之间的旧恨之余，事后皇帝对他是否会存有隔阂是同样重要、甚至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当着群臣的面，与她一个外人共谋此事，在天子眼中，个中后果不好把握。

    永琰动了动唇，依旧没有说话。

    冯霁雯看在眼中，无意多说，便要离去。

    永琰却快一步跟了上来。

    “我且带你去养心殿，其余的……见机行事。”他语气晦暗不明地说道。

    冯霁雯愣了一瞬，旋即点头。

    “那有劳十五爷带路。”

    ……

    嘉贵妃下了凤辇，由宫女搀着进了应亭轩内。

    这等于她而言堪称破落的地方，她还是头一回亲自过来。

    她满含讥嘲的目光在院内起落间，忽听得随行宫女惊呼了一声，急急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这、娘娘……还请娘娘移步回避！”

    嘉贵妃却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丛枝叶稀疏凋黄的海棠旁，支着一张条凳，条凳上横趴着一名头发散乱、浑身是血的宫女。

    宫女眼睛瞪得极大，咬破的嘴唇鲜血淋漓，死相挣扎可怖。

    嘉贵妃立即拧了眉。

    即便是做惯了血腥事，可陡然见了这样的情形却也不由得心生异样。

    已有宫女拿绢子替她挡了视线。

    “你们应亭轩好没有规矩！私自处死我们景仁宫的人在先，现明知娘娘屈尊来此，竟又以这般晦气可怕的情形来惊扰娘娘！若是惊了娘娘凤体，你们担当得起吗！”

    应亭轩内一应下人早已跪伏在地，个个神色皆是惊悚万分，却半个字也不敢作答。

    他们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娘娘，此处晦气，咱们且回吧，回头定要将此事禀明了万岁爷才是。”宫女愤然地低声说道。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如此给景仁宫找不痛快。

    嘉贵妃没有说话，只看着从堂内缓缓走了出来的那道碧色身影。

    汪黎芸在堂外的廊柱下便停了步，并未走下石阶上前迎接。

    她就站在那儿，一手扶着日渐笨拙的腰身，一手握着锦帕，遥遥对着嘉贵妃行了一礼。

    嘉贵妃无声冷笑。

    “这外头的味儿太腥了，臣妾委实闻不得，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怕也是受不住的，故还请娘娘进来说话儿罢。”她的语气清清冷冷，嘉贵妃听了更加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略微笑了笑，看不出一丝不悦的情绪，只抬了脚走向汪黎芸。

    她此行前来就是要瞧瞧这小贱人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激怒她，好来拿她的错处。

    ……

    一名太监脚步匆匆，刚欲出阿哥所去，却忽被喊住了。

    “小西子，柳公公正找你呢！”

    被唤小西子的太监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却唯有折身返回。

    路上他仍在不停地想着那个随同十五阿哥离开了阿哥所的小太监——柳公公称他是七公主送来的人，可他事后忽然想到七公主卧病不起的消息，据说七公主悲拗过度，已是数日难以进食，如此景况下，又焉能还有精力来安排十五爷身边的细琐小事？

    且他方才又在十五爷的书房内发现了几滴未干的血迹，声称要练字的十五爷只字未写，那些带回来的宋纸一张没动地摆在那里……

    虽然他并推测不出什么，但就这些而言已经十分可疑了。

    连接书堂的抱厦内，柳公公正跟几名太监交待着差事，见他来了，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不知公公唤小的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着急，语气却不敢表露出半分不耐。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的门被合上的声音。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柳公公，这是……”

    他疑问的话尚且来不及问出口，忽觉脖颈处被人狠狠箍住，对方不知用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他，他拼命挣扎着，双手死死地扒住那勒住他脖子类似粗硬麻绳的东西，企图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担他根本挣脱不了一分一毫。

    昏暗中，他唯有死死地瞪大双眼，看着朝他走来的柳公公。

    一向慈眉善目的柳公公眼底冷意丛生。

    “你我各为其主，你既是要去报信，便休要怪我心狠了。”

    “你、你……你竟敢……”太监目呲欲裂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来。

    他是谁的人，十五阿哥必然心知肚明，可他门怎么敢如此同景仁宫直面树敌？

    他们今日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太监挣扎的动作渐渐变得微弱起来。

    ……

    养心殿内，乾隆就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陕西匪患一事正征集着大臣的意见。

    刘墉李怀志等人说法不一，各持说法，久辩不下。

    近来身体状况堪忧的乾隆听着纷纭的争执，颇有些头昏脑涨。

    “哪个宫里的？”

    此时，一道含有制止意味的质问声隐约传进了殿内。

    伺候在乾隆身侧的高云从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普通内监服的太监正快步朝着殿内走来。

    守在殿外的太监与侍卫显然没料到养心殿外竟有人敢如此不守规矩，原本只当此人是养心殿内的内监，故而一开始并未来得及阻止，待觉察到此人不经通传便要入内的异样之后，再想要制止，人已经进了殿内。

    “放肆，哪个不开眼的奴才这般造次？还不快将他押下——”高云从尖利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与此同时，却见那名‘小太监’直直地穿过左右两侧大臣，竟是在大殿中央站定了。

    乾隆锁眉不悦间，只见那‘小太监’已然抬起了头来看向他，露出了一张格外素净的面庞来。

    这张脸他见过数次，且那双眼睛和面上挂着的神情尤其令他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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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 冲撞

﻿    因事出突然，乾隆有着一瞬的怔然。

    片刻后，便被巨大的惊愕与怒火覆盖。

    他今日才刚下令查抄和珅的家，羁拿他府中上下家眷，一晃眼的功夫这冯氏如何会忽然出现在了养心殿内、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且不说她是如何逃出霁月园的，单说他这层层设防的紫禁城，何时竟如菜市街一般可任人随意出入了？

    自西苑遭刺之后，已将宫中的守备视作了一块莫大心病的乾隆豁然咬紧了后牙。

    “将她拿下！”

    天子威压袭|来，殿内气氛骤变，已有侍卫上前将冯霁雯围住。

    冯霁雯的双手很快被死死地扣在了背后，挣扎间顶帽落下，露出了盘在头顶的青丝。

    大清男子皆蓄半发，如此即是没人能瞧见她的面容，却也可知必是女子无疑！

    方才尚且没能摸清状况的殿内大臣们顿时哗然起来——

    原来并非是太监不懂规矩，而是女子假冒太监身份闯进了养心殿内！

    李怀志已认出了冯霁雯来，眉心一阵剧烈的跳动之后，厉声道：“大胆反贼家眷，竟敢私闯禁宫！快快护驾！”

    此言一出，四下声音更是混杂。

    “……”

    区区一个女子想也没有太大的威胁，且已被侍卫制住，护驾一说未免夸大其词，但李怀志道出的‘反贼家眷’这一身份，才是真正一记巨浪重重地拍在众人心头。

    如今放眼京城，能称得上反贼的不外乎是与白莲教扯上了关系的和珅一门。

    而结合上次廷审上的大致印象，已不难推断出这假扮内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可明日便要被斩首示众的人是如何混进这养心殿来的？！

    “皇上，臣妇今日前来是想请皇上还和珅一个公道。”冯霁雯任由侍卫将自己本已受了伤的手臂扣在腰后，声音响亮却镇定地道：“还请皇上容许臣妇将此中冤情道明说完！”

    “胡言乱语！和珅罪名已定，且人已被白莲教同党劫走，此罪昭昭，你还有什么话讲！皇上，我看和珅分明是贼心不死，妄图再利用这冯氏对皇上不利啊！”李怀志上前说道，“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还是速将此人收押下去为好！”

    他言语之间，重心皆在白莲教，又有意暗指和珅尚在背后操控，这让本就因和珅下落不明而耿耿于心的乾隆脸色一变再变。

    丁韬立即附和道：“皇上，李大人所言甚是！依臣之见，应将罪人冯氏立即押赴刑场，施以斩刑，一来可威慑藏匿在暗处的白莲教余孽，二来或可引得和珅露面！”

    他们不知道冯氏因何会出现在此，但堵住她的嘴是当务之急。

    胸中怒意一再被放大的乾隆险将手中的朱笔都握断。

    “押下去！”

    “我有证据可证景仁宫与金简蓄意构陷英廉府与霁月园！”冯霁雯被拖行着，竭力反抗之余，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内：“……皇上心中难道当真不曾有过分毫疑虑吗？若和珅当真狼子野心，只怕皇上您当下也不会安坐于此了！和珅先前是否有机会行刺，旁人不知，皇上难道也不知吗！”

    她语出惊人而不敬，众人脸色皆变。

    再看她腮边发丝散落，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质问，一双眼睛竟是含着毫不遮掩的不服与不甘，全身皆散发着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然。

    分明生而柔弱，却毫无所惧，天子威严亦难压制的气势竟瞬息间波及了整座大殿之内。

    冯霁雯似要将全部的力气与愤然都灌注在声音里——

    “皇上贵为天子，宁可听信于奸佞小人，却不敢直面真相！不知皇上究竟在怕什么？”

    “还是说皇上根本不在意哪一个才是真相？只愿掩耳盗铃，浑噩度日而已！难道这便是治国之道，为君之道吗？臣妇愚昧不明，还请皇上明言赐教！若果真如此，这盛世之下皆是腐朽不堪，世间真相本来面目皆被蒙蔽，那臣妇倒也甘愿赴死，和珅一腔冤意也不必再伸！”

    “但生死不过天子一念一言而已，唯求皇上勿要以忠直之人性命名节为祭，而后再大肆彪炳全然名不副实的公正二字！如此用心曲折，倒显得这皇上做的太不坦荡！”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显嘶哑之感，然语气中的张力却愈发不可阻挡。

    四周有着诡异的静谧。

    乾隆豁然拍案而起，面容阴沉似水，双眸之中盛满了烈烈杀意。

    “你倒是真敢讲！”他语气迫人，犹如洪流飓风将来，再多一刻便要席卷天地万物。

    “既是皇上全然不愿顾忌无辜之人死活在先，臣妇此言在后又有何惧！”已被拖至殿外的冯霁雯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众人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

    一时间，连李怀志等人都不敢再开口多言。

    冯霁雯方才那篇言论，可谓字字戳在天子的脊梁骨上，悲愤讽刺，令人胆颤。

    乾隆站在龙案之后，紧紧攥着的双拳剧烈地发抖着。

    “皇上且慢！”阿桂忽然出列，打袖进言道：“冯氏孤身一人是如何混至宫中的，以及是否有人相助接应，此中详细理应审问仔细，于内宫安危而言，此乃重中之重！皇上应暂时息怒，问清冯氏入宫的来龙去脉才是。”

    他只字不提其它，落在李怀志等人耳中却是别有用心的另辟蹊径。

    这分明是在为冯氏争取开口的时间。

    只是在李怀志有动作之前，刘墉忽然也顶着天子之怒出言附和阿桂。

    押着冯霁雯的侍卫停下了动作，等着乾隆的决定。

    冯霁雯一双眼睛锁在一直未有开口说话的于敏中的身上。

    于敏中有所察觉，转过了头来看着她。

    “皇上……”李怀志见得此状，刚开口之际，却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和太太今日入宫，乃是微臣相助。皇上若要怪责，微臣甘愿认罚！”

    忽然有人自行认下此项大罪，众人大惊之际，皆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而待瞧清了自殿外走进来的那道高大身影是为何人之时，更感万分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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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跪请

﻿    竟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沣!

    乾隆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殿中行礼叩首之人。

    “钱沣——”他语气中含着警告的意味，声音却无波澜地问道：“你可知你方才认的是什么罪吗？”

    “微臣自然知晓。”钱沣跪在那里，声音铿锵有力：“但臣身为御史，稽劾百官，替皇上肃清朝野风气，是乃分内之事！”

    “私带反贼家眷入宫，这便你的肃清风气之道吗？”乾隆无声冷笑道：“若朕不曾记错的话，当初便是你上的折子弹劾冯英廉和珅有勾结白莲教之嫌——”

    “臣承认当初急功冒进，借御史身份之便，并无真凭实据便贸然上奏，本以为三司合力彻查，真假必能分辨，岂料事态发展出乎意料。故此案若有冤情，臣难辞其咎，当负首责！”

    “钱大人何故要做出一副知耻近乎勇的架势？此案早已判定，你现在却忽然说有什么冤情？不知你可有什么证据吗？若是没有，还当慎言才是。”说话的人是自冯霁雯出现以来一直不曾开口的金简。

    他先前被匿名弹劾之后，一直被停职家中，只因有程使然的作用在，都察院一直迟迟未能够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又因如今朝中诸事待整，正为用人之时，乾隆复才召其入宫。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夹紧尾巴，所以方才只由李怀志几人出面，他则在一旁闭口不言，避嫌的十分彻底。

    可谁能料到今日本该去霁月园抄家的钱沣会忽然有此举动！

    作为钱沣的岳父，钱沣的脾性他自认为了解的很清楚，虽自视清高始终不肯为他所用，但因着这层关系在，倒也不敢真正地与他正面作对。

    本以为雨过天晴在即，却不想竟在这里一反常态地出了岔子！

    钱沣听得出他语气中‘善意的提醒’。

    可正是这种‘提醒’……多年来让他深陷泥潭，禁锢本心，日复一日的煎熬着。

    他眼前又再度闪过妻子的面孔。

    他的妻子同她的父亲金简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

    钱沣心底一阵紧缩。

    “真相公道自在人心，此事复杂曲折，又非微臣职权之内，故而若论证据确是不足。”钱沣的目光越过金简，直面乾隆，语出惊人，矛头直指道：“可金简金大人这些年来以权谋私，广结党羽，贪污受贿，诸多罪状微臣却多数皆心知肚明！只因微臣心存私念，才致今时今日之境地，臣有罪，乃欺君之罪！金大人有罪，罪亦在臣之上！”

    他这番要鱼死网破的言论令金简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尽是些疯言疯语……”金简甩了甩袖，上前道：“微臣是否有错，皇上自有明鉴，都察院近日来奉旨彻查微臣是否有失职之处未果，足可证臣之清白，眼下钱大人携罪人冯氏入宫，又当众诬赖微臣，倒像是别有居心！还请皇上明察——”

    “臣正要上禀此事！”钱沣重声截断他的话，“在彻查金大人贪墨一事中，都察院御史程使然百般包庇，实乃党羽之间蓄意回护！还请皇上撤下程使然御史之职，另行命人重查此案！”

    他一言一语皆直冲要害。

    “微臣从未做过徇私之事，即是重查，也问心无愧。”面对乾隆质问的眼神，金简显得镇定至极。

    钱沣看向殿外，道：“既是金大人自认清白，那想必也不怕同和太太当面对质了？”

    “我同一个反贼家眷有何需要对质的？”金简冷笑一声。

    钱沣未有同他多言，只向乾隆进言道：“还请皇上恩准冯氏进殿，和珅一案究竟有无冤情，还请皇上能给冯氏一个开口自证的机会，给微臣一个良心得安的机会，也留给大清一个辨别忠奸清浊的机会！”

    “臣附议！此案事关重大，真假不容混淆，更遑论自古以来哪怕是死刑犯行刑之前，也可当众留以遗言，而冯氏声称有冤且持有证据，理应也有开口自辨的机会才是啊！”阿桂忙跪地叩首。

    “朝廷办案历来讲求公正公开，这言路必不能断啊皇上。”一代老臣刘统勋亦出言道。

    此言中规中矩，金简等人即便有心反驳却也已经无话可驳。

    唯有悄悄做了个报信的手势。

    看着跪在地上的钱沣等人，乾隆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口过于剧烈的起伏。

    敢对他出言如此不敬，冯霁雯还是第一人。

    这个第一人此时忽然出了声。

    “不知这位小公公是有什么差事须得如此着急地离殿而去？”

    她声音极大，让那名悄悄退至殿外的太监立即僵住了。

    众人的视线皆被吸引了过来。

    高云从见得此状，心下虽已有了计较，却也只能依照规矩询问道：“站住，怎不记得交待给你什么差使了？”

    “奴、奴才……奴才方才突发腹痛，恐失态于圣前，复才欲自行退下……还望皇上恕罪。”

    乾隆听闻这显然心虚不已的答话，岂能不知因何。

    高云从看了一眼天子的表情，连忙适时地出声道：“未经准允，谁准你私自退下的？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又连忙换了副脸色向乾隆说道：“都是奴才没管教好这些个小东西，还望皇上息怒。”

    乾隆没有说话，只看向殿外的冯霁雯。

    她显然一直留意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故而才能准确注意到那名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有异动。

    生死关头，倒也足够沉着镇定。

    相较之下，竟显得他这个做皇帝的不够冷静了，这才惹得一干臣子竭力进言，提醒他该如何做。

    太后之死和对白莲教的痛恨，确实让他丧失了很多耐心。

    可这不代表他完全没有了权衡局面的能力。

    他从来不想做一个昏君。

    再不济，也至少不能做臣子口中的昏君。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证据能证明和珅清白，那朕便宽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倘若你还只顾出言犯上，逞口舌之能，朕必要当场治罪于你！”

    “押冯氏进殿——”高云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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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 其心可诛

﻿    一行人马穿过半壁街，刚进了西江米巷内，骑马打头在前之人便见福康安已策马赶了过来。

    福康安心急如焚地将人截住，眼睛在扫过众人之时，原本沉冷的脸色却忽地一凝，眼中盛满了意外之色。

    他翻身下马行礼。

    坐在马背上的人一身旧蓝束袍，发辫掺着银丝，一双鹰眸饱含久经岁月的沉淀之感。

    他示意福康安不必多礼，又抬手命下属继续赶路。

    福康安已经一脚踢开了队伍中间那辆马车的车门，闪身进了车厢内。

    车内之人好似没看到他浑身的怒气冲冲，径直问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福康安不答反问。

    虽然他一直依照和珅所言去安排各处，但那只是情势所迫，而丝毫不清楚个中内情——故而他现在整个人还都是云里雾里的……！

    福康安死死地盯着和珅，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啊，他通身上下是拾掇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脸上更是连根儿胡渣都没有，除了方才被他揍得发青的眼角之外，真可谓翩翩风度半分未减！

    这哪里是落入贼窝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分明是被人好吃好穿伺候着的座上贵客吧？

    他原本还担心他会被恶贼反手一刀了结了性命，可眼下看来他终日马不停蹄的搜救竟是毫无意义！

    在福康安的脾气不停往上蹿的间隙，和珅开了口。

    他大致地将自己被劫走之后的经过和计划与福康安说了一遍。

    白莲教教徒对他积怨已久，原本确是打算取他性命，只是他假意示弱归顺，又以内宫布防图作饵，及时抓住了他们的视线。

    在白莲教眼中，若能取当今天子之首，搅乱大清宫廷，可谓光宗耀祖的大成就，更称得上是立派宗旨。

    如此之大的诱惑，由不得他们不上钩。

    又因笃定和珅如今身负死罪，即便逃脱出去也必是死路一条，故而认定了这是和珅为求保命、‘为表归顺诚意’而抛出的筹码。

    正因如此，白莲教总舵主才会答应了和珅要亲自见他详谈的条件，于今日冒险入京。

    他们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却不知渔网正在慢慢收紧。

    “原本计划程世伯今日入京，围剿状元楼，羁拿白莲教总头目，入宫禀明圣上，以此证我清白。”

    “……你的意思竟是嫌我多事，坏了你的计划？”听得心中滋味不明的福康安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和珅摇了摇头。

    “绝无此意。”他看起来一改往日的吟笑客套，格外忧心忡忡地说道:“若非如此，我只怕尚且不知夫人冒险入宫之事。”

    他素来是出了名的沉稳，能耐得住性子，可有关冯霁雯安危之事，多耽搁片刻他都难以安心。

    眼下他坐在马车里看起来尚且镇定，可若不是怕他通缉犯的身份在路上引起骚乱再耽误了进宫的行程，只怕此时他早已策马冲进宫去了。

    旁的暂且不顾，能及早赶到她身边护住她才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你此时倒是知道着急了，先前若能差人传个口信给她，她也不至于如此孤注一掷。”福康安双手攥拳压在膝上。

    和珅未有出言辩解。

    他出于顾虑景仁宫眼线众多，为防生变，不敢有太多动作。本以为先前有秦顾留下的石灰粉作为线索暗示，冯霁雯足以确认他安然无恙，却不曾想，是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担忧，反倒弄巧成拙了。

    看了一眼他近乎掩盖不住的忧心，福康安也莫名沉默了下来。

    车轮滚滚。

    福康安再开口时，语气已有变化：“西苑之变，当真是白莲教入宫刺圣那么简单吗？”

    那些人打着营救和珅的旗号，混入戏班刺杀皇上，可若只是如此的话，他们在携带真刀真枪的情况下是如何躲过层层检查，并刚好选择在巡逻的禁军离开的时候动手的？

    他一直觉得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秘密接应。

    那些被发落处死的内务府官员太监，只怕是被人作了替罪羊来使了。

    和珅轻叹了口气，道：“没有景仁宫和金简的助力，白莲教的手焉能伸到紫禁城里去？”

    虽是早有猜测，但福康安还是变了脸色。

    “堂堂大清贵妃重臣……竟然勾结反贼！他们怎么敢……”

    他就说永瑆那般胆小懦弱，怎敢真的豁出命去护驾……原来不过是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场戏而已！

    可笑荒诞，却又让人心惊。

    不知皇上若得知真相，又该是怎样的震怒和寒心。

    “勾结倒谈不上。景仁宫自是看不上白莲教的，不过是借刀罢了。”和珅语气有几分莫测地说道：“借得好了，将我除掉。而若借得不好，没控制住这把刀……对他们而言，也不是坏事。”

    福康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如此其心可诛之人，必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福康安眼中冷意毕现。

    他富察一门尽忠于天子，绝不能容忍这等阴诡凶险存活于宫廷之内。

    福康安边想边说道：“只是尽管抓到了白莲教舵主等人，依照他们唯恐大清天下不乱的做派来看，只怕轻易也不会供出此事。”

    诛人诛心，就像他们情愿与景仁宫一同污蔑和珅一样，祸乱朝堂、损害天子之事，他们做起来乐此不疲。

    “这些头目自是个个顽固之极，反清复明几个字早已烙进骨血里去了，说得好听些都有些宁死不屈的气节在。”和珅看着被风吹起的马车帘，说道：“可白莲教中也非人人皆是如此，据我近日所知，这些年来白莲教为壮大势力，大量聚集了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实为训练豢养杀手。这些起初只为求温饱之人，并非都情愿陷在这腥风血雨之中。”

    这些人便是突破口。

    “这些日子，我已将状元楼乃至京城之内隐藏的白莲教暗线人员大致整理成册。”和珅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递向福康安：“白莲教此番巢穴将倾，对于涉罪尚轻者，以赦免作为条件，自然有得是人愿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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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 反水、绝路

﻿    福康安动作有些迟缓地将东西接过，面对逻辑清晰，字字直指要害的和珅，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来。

    他一直对和珅抱有极大的成见。

    这种成见应当来自于对他‘空有一副好皮囊，耍心机攀附英廉府’这一初始印象。

    只因有了这份印象在，他越发看不顺眼和珅的种种行径手段，尤其是他那幅无论何时何地总是笑吟吟的模样，怎么瞧怎么让他觉得虚伪狡诈，表里不一。

    他向来认为为人之道就该像他的阿玛傅恒那般，磊落忠直，而非玩弄那些曲曲折折的心机手段。

    可是……他此时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

    他似乎隐约有些理解了什么叫做‘透过表象看本质’。

    福康安看着和珅，眼神陡然就多了几分探索与陌生，恍若是才头一日认识他一般。

    他脑海中又闪过冯霁雯的身影。

    “你说得这些，我会亲自盯着。”他将东西收好，说道：“他们现在就在城中，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就你方才而言，若真有人肯招供出景仁宫，审讯起来应当也非难事。只是这些皆需要时间，说不准何时方有结果，而你此时入宫，尚无实质性的证据在手，能够说服皇上尚不可知。”

    更遑论皇上此时最痛恨之人只怕就是和珅了。

    他担心和珅他们撑不了那么久，在他拿到证据之前。

    想到这些紧要之处，他不由对自己打乱了和珅的计划感到懊悔。

    可另一方面，有和珅提早进宫，于冯霁雯而言，兴许是件好事。

    “我会尽力争取时间和机会，届时随机应变即是。”和珅语含嘱托：“余下的，还要劳烦福统领多多费心。”

    “嗯，事不宜迟，我这便着手去办——”

    福康安不做耽搁地跳下了马车。

    车夫却一时未有再驱马前行。

    听得前方声音嘈杂，和珅出声询问。

    车夫忙答道：“回和大人，前方被人堵了路，老爷已命人前去疏散开路了。”

    和珅皱了皱眉。

    方才已过了大理寺，前头眼瞅着就是都察院和太常寺的地界了，怎会有人敢在此聚集喧哗？

    他掀开了车帘去看，果见车外人声鼎沸，且这些围在都察院门前的人，多身着白衣长衫，竟皆是文人模样。

    这些人看起来倒也并非不讲道理，有疏遣的人上了前去说明，他们便立即让出了一条路来，且彬彬有礼地冲着程渊揖袖行礼。

    待马车行经都察院门前之时，和珅于人群之中，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

    养心殿内，冯霁雯看着她身侧神情愤慨的于敏中，心底一阵阵的发寒。

    她原本已同于敏中约定好了，待她入宫，由他出面向皇上检举金简与景仁宫的罪行。

    可继她起初险些被拖出去，他都一言未发之后，在方才她出言要求他出面作证之时，他更是一脸震惊，一口咬定她是在胡乱攀咬，他全然不明白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刚迎上冯霁雯的眼神，于敏中便立即错开，转而义正言辞地向乾隆禀道：“由此看来这冯氏口中的证据根本是子虚乌有，依臣之见，她此番分明是蓄意离间君臣之心、挑拨同僚之信也！想来必是因往日恩怨而妄图拖臣下水啊！此等用心，着实荒唐险恶……还请皇上明鉴！”

    听着他越发激昂的语气，冯霁雯缓缓攥紧了手指。

    她这才明白他何以从她出现在这大殿之后，便一直存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原来是反水了。

    可她分明确定此前他已被说服……且不论他此时抽身，日后还能有何出路，单说他于家的血脉……难道他也不想要了吗？

    那他图得是什么？

    冷汗浸背间，冯霁雯脑海中有无数思绪飞闪。

    种种怀疑，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异样百出的人身上——

    小醒。

    这为她生生挡了一刀的丫头如今生死难知，而她今日几番欲阻止她进宫的举动，似乎不止是单纯的忧心那么简单。

    只是当时箭在弦上，她急着动身，根本无暇细究她的异样……可结合眼下之状来看，小醒倒像是早已料到了她此行‘必败无疑’一般！

    慌极则定也，此时棋盘皆乱，她脑中思路却格外清晰，抽丝剥茧之间，已是大致捋清了前因后果。

    小醒终日拘于霁月园中，若无外因契机，她断不会有先知的能力；

    而若那作为筹码的孩子还在她的控制之中，于敏中也绝不敢临时反水；

    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

    她不知小醒何故如此，但此时已没了时间去作推想。

    “你还有何话说？”

    乾隆阴沉的目光掠过于敏中，定在了冯霁雯的脸上。

    四下静了一瞬。

    冯霁雯忽而冷笑出声。

    “臣妇自然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眼下此景，怕也容不得臣妇再多说什么了。”她的眼神一一扫过金简、于敏中与李怀志等人，而后再看向座上的天子。

    “忠奸无法明辨于人前，人心朝堂皆浑浊至此，这世道果真‘盛世’也！有诸位‘能臣’在，陛下治下如此‘盛世’，倒是后继无忧！”

    她言语中的讽刺毫不遮掩，相较之前，竟像是临近绝路之时的毫无顾忌。

    这一字一字犹如重锤一般落在众人心头，不同的人听着，自有百般不同的滋味。

    阿桂眼眶已是微红，发白的拳头一直未有松开过。

    他此时何尝不是对这世道失望寒心之极，可如今的情形，他亦束手无策，即是求情也已无济于事。

    苍天无眼，受害之人一步步匍匐至今，到了眼下，这竟是要无力回天了……！

    “死到临头还敢放下如此犯上之言！皇上——这妇人冥顽不灵，其心可诛，理应立即问斩，以儆效尤！”李怀志进言道。

    乾隆分不清此时难以抑制的愤怒究竟来源于何处，便欲全部加诸到冯霁雯的身上。

    而在他开口之前，忽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落入耳中。

    “儿臣有话要说！”

    随着这声话语的落下，永琰步入殿内行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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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 物证在此

﻿    “永琰？”乾隆的语气仍是带着大怒当头的戾意，他看着跪在殿中之人，质问道：“你是何时过来的？”

    “回皇阿玛，儿臣与和太太一同前来。此前一直候在殿外，未敢擅自进殿。”

    殿内官员听得此言皆面露惊色。

    这冯氏如今已是必死之身，人人恨不能撇得越远越好才是，怎么这个十五阿哥偏偏此时站了出来，且还声称自己是与冯氏‘一同前来’的？

    这‘一同’二字，此时可是能随便拿来乱用的吗？

    就是不知这十五爷究竟是年纪太小，说话不知分寸轻重，还是……另有所图？！

    众人看着永琰，眼神各异。

    冯霁雯更是惊异万分。

    她看得出、也能够理解永琰先前的犹豫，自保之心人皆有之，他与她的无路可选并不一样——而这尚是在还有一半胜算的前提之下……

    是以在方才于敏中反水之后，她并未抱有半分希望在永琰身上，认定了一切已成死局无疑。

    但他……站出来了。

    冯霁雯看着他缓缓跪了下来，看似冷静的动作之下，一双手却微有些颤抖。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此时半分也不敢抬头去看乾隆的神色。

    却仍是字字清晰地道：“儿臣有要事需禀明皇阿玛——”

    乾隆听得此言，阴雾一般的眼睛里已多了份怪责之意。

    不过一个尚未参政的半大孩子而已，有什么事非得当着一众大臣的面相禀？且还是如此情形之下。

    一双眼睛里真是丝毫没有轻重缓急之分。

    “先退下。”乾隆直截了当地斥退道。

    永琰听出了他语气不耐烦的警告。

    他脸上一白，几乎下意识地就生出了退却的想法来。

    他知道如果执意坚持下去，且若惩治不了奸人，那么等着他的不光是功亏一篑……

    他知道仅凭他和冯霁雯两人之力，这太难了。

    一时间，他跪在原处，神情在旁人眼中是孩童被大人训斥之后特有的局促不安。

    “陛下尚有要事，十五阿哥还是速速退去等候吧。”一声温和的规劝声‘恰合时宜’地响起。

    永琰听到这声音忽有一刻的怔愣。

    仿佛十分熟悉，却又倍感陌生。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列官员之中最后面站着一名身形略显佝偻的花甲老人，此时正拿一种近乎制止的眼神在看着他，见他望来，立即摇头示意他退下。

    这是他的外祖父，魏清泰。

    他官职低微，甚少能够入宫，今日不知怎么竟也被一同召来御前议事，想来应是补了上司的缺，前来述禀公务。

    虽是许久未见，但他脸上这种唯恐被连累的神色，却让永琰觉得好似昨日才见过一般。

    先前他被丢弃在阿哥所内，一年半载也见不了皇阿玛一面，所有的人仿佛都忘记了这宫里还有一个十五阿哥。他日|日面对来自景仁宫的控制与苛待，费尽力气逃出宫去，找到魏府，却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从外祖到几个舅舅犹如看到瘟神般都对他避之不及。

    当时他们当着他的面就在商量怎么瞒下此事，万不能让景仁宫知道他来过魏府。

    那种宛如惊弓之鸟般仓皇的神色让他觉得耻辱而愤懑。

    如今他倒不这么认为了。

    他懂得了那种自保不暇的感受，已经不会再去幼稚地怪罪力量微渺的他们当初不肯伸出援手的举动——

    可是，那种毫无人情可言、明知额娘之死另有蹊跷却只字不发、眼见他逃到府上却半句不曾过问他在宫中如何艰辛、更丝毫不管嘉贵妃的追杀而只顾让他尽快离去的做法，他永远不会忘。

    他们空荡荡的人性里只剩下了利益存亡。

    而被赶出魏府的那夜，他险些丢了性命。

    若非……

    他不由看向冯霁雯。

    他缓缓收紧了拳，仿佛忽然又有了莫大的勇气！

    “启禀皇阿玛，此事只怕与和珅一案存有关连，儿臣万万不敢耽搁！”

    众人正为此言感到震惊之时，又听他不做停顿地禀道：“物证在此，还请皇阿玛过目！”

    ……竟还有物证！

    说话间，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双手高高呈起。

    高云从有着短暂的犹疑。

    “这是什么东西？”乾隆双手扶在龙案之上，盯着永琰手中之物，语气不明。

    “回皇阿玛，此乃金简金大人与于敏中于大人往来之书信也，言语间可知和珅阿玛钮钴禄常保当年之死因并非为急症，而是与两位大人有关！且此中透露出此前英廉大人意外查到了此事关键，恐往昔罪状被捅破，二人已有除掉英廉大人之意——”永琰字字响亮。

    “请十五阿哥慎言！切勿因为这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件便妄行加罪于微臣呐！”金简立即站了出来打断。

    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的于敏中也慌忙欲行辩解。

    可永琰仿佛没听到金简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又大声说道：“而这封信的落款之日就在英廉大人出事前不久，故而儿臣有动机怀疑英廉大人入狱之事实乃遭人报复构陷！其后和珅之事，定是因他执意要为英廉大人翻案，又使得对方生出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复才故技重施，加以陷害！”

    于敏中与金简互视一眼，而后金简也随之重重地跪了下去。

    “十五阿哥所言犹如孩童儿戏一般没有依据，竟不知是受了何人的蛊惑……微臣从未有过构陷同僚之举，常保之死更与微臣无关，微臣斗胆还请皇上明鉴，还臣一个公道清白！”

    于敏中心中的惊雷一道更胜过一道。

    他早知冯霁雯手中掌握了那封密信，虽冯霁雯声称原信不在她的手中，但他一直以为只是冯霁雯在故弄玄虚。

    而在景仁宫主动找上他‘和解’之时，他陈明了一切，毅然放弃了与冯霁雯合作的念头之后，他们又做了两手准备，一一排查了与冯霁雯有往来之人和与景仁宫存有不对付之意的各方官员，处处皆防得密不透风，可谁又能够想到……起初被金溶月攥在手中的那道保命符，竟会在身处深宫的十五阿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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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和珅进宫

﻿    这封信由他捅出来，比任何人都来得要有杀伤力！

    这一拳真是打得人猝不及防……

    金简也暗暗紧咬着牙关。

    他那个孽障女儿不单恨他入骨、更将景仁宫与十一阿哥视作了骨中之刺，他就知道她即便是死，也会狠狠地摆上他们一道！

    她必然是不会情愿帮冯霁雯与和珅的，所以，她选择将信交到十五阿哥手中——她必然抱着的是十五阿哥定不会轻易将这筹码抛出，而必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再行伺机行动。

    如此一来，既不会给当下急需此证的冯霁雯带来丝毫助益，又可在将来的某一日重重捅上他们一刀。

    这两全其美的算盘固然打得妙极，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是，本该韬光养晦的十五阿哥此时却与冯霁雯站在了同一阵线之上！

    乾隆只字未发，殿内四下惊异的交谈声却格外嘈杂。

    永琰依旧维持着双手高高捧起书信的姿态。

    “是非曲直，还请皇阿玛过目之后再行论断！”

    这是乾隆第一次从这个小儿子身上看到这近乎顽固的气息。

    高云从下意识地看向乾隆。

    他从始至终没有命人将信呈上来，便是因为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皇上……此信不必看，也可知必是有人刻意仿造了微臣的笔迹啊！”于敏中先行为自己辩解道。

    乾隆仍未语间，冯霁雯却忽然转头面向了于敏中。

    “于大人怎知就是仿造了您的笔迹？方才十五阿哥只说是金大人与于大人所往来之信件，却不曾言是于大人写给金大人的吧？于大人怎么不去怀疑是有人仿造了金大人的笔迹呢？难不成，于大人竟有未卜先知之能？”

    这话像是疑问，可于此时道出，却是咄咄逼人的诘问之言。

    于敏中顿时慌了神。

    他一心只顾着尽早打消皇上的疑心，却不成想被她捉住了这个话柄！

    “我也不过是凭空猜测而已，既是存心伪造，只是仿谁的字迹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原来如此。”冯霁雯只又冷笑了一声。

    上至乾隆，下到百官，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话已至此，已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

    “皇上，微臣……”于敏中欲行补救之言，却被终于开口说话的乾隆打断了。

    “呈上来。”

    高云从即刻应下。

    已有些泛黄的信纸之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唯恐东窗事发的急躁不安。

    乾隆的脸色一瞬更加沉过一瞬。

    这期间，冯霁雯一字字地禀道：“起初正因英廉大人机缘巧合之下查到了常保大人之死另有蹊跷，为于敏中所察觉，其与景仁宫和金简商议之下便网织出了英廉大人与白莲教勾结、密谋造反的罪名！他们行事周全，起初只以刑部侍郎丁韬之名暗下约见钱御史，御史得到风声，即刻递了奏本！而至于在英廉府搜出的所谓罪证，早已有于金銮殿撞柱明志的举人丁子昱和盘托出——正是受了景仁宫胁迫，不得已之下复犯下的助纣为虐之举！”

    “而廷审之后，诸多证据皆将罪名指向了景仁宫，彼时和珅已有翻案之机，白莲教却于此时入宫刺圣，并声称要为和珅报仇——这场刺杀与劫狱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偏偏出现在了廷审之后，且又有十一阿哥只身救驾，与皇上父子之隙得以填补，试问这一切当真不会过于巧合了吗？不知皇上可有仔细想过此中的来龙去脉与可疑之处？”

    乾隆的目光离开一角已被攥皱的信纸，转而看向了冯霁雯。

    “冯氏，你此言何意？”他语气中带着莫大的威压。

    “当日和珅人在狱中，又岂会对皇上的行踪、兼以宫中防守甚至是侍卫巡逻西苑的时辰都如此一清二楚？而自此事之后，明显得益的又是何人？”冯霁雯毫不婉转地说道：“所以，出卖皇上的从来不是和珅，而是做贼心虚的景仁宫！”

    “你是说……朕的贵妃和皇子还有亲信大臣们一起联合白莲教来行刺于朕！”

    乾隆将信纸重重地拍在龙案之上，力道之大，足足震洒了半盏茶水。

    “冯氏，你可真敢编啊！”他豁然起身，拂袖直指冯霁雯，冷极的眼神中已有杀意迸现。

    如此盛怒之下，旁边打扇的宫女与伺候的太监都吓得脸色发白。

    一众大臣亦是俱不敢言。

    唯独说出这些话来的冯霁雯仍旧面不改色。

    “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证据何在？”跪在原处的金简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恶狠地看着她，逼问道：“还是说你不过只是凭空污蔑？”

    “金大人问得好。我终日被囚于霁月园，自是搜找不到什么证据。可金大人又可有证据能自证清白吗？若是没有，此事还当交由三司会审，仔细勘察审问！”

    “你这分明是避重就轻，混淆视听！”她打得竟是以四两而拨千斤的主意！

    李怀志：“皇上，万不可轻信于她这等离间之言！”

    四下气氛僵持紧张之际，都察院御史程使然忽然入殿求见。

    他被宣进殿中，见到钱沣那双敌对的眼睛之时，不由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

    霁月园内，冯霁雯不知所踪，福康安带着亲卫离开，他怕得便是会因此误了大事，故而才特地嘱咐钱沣先行进宫将此事禀明皇上，以便‘及时止损’，可……这金大人于大人等人跪了一地的情形，天知道钱沣入宫干什么来了？！

    只怕福康安一事他连奏也未奏！

    程使然连忙当殿将福康安如何包庇反贼家眷、如何抗旨不遵的行径大肆添油加醋了一番，直指福康安与冯霁雯对今日之事早有预谋。

    乾隆怒极反笑。

    好，很好……一个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臣，一个是在他跟前长大、他几乎视如己出的傅恒之子……这是全都要反了不成？！

    “即刻押福康安进宫见朕！”

    急急忙忙入殿欲禀事的太监闻得这等震怒之言，一时不禁语塞了一刻。

    “启奏皇上，福统领在外求见——”

    他竟还敢来！

    乾隆冷笑一声。

    继而，又听那太监接着禀道：“一同求见的还有云南提督忠勇公程大人……并、并重犯和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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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 事态沸腾

﻿    众人来不及讶然程渊何时回了京，只听得和珅二字，已觉石破天惊！

    自那日大理寺大火，被反贼自狱中劫走之后，任凭全城搜捕也杳无音讯的和珅……此时竟入宫来了？！

    有人传言他不知用何手段已经离开了京城，更有人传言他死无全尸，无从验证，可眼下看来这些传言皆是假的……那他这些日子竟是躲在了何处，竟逃过了层层追捕？

    今日进宫，是被捉拿，还是自愿？

    金简满头冷汗地看向那一袭长衫翩翩，既无人押送、身上也无枷锁束缚之人行进了殿中。

    于敏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会在此见到活生生的和珅。

    单是看着他这样从容自若地走过来，他便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此番临时反水的选择！

    本以为冯霁雯设下了一个必死之局，可眼下看来，这一回，他怕是真的赌错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金简，示意他赶紧想办法应对。

    金简则是再三朝着殿外的方向看去。

    冯霁雯进宫、霁月园内福康安生变、十五阿哥异动，现下就连和珅都出现了，难道景仁宫就不曾得到丝毫音讯吗？

    嘉贵妃此时竟仍然没有动作……

    这当真不应该啊！

    和珅绕过跪了一地的大臣，径直来到了冯霁雯的身旁。

    他略整衣袖，撩起长衫，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冯霁雯却自他进殿起那一眼之后，便未再看他，而是一直低着头。

    此时二人近在咫尺，和珅仿佛都能听到她的眼泪不停砸落的声音。

    她没有一个字，也不敢多看他，只是在哭。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牵肠挂肚甚至时时胆战心惊，可若说落泪，此时尚是头一回。

    她不知如何形容此时心境，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哪怕此时此境正是千钧一发之刻，可她当真再找不到半分紧绷之感了。

    哪怕今日无法活着离开此处，有他在，她也无惧了。

    “程渊，朕容后再论你擅离职守、私自回京之罪！”

    乾隆斥责了程渊一句，便深不可测地看向了和珅。

    “你此番是入宫请罪来了？”

    “皇上——”福康安上前急着要说明情况，却被乾隆抬手阻止了，并加以训斥：“朕是在问和珅！你今日之举，程使然已经上奏，不必担心没有你开口说话的机会！”

    福康安低着头皱了皱眉，只有看向和珅。

    “皇上息怒，此番来龙去脉，还容奴才仔细道来。”迎着圣怒，和珅毫不慌张，似乎也不担心皇上的耐心，不疾不徐地将他自大理寺被劫走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明。

    本是惊险万分的事情，由他口中出来，竟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平静。

    福康安又冒着被再次训饬的风险说道：“皇上，奴才可以证实和大人所言属实！今日奴才搜查到状元楼之时，和大人本已设好了圈套欲生擒白莲教总舵主，只是碍于奴才突然出现，才致使计划落空——奴才已命各处城门封锁，保证一日之内必能将白莲教头目绳之以法！和大人此番非但无罪，且以身作饵，以解天子之忧、大清之患，可谓功劳重大，还望皇上务必明鉴！”

    事出突然，乾隆也未曾想到和珅会是如此‘供词’，怒气未改的脸上，一时间看不出是否相信。

    金简已经等不及要跳出来质疑。

    “这个弥天大谎撒得未免漏洞百出！且不说其它，单论一点——倘若你果真不是白莲教同谋的话，他们又为何冒险劫你出狱，而在这之后，又为何会留你性命到今日？”

    和珅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

    “让我来捋一捋金大人的意思。”

    他似在见到了冯霁雯‘完好无损’之后，便又换上了那幅似笑非笑的样子，此时亦不例外：“照此说来，我若是反贼，当死，死不足惜；可我若是被冤枉的忠臣，却也当死不成？而若我没死，性命得以保全至今日，便是忠臣也成了反贼？只是因为我没死。这等要人非死不可的谬论，闻所未闻。难不成忠臣便不能有保命的妙计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一般的轻松，却让金简顿时觉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偏生无言相对。

    看看……这就是和珅！

    即便是他压根儿没理，三言两语间，却也能把所有的理都拢到他那边去！

    金简觉得烦透了，但是越是心神被轻易扰乱，他便越是能意识到面前此人的可怕之处。

    “那不知和大人口中的保命妙计究竟是什么?”他冷笑着问道。

    “如今不便告知。”和珅显得谦谦有礼：“此中详情，待反贼归案之后，我自会向皇上细禀。”

    金简：“……！”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李怀志见状连忙道：“皇上，和珅此人狡猾至极，万万不可受其蒙蔽啊！当务之急，理应将其押入天牢之内，以免再生差池！”

    程使然连忙附议。

    乾隆正值黑白难辨之际，诸多疑点皆缓缓浮上心头，此时听得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不得清静，即是皱眉怒道：“瞧瞧你们这幅急得跳脚的模样，说是心中没鬼，朕此时怕也难信了！”

    “皇上恕罪！臣、臣只是唯恐皇上再被其蛊惑……”

    “难不成朕是个三岁稚童，竟须得你来处处提醒不成！”

    “臣不敢！”

    金简连忙埋头认错。

    他这是是慌张之下，不慎触到天子逆鳞了。

    皇上最忌讳是向来便是被他人一再左右，他一心畏惧忽然出现的和珅，不成想此等阻挠之举被天子看在眼中，却是警惕防备的过了头了……

    真是越错越慌，越慌越错！

    乾隆看着泰然自若却又足够谦卑的和珅。

    不得不承认，和珅身上似乎总有着一种、不管处于何时何地，总能轻易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的存在，于迷雾之中，仿佛是一盏引路明灯。

    哪怕你不信他，却仍无法回避这种认知。

    这确实也是他的本领之一。

    他本以为和珅突然出现，他必定怒不可遏，一个字也不会容他多讲，便要取其性命，可当他以这幅不急不乱的模样出现在大殿之内之时，不管他如何震怒，却还是选择了听和珅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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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 当朝对质

﻿    或许，是因为冯霁雯那一连串大逆不道、却似乎仍有些道理的言论、钱沣仿佛积压已久的谏言、永琰呈上来的物证、以及向来忠直不阿的富察家子孙福康安一反常态的悖逆圣意……这些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总算撼动了他心底深埋的疑虑。

    他知道，西苑事变之后，太后离世、周围臣子对和珅罪行的唾骂与不齿不绝于耳，让他多少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而此时，沸腾的事态被推到了顶峰，他反而慢慢地有了冷静下来的迹象。

    乾隆想到了有一日在御书房中，和珅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陛下从不糊涂，非是因为其它，只因陛下时刻提醒自己不该为情绪所累，陛下从始至终都想做一位清醒理智的君王。”

    因金简等人被呵斥，四下有着一瞬的静谧。

    程渊此时上了前来。

    “皇上，微臣有一事要奏。”

    乾隆没有准允也没有说不准，只是看着他。

    程渊自顾说道：“微臣曾疑心英廉大人是因查到了旧日真相，而遭人报复陷害。故而曾在之前去信提醒过和珅。”

    “你远在云南，又是如何起的疑？”乾隆问。

    “微臣上次回京之时，曾受英廉大人所邀相叙。异样的是，那日英廉大人所问皆是常保大人生前与患病前后之事，显是有意问询。彼时微臣不明，待英廉大人入狱之后，心内方生疑窦。而依眼下情形来看，微臣之疑为实。”

    乾隆闻言眼神微微变了变，视线再一次落到了被他压在掌下的那封信笺之上。

    程渊的话，与这封信可谓不谋而合，一切的起因皆源于冯英廉被人报复陷害这一说法似乎又添了几分可信度。

    于敏中心急如焚，却只能尽量言简意赅地为自己辩解道：“皇上，这必然是早已商议好的说辞，臣当真冤枉！”

    “当年常保患病之前，唯有你去过其府上，其府上旧人尚且记得你二人曾起过一番争执，自此之后，常保便卧床不起，这岂会是巧合？”谈及往昔好友之死，程渊在战场上磨砺出的一身煞气于此时显露无疑。

    于敏中气场难敌其万一，只一口咬定道：“当年谁不知常保死于风寒之症，那一年……陛下亦途径福建，应当对此事亦有所闻。且陛下或许有印象，当年随扈而行的娴妃娘娘亦是在此途中染上了这种急症，谁知道会不会是什么古怪的时疫？”

    金简：“启禀皇上，当年皆是请过太医看诊的，确是急症无疑，若坚持说常保之死与臣等有关，恐怕实在难以服众。”

    “若是时疫，岂会只有二人染上？这急症未必不是杀人的幌子！”程渊沉声道。

    金简正要再开口之时，却被永琰的话拦下了。

    “皇阿玛可还记得儿臣的额娘也是死于这种‘急症’？”提及生母的死因，永琰的语气有些轻颤，却带着笃定的意味说道：“当时太医院称，此等久治不愈的风寒，满京城也没有过先例，难道也是于大人口中的‘时疫’？只怕这症状相似的三例病症不是偶然，而正如先前七姐所言，额娘是被人毒杀！”

    “十五阿哥万不可听风即雨，被他人利用！”于敏中道：“我等朝臣与令妃娘娘又有何过节可言？”

    和珅接话道：“你们没有，但你们效忠的主子便不一定了。”

    此言可谓一语双关。

    一来点破要害，二来暗指他们效忠的人从来不是当今天子。

    乾隆的眼神果真又冷了几分。

    他向来最厌烦别人提起后|宫阴私，和静多年来一直纠缠令妃之死，在他眼中不过是蓄意针对景仁宫而已，可直至今日，他才意识到此事恐怕真的不似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后|宫不得干政，可后|宫与朝堂却从来不曾分离过。

    “一派胡言！”金简看向和珅，手心中的汗水已经湿透了箭袖，“即是如此，那敢问常保大人远在福建为官，于大人又岂有害他的理由？”

    刘墉等一众局外大臣皆为这忽然掀的往事而惊心不已。

    乾隆似乎有心留给他们对质的余地，故而一直未语，只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殿中众人。

    和珅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当年后宫之中对嘉贵妃娘娘最有威胁的便是娴妃了，陛下南巡途中，嘉贵妃命人毒杀娴妃，不慎为阿玛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据福建旧仆称，阿玛当时欲上书皇上，想必要奏的便是此事。阿玛出于同僚之间的信任将此事提前告知了于大人，本欲与其商议，可谁料于大人不光百般劝阻，最后更起了杀心。”

    他之所以有此猜测，并非毫无凭据，而是根据诸多线索多番揣摩而得出的结果。

    永琰立即道：“若要证据的话，儿臣请求皇阿玛为额娘开棺验尸，以辨其是否为人毒杀！”

    查明额娘的死因，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是七姐的心愿，也是他的！

    哪怕鱼死网破，逍遥了这么多年的、一直踩在他们头上的坏人今天也必须得到惩治！

    金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说句不敬之言，即便当真证明了确是被人毒杀，可也绝非是臣等所为啊！后|宫之中，向来错综复杂，谁能说得准令妃生前暗下都得罪了哪些人？”

    已是陈年旧事，哪里还有证据可寻，既然没有证据，他又为何要认！

    见他这副抵死不认的模样，永琰心内陡然生出了一股愤怒难当的情绪来。

    杀了人还能说出这等大言不惭的话来，当真枉为人也！

    “于大人，你敢对天发誓自己与此事无关吗？”永琰红着眼睛质问道。

    “臣当然敢！臣愿以举家上下的性命起誓臣从未谋害过一条性命！”金简答得毫不犹豫。

    见他神情如此，永琰气得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就要站起身来。

    以举家老小的性命起誓……他可真敢说！

    这种手上沾满了鲜血却毫无悔过之意，甚至对一切生命神灵都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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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 死谏！

﻿    冯霁雯快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制止道：“他已是将死之身，阿哥又何必同畜生计较。”

    初出茅庐的稚童哪里会是在浊世浸染了数十年的狡猾恶人的对手。

    会被轻易激怒，是因为心中存有公正、一腔血仍是滚热鲜活的。

    这是好事。

    冯霁雯在心里叹了一句。

    永琰低着头，紧紧咬着牙不再说话。

    和珅却不气。

    此时他同金简对质，不过是在皇上和百官面前走个昭告天下的过场而已。

    只待福安康的人将白莲教那边的路打通了，该伏法的伏法，该招供的招供，回头再将他和于敏中积年累月犯下的种种罪行一一证实了，刑部大牢关上几日，各种刑具轮番走上一遍，还怕他们不招吗？

    一两桩旧事没有证据也不耽误他们一并招认啊。

    板上钉钉的事，已经没了着急的必要。

    他的计划虽被临时打乱，却也只是推迟片刻而已，他今日进宫本就是确认夫人的安危来了，至于其它的，网口已经收紧了，任由这鱼儿再怎么乱钻乱蹿，却也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廷审过后，他在牢中等得便是景仁宫的一个行动，西苑之变，大理寺大火，这等来的时机绝好无比，故而在他被劫走之时起，这局棋他便注定要赢定了。

    景仁宫兵行险招，自认为翻了盘，可正因这一招太险，恰就成了他们日后满盘皆输的关键。

    所以，除了冯霁雯今日冒险入宫之外，其余一切尚在和珅掌控之中。

    现在，他只剩下了一件事情要做，但是，要等。

    于敏中金简等人仍在自辨喊冤。

    刘墉一众置身于局外者，将此番经过看在眼中，缓缓得以消化之余，心中想法纷纭。

    景仁宫、十一阿哥、金简、于敏中、李怀志……

    和珅、英廉府、现下又多了个十五阿哥……

    到底谁真谁假，现在尚且无法下定论，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愈发复杂、掺杂的人越来越多的案子，若是当真事无巨细地查下去，那么不管最终结果倒向哪一方，必然都要引起地动山摇。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反叛案了。

    所以，眼下的重点显然是皇上会不会下旨重查此案……

    霁月园已被抄没，原本明日便是赶赴刑场断头之期。

    说句难听的话，若今日就此作罢，全当信了金简等人的辩驳之言，那么和珅等人所言，一概当作诡辩来看待，也‘未尝不可’……

    皇上的心思确实不好猜，但此番当真牵连太大，而有时候，揭开真相的代价如果太过沉重，那么掌权者也自有一番‘顾全大局’的权衡。

    乾隆眼底神色反复，仿佛没有听到金简几人不绝于耳的辩白。

    他愿意听和珅等人说完、说白，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帝王必须保持清醒的大脑，必须了解一切，必须完整通透地看到事情的每一面——在他的眼前，绝不容许有任何隐匿不明的存在。

    可，谁说得是真，谁说得是假，在他心中不管有没有答案，判断的是对是错……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首先要考虑的绝不是一探究竟，而是利弊得失。

    他看着跪在殿内的众人。

    见金简一句句洗白自己、一盆盆脏水泼向和珅，而偏生和珅只在那儿听着，毫不着急的模样，自有旁人忍不住替他着急了起来。

    现在正是皇上摇摆不定、难下抉择之时，这个以工于心计、能言善道著称的人怎么忽然成了哑巴了？！

    就连冯霁雯此时也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和珅似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和心急，松开了衣袖遮掩下、暗中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一笔一划地在她的手心中写了个字。

    冯霁雯：“……”

    她一直不理解那些在手心写字对方瞬间就能够领会的存在……

    这笔画如此复杂，究竟要怎么判断啊！

    恕她无能吧。

    见她嘴角紧绷，透着复杂难言的小情绪，和珅在心底笑了一声。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这种真实的感觉……真是格外亲切。

    他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钱沣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

    “臣恳请皇上重查冯英廉、和珅一案！并更换此前负责此案的大小官员，以求公允！”他目的明确，直指要害。

    这是眼下唯一要做的事情！

    眼下万事俱备，只待皇上下旨重查，真相大白必然不是难事。

    乾隆闻言看向他。

    他知道钱沣想法简单，可他要考虑的，远比任何人都要多上十倍、百倍！

    阿桂见状，犹豫了一瞬之后，也站了出来请旨重查。

    紧接着便是程渊、福康安、十五阿哥、乃至刘墉……

    金简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朝服，他胆战心惊地看向坐上的乾隆，见他脸色沉暗，并没有要松口的迹象，立即就道：“此案已定！人证物证俱在，三司会审之下，岂有冤案？说重查便重查，视法度为何物？你们接连上谏，这莫不是要逼迫陛下不成！”

    这最后一句话正中了乾隆的忌讳。

    这确是在逼皇上做决定。

    “有冤不可重申，这便是金大人口中的法度吗？”福康安冷笑道：“金大人如此阻拦，反倒像是做贼心虚！”

    “都给朕住口——”

    乾隆环视诸人，缓缓直起了脊背。

    “此事朕自有决断，暂将和珅、冯氏收押。福康安程渊和永琰留下，其余人等先行退下。”

    冯霁雯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竟是全然没有要责问金简等人的打算？！

    自有决断必是拖延的说辞，可尚无抉择便有此举动，倒像是在给金简等人留足了后路、极大地断绝了旁人的质疑……眼下且如此，这要是再静下来思考再三，自是更不敢想！

    不逼不行！

    “皇上！”她重声道：“金銮殿中高悬‘正大光明’四字，难道仅仅只是摆设不成？皇上今日若恐牵连过大，难以处置，心生犹疑，那明日西苑之变只怕便要重演！”

    她戳破乾隆的心思，并在提醒他，幕后的那只毒瘤不仅随意伤害他人，更曾有过要侵蚀帝王性命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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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 千人联名

﻿    已经起了身的乾隆神情冰冷地看向她。

    “皇上，真相决不可被埋没啊！”钱沣脸色涨红，声音激昂愤慨：“先祖设御史一职，本意在此！若仅仅只是为了稽查一些不痛不痒之事，那敢问御史台又有何用？正因是动摇根本，才更需彻查啊皇上！”

    他重重叩头，一派死谏的模样。

    福康安心急如焚地看向和珅。

    他一直不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怕背负上逼迫圣上的罪名，却只让旁人来为他身先士卒吗？

    再如何狡猾、擅于利用和算计，却也不应当用在这样的时候吧！

    冯霁雯也是真的着急了。

    乾隆看着叩头不止的钱沣，神色沉怒可怖，眼见便要动用雷霆之怒。

    金简等人则开始变得闭口不言，心底亦是万般紧张激荡。

    冯霁雯此时是真的着急了。

    她几番重重地攥紧和珅的手指，却被和珅牢牢地反握住。

    此时，忽有一道刚正响亮的声音传入殿内。

    “臣王杰，求见皇上！”

    匆匆进来传话的小太监进入殿内之时，乾隆的眼睛已经定在了殿外。

    遥遥看去，除却身着一品朝服的王杰之外，竟还有着其他身着广袖长衫之人。

    他看不仔细都是何人，一时只觉得意外而荒诞。

    他这紫禁城成什么地方了，竟是什么人都进得来了吗？

    自‘戏楼认亲’一事之后，被人弹劾作风有失、一直被罚在家中闭门思过的王杰一步三叩行进殿中。

    “臣王杰未经传召私自入宫，并携二位先生一同前来，本该由皇上即刻降罪！只是今日臣受人所托，不得不来，还请皇上容臣禀明来意，再行发落——”

    乾隆已经看到了他口中的‘二位先生’究竟是何人……

    那随之行礼叩首的竟是靳霖与袁枚师徒二人！

    传闻不是说靳霖已经出京云游而去，怎生此刻会同王杰一起入宫？

    冯霁雯永琰等人也倍感意外。

    而待听清其来意之后，诧异之余，更有动容。

    王杰呈上了一封厚折。

    “此乃京城内外文人学子所表之请愿书也，恳求圣上重新彻查冯英廉、和珅反叛一案！联名之人足足三千零八十一位，皆已亲笔上书其名，此乃芸芸学子之愿，更是民心所向，还请皇上过目！”王杰凝声道。

    乾隆唯有坐回龙椅里，目之所及，皆是字迹不同却各有风骨的署名。

    打头便是靳霖与袁枚二人，紧跟着竟还有刘鐶之、纪昀……！

    钱应明？不就是那日在戏楼中自揭身份、让王杰名声尽失的遗落子吗？

    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一跃进眼中，其中不乏许多已经告老多年的文臣，以及许多连他都有耳闻的后起之秀……

    一页连着一页，延绵不绝，看得他竟莫名觉得触目惊心！

    这与其说是什么联名书，倒不如说是整座北京城能喊得上名号的文人学子的名册来得更贴切些！

    这是要干什么？

    是仗着他终日挂在嘴边的‘武定国、文安邦’来逼迫他吗？

    只翻看了数页，乾隆便没了耐心再看下去。

    这让刚稍定心神的金简此时再度陷入了恐慌当中。

    “皇上，恕臣直言，谁人不知和珅自幼便曾受袁先生教导，二人似同父子！靳先生更曾借居在英廉府上，亲自教授其府上公子学业……而二位先生素来为人敬仰，在芸芸学子之中更是一呼百应……这所谓的请愿书，只怕不过是众人不明就里的附和罢了！”

    金简禀完此言，继而又看向王杰，义正言辞道：“若单凭区区几千人署名，便可质疑三司会审之实，那往后人人皆仿造此举，朝廷还要如何立威！王大人此时不在家中思过，身为朝廷命官，却这般随波逐流、藐视法度，竟不知从前的正直不阿都抛到何处去了！”

    王杰闻言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被靳霖抢在了前头。

    “皇上，草民可以颈上人头作保，这联名书上三千余人，皆是自愿签署，读书之人多傲骨，整整三千余人，绝非都是轻易便受人鼓动之辈——只因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失道寡助，得道多助，乃亘古不变之真理也！”

    袁枚亦道：“今日草民等人先是前往大理寺递呈，然大理寺卿不予理会，强令驱逐。草民等人递呈无门，贸然拦下了恰巧途径的王大人官轿，王大人亦是不忍寒了天下学子之心，复才破例相助。”

    这话明面上是在给王杰解释开脱，可却让乾隆听出了一语双关的意味来。

    仿佛是他若不答应重查此案的话，那便是不通情理，要让学子们寒心了？

    嗬！只怕不止是寒心——数百年才冒出来这一回的千人联名，阵势之大，他若视若无睹，恐会引起文坛震动也未可知。

    要知道，这些人虽多数并无官职在身，可他们却比坚持死谏的钱沣更要可怕上几分……

    因为他们手里的笔杆子比任何刀剑来得都要锋利。

    什么请愿，说得好听，这分明是变相威胁！

    刚说到钱沣，那边他又开始慷慨激辞了。

    乾隆看着他那已经冒了血的额头，已经越发意识到眼下局势的不可控制。

    ……

    嘉贵妃前脚刚踏出应亭轩，后脚就变了脸色。

    她豁然甩开宫女的搀扶，匆匆朝着步辇走去，一面冷声严斥前来传话的太监。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通知本宫！”

    “起初便有一位公公来求见娘娘了，只是当时远簪姑姑亲自来了应亭轩寻娘娘，奴才们只当娘娘被要紧事给耽搁了……直到往咱们宫里传信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奴才实在害怕耽搁了娘娘的正事，这才擅自做主前来传信儿，如若不然只怕再等上——”

    嘉贵妃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当即重声打断了他，急声催促抬辇的太监道：“再快些！”

    她就说这惇嫔怎么一反常态地改了性子，竟敢这般嚣张挑衅，且她每每要走，惇嫔每每便牵出新的要紧话题……合着竟是存心调虎离山，绊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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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 是人是鬼！

﻿    可是她所布下的计划分明万无一失，谁又能料到冯霁雯不仅逃过了死士的追杀，顺利入宫，更在没了于敏中这枚最大筹码的前提之下，捅出了这样大的窟窿来！

    她算计了一道又一道，防了一层又一层，无论如何，这本不该出任何岔子的才对……

    好一个小十五，竟敢在她的眼皮子下陈仓暗度，要绝她的路……

    倒真是小瞧他了！

    而待回到景仁宫之后，听得和珅也进了宫来、甚至钱沣等人力求皇上重查此案，以及靳霖袁枚等人带来的千人联名请愿书等一件接着一件的变动之后，嘉贵妃方才彻彻底底地慌了神……

    短短半日间，养心殿内怎么就生出了如此之多的变故来!

    “娘娘。”

    远簪恭谨地捧了茶上前来，却被嘉贵妃一把挥了过去。

    乌漆点金托盘顿时就飞了出去，珐琅茶盏砸在她的身上，顷刻便坠地碎裂开。

    远簪来不及收拾湿透的衣襟，惶恐地伏首跪下。

    “你给本宫传的话，传到哪里去了？”嘉贵妃厉声质问道。

    “回娘娘，奴婢前去追赶娘娘的步辇之时，因赶得急，不慎崴伤了***婢唯恐耽误，立即托了途经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代为禀报娘娘！怎么娘娘不曾得过那位小太监的禀话吗？”

    “什么小太监！哪个宫里的？你就敢随意托付！”嘉贵妃大怒道：“枉本宫一直还看重你行事稳重，提拔你做大宫女！可今日你却犯下如此浅显的错误，真是荒唐！”

    “娘娘恕罪！”

    嘉贵妃沉冷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对身边的嬷嬷留下了一句：“先给本宫看好她！”

    ……

    养心殿内，乾隆迫于诸多压力，终于发了话。

    “即日起重新彻查冯英廉、和珅勾结白莲教反叛一案。朕会亲自选派大臣负责监督各部。”他看向和珅等人，道：“在查明真相之前，和珅仍收押于大理寺。”

    “谢主隆恩。”和珅缓缓叩首，未有多言。

    “皇上。”钱沣又进言道：“为保公正起见，应将有重大嫌疑的金大人、于大人、李大人一应人等一并收押，以防有人在暗下再作手脚，阻挠案情进展！”

    他一旦盯上了谁，可谓毫不掩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眼见形势大变，已近乎要吓破了胆的李怀志听得此言，跪地高呼“冤枉”，并称钱沣“无凭无据”便妄加揣测，实在嚣张过甚。

    “倘若此案查明之后，李大人有半分冤枉，那便是钱沣之过！这官帽、这人头，尽可拿去！”钱沣说话间，已双手取下了红宝石顶珠官帽。

    “这……皇上……”李怀志被他堵得又气又慌，一时急得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喊着“冤枉”二字。

    于敏中也紧跟其后。

    乾隆眼底冷厉，胸腔内一股浊气上下翻涌，呼吸渐重，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高云从连忙上前伺候。

    钱沣却仍然脸色不改，真真是应了那句传言：这是一位犟起来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主儿。

    ……

    嘉贵妃的轿辇在经过毓秀宫时，忽然被一名从毓秀宫内快步行出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宫女上前行了礼，便道：“贵妃娘娘，和静公主请娘娘入内一叙。”

    嘉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当即便道:“本宫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跟七格儿说话。”

    她现如今可耽搁不得！

    说罢，便欲令太监继续赶路。

    谁料那宫女又道：“公主说了，毓秀宫里有贵妃娘娘的旧相熟，娘娘肯定想见。”

    “谁？”嘉贵妃皱着眉问。

    这时她才分出神来留意到毓秀宫宫门一侧，果然有着一顶蓝呢小轿。

    “九瑛姑姑。”

    嘉贵妃闻听微微一怔，紧接着脸色骤然大变，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绝不可能！

    可若真的是她，且恰在今日入宫……只怕又是已有预谋！

    她有太多不解，比如本该死在十年前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和静这里，而和静又为何要告知她……可这些只有亲眼见到了那个人才能有机会弄明白！

    嘉贵妃几乎是大步走进了毓秀宫中。

    她刚进外殿，身边跟着的宫女便被拦下了。

    嘉贵妃回头看了一眼，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若真的是九瑛回来了，决不可传扬出去。

    珠帘被人从里面打起，嘉贵妃走进了内殿。

    入目便是侧躺在榻上，身上覆着五色毯子，满面病容，脸色却异常冰冷的和静。

    嘉贵妃又看向一侧靠窗的大椅上，坐着的那位一身素蓝旗装，仪态端庄高雅的妇人。

    再看向分别立在她左右两侧之人……

    其中那位身着棕色粗布褙子，发髻有些掺白的妇人，眼角下垂的一双眼睛此时布满了隐忍的怨恨，正直勾勾地锁在她的脸上。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嘉贵妃仍是被这双眼睛盯得心惊了一刻。

    这是人还是索命的厉鬼！？

    不……

    她摇了摇头……即便她自己亲身经历了诡秘莫测的轮回，可这青天白日之下，怎会有鬼？

    “贵妃娘娘近年来可还安好吗？”那妇人的声音沙哑至极。

    嘉贵妃已经定了心神，冷笑着道：“本宫自是好得很。只是你，怎么既还活着，却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本宫这个主子呢？”

    “让娘娘再杀我一次吗？”那妇人交握的双手攥的发白，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嘉贵妃，形容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我当初一心忠于娘娘，娘娘为求万无一失，宁可杀我灭口，我满心想要尽忠，虽不甘，却也没有怨言！可娘娘当初分明答应了我，会善待我的夫家和孩子，结果呢！他们全死了！我的小儿子他才三岁啊……他有什么错！”

    嘉贵妃一面冷笑着，一面后退。

    “所以你今日入宫被和静接进宫来，是专程报复本宫来了？”她眯了眯眼睛，吐字冰冷：“你们当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会容你们为所欲为……既然得幸保住了一条贱命，就该好好珍惜才是，这般自不量力，倒枉费阎王爷对你的一番怜悯了。”

    她说着，便转头朝殿外的方向喊道：“来人！况太妃假借让玉嬷嬷为七公主诊病之名，夹带了一名刺客入宫，欲对本宫和公主不利！命人将毓秀宫围起来，速剿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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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太妃来了

﻿    “贵妃不必喊了。”和静半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看向嘉贵妃，说道：“这里可是毓秀宫。”

    未有听到贴身宫女回话的嘉贵妃闻言看向和静。

    “你竟敢对我的人动手？”

    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和静笑了一声，眼泪却盈满了眼眶，“小九儿走了之后，许多人都说我满口胡话，神志失常了……我现如今不过是一个疯子罢了！疯子做事，又什么不敢的？”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嘉贵妃目含戒备。

    和静已经由宫女扶着下了榻，缓缓站起了身。

    “公主，告辞了。”况太妃也站了起来。

    “阿绮，送太妃。”和静对贴身宫女吩咐道。

    眼见着况太妃带着玉嬷嬷和九瑛抬脚要走，嘉贵妃便要上前阻拦。

    “你们要去何处！”

    “娘娘很快便会知道了！”九瑛最后恨恨地看了嘉贵妃一眼。

    此时，已有十余名太监涌入了内殿，团团将嘉贵妃围住。

    嘉贵妃认出了带头的太监竟是阿哥所里的管事公公，顿时勃然大怒道：“柳惠！你竟敢冒犯本宫！”

    这些人是全都疯了吗？

    她可是统领六宫的嘉贵妃！

    柳公公笑了笑，道：“奴才万不该冒犯贵妃娘娘，只是和静公主想留娘娘说一说话儿而已，瞧瞧娘娘带来的那些奴才，这会子都不知道跑到何处躲懒去了，真真儿都是些没规矩的……待娘娘跟公主说完了体己话，事后奴才再亲自将您送回景仁宫，岂不比那些不靠谱儿的奴才们更加稳妥？”

    “好……真是好！”嘉贵妃转头看向和静，笑容冰冷刺骨：“永琰还小，尚不懂事，可你这个做姐姐的却跟着他一起断送一切，倒是让本宫意外啊。”

    “多亏了娘娘从中推波助澜，我很快便要前往缅帮和亲了，如此倒不知还有什么是可以拿来断送的。”和静步伐虚弱地走向梳妆台前，一面说道：“从前小九儿最爱坐在这儿，拿着这些珠钗啊，玉簪啊、胭脂盒儿，对着镜子胡乱地戴用……她总想快些长大，可现在她再也长不大了……”

    她说话间，眼泪成串，无声滑落。

    待她转过了身来之时，手中已多了把缠着红绳的剪刀。

    “这是小九儿出事那一日坐在这儿剪窗纸时用的。”她一字一顿地看着嘉贵妃说道：“如若今天小十五赢了，贵妃自可回到景仁宫里，听候发落。而若小十五败了……贵妃，便长留于此吧。”

    如若这世道不能存有公道，那她不介意亲自动手。

    “你果真是得了疯病了！”

    嘉贵妃紧紧皱着眉头，一心想要离开此地，然而柳惠一行人像是将命都豁出去了一般，任由她如何威胁甚至是要强行离去，他们皆半步不让，且竟拔刀相向！

    这是铁了心要将她困死在这毓秀宫吗？

    她起初不是没想过和静有意拖延她的时间，可听闻九瑛在此，她不得不来，而真正让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和静竟敢公然拘禁她一个堂堂贵妃！

    这只怕是存了死志的，才敢把所有的后路都断的干干净净！

    她难道要败在这些不要命的疯子手里吗？

    ……

    养心殿内，听得况太妃求见，刚缓过一阵巨咳，现下呼吸尚不平稳的乾隆心底不由一振。

    况太妃若非必要，从不入宫，而今日不单破了例，竟还来了这养心殿求见他……

    岂非又是同和珅一案有关？

    可她一个久居清静之地的妇人，远离纷争，又无半分权势在手，断不可能牵扯到什么朝堂之事才对。

    许是有什么私事，而眼下太后又不在了，只能求到了他这个皇帝面前来。

    但出于眼下正是事非之际，乾隆揉了揉咳得疼痛难忍的喉结，皱眉向传话的太监说道：“告知太妃，朕正在与诸位大臣议事，请太妃暂时移步太和殿等候。”

    太监应了声“嗻”，即刻退去了。

    冯霁雯忍不住朝着殿外的方向看去。

    然而她此时跪着，身后又有群臣遮挡，加之她视线本身就十分模糊，殿外一片明亮只让她觉得刺眼非常，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其余什么都瞧不真切。

    但听闻太妃来了，她却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太妃就站在殿外。

    而且，虽然同所有的人一样对太妃进宫一无所知，可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都要肯定太妃的来意。

    太妃孤身一人，已是无欲无求，即便出了大事，依照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向皇宫里的人求助。

    更何况是亲自前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太妃必然是听闻了霁月园被抄家的消息，急着进宫替自己求情来了……

    果然，那传话的小太监去而复返。

    “启禀皇上，况太妃坚持要面见圣上。”

    乾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许。

    他正为钱沣等人的坚持烦不胜烦。

    先是齐齐逼迫他下旨重查此案，他不得已之下妥协了，他们现在又非要将金简等人收押候审，半点退路都不肯留，这条件一个接着一个，哪里还给他这个皇帝留有半分考虑的余地！

    加之身体有恙，如今坐在此处已是在强撑着，见况太妃也这般固执己见，与他作对，一时半是恼怒，半是无可奈何地道：“宣！”

    冯霁雯的视线一直锁在殿外。

    她看见那一片刺眼的光亮里，有几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太妃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除了玉嬷嬷之外，还另有一人。

    待再近些，冯霁雯便认出了那人她亦是见过的，是在静云庵厨房里做事的仆妇，平时甚少说话，且性格古怪，所以她很有印象。

    太妃怎么带着她进宫来了？

    冯霁雯无解间，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和珅。

    和珅却对她摇了摇头。

    这件事，他并不知情。

    殿内之人多数都未曾见过况太妃真容，只是偶有耳闻这位太妃年轻时姿容倾城，实乃人间罕见的绝世佳人。

    而此刻虽不敢仔细打量，但只余光一瞥，也深觉传言不虚。

    且不说年轻时如何，单看眼下，甚至都看不出美人迟暮的痕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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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3 太妃的秘密

﻿    哪怕一身寡淡，却也难掩灼灼风华之态。

    而姿容之外，又有一股道不明的冷冷清清之感荡漾在周身，让人尤其不敢去细看，仿佛多看上一眼，都是无礼的窥探和亵渎。

    刘统勋在心里摇了摇头。

    时隔多年，先帝爷的诸多往事他本该早已忘却，可此时却又忽然历历在目了。

    诸多旧事，过于可叹。

    程渊自听闻‘况太妃’来了，整个人都恍若丢了魂魄一般，连神情变化都极为迟缓起来。

    她也来了……

    “我今日前来，实有要事需向皇上陈明。”况太妃行礼后站定，言简意赅，不待乾隆发问，便对身后吩咐道：“九瑛，你且将亲身所历，如实道出。”

    “她是何人？”乾隆皱着眉，觉得不明不白。

    九瑛跪下自答道：“奴婢原为嘉贵妃娘娘的陪嫁丫鬟，景仁宫里最早一任的大宫女，名唤九瑛。”

    一听得“嘉贵妃”几个字，乾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

    他暗暗握紧了拳，心下已经有了预感。

    听得这重身份，阿桂几人皆交换了一记眼神。

    冯霁雯倍感震惊。

    她竟不知静云庵里见了这么多次的普通仆妇，竟曾是嘉贵妃的身边人。

    那这么多年以来，她又何以会一直呆在在静云庵内？

    在她的印象之中，太妃与嘉贵妃根本不会存在任何关连。

    “奴婢自幼在金家长大，金大人还认得出奴婢吗？”九瑛面向金简问道。

    “……本官与你素未谋面，岂会认得你是何人！”金简矢口否认。

    “金大人倒不如坦荡一些，否则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她说着，忽然挽起了右手衣袖，露出了一截手腕来，“金家自祖上数代发迹开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府里但凡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或是家生子，为防私逃，皆会在手腕上烙上一个‘金’字，大人不认得奴婢，那可认得这烙上去的字吗？”

    金简脸色一滞，欲开口补救，却见九瑛朝着十五阿哥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当年奴婢受了嘉贵妃指使，亲手在令妃娘娘常用的茶水中投了毒，以致令妃娘娘中毒身亡……奴婢犯下弥天大错，不敢求得阿哥谅解，待此事了，必当以死谢罪！”

    忽然听得此言，永琰看着这位头发花白，脸色灰败苍老的妇人，脑中竟有着一时间的空白。

    四下惊动，却皆不敢发声。

    乾隆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若你所言属实，当年是受嘉贵妃唆使作恶，那又为何时隔多年，直到今日才站出来供出真相？”

    “回皇上，当年令妃娘娘故去之后，和静公主曾因此几番大闹，虽皇上当时并未起疑，但嘉贵妃唯恐被人察觉，便除掉了当年知晓此事的宫女太监。而奴婢身为大宫女，无故消失自会引人怀疑，所以嘉贵妃便假借奴婢偷盗宫物之名，下令将奴婢杖死——谁料奴婢被扔出宫去之时，尚存一息，偶被况太妃身边的玉嬷嬷所救，复才得以保命。”

    “奴婢这些年来在静云庵内足不出户，却日日良心难安，今日进宫，只为说出真相，稍作赎罪而已。”

    玉嬷嬷：“皇上，当年九瑛确为奴婢所救，此言属实。”

    四周隐隐已有议论声响起。

    “难道当真还有这般隐情……若真如此，这手段未免过于狠毒了……”

    察觉到几名大臣们异样的眼光投来，站在最后面、一言不敢发的魏清泰脸色讪然而复杂，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令妃娘娘并非唯一受害之人。”九瑛语气微有些发颤地说道：“十一年前，陛下南巡，娴妃娘娘染疾身亡，实则也是中了此毒。谁知常保大人察觉出了异样，欲向皇上奏明此事，于敏中于大人得知此事之后，密保于嘉贵妃——”

    “胡说……根本是无稽之谈！”于敏中打断了她的话。

    九瑛冷冷地看向他，道：“当年陛下南巡，有史官随扈左右，故而天子在御舟或于行在之内哪一日见了哪一位大臣，必被记录在册！若奴婢没有记错的话，刚入福建数日，陛下因水土不服而龙体抱恙，那几日甚少接见大臣，而于大人分明并无要事，却于傍晚之际，执意要入行在求见圣上——”

    “因为于大人要以此作为遮掩，面见嘉贵妃！便是那一日，奴婢将那包用来毒杀常保大人的毒粉亲手交到了于大人手里。若于大人执意不认，皇上可命人察看南巡随录，仔细一看便知奴婢所言是否属实！”

    于敏中眼底惊恐溢于言表。

    “……这必是污蔑！”

    “若非真有其事，印象深刻，我又岂能随口编造出如此巧合之事？莫不是我为了污蔑于大人，竟是精心准备了整整十一年不成？”

    此话既出，于敏中再如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宫之中阴私之事虽向来不断，可嘉贵妃以如此手段铲除异己，动辄便取人性命，灭众人之口掩盖罪行，手段实在令人发指。而多年以来，深受其害的又岂止是娴妃、令妃与常保大人三人？”九瑛额头触地，语气忏悔而深刻：“只求今日真相大白之后，恶人得惩，以慰九泉之下枉死的亡灵。”

    乾隆紧抿着的唇青白一片。

    永琰眼圈红极，声音哽咽却执拗：“求皇阿玛明察！”

    金简伸手指向九瑛，道：“口说无凭，岂能因这贱婢区区几句荒谬之言便妄下定论？依臣之见，她必是因偷盗宫物被严惩之后，心生怨恨！又或受了他人挑唆，依仗着曾在嘉贵妃身边伺候过，对宫中和南巡之事所知甚多，必然深知有哪些空子可钻，编起谎来自然是格外得心应手！皇上英明，万万不可能被其蛊惑！”

    冯霁雯闻言与和珅互视了一眼。

    临时反水的于敏中可见已是彻底慌了，李怀志等人也一应不敢吱声了。

    只有这位金大人到底是见多了大风大浪之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突发状况之下，还能保持相对冷静的头脑，反应确实极快，且言辞敏锐。

    紧绷着的于敏中此时终于在心底微微松了半口气。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

    “九瑛所言并非无凭无据。”

    开口的人竟是况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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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4 太妃认罪

﻿    她语气平稳镇定，气息分毫不乱，目视着高高在上的乾隆，凝声说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程渊闻听，心下一时揪起。

    她要说什么？

    谁也没料到除了那九瑛之外，况太妃竟还有这样一句话在等着，冯霁雯亦拿惊异的目光看向她。

    九瑛住在静云庵这么多年，怀揣着如此之大的秘密，而当初让玉嬷嬷施救的太妃，现在跟所有的人说：嘉贵妃下毒谋害令妃等人一事，有人证、有物证……

    照此说来，有没有可能太妃从很久以前、甚至是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真相了？

    那么她又为何隐瞒至今？

    是因为九瑛害怕担罪，不敢、不愿站出来捅破吗？

    可是当初祖父遭难、和珅入狱，她几乎事无巨细地都向太妃倾述，包括和珅当初查到阿玛死因另有蹊跷之时，她亦是同太妃说过的，可当时太妃竟是任何反应也不曾有……

    太妃虽然嘴上不说，可自她家中出事之后，却是一改性格，常常会让玉嬷嬷探望于她，甚至为她亲自下厨做吃食——这些关心，都是不必质疑的。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太妃何以从始至终都没有跟她说起过这些内幕，哪怕是九瑛不肯站出来，她也断然不会强逼啊，只需将真相告知，她与和珅来查找证据便是了。

    这对于他们而言，可是极重要的一条线索！

    但太妃什么都没有说过。

    若说无意帮忙，恐牵连自身，冯霁雯万万不信。

    太妃今日站在这里，便足以证明一切了。

    冯霁雯拧着眉心，百般猜不透，只紧紧抓着和珅的手，带着几分莫名的不安，仔细听着太妃接下来的亲口叙述。

    四周此时出奇的安静。

    得了乾隆的准允，况太妃开了口。

    “当年从娴妃，到常保，再到令妃，所中之毒皆为一种叫做‘万闭散’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从毒发到身亡，表面似同患了一场久治不愈的风寒，就连中毒之人也觉察不出任何异样来，故而能轻易杀人于无形之中，且不会引起怀疑。此毒一旦服下，绝无解药。”

    “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的毒药？”

    乾隆半信半疑地看着况太妃，问道：“可太妃又怎会如此清楚？”

    “因为——”况太妃徐徐地说道：“此毒正是我身边的玉嬷嬷所制。”

    乾隆的眼神顿时一紧。

    程渊豁然抬头。

    “太妃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冯霁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去，看着况太妃，说道：“您与玉嬷嬷久居宫外，怎会同嘉贵妃有往来？”

    况太妃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又清澈又明亮，里面藏着的并非质疑，而是焦急的劝阻。

    这丫头活脱脱一副不管真相如何，她也绝不愿见自己牵连进来的小模样，可真是护短极了啊……

    她生性冷漠，又因对这世间诸人诸事皆失望透顶，故而早已没了什么公正之心、亏欠之意。

    若论无辜，若论无奈，她这一生也是说不完的。

    她之所以今日来到这里，将在心底埋藏了多年的话说出来，不为其它。

    只为此时面前这样的一双眼睛而已。

    真正值得。

    “这深宫之中的阴诡暗流遍布，外人眼中看到的只是锦绣祥和而已。久居宫外又如何？一旦有了牵连，岂是能够轻易远离得了的。我既承认了，便不会有假。”况太妃的视线从冯霁雯身上离开，微微看向身侧。

    “玉儿，将东西拿出来。”

    玉嬷嬷取出了一枚药丸，以手帕相托，呈起道：“皇上，此枚药丸碾碎成粉，一次取用三两成，便可取一活人性命。也可多次少量使用，使得中毒症状看起来更为轻微绵长，但时日已久，亦难逃一死。”

    正因此，令妃‘患病’的过程看起来最为漫长。

    “高云从……派人送去太医院查验。”乾隆此时脸上已经难再看到鲜明的情绪了。

    高云从遣来了一名得力的太监管事去办此事。

    太监将玉嬷嬷手中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接过，退出了养心殿。

    “皇上，当年太妃并未参与此事！此毒是奴婢依照嘉贵妃的交待所制，与太妃毫无干系……皇上只管处置奴婢，还请万万不要牵连太妃！”玉嬷嬷跪地求道。

    况太妃在心底叹了一声。

    她身边的人制出此毒，犯下如此大错，若没有她这个主子的授意，说出去谁会相信？

    “玉儿，你不必替我开罪了。”

    况太妃语气坦然地道：“这毒药是物证，我为人证，又怎会没有干系。倒是你，当年不过是的听从我的吩咐办事、不得已为之罢了，或可从轻处置。”

    “太妃……”玉嬷嬷抬头看她，眼中已皆是泪水。

    她还欲再言，却被况太妃彻底断了后面的话。

    “如今真相已经明了——自入宫以来，嘉贵妃为谋权势，草菅人命，结党营私，谋害妃嫔，残杀构陷大臣。为洗清嫌弃，不惜一手策划西苑之变，已然是谋逆犯上之举，其滔天罪行不可饶恕。”

    况太妃几近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皇上务必严惩嘉贵妃一干人等，如此手段毒辣之人，若真任由其一手遮天，只怕不日朝堂危矣，天下危矣，皇上危矣！”

    她言辞有力，语气中写满了理智与镇定，全然不像是身处其中之人。

    听她开口起，一颗心就狠狠揪起的程渊很想立即起身将她带离此地！

    可他分明知道，她是清醒的，她是心甘情愿的，她是非做不可的……

    他双拳顿地，竭力克制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蠢蠢欲动的关节。

    “不仅仅如此啊皇上！”

    一列官员中，忽有一人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扑跪在地道：“皇上，臣有罪！臣有知情不报之罪啊！”

    乾隆双手死死地扶着龙椅两侧，双目暗沉地问：“魏清泰，你又有何事要报？”

    “皇上可还记得去年御驾乘舟巡视护城河之时，十五阿哥被侍卫从水中救起一事吗？彼时所有的人只当十五阿哥是因贪玩，跟随队伍私自出宫……可、可真相却是……在此之前，阿哥已在宫外流落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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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 有伤风化的和大人

﻿    “你说什么？”乾隆脸色巨变，眼睛却看向了永琰。

    “十五阿哥一人独居于阿哥所内，嘉贵妃对其百般苛待迫害，阿哥冒险逃出宫去，臣、臣曾是见过的，只是当时情势复杂，十五阿哥失了音讯，臣也是苦寻无果……竟不知阿哥一个势单力薄的孩子，当时孤身一人在宫外是如何躲过迫害的啊！”

    他说着，已是痛心疾首到老泪纵横。

    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谋害皇子，这可是死罪！

    “永琰，魏清泰所言可属实？”乾隆忍怒问道。

    “回皇阿玛，确有此事。”再谈及那场凶险，永琰此时脸上并无过多的情绪波动，只垂着头道：“儿臣在宫外遭暗卫一路追杀，幸得和太太与和大人所救，收留多日，复才保住一条性命。”

    竟还有过这样的事情！

    众臣面露惊色。

    “……怎从未与朕提起！”不知是身体不适之故，还是其它，乾隆的脸色此时有些发白。

    “儿臣没有证据，不敢贸然开口。”

    乾隆从他的语气中竟听不出一丝委屈来。

    原来所谓的贪玩出宫，跳入护城河中为他捡玉扳指，这些说辞和冒险的行径……全都是为了能够顺利回宫。

    且隐忍至今，竟能做到只字不发。

    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心性，到底是如何磨砺出来的。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因为从头到尾，他这个做阿玛的都一无所知。

    好一个金佳氏！

    毒杀他的妃嫔，残害他的大臣，勾结反贼入宫行刺，害得太后受惊猝崩，还欲暗杀他的儿子……！

    而这些只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竟不知多年以来枕边躺着的竟是一个如此恶毒可怕的女人！

    于敏中脸上的惊惶已经掩盖不住，他跪着近乎失态地向御阶前扑了几步，慌乱地道：“皇、皇上……臣与金简不同，他为嘉贵妃嫡亲的兄长，自是甘愿与十一阿哥共谋！可臣只是一个外人啊，对嘉贵妃所为，多数并不知情！臣当初也是受金简所迫，不得已之下才误上贼船！所作所为，也皆是金简授意，无力与之抗衡唯有顺从啊！”

    “至于嘉贵妃暗害十五阿哥一事，臣当真丝毫不知，哪怕有半分察觉，必然也不敢隐瞒皇上！”

    他脸上的悔恨全然不似作假。

    金简狠狠地咬了咬牙。

    见于敏中还在往前扑，高云从惊道：“还不快将他拦下！”

    “皇上，请您看在臣这些年来尽忠职守的份儿上，饶臣一条性命！臣定当知无不言啊皇上！”于敏中被几名太监抓住了臂膀，仍苦苦求道。

    挣扎间，官帽坠地，面目惊惶狼狈。

    乾隆脸色铁青。

    “将他押下去！”

    一时之间，气氛紧张不安到了极点，金简余光瞥见满面惧色的李怀志等人，即刻硬着头皮迎上前道：“皇上，事情尚未查证之前，岂能……”

    “还要怎么查！”

    乾隆蓦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压制至今的情绪于此时顷刻间爆发了来。

    他豁然起身，龙案上的奏折、笔墨朱砂、砚台笔架，并着茶盏全被拂袖挥了出去！

    “噼啪！”、“哐当！”地崩砸得到处都是。

    乾隆近日来越发削瘦的脸上颧骨突出，此刻双眸中杀意毕现，浑身冷厉让人不敢直视。

    大臣宫女内监，除了况太妃之外，顿时跪了一殿。

    乾隆伸手指着和珅、冯霁雯、程渊、九瑛、钱沣、永琰等人，最后点向金简，诘问道：“事到如今，于敏中已然全部交待了，你却还不认罪！怎么，还盼着你们效忠的主子想法子替你开罪不成！还是说，西苑之变再演，想将朕都除之后快！”

    “臣不敢！臣不敢！臣万死不敢呐！”金简用力地叩头，通身上下，纵连十指皆在战栗不止。

    “朕当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

    乾隆暴喝间，原本僵直的身体陡然一倾，双手重重地顿在龙案之上，陡然吐出了一口猩红的鲜血。

    众人大惊失色。

    “皇上！”

    “快，快扶皇上去内殿！”高云从急急忙忙地指挥道：“都傻跪着做什么，请太医啊！速请太医前来！”

    养心殿内众人手忙脚乱，一时乱作一通。

    跪了一地的臣子却不敢擅自起身。

    数名太医急急赶来，被太监们蜂拥着进了内殿。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众人直跪得双腿麻木，腰背俱疼之际，终于得见高云从自内殿之中走了出来。

    “高公公，皇上无碍吧！”

    阿桂连忙带头问道。

    “太医看罢了，皇上方才是急火攻心，激着了一直未好全的旧疾，待开了药方好生调理一番，并无大碍。”高云从扬声说道：“陛下说了，列位大人都甭跪着了，快起身吧。”

    得了准话，众人方才接连起身，年纪稍大些的，相互也都搀了起来。

    可金简等人却哪里敢起。

    同样九瑛与玉嬷嬷也跪在原处未动。

    这阵势倒像是有罪的跪，无罪的起，冯霁雯早已跪得双脚麻痹了，自认也算无罪行列里的一个，本想站起来，可扭头一看——永琰不知为何，竟也没起来。

    她便偷偷看了和珅一眼。

    得见她的眼神，和珅不禁弯了弯嘴角。

    他先站起身来，再伸出一条手臂让冯霁雯靠着，另一只手臂则将她扶起。

    王杰将他的举动看在眼中，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说……

    虽说大局已明，可结果还没定呢，皇上也没说赦他的罪，他好歹也还是个与此案有关之人，怎此时瞧着这做派倒像是‘无事一身轻’的模样了？

    钱沣都还不肯起呢，他却连个样子都懒得装了！

    有时候看这人吧，狡猾周全，谦虚得过分，又从不张扬，力求安稳，所以即便旁人看不惯他的阿谀奉承，可几乎一丝纰漏也让人挑不出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偏偏又是‘格外地没有眼色’，与他素来的行事作风全然不符。

    譬如冯英廉一案。

    至今王杰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主动掺和进来。

    常人可能会，可和珅……怎么瞧怎么都不像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主儿。

    但他却真的这么做了，还几番险些将命都搭进去。

    再比如眼下，他这个帮忙的人都还跪着不敢起呢，他身为漩涡的中心却扶着自家夫人站起来了，可真是无比矛盾的一个人！

    什么？

    竟然还风轻云淡地蹲下了身，给冯氏揉小腿？

    这里可是养心殿！

    他好歹也是、也曾是个军机大臣！

    王杰摇了摇头，暗道了声“有伤风化”，立即错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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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 全部招认

﻿    福康安也连连皱眉。

    他也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早早已经起身了，此刻背着手站在那里，还是一贯仿佛高人一等的模样。

    冯霁雯也觉得如此不妥，弯腰制止了和珅的动作。

    和珅便也站了起来。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冯霁雯对他使了个眼神，而后便朝着况太妃的方向走了过去。

    冯霁雯有许多话想问她，也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可她尚未靠近，便顿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程渊遥遥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此际穿过人群，就落在况太妃的身上。

    他想说的话，必然更多，可他却连靠近她一些都做不到。

    况太妃像是目视前方，可眼神空荡，没有着落。

    冯霁雯心下滋味难言，缓缓走了过去。

    “太妃，您……”

    “不必多说。”况太妃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并不看她，只道：“也不必问，我无话要与你讲。”

    她总是这般冷漠，也从不与人解释。

    可冯霁雯的眼睛已经红了。

    况太妃微微偏过了头去，冯霁雯便再也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可她也不走，就站在况太妃身边，寸步不移。

    竟像是个被冷落在旁，却又固执地不肯走，且情绪脆弱的孩子。

    她日后只怕再难这样站在太妃身边了……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催得她心底一阵阵地生疼。

    然而况太妃依旧不肯转过头看她一眼。

    “咱们这是要等到皇上出来再议，还是……”几名大臣缓过腿脚的酸麻之感，便向高云从询问道。

    “皇上也没发话儿呢，奴才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排，诸位大人且等——”高云从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名小太监快步从内殿走了出来传话。

    “高总管，皇上喊您过去呢。”

    高云从连忙折身进殿。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走了出来，手中且持了一枚御令，神色间有几分匆忙。

    和珅状似无意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高云从一愣之后，旋即端了笑脸，压低了声音说道：“奴才得了皇上的吩咐要去办差，和大人若想找奴才唠闲儿，日后有得是时候儿呢。”

    他是什么人，岂会瞧不清当下局势。

    和珅却没立即让路，而是用只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高公公，养心殿里都是外臣，嘉贵妃不宜来此，不若单请了十一阿哥过来，如何？”

    高云从不由讶然。

    他怎么知道皇上是要召见嘉贵妃和十一阿哥……

    啧。

    这满清第一聪明人脑袋里装着的东西，看来就是跟常人不一样啊。

    可是……

    高云从没说话，只面露为难地笑笑。

    和珅仿佛没看到一般，仍笑吟吟地说道：“万岁爷龙体堪忧，高公公应当也想此事尽早了结了才对。”

    “这是自然的……只是奴才只是个传话儿的，万岁爷怎么说，奴才自然要怎么做。”

    倒不是他不识时务，只是此事到底事关重大，这宫里的事情向来说不定，刀没真正地落下之前，他万万不想把自个儿牵连进来。

    和珅闻听依旧面不改色。

    他又凑近了些，含笑附耳说了一句话。

    高云从的脸色看似只是微微一变，然而眼底已是巨动。

    “和大人想要奴才怎么做？”他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嘴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兵不厌诈，高公公应当听说过。”

    “这……”

    “你说我听，一来一往的，各人领会能力不同，怎会没个一星半点的出入？”

    高云从了然地笑了。

    “大人的意思，奴才懂了。”

    ……

    金简不知道和珅与高云从笑微微地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看到十一阿哥永瑆独自前来的时候，全然一副腿脚发软的模样。

    永瑆进得殿内，见到跪在地上的一应人等，竟全是他‘眼熟’的，而和珅等人好以整暇地站在一侧，福康安还拿那种鄙夷讽刺的眼神看着他，这局势……哪里还有弄不明白的？

    完了，真完了！

    高云从果然没骗他！

    永瑆的脸色顿时灰败惊恐到了极点，若非太监搀扶，几乎要站不住了！

    金简未见嘉贵妃前来，心下恐怕这个不争气的王爷会乱说话，当即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并摇头示意他慎言。

    可永瑆眼神空洞无望，仿佛根本接收不到他想要传达的意思。

    “高公公，皇、皇阿玛呢？”永瑆嘴唇发颤地问道。

    “在内殿等着十一爷您呢。”高云从看了他一眼，不露痕迹地咬重了那个‘等’字。

    永瑆一时不禁抖得更厉害了。

    他推开太监的搀扶，想要尽量显得冷静一些，省得皇阿玛见了越发烦躁，一气之下再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腿软极了，刚进了殿内，便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乾隆斜倚在罗汉床上，枯黄的脸上写满了狠厉。

    “逆子……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皇阿玛吗！”

    高云从立在一侧，瞄了一眼永瑆的神情。

    果然一听乾隆语气如此，永瑆整个人都慌得手足无措了。

    他顿时就想到高云从在路上跟他说的那些话——既然已经事发，众人都已经招认了，他不如也好好地跟万岁爷请个罪，好歹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皇上没准儿心一软，就饶了他了！

    对……反正也瞒不住了！

    “皇阿玛，我招，我全招！”永瑆迫不及待地把求饶的话往外倒。

    “娴妃令妃确实是为额娘所害，可那时儿臣还小，这些儿臣根本做不了主……皇阿玛，这些都是额娘一人的主意！儿臣虽然、虽然不争气，可儿臣从来没有过害人之心啊！更不可能去害十五弟！他可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疼爱还来不及，岂会害他性命？”

    “还有……还有和珅的案子，儿臣也是糊里糊涂的，全是金大人在跟额娘商议……白莲教反贼入宫行刺，儿臣事前也不知晓！儿臣给皇阿玛挡险，那确是真心实意、天地可鉴啊！皇阿玛，您一定要相信儿臣……一定要相信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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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 大结局（一）

﻿    “儿臣更加没有想过要做太子，儿臣知道自己不是那块儿料，所以从来不曾有过争权夺势之心，这些、这些全都只是额娘强加于儿臣身上的……儿臣的秉性，皇阿玛难道不清楚吗？”

    乾隆听在耳中，又见他这般懦弱，尤其是将一干过错全部推到嘉贵妃身上的举止，更加令他瞧不上眼。

    可是……这就等同于将那些罪名全部坐实了。

    好，他倒是够痛快……！

    好。

    他的好儿子。

    真是好。

    乾隆在心底冷笑连连，不知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疲惫多一些，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且声音低了许多，问：“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还有什么……”永瑆仓皇地重复着，混沌的脑海中乱糟糟的，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太多了，额娘他们做过的事情太多了……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甚至真的不知道。

    可皇阿玛问的必然是跟他有关的……他要好好想想，才能为自己辩解。

    他喃喃自语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出来。

    “皇阿玛……”

    永瑆伏地痛哭道：“九妹妹也不是儿臣害得，是额娘身边的赵喜……儿臣发誓，那日赵喜动手，儿臣还曾百般阻拦，可……可儿臣当时也被吓着了，儿臣常常因此发噩梦，终日良心难安，儿臣有错……”

    小女儿可怕活泼的面貌出现在眼前，乾隆痛心疾首地的吸了口气，艰难地平复着内心的起伏。

    永瑆哭得不能自抑，言语间全是懊悔。

    “儿臣当真知道错了，皇阿玛……皇阿玛您罚儿臣吧，怎样罚都行，儿臣绝无半句怨言！只求皇阿玛能留着儿臣这条贱命，好让儿臣日后能有机会报效赎罪……”他痛哭流涕地哀求着。

    他不由想到了上一次皇阿玛得知了他豢养死士，也是这样宣他入宫。

    皇阿玛气急了，他当时也是跪在这里，皇阿玛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心窝处。

    又不顾体面地当众杖责了他。

    这一次又被揭出了这么多的大罪来，每一条都有着欺君罔上的罪状在，皇阿玛只怕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他……

    想到这里，永瑆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可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句话。

    永瑆抬起那张混着眼泪和冷汗的脸，惶惶不安地看向乾隆。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没有想象中的恨不能将他处死后快，甚至好像都不曾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拿那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他。

    乾隆紧紧闭着眼，始终不发一言。

    可即便如此，却令永瑆心下越发恐惧。

    他不敢再开口，就连呼吸都屏的极轻极弱，跪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四周安静的可闻针落。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有宫女前来送药，这种寂静方被打破。

    “皇上，该喝药了。”高云从上前轻声提醒。

    乾隆的眉头动了动，却依旧维持着阖目的姿态。

    高云从叹了一声，劝道：“皇上，龙体要紧呐……”

    乾隆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高云从一愣，永瑆亦是身体一僵。

    乾隆睁开眼睛，被太监扶着坐直了身子。

    高云从连忙将药碗送了过去。

    乾隆接过，将苦涩呛鼻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不过也是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胎，什么龙体要紧，真正要紧的不是他，而是大清的江山社稷。

    无论何时，他都不能垮下。

    “高云从，传朕口谕——”

    “将此案交由钱沣、王杰，刘墉会同审理，命各部协办，不得有丝毫包庇怠慢，一旦发现同罪论处！金简、李怀志，于敏中等一应涉案人等皆夺职押入天牢候审，在此期间，不准任何人探视，府内家眷禁足府中，一应不得外出。”

    “另外，着福康安将功补过，全权负责白莲教事务，若有进展，立即向朕禀报。”

    “其余的，待朕理清了，再行拟旨。”他现在头疼得厉害，身心俱疲。

    高云从一一应下，顿了顿，试探地问道：“那和大人是否仍收押于大理寺……”

    皇上没细说，他不得不问。

    乾隆长出了口气，道：“在此案查明之前，暂禁足于府中。”

    高云从心底有数了。

    皇上这是明知冤枉忠臣了，可若陡然赦免，朝廷未免显得有朝令夕改之嫌，说是禁足府中，实则只是借着‘案情尚未查明’作为幌子，寻一个过渡的台阶罢了……

    高云从应了“嗻”，刚要退出去，却忽然又想到了一处来。

    这次他的语气显得愈发犹豫——

    “那，静云庵的况太妃要如何安置？”

    他没敢擅用‘处置’二字。

    乾隆一时没有说话。

    高云从就低着头候着。

    “……既是自表罪行，便一同收监罢。如何定罪，待案情明了之后，朕再行决定。”乾隆终于开了口，声音较之前轻了许多。

    “奴才遵命。”

    高云从退了出去宣读口谕。

    乾隆坐在原处，像在沉思，更像出神。

    “请皇阿玛处置儿臣……”永瑆语气微弱而颤抖。

    他跪在此处这么久，早没了知觉，可心中的恐惧却一再放大。

    “朕现在不想看到你，滚。”乾隆的语气不重，却异常冷漠。

    永瑆听得头皮一紧。

    滚？

    他滚去哪里？

    他犹自无措间，又听乾隆吐出了一个“滚”字。

    这回他不敢不滚了。

    “儿臣、儿臣先行回府，随、随时听候皇阿玛发落！”

    他匆匆叩头，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弓着腰往外退。

    因脚掌麻木，加之过于惊慌，退行之时不慎撞到了屏风之上，他当即更如惊弓之鸟一般，哆嗦着嘴唇连声道：“皇阿玛恕罪……”

    “滚！”

    乾隆厉声道。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儿子！

    “儿臣告退！”

    永瑆无比仓皇狼狈地离开了内殿。

    前殿之中，已是一片空荡静谧。

    众人皆去，却唯独一人尚跪在原处。

    永瑆步履不稳地朝着那跪着的人影扑了过去。

    “十五弟，咱们兄弟一场，你多少顾念些手足之情，替我在皇阿玛面前求一求情，可好？可好？”永瑆抓着永琰一只手臂，眼神中俱是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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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 大结局（二）

﻿    他真的不想死！

    永琰低着头，并不看他。

    “十五弟，我们可是亲手足！”永瑆紧紧抓着他不松手。

    高云从瞧见了，即刻命人上前拉开了他。

    永瑆被拖出去之际，口中仍不停重复着那句“我们可是亲手足”。

    永琰抬起头来，眼圈通红。

    他的亲手足，从来不是他！

    “十五爷，皇上召您进去。”高云从语气恭谨地道。

    小太监连忙将永琰扶了起来。

    “你为何还一直在外面跪着？”乾隆看着小儿子，问道：“怎么，连你也要逼朕吗？你想要朕如何处置永瑆或金佳氏等人？”

    永琰又跪了下去。

    “儿臣并无此意。儿臣相信皇阿玛自有决断。”他说道：“儿臣有过，自然要跪。”

    私下助冯霁雯进宫，私藏大臣罪证，这些都有欺君之嫌。

    乾隆倒有几分意外。

    他眼中揉不得沙子，疑心重，所以更加看重帝王的权威。

    任何人对权威的不敬，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但眼下……他觉得累了。

    “朕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乾隆叹了口气，目光从永琰身上错开，落在了紫檀木长几案中央被高高供起的那只三足鎏金香炉之上。

    或许，真正有错的人是他。

    若非是他长久以来的忽视和错信他人，又怎至如此。

    但这些反思，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面对，而不能与任何人说起。

    因为，天子不会犯错。

    ……

    和珅等人将出宫门，远远便瞧见了外面候着的一群人。

    袁枚在一旁解释道：“都是今日一同前往大理寺递呈联名书的学生，碍于入不了禁宫，便等在了此处。”

    这得是等了大半日了。

    冯霁雯刚经历了生死大关，得见眼前此状，心下尤为震动，感触颇多。

    这些素无交集之人，关键时刻竟能挺身而出，令她没有办法不感激。

    和珅应也有此想法，站定之后，向靳霖和袁枚二人深深施了一礼。

    “多谢二位先生相助。”

    若非有着两位文坛泰斗在此，这些人又岂会联合在一起上书请愿。

    不料，袁枚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还真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

    “那是——”

    袁枚未有作答，只引着夫妻二人朝着人群中走去。

    冯霁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一行人中、那几张她觉得眼熟的脸庞。

    他们先是朝着两位先生施礼，而后便向她与和珅的方向围了过来。

    “和太太，结果如何？”一名穿着天青色广袖罗衣的女子连忙询问。

    冯霁雯仍有些怔怔之际，只喊了句“崔姑娘”，已有学子笑着说道：“如今既已出宫，这结果还用问？必是能沉冤得雪了！”

    “就是！”

    见一群学子冲自己揖礼，和珅还礼道：“皇上已经下旨重查此案。此事得成，还要多谢诸位的鼎力相助。”

    众人皆摇头道：“和大人言重。”

    “如此便好。我们皆是寻常百姓，既无权势，在朝中也无人脉，只能尽此绵薄之力了。”女子看着冯霁雯说道：“若说相助的话，当年若是没有和太太出面做主，家父的污名只怕此生难洗。”

    这女子正是当初在香山枫会上与金溶月对质的崔莹语。

    “和太太可还记得在下？”人群中，腋间拄着拐的男子上前。

    “向先生。”冯霁雯尊称道。

    她自然也记得向顷。

    他曾为金溶月捉刀代笔，金溶月因恐事情败露，胁迫向顷离京不成，便生了杀心，若非命大，别说一条腿，只怕整条性命都要搭了进去。

    向顷多番状告无门，一直被打压，直至被丁子昱和钱应明寻到，复才得以在香山枫会上当众指认往昔真相。

    据说他后来去了岳麓书院教书，现如今的日子过得应当也算安稳。

    “此番联名之事，便是崔姑娘和向先生带的头寻到了袁先生，若不然，我等即便有心相助，只怕也如无头苍蝇一般摸不着门路啊！”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玩笑般说道。

    冯霁雯真诚地道谢。

    和珅道：“待此事终了，和某定命人上门递帖，邀诸位同聚，届时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众人笑说不一，有的谦虚婉拒称不必费心，有的一口应下倒也豪爽。

    一群人便各自拜别，就此散去。

    夫妻二人目送着靳霖和袁枚上了各自的马车。

    福康安身负清剿白莲教要务，接过福英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之后，看了二人一眼，留了一句“路上当心”，便带着一群亲卫扬尘而去了。

    钱沣王杰刘墉等人奉旨与各部交接此案，均也不敢耽搁地乘轿离去。

    程渊心事重重，频频朝着宫内的方向望去，冯霁雯心底叹息，和珅则上了前去，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只见他神情越发凝重。

    冯霁雯忧心那彦成几人的现状，待和珅折返，便与他道：“咱们不若先想法子去一趟静云庵……”

    她这才有机会对和珅说起今日进宫时的险况。

    “若非是韶九刘全儿他们拼死相护，只怕我也——”

    “别说不吉利的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和珅听得心底发凉，制止了她的话，原本朗若清风般的面孔上，隐隐浮现了一抹冷意。

    他不敢想，若今日冯霁雯出了事，他现在会是怎样。

    看来，有些人必须要死了。

    冯霁雯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之间怔住，下一瞬，却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臂弯中。

    “怎么了？”她有些不解地问。

    “我决不许你这般冒险，哪怕是有再如何要紧之事。切记，一切有我——下不为例，听到了吗？”

    原来他是在担心她呀。

    “听到了。”

    冯霁雯嘴角微微动了动，使劲儿地嗅了嗅他身上久违的纸墨气，心底一阵涩然。

    “那你到底有没有法子出城？静云庵里太妃必然做了安排，可我也不放心，但现下城门封锁，且皇上还禁着你的足——”

    她心心念念着那彦成几人的安危，和珅自然也知道这是眼下的紧要。

    “法子我来想，咱们上了马车再说。”

    冯霁雯点点头，随他一同朝着马车走去。

    “和兄！嫂子！”

    一道惊喜不已的声音忽然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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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 大结局（三）

﻿    二人举目望去，只见一人一骑赶近，马上之人迫不及待地勒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诚庵！”和珅意外地笑了笑。

    伊江阿阔步走来，双手扶在和珅的肩膀之上，上下打量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路打听消息过来，可是将我急坏了！”

    说着，便拍着胸脯邀功道：“今日我可救了嫂子一条命，这等大恩，你要如何报答？”

    “大恩自然不言谢。”

    “嘿！你这话是怎么个意思？”伊江阿一拳打在和珅的右臂上，眼底的笑意却半分不减。

    “怎么净顾着说话了。”冯霁雯着急地问：“我让你送他们去静云庵医治，你怎么回来了？他们现下如何了？”

    “嫂子您瞧我，这像是出大事的样儿吗？”伊江阿笑着说道：“您只管放心好了，那嬷嬷说，幸好送去的及时，三个人虽说数那彦成伤得最重，现在还昏迷着，但暂时已无性命之忧。我担心你们，又因况太妃托我想法子帮着进城，我便先回城中了——”

    且他留了人在静云庵看守，必然不会出事的。

    冯霁雯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只要人还没有性命危险，后续的医治有得是办法，如此她便不怕了。

    ……

    一月过后。

    “这案子错综复杂，所涉之事既多且广，这一桩接着一桩地审讯取证，那叫一个棘手啊。偏生皇上催得紧，刘大人那慢工出细活儿的性子，可是把头发都给急白了一半。”

    霁月园，偏厅内，伊江阿往嘴里扔了块儿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总算勉勉强强赶在皇上立下的一月期限之前给办完了。”

    待又吃了口茶，他就将种种消息都说给和珅听。

    皇上这回铁了心要整治朝野，凡是涉案人等、与金简往来密切者，一概没有放过，只是所罚有轻有重，以示警戒。

    金简与于敏中所犯之事尤为恶劣，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然皇上顾念太后丧期未满，只判处了二人秋后问斩，其余家眷一概流放。

    跟其罪行相比，这已经是极轻的处置了。

    据说，此中另有十五阿哥从中说情的原因在，只是这说法不知真假。

    李怀志、程使然、丁韬等人皆被夺职，抄没家产，此生不得再行入仕。

    罪行再轻一些的官员，或降职留用或被贬谪离京。

    伊江阿一个个地念着被罚官员的名字。

    “还有呢？”和珅问。

    伊江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一点风声也没听着。”伊江阿“唔”了一声，说道：“这本就是天子家事，自是无人敢问了。”

    和珅微微眯了眯眼睛。

    今早无罪赦免的圣旨已经由高云从送到了霁月园。

    圣旨中着和珅即刻官复原职，明日另行入宫论功行赏。

    还特别提到了命冯霁雯一同进宫面圣。

    同样赦罪的圣旨也送到了英廉府。

    这虽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且这一个月里，霁月园里里外外早已没了阴霾之感，然今日圣旨送到，府中上下人等皆还是欢欣不已，毕竟，这才真正算是洗清冤屈了！

    “那是不是说从今天起，奴婢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了？”

    琉璃阁里，小茶杂咋呼呼地说道：“那奴婢要去石碑儿胡同买老李头儿的糖葫芦，然后再去枣林街的百味坊买豆沙饼儿、豌豆糕！”

    “太太还没发话呢，你就给自个儿安排好了？”小仙笑着道，“你满脑子就记挂着吃。”

    “我怎么会忘了太太呀！”小茶连忙看着冯霁雯说道：“奴婢都想好了，您最喜欢吃状元楼里的翡翠虾饺，奴婢待会儿就给您买去，好不好太太？”

    “胡说什么！现在哪儿来的状元楼？”秦嫫皱眉斥道，“我看你这张嘴还是好好地留在府里头安妥些，省得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小茶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跟冯霁雯认错。

    冯霁雯笑了笑，道：“想去便去吧，恰巧府里也缺了不少东西要置办，待我让人列了单子出来，你便随钱先生一同出门采买去罢。”

    刘全伤势未愈，一时找不到可信的人，这段时日便由钱应明临时充当了半个管家。

    他也颇为尽心尽力。

    小茶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秦嫫随冯霁雯一同进了内间，却叹着气道：“太太您过于纵着这丫头了。”

    冯霁雯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是她的天性，过分拘着反倒没意思了。”

    经此大难，她忽然看透了很多事情。

    秦嫫还想再说什么，冯霁雯已经岔开了话题，问：“小醒恢复得如何了？”

    “前日里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大夫说大致无碍了，只是伤口还需慢慢脱痂痊愈，所以暂时还不能做重活儿。”

    冯霁雯点点头。

    秦嫫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前日里奴婢去看，她言语间也都是愧对太太的话，又道自愿降为粗使下人，只求太太不要赶她出府。”

    “做什么粗使下人？你交待她安心养伤，待好全了便回琉璃阁伺候。当然，该罚她的我还是一样会罚的。”

    小醒的事情，她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反复地想了很久。

    原是于敏中被景仁宫找了去，景仁宫答应了既往不咎，要他拿与冯霁雯之间的计划作为交换。

    本就觉得冯霁雯这边靠不住的于敏中，再三思虑之下，还是选择了景仁宫一方。

    做出了选择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于齐贤仅有的血脉找回来。

    他挑中了得冯霁雯信任的小醒，因为小醒有软肋——于敏中借庆伯的性命来要挟小醒。

    小醒应当有过挣扎，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说出了孩子所在。

    为防于敏中使诈，她又托了钱应明带人前去接应庆伯。

    钱应明起初也并未答应她，但后来还是帮了她这个忙。

    好在庆伯安然无恙。

    只是小醒心中愧疚难安，得知于敏中已经变卦，一直企图让冯霁雯放弃进宫的打算，可她最终都没能劝得动。

    所以她跟着去了。

    果然路上就遇到了凶险。

    替冯霁雯挡下那一刀之时，她显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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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 大结局（四）

﻿    谁都不希望被信任的人背叛，冯霁雯自然也不例外，因此她至今仍未亲自去看过小醒。

    她与和珅谈及此事，和珅只有一句：“兴许她值得被原谅呢。”

    她想反驳，和珅反问道：“上好的药材和补品都送过去了，还有什么好劝的？”

    对啊……既然恨不起来，就别端着了。

    何况小醒也救了她一次。

    是非黑白，她心里自有一杆秤，不需要靠世俗规矩来左右。

    无愧于心最重要。

    ……

    当日午后，和珅送走了伊江阿之后，便与冯霁雯一道去了英廉府。

    同行的还有钱应明，他此次前来，有一件私事要办。

    若非有必要，他才不来呢！

    只因一路上什么都不必做，不必说，净看着夫妻二人暗戳戳地秀恩爱了——

    各种暖手啊靠肩啊这种小动作他可以假装没看见，完全没问题的，可是……俩人明明孩子还没影儿呢，就开始公然商量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儿了，男孩的想一通，女孩的再想一通，还不忘问他的意见……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真觉得无聊，谈点正经的不行吗？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说什么不能打发时间？

    偏偏在他欲岔开话题的时候，他家这位大人还拿那种‘你这个人真是……’、总之就是十分意味深长，一言难尽、却又富含歧义的眼神看待他！

    马车停下的一瞬间，钱应明头一个跳了下去。

    他皱着眉，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没有了那股子腻歪的气息，果真好闻！

    冯霁雯一进门庆叔便跪下了。

    “是老奴险些连累了姑奶奶，是老奴教女无方。”他满心内疚，今日终于得见冯霁雯，想着他得来的消息，女儿非但未被惩罚，还被好汤好药的养着，一把年纪的人眼泪竟止不住地往外冒。

    冯霁雯叹了口气，让人将他扶起。

    “若要细分，此事到底因我而起，照此说来的话，倒是我连累到庆叔了。”

    “姑奶奶折煞老奴了。”庆叔边拿手背擦着泪边摇头。

    冯霁雯适时地开口问道：“祖父和舒志呢？”

    “老太爷这会儿午歇了。小少爷不知道姑爷姑奶奶今天过来，晌午带着人出了府，这会子还不曾回来呢。”

    冯霁雯听罢刚要往花厅去，出去已有半日的冯舒志恰巧回来了。

    “长姐！你怎么来了？”冯舒志惊喜地跑到了冯霁雯跟前，又冲和珅喊了声“姐夫”，待和珅倒比往前显得亲切不少。

    和珅笑着答应了。

    冯舒志身后跟着进来，手里提着东西的小厮阿团和小野子一同行礼。

    小野子看到了钱应明，仰脸笑着打招呼：“钱先生也来了！”

    钱应明笑着点头。

    冯舒志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还当钱先生永远不会笑呢。

    “钱先生有些话要单独跟小野子说，舒志，祖父兴许该醒了，你随我一同去看他。”

    冯舒志疑惑地看了小野子一眼，见他同样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也只好道：“那你陪钱先生说话，待会儿再来找我。”

    小野子应了下来。

    “长姐，钱先生到底找小野子有什么事？”路上冯舒志问道。

    冯霁雯却看向和珅。

    她不确定钱应明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该不该说。

    和珅笑着问冯舒志：“你可知小野子原名叫什么吗？”

    “就叫小野子啊。”至于姓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他叫王志行。”

    “王志行……原来他姓王吗？”冯舒志不解地看向和珅：“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原名跟钱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呀。

    “你别逗他了。”冯霁雯笑着叹了口气，既然和珅提了，那便是可说，她就直接讲道：“小野子是钱先生的亲弟弟。”

    “啊？”

    冯舒志停下脚步，眼睛嘴巴全成了圆。

    隔了一会儿，又“啊——”了一声！

    自从那日‘戏楼认亲’之后，现在京城谁不知道钱先生是王杰王大人原配所出的亲生儿子……那也就是说，小野子也是王大人的儿子了？

    这、这怎么可能啊！

    虽然说冷面虎钱先生是给小野子送过好吃的，他也是纳闷儿过的，但……这还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冯霁雯：“他与钱先生在上京的途中走失，应当是被好心的乞丐所救，辗转流落入京。”

    冯舒志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我要去找他！”冯舒志攥了攥拳，一溜烟儿便没了影儿。

    冯霁雯没喊住他，只能由他去了。

    “钱先生有什么打算？”冯霁雯问和珅。

    这段时日，王杰没少派人往霁月园来，就是想见钱应明一面，但钱应明迟迟不肯。

    她听说，前日里王家下人上门的时候，带了一封信来。

    “我看了王大人的信。”和珅边走边与她说道：“信中解释了当年之事存在的误会，原来王大人高中之时已经托人回乡，只是送信的人未能送达。王大人刚刚入仕，便因性格刚直得罪了人，被人弹劾入狱之后，是王杰夫人、当时在朝中为官的娘家兄长设法相救……”

    其兄长心知妹妹爱慕王杰的心意，在明知王杰已有家室的情形之下，仍要促成这桩亲事。

    当时城中已传得人尽皆知，王杰受了恩惠，不忍对方女儿家失了名声，只能一拖再拖。

    久久不见妻儿回信，他便又差了亲信前往韩城接人入京。

    路途遥远耽误时间不说，可谁知又适逢洪涝，待派去的人极不容易找到了韩城王家村，却是杳无音讯。

    王杰也没有放弃，让人一路打听。

    后来，王杰夫人的兄长不知从哪里得了信，告诉王杰，母子三人遭了盗匪迫害，不幸殒命了。

    王杰起初不肯相信，亲自离京去找，路上却遇到了真正的盗匪，虽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却落下了无法延续子嗣的后疾。

    至此他才心灰意冷。

    王杰夫人不介意他身患此疾，二人就此才算完婚。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钱应明忽然出现，说出真相，王杰夫人才哭着跟丈夫承认当年兄长是为了让他早日死心，才编造了母子几人为盗匪所害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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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大结局（五）

﻿    “竟还有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她便说，如此刚直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荣华富贵便抛弃妻子的负心人。

    照此说来，其实王杰并无大错。

    可正因这些小小的疏漏，和王杰夫人及其兄长的私心，却改变了钱应明和小野子的人生。

    “看样子，钱先生应当是不打算回王家。”和珅说道：“但他或许有意让小野子回去，毕竟小野子现在年纪尚幼，日后总不能一直呆在英廉府里。”

    冯霁雯叹了口气。

    钱应明如此，也不难理解。

    即便这些年来恨了个空，事实与自己所想天差地别，可多年来日复一日承受的煎熬却是真真切切的。内心丛生、伤人伤己的荆棘利刺也是真真切切的。

    所以，即使不恨了，只怕依照他的性格，也很难释怀吧。

    “我瞧钱先生改变倒不小。”冯霁雯道：“待人不比从前那般冷漠了。”

    和珅点了头。

    不至于完全放下，但显然也已经卸下大半了。

    冯英廉已经醒了，冯霁雯刚进院子，就听到他不知在嚷嚷些什么。

    院内的那棵老榆树长得极茂盛，树下此时支着个盆架子，几个丫鬟和老仆围在那里，显得手忙脚乱。

    “姑奶奶姑爷回来了！”

    一名老仆发现了他们，连忙上前来行礼。

    几人散开，冯霁雯这才瞧见盆架子旁的太师椅上坐着冯英廉，他身前倒披着一件大褂，头顶新长出来的发根被剃了一半，坐在那里一脸的挣扎不情愿。

    “月牙儿来了！”见着冯霁雯，他脸上顿时有了喜色，忽地站起身来。

    “太岳父。”和珅笑着行礼。

    “他……是谁？”冯英廉有些戒备地将冯霁雯拉到自己身边，像是唯恐她有危险一般。

    “这是姑爷啊。”手中还拿着剃刀的老仆在一旁提醒。

    可冯英廉全忘了，他如今见冯舒志时不时地还摸不清关系呢。

    “姑爷？”冯英廉脸上仿佛写着‘那是个什么东西？’。

    “您仔细瞧瞧，我可是您当初亲自挑中的，做不了假。”和珅抬起双臂，一本正经地说道。

    见他一副让冯英廉‘验货’的神色，冯霁雯忍不住想笑。

    冯英廉闻言皱着眉认真打量。

    由上至下，由前到后，不可谓不认真。

    “你这倒是少见的俊俏啊。”他认认真真地说道:“生的又高高大大，干干净净的，瞧着倒是上乘地很嘛！”

    冯霁雯一翻白眼。

    得！这老人家还真当是验货了！

    旁边的仆人和丫鬟都忍不住笑了。

    老仆此时对冯霁雯说道：“老太爷许久未剃发了，头顶这都长满了。奴才们劝着他，他不肯听，又哄着到院子里来剃！可这刚刮了一半儿，却又闹起来了，怎么说都不让碰了，奴才们也怕伤着他，不敢强逼，您瞧瞧这……”

    冯英廉一听这话就不干了。

    “我是瞧你老眼昏花的，万一不小心给我刮破了可怎么好？”他一副嫌弃别人年纪大的样子。

    比他尚年轻几岁的仆人哭笑不得。

    和珅上前接过剃刀，温声说道：“太岳父，我眼睛亮，我来给您剃罢。”

    冯英廉已认定了他是自己选的人，此时倒是异常的信任，当即点了头，任由冯霁雯拉着坐回了椅内。

    和珅动作小心认真，冯霁雯则在一旁挽起了衣袖，绞了手巾替冯英廉擦拭发渣。

    小仙和一干仆人们倒无事可做了，一时就远远地看着。

    青砖琉璃瓦，日头西挂，翠叶层叠间，有几缕细细的金色撒漏下来，映得树下的人影有些似真似幻。

    老人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一身月白长衫的的男子微微弯身，整齐的发辫垂在身后，眼眸轻垂，无可挑剔的五官浸在阴影间，被勾勒的愈发深刻起来。

    女子笑眯眯地偏着头正跟老人说些什么，说着说着，抬起眼睛看向男子，男子也在看她，四目相对间，二人脸上笑意更盛，明亮鲜活。

    小仙满眼喟叹艳羡。

    “满京城打眼瞧瞧，甭说是咱们姑爷这等日理万机的一品大官儿了，只怕是衙门里的老爷都不屑亲手做这等琐事了。”一位老仆由衷地称叹道。

    “咱姑爷那可是顶好的神仙心性啊……”

    他们可从没见姑爷发过脾气，甭说这个了，就连黑个脸，说句重话那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啊。

    众人齐齐附和。

    而正是被他们称之为‘神仙心性’的姑爷，次日便做了一件不那么‘神仙心性’的事儿……

    ……

    次日，和珅带着冯霁雯奉旨入宫。

    早朝之上，乾隆已经论功行赏了和珅，赞其有勇有谋，身陷囹圄却仍以一人之力瓦解白莲教，可谓居功至伟，特擢升为领班军机大臣，兼任礼部尚书，另封一等忠襄公，世代沿袭罔替。

    百官看着上前接旨的年轻人，面对如此殊荣，无一人敢有异议。

    领班军机大臣……

    年纪轻轻，于别人而言，可能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他这几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且经此之后，皇上对他的宠信与看重必然又要再进一步。

    虽说福康安此番清剿白莲教也立了大功，显露了几分办事手段，可说白了也不过是后人乘凉这个道理罢了。

    故而如今放眼朝野，和珅已是风头无二了。

    先前对和珅抱有成见的几位老臣，包括王杰在内，此时也噤了声。

    担天下人所不能担之艰险，自该享天下人所不能享之尊荣。

    许多才干和天赋均是后天培养不出来的，或许有些人天生就该是受人瞩目的。

    这些东西比不了，更争不来。

    冯霁雯也领了一道圣旨。

    一道赐封一品封诰命夫人的圣旨——

    除此之外，另有赏赐已经先一步送去了霁月园。

    离开御书房后，和珅便笑着说道：“但凡家中夫君在朝中为官者，太太们恨不能多塞些银子去礼部，好早日请封得成才好。你这倒好，直拖到万岁爷都看不下去了，特地下道圣旨赐封于你。你这个一品诰命，比之旁人，可是要金贵了不止百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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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 大结局（六）

﻿    冯霁雯闻言想到自己之前不愿请封诰命的原因，抿着嘴想笑。

    “攘外先安内，皇上想必也是有心帮我。”和珅应当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不知真假地玩笑道。

    不顾身边引路的小太监还在，冯霁雯偷偷地抓住了他一只手。

    少见她这般主动，和珅心底微微一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许。

    他低了头，在她头顶轻声说道“领了这一纸诰命，此生无论荣华衰败，你都要与我绑在一起，可再也分不开了。”

    冯霁雯抬起眼睛看他，只“唔”了一声。

    “嗯？”和珅一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满意。

    冯霁雯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应当说是你这辈子再也甩不掉我了才是。”

    “岂敢，岂敢。”和珅端的是无比正经。

    冯霁雯忍着笑，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回霁月园的路上，闲来无事的夫妻二人又讨论起了别人的八卦来。

    且这八卦是和大人先起的头。

    起初只是说一说昨晚钱应明找到自己，聊到了以后的打算，钱应明仿佛一夕之间看透了许多事情，他与和珅直言，不想参加科举了，也没了想要入朝为官的念头。

    他起初迫不及待想要‘出人头地’的初衷，其实只是因为内心的固执想法——他想站得高一点，以一种有尊严的姿态向世人揭发王杰的真面目。

    可现在……这件事情已经了结了。

    他自认性格使然，无法改变，一旦入仕，必然也是处处树敌，后患无穷，这是其一。

    其二，他本身也不喜欢身处乌烟瘴气之内，那并非他真正向往的生活。

    这么多年以来，每一日都紧绷着，心中填满了怨恨与戾气，现在陡然失去了那一道名为仇恨的‘支柱’，仿佛整个人都忽然变得空白了。

    他言语中，透露着想要离开京城的打算。

    和珅劝他不必着急做决定，不如先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三思而行，更妥当些。

    冯霁雯一直在旁边点头。

    她认为和珅所言在理，可一转眼就听和珅说道“我这么说，是有意拖延他。”

    嗯？

    说好的心灵鸡汤，衷心劝告呢？

    “你不想让他走？”冯霁雯边问边想，钱应明办事能力确实出众，尤其是这倔脾气有了缓解的迹象之后。

    “我这还不是为了夫人先前的交待？”

    “……什么交待？”冯霁雯一脸问号。

    “不是夫人说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到了婚配的年纪，让我帮着多留意些可有合适可靠的人选么——”和大人的语气正常极了，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军机领班、还亲自操持着夫人身边丫鬟们的婚事有什么异常。

    于他而言，夫人说过的话，可比圣旨还要好使。

    冯霁雯当然记得自己提过这事。

    “可……钱先生？”她神情古怪地摇着头。

    配小茶？

    先不说钱应明会如何，单说小茶吧，若是同她这么一讲，估计她得当场就把桌子给掀翻了吧？

    小仙……

    算了，这丫头自从遭了迫害之后，心里阴影未除，几个丫头里也是她最最操心的一个，关于小仙的想法和选择，还有男方的觉悟人品这方面，都是需要再三考虑的。

    至于小醒。

    那更不必说了。

    钱应明脾气固执，小醒也是少见的坚硬。

    两个人硬碰硬，难道要日常互刚吗？

    “不行。”冯霁雯嫌弃地看着和珅说道“我只当爷慧眼如炬呢，可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和珅讶然地看向她。

    “夫人当真没看出来端倪？”

    见冯霁雯一脸莫名其妙，他脸上的神情逐渐转变为了不可思议。

    他总算是懂了。

    他说怎么之前他未向她坦白心迹之前，那些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暗示她从没半点反应呢——合着这颗脑袋瓜儿在这上头，是真的缺了一根弦儿啊！

    见他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若有所思地戳了两下，冯霁雯歪着脑袋避开了，瞪大眼睛问他“爷干什么呢？”

    “夫人没觉着你身边的大丫头小醒，与钱先生有些不寻常？”

    “你、你是说……”冯霁雯不可置信。

    偏偏见和珅十分肯定地点了头。

    “我不信。”她甚至还觉得有些荒诞惊悚！

    和珅最终的意思便是，钱应明那边他负责套问，小醒的心意则交由冯霁雯去试探。

    若是成了，自是成人之美了。若是不成，也没了遗憾。

    冯霁雯始终无法想象这毫无cp感的两个人会有什么猫腻，可既然和珅说了，她也只好试着去做，回到府中便将此事交待给了秦嫫。

    这么尴尬又突兀，她实在问不出口。

    谁料秦嫫听罢即道“奴婢也早早瞧出来了，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冯霁雯“？？？”

    这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

    晚间，秦嫫一脸喜意的从抱厦回来，却见亮着灯的堂内只有小仙一个人在值守。

    “夫人呢？”

    “夫人跟大爷在书房练字儿呢。”小仙见她神色，不由笑着问道“瞧您这是出什么好事儿了？”

    最近府里的好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

    “暂时还说不得。”秦嫫笑着讲道。

    “您还跟我卖关子呢。”小仙也不再多做追问，转而与秦嫫说起了其它的事情来。

    书房里，冯霁雯与和珅却不是在练字。

    冯霁雯看着书桌上摊开的那道明黄色绢帛，心中的震惊无法平复。

    这显是一道圣旨，其上已落了朱红色的印章宝谱。

    可那印着祥云暗纹的绢布之上，却是空白一片，未见只字。

    “怎会如此？”她有些怔怔地问道。

    这是今日入宫，乾隆单独召见和珅之时交给他的一道谕旨——其上本该是，关于十一阿哥与景仁宫所犯之事理应如何处置的旨意。

    可展开了来，才发现这道谕旨上除了盖好的国玺印之外，竟是一个字也没写。

    她原本就有些奇怪，既是拟好了旨，何不当朝宣读，反而要单独交予和珅手中……原来关键在此！

    “皇上是想让你替他来拿这个主意？”冯霁雯压低了声音，看向和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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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 大结局（七）

﻿    昏黄的纱灯下，和珅眼底的神情看不出一丝异样来。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盯着那空白一片的圣旨说道：“此事皇上迟迟未有明旨，可见确实是没能拿定主意。”

    冯霁雯：“这是怕罚得轻了，会被朝臣及天下人暗下诟病。罚得重了，心下不忍？”且不说景仁宫里那位，单说永瑆，确确实实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血脉啊。、

    可他们不单涉及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政，暗害皇子嫔妃，构陷大臣……更与白莲教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福康安那边早已经拿到了实质性的口供，足以证明西苑之事正是景仁宫的手笔。

    所以，判处谋逆都是轻了。

    往重了讲，那是弑君未遂。

    这可是能让人死上八百回的灭顶大罪。

    “不忍？”和珅的表情有些奇妙，但还是点了点头，“兴许有那么三四成。”

    但是在帝王的考虑范畴之内，没有谁能够容忍身边出现这样的背叛。

    可真正让他下不了决心的应当是——

    “大清历朝以来，从来没有轻易处死嫔妃的先例。皇上守着的又是一个前无来者的‘乾隆盛世’，提倡仁慈宽宏……自然不想落得一个嗜杀的名头。”

    冯霁雯点着头，若有所思地接过他的话说道：“而为了维护宫廷名声，西苑之变只对外道是白莲教在作怪，并不曾将罪名归到景仁宫和十一阿哥头上——”

    所以，说白了，罚轻了他心里不舒坦，同时也怕知晓内情的大臣觉得他护短；罚重了呢，一方面不忍心要儿子的命，可单独处死一个贵妃，又显得是皇子犯错、嫔妃背锅……更怕背上残暴的名声！

    还一道又一道的……他可真是个事儿逼啊！

    冯霁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

    所以，就将难题抛到和珅身上来了？

    “可不管爷怎么做，只怕都如不了他的意。”冯霁雯皱着眉说道。

    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送命题啊。

    “错了。”和珅笑着否定，“事已至此，皇上既知没有两全之策，自然也不会过分抱有两全其美的想法。这个‘不如意’，已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了。”

    顶多是觉得他向来法子比别人多，还念着一个‘没准儿’有意外之喜。

    但这些通通都是次要。

    冯霁雯被他说得晕乎乎的，只觉得区区一件事的背后竟能藏着这么多门道，一层层地抽丝剥茧，实在过于复杂了。

    对上那一双饱含睿智与暗芒的眼睛，显然他已经将天子的想法分析的一清二楚了。

    “皇上这是在借机试探我。”和珅直点要害。

    冯霁雯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关键所在。

    试探什么？

    会不会借机报复？

    还是说，想看看和珅在维护帝王的威严和仁慈之间，会如何取舍？

    可能都有……也或许更多。

    但见和珅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在为此事为难。

    “拿定主意了？”她问道。

    和珅笑着点头，并道：“有一两全之策。”

    冯霁雯意外地看着他。

    这事还能有两全之策？

    “成全了皇上，也全了夫人和我。”

    全了她什么？

    冯霁雯心下疑问之际，看见他一派笑意的眼底似乎藏着一抹冷意在，心底不由微怔。

    这种神情她曾也在和珅身上见过一次——便是那日从养心殿出来，她将自己如何在嘉贵妃派去的杀手刀下死里逃生的经过告知了他之后。

    他便是这样的神色。

    他心思过于隐秘，最是令人难以琢磨，可真论起了解来，她自认常常能将他看透个十之八九。

    当然，这是因为他从未在她面前试图想要隐藏过自己，而正因这种赤诚无比的坦白相对，才让两人之间有了常人所远不能及的默契。

    她已经明白他此时的用意了。

    他最擅于蛰伏隐忍，化解戾气，所以自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即便他已经独自在泥泞荆棘中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乍然相见，仍是清风朗月之姿，仿佛从来没有经受过任何不公的对待。

    可……他似乎总忍不了让她受半点委屈和惊险。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见冯霁雯眼圈泛红，和珅连忙将人拉进了怀中来，轻声安慰道：“我知道夫人受太多委屈了，还有太岳父……到底是我保护不周。夫人打我骂我皆可，万不能再哭了，你这眼睛，可是为夫日|日拿珍珠粉精心养着的，你不心疼自个儿，也总得心疼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金豆子罢。”

    知道他是有意逗笑自己，冯霁雯也不过分矫情，只靠在他的肩上，拿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细声细语地说道：“没有保护不周，你是这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若非如此，夫人嫁我作何？”

    和珅将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清香入鼻，心下安定。

    ……

    两日之后，阴雨连绵。

    冯霁雯递了牌子入宫。

    她先去了应亭轩。

    许久未见，她的目光似乎胶在了汪黎芸那圆鼓鼓的肚子上离不开。

    “都这么大了，是不是快了？”

    汪黎芸点点头，道：“太医说了，至多是下月中旬。”

    看得出来，她目光温和怜爱，似乎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毕竟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实在太孤单了。

    “那你可得留意了，平日里遛弯儿莫要走得太远了。该备的东西也赶紧让宫女们备齐，省得到时手忙脚乱。”冯霁雯叮嘱道。

    汪黎芸笑着点头。

    “我今日来，是要跟你道一声谢。那日的事情，我已将都知道了。”冯霁雯一脸正色，还隐约有些后怕地道：“我本不想你牵扯进来的，如今无事是好，可若真惹急了嘉贵妃，平白再殃及到你，我只怕心中难安。”

    那日之事，可谓众志成城，在她看见的和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人在护着她，帮着她。

    不管是韶九的舍命相护、福康安破除原则的相助、崔莹语向顷等人和两位先生的联名请愿，还是与她有着相同目的的汪黎芸、永琰等人，甚至是阿桂、钱沣、王杰等原本可以作壁上观者，却甘愿为了一个公正不计后果地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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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 大结局（八）

﻿    以及对她毫无保留，豁出一切的太妃……

    太多人，太多事都让她感怀，并铭记于心。

    而说到此处，汪黎芸脸上的笑意却微微转淡了。

    她垂眸望着桌上精致的瓜果点心，语气有些压抑地说道：“这些我倒不怕，既然做了，便是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了。只是看如今这阵势，皇上是不打算过分问责她了？”

    那些林林总总的罪名，她做下的恶毒之事，皆被压在了案宗里，真正大白于天下的不过是一两成而已。

    “皇上即便有心杀她，却也要顾虑皇室的颜面、后人的评说。”

    汪黎芸冷笑了一声，“替她遮掩干净了，再下狠手自然理由不够。身在皇室，倒也有趣地很。”

    冯霁雯无比认同。

    所以，说到底还缺一件再也遮掩不了的罪名。

    她离开应亭轩之后，又去了毓秀宫看望和静。

    和静仍在卧床，但精神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冯霁雯听和珅说，皇上已经以‘身患顽疾’为由，取消了让和静前去缅甸和亲的决定，另封了另一位宗室之女为多和硕格格，于入秋之后下嫁。

    可能是一位父亲自认为的怜悯和补偿吧。

    然而自和恪走了之后，和静的话越来越少，也不肯见人，今日若非是冯霁雯前来，换做旁人只怕必要被拒之门外了。

    冯霁雯陪她说了会儿话，旁边的贴身宫女言语间也是有意想要逗笑她，和静表面看似无异，时不时地也会抿着唇笑一笑，可总是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出神了。

    冯霁雯看在眼中，怕耽误她服药休息，便也未再多留。

    这一次，她径直去了景仁宫。

    这才是她今日入宫最紧要的一件事情。

    景仁宫里该散的宫女太监已经散去了，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勉强维持着宫内的秩序，偌大的宫院内，也无人洒扫，花瓣残叶卷着雨里的污泥，飘得到处都是。

    凉风穿廊，犹如轻泣。

    这里再不复昔日的尊荣华贵。

    看守的太监早已得了和珅的交待，此时并未阻拦冯霁雯入内。

    “和夫人……”

    端着一只铜盆从耳殿走了出来的远簪险些跟冯霁雯撞了个正着。

    她方才显然是心不在焉，低着头没有看路，此时见了冯霁雯，连忙委身行礼。

    “我来看贵妃娘娘。”冯霁雯径直说道：“引路吧。”

    远簪应下，将铜盆放回，连忙替冯霁雯带路。

    她一直低着头，冯霁雯却还是看到了她脸上有着一道醒目的痕迹，青紫浮肿，还渗着丝丝血迹。

    冯霁雯皱着眉，又看到了她露在外面的双手亦非完好。

    想到远簪曾因胞弟受过和珅的恩惠，也暗下给过她这个嘉贵妃的敌人些许帮助，冯霁雯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外面的那些人干的？”

    主子落魄，下人遭殃是宫中常见的事情。

    远簪摇了摇头。

    不是外面的人？

    冯霁雯心下有了答案。

    可当她见到嘉贵妃身边另外的一位昔日的大宫女和贴身嬷嬷之后，却是弄不懂了。

    仅剩下的三个伺候的人，竟只有远簪一人身上带伤，见她方才的模样，显然是受到了苛待。

    若说被嘉贵妃拿来撒气发泄，可为何独独只有远簪一个受到了牵连？

    她一时想不通，也未去多想。

    “我有话要跟娘娘单独说，你们且退下吧。”

    嬷嬷看向倚在美人榻中的嘉贵妃。

    “和夫人已然发话了，还不滚？怎么如此没有眼色。”嘉贵妃语气冰冷讽刺地说道。

    几人连忙退了出去。

    一时间，殿内便只剩下了冯霁雯和嘉贵妃两人。

    “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来向本宫耀武扬威了？”嘉贵妃斜睨了冯霁雯一眼，道：“没瞧见本宫狼狈不堪的模样，是不是有些意外？”

    “我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冯霁雯拿看戏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想在娘娘临死之前，来见娘娘最后一面罢了。娘娘恶事做尽，杀人无数，我倒想瞧瞧这样的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后，会是何反应——”

    “放肆！竟敢诅咒本宫——特地来跟本宫逞此口舌之快，冯氏，你也不过如此。倒是可惜了和珅，险些被你这蠢货给毁了。”

    原本该是她最大的一颗棋子，全毁在她身上了！

    嘉贵妃看向冯霁雯，眼中俱是骇人的冷意。

    视线中，不过二八年纪的女子身材细挑，丁香色仙鹤纹的刻丝旗服将人衬得越发清贵，细眉杏眼，琼鼻菱唇，本是一副清丽无双的长相，却因此时周身气势使然，显出了几分目中无人的倨傲来。

    只听她居高临下地说道：“是不是口舌之快，娘娘不妨亲眼瞧瞧这是什么——”

    她高高抬起手中所握明黄色的绢帛。

    嘉贵妃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什么？”

    “圣旨啊。”冯霁雯轻声答道。

    “本宫问你是何旨意！”她岂会看不出来这是圣旨！这冯氏根本是刻意吊她！

    冯霁雯闻言笑了笑，高一抬手，葱葱玉指微微松开，那绢帛便应声落了地，散开了一半来。

    “娘娘想知道，自己看呐。”她眼中满是戏谑的神色。

    “你竟敢做出如此不敬的举止来……！”嘉贵妃暗暗咬紧了牙齿。

    这贱人根本就是在刻意羞辱她。

    “这可是皇上给娘娘的旨意，娘娘若不看，才是不敬。”冯霁雯说罢，寻了张梨花木高背椅，神定气闲地在帘栊旁坐下了。

    嘉贵妃气得胸口起伏着。

    时至今日，她焉能不恼、不慌？方才那般做派不过是强装了来故意给冯霁雯看，不想落了下乘，让这贱人笑话而已，而事实却是临此大祸，哪里还能有从前那般定力？

    嘉贵妃狠狠抓了抓身边的软毯，缓缓地从榻上起了身。

    她已近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弯腰将绢帛捡起。

    冯霁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高高在上的娘娘，此时也得卑躬屈膝了。

    意料之中的，她从嘉贵妃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恐之色。

    “假的……皇上岂会杀本宫！将永瑆贬为庶人，这……这不可能！”嘉贵妃双手紧紧攥着圣旨，面上青筋暴起，尤其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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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 大结局（九）

﻿    她先前之所以还能强撑一二，便是笃定了皇上不会杀她，无论如何……她尚有退路！

    可眼下即便她不肯相信自己所见，却也完全慌了。

    “冯氏，你竟敢伪造圣旨！这可是死罪——”嘉贵妃一字一顿，语气咄咄，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冯霁雯的脸上。

    她想从冯霁雯的表情里看到哪怕一丝心虚、胆怯，那么便可以证明是她猜对了。

    可冯霁雯仍是一副闲适淡然，眉眼间又恰到好处地透露出落井下石的意味来。

    “圣旨如何伪造我不知道，可上头的宝谱章印，又该如何仿造？这圣旨是真是假，娘娘当真看不出来吗？事到如今，娘娘何必再自欺欺人。”

    嘉贵妃的双手渐渐颤抖起来。

    “皇上怎会杀我！”乾隆顾念皇室颜面，连罪名都不曾完全公开，又怎会突然下了决心？

    “皇上兴许难以抉择，可这决定，本就不是皇上的决定。”

    “你说什么?”

    “娘娘没听说吗？皇上将景仁宫与十一阿哥全权交由了和珅处置，若不然，这圣旨又岂会在我手中？娘娘做下此事，皇上只怕是心灰意冷，无意多问了。”

    嘉贵妃眼底闪过一抹惊恐。

    “和珅岂敢！”

    “为何不敢？”冯霁雯似笑非笑地说道：“难道娘娘真的以为皇上不想杀你吗？”

    “……”嘉贵妃脸上的神情反反复复地变幻着。

    “只是有所顾虑罢了，真若是推上一把，杀便杀了，也无甚紧要。”

    冯霁雯字字都抓住了她的最为恐惧的东西，嘉贵妃此时面容已煞白胜纸。

    “杀人偿命，本就是这世间最基本的道理而已。”冯霁雯见目的已经达到，兀自站起了身来，凉声说道：“娘娘好走。”

    “你到底是谁！”嘉贵妃将圣旨狠狠地抛向了冯霁雯，在她背后厉声问道。

    冯霁雯缓缓蹲下身来，将圣旨捡起，卷好。

    “你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我早就察觉到了！”

    冯霁雯仍没有回头。

    但她问了一句同样的话。

    “你到底是谁？”

    她同样也早已意识到了嘉贵妃的异样，尤其是本不该这么早离世的娴妃、令妃等人，全是受其所害——换而言之，是嘉贵妃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果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我就说怎么一件又一件事情脱离本宫的掌控！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了……原来你也同本宫一样！”

    冯霁雯皱眉。

    “本宫当初一次杀你失手，让你侥幸逃脱，本以为区区一个蠢货，不会带来妨碍，不料却是养虎为患了!我当初就该不惜一切把你除掉！”

    听着她语气癫狂，显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冯霁雯无意再多留。

    “你给我听着……本宫绝不会输的！同样的遭遇，本宫绝不会再让它重演……老天此般厚爱我，我必能得偿所愿！”

    冯霁雯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嘉贵妃那不甘的声音。

    原本她怀疑嘉贵妃是跟她一样穿越来的，可现在看来，应当不是。

    她口口声声说着‘同样的遭遇’、‘与记忆中完全不同’……应当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了一次。

    冯霁雯内心动荡且感慨。

    嘉贵妃声称‘老天厚爱于她’，必该让她‘得偿所愿’，可若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在，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又岂会是为了让她荼毒人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样不知感恩、不知珍惜、不知敬畏地活着，反倒背离根本了。

    马车回到霁月园时，天色已晚。

    雨还在下，小仙先行下了马车为冯霁雯撑伞。

    守门的家丁连忙行礼，见雨势大，又为小仙换上了一把大些的竹骨伞。

    天气渐渐暖了，马车里闷气腾腾地，一路吹着凉风回到琉璃阁内，反倒让冯霁雯觉得有几分适意。

    和珅在礼部忙于公事，还未回来，但早已让下人传了话，交待冯霁雯不必等他用晚饭。

    独自用罢晚饭之后，冯霁雯本想看会儿书，正好等着和珅回来，可书刚拿起来，便被小仙制止了。

    “夫人怎么又忘了？大夫交待过的，您这眼睛不能再对灯读书了。”

    冯霁雯只好带着丫头们去了长廊下散步解闷。

    雨水顺着廊沿划落，打在廊外的池塘边，将塘边鹅卵石都冲洗的发亮。

    冯霁雯缓步走着，心中念着太妃的事情。

    她想方设法地去了大理寺天牢数次，可太妃连一面都不肯见她，起初还让人传一两句话：不必为她开罪，亦无需前来送别。

    再到后来，连话也没有了。

    冯霁雯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大抵有一条该是太妃不喜欢见人哭哭啼啼的，所以不见她。

    还有最紧要的一条应当是……太妃不愿为自己脱罪的原因，是想守住那个真相，不想再牵连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里面，排在最前头的便是程渊。

    冯霁雯单独去见过九瑛，九瑛知道她是太妃最亲近的人，因顾念着太妃当年的救命之恩和多年来的照拂收留，便将一些不可对外人言的内情告知了冯霁雯。

    原来，正如冯霁雯猜想的一样，太妃并非嘉贵妃的‘同谋’，当年玉嬷嬷制出此毒，一来并不知道嘉贵妃的用途，二来，是受到了嘉贵妃的威胁。

    太妃看似孤身一人，可软肋却仍有两处。

    第一处便是当年犯下重罪，却被她以更换身份进宫为妃作为交换，保全了性命的秦家人。

    他们早已离京，也并不知晓内情，只跟全天下人一样，认为自己的女儿早早因病过世了。

    可太妃仍需处处顾念着他们。

    第二处，则必是程世伯无疑了。

    所以，太妃是被逼与嘉贵妃做了交换——

    而非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

    可这些内情，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口。

    所以，她不愿辩解，也不愿冯霁雯设法救她。

    换而言之，她在进宫之前，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太妃既想要保全她，又不想牵连程世伯，所以她选择独自承担最沉重的结果。

    可是他们也想保护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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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 大结局（十）

﻿    自从从九瑛口中得知此中内情之后，冯霁雯立即派了秦顾带人赶往苏州，暗中保护秦家后人，以免他们遭到嘉贵妃爪牙的报复暗害。

    程渊数次面圣为况太妃求情，等同是与皇上摊牌了，这般行径，可谓冒死。

    如今，皇上已经以擅离职守之罪夺了他云南提督一职，并罚一百军棍，已年纪过百的人，当众生生受下这一百军棍之后，换作旁人只怕保命都是难事，他却由人扶着强撑着‘谢恩’，头一句仍旧还是恳求皇上从轻发落。

    众人只当他是在为自己求情，只有乾隆心知他口中的‘从轻发落’究竟是为何人所求。

    可据和珅的猜测，皇上已有暗下判处太妃死罪之意。

    非但只是因此一事，更因寿康宫的宫人在归整先太后旧物之时，发现了一道懿旨……

    这道懿旨，可能是早已备好的，也可能是临死之前所留，而其上除了诸多交待之外，更有一条令人心惊的嘱托——处死况太妃。

    况太妃始终都是先太后心中的一根巨刺，至死仍想拔之后快。

    乾隆深知她的种种顾虑，以孝为先的他，本正值犹豫之际，谁料此时况太妃又背上了这等大罪。

    所以，即便再有顾惜之意，况太妃也是‘非死不可’了。

    这些皆是和珅所言，俱是猜测，可冯霁雯深知他的猜测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在揣摩圣意上，他几乎从未猜错过。

    她只有一边让和珅留意着皇上的动作，一边想着有没有好的办法可用。

    求情这一招看来是半点用也没有了。

    既然明的不行，那便往‘暗’了想，总之无论如何，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妃就这么被处死！

    太妃这一生，看似冷漠无情，可她对至亲之人、看重之人，却不知比常人多付出了几百倍。

    她一直都在成全别人，而自己却凄苦半生。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护住太妃。

    冯霁雯越想越大胆，琢磨着等和珅回来之后，二人先商议一番，明日再去忠勇公府找程世伯商量具体可行的救人之策。

    “夫人，夫人！”

    小茶撑着一把伞，脚下飞快地跑进廊内，陡然打断了冯霁雯的思绪。

    她跑的急，鞋子全湿了，头发丝儿上也挂着一层雨水。

    “你这毛病到底何时能改？”小仙皱眉说道：“这么急，是出什么事儿了？”

    小茶看起来高兴极了，小仙的话还未完全落音，她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冯霁雯禀道：“夫人，二爷回来了！”

    和琳回来了？

    冯霁雯一怔之后，脸上也露了喜意。

    平安回来就好，前些日子和珅派去接应的人不知是不是跟和琳走岔了道儿，一直没接到人，这几日还正担心着呢。

    自祖父为人所害之后，和琳随半夏这一走，已有差不多四月之久了。

    好在这最难的四个月，也都已经熬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他和半夏有没有说动洛神医？

    但凡洛神医有半点松口的意思，她也一定会带祖父前往江南求治。

    冯霁雯带着一群丫鬟去了前院花厅。

    待她到时才知道，和琳并非独自一人回来的。

    半夏也跟着回来了，且还有一名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同行。

    “大嫂！”见得冯霁雯来，和琳连忙起身，笑着上前迎了两步。

    半夏也立刻朝着冯霁雯走了过来，还和往前那样笑盈盈地喊了句“太太”。

    “快些坐吧。”冯霁雯笑着问道：“今日风大雨大的，又这样晚了，怎不在城外歇上一晚，明早再进城？一路长途跋涉的，该是累了吧？”

    一旁的中年男人将冯霁雯脸上的关切看在眼中，待她将话说完了，才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冯霁雯看向他。

    此人自见到她这个主人起，便未起身说话，此时这般暗示，显是有些架子在的。

    难道是洛家的长辈？

    江南远离京城，洛家世代从医，自有些不理朝堂、不畏权势的清高在，如此作想，冯霁雯便也心无芥蒂地含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她做了个手势，看向半夏。

    半夏这才恍然地“哦”了一声，连忙道：“我一见太太，竟高兴地把这事儿都给忘了——太太，这是家父！”

    什么？

    冯霁雯一阵诧异。

    这么随意的出场方式，真的没有问题吗？

    中年男人更是险些一口茶喷了出去，不悦地道：“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话？原来竟是把你爹我都给忘了？”

    “我是真忘了嘛。”半夏嘿嘿笑了两声，又转而对他介绍道：“爹，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和太太。”

    “晚辈不知洛神医光临寒舍，竟丝毫准备都没有，真是失礼了。”冯霁雯上前赔礼道：“想必神医舟车劳顿，一路上也未能吃好歇好，晚辈这便让人交待厨房略备些简单可口的饭菜，好能尽快用了，以便让神医早些回去歇息。待明日歇整了过来，再备下好酒好菜，正式给您接风洗尘。”

    洛河闻言挑了挑眉毛，靠在椅子里“唔”了一声。

    “那神医且先坐着，晚辈着人去安排住处。”

    洛河点了一下头。

    冯霁雯施了一礼，便离开了花厅。

    和琳见状，忙跟了出去。

    他接收到嫂子刚才使的眼神了，真是越来越有眼力劲儿了啊。

    他沾沾自喜地来到廊下。

    “大嫂，您有什么话要交待我吗？”和琳笑着问道：“您跟大哥，近来可还好？大哥被赦免的消息我从路上都听说了，要不然，这一路上指不定要如何提心吊胆呢！对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

    见他越说越多，冯霁雯忍不住打断道：“我们一切都好。倒是你，带着洛神医一同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儿回来？”

    刚才她简直被吓了一跳，希望没有让人觉得失礼才好。

    “是洛伯父不让我说的。”和琳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他这个人，脾气怪得很……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很容易让人尴尬的存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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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 大结局（十一）

﻿    “那……他可是答应替祖父医治了？”冯霁雯忽略掉和琳的评价，问了重点。

    “关键就是没答应，我才觉得他怪啊！”和琳一脸茫然地说：“可他又说要来京城看看，你说他不答应，千里迢迢地来干什么啊?”

    这话有些失礼，也很尴尬，但他当时还是忍不住问了，谁知洛河对着他一翻白眼，就一句：“老子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干你何事！”

    说是不干他的事，可这一路上，什么都使唤他，还理所应当地跟着住进家里来了……这还叫不干他的事啊？

    哎。

    这些当然他就没敢说了。

    冯霁雯被他说得也是一头雾水。

    可眼下也只能先尽量地将人招待好。

    冯霁雯吩咐小仙带人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又亲自往厨房跑了一趟。

    巧得是，饭菜刚被送去饭厅，碗筷摆到一半，和珅便回来了。

    听闻此事，他匆匆回到琉璃阁换下官袍，便来了饭厅作陪。

    今晚只是便饭而已，本意是为了让客人早些歇息，故而席间并未饮酒，且洛河似乎不愿多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简单地吃罢，便起身要回房休息去了。

    和珅亲自将人送了回去，却在门外便止了步，并没有进房逗留多说的意思。

    “洛神医早些歇息，晚辈便不叨扰了。”

    看着施礼之后便离去的和珅，洛河皱了皱眉，眼底一派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此番的下榻之处被安排在临近芙蓉园的一处单独的小阁楼内，楼后环绕着蜿蜒溪流，周围假山错落，花草遍植有致，景致极佳。

    洛河随意地走动了这么半圈儿，心底的惊异越发按捺不住。

    他因是从医，对各类花草尤为熟悉，哪里能看不出来这四下种植的大多皆不是寻常花草？

    要么是不合时令，要么是珍稀罕见——

    总而言之看起来很耗银子就是了！

    甚至有好些珍稀的品种，不单单是用银子便能买得到的。

    比如这几株龙船花，他曾只在缅甸见过一次而已……

    况且此处平时显然无人居住，只被用作临时下榻的客房而已！

    想到这一路上所见所闻，洛河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转身进了阁内。

    待一瞧内里的陈设究竟是哪般的精致上乘之后，更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洛神医，热水已经备好了。”家丁恭谨地上前来，询问他何时洗漱。

    洛河寻了张椅子坐下，却是当即道：“将我闺女给我找过来——”

    他有话要问她！

    半夏来的时候，见自家爹坐在那里，衣物也没换，刚想问上一问，却被他抢在了前头摆手道：“你给我过来，好好说说！和琳这小子家里头到底是做的什么官？”

    起初只说是在朝为官，可他见和琳憨厚正直，凡事从来不喜欢假手于人，热心勤俭，全然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做派，潜意识便觉得至多也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儿。

    尤其他在知道和琳父母早逝，如今只同这一位兄长相依为命之后——

    再有就是他还声称嫂子的娘家被人冤枉入狱，光景十分不妙。

    虽然在进京之前隐约听闻了冤情得洗的消息。

    可是，和琳这小子时不时地还会冒出来一些什么‘我自幼便不怕吃苦，这点活儿我来干’、‘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儿’、‘我大哥说，只要心存上进，必能否极泰来’等诸如此类的话！

    现在想来，只想撬开他的脑袋好好看看里头装得究竟都是什么！

    这叫做……‘他家很穷，可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儿’？！

    这叫穷，那他们算什么？

    讨不着饭吃的乞丐吗？

    洛河越想越觉得和琳那张看似正直的脸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他是不是对‘贫穷’有什么误解！

    “爹，我也是刚听说，和大人又升官进爵了，和太太也被皇上亲赐了一品诰命。”半夏对这些仿佛没有太多概念，显得极淡定：“我听说和大人如今总管着整个军机处，又兼任刑礼两部尚书，崇门文税关等……我刚才在和太太那里还隐约听她说和大人近来还忙着修什么四库全书，总之，就是很忙很累，一个人分成许多人来使就是了。”

    洛河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闺女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些官职，而是‘很忙’、‘很累’……仿佛这些才是最值得一提的事情。

    看看，就是因为她这种态度，才让他产生了完全错误的判断！

    “从进门我就知道了，这什么霁月园，大的没边儿，走得我腿都要断了，根本不是寻常官员能住得了的！”洛河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愤然。

    可他见那和珅和其夫人待人可谓和气之极，没有半点官家的架子，又不由地产生了怀疑。

    就想着，会不会他们只是寄居在此，并非这府邸的主人。

    可是他又想错了！

    “不是啊，爹。”半夏说道：“这霁月园本是皇上赐给和大人的一处别院而已，要不然岂会取名为霁月园？和大人的宅邸，被皇上特允建在了什刹海畔，只是尚未完工，暂居此处而已。”

    洛河：“……”

    竟还是他太天真了吗？

    如此看来，他的计划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实施了。

    这官家结亲，又是这等位极人臣的大官，必然讲究挑剔到了极点啊。

    洛河在心底不停地盘算着。

    半夏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声地说道：“爹，和大人与和太太对我十分照顾，和太太的祖父英廉大人又是阿桂大人的知交，您看——”

    “别在这儿探我的话了。”洛河瞄了她一眼，道：“我堂堂洛家的大当家，立下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况且，你瞧人家夫妻俩都没吭声儿呢，怎么你偏偏上赶着帮忙，还这般沉不住气了?”

    “可是您既然都进京来了，不试一试，您这面子也挂不住啊……”

    “行了行了，别用激将法了，没用。此事改日再谈，为父要歇息了，你回吧。”

    半夏叹了口气，唯有道：“那女儿先回去了，您就再好好想一想。”

    ……

    次日，和琳半夏随着和珅与冯霁雯一同去了阿桂府探望那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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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8 大结局（十二）

﻿    那彦成当日伤得太重，这些时日一直在床上养着，直到昨日才开始由下人们扶着走上几步。

    谁知他憋闷了太久，走得虽是吃力，却一味想着逞强多走一会儿，这多走几步不打紧，硬是牵扯到了伤口，只能又被拘回了榻上。

    半夏替他诊了脉，只道从脉象上看，恢复得极好，至于下床走动，还需量力而行，不可着急。

    冯霁雯见她并未替那彦成察看身上的伤势，与往常那个满脑子只装着医者之道的假小子相比，似乎多了几分男女之间的忌讳，眼睛不由闪了闪。

    这数月以来，和琳陪着半夏可谓形影不离，是也不知的两个人有没有稍稍开窍一些。

    冯霁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坐在外堂吃茶的和琳一眼。

    他这盏茶吃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直到章佳吉菱带着丫鬟走了进来，他才连忙起身。

    章佳吉菱对他略施一礼，唤了声：“和二爷。”

    和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着手示意她不要多礼，嘴里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直憋得脸色都有些涨红起来。

    半夏由内间行出，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章佳吉菱从她身边经过之时，也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半夏姑娘。”

    半夏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胶在了和琳那张通红的面容上。

    ……

    夜渐渐深了，琉璃阁内的灯熄了大半。

    卧房之中，被放下的床帐内，冯霁雯躺在和珅的臂弯中，正叹着气。

    “若说洛神医当真无心替祖父医治，可他千里迢迢地赶来京城，又住在这儿，只字不提其它，倒又觉得说不通。”

    他们今日在午宴上，跟洛河提了此事，可洛河却一口只道“规矩不可破”。

    这还是在他们请来了阿桂这位洛神医的旧相识、前来作陪的前提之下。

    可无论他们如何求，如何开出条件，洛河都不肯买账。

    “人人都看得出有异样，自然不会没有原因。”和珅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轻声说道：“咱们且等等看，不必着急。”

    洛河显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有着极重要的事情要办——若不然，他绝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所以，或许该着急的人不是他们也未可知。

    “那爷觉得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原本平躺在他臂弯里的冯霁雯忽然侧翻了身，面向他问道。

    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珅笑着抱紧她，使得二人贴的更近了些，似笑非笑地道：“我瞧这洛神医不像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虽然暂时猜他不透，但想必他也藏不住太久。”

    冯霁雯点点头。

    眼下也只能等等看了。

    “对了，钱先生那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她问的自然是钱应明和小醒的事情。

    那日秦嫫去问小醒，小醒只一句‘一切但凭太太做主’。

    可据秦嫫言，她刚将此事隐晦地提出，小醒虽是愣了好大会儿，但那股子羞怯却是如何也逃不过秦嫫这个过来人的眼睛，她足以肯定的是：小醒虽觉得事出突然，但并非对钱应明无意。

    若不然，依着她那等脾性，即便不表达出厌恶来，也很难如此干脆地答应下来。

    只是她生性如此，不好意思直面这份感情，放不下脸面将欣喜写在脸上而已。

    所以，才有那句但凭冯霁雯做主。

    但钱应明那边却一直迟迟没有个准话儿。

    他对未来有很深的顾虑，尚且处在十分茫然的阶段，对于和珅的暗示，并未给出确切的回应。

    “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皆有过程，咱们只负责将意思挑明了便好，余下的，便不好再过多掺和了。”和珅说话间，手掌揽过她的腰肢，将下颌埋在了她耳边柔软的发间。

    冯霁雯只觉得耳朵被他的呼吸挠得发痒，缩着脖子就要躲开，却被他抱得更紧，明知她是怕痒，又刻意去拿下巴蹭她的脖子，痒得她忍不住发笑起来，一面拿手去推他的脸。

    黑暗中，一张俊脸被冯霁雯推揉得变了形的和大人眼底的笑意都溢了出来。

    二人笑闹间，冯霁雯忽觉四下更暗了几分，伸手一碰，才知是被子被他拉过了头顶，将两个人都蒙在了温暖的黑暗中。

    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声地说道：“爷，咱们明日去一趟……”

    凉凉的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整晚都在说旁人的事情。”和大人略抬起头，颇为不满地说道。

    少见他这般孩子气的口吻，冯霁雯只好乖乖闭了嘴，悄悄弯起唇角。

    被子被捂得密不透风，催得二人此时呼吸都已灼灼。

    冯霁雯悄悄掀开一角，将手臂伸了出去探凉，却忽觉腰间一轻，贴身的衣物被人剥离了去。

    柔软洁白的中衣被从肩上褪下。

    男子的里衣并着女子湖蓝色绣着白梅的肚兜一件件悄无声息地滑至榻下。

    安神香钻进帐内，沁人心脾的香气也被这番浓情蜜意扰得七零八落，恍惚颠倒，全然失了安神镇定的作用。

    长夜寂静且慢。

    ……

    次日。

    冯霁雯一早便去了英廉府。

    和珅公务繁忙，实在脱身不得，她今日独自一人前来，倒难得听冯舒志问候了一句：“姐夫怎么没来？”

    “近日在军机处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已是常态。”冯霁雯接过丫鬟奉来的茶，问冯舒志：“我听说小野子昨日被王家的人接走了？”

    冯舒志点头，许是想通了，倒不见失落之色，只是说到这儿，话便多了起来：“王杰大人和王杰夫人都亲自来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想让小野子回去，小野子虽有些认生，但依照他那性子，想必用不了几日便能跟王家人混熟了——我跟他说，要他好好学着认字看书，待再过几年，我们一起去咸安宫官学读书。”

    冯霁雯“嗯”了一声，又道：“他初回王家，难免觉得拘束生分，你有空常去看看他，陪他多说说话儿。”

    “我肯定会的。”冯舒志答应下来，看向她问道：“昨日临走之前，他托我寻个机会问钱先生何时回去——长姐，钱先生他也会回王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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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9 大结局（十三）

﻿    冯霁雯轻轻摇头。

    “不知道。”

    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命运也均是波折艰险，可二人因年龄不同、阅历不同，已经造就了天差地别的性格与认知。

    小野子可以只将这些坎坷的过往当作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如今亲生父亲将他寻回，是谓破镜重圆。

    可钱应明却是永远都做不到以同样的心境去面对此事。

    冯舒志似乎也隐约明白一些，可又不能完全明白，只皱了皱眉头，并未再继续深问。

    这些曲曲折折的东西，小野子日后再长大些，应当都会慢慢明白的吧？

    他将此事按下不再提，转而说起了其它。

    “长姐，我有件事情想让你帮忙。”

    冯霁雯转头看向他，示意他说。

    只见冯舒志从袖中取出了一只木雕的小玩意儿，低声说道：“这个小兔子，是我去年闲来无事时雕着玩儿的，有次碰巧被九格格瞧见了，她觉得喜欢，便向我讨要……我、我当时没给她。”

    他脑子里学的是男女不得私相授受，一腔谨慎地怕被人知晓了，会对和恪不利。

    可没想到短短数月，那个脸颊圆圆、笑眯眯地向他讨要小兔子的格格就这么没了。

    “要拿去哪里烧了，才能送到她那里？”他满脸认真地跟冯霁雯问道。

    冯霁雯默然了片刻之后，伸手接了过来。

    “待我寻了机会，让人送去公主陵，就放那儿陪着她吧。”

    冯舒志点头应好。

    冯霁雯今日前来是为了将冯英廉接去霁月园小住一段时日。

    这显然是一个幌子，目的还在于方便说服洛河替冯英廉看诊，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自她那日将那道圣旨送去景仁宫、刻意激怒了嘉贵妃之后，她跟和珅担心这条百足之虫会祸及到英廉府。

    冯舒志便也跟着一道儿去了。

    晚间，和琳带着冯英廉去找洛河‘闲谈’。

    “这是谁？”洛河看着坐在椅上东瞅西看、片刻都安静不下来的老人，皱着眉问道。

    “这……这是我一个远房叔父。”和琳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想让伯父您帮他诊一诊脉，瞧瞧他这病治得治不得……”

    “你当我是傻子？”洛河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匪夷所思地看着和琳问道。

    这老人一看就是脑子有问题的，而恰巧有此病症的人，除了那位英廉大人，还能是谁？

    呵，这哄他看病的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吧！

    连骗人都骗得这样没有诚意，真是令人发指啊。

    和琳被他看得无地自容，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洛河懒得去看他那毫无层次可言的演技，大手一挥，烦躁地道：“说了不治，都给我出去！别再来烦我！”

    和琳急忙道：“没让您治啊，就是给诊个脉，伯父……”

    “滚！”洛河不耐烦地打断他。

    和琳讪讪地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冯英廉已经等不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重重地甩了袖子，竖眉道：“滚就滚！我还不稀罕给你看呢，什么玩意儿！……我好得很，非说我有病，我看你们才有病，病得不轻！”

    洛河惊得双眉挑高，长长地“呵——”了一声，瞧见冯英廉怒气冲冲的背影，愤然道：“我不跟一个呆子计较。”

    转脸又去撵了和琳出去。

    和琳满面汗颜地去追冯英廉，迎面却在楼外撞见了半夏。

    “可瞧见英廉大人往哪去了？”和琳连忙问她。

    “被和太太身边的人领走了。”

    和琳闻言松了口气。

    那就好。

    冯英廉人虽然痴呆了，可一双腿脚倒是灵便，他只晚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见不着人影了。

    “我爹他……还是不肯答应？”半夏面色为难地问道。

    和琳点头叹气。

    但嫂子交待他的时候，好像也并未对此行抱有太大希望，只是一派‘碰一碰运气’、‘混个脸熟’的轻松心态。

    若不然，怎么也得选一个更严谨的方式才对。

    “我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半夏半是揣度、半是安慰和琳说道：“但我总觉得，这事儿并非没得商量。”

    她爹那性子，恨不能一年之中有三百五十天都闷在家里头不见人，出这么远的门儿，还是头一遭呢。

    “那你也帮着多劝劝。”和琳看着她，说道：“这不光是大哥和嫂子的心愿，英廉大人那样的好人，就连我也觉得当真是不该受如此折磨才对，若不然……这世间也太不公了。”

    手中风灯的映照下，少年人脸上有着同情与不忍，将原本过于硬朗的五官轮廓都显得柔和起来。

    半夏心头突突一跳，眼前却忽然闪过他那日对着章佳吉菱面红耳赤的紧张模样。

    不知为何，她明知不合时宜，却仍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阿桂府有意同你们结亲之事？”

    这话问的太过突然，和琳疑惑地“啊”了一声，满脸不解，“结什么亲啊？我们家中没有姊妹，独独就我跟大哥两个人而已……”

    至于早将他们扫地出门的继母一家，虽曾托人找上门来，但大哥态度明确，根本不可以再与之有任何往来。

    和琳转瞬间将同在京城、或近或疏的亲戚们都想了一遭。

    “你是不是傻啊！”半夏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着急，“你都说了就你跟和大人两个人，那除了你还能是谁？”

    和琳这回“啊——”的更长了。

    “你是说……他们、他们在张罗我的亲事？”不可置信间，他的脸已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

    “原来你当真不知晓啊。”半夏微微低下头，语气有些他捉摸不透的复杂，“那日去阿桂府，我见你那模样，还以为你心中有数儿了。”

    “什么啊？”和琳听得云里雾里。

    他那日什么模样了？

    半夏依旧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如蚊响般微弱：“就是……你见着章佳二小姐，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啊……我可都亲眼瞧见了。”

    亏得此处寂静，和琳才能听清楚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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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 大结局（十四）

﻿    兀自想了片刻，他露出恍然又哭笑不得的神色来，“原来她是二小姐？我……我是见她跟我行礼问候，我必是要还礼的，可我对她不曾有太多印象，也不知她是哪一位小姐，左右喊不出名讳来，一时窘迫，不免觉得太失礼了……就紧张了些。”

    她不提，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半夏突然抬起头看他。

    “当真如此？”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和琳答得一脸坦荡。

    连日来的心揪得解，又听他话里话外透露的信任和亲近，顿时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些甜丝丝的，笑着背过手去。

    “你方才说得什么结亲，究竟是怎么回事？从何处得知的？”和琳却在追问此事。

    “我偶然听太太身边的丫鬟说起的。好像是阿桂大人相中了你，有意想撮合你跟府上的小姐……”

    “那、那大哥大嫂没答应吧？”和琳颇为惶恐，生怕兄嫂将自己卖了的模样。

    “官家之间结亲复杂地很，怎么可能是一两句话便能答应下来的？应当只是在暗下谈及过此事，所以那日章佳二小姐才刚巧撞见了你……”

    想来是阿桂府里安排好的，先让自家姑娘瞧一瞧，以这种方式互相见上一面。

    和琳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大哥大嫂至少会过问一下我的意见才是。”

    “怎么……你不愿意吗？”半夏隐约试探着。

    和琳挠了一把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半夏眼睛微微一瞪。

    “那你是……愿意？”

    和琳又傻笑着摇头。

    “这种事情至少得家中商议一番，仔细考虑了才能做决定啊。婚姻大事，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听他这般模棱两可的话，半夏心中仿佛有一团刺，扎挠的她心烦意乱。

    “你……”她心中似有千万句话，可急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和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

    见他这般，半夏更是恼的眼睛都红了。

    “我……”和琳手足无措起来。

    “你什么你！你这个傻子……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半夏红着眼推开他，飞快地跑走了。

    和琳想要喊她，可见她已经进了阁楼之内，生怕惊扰到洛河，回头再惹祸上身，便只好忍住了。

    可心中的不解却是一层胜过一层。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不在，自然是长兄为父……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可……他自己的想法？

    他也不是没有啊。

    若不然，他刚才也不会急着问大哥大嫂有没有将此事定下来了。

    如此说来，他似乎有些害怕此事已被敲定？

    不是都说了听大哥的吗？

    哎，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都快被自己给绕晕了！

    和琳“啪”地一下拍在脑门儿上，却顿时觉得脑子里更加混乱了。

    另一边，洛河眼尖地瞧见了女儿眼睛红红，像是哭过，自是连连询问。

    偏生小姑娘坐在那里闷不做声，可将做父亲的给急得团团转。

    “你方才是不是碰见和琳那小子了？他欺负你了？我给你找他算账去——”洛河没了法子，就要冲出门去。

    “欸！您别去……不准去！”半夏连忙出声阻拦。

    见洛河回过头来，她就低低地说道：“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

    “什么他他你你的，能不能把话说清楚？都跟谁学的这么不痛快！”他最怕听这种不清不楚的话。

    “我……”半夏皱眉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站了起来。

    “说了也没用！跟您也没法儿说啊！”

    “……你干什么去？”

    “回房睡觉——”声音闷极。

    看着女儿又跑了出去，洛河满脑子都在琢磨着这两句话。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什么又叫……跟他没法儿说？

    哎，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上元节！

    ——因为到处都有人要他猜灯谜！

    ……

    和珅回来时，冯霁雯正带着安儿坐在榻中折纸，头上拿彩色的绳子扎了两个小揪揪的安儿手中捏着个纸折的蚂蚱，高兴地咯咯直笑。

    况太妃出事之后，安儿自然又被接了回来。

    见和珅一身疲倦，冯霁雯便示意奶娘将安儿抱回去睡觉。

    安儿也不闹，乖乖地趴在奶娘肩上，咿呀呀地去了。

    知道和珅不喜旁人近身伺候，秦嫫带着小仙退去了外堂，因和珅道已经用过了晚饭，便只吩咐丫鬟去备沐浴的热水。

    冯霁雯替他取了常服过来，要将他的官袍换下。

    和珅笑着伸开双臂。

    冯霁雯只当他是想让自己替他更衣，便伸手去解他领口的衣扣。

    谁知刚伸出手去，人便被他一把抱住了。

    冯霁雯一愣，感受到他将下颌抵在了自己颈间，不由柔声问道：“可是累了？”

    他这一身官职看着光彩无比，羡煞旁人，可这般的费心费力也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不累。就是一天未见着你，想这样抱一抱。”他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寒兰香，感受着颈间暖意，略显疲惫的声音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

    冯霁雯反抱住他，也不反驳他口中的‘不累’，只道：“待会儿沐浴罢，你躺着，我给你按一按。”

    “好——”和珅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在冯霁雯面前，他总能像个孩子一样‘餍足’。

    “我今日已让秦顾送金公子出京了。”他就这么抱着她，像是极不舍得松开一样，一面同她说起事情来。

    “可都还顺利？”冯霁雯问。

    金简犯下大罪，金家满门被判处流放，金亦禹原本也不能幸免。

    只是她与和珅对这位金家公子的品行心知肚明——他不但没有同流合污之心，还曾暗中对他们施以援手，当初冯霁雯想方设法前往刑部搜找留有袁守侗的笔迹之物，便是他帮的忙。

    他从来无心斗争，只是个品行端正的读书人而已。

    生于泥潭，仍孑然不染，已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品质。

    至于家世，是他无从选择。

    所以从一开始，冯霁雯跟和珅就下定了决心要帮他在皇上面前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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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 大结局（十五）

﻿    再加上金亦禹在都察院稽查金简的过程中，又出面作证，甘愿供出了父亲的许多罪行罪证……

    刘鐶之也在竭力帮他求情。

    最终，皇帝于今日下旨将其贬为庶人，免去了他再受株连流放之罪。

    “金简一案，牵涉官员甚多，近来朝野人心惶惶。皇上破例赦免金家公子，显得赏罚分明，倒也有益于稳固人心。”和珅说道，“水到渠成，自然是十分顺利。”

    冯霁雯点头。

    “还有一事，夫人近日最好不要出门，若是有要事，须得由秦顾护送。”和珅忽然交待道。

    冯霁雯心底“咯噔”一下，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来。

    “……景仁宫有动静？”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两日皇上言语间是在试探我有关圣旨拟定之事，我只道遵听圣意，不敢轻率，以此作为藉口来暂时拖着。”和珅言语笃定地说道：“时至今日，纵连皇上都有些着急了，又何况是等着被发落的人。”

    所以，应当就是这几日了。

    冯霁雯有些紧张地嘱托他：“那你一定要小心应对。”

    和珅点头应着。

    “那……太妃之事恐怕也不能再耽搁了。”冯霁雯想到这里，声音愈低地讲道：“我想尽早将太妃换出来。”

    求情行不通，他们和程渊再三商议之后，只能定下了这个‘偷天换日’的下下之策。

    玉嬷嬷精通易容之术，虽然面貌维持的时间有限，可若把握得当，将该打点的人统统事先打点好，应当不会出太大的差池。

    “可在定下一个周密谨慎的计划之前，急需解决的却是能够说服太妃。”和珅提醒道。

    冯霁雯也知道这是一个重点。

    太妃现在连见她都不肯，显然是根本没有求生的欲|望，而这个计划又不是简简单单地将人打晕了扛走便可，故而说到底太妃的配合才是最重要的。

    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见到太妃才行。

    冯霁雯正为此费心之时，第二日一早，傅恒夫人上了门。

    同行的还有王杰夫人。

    三人坐在花厅之中吃了会儿茶，因见今日天色明媚，微风和煦，傅恒夫人念起南园中的牡丹此时正是开放的好时节，几人便带着丫鬟下人们移步前去南园赏看。

    园中除却京中一绝的牡丹，更有亭阁楼榭，假山重叠，碧溪潺潺。恰逢今日天气宜人，四处花香飘散，连冯霁雯不自觉也放松了几分。

    “以往这霁月园还是淑春园的时候，每年此时，我怎么说也得拉着宫里的主子们一道过来赏花——怎么如今这园子成了你自家的了，还得要我不请自来、巴巴地找上门来?”傅恒夫人玩笑着讲道：“……这么好的景儿，你就好意思自个儿藏着看？”

    换作其他夫人，守着这么个皇家别苑，只怕赏花的帖子提早一个月就得送去各府女眷手中了。

    往前和静公主年年亲自举办的花会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瞒夫人说，这园子近日我自个儿都还是头一回过来，若不是托夫人您的福，我怕是还不知道有此景可赏——”冯霁雯这话听着夸大其词，可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们却知道自个儿的主子并非是在开玩笑。

    霁月园里大大小小的园子不知道有多少个，冯霁雯近来诸多心事未了，自然更是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傅恒夫人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平日倒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被皇上封了诰命夫人，也没个半点动静，我们左右等不到你的请柬，可不只有厚着脸皮登门的份儿了么？”

    王杰夫人跟着点点头，却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冯霁雯回了傅恒夫人一句：“是是是，都是我的过错，待将手中的一应琐事安排妥当了，必当亲自到府上向夫人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到底我今日前来，也不光是为了贪看你这一园子的绝品牡丹——”傅恒夫人若有所指地看向王杰夫人，半玩笑着说道：“还不是有人不好意思独自前来，非央着我同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杰夫人闻言面上皆是不自在的神情。

    冯霁雯适时地接过话，询问道：“夫人今日前来莫非另有要事？”

    王杰夫人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

    “我想见……秉德一面。”

    王秉德，是钱应明的原名。

    冯霁雯未有一口答应，而是问道：“可是王杰大人的意思？”

    王杰自己也亲自来过几趟了，可钱应明依旧不肯松口相见。

    王杰夫人连忙摇头。

    “不，是我自己想单独见上他一面。老爷他……并不知我今日来此。”

    话罢，又看向冯霁雯，语气复杂地道：“我原本并无颜面见他，我明白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当年的过失，可是……我只想见他一面，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寝食难安。你就当帮一帮我，我只想跟他说几句话——”

    说到最后，语气中满都是请求之意。

    冯霁雯犹豫了片刻。

    王杰夫人曾对她也有不少照拂，她的忙，她自然该帮。

    可钱应明的私事，她总归不想过多地掺和，若就此寻了借口将他诓了过来，未免不够尊重他人的意愿。

    她考虑再三，最终对身后的小醒说道：“去寻钱先生吧，将此事如实告知他。他若愿来，算是给了我一个薄面；若是着实不愿，也不必勉强。”

    小醒一怔之后，旋即应了下来。

    “……”王杰夫人欲言又止。

    她是觉得冯霁雯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断然是请不来钱应明的。

    他那种性子，一看便知是同老爷如出一辙，执拗顽固地很，真不想做的事情，只怕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冯霁雯却不这样认为。

    一来，钱应明如今脾性稍改，对她这个主家太太的态度也大有改善，没准儿真能给她三分薄面，让她做个顺水人情也未可知。

    二来，对于往年这些半是天意、半是人为的阴差阳错，兴许憋了一肚子话没处儿说的人，不止王杰夫人一个呢？

    若是真有这么个苗头的话，那么‘给她个薄面’这个由头，便成了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也好让钱应明有个理由可以暂时放下高高竖起的排斥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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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 大结局（十六）

﻿    小醒来到钱应明的住处之时，刚踏进院子就见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榆树下。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而这种挺拔似乎总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顽固。养伤一月有余、期间未曾再见过他的小醒此时乍然瞧见这道背影，却是十分清晰地察觉到了他的改变。

    一时间，她具体说不上哪里变了，只是为此微微怔愣了一瞬。

    “钱先生。”见他一直未有察觉到自己走近，小醒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出声喊道。

    她今日刚回了琉璃阁伺候，谁知那么巧就被派来了他这里传话。

    她本不想来，暗下想托小仙代为传话，谁知向来好说话的小仙寻了个极敷衍的理由拒绝了她。

    不想来的原因，不外乎是……那件事情。

    明明她都已经松口默认了，他却一直没有明话……这让她这个夫人身边一等丫鬟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她既是心中怨他，又隐约觉得……兴许他果真瞧不上自个儿，而万一又已经听说了她默认此事的消息，那她还有什么颜面来见他？

    钱应明回过头来见是小醒，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神色。

    他将目光错开一寸，才开口问：“……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竟是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性格使然，即便有些失落，小醒的语气也不自觉就凉了几分，“王杰夫人想见钱先生，托了太太代为出面引见。太太说了，钱先生若肯见，算是给太太几分薄面；若不愿相见，也无大妨碍。”

    钱应明意外之余，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你去回禀太太，我——”

    目光触及之处，忽然对上了小醒那双看似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莫名地失语，脑子里出现的却是那夜小醒偷偷找到他，求他帮忙出面救回她的父亲……那是他第一次、唯一一次从她身上看到惊慌无助。

    他义正言辞的拒绝，并斥责她忘恩负义，背弃主子。

    可她再三请求无果离去之后，他眼前却全是她那双无助又自责的眸子。

    他是素来不爱风花雪月，可却不是迟钝之人，自那晚他摒弃原则地帮了她之后，他已经隐约看清了自己在太多其它东西掩盖之下的心意。

    有一丝情愫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迟迟等不到他接下来的话，小醒微微皱眉，可看进他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转瞬间想到他经历的种种，那带着凉意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本是带着气愤来的，然而眼下却还是忍不住说道：“过去的事情总归都要过去的……总不能一直不去面对。若你心中已经无怨，又有何惧?若还有怨、还有恨，更加不能埋在心里，只是一个人苦着、难受着——”

    原本有些失神的钱应明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劝说自己。

    她语气中藏不住的柔软，似乎与那些同情有点不太一样……

    更像是感同身受的心疼与鼓励。

    察觉到这一点，钱应明有些呆呆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这次谁都没有避开。

    好大会儿，一片青黄的榆树叶落在他的肩头，发出一声轻响。

    钱应明眼神一动，神思归位，却不提方才的话，而是问她：“你……伤都养好了？”

    小醒这才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

    “你这面子倒是好使。”傅恒夫人对冯霁雯叹道。

    冯霁雯将目光从不远处凉亭中的王杰夫人和钱应明二人身上收回，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小醒一眼。

    她只是这么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却已经瞧见她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大丫鬟一张脸顿时红到了耳根后……

    “咱们也寻个地儿歇歇脚？”傅恒夫人看向不远处的一方水榭，笑着对冯霁雯讲道。

    冯霁雯点头应“好”，一面吩咐丫鬟去备些茶水瓜果送过来，特地交待王杰夫人和钱应明那边也要送一份过去。

    “瞧你这强颜欢笑的模样，倒显得我多强人所难似得。”移步间，傅恒夫人叹气问道：“可是在为了太妃的事情挂心？”

    况太妃的真实身份，她与冯霁雯都已心照不宣。

    作为太妃昔年的手帕交，傅恒夫人的忧虑其实并不比冯霁雯少到哪里去。

    只是她一贯不易表露出来忧思之意。

    冯霁雯见丫鬟们都远远地跟在后面，想是得了傅恒夫人的授意，这才讲道：“我有意见上太妃一面，可太妃始终不肯。”

    傅恒夫人是何等的通透，自然听得出她的用意并非是见上一面那么简单。

    但她并没有深问。

    只略一思忖之后，便道：“不如我去试一试——万一她给我个面子呢？”

    冯霁雯有些犹豫。

    “我怕累连到夫人。”如今这情势，实在紧张又敏感。

    傅恒夫人却不以为意地摇了头，笑着道：“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连累上的？再者道，若论与她之间的情谊，我兴许输你半分，可若从年头儿上来作比较，我可认识她几十年了！合着就许你们一个个儿在这儿又是求情挨棍子、又是绞尽了脑汁出谋划策的，我却连搭把手都不许？”

    这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忙。

    冯霁雯迟迟点头应下。

    “宜早不宜晚，我今日午后便动身。你有什么要紧的话，我一一传达给她。”傅恒夫人似乎笃定了况太妃会答应见她，并郑重交待道：“切记把话往狠了说，软硬兼施地说……她这个人瞧着心肠硬，其实不然！”

    冯霁雯有些想笑，却一脸受教地答应下来。

    二人行至水榭内，已有茶点奉上，丫鬟侍立左右，暂时不便再细谈此事，冯霁雯便问起了十一福晋的近况来。

    永瑆的福晋富察佳芙是傅恒夫人的嫡亲长女，自嫁入王府之后非但不曾享过半分荣宠，反而处处拮据惨淡。眼下永瑆铸下大错，身份使然，更是还要一同承担。

    这本是一桩伤心事，可冯霁雯近来听闻福康安以傅恒夫人念女过甚、积郁成疾为由，再三向皇上请求将富察佳芙接回傅恒府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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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 大结局（十七）

﻿    说是‘暂住’，却只是为了听上去体面懂事，若皇上真的应允了，便算是默认免罪了。

    福康安敢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富察佳芙对永瑆之事一无所知，着实冤枉地很。二来嘛，也就是他富察家了，若换作其它官宦，即便再心疼女儿，却只怕连吭声都是不敢的，更别提是如此明目张胆地‘护短’了。

    皇上只怕也要看着已故傅恒的面子……且不说傅恒自幼伴圣，与天子之间感情深厚非寻常臣子可比，又兼以忠心耿耿、劳苦功高这些明眼人都能看得到的——

    单说傅恒去世之时满京城都在传：皆因十一阿哥苛待福晋，傅恒大人爱女心切，却满腔忠义不敢置辞，如此之下，触动病情，复才药石无医……有这层铺垫在，便注定了富察佳芙免罪有很大商量的余地。

    果然就听傅恒夫人言简意赅地说道：“院子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得了准话，冯霁雯也就松了口气。

    虽然对错摆在这里，可到底立场相对，若富察佳芙当真因此受到莫大牵连，她与傅恒夫人这般交好，倒怕会就此生出嫌隙来。

    眼下这般结果，虽说只是回傅恒府暂住的名目，日后……也不可能再行婚嫁，但相较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傅恒府自然对她不会有半分苛待，傅恒夫人又必然是抱着补偿的心思在的……只盼着她自个儿能看开些吧。

    ……

    当晚，傅恒夫人便有了消息。

    她今日果然见着况太妃了。

    冯霁雯要带的话，也都一字不漏地带到了。

    但是，太妃不肯答应他们的计划。并威胁冯霁雯，若敢擅自行动，她便……自戕于牢中。

    傅恒夫人必然劝说良多，可总归没有能说得动况太妃。

    至于况太妃的‘自戕之言’，事关紧要，她也不敢不如实告知冯霁雯。

    冯霁雯得知之后，晚饭未用，满脑子装得都是此事。

    太妃不想她犯险，俨然是铁了心的姿态。而今日她之所以答应见傅恒夫人，没准儿就是料到了她不会放弃救她的念头，所以才借傅恒夫人之口、转达这等令人心惊胆战的威胁，欲以此来断了她的念想。

    她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和珅忙于公事一夜未归，次日清早回来换官服之时，轻手轻脚地走进房中，想撩开帐子偷偷瞧一眼夫人的睡颜，谁承想却陡然对上了睁得溜圆儿的一双眼睛。

    见他被吓了一跳，撩帐的手都微微抖了一抖，饶是冯霁雯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见她莞尔，和珅又夸大其事地长出一口气，“……可是将为夫这满身的疲意都给惊没了，这一时之间，倒觉得颇为神清气爽。”

    “……”冯霁雯拥着锦被坐起身来，朝着他就伸出手去。

    和珅便笑着微弯下身，由她抱着。

    “太妃不同意。”她环着他的腰身，脸贴在他身前，闷声说道。

    和珅一愣，柔声问：“见着太妃了？”

    “她哪里肯见我……是傅恒夫人出面帮忙传的话儿。”冯霁雯叹着气说道：“不同意也就罢了，竟还拿性命作要挟来吓退我。你说这世间，有这么做长辈的么？”

    和珅轻抚着她散着的青丝，安慰道：“法子咱们再另想——你莫非是因此一夜未睡？”

    冯霁雯“嗯”了一声。

    和珅叹了口气，双手扶着她的肩，让她又重新躺了回去。

    “先睡会儿。我让厨房去备早饭，待用罢，再睡上半日，养一养精神。”和珅说话间，已经不容置喙地给冯霁雯掖好了被角。

    刚要将帐子重新合上，却被她拉住了手腕。

    “爷陪我躺会儿吧？”

    她的要求，和珅总是拒绝不得。

    虽然也心知她与其说是黏着他撒娇，更多是心疼他昼夜不分，想借机骗着他也稍作休息——可他就是不忍拒绝啊。

    想着左右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总归也要用罢早饭才走，和珅便除去了官袍，躺进了帐内。

    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冯霁雯分外安心地闭上眼睛。

    一觉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睁开眼看，身边已经空荡一片。

    小仙听到动静过来伺候，冯霁雯才知竟已过了午时，和珅见她睡得熟，便没喊她起来用早饭，自己独自吃了，便又赶去军机房了。

    小仙又说，冯英廉一个时辰前来过琉璃阁，非要找她，但听丫鬟们说冯霁雯还睡着，竟也没有纠缠，十分体贴地让下人领着回去了，还大方得体地说让她多睡会儿，他没有要紧事。

    冯霁雯听完觉得莫名喜感，不由地笑了，起床梳洗罢，用了半碗着意加了珍珠粉的碧粳粥，梅花香饼吃了两块儿，几样小菜没怎么动，就净了手漱了口，往冯英廉住着的春江居去了。

    不巧的是，冯英廉刚好在睡午觉。

    中毒之后，不光是脑子混乱，就连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冯舒志为了方便就近照看冯英廉，也住在春江居，他恰巧有话要跟冯霁雯说。

    “长姐，今日小——志行来了。”他说：“姐夫不在家，你又贪睡到现在。我便没有让人去琉璃阁知会你。”

    冯霁雯也不跟他解释自己‘贪睡’的原因，只问：“他是来看钱先生？”

    冯舒志点头，“还带了好些东西过来，吃用皆有，笔墨等物，还有一方好砚台……并着一张京城房契，可是钱先生都不肯收。”

    这些自然都是小野子跟冯舒志单独说的，所以他才这般清楚。

    冯霁雯琢磨了一下。

    吃用便罢了，可还有投人所好的砚台等物，只怕不是小野子一个人备下的。

    还送了房契……大约是见钱应明铁了心不会回王家，便退而求其次地给他置办些家业，好将他留在京城，日后好做走动或是补偿吧？

    想必这些都是王杰大人的授意，只是借着小野子的手送出去。

    可她能想得到，钱应明自然也能想得到，肯收才怪了。

    冯霁雯不由就想到了昨日里，小茶悄悄跟她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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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 大结局（十八）

﻿    “奴婢当时听着，钱先生竟连大声儿说话都没有。但脸色可吓人了！一直沉着声音质问些陈年旧事……”

    “王杰夫人瞧着也可怜，只说什么‘当年苦寻无果，涝灾严重，都以为你们母子皆遭了不幸’……可又一个劲儿地认错，眼泪都出来了，看得出她也是诚心悔过——她还要给钱先生跪下呢！被钱先生拉住了……”

    “钱先生甩着袖子走了，眼睛也是红红的……”

    “王杰夫人一直在亭子里哭，帕子都湿透了，奴婢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些是小茶当时去送茶水点心时所见所闻。

    冯霁雯听冯舒志又说了一会儿。

    此时，丫鬟走了进来通传，说是洛河来了。

    冯霁雯一愣。

    洛神医怎么突然来祖父这里了？

    “你让人请的？”她下意识地看向冯舒志。

    冯舒志却也是一脸意外，并道：“别说不是我请的，我即便是请了，也没这个本事能将人请动啊！”

    这倒是……

    冯霁雯连忙让人请了洛河进来，交待丫鬟去换一壶新茶，又跟冯舒志一同起身相迎。

    洛河似乎没料到她也在，进了厅内背着手转了一圈儿，才挑眉问：“病人呢？”

    冯霁雯愣了一下，后连忙道：“祖父在睡午觉。”

    “这个时辰睡什么觉？呆癔症，越睡越糊涂不懂吗？应当多让他开动开动脑子才对，你们这心也真是够大的——”洛河皱着眉一通数落。

    冯霁雯倒真不知这个病不能多睡，当下只道：“多谢神医提醒，日后必当让下人多做约束。”

    见她这般好脾气，洛河的脸色不自觉缓和了许多，却藏着几分不自在，咳了一声，道：“将人喊醒，我替他诊一诊脉。”

    冯舒志怔了一瞬，而后连忙快步跑去喊冯英廉起身。

    冯霁雯大喜过望，虽一时摸不透洛河的用意，但也只是连声道谢，一面请洛河入座。

    她自然不会笨到去问洛河为何忽然改了主意这等不识趣的问题，只要洛河肯诊、肯治，她必然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走——面对此等脾性的长辈，她最该做的就是绝不多嘴。

    如和珅所言，洛河若有目的，待时机到了，必然会自己开口。

    冯英廉被突然喊醒，情绪不大好，加之对洛河颇有成见，诊脉时全程和洛河吹胡子瞪眼。

    当然，洛河也瞪他。

    瞪归瞪，却可见洛河此番看诊十分认真。

    诊完脉，又细观了面、手、耳、唇、目……

    冯霁雯眼见着洛河的眼神越来越莫测，最终将看诊的手收了回来，起身走向盆架旁，取了皂荚净手。

    冯霁雯见状，示意冯舒志先带冯英廉去院子里。

    下人也被屏退下去，只留了小仙一人在旁伺候。

    “神医请坐。”冯霁雯没急着发问。

    洛河将手擦干，坐了回去。

    冯霁雯也坐了下来。

    “此毒不单会致人痴傻，时日渐久，若不彻底清除，残留体内必会引起其它病端，虽不致命，却也免不了要大大折损寿命。”洛河不及她问，便说道。

    冯霁雯只觉得心中重重往下一坠。

    “神医妙手回春，定有法子可解此毒。”她起身敛衽行礼，请求道：“晚辈知道神医也有为难之处，本不该强求神医破除规矩，可俗话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且祖父一生清廉，晚年遭奸人所害，乃是人祸，而非天灾，若有救治的法子，身为晚辈实在不敢不尽力而为——”

    “行了。”洛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这病我有九成把握治得。只是……治病救人虽医者本分，但我当初既已立下誓言，此生不再出手治病，若此番违背此誓出了手，此举便在医者之外了。”

    换而言之，为冯英廉治病，不再是他身为医者的本分。

    “即便是医者本分，被施救者也理应有所回报。”冯霁雯保证道：“无论神医能否帮祖父解清此毒，晚辈们都必当铭记于心。”

    只要洛河愿意出手，酬谢必当百倍千倍给予，绝无二话。

    不料洛河却道：“我知道你们权大势大，可我们洛家人向来也不是攀权附贵之人。至于金银俗物，我也不放在眼中。”

    这是何意？

    起先先是暗示她救治冯英廉乃是‘本分之外’之事，现如今又道不稀罕他们以‘俗物’回报……

    冯霁雯一面琢磨着，一面试探地问：“神医有话不妨直言，只要晚辈做得到的，必然不敢推辞。”

    洛河闻言眼睛总算亮了亮。

    他等得就是这句话！

    “我只要你们应允我一件事情！”他伸出食指比划着。

    “……不知是何事？”

    “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洛河已经神定气闲地端了茶在手中，说道：“待我将病给治好了，你们再履行此诺也不迟。”

    冯霁雯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其说是做事讲原则，洛河此时给她的感觉更像是‘生怕提前说了他们会不答应，不如等病治好了再说——毕竟病都给治了，他们总不能出尔反尔地耍无赖吧？’……

    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事情不寻常。

    意识到自己可能掉坑里了，冯霁雯试图想要挽救一下。

    “不知此事可会违背人伦道义、处事原则、为官之道，或是会危及他人？”

    “废话！什么都不违背，那这条件我提出来作何？”洛河显得理直气壮：“若真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那算什么代价！”

    冯霁雯一时无言相对。

    她倒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杀人放火的！”洛河补充一句。

    然而这个保证也并不能让冯霁雯就此安心。

    毕竟这世上让人无法办到的事情不单单是杀人放火这两例而已。

    尤其是洛河这幅刻意卖关子的态度，尤为古怪。

    “我说你还想不想救你家这位老头子了？”见她迟疑，洛河搬出了冯英廉：“如今有机会让你救你却这般犹豫，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还道德绑架上了！

    哪怕开价黄金万两，她犹豫了，那都算她不孝。

    可关键还不是您在这儿故弄玄虚、挖坑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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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 大结局（十九）

﻿    但凡是表现地稍微隐晦一些，别让她察觉的如此清晰强烈，也都不说什么了……

    “您别急。”冯霁雯耐着性子说道：“……此事不如待晚辈们仔细商议罢，再行答复神医？”

    她目前也只能这么说了。

    洛河一听险些要跳脚。

    他就瞅准了冯霁雯比那个精得跟狐狸似得和珅好糊弄些呢！

    “你自己的亲祖父，治是不治，你都做不了主吗？”他气呼呼地瞪着冯霁雯。

    他越是如此，冯霁雯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不是做不了主。”她解释道：“事情不论大小，夫妻之间本该商议。您只管放心，今晚便能给您答复。”

    洛河见她拿定了主意，虽心有不甘，但也心知多说无益。

    唯有气不过地站起了身来，丢下一句：“只管商议罢！我可摆明了告诉你们，这个毒只有我解得了！你们只需好好想一想究竟要不要治！”

    冯霁雯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哭笑不得。

    还不是怪您演技太烂吗！

    但洛河这话，话糙理不糙。

    说句不吉利的话，倘若今日祖父危在旦夕，她没有考虑的余地，必然会一口答应，明知是坑只怕也要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只是祖父这病尚且‘拖得起’，她又这般瞻前顾后起来。

    说白了，不同情况不同选择，条件允许的时候，人人都想讨价还价。

    可面对洛河，似乎并没有讨价的余地。

    所以，她几乎是别无选择。

    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她满心的怀疑和不安所带来的犹豫啊……

    人心真是麻烦。

    可和珅这颗人心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因昨晚熬了一夜，今日他回来的倒比往常早些，恰巧赶上了晚饭。

    饭后，冯霁雯同他说起此事，并道出自己的层层想法，和珅听罢，只有一句话：“直接答应了便是。”

    “万一他提什么让爷作难的条件呢？”总归她担心的是和珅，而非自己。

    和珅却摇头道：“我认为倒不至于能让咱们如何作难。”

    冯霁雯叹口气。

    “我也觉着洛神医不是那等擅于玩弄心计之人。可若是正常提条件且罢了，这般神神秘秘，反倒显得多么‘居心叵测’一般。”

    说到底，不就怕一个“万一”吗?

    和珅似笑非笑，“总归太岳父的病是一定要治的，对不对？”

    冯霁雯毫不犹豫地点头。

    “若洛神医提出的条件可为之，自该全力履行，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霁雯又点头。

    “若实在不可为之，倒也无法勉强，对么？”

    冯霁雯下意识地又点头，下一瞬却才迟迟理解透他的话！

    什么叫‘倒也无法勉强’……说白了就是先友好地答应下来，然后‘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咯？！

    对于这种无赖的行为，和珅还给它找了一个极光明磊落的说辞——

    “这叫尽力而行，见机行事。说到底，也是洛神医剥夺了咱们的知情权在先。”

    冯霁雯有些呆呆地看了他片刻之后，忽然生出了一种‘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无耻觉悟来。

    成亲这么久，她一直向他虚心学习，怎么却总是学不到精髓呢？

    果然啊，人的烦恼太多，大多缘于脑子太灵活，思想觉悟太容易钻死胡同！

    这样多好，两全其美。

    祖父的病既有得治了，她的心理压力也解除了。

    甚好，甚好。

    只可怜了洛河本人，在听到和珅夫妇点头答应的消息之后，还大有一番阴谋得逞的得意姿态，晚上高兴地独自偷喝了半壶酒庆祝。

    醉酒之后，嘴里边不停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阿蕴，我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交待……你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

    第二日，洛河便给冯英廉开了两张药方。

    据称，一张祛毒，一张调理，需每日相隔一个时辰分开服用，早晚各煎服一副。

    冯霁雯再三吩咐下人小心记下，又交待了冯舒志多加留意。

    此外，洛河更要每日替冯英廉针灸穴位。

    冯英廉不愿与洛河独处一室，吵吵嚷嚷地非要熟悉的人在一旁陪着，否则如何都不肯配合。

    洛河别无他法，也只有破除了行医者施展独门绝技时不得有外人旁观的规矩。

    反正一个规矩也是破，两个规矩也是破……虽然这么说，好像显得他这天下第一神医的规矩很不值钱似得，但谁让他确实‘别有居心’呢？

    ……

    午后，冯霁雯欲再去一趟大理寺。

    有一个说辞，兴许能诓得况太妃见上她一面——

    便说程渊为了给太妃求情，被皇上罚了一百军棍之后，由于调养不当、加上忧思过度，于昨夜不治……身亡了，他临走前，给太妃留下了几句临终遗言，要冯霁雯务必传达给她。

    冯霁雯知道这么说很不道德，可这办法本身也不是她想的，而是出自程世伯本人！

    傅恒夫人那日带回的消息她自然要如实告知程世伯，程世伯得知太妃如此顽固，半是着急，半是恨铁不成钢，一急之下就冒出来了一句——“便跟她说我死了，有遗言留给她，看看她听是不听！”

    冯霁雯不知道这是不是气话，但她觉得这法子……兴许好使！

    而且可信度很高啊。

    她发誓她这么想绝对没有诅咒程世伯的意思……

    她就是觉得值得一试。

    但临要出门之前，阿桂府上的小姐章佳吉菱忽然来了府上拜访。

    一番招待下来，少不了就耽搁了近两个时辰。

    章佳吉菱走后，冯霁雯便立即动身去了大理寺。

    和琳捧着一盒子精致的糕点，去找半夏。

    这几日半夏对他都爱答不理的，心里头也不知道究竟在气些什么，他也不知该如何化解，只能送些好吃的过来了。

    半夏在院中摆弄着簸箕里晾晒的草药，听到和琳的声音，脸上一喜，回过头去之时却是面无表情。

    “有事吗?”

    见她似乎还在生气，和琳讪讪地笑了笑，道：“我这儿有几样儿极好吃的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转头吩咐丫鬟去备碗碟。

    半夏由他拉着去净手，然后在堂中坐下。

    她生性单纯，又最是心软，即便是心中有疙瘩，但见和琳如此，脸色也忍不住柔和了下来。

    几口点心吃下去，更是眼睛里都有了软糯的笑意。

    “这是五味斋里的点心啊。”确实是她最爱吃的。

    见她开怀了许多，和琳笑着点头。

    “你……专程让人去买的？”半夏语气柔柔地问。

    “不是啊。”和琳想也不想就摇了头，笑着说：“这是阿桂府里的二小姐刚刚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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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 大结局（二十）

﻿    “……”

    半夏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我困了，你回去罢。”

    和琳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忽然困了？”

    不是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吗？

    他以往总听人说女孩子变脸最快，往前他尚未见识过，今日总算是开了眼了……

    “是糕点不合胃口？”他连连地问:“还是说我又说错什么话了？”

    他好歹没有就这么信了她‘犯困’的说辞，但这也不是说他心思如何敏锐，而是……他眼瞧着半夏气得眼睛都红了。

    半夏显然还在强忍着，绷着声音道：“走的时候，莫要忘了把人家送你的糕点一并拿走。”

    她说着，站起了身就要往里间去。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啊！”和琳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满脸着急地道：“我总觉得你近来对我有隔阂了，可这究竟是为什么你也不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友谊的小船究竟为什么突然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听他这么一说，半夏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故意寻我开心？”

    她本是气急了，可奈何江南口音柔软，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睛里此时蓄满泪水，睫毛都湿透了，竟是怎么瞧也瞧不出半分攻击性来，反而令人心生怜爱。

    “我怎么会呢!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别哭啊！”和琳手忙脚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抬了袖子就要替她擦眼泪。

    半夏却后退一步，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我分明很好哄的，你拿着糕点来，我便不气了，还觉得那日莫名对你发脾气，有些对不住你……可你呢？你是诚心哄我吗？你这……分明是存心气我！”

    “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是真的觉得你喜欢吃五味斋的点心，立即就给你送来了，怎成了你口中的存心气你了？”

    和琳是彻彻底底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仿佛是在听天书一般！

    “那晚我都、我都……”半夏难以启齿，只哭着道：“你明知我介意她……还将她送你的点心拿来给我，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她越说越委屈，愈发心酸又羞于言说，干脆转身背过他，捂着脸哭了起来。

    和琳无法回答她那个“真傻还是假傻”的问题，揣着一腔混乱错综的想法，想要上前安慰她，但又怕再次惹恼了她。

    他脑子里现在最多的就是那句‘你明知我介意她’……

    他觉得自己好像领会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似乎领会错了。

    “你……你且等一等！先别哭！”他匆匆丢下这么一句，竟是转身疾步离开了。

    半夏听到脚步声渐远，捂着脸的手适才放下来，而转身这一瞧只见和琳已是彻底没了人影，她半是觉得莫名，半是觉得委屈更甚，怔愣了片刻后，竟是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和琳一路直奔琉璃阁而去。

    刘全这两日养好伤刚开始出来做事，此时恰巧亲自来琉璃阁送东西，见自家二爷脚下生风一般，连忙迎上前去。

    “大哥呢?我有要紧事找他！”

    “二爷糊涂了罢？这个时辰大爷哪里能得空在家里闲着啊？您这是出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和琳“啪”地一声在脑门儿拍了一下。

    他真的是急糊涂了，一心只觉得想找大哥解惑求救，却忘了大哥整日在外忙于公事，比不了他闲人一个。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您倒是跟奴才说说？”刘全满眼疑惑地再次发问。

    他与和珅和琳兄弟二人一同长大，非一般主仆可比。

    和琳想了想，觉得刘全虽比不上大哥聪明，但也是个有名儿的机灵人，没准儿也能给他出个法子什么——

    他眼下可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问你……往常脾气最好的姑娘家，近日忽然改了性子，动辄便哭……你越劝她哭得便越是厉害，这是为何啊？”

    刘全一听这莫名其妙的话，即是愣了。

    可打眼瞧着二爷这幅恨不能抓耳挠腮的神情，刘全眼中不由闪过一道疑色。

    他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那这位姑娘每每都是为何而发脾气？”

    他这一问算是提醒到和琳了。

    好像……还真都是因为类似之事？

    “因为……别的姑娘?”和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边思索边往下说：“头一回是因为……这一回开始倒也好好地，我原以为是消气了，后来也是因为我又提到了……”

    他说得含糊不清，精明如刘全，却已是听得十分明白了。

    “我的二爷啊。”他叹气摇头道：“您若连姑娘家吃了醋都瞧不出来的话，那往后可怎么办哟——”

    “吃、吃醋？”和琳脸色古怪地凝固住。

    “可不是么。”刘全既是发愁、既是不解地道：“您说说这老天爷怎么如此偏心？您同大爷分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旁的便不说了，可这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您竟也被撇了不止十万八千里——您瞅瞅大爷跟太太，夫妻之间生生都给处成一则佳话了！您呢，却是一窍不通，跟睁眼儿瞎一样！”

    这话说得痛心疾首，和琳却听出了共鸣来。

    他点着头道：“我也是这么觉着……要不然也不能火急火燎地来找大哥帮着救火啊……”

    这话本是不假思索地就冒出来了，说罢遂连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如此想来，他竟是把自己与半夏比之为大哥与大嫂了……？

    这，正常吗？

    和琳觉得有一道响雷在头顶炸开，炸得他魂飞魄散，却又缓缓清明起来……

    “既是弄明白了，还不快去哄哄人家半夏姑娘？”刘全催促道。

    和琳怔怔地点头，又忽然抬头。

    “你……你怎么猜到的？”他分明半个字都没提啊！

    刘全哭笑不得地“哎唷”了一声。

    “这还用得着猜吗！”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道：“二爷啊，奴才这双眼睛又不是拿来吃饭的！……这阖府上下，看不出来的只怕是少数！”

    “……！”

    竟、竟是这样吗？

    和琳红透了一张英气的脸，转过身去，走得飞快，却偏偏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了软绵绵的云里，不切实际又格外飘然。

    ……

    冯霁雯赶至大理寺，下了马车，入目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且大理寺外一反常态地守着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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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7 大结局（二十一）

﻿    两侧不仅有许多官兵护立，还有十余名太监一并候着。

    带着一群正蓝旗护军而来的福康安正巧翻身下马，也看到了冯霁雯。

    他交代了手下先行进去察看，自己则放缓了脚步，似有意等着冯霁雯跟上来。

    冯霁雯很快追上他的脚步，招呼了一句“福三公子”。

    福康安剿灭白莲教余孽有功，兼了兵部侍郎一职，几种官衔顶在头上，她倒不知要怎么称呼了，因是私下，不如就喊一句福三公子来得顺口。

    福康安点了头，侧目看她神色如常，不由驻了足。

    冯霁雯见状便问：“……今日大理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我见宫里头似乎也派人过来了？”

    还有福康安手下带着的这些八旗京畿护军，平日无事也不该轻易来大理寺走动才是。

    福康安这才确定她竟是真的不知情……

    眼见他神色有异，冯霁雯只当他是不方便多说，是以就笑了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而已，若是多嘴了，你只当没听见便是。”

    “……”福康安沉默了一瞬，错开她的目光说道：“宫里头的人应该是跟着和珅一同过来的，我带你去找他罢。”

    冯霁雯微微一愣。

    和珅也来了？

    她心下疑惑，但见福康安没有多说，便也就并未多问，只带着丫鬟一路跟着福康安走。

    秦顾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最近冯霁雯但凡有事需要出门，他必须或明或暗地跟着，这是和珅的授意。

    冯霁雯如何也没想到福康安会带着她来到了大理寺天牢。

    她觉得十分奇怪。

    和珅一个军机领班，即便是在刑部有了公差，可也没有理由亲自来天牢提审犯人吧？

    况且，福康安一见她便说带他来见和珅，都没问她的来意……

    牢中昏暗，护卫提着风灯带路，脚下走得极快，忽明忽弱的光线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福康安带着人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站定，冯霁雯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此处人似乎很多，冯霁雯听着耳边这些嘈杂不真切的说话声，一时莫名有些没由来的心惊肉跳。

    “人已经没了气息，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

    一名须发花白的太医从牢中走了出来，对身侧的高云从说道。

    太医带着人离去，高云从见冯霁雯来此，似乎并无太多惊讶，朝她深深揖了一礼。

    冯霁雯心跳越来越快。

    她的目光越过高云从，看向了牢房之内那道覆着的白布。

    这道白，竟比方才的风灯摇晃还要刺眼更甚几分。

    牢房里的和珅却十分意外她会来此，一见着了她，便快步走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霁雯看着他问道：“这里面是出什么事了？”

    她还想问这间牢房……关着的人是谁？

    但不知为何她没敢问。

    “先别进去。”和珅轻声对她说道。

    冯霁雯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直到和珅伸手将她拦住。

    冯霁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她有些发怔、却将心里最深的疑惑以最直接的方式问出了口——

    “是不是太妃出事了?”

    她语气中的僵硬让和珅有些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他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语气带着安稳人心的沉定却又藏着不忍：“太妃……她已经走了。”

    话刚出口，还未落音，冯霁雯眼中已如山崩于前，神情翻涌剧烈崩塌。

    和珅能清楚地察觉到她的颤抖。

    即便如此，看着他，她眼中却仍带着一丝莫大的祈盼。

    “怎么会……”

    她试着推开他，要进去一看究竟，可不知是他身形过于稳固，还是她通身无力，竟未能撼动半分。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确认是自缢无疑。”和珅拿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试图多给她些许安慰。

    冯霁雯脑中不停地轰鸣着。

    太妃竟是自缢……

    就如同她先前对傅恒夫人所言那般……那本是用来威胁她的话，竟是转瞬间成了真！

    可……怎会突然如此？

    她此行前来，自认为必然能见得着太妃，她一路上甚至还恶趣味地想，若太妃听着了有关程世伯的这则“噩耗”，那一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她、脸上冷冰冰的神情还能否维继得下去？她倒要好好瞧瞧，太妃心软心痛、懊悔不已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取笑她一番才好。

    她知道自己这么想对太妃十分不敬，她心中对太妃是存有气愤，气她不肯配合、一心求死……可她满脑子想得真的只是救太妃出去，盼着日后能有机会好好地孝敬她啊！

    她从未想过太妃会真的离开她。

    跟何况是以如此方式……

    太妃苦了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了数十年，父母亲人不能相认，相爱之人不可相守……即便如此，她却从未与人道出一句苦，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

    哪怕是这一次抛开所有挺身而出，竟也都是为了她这个毫无血缘利益关系、还常常惹她生气的人……

    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满心为别人着想的一个人，怎至于……

    一字字在冯霁雯心头犹如泣血，她嘴唇不停翕动，却始终难以发出半点声音。

    她紧紧攥着和珅的衣袍，头深深地低着，将视线埋在了黑暗里，看似在竭力隐忍，却又像是汹涌到了极致却寂静无声的宣泄。

    “我不想她走……”

    她用尽全力终于得以出声，却微弱颤栗，只有和珅一人能够听到而已。

    和珅无言，心如刀割。

    又听她问：“……有什么法子吗？”

    她不想太妃走，有什么法子吗?

    这话透着执拗不甘，满都是死死不愿撒手的孩子气。

    福康安看着她仿佛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背影，到底不忍心地转过了头去。

    和珅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太妃有自己的选择……玉嬷嬷尚在，她此时只是昏了过去，想必是太妃有意为之。此外，太妃留了遗笔，欲求得皇上网开一面免去玉嬷嬷之罪，放她归乡——我必然会在皇上面前帮着说情。”

    “……”

    冯霁雯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却仍源源不断地涌出眼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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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 大结局（二十二）

﻿    琉璃阁，卧房内，冯霁雯坐在床头，头靠着雕花床柱。

    怕床柱太硬，又不敢出言相劝，小仙上前轻轻塞了一只瑄软的迎枕在她身侧。

    冯霁雯自从被和珅从大理寺带了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晚饭也没吃，只是一味地发呆出神。

    秦嫫和几个丫头心中着急，唯恐她给‘憋坏了’，可她们在此事上说不上话儿，也劝不动，偏生大爷将太太送回府安顿好之后，便奉命忙活着太妃自戕一事的善后事宜，宫里宫外来回地跑，现下已是半夜，都还未曾回来。

    “夫人睡了吗？”

    一道关切的声音在外间轻轻响起。

    “哪里肯睡……”答话的人是秦嫫，她一直在外头守着不敢轻易走开，此时语气担忧地道：“这半日下来，茶饭不进也就罢了，可话也不愿说，真正让奴婢们瞧着害怕。半夏姑娘您来得正好，赶紧进去瞧瞧吧……”

    珠帘轻动，一道浅青色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夫人。”

    半夏来到床边，出声唤了一句。

    冯霁雯闻言原本涣散的眼睛动了动，顺着视线中那一方浅青绣小朵栀子花的细绸裙角往上看，得见半夏正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小仙连忙端了张流苏方凳过来让半夏在床边坐下。

    “夫人，那位玉嬷嬷已经醒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看？”半夏轻声说道：“我已替她诊过脉，并无大碍，先前只是昏迷而已。”

    冯霁雯迟迟地点头道：“那就好。”

    却没提要去看玉嬷嬷的事情，想来大约也没能听得太进去半夏的话。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只因为宫中的种种规矩使然，她甚至没能见太妃最后一眼，只眼睁睁地瞧着太妃的尸身上面覆着白绫布被宫人们敛走了。

    “只是我觉得……”半夏有些犹豫地想要往下说，却听外面丫鬟来通传，说是和珅回来了。

    冯霁雯好像没有听到，半夏则当即站起了身，与和珅见了礼之后，便也没有多做逗留。

    和琳还在外面等着她。

    “大嫂她可还好吗？”和琳问。

    他自然担心冯霁雯，只是起先兄长不在，他身为男子也不好贸然前去探望，所以只是跟着半夏来到琉璃阁，而并未进去看望。

    “自然不好。”半夏直言道：“分明悲极，却只闷在心里，是最伤身的。待再扛几日，到时非得生一场大病不可。”

    “那可怎么办啊？”和琳犯愁地问。

    半夏叹气道：“这种事情，咱们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半夏忽然停下了脚步。

    “咱们去一趟我爹那儿吧。”她看着和琳说道。

    这话题转得太快，和琳一时有些不解，但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被她抓着一只手臂一路小跑了起来。

    他看着少女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脸微微红了红。

    半夏肤色白，本该也有一双柔软纤细的十指，可因她自幼学习医理，免不了要动手摆弄各类药材药草，尤其她还痴迷于此，于是积年累月之下，手背掌心上便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浅浅疤痕，和琳看在眼中，非但不觉得有分毫不好看，还认为尤为可贵。

    且他眼下看着这样一双姑娘家的手，莫名还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来。

    他家半夏，可厉害着呢。

    自今日他匆匆跑回去跟半夏仔细解释了一番糕点的由来并非只这一份，且他压根儿没见章佳二小姐的面，并认认真真地自我反省了一番之后，二人都有些莫名、却又十分默契地豁然开朗了起来。

    半夏说得对，她原本是极好哄的，只是他脑子钝，完全走错了道儿。

    好在现在拐过弯儿来了……

    和琳心底总忍不住甜滋滋地，连带着见到洛河之时，都颇有几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异样心境。

    洛河一脸怪异地看着格外殷勤又格外不自在的少年人。

    ……

    和珅换了常服，便带着冯霁雯去了安置玉嬷嬷的凌渲院。

    冯霁雯一路上仍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仙跟在一旁眼见着大爷竟也不开口说话，心里不由连连纳闷儿。

    平日里大爷明明是最有法子给太太解忧、哄太太开心的……

    虽说出了这样的大事，一时之间谁也缓不过来，可这般由着太太一味憋闷，总归不是个法子啊。

    “夫人……夫人！”

    临近凌渲院时，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语气着急地喊着。

    这是小茶的声音。

    “夫人来得正是时候，奴婢正要去禀您呢！”小茶来到跟前，连忙说道：“玉嬷嬷她想不开，不知怎么就摸了把剪刀，险些伤了自个儿……若非是奴婢眼疾手快，只怕她此时已经追随太妃去了！”

    小仙闻言吓了一跳，又暗怪小茶不会说话，这个时候还跟太太说提什么追随太妃的话。

    冯霁雯的脸色总算有了波动。

    她皱着眉，加快脚步朝着凌渲院走去。

    小茶跟在后面，看着陪在夫人身边的大爷，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来——玉嬷嬷刚被带回府里来，人还昏着的时候，大爷便差遣了她前来照看，还特地嘱咐她要仔细谨慎，不能离步。

    论细心会照顾人，她哪里比得上小醒小仙她们啊？

    可当玉嬷嬷抓起剪刀要自尽，其他的小丫鬟吓得脸色苍白不敢靠近、只有她一个人当机立断地冲上前将剪刀夺了过来的时候，她似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

    所以难道是大爷一早就料到了玉嬷嬷醒来之后会寻短见，才这般地知人善用吗？

    冯霁雯见到玉嬷嬷时，赫然被吓了一跳。

    倒非是她伤着了自己，而是她此时坐在榻中，竟是被绑住了手脚的状态。

    这干脆利落又粗暴异常的手笔一看便知是小茶的功劳。

    和珅留在了屏风外，冯霁雯则心情复杂地走向了榻边。

    玉嬷嬷闭着眼，嘴唇紧紧抿着。听到脚步声，也并未睁眼。

    “嬷嬷，怎么连您也要这样……”冯霁雯语速很慢，却透着沉痛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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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 大结局（二十三）

﻿    “太妃戴罪一心求死，您如今已被免罪，却还是这般一意孤行。”冯霁雯看着她，万般痛心地道：“太妃远在牢中我救她不及，已要怀憾终生。可您这是在霁月园……我眼皮子底下啊！倘若您今日也出了事，我无法向太妃交待不说，又当如何面对自己的看护不利？”

    玉嬷嬷唇角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听得出冯霁雯是真心害怕她出事，也感觉得到冯霁雯此时摇摇欲坠、艰难支撑的理智和情绪。

    冯霁雯攥着衣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绪。

    “太妃留了遗言，要放您归乡。”她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地说道：“可在您想通之前，我是不会放您离开的。”

    话说罢，仍不见玉嬷嬷有所回应，冯霁雯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句：“您的命是太妃保下的，我必须看护周全。”

    她转身之际，榻中的玉嬷嬷缓缓睁开了眼睛。

    “让丫鬟们都下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她看着冯霁雯的背影讲道。

    四下骤然一静。

    转瞬之间，冯霁雯眼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仙亦是不可置信地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将惊异的吸气声生生憋了回去。

    这声音分明是……她该不是……听错了罢？

    小茶迟迟地意识到不对劲，还没能完全想通之际，已被她拉着垂首快步离开了此处。

    外间守着的下人也都退了出去。

    小仙抖着手将正堂的门都小心地合上，去了廊下守着。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玉嬷嬷和冯霁雯，以及坐在屏风后的和珅。

    冯霁雯早已转回身去，此刻望着榻中之人，眼眶红极了。

    她颤抖着扑了过去。

    ‘玉嬷嬷’被她撞得皱了皱眉。

    “……您怎么？那遗书我亲眼看过了，分明就是您的笔迹无疑……”冯霁雯既惊且喜，言辞混乱不明：“我竟当真信了！”

    哪怕面前这张面容分明是玉嬷嬷无疑，可只是方才那一开口一出声，便已是完全推翻了整件事情。

    这是太妃，不是玉嬷嬷……

    冯霁雯的眼泪簌簌而落，已经大致想通了事情的经过，一时之间，有喜有悲。

    “正因遗书被玉儿看到了。”清清冷冷的声音此时也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本意已决，谁知她自作主张，铤而走险。”

    她何曾料到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玉儿，竟会在最后关头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昏迷后再醒来，身边的一切已经全变了。

    玉儿没了，况太妃也没了。

    那活着的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将绳子解了。”她叹着气说道：“你身边这些丫鬟，一个更比一个没有规矩。”

    冯霁雯抬起头来，在她身边坐好，拿帕子攒着眼泪。

    迟迟等不到她的动作，况太妃凝声道：“我让你将绳子解了。”

    冯霁雯擦干了脸上的泪，徐徐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缓过神来，已是不再想哭了。

    她有很多正经话要讲。

    现在不是感慨落泪的时候……而是生气算账的时候！

    “绳子不可能解的。您不如先说一说，这般不惜命是为了什么？”

    况太妃听到她这般竟是有些微冷的语气，再看她脸色，也是紧紧绷着，便不由遇冷则更冷，以更甚的口气答道：“这条命是我的，用不着你来插手过问。”

    “谁让您私做主张，非得帮我这一把，到头来反倒将自己牵连进去了？若您被治罪与我无关，不管便不管了，可既与我有关，我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冯霁雯有几分愤然地道：“更何况，您这条命是玉嬷嬷一命换一命保全下来的，已经不是您自个儿的了，您要自戕，也该问问玉嬷嬷答不答应才行——”

    况太妃青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堵得。

    偏生冯霁雯也被气得不轻。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先前想法子帮您保命，您不愿意，是因不愿让我冒险，不想再横生枝节，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况太妃已经死了，这世上只剩一个秦云之了，可为何在您眼里秦云之竟也是非死不可？”冯霁雯说着，鼻头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况太妃眼神微微一颤。

    “秦云之苦了这么多年，眼下极不容易重活了过来，您却这般轻视……”冯霁雯看着况太妃脸上似乎在渐渐舒展还原的五官，一点点没了玉嬷嬷的痕迹，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涌上眼眶，“……是玉嬷嬷拿自己的命把秦云之换了回来。”

    “谁要她来换了！”况太妃语气骤然加重，“我早已拿定主意，她却自作主张……我的命是命，她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一命换一命，这样的蠢事……傻子才做得出来！她自己走得倒是大义了，可有想过活着的人是何等感受！”

    她情绪汹涌，是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失态。

    冯霁雯见状心底涩极，心知方才太妃的平静冷漠不过是多年如一日的压抑情绪，眼下这般，只怕才是她真正该有的样子。

    嘴硬却又自责悔恨。

    冯霁雯哑着声音低声说道：“您不也是一样吗?早安排好了玉嬷嬷的后路……或许，她想要护着您的决心跟您想要保全她的心情是同样的。”

    她侧过身，伸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况太妃。

    她此时才发现太妃的身子是不停颤抖着的。

    “不一样。”太妃摇着头，目光里竟透露出冯霁雯从未见过的悲拗之色，声音亦是如浮萍般无助飘摇，“怎能一样……秦云之早已死了，天下虽大，却已无她容身之处。”

    “岂会！”

    冯霁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正因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我听傅恒夫人说，您自幼生在京城，想必外面的大好山河只在书中见过，眼下再没有太妃的身份能困得住您了，山南海北，往后您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不想四处走动，不是还有我吗？总而言之，从前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不必再苦了，理应高兴才是啊——”

    况太妃闭上通红的眼睛，心内说不出是怎样的触动。

    一直坐在屏风后，似乎被完全忽略了的和大人听着自己媳妇儿说的话，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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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 大结局（二十四）

﻿    好像都没他什么事儿了啊……

    还有，自家媳妇儿火急火燎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往自个儿身上揽，这巴不得将太妃的后半生都给包圆儿了的做派……固然是好，他也十分支持，可关键是——这轮得到他们吗？

    他媳妇儿似乎忘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和珅转头看向帘栊旁站着的高大人影。

    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此时也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腋下拄着拐却仍然跨着大步走进了内间。

    “不劳侄媳费心，秦云之本为我结发原配，理应交由我来照看！”程渊板着一张脸，语气斩钉截铁。

    冯霁雯全然不知程渊方才一直在外旁听，此时先是被这道声音惊了一惊，而后心中蓦地恍然起来——

    对啊！她怎么……把程世伯给忘了？

    还有，程世伯这种好像很担心她把太妃拐走的情绪是怎么回事……这当中显然有误会啊！

    冯霁雯连忙让出了位置来，很有眼色地起身说道：“程世伯，您好好劝一劝您家这位夫人……她的思想很危险。”

    说着，就绕到屏风后拉着和珅要出去。

    此时却听得况太妃冷声道：“出去！”

    “正要走呢!”冯霁雯假装听不懂，继续拉着和珅往外走。

    况太妃气结。

    她是要程渊出去!

    一大把年纪了，当着晚辈的面儿这样牵扯不清，还说出那样老不知羞的话来，这让她日后还怎么做人！

    外头带着半夏和琳赶过来的洛河，身子刚要探进来，一双眼睛堪堪瞅到自家闺女说得那位‘嬷嬷’身上，就听得对方掷地有声地甩了几个字过来——

    “都滚出去！”

    怎么上来就骂人啊？

    好大的脾气！

    洛河气得眉头一竖。

    可当他看清了说话之人面上神情冷极，周身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在之后……尤其那双饱含怒意的眼睛扫到他的时候，竟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扭头一看左右，才发现半夏跟和琳都已经缩着脖子出去了。

    ……真是没用啊！

    洛河吸了口冷气，默默地说了句：“……打搅了。”

    复也讪讪而火速地离去了。

    他听闺女说这里有一位疑似易过容的嬷嬷，十分可疑，便立即赶来了。天下之大虽是无奇不有，但懂得易容术的人可是凤毛麟角，他洛家也是嫡脉单传而已，这一辈才刚传到半夏这儿——

    他就是觉得稀奇，想来一看究竟而已！

    好奇有错吗？

    他本以为是没错的，可被人兜头赶了出来之后，他竟还当真就生出了一种‘自己举止冒昧失礼’的惭愧之意来……

    哎，活了几十年，他今天才认识到自己骨子里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冯霁雯牵着和珅的手一路走回琉璃阁。

    秦嫫带着丫头们守在外面。

    卧房内，和珅不打自招地跟自家夫人认了罪。

    原来他早在大理寺天牢中就已经发现太妃跟玉嬷嬷互换身份了。

    只是当时人多眼杂，他唯恐生出纰漏来，故而未对冯霁雯明言——这也是他为何坚持不让冯霁雯看‘太妃’最后一眼的原因。

    冯霁雯十分熟悉太妃，留神去看，必然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再之后，他赶着去宫里跟皇上复命，一面谨慎地打消着皇上的疑虑，一面又因不放心将善后事宜交予他人，直待将事情前后都亲自安排妥当，料理干净，反复确认不会再留有后患之后，才得以回府。

    程渊自然也是他着人请过来的。

    至于为何大半夜才去请人，一则是便于掩人耳目，二来则是午后程渊得知‘太妃自戕’的消息之后，不顾伤势骑马赶到大理寺，牵动伤口，加重了伤势，悲痛交集之下陷入昏迷，也是刚醒没多久。

    听和珅说罢这些前因后果，冯霁雯即便是想怪他有意隐瞒却也怪不起来。

    非但怪不得，人家还有着善后的功劳在。

    不单如此，更是善解人意——

    和珅坦白完，便自顾走到了冯霁雯面前，将人带到床边坐下，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借了肩膀过去让她靠着。

    “好了，别憋着了。现在可以哭了。”他语气轻柔宠溺，带着放纵的意味。

    仿佛她在他面前，永远不用强撑，永远不必有任何顾虑。

    短短半日间，一连串的打击和变故，让冯霁雯应接不暇，亲眼得见‘太妃的死讯’，是在大理寺，她不敢失态；

    回到家中，和珅不在，丫头们守在一旁，她脑中混沌，想哭却哭不出来；

    再然后，她得知太妃没死，顾不得去高兴，便是一通游说，脑袋里的每一根弦儿都是紧紧绷着的；

    直到此时此刻，方算得上是尘埃落定，万绪归心。

    太妃‘死而复生’，又借此摆脱了束缚，她当然为太妃感到高兴。

    不，或许该改口喊一声程太太了。

    程世伯等了这些年，虽是迟了许多，坎坷诸多，但好在不是空等一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该高兴……

    冯霁雯想着想着，眼泪已在眼眶中盈盈欲坠。

    可大喜之外，更有大悲。

    玉嬷嬷之于她而言，轻重无需与太妃或任何人作比较，只因早已被她视同亲人。

    可她就这么带着昔日的况太妃一同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冯霁雯闭上眼，眼前皆是玉嬷嬷往昔的样貌和说话声。

    玉嬷嬷虽然不苟言笑，话也极少，总是站在太妃身边，仿佛所做的一切都与太妃是一体的、都是太妃的意思，可冯霁雯知道，在太妃之外，玉嬷嬷对她的一颗心却也是慈爱温厚。

    冯霁雯微微侧过身，伸手抱住和珅，将半张脸都埋在了他的肩窝里。

    听着她的啜泣声，和珅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冯霁雯哭得累极了，竟就靠在他怀中渐渐睡了过去。

    此时，窗外天光已经隐隐透了青白。

    和珅将冯霁雯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放下，替她盖好锦被。

    她忽然被放下，似乎有些不安，他便又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耐心温柔。

    见她睡得安稳了，和珅才起身将床帐放下。

    他来到桌边，自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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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 大结局（二十五）

﻿    纸张颜色杂黄且质地劣薄，是大理寺牢中最常见的毛边草纸。

    其上笔迹因此洇开，显得字迹杂乱。

    此乃玉嬷嬷所留，是托了牢中狱卒之手转交给和珅——狱卒深知和珅夫人冯霁雯与太妃情谊深厚，若不然也不会多番前来探视，是以自然不会拒绝这个可以跟和珅示好的机会。

    和珅赏了他一锭银子，狱卒有眼色地保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信中所言，也均是对和珅一人所言。

    玉嬷嬷提及当年为嘉贵妃制毒并不知道嘉贵妃用途何在，更不知此毒还要了常保的性命——

    她说，即便如此，是人皆无法不心怀芥蒂，这乃人之常情，所以她也无意为当年助纣为虐之举开脱。

    但她又说，希望自己的死，可以顺带着了结此事，恳求和珅可以放下往昔旧怨。

    她所谓的‘放下’，自然是不想看到和珅日后会对太妃存有敌意，更不希望和珅会因此跟冯霁雯生出什么嫌隙来。

    和珅取下仕女图灯罩，一手持灯，一手持信，来至窗边。

    他将信纸一焚而尽。

    他本有意将此信给冯霁雯看，可方才见冯霁雯哭得伤心至极，便又改了主意。

    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为防她看过之后又生出玉嬷嬷之死与她有关的想法来，他便自作主张一回吧。

    灰烬飘落窗下，和珅吹熄了灯苗。

    鱼白一片的东方，隐约浮上了一抹浅淡的绯红，一派旭日将出之象。

    晨风微冷，袭入眉间，和珅徐徐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自认本非君子，可胜在为人不笨，平生最不爱钻死胡同，当年之事，已经大白，撇开谁对谁错之余，当日之境，各人更有各人的身不由己。

    甚至往难听了说，玉嬷嬷之所以留此一信，言语间皆是愧疚之意，可却是因冯霁雯之故——当年谁不认识谁，在玉嬷嬷和太妃眼中，他的阿玛与同样枉死的其他人并无区别。只因有了冯霁雯这层关系在，才让此事显得‘值得一愧’起来。

    玉嬷嬷与太妃都是久经起伏之人，制毒之时就该想到会有无辜之人枉死，而这些年来也并无试图揭发之举，而是心无波澜，所以，良善二字或许早已谈不上。

    他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会选择心无芥蒂，就如同玉嬷嬷和太妃选择为往昔之事忏悔一样，都是因为有冯霁雯在中间而已。

    所以，他才会格外地体谅太妃当年的‘身不由己’。

    这世间太多事都是如此，与其说是事态决定心境，倒不如说私心决定事态走向。

    世间原本的模样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自己的眼睛看到什么。

    而他，最想看到的便是夫人无忧长乐。

    ……

    第二日，程渊进宫面圣，自请交出手中兵权，辞爵归乡。

    乾隆沉着一张脸沉默良久。

    程渊以年事已高、百病缠身为由再三请求。

    “你此番挂印而去，倒是两袖轻松，可有想过云南边境之地朕又能放心交予谁手？”乾隆沉声发问。

    程渊不过五十出头，在官场之上很多人这个年纪尚在力争上游，所谓年事已高，不过是有意隐退的借口而已。

    “回陛下，缅帮刚签下议和书，不日我大清公主便要下嫁，臣料定少说七八年内云南边境不会再起战事。”

    程渊说着，又呈上一册名单：“……其上皆是微臣悉心整理、自认为可作栽培之才，上至云南当地官员，下至军营内外大小军余。此行回京之前，也已将云南事务大致交接妥当——臣此举突兀，却也早已经过深思熟虑，绝不敢贸然丢下诸事，令皇上为难。”

    乾隆接过名册察看，心里有了计较。

    程渊此番辞官，原是早有准备。

    此次回京，只怕就没想过再回云南——

    四下静默，程渊一直维持着跪地请旨的姿态。

    乾隆久久才开口。

    “你身上有伤，就别跪着了，起来罢。”

    “谢皇上。”

    程渊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垂首侧候在一旁。

    “你年少便扬名，多年来累下军功赫赫，有你驻守云南，朕一直都很安心……你是一名忠臣良将，朕是爱才之人，自然不想你早早辞官，平白埋没了一身才干。”乾隆语气中的惋惜情真意切。

    “多谢皇上赏识，臣惶恐难当，却亦心满意足了。”程渊眼眶微有些发红地说道。

    解甲归去，乃是他当今的心愿，但临别之际，却又不免生出了一丝武将留恋盔甲刀枪的通病来。

    “朕允你辞官离去。”乾隆最终点了头，只是又道：“然大清历来没有辞爵的先例，朕赐你忠勇公之爵，是你实至名归，你即便辞官，可功劳在此，不知道的只怕要背后骂朕鸟尽弓藏，不知体恤有功之臣。”

    见程渊眉间犹豫，乾隆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还担心什么，区区一个虚爵而已，又岂能锁得住你？”

    程渊心底微微一凛。

    他当即应下。

    “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乾隆最后看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地道：“……去罢。”

    程渊应了声“是”，临走之际，又道了声：“还望皇上保重龙体……程渊，告退。”

    乾隆点点头，未再说其它。

    他心知这君臣一别，恐怕就是一辈子了。

    而且走的人只怕不会只有程渊一个。

    这世上，总有功名富贵锁不住的人，无论过了多少年，也如笼中之鸟，始终要挣脱了牢笼而去。

    这一走，便不会再有人回头看了。

    ……

    两日之后，程渊来霁月园接程太太，同和珅夫妇辞别。

    临走前，二人特地去看了冯英廉。

    冯英廉似乎隐约清明了一些，不光十分像模像样地道了句“一路平安”作临别赠言，其后还拉着冯霁雯悄声地问：“奇怪，我记得程将军不是早年丧妻吗？怎么……忽然冒出来了一个程太太？”

    冯霁雯一边欣喜他开始记事了，一边轻声答道：“程太太并未离世，只是这些年来一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夫妻适才得以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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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 大结局（二十六）

﻿    冯英廉满脸恍然地“哦！”了一声。

    怪不得他隐约觉得这位程太太看着眼熟，不像是个‘新人’，原来就是原来的程太太啊。

    他半清醒半糊涂地想。

    霁月园外，冯霁雯与和珅一起送程渊夫妇二人上了马车。

    和珅跟程渊单独说着话，冯霁雯则拉着程太太的手道别。

    “别哭哭啼啼的，又非是日后再也见不着了。”程太太将话撂在了前头。

    冯霁雯点着头，将一丝泪意憋了回去，笑眯眯地道：“这是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然后她就见程太太微微红了脸。

    冯霁雯抿着嘴笑。

    这几日来皆是如此，只要她稍稍提及她与程世伯之间的话，必能见着昔日的冰山美人满眼闪躲地红着脸。

    见她有些着恼的迹象，冯霁雯赶忙笑着岔开话题。

    “待到了落脚的地方，您可要记得让人送信回来啊。”

    他们只说出京，尚未定下落脚的地方。

    程世伯说了，想多带自家夫人瞧一瞧各处山河美景，只待夫人觉得哪处入了眼，便在哪处安定下来。

    程太太应了句“嗯”，由婆子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早有安儿的奶娘贾嫫抱着安儿坐在里面。

    “安儿，快跟夫人辞别。”奶娘笑着逗弄着一身粉衣的小孩子。

    孩子已能听得懂一些简单的话语，闻言就冲冯霁雯奋力地挥舞着双手。

    冯霁雯笑着抬手回应她，又再三交代了奶娘路上好生照看。

    奶娘一一应下来。

    冯霁雯心里清楚用不着她交代，贾嫫必然也能将安儿事无巨细地照料妥当。

    贾嫫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因家中贫苦，一直做工填补家中，耽误了嫁人，几年前才嫁给了一位屠夫作续弦，当初她被请来帮忙照看安儿之时，家中有一个同安儿差不多大小的女儿。

    只是那孩子天生体弱，又有胎里带出来的重疾，自出生起没少耗银子，孩子的爹几番将孩子丢弃不成，便常对贾嫫非打即骂，即便冯霁雯后来得知此事之后，明里暗里没少帮衬着，但孩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自那后，贾嫫更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安儿身上。

    后来霁月园出事，冯霁雯迫不得已将安儿送去了静云庵，这孩子竟一来二去地跟程太太亲近了起来，直至前日里，她抱着程太太不肯撒手，被程渊瞧见了，跟和珅了解到孩子的身世之后，便生出了收养的心思来。

    冯霁雯试探了程太太的意思，见她只是嘴硬道孩子麻烦，却并不拒绝，心里也就有了数儿。

    人到了年纪，总想有个孩子呆在身边，闹一些也是好的。

    此事敲定下来之后，贾嫫立即找到了冯霁雯跟前，磕头求着冯霁雯询问能否让她一并跟着程渊夫妇，继续照料孩子。

    冯霁雯告知她程渊夫妇尚不知在何处落脚，兴许远在京城千里之外，她却也毫不犹豫。

    她没了孩子，丈夫德行不堪，据说暗地里已经勾搭上了一个寡|妇，如今若有机会离开京城这片伤心地，她求之不得。

    冯霁雯再三思索，到底答应了下来。

    此行路途遥远，安儿身边能有贾嫫照看自然再稳妥不过。

    至于贾嫫的家事，她既已下定了决心，主仆一场的份儿上，若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是以，次日便逮着了那人跟贾嫫一同上县衙按指押公证和离，此人欺软怕硬，心知贾嫫背后有和珅撑腰，连一句难听话都不敢讲，半字条件也没敢提，从头到尾只管如鹌鹑一般缩头缩脑地事事照做。

    将此事了结之后，贾嫫又来跟冯霁雯磕头表谢，紧接着连夜将行李收拾好，今日便动身了。

    程渊上了马。

    马车帘被放下前，冯霁雯又叮嘱着：“……尽早送信。”

    程太太叹了口气。

    “从昨日到现在，你说了至少也有十遍了。”

    冯霁雯挤出一丝笑意来，“这不是怕您忘了么……”

    “啰嗦。”

    程太太似十分无奈地留下两个字，便让人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

    冯霁雯的眼睛一寸寸紧紧跟着马车一起移动。

    渐渐湿润的视线中，忽而得见一侧的车窗被从里面推开了来，程太太从中伸出了半个头来，对她喊道：“……起风了，快回去吧。”

    冯霁雯愣了一瞬。

    她看不清太妃的神情，但这声音分明是有些强撑不住的哽咽。

    而且，这在马车里将脑袋探出来，还喊着说话的人……可真的半点都不像太妃啊。

    用太妃往前的话说，这叫有失仪态，会遭人耻笑的。

    看来太妃真的已经不在了……

    秦云之的影子这些年可能也没磨得八九不离十了，但这都不要紧，于当下而言，只要她能做‘自己’，便是极好极好的事情了……

    冯霁雯眼眶一热，马车临出胡同前，赶忙又快步向前送了几步，冲那消失的马车挥了挥手。

    ……

    晚间，冯霁雯在春江居陪着冯英廉下棋。

    说是下棋，冯英廉也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还得让冯舒志充当先生在一旁帮忙指点着。

    冯霁雯笑话冯舒志是狗头军师，惹得他好胜心上头，非要帮着冯英廉赢上一把不可。

    偏偏冯英廉还不愿听他指挥，很有自己的主见，一来二去，一盘棋下得可谓不忍直视。

    洛河说过，多帮着开动脑筋有助于恢复，姐弟俩便也就每日不厌其烦。

    只是半局棋还没闹完，那边忽然来了丫鬟前来通禀——

    “夫人，有一位自称是宫里来的人，急着要求见夫人。”

    冯霁雯捕捉到‘急着’两字，当即就起了身，不敢耽误地往花厅赶了过去。

    来人一身宫女打扮，冯霁雯来时她正心急如焚地往厅外不停盼顾，待一瞧见冯霁雯，立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奴婢给和夫人请安！”

    不及冯霁雯发问，急得满头大汗的宫女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奴婢是应亭轩中惇嫔娘娘身边儿伺候着的！我家娘娘产期本估算在下月中旬，可今日突发阵痛，阳水不止，眼见便要生产，竟比预料中的足足提早了二十日有余！且又遇上了难产，眼下已经足足疼了五六个时辰却还迟迟不见胎儿出来！”

    冯霁雯听得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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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3 大结局（二十七）

﻿    宫女急得眼睛都红了，语速极快地道：“可偏偏太医院里早早吩咐下的产婆前日里家中报丧，得了娘娘的准儿临时回家奔丧去了，原本定的后日便能回来，谁知就在这关头上娘娘突然出了事！”

    冯霁雯连忙问：“太医院肯定不止备下一位产婆，其他人呢？”

    宫女哭着道：“另外助产的两位婆子正在里里外外忙活着，她们说是娘娘头胎难产，如今阳水都快流尽了，孩子还不见出来，什么法子都使了，眼下只怕也快要束手无策了……可娘娘疼得神志不清，嘴里却一直喊着说有人要害她，还说什么这两个婆子原是景仁宫里的亲信，都不能信，要奴婢一定要想法子出宫请和夫人进宫！她说只有您能帮她了！和夫人……您就救救我家娘娘吧！”

    冯霁雯一面让人将宫女扶起，一面点着头道：“你且等一等，我立即着人去请一位有经验的产婆来！”

    既是难产，她独自进宫又有何用？首要之急当然是先找一位有资历的产婆。

    冯霁雯头脑还算清醒，恐怕汪黎芸提早生产当真与景仁宫有关，又喊了刘全过来，让他送个信儿给尚在宫中军机房当差的和珅，以便他心底有数，到时能有个照应，以防不测。

    安排好一切之后，她便带着丫鬟和那位前来报信的宫女及产婆一同动身了。

    小仙跟产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前头，冯霁雯则带着小茶和那名宫女同乘一辆，赶车的不是别人，而是伪装成车夫的秦顾。

    近日出门，即便是再要紧的事情，冯霁雯都格外谨慎。

    此时她跟宫女询问了汪黎芸的一些情况之后，不禁问道：“……可将惇嫔难产一事报给皇上了？”

    宫女点点头，又摇摇头。

    “起初是报了的，可管事的太监说皇上已经歇下了，万岁爷近来龙体欠安，他们也不敢贸然打搅……自上次娘娘杖死了景仁宫里的一名宫女之后，皇上已经问责过，还严叱了娘娘性情暴戾之过……自那起便再未曾踏足过应亭轩了。”

    冯霁雯闻言不禁皱眉。

    看人下碟是紫禁城最常见之态。

    “好好地怎会突然提前生产？”冯霁雯又问：“上次我让人送去的调养方子，你们可有叮嘱娘娘按时服用？”

    宫女忙垂首答道：“夫人送的调养方子自然都是按时服用，不敢大意的。娘娘此次突然临产，毫无预兆，奴婢们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冯霁雯点点头，垂下了眼睑，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些。

    夜色中，马车不做停歇地一路朝着紫禁城驶去。

    马车在宫门前被拦下，冯霁雯递了牌子过去，守卫便放了行。

    临近第二道宫门外，冯霁雯改乘了软轿。

    宫女走在最前头带路，产婆和两个丫鬟紧紧跟在轿子两侧。

    走到一半，轿中忽然传来了冯霁雯的声音。

    “慢着——”

    抬轿的太监脚步便慢了下来。

    轿帘一角被撩开，只听得冯霁雯问道：“这是去应亭轩的路吗？”

    宫女赶忙答道：“回和夫人，这是一条近道儿，咱们要是从御花园穿过去，必然要遇上几队巡逻的侍卫，少不了还要一通盘查询问，届时再耽搁了时辰，娘娘那边儿只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和夫人，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冯霁雯却弯腰下了轿。

    “和夫人您这是？”宫女脸色微微一变。

    “近道儿是不假，只怕却不是去应亭轩的，而是去景仁宫的吧？”冯霁雯声音冷然。

    宫女眼神剧变，下一瞬，眼睛看向左右抬轿的太监。

    前面两名太监竟是立即自腰间拔出了软剑来！

    冯霁雯神色一凝，虽是已有察觉，可见此状眉间仍然满是诧异。

    ……这里可是皇宫，他们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杀人？！

    小茶此时反应竟是极快，立即上前制住了一名太监，夺过一把软剑护在冯霁雯身前。

    “太太别怕！”

    她就知道太太破例带自己进宫必然是有原因的，就像上次大爷派她守着太妃一样，都是因材施用！

    若非宫里管制的严，进宫需要经过严密的检查，她少不了还要带些防身的利器。

    自上次在武器上吃亏受伤之后，她现在俨然是学聪明了，知道力气再大也怕菜刀的道理，所以第一时间就抢了把软剑过来——

    可她的用武之地却始终不大，只因那四名抬轿的太监里有一名乃是由秦顾假扮混了进去的，所以几名太监几乎是在几个呼吸的功夫间就全部倒地了。

    小仙惊得瞪大了眼睛，却也始终护在冯霁雯身侧。

    那宫女如何也没料到冯霁雯不光早有察觉，竟还早早做了防备，一时之间见势想跑，也被秦顾追上前去，持剑逼了回来。

    宫女趔趄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吓得已是魂不守舍。

    “说，惇嫔早产一事究竟是真是假？你又是谁的人？”冯霁雯冷声质问道。

    起初她只因觉得这宫女眼生，不确定是不是应亭轩里的宫女，便未敢尽信她的话，但因事关惇嫔生死，她不敢妄下定论，所以才带上小茶秦顾，以便见机行事。

    直到在马车里她问起宫女可有按时叮嘱惇嫔服用进补方子之时，她才彻底确定了此事有诈——惇嫔怀孕后期身体稳妥地很，她根本没有让人送过什么进补的方子！

    这宫女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做戏。

    而她之所以明知有诈还要坚持进宫，彼时已经并非单单只是为了惇嫔的安危——

    和珅也在宫里。

    她本就担心会是嘉贵妃使出的手段，而这猜测坐实了之后，方才又见就连这区区几名抬轿的太监身上都带着刀剑，显然是要在这宫里置她于死地的做派，更加让她不安。

    如今被禁锢在景仁宫中的嘉贵妃如此大费周章，风波之上又掀风波，绝不会只是为了对她一个人下手这么简单……

    眼前这风波兴许只是她所看到的一角，真正要顶风而起的恐怕会是一场狂澜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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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 大结局（二十八）

﻿    “惇嫔早产是真……！只是奴婢受命于嘉贵妃，不得不将和夫人引去景仁宫……奴婢也是听命行事迫不得已，和夫人还请饶了奴婢一命！”宫女慌张地求着饶。

    “你只需将嘉贵妃今夜的计划如实告知于我，我必然也不会过分为难你。”

    “嘉贵妃只吩咐了奴婢引夫人进宫……只道若夫人中途发现异样，便让人就地……就地取了夫人性命，决不可生出任何差池。至于其它，奴婢当真一概不知啊……”

    冯霁雯见她不像是在撒谎，皱了眉对秦顾点了点头。

    秦顾会意，抬手一记重掌将人劈昏了过去。

    “先去应亭轩。”冯霁雯看向吓得浑身抖栗不止的产婆说道。

    既然惇嫔早产是真，且景仁宫对此一清二楚，那应亭轩此时情况只怕当真不妙，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但因根本没人熟悉眼前这条路，再往前走只怕会越绕越麻烦，方才来时特地记了路的冯霁雯当机立断决定先折回去，待上了甬道再沿着往前的原路往敬亭轩去，以免迷路。

    秦顾依旧扮作太监跟在冯霁雯身旁，一路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小茶与小仙也不敢放松分毫。

    然还未来得及走上甬道，前面的秦顾忽然无声示意冯霁雯停下脚步，他则十分戒备地握紧了藏在腰间的软剑，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小径的分岔处。

    “有人——”他低声说道。

    产婆一见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一时连呼吸都屏住。

    脚步声渐近，却是杂乱匆忙，兼以一路急奔带来的急促呼吸。

    这显然不是什么有条不紊的杀手之流。

    秦顾却仍不敢放松，一直到来人出现在眼前。

    他不动声色地将剑拔出一半，护着冯霁雯往后退了数步。

    “和夫人……！”

    来人一手提裙脚步急乱，借着另一只手中提着的琉璃宫灯已辨出了冯霁雯，她似大松一口气，大喘着说道：“您万万不可上了那宫人的当……有人要害您！”

    冯霁雯听出了她的声音来，示意秦顾不要贸然动手。

    她微微上前两步，果见来人是嘉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远簪无疑。

    “你是如何得知的？”冯霁雯谨慎地问，现在她不敢轻信于任何人，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她或许能从远簪身上得到想要的消息。

    她想起不久前她在远簪身上看到的种种伤痕，以及她将此事向和珅提及，和珅着人略微一查，便得出了不甚详细的答案……说是似乎与她冒险入宫面圣那日发生的种种有关。

    具体无人知晓，只知远簪那日便受了嘉贵妃的罚，却又并非单单只是迁怒那么简单。

    远簪的弟弟小吴子前日刚好找过和珅，哭着求和珅想法子‘救一救他的姐姐’，又说是自己‘害了姐姐’，此时和珅才知小吴子曾在和珅翻案之前多次寻过远簪，求她帮一帮和珅夫妻二人。

    和珅跟冯霁雯揣测，远簪被苛责必然是与他们有关，但想必所帮之事做的隐晦不明确——若非如此，嘉贵妃也不会还留着她的性命了。

    但自保之心人皆有之，远簪即便有心帮忙，却也没有理由会倾尽全力，毕竟，当时谁都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故而雪中送炭的心思无关轻重，都应心存感怀。

    有此心思在，冯霁雯此时心中便不由对远簪接下来的话存下了几分信任。

    “奴婢亲耳听到的……贵妃今晚密谋要引夫人进宫而后暗害夫人！不单是夫人……还有惇嫔娘娘早产也是贵妃下的手，甚至是毓秀宫、阿哥所——”她说到这儿忽然一顿，紧接着道：“奴婢一早便想着给夫人报信，可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直到半个时辰前……景仁宫里看守的侍卫太监全被杀了!混乱之际，奴婢才得以逃出来!”

    远簪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惶，说话时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宫灯跟着摇晃，火光晃得冯霁雯心底一阵阵发慌。

    她有些不敢相信远簪的话。

    “你是说……嘉贵妃让人杀了看守景仁宫的侍卫？”冯霁雯手指紧紧抓着衣袖。

    她便说嘉贵妃怎敢在皇宫里让人对她下杀手，就连普普通通抬轿的太监都藏着刀剑……

    惇嫔早产，景仁宫被破，和静公主的毓秀宫，十五阿哥永琰所在的阿哥所……

    “今晚宫中必有大乱！以防万一，夫人还是赶紧出宫吧！再晚些……只怕想走也走不成了！”远簪急声劝道。

    她冒险报信，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

    嘉贵妃绝不会再信任她，若是事成，她必然没有活路。

    可若她此遭因此救下冯霁雯，嘉贵妃若败，结果便截然不同了！

    “属下立即护送夫人回府——”秦顾正色道。

    不管远簪之言是真是假，可冯霁雯方才遇险是真，这皇宫显然已成是非之地，决不可再久留。

    冯霁雯却仍是看向远簪，问道：“养心殿现下情况如何？可有人前去报信？”

    远簪声音低了下来，语气越发惊惧：“景仁宫里的侍卫太监没一个活口……那些黑衣人下手又狠又准，甚至都没有什么动静……”若非是她早有准备找好了藏身之处，此时只怕也不可能活着了。

    至于去养心殿报信……她是绝不敢的。

    她虽然没敢说出‘造反’那两个字，但不必去想也可知嘉贵妃会将今晚行动的重心放在哪里……

    所以只怕报信的人还没能抵达，命就先没了。

    冯霁雯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到了胃里。

    隆宗门内的军机处值班房，就紧紧挨着皇上的寝宫养心殿……

    “秦顾，随我去找大爷。”她几乎不作思考就拿定了主意说道。

    “夫人！”小仙惊道：“您这么做太冒险了……”

    “你们怕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嘉贵妃既然选择将我引入宫内，又岂会毫无准备，会放我安然离去？今日此行，她只怕是抱定了主意要让我有来无回。”冯霁雯思路清晰地说道：“横竖都是冒险，倒不如尽快赶去养心殿，说不定能赶在嘉贵妃动手之前，占上一两成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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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 大结局（二十九）

﻿    冯霁雯已经下了决心，此时看向远簪，语气笃定而冷静：“造反弑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宫中的防备不会是一击即破，嘉贵妃此举不过只是垂死挣扎、临死一搏而已——你带着产婆赶紧去应亭轩救人，惇嫔若安然产下龙嗣，你居头功，不必再担心日后没有出路。”

    远簪闻言心底重重一荡。

    也许是别无选择，也许是冯霁雯眼中镇定的神色给了她希望，几乎是瞬间，她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冯霁雯恐应亭轩中那两名助产的婆子从中妨碍，便又安排了小茶小仙一同前往。

    两位丫鬟不愿跟主子分开，但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

    临走前，小仙红着眼睛凝声对秦顾道：“秦大哥，求您一定要护得夫人周全……一定！”

    秦顾看她一眼，郑重地点下头来。

    “这是我分内之事，你……你们也要当心。”

    小茶一把扶过几乎已是吓得魂不守舍的产婆，一行人不敢耽搁地往应亭轩赶去。

    冯霁雯带着秦顾一路直奔养心殿的方向。

    走到一半，就听得前方传来嘈杂喧闹的脚步声。

    大批侍卫与太监朝着他们的方向涌了过来。

    秦顾连忙护着冯霁雯躲至一侧。

    侍卫们神色肃然，脚步匆忙。他们显然是有目的性地朝着某处赶去，故而并未有刻意留意冯霁雯。

    有太监焦急的声音在不停地奔走相告着，然人多且杂，冯霁雯无法听清，情急之下唯有拦下了一名太监询问：“出什么事了？”

    太监自然不认得她，但却认得她身上的一品命妇服，着急又恭谨地答道：“回夫人，阿哥所里走水了！火势急得很！奴才们都急忙赶着去通知各处去灭火呢！”

    冯霁雯脸色一白。

    阿哥所里走水？

    眼下这太监的反应显然是养心殿暂时还未出事，可正因如此，阿哥所走水分明就是分散众人注意、转移各宫护卫的计谋！

    如此可想而知，接下来养心殿若是突然受袭，能在第一时间内被调动的侍卫和禁军必定锐减……

    可即便冯霁雯清楚这一点，然此时阿哥所走水，必然也是情势危急，断然没有阻挠各处前去救火的道理。

    她只能对小太监说道：“你且赶去侍卫处，告知今夜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立即带领所有侍卫亲军前往养心殿护驾，另外即刻派侍卫出宫前往八旗京畿驻军处和绿营搬救兵前来救驾！刻不容缓！有人要密谋刺杀圣驾！”

    小太监闻言吓得腿脚一软，却又不敢尽信。

    或者说根本不信。

    白莲教已经被清剿干净，这些时日大内防卫又重新经过了严密的调整和加强，于敏青大人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可能会有人能进宫刺驾？！

    “夫人，大肆宣扬这等谣言，可是大罪啊……”他颤抖着说着就要退下去。

    冯霁雯心急如焚，在秦顾再次将人拦下之时，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的牌子递了过去：“此事绝非谣传！景仁宫已破，阿哥所走水亦是声东击西之策！耽误了救驾，你即便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持我的牌子去侍卫处，事后证实若是谣传而有人追究的话，自有我来担着——快去，越快越好！”

    太监颤巍巍地将牌子接过，仍看不出信是不信，但受了惊吓倒是真真切切的。

    他唯有提着发颤的双腿朝着侍卫处奔去。

    四下张罗着救火的声音不绝于耳，一片混乱中，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冯霁雯的衣角。

    全身紧绷的冯霁雯回过头去，却见是一高一矮两名太监站在她身后，方才拉她衣角较矮些的那位帽檐压得极低，就站在她的身旁，此刻正刻意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和夫人，是我。”

    冯霁雯听出了他的声音，蓦然松了口气。

    “十五爷没事……”

    扮作小太监的永琰点了点头，一面掩人耳目地跟在冯霁雯身侧往前走，一面说道：“和大人早料到近来景仁宫会有动作，要我小心提防。今日阿哥所刚有动静，刘山就察觉到了，我扮作太监避开他们，先一步逃了出来。”

    刘山说得就是他身边跟着的太监。

    秦顾从他的脚步与气息间便已经断定此人乃是不可多见的高手。

    这应当就是前些日子大爷托伊江阿少爷找的那个人了。

    原来是送到了十五阿哥身边做护卫。

    “阿哥没事就好。”冯霁雯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

    和珅早早连十五阿哥都交待妥当了，想必他的准备也不会少。

    就如她方才给远簪吃的那一记定心丸一样——弑君造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景仁宫自认为的孤注一掷，奋力一搏，或许反过来只是中了他们的一招请君入瓮也未可知。

    毕竟那道未经公开的圣旨是她亲自送去景仁宫激怒的嘉贵妃，虽说她未曾敢大胆地猜测过嘉贵妃最后的一手会是逼宫造反，但她相信和珅绝对有着自己的判断和安排……

    冯霁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疾步而走的永琰。

    他低着头，还有些孩子特有的紧张不安，但好像并不胆怯，更没有丝毫畏惧退缩之色。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受了伤，饥寒交迫，虽然也知道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控制情绪并不得当，处处仍显得养尊处优，目中无人。

    但一步步走下来，她将这个小阿哥的改变都一点点看在眼中。

    他开始变得沉敛、有目的性、且日益坚定而又坚韧。

    而难得的是，他心中始终装着初衷和感恩——就在那日在养心殿，他明知赢得机会已经渺茫，却仍然挺身而出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时候。

    那个时候冯霁雯便知道，他心里装着的东西除了报仇和野心之外，还有一份未被磨灭的真诚和执着。

    但是……这些还不足够。

    不足够让她安心。

    她尽可能地改变着和珅，可似乎冥冥之中也在推动着未来的皇帝一步步登顶……

    冯霁雯心底一阵阵异样的情绪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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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 大结局（三十）

﻿    眼前的孩子急着赶去养心殿，显然是想在危险出现时以最坚定的姿态护在帝王身侧。

    因为他大抵也还觉得自己在帝王心目中占据着的分量还不够……

    他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所以，今晚于他而言是个机会。

    手握先机，自然要物尽其用——这是身在皇室这些年来，他领悟已久的一项规则。

    他们赶到时，养心殿已经大乱。

    大量死士如黑夜里的蝙蝠一般无声而迅速地涌入其内，手中寒剑长刀划过一道道冷芒，杀意弥漫。

    太监内侍惊慌失措地阻拦着、并大多节节后退着，溃不成军。

    他们毫无防备。

    厮杀声和宫女的惊叫声震耳发聩。

    “护驾！快护驾！”

    刚掌上灯的内殿中乾隆披着外衣由侍卫们围护着。

    “……于敏青何在！”乾隆既惊且怒地诘问。

    刺客都逼进养心殿来了，侍卫处的人都在干什么！

    真是一群废物。

    还有……这些刺客究竟都是什么来路？他们是如何躲过层层防守的！

    “皇上息怒！奴才已派人前去侍卫处召亲军前来护驾……陛下稍安勿躁！”高云从连声作答道。

    可派去侍卫处的人是否能活着出去，他心中其实没有底。

    而侍卫处的人为何对刺客入宫之事毫无察觉，行动如此迟缓，他亦不可得知——但他直觉不妙。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些刺客绝非普普通通的刺客，他们个个身手敏捷，行动有素，下手狠辣果断，竟像是经过严格训练过的杀手死士……

    高云从心底发寒，却不敢在天子面前表露，唯有一面高呼着“皇上息怒”，一面兀自冷汗淋漓。

    “哐当！”

    一声巨响忽然传入耳中！

    举目去看，竟是养心殿侍卫统领狠狠地撞在了正殿大门之上，满脸鲜血，已被人一刀锁喉，鲜血源源不断地喷出，极其可怖。

    一旁的宫女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瑟不止地连连后退着，一时连惊叫都无法发出。

    “快护驾！”

    眼见一名一身黑衣遮面的刺客已要侵入殿中，高云从目眦欲裂地喊道。

    十余名侍卫举着手中长刀长枪扑上前去，余下的内监近侍则护着乾隆不住地退往内殿。

    “速将此事报于和珅！”乾隆攥着发白的手指凝声命令道。

    和珅虽然不似于敏青一般掌握大内侍卫统领之权，但他法子最多，又最擅于应对突发之事！

    他若能来，必有转机！

    “回皇上，早已让人去请和大人了！相信和大人此时已在赶来的路上！”高云从早早便想到了在军机处当值的和珅。

    “皇上！快瞧……是和大人来了！”高云从声音一喜，仿佛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

    乾隆连忙透过支开的窗棂往外看去，果见殿外正有一队亲军浩荡而来，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身着一品仙鹤补服的和珅。

    乾隆心下刚是稍定，忽听得“咻——”地一道破空之音响起。

    这声音混入嘈杂的四周，本极不容易被察觉，但他作为大清皇帝，向来谨遵祖训，从不敢懈怠骑射之术，故而他十分清楚这是何物带来的声响！

    竟还有弓弩手躲在暗处！

    羽箭破风而来，精准地穿过窗棂，冰冷的箭头正是刺向帝王明黄色的身影！

    乾隆早有所查，堪堪错开，那箭头便深深嵌入了一侧的香檀屏风之内。

    然而，紧接着，又是一道连发！

    “快……快关窗！”高云从满心余惊地指挥着。

    快步扑向窗棂的太监双手尚未来得及伸出去，却被一箭射入心口，轰然倒了下来。

    和珅已赶入内殿，带人护送着乾隆避进了耳殿之中的暖室内。

    此处位置隐蔽，侍卫在外层层把守，刺客一时难以深入，故而相对安全许多。

    “今夜侍卫处是谁值守？怎能放任刺客肆虐至此！”听着外面交战的声音，乾隆心底怒火不停地攀升。

    这里可是养心殿！

    养心殿且都防不住刺客，帝王睡梦中已被刺客围起，说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已带人前去侍卫处察看过，恰在半个时辰前，于大人和各处侍卫统领皆无征兆地前后陷入昏迷，太医前去诊看，断言乃是中毒之象。”和珅正色答道：“必然是刺客早有预谋，欲断亲军前来救驾之后路，从而拖延时间——”

    乾隆脸色大变。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另外，阿哥所走水也已着人查明，实乃有可疑之人深夜潜入蓄意为之，一则是为混淆视听，转移内宫军力，二则想必十五阿哥也是刺客的目标所在。”

    乾隆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究竟是何人这般胆大妄为，本领通天……！”他脸色铁青，拳头狠狠砸在暖室之中的茶几上。

    和珅立在一侧微微皱眉，似想开口却又沉默。

    乾隆看着他说道：“短短时间内，你能理清此事大概，第一时间内带领亲军前来护驾，你做得很好，朕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的办事能力——你若已有怀疑之人，只管如实禀朕。”

    这些刺客非比寻常。

    乾隆起初也疑心是白莲教余孽未除，可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猜测——即便是昔日处于如日中天之势的白莲教，恐怕也绝难培养出如此之多、且身手如此不凡的杀手来。

    单单是方才藏在暗处将弓弩对准了他的那个人，便是百步穿杨之境。

    他也曾暗下效仿先皇豢养了一批死士，眼下这些人便有部分扮作近侍在奋力抵挡着，因此他也很清楚这其中需要耗费多少惊人的财力物力。

    “紫禁城守备森严，外来之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更遑论这些刺客，单是此时围在养心殿外者，便足足有近千人之多——且从侍卫处到阿哥所，他们计划周密，俨然十分熟悉宫中各处。”和珅语气中已有所指。

    乾隆的眼神一寸寸地冰冷下来。

    不是外面进来的人。

    自然就是宫里的了……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毒妇……原来她不光教唆永瑆豢养死士，竟自己也于暗中藏匿势力，包藏如此祸心！

    真是可惧、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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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 大结局（三十一）

﻿    和珅接着说道：“方才又有宫女来报，应亭轩内惇嫔娘娘早产，事出蹊跷，且助产的产婆有蓄意借机谋害之疑。”

    “现下情况如何！”乾隆当即问。

    “已有其他产婆接了手，那两名可疑的产婆也已被制住，只待容后审问。”因许多内里曲折一时无暇细细解释，和珅便暂时未提冯霁雯入宫之事，以免乾隆多心。

    况且他现在还未看到冯霁雯。

    而他之所以能确认冯霁雯已经进宫，一来是她进宫前已让刘全向他传话，二来，应亭轩里出现的丫鬟确是小茶小仙无疑。

    但冯霁雯并不在应亭轩内。

    想到此，和珅心底不由又浮上了一层担忧。

    “外面情况如何？刺客共有多少？你带来的亲军可否抵挡得住？……那个毒妇现如今又在何处！”确认完应亭轩的情况之后，乾隆连连发问。

    “养心殿外聚集刺客近千人，据各处回禀，分散在宫中者应不足三百。奴才带侍卫处亲军八百，目前足以抵挡，可暂保陛下无恙。”

    “除去巡逻人等，侍卫处数千人等，你只带来八百护驾？！”乾隆闻言声音骤然一沉：“这些刺客个个以一当十，区区八百亲军能抵挡到几时？”

    却听和珅作答道：“陛下息怒。景仁宫为刺客所破，金佳氏目前不知所踪，恐是作了两手准备，意欲趁乱窜逃出宫，故而奴才在赶来养心殿之前已经命余下侍卫禁军在宫中各处搜寻围剿，一来搜寻金佳氏下落，二来可保其余各宫稳妥，以免到时乱上加乱。再有，非但避免了余下刺客以包围之势逼近陛下的可能，亲军以多击少，反而可主动以养心殿为中枢，逐层清剿各处刺客，同时亦逐渐以靠拢之势赶来养心殿护驾。”

    听他言辞镇定，乾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以主动之势应对，确比集中所有兵力来养心殿要明智得多。

    主要的兵力以分散之势在各处围剿，可保一个万全，也可避免嘉贵妃带人逃脱。

    如此布防，可谓反将一军，瓮中捉鳖。

    和珅又道：“此外，福统领已带京畿驻军赶来救驾，相信无需多时便可赶到，陛下大可放心，今晚必能一举歼灭反贼。”且绝不会有一条漏网之鱼。

    此事他防备已久，断然没有会让嘉贵妃得逞的可能。

    乾隆心下已是大定。

    “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思虑周全。”他看着和珅说道。

    和珅垂首，“此乃陛下之福，大清之福，宏昌国运在此，又岂是区区反贼足以动摇得了的？和珅不敢妄自邀功。”

    乾隆眼底的满意更甚。

    和珅以察看情势为由，揖礼退了出去。

    “外面有和大人在，陛下只管放心了。”高云从也已大致安定了心神，此时在一旁出言道。

    乾隆点点头，没了起初的惊慌不安，此时面上只是一派乌云密布之色。

    高云从见状，遂也不敢再多言。

    景仁宫里的这位，可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后|宫嫔妃，竟也敢擅自豢养死士，说白了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的谋逆啊……

    大有一种‘这皇位你让我儿子坐便罢了，若是不让，那只怕也由不得你’的既视感。

    还好有和大人在！

    今晚也险些成了刀下亡魂的高云从在心底庆幸地想。

    同刻，他又想到了那日在养心殿，他奉旨前去宣召十一阿哥入宫之时，和珅在他耳边说得那些话——

    他侍奉天子多年，自然也不可能是干干净净，可他至今也没想通自己曾将皇上定下的科举考题泄露给于敏中一事，和珅是如何得知的……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分明早已得知此事，却既未上禀皇上，也未借此挟制于他……直到那日与景仁宫一干势力博弈进展到最后，才借他之手给十一阿哥制造出大厦已倾的假象来，一招打在了景仁宫的七寸之上，使得嘉贵妃再无翻身的可能。

    看似风头正盛，仿佛十分招摇的人，实则所表露出的仍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高云从在心底叹了口气。

    今晚景仁宫最后的余力也被清除之后，朝中只怕再无人能撼动得了这位大人的地位了。

    四下厮杀打斗，血肉飞溅，腥味弥漫。

    养心殿正廊下的吉祥缸后，冯霁雯死死抓着永琰的手臂。

    脚下一盏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宫灯之上染着猩红，还卷着半截残烛微微闪烁着火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出去，太危险了！”

    一进养心殿的大门，冯霁雯便在秦顾的保护下不由分说地将永琰扯到了此处躲藏了起来。

    永琰起先气极。

    他此行前来，抱着的可是在皇阿玛面前一展英勇的想法，可现在被她拉着像个乌龟一般躲在水缸后面算是怎么回事啊……！

    这与他想象中的情形也差太远了吧！

    见永琰一直试图挣扎要离开这里，冯霁雯忍不住生气地道：“你不是没瞧见外面又多凶险，皇上方才已经被和珅带人护送去耳殿了，此时比咱们安全百倍千倍！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一下你我自身的安危，你再这么胡闹，万一招来了刺客注意，反手一刀还活不活了！”

    永琰一时被她给凶得怔住了。

    这种被气到原形毕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就想到了之前隐瞒身份躲在她和和珅在驴肉胡同中那座狭小老旧的宅子里的时候，她便一直都是这幅模样，后来甚至还将玉佩砸在他身上，让他……滚！

    虽然他后来知道，她是因为那一枚玉佩在淑春园里险些引火烧身，才会那般气愤他的隐瞒；

    也知道了她当初之所以赶他离开，是担心他想隐瞒的身份已经败露，继续留在驴肉胡同会被人顺藤摸瓜地找上来……

    可作为一个皇子来说，他真的感觉那样很屈辱好吗！

    冯霁雯见状在心底叹了口气。

    孩子果然还是孩子，经历得再多也还是孩子。

    做起事来太急功近利，太不管不顾了。

    可她不是孩子，她若不拦住他，真因此出了差池，事后只怕也是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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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 大结局（三十二）

﻿    “想归想，实际做的时候当然要审时度势，现在这种情形，你若冲了出去，只会拖累那些侍卫亲军而已。咱们且呆在这里，待这些刺客们被大致控制住了，咱们再出去也不迟，你皇阿玛事后若知晓你能不顾危险赶来养心殿，必然已经能十分宽慰了。”冯霁雯安慰道。

    永琰听着她这等哄孩子的语气，抿着嘴不再吭声了。

    算了，她的话虽然好像不那么中听，但仔细想想，确实也有道理。

    他透过两只吉祥缸的缝隙，紧紧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越来越多的亲军涌入，情势已经慢慢地有了反转的迹象。

    侍卫从起初的不敌，开始逐渐占据了以少对多的优势。

    这些刺客固然身手不凡，但他们适合的是‘刺杀’，刺杀在于对方防备薄弱之时，突然袭击，一击即中，而若不能在第一时间内达到目的，让对方有了调整和布防的机会之后，那么他们的优势便会一点点地被消耗殆尽。

    但他们又是死士，不是普通的杀手，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不能见时机不利便试图逃脱，而只能一战到底。

    直到福康安带着京畿驻军赶来——

    冯霁雯遥遥看到他身着镶黄旗统领兵服，高大的身影在前方投出一大片阴影来，只见他豁然拔起腰间长刀，面上英气毕现，站于石阶之上皱眉高声喝道：“金佳氏已经被伏，尔等立即示降！”

    嘉贵妃被生擒了！

    冯霁雯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那些死士亲眼得见金佳氏被人押入了养心殿内，个个立即犹如失了主心骨一般，虽并未立即束手就擒，但大多已经乱了心神，或被当场伏诛，或被死死地押制住。更有部分人意欲趁机逃遁，然养心殿外早被驻军围得密不透风，这些早已疲于应战的死士，此时不过是以卵击石，垂死挣扎而已。

    这一场至此已经不再有任何悬念的交战，在京畿驻军加入之后，很快就结束了。

    当即便有侍卫太监前来清理尸首血迹。

    和珅跟福康安交谈了片刻，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见福康安频频点头，想是与此事的善后有关。

    福康安正欲进殿向乾隆禀述，却忽然听得和珅凝声道了一字。

    “慢——”

    福康安驻足下来，转头看向和珅，余光却在下一瞬蓦然一变。

    屋顶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光华流泄，一抹漆黑的身影正蛰伏在檐角之后。

    竟还有死士藏匿……

    福康安立即不动声色地抬手召来了身边的部下，示意带人绕到殿后速去围剿。

    忽明忽暗中，和珅似乎看到那道黑影缓缓握起了一张弓弩。

    而寒光忽闪的冰冷箭头，在短暂的移动间，最终瞄向了一个方向——

    和珅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跑出来了一道人影，正欲朝着正殿而去……待定睛仔细看，这人影竟是十五阿哥永琰！

    永琰疾步而行，却不知黑暗之中一张冰冷的弓弩正跟着他的脚步而无声地移动追随着，力求出箭精准，一击即中……

    福康安也已察觉，当即惊声道：“保护十五阿哥！”

    和珅已伸手取过一旁侍卫手中的弓箭。

    举弓，推弓，右手中间三指勾弦，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眯起，福康安只听得“噌——”地一声轻响，就感觉到了羽箭从他耳畔破风穿过的速度。

    他不由在心中惊叹——好快的动作！好稳的发力！

    早听闻和琳那堪称精湛的箭术便是由他所授，他起先尚且不信，只将他看作一介文人，眼下方知眼前之人是怎样的深藏不露！

    但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他去想这些。

    和珅的动作再快，却只是临危之举，终究迟了那暗卫一步出箭……

    欲上前围护的侍卫距永琰尚有数十步之遥，无需去想，也绝不可能快得过那支寒箭！

    永琰方才听到福康安的喊声，面临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尚且不明所以。

    这反而让他下意识地站在原处，戒备地看向四周的一切。

    福康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句“十五爷躲开”尚未完全喊出口，目之所见，顿时令他一阵心惊！

    一道藏蓝的身影忽然从永琰身后飞快地扑了过来！

    其脚步飞快，福康安来不及辨出她的面容，却已经看清了她身上穿着的刺绣缀补命妇服，外帔下垂着的一条条彩色旒苏，随着她的脚步划过一道又一道晃眼的溢彩的流光。

    福康安心下仿佛被一只手重重地撕扯了一下。

    和珅已抛下弓弩飞身上前！

    永琰被重重地扑向一侧。

    和珅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箭头被那道扑过来的身影生生挡下，箭头没入血肉，那身形重重一颤。

    而几乎是同一刻，一道人影已从屋顶坠落而下。

    他的箭也射中了对方！

    侍卫迅速地围上前，将人擒住。

    “……和夫人！”

    倒在地上的永琰立即爬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朝着冯霁雯扑去。

    和珅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冯霁雯。

    “谁准你行事如此唐突！”和珅语气紧张，张口便是斥责，全然不顾被她护了下来的永琰还在一旁。

    在他眼里，什么天子什么阿哥，哪里能真正同她的安危作比较！

    “我无事……只是伤了手臂而已，不是要害之处。”冯霁雯忍着剧痛说道。

    她看向红了眼睛的永琰，带些埋怨地道：“……都说了，不要着急出去，阿哥偏是不听……”

    “都怪我！”永琰自责无比，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和珅已经将她打横抱起，永琰紧张地步步跟随。

    福康安截下了赶来替皇上请平安脉的太医，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去了偏殿给冯霁雯治伤。

    和珅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首要之急，先要将箭头自肉中取出。

    这过程和珅曾经历过，他知道极疼，正因知道，即便冯霁雯死死忍着，可他的眼睛却已经先红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恨不能代替她受这份苦。

    箭头顺利取了出来，接下来还要清理伤口。

    此时，冯霁雯已经疼得面色如土，冷汗将里衣都已浸湿透。

    正殿中，乾隆屏退了除高云从之外的所有太监，只命福康安带领侍卫守在一旁。

    金佳氏跪坐在冰凉的大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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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 大结局（三十三）

﻿    她发髻散乱，因近来被囚禁于景仁宫中，不复往日的养尊处优，已可见枯瘦松弛之态的一张脸上毫无惧色，连昔日面对乾隆时强装出来的敬意此刻也全然不见了踪迹。

    乾隆只觉得好像从来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

    昔日的金佳氏温柔得体，细心周到，虽不似那些柔弱女子之流，但在他面前也向来善解人意，温柔贤淑。

    随着她往日做下的那些丑事败露，清楚地得知了她暗下是如何残害嫔妃皇子，朝廷大臣之后……乾隆固然怒不可遏，震惊无比，却也只是觉得她望子成龙心切，手段毒辣不得当，心肠歹毒。

    心如蛇蝎之人，他自幼便见识过太多了，因此在他眼中到底只是普通妇人而已。

    可今晚之事却再次让他意识到，他到底还是低看了她！

    她不止恶毒，更有谋反之心！

    她的野心根本不止是寄托在儿子身上那么简单……

    只怕永瑆从始至终不过只是她争权夺利、策划阴谋的一个棋子而已！

    这简直前所未有，惊世骇俗。

    乾隆气得暗暗发抖。

    “……枉朕这么多年以来，这般信任于你、于金家！”他紧紧盯着殿中的金佳氏，恨不能咬牙切齿地道：“竟不知你非但为人歹毒，祸害后|宫乃至前朝，到头来更是将这黑手伸到了朕头上来……你可真是让朕大开了眼界了啊！”

    跪在那里的金佳氏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今日我没能取而代之，乃是遭了和珅算计。若非是他早有防范，此时你岂能安坐于此，还这般居高临下地批判我之过错……嗬！这就是皇权啊……我可险些就赢了！”她目光不甘又悲拗，语气隐约透着疯狂。

    福康安闻言不禁皱眉。

    “事到临头……你还敢这般口出狂言！当真是无可救药！”乾隆豁然站起了身来，高云从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抬袖指向嘉贵妃，怒道：“你金家原本不过籍籍无名之流，是朕一路抬爱你，升你的位份，让你管治后|宫，又抬金家入了旗籍，重用金简！然而……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豢养死士，谋反弑君……你们便是这么报答朕的厚爱吗？！”

    “陛下还真爱自封啊。”嘉贵妃凉凉地说道：“我尚未进宫之前，我们金家世代尽忠，始终不得重用。后来的加官抬旗，统领六宫……都是我们自己一点点争来的！怎么说得竟像是您无缘由的恩赐一般……真是笑话！我们若不争不抢，不去算计，不去谋划，这些好处又岂会平白落到我们身上来？”

    “你……”乾隆指向她的手指颤抖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平日里的那些感恩奉承的话，也全是假的……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上一世我们便是如此，金家族人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却仕途坎坷……我在后宫之中从不与人争宠，不敢与人交恶，处处奉迎，小意讨好，可结果呢？就因为我膝盖皇子多，还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嘉贵妃声音越来越高，眼中恨意滔天。

    “你在胡说些什么！”乾隆有着一刻的怔然，而后却觉得她越说越诡异莫名。

    金佳氏已是满脸泪水，却仍是不住的冷笑着。

    她仰面道：“哪怕我跟她们百般示好示弱，可最终我还是死在了那拉氏皇后手里……还有令妃，我的永珹便是被她害死的！老九，他生下未来得及被赐名就没了，也是因为我怀胎之时所用膳食之中有人动了手脚！我没能护得住他们……所以这一世他们不愿意再投胎到这魔窟一般的皇室里来了，这是好事，是好事……”

    “我今生所为，不过是要她们还债罢了！我没有做错……我不害她们，她们还是会来害我！我落到如此下场，只是运气不佳而已，我没有做错……”

    福康安眼底惊异，始终皱眉看着她。

    什么那拉氏皇后？

    那拉氏何曾做过皇后……

    永珹又是谁？

    这金佳氏难不成竟是疯癫了？

    想到这个可能，福康安暗暗又多了几分提防，丝毫不敢放松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免她再做出冲撞圣驾的行径。

    乾隆亦将她所言皆当作了疯话，可不知为何，对上金佳氏那双满是仇恨的眼睛，他莫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我为人所害的时候皇上在做什么？是，您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自是顾不得区区一个妃嫔的死活，尤其是她既无强固的家世，也没有格外出挑的样貌个性……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即便是死了，您只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嘉贵妃又哭又笑地道：“可凭什么啊！她数次怀胎数月被人害得小产，又为皇上先后诞下四位皇子，落下一身的病，胆战心惊地将永璇永瑆拉扯长大……从没有过一日的安稳日子，可结果呢？她可曾受到过皇上的半分庇佑！甚至被人害死之后，连她的真正死因都无人追究，死得多窝囊呀……就如同这一世的令妃一样！哈哈……如此说来，还真是因果报应啊！”

    “不，令妃至少有几个聪明的孩子，他们始终想着为自己的额娘找出真凶。”嘉贵妃忽然笑着爬坐起来，一边看向乾隆，厉声说道：“所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是你的冷眼旁观，是你的自私无情……害死了所有人！你才是真正该死的人，而不是她们……更不该是我们！”

    她几近撕心裂肺地喊着，脚步踉跄而飞快地朝着高高在上的乾隆扑去。

    “拦住她！”福康安出声道。

    数名侍卫持着长枪上前，金佳氏脚下却毫不停顿，犹如飞蛾扑火一般不计后果。

    “凭什么你还能活得好好地，享尽天下尊荣，让所有人都对你俯首称臣！这天道不公，不公啊——”

    她狠狠地撞上侍卫手中的长枪，尖利无比的枪头瞬间就直直地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一双满是不甘的眼睛却始终不肯从乾隆脸上挪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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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 大结局（三十四）

﻿    “真是彻底疯了。”乾隆咬着牙说道，额角却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缓缓自嘴角溢出的鲜血，和那具仿佛渐渐没了支撑、一点点软下来的身躯。

    他跌坐回龙椅中，呼吸屏住了片刻，又长出了一口浊气，似在平稳心神。

    高云从连忙上前服侍。

    福康安带人将金佳氏的尸首敛了下去。

    “皇上，奴才服侍您下去歇息罢？”过了许久，高云从才敢出声询问。

    一直坐在原处的乾隆眼神有些异样的涣散。

    他似乎还没能回过神来。

    而此时，忽有太医语气焦急地来禀——

    为保护十五阿哥的和夫人中了箭伤，而处理完伤口之后，因和夫人精神愈差，陷入了昏迷，太医才后知后觉地从箭头中验查出了异样来——原来箭上有毒。

    且是剧毒。

    ……

    太医院暂时解不了冯霁雯的毒。

    皇宫里几乎每日都有人来霁月园送上珍贵的补品药材，且多是高云从奉圣命亲自前来，可见重视。

    永琰和静也常常过来探望。

    只是一连五六日过去，他们仍未能见到冯霁雯一面。

    冯霁雯仍昏迷着，半夏说了，她现在还不可让人多做搅扰。

    永琰离开霁月园后，心中沉得厉害。

    他既是忧心不安，又是自责难当。冯霁雯的情形一日得不到好转，他便觉得所有的人看待他的目光都带些别样的意味——可能也并没有，只是他愧疚使然而已。

    他身在皇室，虽然从不觉得人人平等，但也绝不是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之人。

    尤其冯霁雯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普通人。

    论情谊，在尚不知他身份之时，她便是他的恩人，加上这次，已是两次救他性命；

    在景仁宫的迫害下，她更是曾经他选择与之共同进退的‘伙伴’；

    而论身份，她是皇阿玛御赐的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和珅最在意的人……

    所以他日日心焦，常常一天要派人过来霁月园数次询问情况如何。

    “你放心，那位小大夫的本领我听说过。当初和珅亲弟身中剧毒，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全靠着有她在，才能安然无恙。”和静安慰着永琰，讲道：“今日我见了她，问及此毒究竟是否可解，她虽未下定言，可看来也并非无药可救。你且放心，和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此事必有转机。”

    外人只知霁月园里有一名年纪轻轻的小大夫坐镇，尚不知天下第一神医洛河也在府上作客。

    永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但愿如此”，面上仍是一派忧心忡忡的神情。

    和静也无言再劝。

    毕竟，她也只是抱有一份希望而已，冯霁雯究竟能否躲过这一劫，谁心里都没有底。

    午后，福康安跟着傅恒夫人一同上门探望。

    傅恒夫人前两次过来听闻冯霁雯的情况之后，皆是跟大多数登门探望之人一样，留在花厅吃茶说话。可她到底与那些想要借机攀交的太太小姐们不同，她是真心实意地挂念着冯霁雯。

    是以今日她提出了要去琉璃阁看望。

    “就在外堂瞧瞧她，隔着帘子屏风，应当不妨事罢……”傅恒夫人问着，语气关切又不确定。

    一旁的福康安见小醒似乎想要出言婉拒，语气装作不在意，却及时地道：“我听说，昨日阿桂府上的公子小姐可都进琉璃阁探望了。”

    小醒要拒绝的话就被堵在了嘴边。

    昨日那彦成跟章佳吉菱来看过冯霁雯，那彦成少爷曾拿性命救过她家夫人，又是表兄妹，探望心切，大爷才点头准允的。

    福康安再次拿不以为意的语气说：“我们又不出声，吵她不着……”

    说白了就是他也要跟着去看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傅恒夫人身份不同，与冯霁雯之间的关系又素来亲近，小醒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将人引着去了琉璃阁。

    半夏大多时间都守在这里，见来了客人，便也由内间出来行礼。

    傅恒夫人格外在意地对她比了个噤声的表情，看向里间，声音轻柔地道：“别吵着了……”

    半夏微微一怔后，不由说道：“也不必如此拘谨小心的。”

    福康安听了微微皱眉，看向半夏的目光就带了一些不满意。

    都说了不能打搅，自然是越小心越好啊。

    若他是大夫，必定时时耳提命面地提醒所有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大嗓门儿和手脚不轻巧的丫鬟婆子，通通都撵到院子外面去，不许近身伺候。

    他说得就是拿个端茶过来的——

    小茶将茶盘搁下，抬头对上福康安‘警告’的目光，不禁问道：“福三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绝对不轻。

    “……”福康安在心底气得吸了口气，冲她摆了摆手，却强压着声音说道：“出去。”

    小茶脸色古怪地应下。

    这里又不是傅恒府，凭什么要命令她出去啊？

    出去就出去吧，反正也不是多么过分的要求。

    但是，这位福三爷做事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费解啊……

    福康安问了半夏一些冯霁雯这几日的情况，又问可需要什么珍贵难寻的药材之类，若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说话间又生怕有人会误解一般，张口闭口挂着傅恒府的名义和立场。

    半夏只是摇头。

    她很清楚，冯霁雯现在并不缺这些。

    也并不……需要这些。

    福康安有些失望自己帮不上忙，却只能点头。

    临走前，傅恒夫人还是没忍住亲自进了内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冯霁雯。

    她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贴身带着的白檀木手串放在了冯霁雯枕旁。

    “菩萨保佑。”

    傅恒夫人轻念了一声，目光停在冯霁雯苍白羸弱的面容上一刻，便禁不住红了眼眶。

    “可怜的孩子……”

    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便站起身，脚步极轻地出去了。

    秦嫫将人送出琉璃阁，折身回了里屋。

    “夫人……都走了。”

    秦嫫在床边轻声说道。

    冯霁雯这才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

    她方才险些就装不下去了。

    几日下来，探望的人不断，直将她的负罪感都给逼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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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1 大结局（三十五）

﻿    春江居内，洛河正在屋内替冯英廉施针。

    冯舒志带着小厮跟王志行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说话。

    “和夫人一定会痊愈的，你放心。”王志行安慰着好友。

    冯舒志脸色有些奇怪地“唔”了一声，点点头。

    “老太爷如今已经能认得出我来了，想必很快也能大好了。”王志行笑着说道，他还是改不了对冯英廉的称谓。

    “是啊。”冯舒志道：“洛大夫也说了，祖父恢复得极好，最迟下月，应当就能完全康复如初了。”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高兴。

    王志行向来眼皮子活，心眼儿也多，又了解冯舒志的脾性，眼下见冯舒志这般轻松，仿佛和夫人中毒一事并未如何影响到他一般，不由纳起闷儿来。

    他刚想问些什么，却见冯舒志对他招了招手，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王志行疑惑地伸出了头。

    冯舒志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得到，王志行仔细地听罢，眼睛越瞪越圆。

    “真的假的啊？”他吃惊地问，眼睛里隐隐又夹带着一丝欣喜的神色。

    “我岂会骗你！我都打探清楚了，才跟你说的。”

    王志行欣喜地道：“若果真如此的话，兄长兴许便能长留京中了！”这只是他的一个心愿，更重要的是……兄长心里盛着那么多的苦楚，不愿与人敞开心扉，若真的遇上了心意相通的女子，成家立室，这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好事。

    可那位姐姐既然都点头了，又有和大人和夫人从中间亲自搭桥引线，兄长怎么偏偏没点儿表示呢！

    这就让人有些着急了。

    兄长是在担心什么吗？

    要不然让父亲来想办法？

    不行……兄长对父亲的芥蒂如此之深，若是到时让兄长知道了父亲插手，万一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到时可能反而还会弄巧成拙。

    而且，父亲的脑子里装得全部都是直来直去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王志行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

    和珅今日从军机处回来的极早。

    近来因冯霁雯为保护十五阿哥而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缘故，朝中同僚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轻则对他出言安慰，重则还处处帮衬着他。

    同在军机处里的阿桂大人更是接连数日揽下了大多公务，每每太阳还未落山，便催着他回家歇息，照看夫人。

    刑部和税关衙门里的下属们也都变得极为贴心起来，非要紧之事绝不来打搅他。

    如此之下，和珅每日归家，便换上常服倚在床头陪着冯霁雯养伤，跟她说话谈心，怕她无趣，偶尔让丫鬟们将棋盘摆到床边来，陪她走上一局。

    但冯霁雯对下棋兴趣不大，和珅也担心下棋伤神，故而只是偶尔为之。

    更多时候，是他拿着一本儿她感兴趣的书籍，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她身上的毒虽然已经由洛河解过了，昏迷不醒只是对外的说法，但受伤是真，身体虚弱更是真，所以很多时候和珅念着念着，她便倚在他的肩上、或是伏在他的腿上就那么睡着了。

    和珅今日寻来了一本《虞初新志》，换下官服之后，笑着跟她说：“今日去翰林院时，纪大人给我的。翰林们忙着修四库全书，近日刚巧搜罗到不少有趣的杂录，这回夫人倒是不必担心没有解闷之物了。”

    冯霁雯今日却不怎么想听故事。

    她向和珅问起了外面的一些事情。

    金佳氏那日在养心殿被伏诛之后，皇上两日未有早朝，满朝上下一时也是人心惶惶，明里暗里都不敢提及当晚养心殿之事。

    “这几日皇上龙体渐渐恢复了。”和珅以闲聊的语气说道：“皇上常常提到十格格，看得出这位刚出生的小格格很得圣心……”

    汪黎芸平安生产，诞下了一位小格格。

    养心殿出事那一晚，皇上枯坐至天明，天明之际，东方朝霞漫天，入目绯红，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祥瑞之下。

    正是此时，应亭轩终于传出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据当时在场的宫人说，这婴儿哭声嘹亮有力，就连远远守在应亭轩外面的小太监都听到了。

    消息禀到养心殿，高云从说了一堆吉祥话，“……产婆说了，如惇嫔娘娘这般难产的，母女平安还是同一例呢！可见小格格生来不凡，是个极有福气的！想来也是陛下的福运使然。”

    乾隆望着殿外天边少见的祥瑞之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意。

    这位十格格出生当日便被逾制封为了和硕公主，皇上又亲赐了乳名，并晋惇嫔为惇妃，可见对这个幺女的珍爱程度。

    “当晚若不是夫人带着产婆冒险入宫，惇妃只怕无法顺利诞下十格格。”和珅笑着说道：“皇上也几番提过了，要重重嘉赏于你。”

    只是现在乾隆只当冯霁雯剧毒难解，生死未卜，故而尚未落实。

    “……还有夫人不顾自身安危救下十五阿哥。现在外面暗下都在传，若非夫人英勇，此时生死难断之人恐怕就是十五阿哥了。”

    如今的十五阿哥，可不是往日的十五阿哥可比的。

    世人都知嘉贵妃谋逆被诛，十一阿哥永瑆被囚于宗人府。而十五阿哥虽然相对年幼，但也不算小了，且近来常被大臣称赞其“忠直赤诚”、“胆略不凡”……

    最近接连数日，更是由皇上准允，已经开始在早朝旁听百官议事。

    这形势谁都看得明白。

    所以，冯霁雯救下的，或许已经不单单只是一位普通的皇子那么简单了。

    “这下好了，只要咱们循规蹈矩……”冯霁雯环着和珅，倚在他胸膛前，安心地道：“我便不担心了。”

    说起来很没有出息，她一直担心着和珅的未来。

    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历史上一样，成为下任皇帝的眼中钉。

    事实上，和珅已经不止一次地让她看到了改变，他现如今是一个虽圆滑却有原则、虽狡诈却仍然对错分明的人——他有了极明确的人生目标，也承诺绝不会让她担心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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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 大结局（三十六）

﻿    冯霁雯自然相信和珅。

    她只是无法太过于相信别人。

    但现在都好了。

    有了这次“救命之恩”在，她跟和珅在永琰心中又多了几分信任和亏欠。

    退一万步说，有朝一日，他哪怕真想恩将仇报的话，那至少也要顾及一二。

    这下后路也算是留足了。

    和珅自然知晓她的用意。

    她不是横冲直撞的人，更不会为了任何人都会不顾惜自己的安危。

    归根结底，她最想救得并不是十五阿哥，而是他。

    她说得那些‘预言’他无法想象，但他很确信眼前的人为了给他留有一个相对稳妥的以后，究竟设想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这些本该由我来……”和珅既感动又心疼地拿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轻声说道：“若非是有洛神医在……你要我如何是好？”

    如今想来，他尚且后怕。

    当晚太医声称此毒他们解不了，他几乎是失控一般抱着冯霁雯回到霁月园，求洛河出手医治。

    当时他仅有一个想法……

    若是她当真因此去了，他一个人只怕也无法独活。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儿女情长到如此地步。

    这甚至是‘不值得鼓励的’、‘不理智的’、‘没出息的’、‘偏激而愚蠢的’……

    可是，他一心如此。

    仿佛她早成了他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根本由不得他去思考、去选择，而是本能使然，非此不可。

    “我原本想着，那一箭射在十五阿哥身上，他年纪小，只怕撑不住。我到底是大人了，再不济也只是受一遭罪而已，可谁知道那箭上有毒啊……”冯霁雯贴在她身上，半真半假地咕哝道：“早知如此，我才不挡呢。”

    这可是大不敬的话。

    和珅却笑了，道:“这话叫十五阿哥听着了，只怕要暗叹一声人心不古了。”

    冯霁雯闻言忍不住也笑。

    二人相互依偎着，感受着对方的温度，皆是心满意足。

    “爷——”

    “嗯？”

    “新宅子竣工了吗？我想去看看。”

    “差不多了，这几日在移植花草。最近有刘全儿在盯着，先将库房里的一些东西搬过去。”

    冯霁雯笑着点头。

    和珅又说：“各院摆设，皆是按照夫人的喜好来的。待夫人的伤养好了，咱们一起去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我再让人立即换下来。”

    冯霁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仰起脸看着他点点头。

    ……

    两日后，冯霁雯中毒得解，自昏迷中醒来的消息传了出去。

    半夏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每个人见了她都要问夫人的情况，问她这毒究竟如何才能解，甚至百般请求她一定要尽力而为——可和夫人的毒在从宫里回来的那天夜里，已经解得干干净净了！

    她分明知道，却要逢人便将事先拿好的台词演上一遍。

    她是最不擅长撒谎的，可这是和夫人的意思，她又不能拒绝。

    她问为什么，和夫人只说：本身这毒就难解，还原一下真相而已啊。总而言之，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好得太轻易了。

    她还是没能听太懂，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可她爹似乎听明白了，还说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夫妻俩还真是如出一辙——什么都要算计得彻彻底底！

    说完之后，还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半夏觉得最近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

    天气一日|日地热了。

    冯霁雯的伤势大致已经痊愈。

    午后，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吹风纳凉，看着不远处池塘里的荷刚结的花苞，粉白色的尖角高高崭露在碧油油的荷叶之间，花茎孑然幽直，清丽淡雅。

    净雪卧在冯霁雯脚下，睡得正香，发出轻微地‘呼噜呼噜’的声响。

    小仙守在一旁。

    正堂廊下，小茶手里捏着一封信，走到了小醒身边。

    “给我的？”小醒看着她问。

    “对啊！”小茶嘿嘿笑了两声，道：“是小舅爷给我的，小舅爷说——是钱先生写给你的！”

    小醒一愣之后脸色大红。

    她一时恨不能捂住小茶的嘴！

    一边有些慌张地环顾左右，又看向冯霁雯的方向——冯霁雯隔得远，似乎没听清方才小茶的话，此时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丫头。

    小醒脸上更烫，却还是飞快地将那封信从小茶手里抽了出来。

    而后，转身就进了屋子里。

    冯霁雯立即八卦地招来了小茶。

    小茶当即将信的来源说了。

    冯霁雯一边惊讶，一边交待小茶不要说出去。

    “奴婢自然知道。小舅爷也交待了奴婢要保密的，只是太太问，奴婢才说的！”小茶一副自得的模样说道。

    冯霁雯点点头。

    虽不知钱应明这封信里头写得是什么，但是……钱应明为什么要找冯舒志从中转交？

    难道是拉不下面子找琉璃阁的人？

    或是怕找一些不牢靠的人，再传出去不好听的话？

    冯霁雯觉得如此一想，倒也说得过去，便也就没放在心上。

    晚间，小醒犹豫再三，还是抓着小仙的手去了无人的耳房里。

    “你帮我看看……这句话说得是什么……”

    她将一张信纸展开，声音压得低低地，脸色为难地说道。

    她本想一丢了之，想着有话为什么不能跟她直说，还偏要绕弯子写信，可到底……没舍得丢。

    可她认识的字实在太少了。

    但她又总不能找夫人帮她看……这样的事情本身就上不得台面，更何况她也不好意思。

    思来想去，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找了小仙。

    同在夫人身边学过一些简单的字，小仙也比她好不了哪里去，两个人七拼八凑地一起琢磨着信上仅有的一行字。

    “我……应明，生……非你……”小仙皱着眉说道：“这第二个字应是钱字，也就是钱先生的名字。”

    小醒点着头，问：“那这几个字呢？”

    小仙摇摇头。

    她已经尽力了……

    “还用问吗！真被你们这些小丫头给累死了，猜也猜得出来是什么了——”门外忽然走进来了一道人影，秦嫫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显然是‘此生非你不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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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 大结局（三十七）

﻿    小醒被吓了一大跳，“您、您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

    她羞愤极了，可心跳却蹦的极欢快。

    “你们又没关门，我哪里是偷听？”秦嫫笑着说道：“钱先生这回都写信表意了，看来得赶紧将消息传回英廉府，好让庆伯抓紧时间准备嫁妆咯……”

    “您可别胡说！”

    小醒咬着唇，逃也似地跑开了。

    今晚夜间无需她当值，她便回了房间，洗漱罢，躺在床上，将那封信折叠整齐重新放回信封里，而后藏在了枕头下面。

    她拉过被子，遮住了弯弯的唇角。

    第二日，钱应明也收着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又在专业跑腿的冯舒志。

    听说信是小醒托冯舒志给他的，钱应明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急着让冯舒志走，而是当着他的面先拆开了信。

    待看见信上那一排字之后，钱应明眼神不由一滞。

    这是……

    此生非他不嫁？

    直白到让人觉得有些肉麻。

    他心脏快跳了几拍，但理智让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信究竟是谁写的？”钱应明看着冯舒志的眼睛里含着审视的意味。

    冯舒志不由地愣住。

    他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竟让钱先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且不说这件事情根本不符合她的脾性。”钱应明皱着眉说道：“单说这字，根本不是她能写得出来的。”

    冯舒志恍然了一下。

    大意了。

    他或许应该让刚学会写字的阿团来写才对！

    “还有。”钱应明有些忍无可忍地说道：“……小舅爷至少不应该署上自己的名字吧？”

    现在的孩子，做事也太不谨慎了吧。

    即便他甘愿被骗，可做得如此明显，真的让人很难配合。

    冯舒志张大了嘴巴，看着钱应明送到他眼前的信纸。

    他竟然……习惯性地在右下角落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忘了是代替别人的身份在写信啊！

    这么想来，好像昨天给小茶的信……也是如此。

    这件事情被他彻底给搞砸了！

    他该怎么跟志行交待？

    “小舅爷为何要欺骗钱某，还请如实相告。”钱应明皱着眉问道。

    事已至此，冯舒志也无力再多去隐瞒，便将好友给供了出来：“……是志行想撮合钱先生跟小醒姐姐，拜托我这么做的。还有，同样的信，小醒姐姐昨晚已经收到了一封。但想必也已经知道是假的了……”

    钱应明闻言想要扶额。

    “志行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我说的……”冯舒志低着头小声地承认道。

    “那……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钱应明有些凌乱了。

    “这件事情暗下常有人提，不难得知……”到底是探听别人的八卦，冯舒志的语气十分心虚尴尬。

    钱应明面色古怪了好一阵。

    是谁传开的？

    夫人治家向来严谨，按理来说不该闹得人尽皆知才对。

    但眼下的重点不是这个——

    方才冯舒志说昨晚小醒已经收到信了，虽然这信显然是假的，但到底是志行捅出来的篓子，他还需尽快跟她解释清楚才行。

    钱应明立即找去了琉璃阁。

    正在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活的小醒听到消息，将东西放下，整理了衣裙和钗环便赶忙出去见他。

    二人来到琉璃阁后方的一处竹林前，钱应明才开口。

    “昨晚那封信，你都知道了吧？”

    小醒点头，道了个“嗯”字。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别介意。”钱应明有些歉然，又有些微微的失望。

    失望这件事情做得太不谨慎。

    但凡可信一些，或许……

    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勇气。

    小醒只当他是觉得私下写信有些不合体统，当即道：“无妨，我知道有些话你当面说不出口。”她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两个人都这么犟着，不是办法，面对面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先说出来才行！

    那封信给足了她开口的勇气。

    “我知道你思虑缜密，当时未有一口答应，有很多原因。”小醒看着他说道：“王大人的事情给你带来了很多影响。我知道依照你的性格，必然想过要远离京城，可你终究没走，这不是已经足以说明你心中尚有挂碍吗？”

    “我……”

    对上她坦诚的眼睛，钱应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醒又讲道：“你这样心气儿高的人，必然想要先立业，可是……夫人常常说，人生苦短，未来不可预知，许多事情等不得，理应珍惜眼前。”

    钱应明的心跳快了几拍。

    说话间，小醒攥紧手指，鼓起勇气向他走近了一步，道：“我出身卑微，也不金贵，什么苦都吃得……更何况，你有学问有才识，还怕难以谋生吗?我今年十八了，再不嫁……就不好听了。”

    钱应明从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直白地……让他手足无措。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她，这样的话，陡然间将他心头萦绕多日的疑虑全部都打消了……

    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又很忏愧。

    她一个女子尚且做得到，看得开，他却缩手缩脚。

    “这些话本该由我来说才是。我此般景况，应该由我来打消你的疑虑才是……”

    得了他这句话，小醒心底忍不住雀跃了起来。

    “我懂！你幼时那样的经历，必然要比寻常人更加瞻前顾后一些。”

    钱应明心底的感动更深了几许。

    只是……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昨晚那封信，是志行的主意，我起先并不知情。”他笑着解释道。

    小醒脸上一阵红白交加，顿时觉得方才的勇气仿佛成了笑话。

    本以为是他先表了意，她才……

    合着竟然是她自己想错了！

    她羞愤难当，转身欲走，却被钱应明一把抓住了手。

    “信虽然是假的……可话却是真的！”他连忙说。

    “那……”小醒迟疑着，不敢去看他的目光。

    “我稍作准备，便将此事告知大爷和夫人，择日……去向庆伯提亲！”

    凉风自二人耳畔穿过，钻入翠绿欲滴的竹叶间，引得一阵沙沙地微响。

    小醒低着头，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

    冯英廉的呆癔症彻底痊愈了。

    可老爷子因此留了个“毒舌”的后遗症。

    冯霁雯发现他脑子虽然好使了，也不犯糊涂了，可他变得真的很喜欢吐槽别人！

    “舒志这段时间毫无进步，这字写得不好看，不，难看极了，活像是瞎子拿树杈儿瞎胡划拉的一样。”

    “摊上钱先生这个女婿，你庆伯他日后有得受咯。”

    “真不是我说你们俩，成亲都快两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若真有什么毛病，尽早让大夫帮忙看看，好生调理调理，不能讳疾忌医啊……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你们自个儿都不操心！”

    “我真的不想看见那个姓洛的老头，偏偏他救了我一遭，我还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哎，人生在世，确实很艰难。”

    “……”

    诸如此类的话，每日几乎人人不可避免。

    好在老爷子前几日已经回了英廉府，皇上有旨意，他不日便要官复原职，冯霁雯如今是不容易再听到那些催她生孩子的话了。

    可是，又有另外一个人开始催了——

    和珅很正经地跟她说，现在伤也养好了，是时候该考虑一下生人的问题了。

    是，不是人生问题，而是生人问题。

    她好几次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毕竟怎么可以有人污得这么一本正经！

    于是，她近来每晚‘不得安宁’，偏生他次日清早仍是能精神百倍地去上朝。偶尔兴起，白日里也不能幸免。

    对于这样没羞没臊的生活，冯霁雯只有一句话可说——年轻真好。

    他们注定也要像所有的人一样老去，不再年轻，可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只是‘好’的方式不同。

    归根结底，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苦也好，甜也罢，都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因为这些经历都将是宝贵的。

    “夫人，大爷回来了。说是在前院遇到了洛神医，此刻正在偏厅说话呢，让夫人您也过去——”小仙进来传话，打断了冯霁雯的冥想。

    她到前厅时，发现不光是和珅和洛河，和琳与半夏也都在。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说了。”洛河以一种宣布大事的语气说道。

    和珅与冯霁雯都点头。

    和琳则是跟半夏互看了一眼，皆不知是怎么回事。

    “当初我出手医治冯英廉，你们可是答应了我一个条件的，没忘吧？”洛河看着和珅夫妻说道：“现在人已经医好了，你们也是时候履行承诺了。”

    和珅笑着道：“神医但说无妨。”

    冯霁雯等着洛河往下说。

    “我的条件就是——”洛河语气郑重地开口，“我要和琳，娶我的女儿过门。”

    “……”

    厅内除了洛河之外，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寂静无比。

    大家心情各异，但均是震惊非常，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太突然，也太直白了。

    “怎么不说话了？该不是想反悔吧！”洛河看着和珅与冯霁雯，戒备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狡猾，可是别想用到老夫身上来！若不然，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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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4 大结局（三十八）

﻿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镇场子的狠话来，却见一旁的和琳陡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洛……洛伯父此言当真吗？君子一言，说话算数，您可、您可不许反悔啊！”

    说句不要脸的话，他自从弄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就想着要娶半夏为妻了。

    可他看得出来洛伯父好像没有那么满意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贸然开口，唯恐被一口拒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道……天上竟然掉馅饼了！

    洛伯父不仅愿意把半夏嫁给自己，而且还主动提出来。

    哈哈！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这一副唯恐自己‘卖不出去’的模样，让洛河也有着一瞬间的震惊。

    请问到底是谁在算计谁啊！

    半夏则是久久无法说话，待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就红着脸低下了头。

    和珅眼底已盛满了笑意。

    “既是当初立下的承诺，我们自然不敢反悔。而且结亲之事，最重要的是娘家一方满意，洛神医愿意让令千金下嫁，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荣幸，又岂会生出不同意的想法来？”

    和珅一席话说得洛河十分满意。

    这态度还差不多。

    和珅看向和琳说道：“希斋，今日当着我跟你嫂子的面儿，你必须保证日后好生对待洛姑娘。他日若敢欺负了人家，别说洛神医，我第一个收拾你。”

    “我怎么会……不用大哥动手，我自己也不放过自己！不对，我说了不会欺负半夏的，我保证！”和琳话都说不好了，显然是因激动所致。

    洛神医毫不见外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满意了起来。

    虽说他拿定了主意不管和珅怎么说，哪怕阻碍再多，他也一定要想法子促成此事，但这种事情若是能顺顺利利、和和美美的，那自然是上中之上啊！

    冯霁雯原本这几日还跟和珅商量着问一问和琳的意思，也好想个说法婉拒阿桂府隐约透露出想结亲的意思，谁知洛河竟赶在前头提出了这么一个‘条件’。

    虽说事出突然，但如此一来，冯霁雯自然也是乐得轻松，真心高兴。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洛河一锤定音了。

    半夏拿有些嗔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小姑娘生性纯良，虽觉得此事她爹做得让她一个女儿家在中间身份尴尬，但是……她心底甜丝丝地感觉又在告诉她，这是好事，大家都高兴，她再不好意思，也不能做出口是心非、破坏气氛的举动来。

    她强忍着要跑出去的冲动。

    今日洛河的目的只是将此事定下，求一个心安，至于其余的，他并不着急。

    所以，谈完此事过后，他便带着女儿回去了。

    和琳想要跟上去，却被洛河撵了回来。

    和琳有些委屈地返回厅中，却又被兄长笑着叹气说了一通：“人家父女说话，你跟上去作何？不过你这未来岳父脾气如此，日后你只怕少不了要给他添堵。”

    和琳听出这是玩笑，但又觉得当真会是这么回事儿，一时又因终身大事落定，兴奋地手都不知往何处放才好。

    “大哥大嫂……”他只喊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正就是高兴。

    冯霁雯看着他这傻样，不由也掩嘴笑了起来。

    ……

    半夏可以不去计较自家爹爹自作主张定下她的亲事的行为，但事实却容不得她不去好奇。

    “女儿一直以为爹不喜欢希斋哥。”她有些羞怯，更多却是不解：“又怎么会突然……不对——”她说到这里一顿，蓦地想到了许多。

    不是突然……

    当初爹爹分明不肯答应医治英廉大人，却仍要跟着一同来京城……

    来了京城之后，面对和夫人和大人的请求，也是百般不给面子。

    直到后来一拖再拖，自己却主动提出来要医治英廉大人——她方才才知道原来并非忽发善心，而是有言在先，跟和夫人提了个未说定的条件……

    再结合今日之事来看，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啊！

    “您早在家中之时，已经有此打算了？”半夏睁大了眼睛问。

    “我的女儿倒不算太傻。”洛河笑了笑说道。

    “可这是为何？”

    想到从前家中长辈但凡有人提及她的亲事，爹爹便要黑脸训斥对方多事的例子，半夏越发不懂了。

    她一直以为，爹爹疼她，不舍得她那么早嫁出去。

    可现在爹爹却为了将她嫁出去，做了这么多她都不知道的筹划，甚至破了不再出手医人的规矩，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她的亲事。

    “原本我只是想着入京探一探和琳这小子的家底背景，尚未真正下定决定。”洛河对女儿说道：“后来见他兄嫂这般能耐，委实不是咱们这等布衣能够高攀得起的，就越发迟疑——爹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是怕你日后被人欺负。”

    他语气温柔，半夏心内感动，就柔声说道：“和大人和夫人都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希斋哥……他人品醇厚，也极好。”

    洛河点了点头。

    “你说得这些，爹后来也渐渐看明白了。”

    和珅虽然城府极深，但并不是那等奸诈小人之流，而且对外不对内。

    所以他慢慢地又将念头拾了起来。

    尤其是那晚之后——“那晚你哭着来到爹这儿，后来爹也问和琳那小子了。自那时起，爹便知道……阿夏长大了。”

    他说着，语气略有些沙哑起来。

    半夏靠在他手臂上，仰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柔柔地唤了一声：“爹爹……”

    “你还不是因为知道了人家家里有意给他定亲，才哭得跟只花脸猫儿一样！”洛河一改方才的沉重，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半夏脸红起来。

    “所以爹那时便决定好了，一定要将这件亲事定下来。”

    半夏低声问：“可这都是后话，您还没说当初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呢?”

    洛河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说给她听。

    “这件事情说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荒唐，毕竟当年我听到时，便是这样以为的……”想到往事，洛河的眼神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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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5 大结局（三十九）

﻿    半夏作为洛河独女，并不知道其实自她这一辈往上数，她的母亲，外祖母……往上不知多少代好像都是独独一女单传，几乎从未诞下过男孩。

    且她们皆无法长寿，多数死于难产，少数几人渡过生产这一关，却总也会落下病根，寿命多则也只能延绵数年而已。而唯有往上数五代的一位先人例外，她非但长寿，且生下两女一子。

    只是自她之后，往下五代皆是短命独女。

    此事蹊跷，自然渐渐为人所重视，同脉延续下来的女儿家开始变得很难说亲，到了半夏娘亲这一代的时候，已经背上了煞星的恶名。

    但洛河还是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地将她娶了回来。

    他起初面上显得不重视此事，可心中始终担忧妻子，甚至因此不愿让妻子生育，但妻子生性固执，她不信命理之说，又因有个一个先例，她便坚持要用事实来破除外面日益伤人的谣言和洛家族人异样的目光。

    洛河不肯答应，她却瞒着他不再服用他准备的避子汤药。

    成亲三年，她终于还是有了身孕。

    生产之时也是九死一生，若非洛河因此早做下了许多准备，甚至打破常规亲自为妻子接生，只怕亦是难逃一劫。

    即便如此，她也同样留下了诸多病根。

    那些年里，洛河想尽了法子医治她，多次命悬一线之时不惜铤而走险用险药保命。

    但妻子最终还是走了。

    他悲痛交集之下，又百般自责，故而立下了不再出手行医的誓言。

    但他自此后，不得不信了这个“命”字。

    当初妻子药石无医之时，他找到了灵隐寺中的得道高僧“会一大师”。

    洛家世代行医，救人无数，自是积有福泽，大师念此，却道“为时已晚”，但听闻他仍有一幼女，便指了一条明路给他。

    洛河顺着会一大师的意思查阅到了那位唯一长寿诞子的先人与其丈夫的生辰八字——

    竟真如大师所言，二人生辰八字全然相同，一刻未差！

    大师明言，若要克除此灾，唯有此路。

    所以，他当时便做了决定，要么女儿终身不嫁，要么必须找一位与她同年同月同日、乃至出生时辰也完全吻合的男子结亲。

    只是这概率极小，也不易得知他人具体的生辰八字，苦寻多年无果，他再次找到会一大师，大师却让他无需着急，只待时机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洛河只有耐着性子慢慢等。

    自己找不着，他干脆放任女儿外出行医，让她亲自去撞一撞这‘时机’。

    不曾想，真让她给撞上了！

    和琳跟半夏一同回洛家之时，恰逢数日后便是半夏生辰，和琳知晓此事，觉得巧合，便顺口说起自己也是当日生辰。

    洛河心下一动，待细细问了属相、详细时辰，竟是无一处不同！

    和琳怕他不信，还拿出了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他的生辰八字，乃是他出生时常保命工匠特地打造的。

    同样的，和珅也有一块，只是幼年时不慎丢失了。

    洛河大为触动，就此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半夏震惊得合不拢嘴。

    她从不知有这样的事情，父亲也从未跟她提起过……

    “爹也未有全信命理之说，但此事过于蹊跷，爹不得不如此，好在和琳此人值得托付，与你情投意合，倒真像是天意指引一般……兴许，也是你娘在天之灵的安排。”洛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感慨着说道。

    半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河又道：“你与你娘亲皆是极寒的体质，女子体寒不利于生育，这兴许也是一处关键。所以，自你三岁起，爹一直着意调理着你的身体，十余年下来，实则你如今已与常人无异了。”甚至比常人更加不易生病。

    半夏这才明白自己自幼便被逼迫着泡药浴，喝苦药究竟是什么缘故……

    “所以，无论是命理之说还是体寒之故，如今隐患已全都摒除了。爹也就能放心地看着你嫁人了……”洛河笑着道。

    半夏却不禁流了泪。

    原来这些年来，爹爹为她做了这么多。

    她竟从来不知道。

    比起外祖母，母亲，她何其幸运。

    ……

    赶在小暑之前，和珅跟冯霁雯挑了个好日子，举家搬入了什刹海畔的新宅子里。

    上门恭贺乔迁之喜的官员数不胜数，皇上也命高云从送了贺礼。

    永琰极有心，他在和珅正式搬来之前便来过一趟，当日观赏后花园时，听冯霁雯提了一句“蝠池附近清净，又有木桥，倒是个现成养鹤的好地方”，和珅也点头说“此处豢鹤，倒于风水有利”——因此，永琰提早数月便派人耗费重金寻来了两只白鹤，和珅设宴当日，他亲自带人送到了和府。

    这等用心，落在有心人眼中，虽是眼红，却也知是羡慕不来的。

    当天客似云来，除开皇家宗室，前朝官员及其家眷能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来了，不单是福康安、阿桂、刘墉刘鐶之父子、于敏青、永贵等人，甚至向来不爱结交同僚的王杰与钱沣也未缺席。

    袁枚一干文人也收到了请柬前来赴宴，当日酒后，袁枚大赞此宅建筑处处巧妙，足可见工匠手法颇高，与其说是大臣宅邸，倒不如说是“城中第一佳山水”来得更妥帖一些。

    这话传出去恐怕显得有些浮夸了，可但凡亲眼见过此中景致者，却只怕都要叹一句此言不虚。

    宅子占地广阔，前半部分建成为府邸，后半部分则全部纳为了后花园，园名为‘萃锦园’。

    因起初正是依着冯霁雯的喜好，自是建成了一派幽深秀丽的江南园林之象——其内衔水环山，曲廊亭榭，杨柳依依，景致变化循序，开合有致，很有几分浑然天成之感。

    宅邸也是抛去了许多大宅固有的富丽堂皇，尚朴去华，明廊通脊，大气而不奢靡，庄重之余，又自有轩昂之气。

    上房名为“寿椿楼”，沿用的是夫妻二人刚成亲之时，在驴肉胡同里旧宅中的居院“椿院”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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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 大结局（终）8K

﻿    寿椿楼三个大字，是和珅亲自题的。

    大到大门外高高悬着的“和第”，小到各院各堂，乃至园中亭阁楼榭之名，也皆是夫妻二人的手笔，从取名到题字，再到工匠雕刻挂匾，直耗了许多日的功夫。

    名人名字自是也能求得来，但如此却也有别样的意义在。

    秋高气爽，冯霁雯闲来无事之时，和珅若不在府中，她常常在萃锦园里一呆便是半日。

    赏景也好，看书、纳凉也罢，或是在摆了软榻的水榭中小憩，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安逸。

    偶尔冯英廉也会带着冯舒志过来，冯舒志时而在此小住几日，多是跟冯霁雯请教书法，和珅若得了闲，也偶尔教授他一些简单易懂的诗词学术，冯舒志学得认真，是在准备两年之后年满十三，便考入咸安宫官学。

    五日前，洛河带着半夏前来辞别，动身回了江南扬州。

    在这之前，两家坐下来仔细地商议过定亲之事，洛河并不想让女儿太快出嫁，和珅的意思便是先定聘，待和琳明年从咸安宫官学肄业再成亲。

    洛河点头同意了，只说待他回了扬州处理完族中之事，商议好纳吉之日，再另行让人回信通知。

    和珅派了十余名得力的护卫扮成小厮仆人护送洛家父女，洛河推辞一番，见和珅坚持，便也就把人给带上了。

    冯霁雯又另外亲自替半夏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一同上路。

    临走之前，和琳与半夏依依惜别，约定了每隔十日便要写一封信告知对方自己的近况如何。

    即便如此，半夏走后，和琳仍是失落了好几日。

    然而重整了心绪之后，倒更显得精神百倍，不但更加用心地习武练习骑射，就连读书也不似从前那般觉得脑壳痛了。

    他要争气，也要成为家中的顶梁柱，替大哥分忧，日后更要做一个称职有担当有能力的丈夫。

    “和琳那小子跟着了魔一样，成日除了在官学里读书，就是练骑射，我一连许多日找他出去吃酒，他都不愿出来！”

    和第前院嘉乐堂中，伊江阿挥着折扇说道。

    “希斋如今也是定了亲的人了，自然跟你不同。”和珅似笑非笑地道。

    “怎么着，欺负我找不着媳妇？”伊江阿笑了一声，大有一种成功避开好友奚落的得意之感，说道：“实不相瞒啊，我阿玛已经答应我去奉恩辅国公府提亲了——”

    和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不回云南了？”

    一旁静静吃茶一直没说话的冯霁雯听到消息，也是倍感惊讶，当即也不由佯装正色问道：“你当初不是说待在战场上建了军功，自立门户，再求娶紫云吗？”

    当初紫云跟于家退亲，又拒绝了刘家，一时惹了无数说不清的风言风语，因此回了广东。

    伊江阿这边也因为搅黄了家中安排的亲事，被永贵险些打断了一条腿，更别提是他后来提起要娶紫云过门，险些被逐出家门的事情了——

    紫云出京的那一日，伊江阿亲自去送，又单方面地立下一定要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作为来，风风光光地将紫云娶回来的承诺。

    他在云南倒也呆了一段时日，只是非但没立了什么功，还常常聚集士兵小赌，或是唆使三五人擅离职守去城中听个曲儿什么的……

    果然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

    总而言之，因为爱情发愤图强最终成就一番大业的故事，在现实中并不常见。

    看着和珅夫妻二人一副看热闹的神色，伊江阿一口茶水险些没把自己给呛住。

    他咳了一声，道：“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想当初和兄迎娶嫂子进门儿的时候，比我还不如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又道什么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不是个安身立业的好去处。

    现在云南边境太平，又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还在留在京城好，他有人脉，有银子，想干点儿什么干不成？

    总之一顿诡辩。

    玩笑归玩笑，冯霁雯还是劝他说：“紫云的性格你该清楚。你二人先前也并未摊白了谈，她去广东又时日已久，你们许久未见面，若不先将她给说服了，就贸然上奉恩辅国公府提亲，只怕反而会惹恼了她——不如你先去信一封，探一探她的意思。”

    “嫂子提醒得是。”伊江阿笑眯眯地说道：“我先通过阿玛这关，是怕家中拖我后腿，提亲倒不急。书信往来耗时耗力，又说不清楚，我想过了，待过几日，我亲自动身去广东将人接回来。”

    不管怎么软磨硬泡，他都得把未来媳妇儿带回来。

    冯霁雯一脸“孺子可教也”的神情点点头。

    伊江阿说到做到，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带着人出京往广东去了。

    京城离广东数千里远，他一路走走停停，待到了广东，已近了八月中秋。

    八月十五当日，和珅早早下了值。

    府中提早就准备好了过节事宜，自成了亲之后便搬了出去住的小醒特地跟钱应明一道回来给冯霁雯请安。

    这小夫妻俩如今在外面打理一间茶叶铺，明面上是钱应明自己出资，暗下仍是和珅的产业，只是和珅不但给他月银，每月亦有比例不低的分红。

    二人成亲后甚少拌嘴，如今过得尚是蜜里调油的小日子。

    屋里，听小醒说着近况，看着她头上挽起的妇人髻，小仙眼中闪过一丝艳羡的神色。

    她自幼没有父母，很是向往能有自己的家。

    但是……

    夫人待她这样好，大爷官运亨通，她一辈子不嫁人呆在府里伺候夫人当然也是极好的！

    小仙笑了笑，很快将心底一闪而过的阴霾挥开了去。

    当晚，在嘉乐堂用罢晚饭之后，夫妻二人一同去了萃锦园赏月。

    和琳很识趣地没有跟过去打搅。

    萃锦园中有一处“摘月台”，底部由房山石堆砌而成，是萃锦园最高处，登顶便可观园中美景，更是登高赏月的绝佳之处。

    月如银盘，刚升过树梢。

    月色清辉缥缈，园内四处花香阵阵。

    夜里有风，微有凉意，上了摘月台，在亭中坐下，和珅便亲自替冯霁雯拢上了一件秋香色绣白梅的薄披。

    丫鬟很快将茶水点心、月饼瓜果都布好。

    “爷，今夜难得，要不然咱们热上一壶酒罢？”冯霁雯觉得吃茶不尽兴，遂提议道。

    方才在前堂用饭，她就有此兴致，只是有和琳和许多下人在，她这个做主母的自然要保持好形象。

    眼下没了旁人，她才跟和珅提出来。

    和珅向来对她有求必应，自然是笑着应承下来。

    只是提前说好，不许贪杯。

    冯霁雯顺从地答应下来。

    和珅拿起月饼，递给冯霁雯。

    外皮软硬适中，口感极好，馅儿里好像有冰糖花生芝麻……像是五仁月饼。

    冯霁雯委实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尤其是月饼，尤其又是五仁月饼，故而只咬了两口便放下了。

    和珅见状，也不避讳有丫鬟在，径直拿过她剩下的月饼，递到唇边咬了一口，道：“确实太甜了，明年再做，便事先交待好厨房，少放糖。”

    “总归就是一个节日习俗，想吃好吃的糕点，什么时候都吃得着。”冯霁雯道：“厨房新做的这荷花酥就很好吃，入口化渣，爷尝尝——”

    她拿长箸夹了一块，另一只手虚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地送到和珅嘴边。

    和珅张口吃下，笑意直达眼底。

    此时被吩咐去备酒的小仙回来了。

    见她竟是两手空空，冯霁雯不由地问：“酒呢？”

    小仙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方才奴婢去拿酒，被秦嫫瞧见了，听说是太太想吃酒，便不许奴婢拿……”

    秦嫫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冯霁雯近来吃的喝的她全都亲自把关，目的只有一个——调养身体。

    可好不容易过个节……

    “你去找她打个商量，便说我只吃一小杯。不碍事的。”冯霁雯像个孩子一样，好脾气地道。

    和珅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他开口道：“快去罢，实在不行，想法子瞒过去。”

    就像是一个大些的孩子纵着另一个孩子。

    “不是……”见夫妻俩都没弄明白，小仙只有声音小小地将秦嫫的意思摊开了讲：“秦嫫说了，这与平常饮酒不一样……太太您别是万一……对您对孩子都不好。”

    万一……？

    孩子？

    冯霁雯的脸色一阵古怪。

    她明白了。

    秦嫫是担心她有了身孕……

    可是，不会吧？

    前几个月她一直留意着自己的月信，偶尔不准，总是误认为……可后来证明都是自己想多了。

    连续几次如此，她便有些浑不在意了。

    小仙压低着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奴婢也帮您记着呢，这月已经迟了近十日了……往前至多也是三五日而已。”

    冯霁雯被她说得心里一阵狂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和珅，却见他已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之突兀，完全不符合他往日的儒雅温和。

    “快请易大夫去寿椿楼替夫人诊脉——”他对守在外面的丫鬟说道，语气隐约透着几分紧张。

    冯霁雯回过神来，刚想阻止他，却见那丫鬟已经去了。

    最先两次她格外放在心上，一旦月信迟了便跟他念叨，然后他就会让府里的大夫来给她诊脉，次次弄得人‘提心吊胆’。

    后来她干脆不跟他说了，免得又是虚惊一场，反倒惹得寿椿楼上下一群人跟着期待、然后失望。

    如此往复，她都快觉得对不起大家了！

    天呐，这种心理太病态了！

    冯霁雯在心底哀呼一声。

    这下一闹，和珅也不准她赏月了，小心翼翼地亲自扶着她下了摘月台，唯恐有什么一星半点的闪失。

    易大夫已经等在了寿椿楼外堂中。

    “夫人有什么不适吗？”他先是问。

    和珅刚要开口，就被冯霁雯抢白道：“……没什么，就是劳烦易大夫请个平安脉。”

    几日前才来寿椿楼请个平安脉的易大夫当然听出来这是个幌子。

    如此，也就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

    和珅一直站在一旁，坐也不坐，直让冯霁雯觉得哭笑不得，又压力倍增。

    同样站在另一旁的还有秦嫫。

    易大夫收回诊脉的手。

    “如何？”和珅立即问。

    “夫人身体康泰，看来是近来调养得当，一切皆好。”

    秦嫫有些失望。

    和珅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但他并没有失望的情绪，他紧张冯霁雯是因为紧张她的身体，若是当真怀了，必当要多加注意，饮食习惯都要做出调整。若是没有，也没什么可急得，左右两个人都年轻，还怕没有子嗣吗？

    冯霁雯在心底长吁了口气，道：“有劳易大夫跑一趟了。”

    “话还没说完呢——”易大夫笑着看向冯霁雯和珅，道：“不知大爷夫人可准备了红封？小人这回可得厚颜讨赏了！”

    讨赏？

    冯霁雯还没反应过来，秦嫫失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她紧紧盯着易大夫，忙问道：“大夫此言，可是夫人……？”

    易大夫笑着点点头。

    “夫人这是喜脉。”

    说着，他便略整衣袖，长长揖礼道：“小人在此恭喜大爷，恭喜夫人了！”

    冯霁雯愣在原处。

    直到秦嫫、小仙，小茶，还有屋内其他的丫鬟下人，都齐齐地跪了下来，满室欢喜地向主子道贺。

    没怀上不失望是一回事，眼下真听着是怀上了，和珅又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他先是冲着冯霁雯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极好看雪白的牙齿来，眼睛里如盛满了星辰一般，一闪一闪地，全是喜色。

    “快给易大夫封赏银。”他吩咐道：“……阖府上下，人人都有赏！”

    秦嫫忙不迭地应下，喜笑颜开地下去准备。

    冯霁雯扯着和珅往里屋走。

    身边没了外人，她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和珅被她吓了一跳，连声道“小心些”，又将她拥在怀里，笑着道：“……霁雯，真好，老天待我不薄！”

    冯霁雯从没见他这般雀跃过。

    又是这般地容易满足。

    可她又能清楚地察觉到，他的欢喜并非是孩子本身，而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跟她的共同的血脉。

    他和她有孩子了！

    从此后，他们不单单是夫妻，还是有了血缘牵连的亲人。

    这种感觉很强烈，也很奇怪。

    冯霁雯只觉得内心涌动，一股热辣辣的泪意钻进鼻子里、脑子里，刺得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腮边滚落。

    ……

    腊梅初绽的时候，福康安来了和第。

    冯霁雯听明白他的来意之后，颇有些讶然。

    福康安是来辞别的。

    台|湾暴|动，他要带兵前去镇压。

    皇上有意要重用磨砺他，但他总归没有什么经验，所以另命了海兰察一同随行。

    “你先别急着走，我这便让下人去请大爷回来——”冯霁雯说着就要让人去喊刘全。

    “不必了！”福康安打断她，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的旨意，和大人也知道，今日早朝后，我已将同他私下谈过了。”

    他这次来，本也不是特地向和珅辞别的……

    冯霁雯闻言点头。

    她笑了笑，道：“那你留下用午膳吧，今日晌午，大爷说好了回来的。到时饭桌儿上你们再说说话儿。”

    如今福康安与和珅的关系再不似从前那般，虽说从前也皆是福康安单方面地针对和看不惯。

    经过嘉贵妃那些事情之后，他已经慢慢地对和珅改观，人也跟着沉稳了许多。

    福康安拒绝道：“家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交代、准备，便不多留了。”

    他说着便站起了身。

    冯霁雯只好起身相送。

    出了嘉乐堂，冯霁雯由丫鬟扶着小心翼翼地下着石阶。

    福康安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既觉得替她高兴，又有一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涩然之感在心底来回荡漾。

    “你身子不便，外头冷，无需送了。”他止步说道。

    冯霁雯点头笑道：“我跟大爷等着你凯旋而归之时，替你接风洗尘。”

    福康安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中的女子身着藕色绣云雁细缎裳，软银罗裙。乌发挽髻间，一支羊脂色的松鹤长簪透着淡淡的光芒，将人衬得越发柔和起来。

    或是有了身子的缘故，一张清丽恬静的脸庞近来变得略微圆润了一些，气色亦十分好，尤其是笑得时候，眼睛里仿佛都透着微波。

    看着她微圆的脸庞，福康安的思绪忽然被推回了许久前的那段岁月里……

    少女打扮地极尽招展，费尽心思地接近他，总爱套近乎地喊他“瑶林哥哥”。

    他当时觉得烦极了，又因常被人当做笑柄来谈论，他越发厌恶她，甚至开始恶言相向。

    七夕当晚，她一脸期待地将贴身玉佩捧到他面前，他避之不及，一心想着去见金二小姐，连她落入水中都无暇顾及……

    再后来，就全然变了。

    他再也没有从她口中听过“瑶林哥哥”四字了。

    那些讨好、那些笑脸，也全不见了。

    是啊，人心都是会疼会累会失望的，他有什么理由一边弃如敝履，给予难堪，一边再期待她能一如既往？

    只是他近来常常会想，若是当时自己做得不那么绝情，刺痛人心的话少说一些，今时今日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想了许多，答案都是否定的。

    没有如果，所以没有意义。

    冷风吹在脸上，福康安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冯霁雯一笑。

    笑意浸入眉间，显得英气又温柔。

    “……待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第一时间来看大侄儿。”

    冯霁雯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着道：“也可能是侄女。”

    “都好，像你像和珅都极好。”

    冯霁雯笑意更盛。

    晶莹剔透的腊梅挂在枝头，悄无声息地缓缓绽放着。

    京城的冬天一如往年地冷。

    冯霁雯不爱出门，至多由和珅陪着在萃锦园中漫步赏雪。

    蝠池里结了冰，池面上铺着一层晶亮的雪粒子，两只白鹤偶尔伫立在木桥上取暖。

    天气转暖后，冯霁雯的身子日益笨拙，常是数着日子过，不由觉得时间变得缓慢起来。

    终于近了快要生产的日子，她却又开始惶恐不安，担心这担心那，和珅一边沉稳温柔地安慰着她，一边却偷偷地在暗下再三交待秦嫫——若是夫人生产时他不在府中，务必让人立即去传信，若在他赶回来之前有什么状况，不用犹豫，一定要保大的。

    秦嫫听了万般无奈。

    大爷向来沉稳，怎么也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和珅还让人请来了惇妃，来给冯霁雯传授生产的经验。

    难产的经验虽然也显得不吉利，但也可做不时之需。

    十格格一个月前刚满周岁，正是黏着额娘的时候，便跟着一道儿来了和第。

    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尚不会说什么话，偏生性子活泼好动，见什么都好奇，引得奶娘跟宫女们呼啦啦拉一群人跟着一会儿围到这边，一会儿围到那边。

    冯霁雯觉得可爱极了，很想抱一抱，但身子不允许。

    她看着跟在十格格身边的那道浅紫色身影。

    那是远簪。

    听惇嫔说，这一年来，远簪在应亭轩做事尽心尽力，很是得用。

    她曾允诺过冯霁雯会给远簪寻一个好的归宿，便悄声与冯霁雯说起了几个人选。

    冯霁雯坐在椅中听惇妃说话，却忽然觉得一阵后腰发酸。

    这酸意来得突然，又愈演愈烈。

    秦嫫见她皱眉去扶腰，连忙警惕地上前询问。

    “前几日也偶有腰酸过……”冯霁雯说着说着，又觉得肚皮一阵阵紧缩。

    这回好像不一样。

    惇妃连忙道：“可能是要生了！”

    秦嫫连忙让人去请府上早备好的产婆过来。

    小仙内心有些发慌，但交待起小丫头们做起事来却是有条不紊——为了这一日，寿椿楼上下所有的人都演练过许多次了！

    “夫人不用怕，前头不怎么疼，您这是正常生产，阳水都好好地，想必得等上半日才能真正发作。”秦嫫欲让冯霁雯别那么紧张，一面安排下人们去厨房准备吃食，一面让丫鬟去备热水。

    一时半刻不会太疼，生产时需要力气，得先伺候着夫人吃饱了才行。

    再洗一遍热水澡放松一二，也利于生产。

    她当年生小茶的时候自然没有这么多讲究，这些皆是产婆提前告诉她的。

    冯霁雯尽量都听着她的指挥，又让惇妃先行回宫。

    惇妃却不愿走，只道等她生了才能安心。

    十格格被远簪抱在身上，一脸懵懂地看着众人忙里忙外。

    约只过了半个时辰，和珅便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很快，冯英廉、冯舒志也赶了过来。

    甚少出门的芜姨娘也来了，她作为妾，平日里轻易不敢来冯霁雯这儿，怕招惹别人闲话。但今日冯霁雯生产，她实在放心不下，想着自己到底是过来人，冯霁雯没有母亲也没有婆母，万一到时候要用得上人，她兴许能派上一点用场。

    一群人乌压压地、或坐或站地等在外堂。

    两个时辰过去，冯霁雯疼得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频繁。

    开始且还能咬着牙勉强忍住不出声，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疼痛剧烈到了极点，她开始什么都顾不上了，疼得抓着床柱翻来覆去，身子时而蜷缩在一起，时而挺得直直的，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喊出了声来。

    和珅在外面听得心如刀绞。

    丫鬟们进进出出，开水一盆盆清澈澈地送进去，端出来的时候就都成了血红色。

    每出来一个丫鬟，和珅冯英廉就要问一句：“怎么样了！”

    丫鬟们哪里懂这些，只知道夫人疼得厉害，两位产婆不停地忙活着，一个教太太如何吸气出气，如何用力，一个负责接生。

    “太太，用力啊！头快出来了……先是头，肯定顺顺利利的，您只管用力！”

    产婆在冯霁雯耳边说着。

    冯霁雯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死死地咬着后牙，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身下。

    她这时只顾着使力，再如何疼，却也顾不上再多喊一句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玩意儿给生下来！

    而听不到她声音的和珅却开始害怕起来。

    “到底如何了！”他拦住一个去换水的丫鬟问。

    丫鬟一脸紧张地摇着头。

    和珅再也顾不得别人的阻拦和劝说，一把撩开帘子，绕过那架苍鹿松柏四折大屏风，大步走进了产房。

    “大爷，这使不得啊！产房污秽，您这样做不吉利！”秦嫫慌张的道。

    “什么吉利不吉利，我自己说了算！”他径直来到床边，蹲下身来，一把抓住冯霁雯的手。

    她身上的血腥味浓极了，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腮边，嘴唇咬得出了血。

    “别咬自己，咬我！”

    他伸出另一条手臂放到她唇边。

    “放心，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冯霁雯用眼神回答了他，似乎很安心，但腹部剧烈的疼痛一再让她的面孔皱成一团。

    “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再用用力！”产婆语气中带着欣喜，让冯霁雯顿时觉得胜利在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挤压着腹部。

    忽然，她觉得一股热流泄出，那种揪心的疼痛神奇般地忽然不疼了。

    也或许是疼木了。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她听到产婆在耳边报喜。

    和珅似乎没听见一般，他亲眼看见一团红色血膜包裹下的‘小东西’被产婆托起，倒着提溜着了片刻，一团浑浊的阳水吐了出来，蓦地就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哭声来！

    本来就红通通的一张小脸，一哭，更加红了，五官紧巴巴地皱在一起，嘴巴撇得跟个小老头一样……

    和珅有着很长时间的怔然。

    这，就是他跟霁雯的孩子吗……

    又小，又红，甚至还不能称之为‘人’。

    他想抱一抱，又怕‘弄坏’了他。

    “他长得像谁啊……”冯霁雯语气虚弱地问。

    产婆将包好的孩子抱到她面前让她看。

    和珅觉得谁也不像，但没法儿说，他只紧紧握着冯霁雯的手。

    “小少爷长得清秀，脸皮儿也不像大多数孩子那样皱得跟个猴儿似得……您瞧，多好看呀。”秦嫫在一边高兴地说道。

    “皱是不皱，就是红得厉害……”冯霁雯缓声说，艰难地弯了弯唇角。

    和珅觉得秦嫫是在恭维，毕竟，这孩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还左边缝大，右边缝小……哪里看得出清秀？

    秦嫫又说道：“小孩子皮薄，都是红红的，待以后慢慢长大长开了，会越来越好看的。”

    和珅只有点着头，有些敷衍地道了句“但愿吧”，便让秦嫫将孩子抱去给冯英廉等人看。

    他则仍然陪着冯霁雯。

    “我觉着听不太清，眼前也黑乎乎地……”冯霁雯语气微弱地跟他说着。

    “这是太累了，快闭上眼睛好好歇着。其余的不用你来担心，且放心吧。”和珅既心疼又庆幸，将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又拿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温柔地道：“辛苦夫人了……”

    冯霁雯听话地阖目休息。

    她在心里道了句“不辛苦”。

    孩子是两个人的，也是她选择要生的，她觉得值，自然就不觉得辛苦。

    和琳从官学回来的时候，听下人喜气洋洋地说嫂子生了，立即小跑着来了寿椿楼。

    “叫什么名儿！”他紧紧盯着小床里熟睡的小娃娃，兴奋却压低着声音问兄长。

    “山楂。”

    “啊？”和琳诧异。

    “你嫂子说他长得像山楂。你瞧，他圆圆的，红通通的，鼻子上还有几粒小白点儿……像是不像？”和珅兴致勃勃地问。

    “是有些像，但……”和琳表情为难。

    虽说是小名，可这也太奇怪了吧？

    都不用考虑孩子的感受吗？

    此时却听兄长笑了一声，道：“开玩笑的！叫浩初——让太岳父给取的。”

    “……”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啊！

    一点都不好笑……

    大哥怎么好像忽然变得跟个孩子一样？

    这件事情和琳始终记得。

    他一直念着，待侄子长大了，他一定要告诉他，他爹娘曾给他取过一个叫‘山楂’的乳名！

    ……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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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紫云＆伊江阿

﻿    自打从京城回到广东之后，紫云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发呆。

    姊妹们都觉得她回京城一年多，像变了一个人似得，不爱跟她们踢毽子了，甚至连总能淘到她喜欢的小物件儿的十三行都不愿意去溜达了——

    每月中，就数收到京城的来信时，她最是开心。

    开开心心地读信，再开开心心地回信。

    几个表姐妹常常笑着揶揄她，问：“是不是哪个小公子传来的？”

    广东不比京城，她们自幼随意惯了，言行上无需顾及太多。

    正因如此，紫云退了亲的事情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才不是呢！是我在京城最最好的朋友——”紫云次次都不耐其烦地解释。

    那些确实都是冯霁雯给她的信。

    信中，除了日常一些琐事，和京中热事之外，冯霁雯偶尔还会提到和珅，虽只是寥寥几笔，紫云却也能常常读出几分暗香浮动的意味来。

    她不知夫妻二人是假成亲，因此只觉得分外羡慕。

    当初冯霁雯嫁给这一穷二白的年轻人，连她都是有些不甚看好的。

    可谁能想到呢——冯霁雯每来一回信，他几乎便要升迁一回，简直是走上了一条通天大道啊！

    当然，真正让她羡慕的并不是这些富贵浮华。

    她看得出，也读得出，和珅待冯霁雯极好极好，他们的日子过得很顺心。

    可后来英廉府忽然出事了！

    广东离京城远之又远，月牙儿给她回信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显然是无暇顾及了。

    她常常托商行里的人去打听京城的消息，可走南闯北的那些散商脚夫，带来的消息总是零零星星地，真真假假地，她辨不清楚不说，反而越发忧心起来。

    不过后来她听说清军大败缅甸，傅恒大人他们打了胜仗，凯旋归京了。

    那便是说，和珅也该回去了。

    他是人尽皆知的足智多谋，有他在，说不定事情就能有转机了。

    只是她又想到伊江阿……

    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回京？

    或者说……他压根儿没能在云南待下去，早早已经回去享福，继续做他的拜都少爷去了?

    也早将那日在城外跟她说的那些话抛之脑后了?

    毕竟他这么一个人，历来都是不靠谱儿的，他的话哪儿能信啊？

    只是这么想着，她隐隐有些气愤，又有些许不愿承认的失落。

    后来姨夫找到了一位京城来的茶叶商人，那商人带来了嘉贵妃阴谋败露的消息，说得极浮夸，好似他亲眼看到了一般。

    再等一等，她终于等来了冯霁雯的信。

    信中说，诸事已定，雨过天晴。

    此中波折未提，只说了些近况，都是值得开心的好事。

    冯霁雯信中还提了一句……伊江阿回京了。

    且回京当日，还阴差阳错地救了她，还有韶九。

    看到这里紫云瘪了瘪嘴，自言自语道：“还算有点儿用处嘛……”

    自此后，她彻底放了心，在人前也渐渐开怀起来，只是偶尔听人提起京城二字，心中就有些杂乱无章。

    他都回京了，这么久怎么连一封信都不给自己写？

    在云南究竟如何，有没有建得了功，立得了业……总该跟她说一声儿吧？

    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啊！

    她觉得他只怕已经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或许可以用姨母的话来劝自己——呵，男人，不用太在意他们。

    入了秋，广州仍不见太多凉意。

    中秋的时候，家中的姊妹拉着紫云出门去看花灯，吃糖鸡。

    与紫云同岁的一位表妹没有同来，因为她婚期在即，不便出门。

    表妹都要嫁出去了……

    紫云哀叹一声，隐隐觉得自己老了。

    但她转瞬间又想到那一年冯霁雯成亲前，也是出不得门，正值上元节，京中的花灯可比这儿好看多了，花样儿也多……

    那晚，她带着永蕃永萼，跟着那彦成那永成两位表哥，到处猜灯谜，看热闹。

    她还记得中途撞见了刘鐶之，她想方设法地想跟他同行，多接近他。

    那个少年，总是温和有礼，但又总让她觉得相隔甚远，难以触及——当时她认为这便是让她心动的少年人该有的模样，但她后来慢慢发现，那份儒雅里，掺着的是疏远。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改变的疏远。

    那时伊江阿总在一旁揶揄取笑她，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她恼羞成怒，常追着他打。

    他从不还手，只是嬉皮笑脸地逗她开心。

    想到这儿，紫云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一只玉兔花灯递到了她面前。

    她只当是哪个姊妹给的，一边伸手接过，一边抬起头来笑着道：“这兔子灯真好看。”

    目光触及之处，却让她瞪大了双眼。

    她不可置信地挤了挤眼睛，可睁开时，眼前的人还在眼前，一副打趣的模样看着她。

    这里可是广州！

    一定是……她出现幻觉了。

    书里常说，相思过度便是这么个症状！

    紫云羞愤地转过身去，再转回来，对方却仍然站在那儿！

    “我真是病入膏肓了？”她喃喃自语间，对方忽然抬起手，拿折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问：“什么病？”

    紫云愈发讶然。

    连声音都这般真实，总不该是幻觉了罢？

    “阿姐，这位哥哥是谁啊？”七八岁的小女孩凑了过来，拉着紫云的衣袖问。

    “你能看得到他？”紫云只觉得脑子里轰隆隆一阵巨响。

    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啦。”

    “不是哥哥，是未来姐夫。”伊江阿半蹲下身，从随从手中取过一支糖葫芦，递到小女孩面前，笑眯眯地说道：“喊句姐夫，这糖葫芦便给你——”

    “不许喊！”紫云连忙就要去捂小表妹的嘴，却终究晚了一步。

    “姐夫！”小女孩脆生生地喊道。

    伊江阿高兴地应了一声，将糖葫芦送过去。

    小女孩却摇头。

    “这都是骗三岁小孩子的把戏，我都七岁了！再说了，我有得是银子，真想吃自己早让丫鬟买啦——”说着，还满脸自得地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小荷包。

    伊江阿一愣，旋即笑了称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女孩冲他做了个鬼脸，带着丫鬟转身跑了。

    “……你哄小孩子作甚！”紫云嗔道，一只手握着花灯，另一只手却仿佛不知往哪儿放好。

    “你方才没听着吗？哪里是我哄她，分明是她哄我啊。”伊江阿冲她无害地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道：“我这舟车劳顿数月，就为了见佳人一面，佳人可不能一见面就发脾气啊——”

    “这么久不见，还是这般油嘴滑舌。”紫云嘴上不让，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花灯映照下，她一张脸烧得通红。

    “你来广州做什么？”她尽量自然地问。

    “接格格回京啊。”伊江阿答得理所当然。

    “我回京作何……”

    “当然是商议亲事了。”伊江阿生怕她听不懂似得，笑眯眯地补充道：“当日城门外，我说的话格格还记得吧？如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已是拖不得了。”

    紫云听得心里一阵扑通乱跳。

    “你别胡说八道！”她转过身，逃也似地跑开了。

    伊江阿连忙追上去。

    ……

    伊江阿在广州直是呆了两月之久。

    起初住在客栈，后来便堂而皇之地住进紫云姨夫家的宅子里了。

    紫云也不知他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姨母姨夫对他都尤为喜爱，举家上下从老到小，皆被他‘收服’了，但凡有人了她必少不了对伊江阿一顿海夸，到了最后……干脆也跟着一起催她回京了！

    某一日，紫云打着“不能再让你继续骚扰姨夫一家”的幌子，鼓起勇气点头答应了回京之事。

    临走那天，姨夫姨母让人塞了整整两马车的东西，大多是当地的特产，和一些稀罕的洋玩意儿。

    紫云连道“不用”，只说家中不缺这些，路上带着更是费力。

    却不成想，姨夫一脸茫然地说：“本也不是给你带的啊，这些都是给拜都公子的——顺便替我问候他家中长辈。”

    紫云：“……”

    回京的路尤为漫长。

    伊江阿似乎不着急，带着她一路吃喝玩乐，遇到她喜欢的地方便停留数日。

    这一行，直是耗费了五月之久方才入京。

    入京当日，紫云捏了捏自己的脸和腰，惊觉这一路‘舟车劳顿’，非但没让她清减半分，反倒还圆了两圈！

    额娘阿玛见了她，第一句也都是：“都胖了……”

    紫云当晚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和第见冯霁雯。

    她本想冲过去就是一个抱抱，可待见了冯霁雯那圆鼓鼓的肚子，当即惊得后退三步，生怕自己的冒失会闯出祸事来。

    冯霁雯笑着跟她说，还有不到两个月她便能见到孩子了。

    紫云欣喜地道：“到时我一定要第一个来瞧！”

    可她到底没来成。

    因为她也没料到，自己竟然那么快便要出嫁了。

    她原本有些担心永贵府会不满意自己，可没想到见了一面过后，永贵夫人竟与她极投缘，迫不及待地就请了媒婆上门。

    下聘，纳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红艳似火的嫁衣都已经做好了。

    浩初出生的那一日，恰巧是她成亲前夕。

    故而，她没赶上去看初生的小娃娃，冯霁雯也没赶上送她出阁。

    和珅当然要去永贵府吃喜酒，可宴还没散，他便溜了，是急着回家陪夫人。

    伊江阿知晓后，大骂他不讲义气。

    成亲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等冯霁雯出了月子，可以出门走动的时候，便跟和珅一同来了一趟永贵府看望这对新婚夫妇。

    新婚夫妇却正在吵架。

    “才成亲几日啊！你便跑去那等地方去吃花酒，你不要脸我还要呢！”紫云不顾和珅夫妇在场，嘴上毫无遮掩，还让冯霁雯帮着评理：“月牙儿，你说他这种人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

    冯霁雯觉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伊江阿那边为了躲避紫云的追打，已经跳到了椅子上，大喊着冤枉。

    “我哪儿敢啊！这真是误会，是他们拉着我去的……去是去了，可当真老老实实地，没起任何歪心！不信你亲自去楼里问问，我若是有半点不规矩，不守夫道，甘愿天打雷劈！”

    他说得情真意切，紫云却仍是气不过。

    “别人让你去你就去啊！你又不是狗，那么听话做什么！”她说着又挥起了手里的鸡毛掸子追上去。

    伊江阿急急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窜来窜去，好不狼狈。

    和珅与冯霁雯看傻了眼。

    这时，却听得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带着震慑。

    “儿媳妇，快住手！”

    问询赶来的永贵铁青着一张脸。

    紫云脾气虽大，却也是要脸面的，尤其又是新媳妇进门，此时听得公爹生气，不由尴尬地立在原处，下意识地将鸡毛掸子藏到身后。

    “鸡毛掸子有什么用，要打就得动真格儿的，要不然他不长记性！让开，让我来！”

    永贵亮出了一根手臂粗细的大粗棍来。

    “……”紫云睁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见永贵已经提棍而来，伊江阿吓得连忙躲在了媳妇身后。

    “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永贵怒气难平，一棍子打在他的小腿上。

    伊江阿痛叫一声，险些摔倒，紫云反应过来，连忙扶住了他。

    “阿玛……不必如此！”她倒过来求情道：“他先前腿受过伤，受不得您这粗棍棒打——他方才已经当着和大人和夫人的面儿保证了，他发誓日后再不会去那等地方了！”

    伊江阿求情地看向冯霁雯和珅。

    冯霁雯忍着笑点头。

    和珅也道：“确实保证了。”

    “哼，算你懂得迷途知返的道理！若叫我发现再犯，决不轻饶！”永贵霸气地道。

    待他提溜着棍棒离去之后，紫云连忙替伊江阿察看伤势。

    “疼吗？”她紧张地道：“……都青了，阿玛下手也太重了吧。”

    伊江阿闻言傻笑着道：“还是媳妇儿心疼我……”

    紫云娇声哼道：“你才知道啊。”

    “……”

    冯霁雯与和珅互看一眼，皆是满眼无奈的笑意。

    “说晴就晴了，这天儿也真怪。”和珅背着手望向外面，笑着道：“打搅了，告辞了。”

    “怎么才来就走啊？”紫云看向冯霁雯。

    “不走难不成留下来吃你们这儿甜得发齁的点心？”冯霁雯笑着说罢，便由和珅领着出去了。

    紫云一脸不解地望向一侧的茶水点心。

    “哪儿就甜得齁人了，都没尝呢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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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霁雯坐月子期间，和珅除了去军机处当值外，都留在寿椿楼陪她。

    倒不是担心婆子丫鬟们照顾得不周到，而是恐冯霁雯无聊——到底刚出生的孩子不会说话不会逗人开心，成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有动静也是哇哇上两嗓子，总之逗不了夫人开心。

    和珅这时觉得孩子只是个‘摆设’而已。

    平心而论，他还没太能体察到做父亲的心情。

    他现如今十之八九的心思都在媳妇儿身上，能分一两分给那小猴子都是天大的面子了。

    关于坐月子时需要留意的事项，和珅早前已经大致弄清楚了，冯霁雯的一应日常起居自然有丫鬟照料，饮食上秦嫫也是亲自把关，多是清淡温补的食物，即便是老母鸡汤也是特地撇了油花子出去的。

    这些和珅不担心，也不乱插手。

    他给自己分配的任务就是：让夫人开心。

    他听说女人坐月子时，极容易陷入不好的情绪当中，易怒易悲，而不管是生气还是掉眼泪，无疑都对身体有损害。

    他是决不允许这类事情发生的。

    坐月子不能累眼睛，他便亲自给冯霁雯读书。

    前几日不能下床时，他帮着按摩手臂腿脚，亲自给她拿棉布一圈圈地束腹——听太医说，这样有助于恢复内脏的位置。

    待后来可以在房间里走动了，他便扶着冯霁雯缓慢地踱步。

    再到后面，冯霁雯的精神养得愈发好，白日里通常没什么睡意，他分身乏术时，便特地让人请了京城有名的几家铺子将东西送到府里供冯霁雯挑选，打发时间并解闷。

    今个儿看珠宝首饰，明个儿看胭脂水粉……

    冯霁雯即便一时用不着这些，但也挑得很欢喜。

    上过门的几个女掌柜出了和第的大门儿，无不是惊叹艳羡。

    一来二去，这件事情便在京中贵妇圈子里传开了。

    正坐月子的冯霁雯顿时又成了被人讨论的焦点。

    夫君官拜一品，爵位在身，她被御封一品诰命，刚生的嫡长子，被皇上亲自赐名丰绅殷德……

    如果说这些虚名还能让少部分人嗤之以鼻，酸一句“官家太太自有官家太太的不易”的话，那么得夫君如此宠溺的名声再度传开之后，却是让人再也找不到酸的理由了。

    毕竟，和珅的宠溺从来不止是体现在这些表象上面。

    哪怕种种皆可被看成‘装模作样’，可有一点却是装不了的——从冯霁雯有孕至今，和珅的后宅里别说是小妾，就连一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过！

    一开始，自然有许许多多想趁机攀附的人试图塞人进去。

    可一个两个的，怎么送的，当日又怎么被送回来。

    再有这样的事情，这位大人干脆留了话——此乃家中事务，应当去找他夫人商议，甭再找他了。

    这叫什么话啊？

    送美女给家主，去找主母商议？

    这不是上赶着去找骂么？

    自然没人敢去找冯霁雯，这些话传到冯霁雯耳朵里，她只觉得逗趣地很。

    关于纳妾这件事情，她说不排斥那是假的，总觉得两个人之间若有第三个人挤进来，不管心意如何，多多少少内心是会觉得变了味的。

    可她也清楚身处何境，故而只是下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事情不到头上，便不让自己去想。

    几次三番，她也听说有人要送女人给和珅，但和珅从来没有答应过。

    她便渐渐有了些许信心，在心里暗自雀跃。

    再后来，和珅直接明了地告诉她：这世间真情难得，让它保持纯粹，是最起码的尊重。他不舍得让任何人和物破坏这份纯粹。

    冯霁雯极触动，心中悬着的结，方才彻底打开。

    她也渐渐懂得，一个人遇到怎样的人，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情。

    就如同不起眼的石子投入水中，却能惹起层层涟漪，惊起无数池鱼。

    若是没有这颗石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若非遇到他，现如今不知会是怎样，但足以确认的是，眼前的一切是最好的。

    而和珅若没有遇到她，或许也不会说出决不纳妾的话来。

    无形之中，他许许多多的认知，都是因她而建。

    一个人，能改变另一个人的全部。

    和珅不愿纳妾的名号渐渐传了出去。

    一时引起无数热论。

    有人说他不知享福，也有人暗暗打赌说他坚持不了多久。

    这时，不知又怎么传出了一句和大人的‘金句来’——正因夫人有孕，他更需日日宿在寿椿楼，以便时时照料。

    男人们纷纷瞠目结舌。

    妾这个东西，不纳就不纳吧，你还给自己找上理由了？

    可，请问这又是什么鬼魅般的言论啊！

    别家的管家老爷，哪个有夫人有了身孕，要老爷亲自照料的？

    真真叫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啊……

    这不是无形之中给男同胞们施加压力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只因再后来，这位和大人不仅自个儿这么干，还跟自己的好友、永贵府上的公子伊江阿大肆宣扬起了应当如何照料孕妇的身心——直接导致了这位小爷家的媳妇儿有了身孕之后，府里头也一样地塞不进去半个女人。

    紫云觉得这叫一个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

    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儿，直让许多官家老爷觉得头大。

    往常要纳妾，只管纳就是了，毕竟哪个当官儿的不纳妾，甚至有许多人之所以当官儿就是想要银子想要女人，想法简单粗暴——要不然费这么大劲儿爬上来干嘛呢？

    可现在完了。

    再不能理所应当地跟媳妇儿说“你瞧瞧哪个官老爷不纳妾，家大业大，不多生几个儿子将来如何承继——”了，若不然，媳妇儿们有的是话来怼他们！

    “呵呵，就你这芝麻大小的官儿？你怎么不看看人家和中堂！”

    “你家大业大？能跟永贵府比得了吗？”

    “纳妾又什么用，该生不出儿子一样生不出……别给自己好色找借口了！”

    “现在京城男儿时兴洁身自好，等以后咱们的姑娘出嫁了，也要找个不纳妾的，这样夫妻才能和睦。你做爹的，先给打个样儿！”

    尤其是娘家背景强横的，这回更是逮着机会翻身了，还能堂而皇之地阻止丈夫纳妾，还不必担上善妒的恶妇名声——可算是不必再忍受那些妖艳贱货想挤进门儿来的嘴脸了。

    许多还未出嫁的小娘子，甚至在说亲的时候已经羞答答地跟媒婆提要求了：“不图家世，必须是不纳妾的……这样的男子大多人品周正，值得托付。”

    纳妾与否，竟成了衡量一个人人品的标准了！

    “少纳妾，或不纳妾，有利于修身养性。”——可怕的是，这句话竟然是钱沣钱御史说的，好像你以后在这方面做得稍微过火一些，他就要立即弹劾你一样！

    一时间，男人们个个目呲欲裂，浑身震动。

    这世道……是要变天啊！

    如此下去，大清男子岂不个个都能请个贞节牌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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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家事国事大小事

﻿    小山楂，不……浩初长到三岁的时候，正是白白嫩嫩的奶包子模样。

    他最喜欢的人除开阿玛额娘之外，头一个便是韶九舅舅。

    韶九如今在兵部任着一个小主薄的职，较为清闲，隔三差五地便往和第跑，逗奶包子玩儿。

    包子喜欢被他扛在肩上，玩一种叫“飞飞”的游戏，冯霁雯每每都制止他：“可不能再玩了，你在便罢，你回去后，他夜里也闹着要这样玩，丫头们自然受不住，他便扰他的阿玛，就这样扛着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跑……搅得人还怎么上早朝？”

    于是，韶九面上答应下来，暗地里却避开冯霁雯，仍纵着孩子。

    冯霁雯总担心浩初会被宠溺过头。

    和琳跟半夏刚成亲不到一年，尚没有动静，便将全部的宠爱都放在了浩初这个家中唯一的孩子身上。

    冯英廉更不必提，成日嘴边挂着他的“乖外孙”，连外孙三岁多了夜里仍在尿床，到了他那儿都是‘天资不凡’。

    冯舒志对小外甥同样有求必应，回回过来，都要带上一堆吃的玩的。

    偶尔带了出去，头上顶着和珅嫡长子的身份，人逢必夸，更是没跑儿的。

    就连傅恒夫人，都几番提及了想要订娃娃亲的念头——福隆安的额驸府里，和嘉公主刚给傅恒夫人添了个小孙女。

    “我就是觉得浩初这孩子招人喜欢。”傅恒夫人喜爱地道：“……聪明伶俐，小嘴儿那叫一个甜。”

    两岁半的时候，刚学着大人说话，就知道夸人“好看”、“美美”，极懂得逗人开心，冯霁雯私下觉得，这应是遗传了某人的八面玲珑。

    傅恒夫人话刚落音，那边小包子就凑过来“吧唧”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傅恒夫人顿时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和珅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暗，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刘全紧紧跟在他身侧打着伞，主仆二人快步走着。

    过了嘉乐堂，和珅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抛下刘全，折身朝着不远处的游廊走去。

    “大爷！您这是往哪儿去——咱不回寿椿楼么？”

    刘全赶忙举着伞追上去。

    和珅回到寿椿楼的时候，手中多了几枝朱红色的腊梅。

    “刚在前院折的，你怕冷，多少要错失些美景，泡在瓶子里时时都能观赏了。”他一进屋就献宝似得跟冯霁雯笑着说。

    冯霁雯接过，瞧着或开或合的花朵上还压着未化完的雪，心下喜欢。

    小仙已经捧了一只柳叶瓶过来，她没挑那只青金蓝八棱弦纹瓶，是记得夫人说过，红梅衬素瓶，再好看不过。

    将瓶子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取剪刀来。

    冯霁雯却没急着去摆弄，而是将花枝先搁下，去替和珅换下沾着雪雾湿气的官服官帽。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如仲春，她便让丫鬟取来了一件舒适的氅衣。

    和珅换上，接过冯霁雯亲手递来的绞干了一半的热腾腾的帕子擦了脸。

    夫妻俩坐到了临窗的炕床上，他才想起来问一句：“浩初呢？又去了希斋那里？”

    冯霁雯摇头笑着说道：“不是下雪了么，可叫他稀奇坏了，外头冷不许他出去，他也不闹，就坐在这儿，扒着窗棂往外瞧，直傻乎乎地瞧了半日，我见他可怜巴巴，就让小茶给捏了个雪团子玩儿——因此他午后便没能睡成。方才终于捱不住了，刚让秦嫫抱他去睡——”

    和珅听得也笑了。

    “这点倒是随夫人。”

    冯霁雯曾跟他说过，自己初见雪时也是万般欣喜，爱不释手。

    夫妻二人捧着热茶，和珅听冯霁雯说着儿子那一连串仿佛每日都说不完的趣事，笑声温润不断。

    用罢晚饭，雪仍未停。

    和珅没去书房，倚在床头读书，冯霁雯靠在一旁，偶尔听他说说书中所载。

    近一个时辰后，和珅复才将书放下。

    熄了灯，房内却仍被窗外的积雪映得发亮。

    和珅拥着冯霁雯，却是低声说起了朝中之事。

    “入冬后，皇上龙体渐差……一连免了三日的早朝。”

    冯霁雯闻言心中有些动荡。

    自嘉贵妃和十一阿哥之事后，不知是受了打击还是何故，乾隆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年汤药不断……

    上次端午节入宫之时，她曾见过一次，惊觉原本精神抖擞的皇帝陛下竟已老得这般快了。

    说起来，原本也是一位六十岁余的老人了。

    “刘大人今日找到我，提起劝陛下早日立储。”和珅想到刘墉的话，却是微微摇头，“皇上正病着，反倒不宜提及。储君人选，本身亦无大争议了。”

    近年来永琰的表现日益得圣心。

    只是如今正值国富民强，天下昌盛，要皇上提前退位，太过不切实际。

    所以还得等，还得观望。

    冯霁雯认同地道：“到底不是什么大病，总不会一直病下去。”

    毕竟在史书上，这是一位十分长寿的皇帝。

    和珅不置可否。

    冯霁雯转身看向他，只见光线朦胧中，他一双眼睛却是烨烨生辉，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霁雯已经猜到了几成。

    他心里始终装着富国强民的抱负，认为眼下国情国策皆不足以延续国之昌盛，多番向皇上进言扶持商户，打开与国外通商之路。

    可皇上始终不允，认为广东已经打开了与外商互通的关口，若再陆续开放其余海岸，没有必要不说，他日若洋人大举入侵，定会以此作为突破。

    有几位与和珅不对付的老臣，甚至借此质疑和珅收受了洋人的好处，才多番执意进言。

    和珅心思灵活，未免惹祸上身，自然按下了此事不提。

    但他这个想法，始终没有真正地放下。

    “那些洋商个个懂得汉语，而我们却听不懂他们暗下在说什么……”他望着床帐，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在学我们，我们却不屑学他们。长此以往，若从兵法上论起来，他们倒占了个知己知彼。”

    冯霁雯听出他语气中隐含的担忧。

    “皇上到底是老了，有生之年，要想推行新政，只怕难如登天。”她小声说道：“……但做得晚了，也就做不成了。”咳，她这么说，可没有盼着谁早死的意思啊！

    只是历史上的嘉庆也并非无能之辈。

    而因乾隆末年留下的烂摊子太多，国库虚空，贪腐根深蒂固，以致无力回天。

    衰败并非一时，看似是开始，然而大树倒塌之前，根部早已被腐蚀了。

    但眼下的时局似乎比历史同期好上许多。

    至少阴差阳错之下，祸国殃民的白莲教已经被提前拔除了。

    还有一条，乾隆晚期最大的一个贪官头子已被拔除了不是？

    想到这，冯霁雯隐约有些自豪。

    抱歉，膨胀了啊。

    “我前日同十五阿哥谈到洋人文化，他倒很有兴趣。”和珅最后说了一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隐隐的度量。

    ……

    自那晚起，冯霁雯闲时便教浩初学习洋文。

    她并不强迫，看似散漫，可孩子的学习能力是惊人的。

    如此数年下来，他已能与洋人做简单的交流。

    十格格如同发现了惊天秘密一般，去了嘉亲王府，找到外书房里，迫不及待地将此事说给永琰听。

    永琰去年被封了亲王，从阿哥所搬了出来。

    他与十格格虽非同母，可却十分投缘，对这个最小的妹妹，他尤其包容宠溺。

    “你说丰绅殷德懂得洋文？”他只当是小孩子胡说，摇头笑笑，继续翻书。

    十格格去晃他的手臂。

    “我说得是真的！今日我求着皇阿玛让和大人带我出宫，和大人带我跟丰绅殷德去见了英格列使臣……我亲耳听到的！那洋人也十分吃惊呢！”她虽为女儿身，却十分淘神，又爱扮作男孩子出宫，皇上一心纵着她，甚少会加以阻止。

    所以永琰听到她跟着和珅见了英格列使臣，并不意外。

    可丰绅殷德会说洋文，便让他不得不觉得惊奇了。

    现在京中八旗子弟里别说洋文了，连祖上传下来的满文都几乎不会说了，风气尤为腐败。

    “和珅从哪儿给他找的洋人师傅？”他连忙问。

    “不是洋人师傅，是和夫人亲自教的！”十格格抿了抿嘴，说道：“我也想学，十五哥能不能帮帮我……让和夫人也做我的师傅呀？”

    永琰瞠目片刻。

    他从来不知道冯霁雯懂洋文。

    “我答应你！”他一口应承下来，又悄声说道：“你尽早学会了，记得偷偷地教我……”

    皇阿玛一定不喜欢他学，但是他真的也很想学。

    十格格欣然点头，又与他拉勾做了约定。

    此事说定了，她便坐在永琰身侧的椅子里吃点心喝茶。

    见她一身男儿装扮，永琰刚想取笑她两句，却见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抬起了头来。

    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她问道：“十五哥，你知道‘丈人’是什么意思吗？”

    永琰闻言先没回答，而是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皇阿玛说的。”她边又拿起一块莲蓉酥，边说道：“今日我想出宫，去求皇阿玛，皇阿玛便说‘找你丈人去’——我问谁是‘丈人’，他又说‘找和珅’。”

    永琰吃了一惊。

    十格儿今年刚过七岁，自然不懂民间的‘丈人’就是公爹的意思。

    永琰按捺着内心的惊奇，许久才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好事。

    和珅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都在帮衬着他，皇阿玛并非一无所知……这种情形下，皇阿玛仍想让丰绅殷德尚十格儿，间接也是对他的一种肯定，和助力。

    永琰心情大好，当日午后便带着十格格去了和第，找冯霁雯‘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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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福康安

﻿    浩初三岁的时候，福康安从台湾回来，深深觉得京城的风气已经大变了。

    他指得是纳妾这一条。

    变得好。

    他阿玛傅恒生前便不愿纳妾，一辈子眼中只有额娘一个人。

    其实不纳妾，后宅相对太平，好处是极大的。

    在台湾这三年，他总是自认为想透了很多事情，但又仍有许多事情，午夜梦回间，越想越糊涂。

    他得再想想……

    回京后，府里的门槛儿几乎快被媒婆踏破。

    傅恒夫人也早早替他物色了几家样貌脾气上乘的好姑娘，可他一概不愿见。

    “瑶林，你今年可都二十了……这几年你不在京城且不提了，如今回来了，岂还有继续耽搁的道理？”傅恒夫人语重心长。

    “额娘，您孙子孙女儿都有了，就甭在我身上着这个急了。”福康安坐着吃茶，显得风轻云淡。

    数年磨砺，让他逐渐变得沉敛起来。眉眼还是极英气的眉眼，只是其间的少年气已然褪去了大半。

    傅恒夫人顿了一顿，打量着儿子的神情。

    “你如实跟额娘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福康安握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心内仿佛有不知名的情愫被击中。

    他摇头否认。

    “岂会！这几年，见得不是士兵便是暴民……”

    傅恒夫人紧张起来：“额娘说得可不就是……”

    可不就是怕他天长日久地跟那些个士兵待在一起，性取向什么的再被掰弯了吗！

    领会到她的意思，福康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再三否认，傅恒夫人才略微放心下来。

    “儿子只是觉得如今皇上正看重于我，小金川那边又起战事，只怕我此番在京中也待不了太久。”福康安又说：“我也不想将人娶进门，终日不得相见，如此未免对她不公。”

    傅恒夫人还想再劝，但触及到儿子坚毅的神色，千言万语只得转换成了一声叹息。

    儿大不由娘，说得就是她此时的心情了。

    而事实正如福康安所言，他未能在京城久留。

    不过一月，他再次带兵出征。

    在京中的这一个月中，除了进宫面圣，他去的最多的就是和第。

    但不知为何，分明他表现得还算温和，可那个叫丰绅殷德的小娃娃就是不大喜欢他。

    连抱也不肯让他抱，还推说自己不喜欢被人抱——可分明那彦成一去，他就闹着要抱抱！

    枉费他在台湾这几年还常常来信问过他这个小东西呢，小东西真是不识好歹。

    该不会是和珅教唆的吧？

    福康安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那就是对不上眼缘？

    可他自认长得也还算俊朗吧，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将那小东西的娘亲都迷得神魂颠倒了……

    想着想着，很快就近了小金川。

    有仗打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又是两年的光景过去。

    这一日，艳阳高照，受命前来顶替海兰察的人来了。

    海兰察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不堪战场艰苦，病痛缠身，福康安特地请旨让这个跟他阿玛一样将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大清的老将军回京休养。

    他虽年轻，但已磨砺出了资历经验来，没了海兰察在，倒也不觉得吃力。

    但朝廷仍派了人前来协战。

    这个人倒不是别人，正是曾有护驾之功的和琳。

    和珅如今的地位摆在那里，即便没有当年的护驾之功，本身资质不差的和琳受到重用也是迟早之事。

    成亲后的和琳，显然稳重了不少，为国效力的上进之心亦溢于言表。

    福康安这些年一直在战场和路上奔忙，说没有思乡之情是假的，原本和琳前来，他还算欣慰。是觉得有个年纪相仿的故人在左右，一来可以微解乡愁，二来闲时作伴，下下棋比比剑什么的，也可互相排解沙场寂寞。

    可他想错了！

    和琳并非独自前来，他还带了家眷！

    而这家眷不是旁人，就是他的妻子——洛氏传人半夏。

    因半夏通晓医术，军医都要靠边儿站好，师出有名，所以这夫唱妇随也比一般人来的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所谓“沙场寂寞”，仍只是他福康安一人的寂寞罢了……

    真是简单的寂寞倒也习以为常了，可偏偏寂寞之余，还要看他人恩爱——

    操练完，回到军营，和琳有人上前拿热帕子擦脸，还早备好了温度适宜的茶水……

    从战场上回来，分明赢得并不惊险，还有人一头撞进和琳的怀里，诉说担忧，分享欢喜。

    不慎受了点儿皮外伤，就有人掉眼泪。

    日久天长之下，福康安从起初的‘看不惯’，竟慢慢地萌发出了可怕想法，一颗顽固的老心，竟想要铁树开花了。

    他也想有人嘘寒问暖了。

    但他藏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怕丢人。

    直到有一日，秋雨连绵之中，他亲自带着士兵在军营附近巡逻之时，意外救下了一名昏迷的女子。

    女子饥寒交迫，身上有伤。

    福康安命人将其带回军营，丢给了半夏医治。

    他们曾救下过不少流民，这并没什么稀奇的。

    可这女子醒后，却道自己孤苦无依，不愿离去，半夏心软，求着让她留在伙房帮忙。

    “来路不明，万一是奸细怎么办？”福康安直言拒绝。

    并残忍地道：“将她扔出去。”

    万年单身狗，自然没有分毫怜香惜玉的心思。

    可那被扔出去的女子，两日后，再次被他发现昏倒在后山处。

    又饿晕了？

    福康安无奈，丢了一个馕饼，一壶水，并一锭银子给她。

    可见鬼的是，他每每带兵巡逻，总能遇到再次昏迷的她！

    问她银子呢，她答被土匪抢走了，若非她机警，只怕小命不保。

    福康安再次丢去一锭银子。

    并且刻意加密了巡逻的次数——他偏不信每次都能遇上她！

    他非要打破这个邪门的规律不可！

    可事实却是无一例外。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能弄不明白这女子所图——

    每一次都被他偶遇，岂会是巧合那么简单？

    接连整整十锭银子都打水漂了，且每次都说被土匪所劫，连说法都懒得换一下……是拿他当白痴吗？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女子分明是个惯骗，企图装可怜来骗取他的银子而已！

    眼见一次得手，便次次效仿。

    呵，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恩将仇报……说得正是这个情况了。

    自认为看破了女子伎俩的福康安这一次重重地斥责了女子，并威胁她：“再叫我看见一回，必不轻饶！”

    女子低着头没说话。

    自此后，接连半月，福康安果然都未再见过她的踪迹。

    一开始他只觉得甩掉了一桩麻烦，十分轻松，可一连十多日下来，他却总忍不住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来——

    这附近偶有野兽出没……她该不会被野兽吃掉了吧？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连他都着了风寒，女儿家体弱，她此时会不会正蜷缩在哪个角落里，濒临要被冻死的绝望？

    战乱之时，多出恶民，她孤身一人，何以自保？

    ……

    如此种种，他越想越觉得于心不忍，甚至有些期盼能在巡逻之时再见到她——这些时日来看，她并非什么奸细，顶多是个贪财的小骗子罢了，带回军营里进伙房帮忙，让人看着，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肯定。

    甚至还涌现了一丝愧疚来。

    就在种种情绪达到顶峰之时，那‘女骗子’竟然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伤得真的很重，胳膊都断了一只。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福康安沉声质问。

    怎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女子泣不成声地说自己被人贩子抓了去，整整关了一月之久，她不肯屈服，常常挨打，受尽了折磨。

    福康安听得揪心，语气稍缓地问：“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女子便说偶被一江湖侠客解救，只是这侠客也解救得并不容易，侠客本人也受了重伤，她跟着侠客一路逃亡至此，求福将军出手搭救。

    福康安命人在周围搜寻，果真寻到了那名身负重伤的侠客。

    于是，将二人都带回了军营医治。

    这一回，福康安没赶人走，女子留在了伙房做事，那名侠客也说自己有着报效之心，求福康安将自己收编麾下。

    他本身倒真有些三脚猫功夫，又念他侠义心肠，福康安便也答应了。

    自此后，他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女子一改之前的柔弱，说话做事日愈不惧怕别人的眼光，终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将军”地喊。

    军营条件并不优渥，但她总有法子做出极好吃的饭菜、极精致的点心送到他帐中。

    日久天长，积年累月，福康安从一开始的排斥，变成了口是心非的推拒。

    她还曾让他帮着取名。

    多番拒绝不得，他就勉强取了一个。

    阿寄——

    她问何意，他便道：“有所寄托之意。”

    “寄托什么呀？”

    “寄乡情，寄国义……想寄什么就寄什么。”福康安有些不耐烦地解释。

    “嗯……将军说得在理，但我可不这样想。”

    “你如何想？”

    她托腮道：“寄有‘依附’之意，阿寄想一辈子都依附着将军！”

    福康安觉得心口处恍若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直让他脸色通红地弹坐起身，转身仓皇离去。

    又是两年过去。

    仗打赢了，也打完了。

    凯旋的消息传回京城，皇上龙颜大悦，命大军拔营回京领赏的旨意很快送到了福康安的手里。

    将士们欢呼着，又流着泪。

    终于能回家了。

    也有人永远回不去了，但英灵也终得归乡安息。

    福康安不小心听到和琳和半夏偷偷地商量，这次回京，便试着能不能要个孩子，还说什么洛家研制出了一准能怀上男胎的药——

    福康安不知半夏是按时服着洛河配的避子药，才一直未能有身孕，听罢只觉得成家立业这件事情，他当真被同龄人抛得太远了。

    掐指算一算，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

    他这回是真想成家了。

    与年纪有关，与心境有关……与阿寄也有关。

    这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身后跟着的这个小尾巴，习惯了她的手艺，也习惯了她的拍马屁……

    除了习惯之外，他最喜欢那双眼睛。

    仿佛在那双眼睛里，他重新找到了一直想要找寻的东西。

    拔营前夕，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他将阿寄喊了过来，问她，假装正经地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回京。

    阿寄一反平日里的事事遵从，反问他：“将军要让阿寄以何种身份回京？”

    她的眼睛里带着祈盼和印证。

    福康安双拳紧握，鼓起勇气，偏还装作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岂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又岂能让你没有名分？这次回去，我便与家中商议，娶你为妻——”

    “……妻？”阿寄眼睛一亮，随即便红了。

    “当然，现下京城早已不实兴纳妾那一套了。”福康安找个借口，似不愿过分吐露情意一般。

    阿荔低着头，哽咽问：“可旗人和庶人不得通婚，富察家门第这般高，岂能轻易破了规矩……婆母只怕也不会同意。”

    福康安：“……”

    你真觉得不会同意，为什么早早连婆母都喊上了？？

    要脸吗？

    “我额娘并非迂腐之人！再者道，我可以向皇上请旨赐婚。”福康安对此毫不担心。

    毕竟，他的亲事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傅恒夫人乃至皇上的心病，他有意成家，所有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岂还会当真反对到底？

    “原来将军都设想好了。”阿寄破涕为笑，并道：“其实我家中也没有过分寒酸……我也是旗人出身。”

    福康安听得一愣。

    “你不是孤儿吗？”

    “我何时说是孤儿了？孤女乃指孤身一人，我只是出门在外孤身一人而已，家人尚且健在的。”

    这是什么解释？

    “……”福康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骗了。

    等等，她方才说自己是旗人？

    “你姓什么？”他满脸戒备地问。

    “阿颜觉罗。”

    阿颜觉罗……

    满人中，此姓并不少见。

    “那你阿玛叫什么？”他又问，神情似在审问贼人。

    “阿颜觉罗……明山。”

    明山！？

    “陕甘总督明山？！”

    阿寄点头。

    福康安彻底愣了。

    面前的人当真是个女骗子！

    不光骗他的银子，还顺手牵羊骗了他的心！

    “你隐瞒身份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福康安惊怒交加地问。

    “将军好差的记性，我都说了我是明山之女，将军竟还不明白吗？”阿寄小声嘀咕着道：“将军只怕忘了吧，你十岁那年，我随阿玛进京，将军在城中纵马，伤到了我——傅恒大人还亲自带着将军来赔过罪呢。”

    十岁那年？

    这他如何能记得？

    可……经此一提，他似乎真有些印象了。

    他年少时有几分飞扬跋扈，纵马伤人，是有过的。

    所以……她该不会是为了陈年旧事，特地寻他报仇来了吧？

    阿寄见他神情，不由翻了个白眼。

    “我这些年没有说亲，不就是为了将军吗？我让阿玛托媒婆去寻傅恒夫人，可将军偏不愿说亲……无奈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与将军先斩后奏了。”

    福康安听得吃惊极了。

    “如此说来，你多番受伤都是假装？”那侠客必然也是假的，他就说，怎么会有那么没出息、宁愿在他手底下做一个小兵的侠客！

    “受伤都是真的呀……若是假的，焉能骗得过将军。”阿寄小声说着，语气里半点委屈都没有，却让福康安听得抓心抓肺的难受。

    她为了自己，竟刻意将自己弄伤？

    一个贵族小姐，在艰苦的军营里伺候了他整整两年之久。

    被骗，他本该生气。

    可现下他却如何也气不起来，反而觉得窝心之极。

    阿寄忽然上前主动抱住了他。

    她身上没有半点脂粉香气，全是饭菜的气息。他嗅在鼻间，觉得温馨又安心。

    “你别生气，你若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先回家好不好？”她问。

    “回什么家！你随我回京，我立刻去信让额娘派人提亲。”福康安语气还是硬气的，被她抱着的身体更加僵硬，然一颗心却彻底软了下来。

    阿寄将脸埋在他肩上，红着眼睛偷笑。

    她就知道，她没有白忙活一场!

    ……

    福康安大婚之日，和珅与冯霁雯均前去祝贺。

    浩初偷偷松了口气。

    这个看他额娘的眼神总有些居心不良的怪叔叔终于成亲了！

    看在他迷途知返的份儿上，以后就不讨厌他了吧。

    冯霁雯带着他和一群女眷们去闹新房。

    七岁的浩初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往喜床上撒花生、桂圆、红枣等物。

    十公主也在，他便偷偷藏了一把在手里，悄悄地塞给她吃。

    冯霁雯推了推他，示意道：“……别光顾着撒东西，快说些吉利话，来时你阿玛怎么教你的来着？”

    浩初被提醒，赶忙对着喜床上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说道：“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嘴里塞着甜甜的枣肉的十公主也赶紧凑热闹，“还要生男又生女，花生多生呢！”

    童声稚嫩喜庆，惹得女眷们笑了起来。

    新娘子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冯霁雯笑微微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自己成亲那日，也是这样坐在喜床上，身旁洒满了这些东西。

    那时，还是在驴肉胡同里的旧宅子里。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好在不负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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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江南风光好

﻿    三月里的江南，烟柳满目，微风拂过之处，春意深深。

    程宅里，仆人丫鬟正接待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听说伯伯和婶婶来了！在哪儿呢？”

    一道碧色的身影跑得飞快，衣裙上环佩相击叮当作响。

    “小姐别急！客人就在花厅呢——”刚留头的小丫头追在后面，累得脸色通红。

    自传话的仆人将客人到了的消息传到小姐耳朵里，小姐一路骑马驮着她赶回来，进了家门也半刻都没停歇。

    好不容易求来的顺心如意符都落在灵隐寺里了！

    程静安不管身后丫鬟，一路奔至花厅。

    待目光寻到了想念已久的身影，她毫不犹豫地就扑进了对方怀里。

    “婶婶，您怎么才到呀！半月前我就一直在家里等着了，哪儿都不敢去，今个儿极不容易出一趟门，就没接上您和伯伯。”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撒起娇来仍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

    冯霁雯不由笑了，将她扶了起来站好，点头道：“沿途赏景，多耽搁了几日。让我好好瞧瞧，两年没见，安儿可是又长高了？”

    女孩子任由她打量，还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儿，一笑便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来。

    “嗯，又高了。已是赶上我了。”冯霁雯笑说道。

    二人说了这番话，程静安才走到一旁坐着的中年男子面前，笑着行礼。

    和珅似笑非笑地道：“如今琴棋书画学得如何？我听闻先前给你找的女先生，都被你生生给气跑了？”

    程静安闻言脸色一红，很快又恢复自然，满脸自信地道：“我本就不喜欢学那些，我跟着祖父一起习武射箭，马骑得也好着呢！”

    她口中的祖父，便是程渊。

    和珅无奈失笑。

    江南温婉的风气，到底没能教化得了山东袁氏的后裔。

    想到当初袁守侗拒不肯供出白莲教机密，他使出这么一出计谋，才算撬开袁守侗的嘴——只是，他彼时答应袁守侗保住袁家血脉，袁守侗认为是保住了一个儿子……

    不过，如今安儿活得随心自在，他想袁守侗在天之灵也不会怪责的。

    和珅心安理得地想，脑子里却是那句‘兵不厌诈’。

    程静安余光瞥见一道小小的粉色身影，眼睛即是一亮，几步走过去，在小孩子面前蹲下身道：“这就是小溪儿吧!”

    不必别人替她回答，那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自己已经点了头，拿一双水亮水亮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程静安瞧。

    程静安瞧得喜欢，拿手捏她那粉嘟嘟的脸蛋儿，笑嘻嘻地道：“小溪儿，喊姐姐。”

    小溪儿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糯地喊道：“安儿姐姐。”

    程静安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喊安儿姐姐？”

    “额娘教得呀。”小溪儿吐字尚不大清晰。

    “真是个小机灵！”程静安越瞧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越喜欢，稀罕地将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程世伯跟太太怎么还不见回来？”冯霁雯有些心急地道。

    她想见程太太的心思，与安儿想见她的心思，应当是一般无二，甚至更甚几分。

    在此时，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她，倒也像个盼着见到至亲长辈的孩子一样。

    这些年来，她一得空就往江南跑，一来少说也要住上一两个月。

    和珅往前不得空陪她一起，也就是这几年慢慢地才闲了一些——

    四年前，先皇驾崩，十五皇子永琰登基，年号嘉元。

    元，始也。

    这个年号，莫名地让冯霁雯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新帝登基之后，另打通三处通商海岸，与外邦诸国互通有无，着重于茶叶和瓷器的输出，在与外通商之上，已有十分完整全面的规章之制。

    且扶持商户的同时，减轻赋税徭役，兴农业、重开垦。

    实则在登基之前，永琰在和珅福康安刘鐶之等大臣的辅佐下，早已为这些利国利民之策打下了坚实基础，故而才能有登基之后雷厉风行的推陈出新。

    “祖父带着祖母往西子湖畔赏景去了，来回得小半日呢！”程静安抱着小溪儿，说道：“祖母轻易是不愿出门的，可耐不过祖父固执——”

    这一点，冯霁雯是知晓的。

    程太太那性子，寡淡冷清，赏景什么的，对她而言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偏生程世伯总觉得年轻时错失了许多美景，变着法儿地想带着媳妇四处游玩。

    故而冯霁雯这一等，直是等到黄昏时分，才等到这对夫妻归来。

    程渊提了一篓子鱼虾，交给厨房，声称要让和珅冯霁雯尝尝鲜。

    “人家在京城什么吃不着？还稀罕你这点儿小鱼瘦虾？”程太太瞥了他一眼说道：“不让你带非得带，惹得马车里腥气腾腾地……熏都熏死了。有些人还真是越老越顽固。”

    发辫花白的程渊不以为然，反倒挺了挺胸膛。

    冯霁雯走到程太太身边，亲呢地挽起她一只手臂，似笑非笑地道：“有些人还越老越唠叨呢。”

    程太太这些年来变化不可谓不大。

    冯霁雯理所当然地挨了一记眼刀子。

    程渊那边先是问了冯英廉这两年身体如何，得了冯霁雯“一切康健”的回答后，便又跟和珅问起了京城的一些事情。

    一顿饭下来，大家边吃边聊，不拘泥礼数规矩，都很是开怀。

    半个月的光景很快过去。

    这半月里，和珅与冯霁雯将江南山水景致已经赏看了遍，也学着人家泛舟春游过几遭，有名的寺庙也都去了，添了不少香油钱，平安符也求了一只又一只。

    这几日委实是造不动了，便多半是歇在府中，下棋喝茶。

    午后，小溪儿被小仙抱着下去睡了。和珅坐在榻上看书，冯霁雯便枕在他腿上静静地躺着。

    小仙哄睡了小溪儿之后，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交待一名丫鬟仔细在门外守着。

    丫鬟应下，小仙又往房内看了一眼，才放心地离去。

    她穿过一道月亮门儿，就看到了一名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等在那里。

    “这儿呢。”

    小仙笑着冲他招手，原本没有表情的男人脸色顿时柔和下来，走过来握住她一只手，问道：“小姐睡熟了？”

    “嗯。太太说，咱们只管逛，晚些回来也无妨。”

    男人笑着说：“那咱们先去集市。”

    小仙点头。

    “秦大哥，你说这天儿会不会落雨……”

    “无妨，马车里备了伞。”

    “若是落雨了，咱们也去湖畔赏赏那‘烟雨江南’的美景可好？”

    “好。我多带了一件外披，便是给你准备的。”

    “……”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最后一道垂花门外。

    ……

    此番冯霁雯南下，半夏也带着一双儿女一道儿回洛家探亲。

    五年前，她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总算打破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这一日清早，洛家大院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姿容明艳的女孩子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冲开门的仆人说道：“叫你们四公子出来见我——”

    那仆人一见她便头疼，可又不得不从，赶紧去知会了四公子洛轻尘。

    洛轻尘今年刚满十六，其祖父与洛河一母同胞，同属嫡支一脉。

    他听到消息，片刻没有耽搁地出来见人。

    “你快下来，咱们进去说话。”少年人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文雅不俗，只是此时脸色写满了焦急。

    “我才不呢。”女孩子皱眉看着他说道：“你究竟想好了没有？你再这般磨磨唧唧的，我可不搭理你了！”

    洛轻尘满脸苦不堪言。

    “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嫡子……此事事关重大，你总得多给我一些时日考虑吧？”

    “可你都考虑半年了！”

    “我……”

    “别说有的没的了，我全家还只有我一个小辈呢，全靠着我延续香火了！”女孩子不耐烦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再给你最后三日的时间考虑——逾期不候！”

    “欸！”

    洛轻尘看着她策马离去，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她磨得没有了。

    他嫁，他嫁还不成吗！

    于是，程家多了一个上门孙婿。

    ……

    因为程静安的婚事在即，冯霁雯便只能再多逗留一段时日。

    好在和珅也不着急回去，只是浩初那小子接连已经传了两封信过来，询问阿玛额娘的归期。

    浩初与十公主的婚事早在先皇在世时便订下了，只待三年后浩初年满十六便商榷大婚。

    冯霁雯起初还担心这种包办式的婚姻会有弊端，好在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再大些也并没有相看两厌，反倒相互督促彼此成长，且喜好相投。

    对她的种种担忧，和珅常常笑着说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深春明媚，杨柳随风徐徐而动。

    暖风拂面，水波潋滟。

    冯霁雯跟和珅比肩站在船头，赏看着两岸风光。

    “初来时，烟柳青青，如今已是透着深绿了。”和珅笑着说道。

    冯霁雯“嗯”了一声，含笑靠在他肩头。

    “爷——”

    “嗯？”

    “你说咱们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冯霁雯思绪放空，天马行空地问道。

    和珅闻言低头看向她。

    他眼中笑意深深，目光却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透过她的眼角眉梢，便能看到二人多年以后的模样。

    隔了许久，他才缓声说道——

    “不过是脸上多了几道纹路，走路变得缓慢一些而已。那般也甚好，日子反倒能慢一些，没了琐事缠身，与夫人时时相伴——从此之后，再无生离。”

    冯霁雯闻言不由弯起嘴角。

    怎么连老去都被他说成了一桩妙事？

    然，人生在世，理当如此。

    “爷，晚些咱们去采荷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