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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卷>：山月不知心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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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罚跪

﻿    我跟王明珠一起跪在奉先殿。

    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挤满了供桌。而四面墙上，都是历代皇帝的画像。九龙金鼎里飘出袅袅的烟，香味熏得我昏昏欲睡。

    我被父皇罚跪，王明珠被太子罚跪。

    王明珠是太子的新妇，也是我舅舅的女儿，算起来还是我表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感情很好。但也许是天生八字不合，她五行属火，我五行属水，于是水火不容，从小就结下了梁子。

    从我及笄礼开始，不到十天的光景，我们已经交战了三回，各有胜负。

    这次因为在皇家马球赛的时候公然打了起来，父皇大怒，罚我在奉先殿闭门思过三日。

    而太子也以太子妃失仪为由，同样罚她在奉先殿思过。

    “喂，你冷不冷。”我侧头问她。

    她哼了一声，脾气竟然比我这个皇家公主还大。

    “我让小陆子拿一块毯子来吧？”我记得她身体不好，从小就一直生病，真要这样跪一夜，肯定吃不消。

    “不用你假惺惺。”

    我怒了，“王明珠，你不要太不知道好歹！我就是看见你在谢明岚的马身上动手脚了，你赖不掉！”

    王明珠吼回来，“我就是动了，怎么样？明白人都知道，这马球赛肯定是要太子赢的！谢明岚再了不起，风头也不能到太子头上去！”

    我又想扑过去掐她，但想起母后的警告，硬是忍住了。

    王明珠斜睨我一眼，“李画堂，你是不可能嫁给谢明岚的，劝你不要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谢明岚一定是我的驸马！”

    王明珠本来跪得笔直，冷哼了一声，索性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我爹说了，谢明岚是要配给八公主的。再说了，从小到大，都是你一厢情愿要嫁给他吧？他说过喜欢你没有？”

    我要争辩说有，可是底气明显不足。

    “所以，赤京第一金也好，准驸马也好，说的都是别人，没你什么事儿。”

    我听得无名怒火起，咬了咬牙，瞪着供桌上的牌位。

    谢明岚是谢太傅的孙子。他爹死得很早，他是个遗腹子，娘又难产而死。父皇体恤他自小失去双亲，对他格外恩宠。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他是太子的陪读，后来在弘文馆学习，再后来考科举中了状元进了门下省，现在是门下省的副职，黄门侍郎。

    谢明岚号称赤京第一金，其一是因为谢家门第甚高，我朝开国数百年来，已经出了十多位太傅，数十位宰辅，可谓高官世家，贵不可言。其二是因为他年少有为，貌比潘安，至今未娶。

    我向母后求了很多次，要她向父皇说情，把谢明岚指给我，可是母后都没有答应。她说谢明岚不是一般的王公子弟，可以随意指婚，我想要嫁给他，得他本人同意才行。

    但太子给我仔细分析过，要谢明岚同意这门亲事，和要我绣出一朵牡丹一样困难。

    这其中有些因由。

    小时候我很暴力，把谢明岚的大牙打断过，又仗着自己是公主，经常把他当马骑，当猴耍。谢明岚粉雕玉砌的一个小人，从小被周围的人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一碰到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虽然大了以后，我收敛了不少性子，也跟王明珠，老八她们一样，给他写情书，摘花给他，可他一见到我就不自在，我是知道的。

    反而是老八和他走得很近，父皇也有意等老八及笄了，就把她指给谢明岚。

    我当然不能坐视谢明岚成为我的妹夫，就在皇家马球赛的时候，求父皇让我颁得胜的头花。

    太子虽然精于马术，但赤京的贵公子们都知道，谢明岚的马球打得不叫好，叫神！

    马球赛开始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马厩，看到王明珠在谢明岚的坐骑那里走来走去。我上去盘问她，结果一言不合，两个人就大打出手，被闻讯赶来的父皇命人分开。

    当时赤京的许多贵公子都在场，包括谢明岚。他看着我，眉心微微隆起，好像不高兴。我的心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此刻，奉先殿里磨人的香终于烧完。

    我和王明珠赌气，一个晚上都没跟她说话。第二天天亮，我的近身太监陆有之来看我们的时候，我才发现王明珠已经晕过去了。陆有之连忙跑去东宫禀报，我让王明珠枕在我的腿上，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我跟王明珠是死对头，但她偏偏是舅舅的心肝宝贝。我不忍见她难受，是因为她难受，舅舅会更难受。

    太子李纯，很快就来了。

    赤京里对他的评价是，长了一张风月里的脸，姿仪优雅。

    李纯把王明珠抱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小六，你也起来吧。”

    “父皇罚我跪三天。”

    他斟酌了一下说，“今天早朝之后，父皇把谢太傅单独留了下来……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当然要去看，我还是飞奔过去的。

    御书房外，羽林军向我正身行礼。父皇的近侍，老太监郑德海把我拉到一边，“六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不跟这个老树精拐弯抹角，“谢太傅是不是在里面？”

    郑德海点了下头，“公主，您别太难过……八公主和谢公子情投意合，皇上也不好棒打鸳鸯。再说，这赤京城里，也不是就谢公子一个好……公主，公主！”

    我没空听他的唠叨，直接闯进了御书房。

    书房里只有父皇和谢太傅两个人。谢太傅已经是花甲之年，头发和胡子白花花的，乍一看有点像山神爷爷。但是，不要被他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样子蒙蔽。他一到书房就会化身为山妖，太子，谢明岚连同我，都没少被他骂。

    父皇头也不抬，“小六，朕罚你跪三天，你一夜就跪完了？”

    我也不行礼，直接跪在地上，“父皇，我不同意你把霓裳嫁给谢明岚！”

    父皇本来在低头看奏折，听到我这么说，英眉微扬，“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我豁出去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喜欢谢明岚，我要嫁给他！”

    父皇气得吹了一下胡子。谢山神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嘴巴乐得咧开，“没想到老臣那个傻孙子还挺有福气，这么多人抢。”

    我瞪了谢山神一眼，跪挪到父皇身边，伸手扯住他的龙袍，“父皇，霓裳及笄还有一年，我已经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父皇拿手指戳我的额头，“小六，你害臊不害臊？哪有姑娘家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嫁人的？何况你还是个公主！”

    我倔脾气上来了，“反正我坚决不同意把谢明岚指给霓裳！”

    “反了你。”

    “父皇，只要您把谢明岚给儿臣，儿臣保证以后听话，再也不闯祸，不跟王明珠打架，好好学礼仪，行不行？”

    父皇看着我，神色有点凝重，“你问过明岚的意思没有？朕见他给霓裳摘过花，给霓裳吹过笛子，为你做过什么没有？小六，强扭的瓜不甜。明岚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朕不能让他娶自己不爱的人。这不公平。”

    我鼻子一酸，坐在地上。

    是啊，谢明岚不喜欢我。他没有给我摘过花，也没有给我吹过笛子，甚至都没有对我笑过。

    每年开春的时候，我总是费尽心思地找最大最美的花送给他，可他总是沉默着，一句好话都没有。我时常趴在东书房的窗子上，痴痴地看他和太子上课，送过去的糕点，他却一口都没吃。母后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可不就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父皇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山神说，“太傅，水患的事情就让明岚去吧。朕有意把他调到尚书省，这之前，先锻炼锻炼他。”

    谢山神站起来，行了个礼，谢过父皇，又对我说，“六公主，有空到老臣府里来玩啊。”

    我“哼”了一声。父皇替我说，“小六要嫁人了，以后就不方便四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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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心碎

﻿    父皇免了我再去奉先殿罚跪，也让人去东宫传旨免了王明珠。

    我跟父皇单独谈到了很晚。

    我及笄之前，总是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然后求父皇赐婚，嫁给谢明岚。我十五年的人生几乎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坚定地努力着。

    但从御书房出来以后，我就没那么坚定了。

    小时候，我，王明珠，霓裳，都喜欢谢明岚。我从记事开始，自己的事情没记住几件，大多只记住他的事情。比如他很爱干净，随身带着手帕。他有几把好笛子，一把好琴。他很小就会骑马，家里的藏书跟宫里的一样多。当年他还小，没有傲气，总是使劲浑身解数逗我开心。

    可后来，我贪玩掉进碧澄湖，他不知怎么也掉了进去。羽林军把我们捞起来之后，他就渐渐地不跟我玩了。

    王明珠和霓裳差不多是从那之后才跟他玩在一起的，王明珠一早就知道自己没戏。到最后，还是霓裳最有福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想起最后父皇拉着我的手说，“小六，要尽量成全别人的幸福。”

    成全。我成全了谢明岚和霓裳的幸福，那我自己的幸福谁来成全呢？

    皇宫里华灯初上，我沿着树影里的灯火，一路走到了母后住的凤泽殿。

    凤泽殿很亮，我知道那是夜明珠和烛火交替的光芒。母后并不是奢侈的人，相反还比一般的宫妃节俭，会如此，多半是有贵客到访。

    果然，我刚走到门口，在母后身边伺候的安姑姑就拦住我，“公主，皇后娘娘在招待客人。”

    “什么客人？”

    安姑姑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谢大人在里面。”

    我心里有什么地方“啪啦”一下碎裂，不顾安姑姑的阻拦，步入殿中。殿里亮如白昼，正位上拉了珠帘，珠帘后端坐着一个人。我知道那是我的母后，能皇后。而在我右手边的那个有些愕然，正站起来行礼的人，就是谢明岚。

    “六公主。”他行礼。

    我看他一眼，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来。夜明珠照得我眼睛又酸又疼。安姑姑让宫女奉上一些食物和果酒，我只捡了葡萄吃。

    这个季节没有葡萄，这葡萄是从西北快马送来的。我三下五除二把整串葡萄吃完，手上都是粘稠的葡萄汁。

    我刚看向安姑姑，对面席上的人影动了动，不一会儿，一块干净的手帕，就递到了我的面前。

    深蓝的手帕上好像有淡淡的香气，像是御花园里的玉兰。

    我犹豫着不接，他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不再跟他客气，拿过手帕，擦完手还不忘擤了一下鼻涕。之后还把手帕硬塞还给他。谁知，他不但没生气，还把手帕收回怀里，重新坐了回去。

    这一下，反倒是我有些意外了。

    因为谢明岚爱干净在赤京是出了名的。据说他一天要沐浴三次，夏天的时候可能更多。衣服最多穿三次，同样的，腰带和鞋绝对不会在第二年看到重样的。所以，那样一块脏了的手帕，按他往常的做法，应该让宫女拿出去丢掉才对。

    “谢大人，本公主是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他大概第一次听我这样喊他，有点不习惯，皱了下眉头，但不说话。

    “父皇已经答应了谢大人和八公主的婚事。”我咬牙切齿地说。

    他望着我，目光中隐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是母后说，“定下来也好。”

    我生气。我不仅生父皇的气，也生母后的气。他们都巴不得谢明岚娶霓裳。父皇是很多人的父皇，母后却只是我的母后。这不公平。

    谢明岚对母后说，“八公主年纪尚小，微臣以为不妥。”

    花都摘了，笛子都吹了，还有什么妥不妥的！我气得猛捶了一下桌子，他转过头来看我。只一眼，我已是满心的酸涩。

    如果当年我不说要赔他那颗大牙，他不说用嫁给他来换，我们今天，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敢再呆在这里，起身找了个理由要离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不曾与他共度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或许，我还有一个公主的骄傲和自尊。

    我几乎是逃离凤泽宫的。然后一个人在花园里面没头没脑地乱跑。

    最后，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碧澄湖边的大石头上，看水中的自己。

    远处有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音节亮烈，缠绵悱恻。

    我从来不知道宫里有人弹琴弹得这样好。李纯研习过几年古琴，兴趣不大，也确实没有什么造诣，后来就荒废了。霓裳倒是精于古琴，但我没听过她的琴声。

    琴声响了很久才停下来，我想大概是一曲完了。如果我坐在那个弹琴的人面前，一定会为他鼓掌喝彩。因为这琴声，真不亚于一出好戏。

    我以为那个人会弹第二首，可是坐了许久，琴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我有点惋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到远处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知道要回宫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差点要跌到湖里去。

    他疾走几步过来拉住我，我的手被他包进掌心里。

    暖暖的。像是那场延续了很多年的繁华大梦。

    “谢大人！”我愤怒地抖开他的手，闪到一边，“太晚了，你不应该在内宫中逗留！”

    他凝着我，轻轻叫了一声，“画堂。”

    “我是君你是臣，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声嘶力竭地吼。

    他有点恼，“公主殿下。这样可以了？”

    “谢明岚，你走！”

    “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我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干脆拼命地跑起来。风灌进鼻子里，撕扯般地刮过脸颊，有点痛。脑子里嗡嗡地，什么都不能想。我越跑越快，使出浑身的力气，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东明殿的前面。

    谢明岚今夜有点反常，我比他更反常。

    陆有之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打盹，好像在等我。我过去踹了他一脚，他连忙跪趴在我面前。

    我往宫里走，“王明珠怎么样了？”

    “太子妃没事，已经醒了。”

    我把披风脱下来，随手丢到身后，陆有之哎呦了一声。我转身看到披风兜住了他的头，心情不由地好了些。“喊什么喊，你不会拿下来？”

    “公主……”陆有之拿着披风，委屈地看着我。

    “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我坐下来，靠在宫里最大的那根红柱上，看着蜡烛一点点地烧完。我不是想不开的人，但是对于谢明岚总是有几分不甘和不舍。诚然，他并不是完美的。长大了之后，越来越傲，脾气越来越臭，有的时候，甚至都敢吼我。可是只要能嫁给他，我愿意给他吼，我愿意受着他的脾气。

    关于那个时候执拗的少女情怀，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弄懂。

    天刚蒙蒙亮，陆有之就跌跌撞撞地爬进来告诉我，父皇来了。

    父皇显然也是一宿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他把所有人屏退，坐到我身边。父皇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身上总是有一种如大地般厚实的力量。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他的膝头听他讲故事，大了之后，他老了，我重了，很久没有再靠他这么近。

    “小六，你母后跟朕谈了一夜。她求朕下旨给你选驸马。”

    自古只有下旨给皇帝和太子选妃的，哪有下旨给公主选驸马的？这事太荒唐，不能同意。“父皇，儿臣只是个公主，又不是太子。这事咱不能听母后的。”

    父皇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肩膀，“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幸福？就算父皇不能把明岚指给你，总能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可是父皇，我只喜欢他，只想嫁给他。”

    父皇深深地凝望着我，目光有几许无奈，几许心疼。他忽然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我连忙拍他的背，这才发现他瘦了好多。从小父皇就疼我，就算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会每天都抽出时间教我写字，听我背书。他在我身上倾注的关爱，是所有孩子里最多的，连太子都嫉妒了我许多年。

    我并不是他所有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漂亮的，所以至今都不明白他这样待我的缘由。

    “父皇，你瘦多了。”我心疼地说。

    “老啦！小时候，小六总说长大以后要给朕买糖人，做衣裳。可眼看你到了嫁人的年纪，朕的糖人也没吃上，衣裳也没见着。”

    我脸红，摇了摇父皇的手臂，父皇就不打趣我了。

    “小六，你虽然是公主，父皇虽然是天下的主人，但也并不是事事都能如愿的。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深爱过一个女人，做了很多的努力但最后都不能娶到她。我们皇家的人，看似尊贵，实际上最可怜。在别人看来，我们什么都有，可往往我们所有的，都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

    我听懂父皇话里的惋惜和劝告，担心他的身体，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画堂，如果嫁给明岚，这一生可能就注定了。但父皇想让你有不一样的人生，去很多好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做一个快乐的人。明岚是个好孩子，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肩上的胆子太重也太过压人。”

    我抱着父皇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父皇是最了解我的，他知道我吃软不吃硬，骂我罚我，不如说道理给我听。

    “所以这件事，就照你母后说得办吧。”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口气却是那么地坚定。

    我明白了。父皇不是来找我商量的，他只是来告诉我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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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游湖

﻿    阳春三月，世宗皇帝下旨，给公主李画堂选夫。政令下达，举国满十八岁的青年，只要有贤名，俱才俊，家世好，未婚配，都得到赤京来备选。

    我不知道崇政殿里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也不知道皇宫里的人怎么议论父皇的这道旨意。

    我只听小陆子添油加醋地说，崇政殿的九龙柱上又撞了几个谏官，三省六部的官员每天都跪堵在崇政殿的门口，高喊着要父皇收回成命。父皇在位几十年，算是个开创盛世的明君。虽然有点惧内，但好歹政通人和，没做过太荒唐的事情。史官已经清净了许多年，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兰台史馆每天到了深夜还在掌灯。

    没过几天，谢明岚被父皇调去治水，要有好些日子不在赤京。

    我坐在东宫的暖阁里面吃葡萄。李纯坐在书桌后面翻阅奏折，不时笑道，“小六，你上辈子一定是只小狐狸。”近年来，父皇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有意让太子监国分担政务。所以李纯很忙。再加上我跟王明珠八字不合，要不是为了这一串珍贵的葡萄，我才不来东宫。

    “为什么？”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爱吃葡萄的人。进贡的几串葡萄，全进你肚子里了吧？”

    我哼了一声，把紫色的葡萄一粒一粒地塞进嘴里。吃得急了，连籽都不吐，直接吞进肚子。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李纯摇头。

    说起来，我和太子都是皇后所出。不同的是，太子是已故的仁皇后所生，在父皇众多的子女里排行老二。他母后去世以后，一直是由我的母后代为抚养，我们同吃同住同睡，一直到他被封为太子移到东宫来。

    “真头疼。父皇母后这是在跟明岚叫板么？”

    “怎么了？”

    李纯叹了口气，“有贤名，俱才俊，家世好，未婚配。单单这四项，就让各州刺史上了数道折子了。什么样的叫俱才俊？什么样的家世才算好？我总不能回他们说把谢明岚当做标准找吧？”

    我刚塞进一粒葡萄，深受刺激之下，把整粒葡萄都咽了进去。

    我捶胸顿足，李纯连忙走过来，又是端水，又是拍背。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抓着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你千万别！”

    李纯在我身边坐下来。他的眼睛，长得和父皇特别像。

    “小六，你真的放弃明岚了？”

    我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再往下说。

    “好吧。”

    我很会自我安慰，“父皇和母后会为我寻一门好亲事的。”

    李纯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六，别看我国幅员辽阔，数百年来，像明岚这样好的男人，出不了几个。”

    我皱眉头，“你不是总说不知道他哪里好吗？”

    “那不都是开玩笑的？明岚与我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的，你嫁给他我才能放心。”

    “喂，他跟老八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老八才是你亲妹妹！”

    李纯狠狠按了一下我的头，“你不是我妹妹？”

    我终于把葡萄吃完，认真地说，“父皇说的对，谢明岚不喜欢我，我不能勉强他娶我。哥哥，你知道吗？他给老八摘过花，给老八吹笛子，打心眼里喜欢她。我何苦不知趣呢？再说了，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就谢明岚一个！”

    “天下的男人是很多，但能跟他相提并论的，确实寥寥无几。”李纯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啊，我想起来了，倒是有一个人能与他不相伯仲，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谁？”

    “陇西王。你还跟他斗过呢。”

    我疑惑地望着李纯，李纯站起来，到书架那里翻腾了一阵，捧了一叠的纸过来。

    我接过那些纸摊开来看，顿时脸红了。

    只怪我小时候无恶不作，光辉的历史留下的痕迹太多。李纯给我看的，正是我小时候偷溜到弘文馆，给学生们的书法作业做的“批示”。我那时候对自己的行楷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总是想找地方表现。如今看起来，当年那所谓的批示，简直可以让我羞愧而死。

    李纯把谢明岚写的那张“凤求凰”给我看，我的批示是，“狗屁不通。”

    我连忙把那张纸胡乱地塞到最底下，李纯又拿了另一张纸给我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记起来了。这字让人眼前一亮，浑然大气，虽说我是外行只能看看热闹，但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李悠。

    弘文馆的掌事在他的名字上画了大大一个红圈。我在下面给的批示是，“差不多凑合。”

    那时，我去弘文馆胡闹的事被父皇知道，他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几天之后，我都快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小陆子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信里面没有别的东西，还是这张曹孟德的诗，只不过在我的批注下面多了一行字，“小儿无知。”

    我当时就怒了。这个李悠，明明知道我是公主，还敢如此公然挑衅，就不怕我把他拖出去咔嚓了。

    我又写了一行字，“升斗小民，找死！”

    很快他的回信就来了，上面不怕死地写着，“恭候大驾。”

    于是那张好好的书法，演变成了我们骂战的战场。在他写下，“刁蛮无知，任性妄为，纵使金枝玉叶又如何？”之后，我火冒三丈地冲进弘文馆，企图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给揪出来凌迟。掌事的却告诉我，他已经随父回乡了。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弘文馆里竟没有人能答得上来，只说是父皇让他在这里学习几日。

    我只当他是一个老臣的孙子，把他丢进了记忆的荒流里面。

    “他？”

    “他就是陇西王，陇西李氏的现任家主。当年他随他的父亲来赤京朝圣，只逗留了几日就走了。我也是后来听父皇提起，才知道他的身份。”

    我手一抖，那《观沧海》悠悠然地飘到地上。

    我可以不知道陇西王，但我不能不知道陇西李氏。那是我朝之本源。因为我的先祖，开国皇帝正是陇西李氏的一支。民间自开朝以来就有李一谢二的说法，这里的李指的并不是皇室。因为陇西李在民间的声望过高，皇室甚至不许他们随便入京。

    说白了，我们虽然是皇室，但他们才是李家的正统。所谓王不见王。

    李悠的血统，原来这么高贵。难怪狂。

    李纯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母后要是真想找一个超过明岚的，除非把陇西王李悠招为驸马。不然，全天下人都等着看你笑话。”

    我对此不抱希望。一个少年时代，就敢跟公主叫板的人，会乖乖地来赤京给人挑选？再说了，皇室对陇西李氏的正统血脉一向敬畏，就算他堂而皇之地不来，也没人敢把他怎样。

    我没把李纯的话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天，老八来求我，说是天气晴好，想要我带她出宫去划船。因为她还没有及笄，仍是小孩子，所以不能私自出宫。我刚好也想出去散散心，马上去禀了母后，带上小陆子，和老八一起出了宫。

    老八不喜欢太监，所以近身伺候她的，是一个叫雪衣的宫女。雪衣跟我差不多大，太子说她长得跟我有点像。

    她是太子选妃的时候，被选进宫的，好像是一个县令的女儿。太子本来要把她送给我当宫女，无奈我使唤惯了小陆子，不习惯别人伺候。那个时候刚好霓裳的奶娘告老还乡，我就又把雪衣送给了她。

    我不爱骑马，就坐轿子。霓裳的马术不错，偶尔还跟着谢明岚打马球，所以强烈要求骑马。我们沿着赤京的第一大道，东直道，往南湖去。南湖很大，流经小半个赤京，它的水道和宫内的碧澄湖相连。

    每到春日，到南湖泛舟的文人墨客就特别多。南湖风光好，水域又广，是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到了南湖，我下轿子，小陆子习惯性地过来扶我，我瞪了他一眼，他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宫外，连忙退到一边。霓裳下了马，把马缰扔给雪衣，拉着我就走。

    到了皇家停船的地方，我们却没看到船。小陆子出示了皇室的印信，老工匠战战兢兢地禀报，船被弄去检修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霓裳当时就发作了，“本公主现在就要用船，你听明白了没有？老东西，你敢再说个不行看看！”

    从小，母后对霓裳就特别纵容，而对我则要求严格。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霓裳才是母后的亲生女儿。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纵容，养成了霓裳娇惯的个性，她怕的人只有父皇和她的亲哥哥，太子李纯。

    我拉住霓裳，“你朝他发火有什么用？这事又不是他的主意。”

    “皇姐！我们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难道就这么回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陆子，“小陆子，你赶紧想想办法。”

    小陆子鬼点子特别多，眼珠只转悠了一下，就说，“要不奴才去谢家停船的地方看看？原本这南湖也有很多出借的船。但是一来现在游湖的人多，排起队来没完没了，二来那些船都不够规格接待两位公主。”

    霓裳高兴地说，“你能弄到谢家的船？”

    “奴才只能试试。”

    “快去快去，本公主在这里等你。”

    “是。”小陆子小跑而去。

    霓裳挽着我的手臂，亲昵地说，“皇姐，你看你可真有福气，小陆子这么机灵这么贴心。”

    “雪衣不机灵不贴心么？”

    谁知霓裳竟冷哼了一声，“别提她。要不是太子哥哥赏的，我早把她撵出宫去了。”

    我有点吃惊，“怎么了？”

    霓裳附到我耳边悄声说，“皇姐，她企图勾引明岚哥哥！”

    “你不是误会了吧？”

    “这种事能误会么！还好我知道明岚哥哥是喜欢我的。找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杜雪衣，让她知道麻雀就是麻雀，别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她说话的时候，雪衣刚好战战兢兢地回来，低声禀报说马已经安置好了。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姑娘，皮肤很白，但是有一点病态。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心机。找个机会，我倒是真的很想问问，她是怎么勾引谢明岚的。哪怕是没成功的勾引也好。

    小陆子小跑回来，兴奋地指着身后，一艘三层的大船缓缓地朝我们靠近，停在了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接着，船上放下一只小舟，悠悠地向我们划来。

    舟上下来两个壮丁，毕恭毕敬地扶了我和霓裳上去。小陆子怕水，死活不敢坐这么小的舟，我便让他留在岸边。霓裳本来让雪衣也留在岸边，可是小陆子说公主身边没个奴婢照顾不行，硬是把雪衣也弄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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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落水

﻿    谢家的船，不是一般地大，一般地华丽。

    我一踏上甲板就犯了嘀咕，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南湖，谢明岚至于么？我绝对不相信这艘船会是节俭的谢山神的主意。

    霓裳兴奋地跑到船头，攀在护栏上往下看。

    雪衣连忙说，“八公主小心。”

    霓裳回过头来瞪她一眼，“多嘴！”

    雪衣悻悻地站在我旁边，脸白得好像透明一样。我对她说，“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到里面去坐吧。”

    雪衣点头。我喊霓裳一起进船舱，霓裳却独自在船头玩得欢快，根本不理我。

    这个时候，雪衣侧头打了一个喷嚏，她手上的一截袖子滑下去，生怕我看见似地，连忙拉好。我却已经看见了那满是伤痕的手臂。

    我不动声色地进了船舱。

    里面很宽敞，有木梯通到二楼。我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雪衣仍然拘谨地站在我的身边。

    霓裳殿里的事情，我本来不该管。可是雪衣毕竟是我送出去的，多少有点情分在。我问她，“雪衣，你的手怎么了？”

    “奴婢，奴婢只是不小心……”

    我打断她，“雪衣，我要听实话。”

    雪衣吓得跪下来，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我转而问道，“八公主说你勾引谢大人，有没有这回事？”

    她终于开口，“请六公主给奴婢做主！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样的事！”

    “你先起来，然后慢慢说给我听。”

    “谢谢六公主。”雪衣站起来，哽咽着说，“奴婢是去东宫给太子殿下送东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谢大人的。当时太子开玩笑说，奴婢长得跟六公主有点像，乍一看以为是六公主来了。当时谢大人没说什么。前些日子，谢大人到广玉殿来教八公主弹琴，后来八公主被皇后娘娘叫去，就命奴婢送谢大人到皇宫门口。路上，谢大人问了奴婢的名字，还在御花园里停了下来，指着一串紫色的花苞问奴婢知不知道是什么花。奴婢没读过书，见那花叠在一起长得像一串葡萄，就随口说是葡萄花。谢大人当时笑了一下，摘了一串要送给奴婢。奴婢不敢不要，正要接的时候，八公主就来了。夺了花，还骂奴婢。再后来，皇上也来了。”

    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以霓裳的个性，不闹个翻天覆地才怪。

    不过，御花园里竟然有花长得像葡萄？我怎么都不知道。

    此时，船陡然停了下来，又晃了两下。我起身站起来，听到霓裳在船头喊，“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船！”

    前方好像有人说话，因为隔了太远，我听不真切。

    霓裳又喊，“什么？你敢说本公主无礼？”

    我匆匆地走到船头，看到前面不远横着一条船。那船没有谢家的船这么夸张，顶多算是一艘画舫。站在画舫船头的年轻人，一身宝蓝斜领劲装，长相不俗，但说出来的话，就有些狂妄了。“公主？今天别说你是公主，就算是皇帝在这里，我们也不让！”

    霓裳挽起袖子，就要再吼回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

    “这位公子，小妹有些莽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人的态度有所收敛，“我只是下人，不是什么公子。是我家……公子喜欢安静，我们已经呆在这里一上午了，这位姑娘非要我们让开。”

    我还没说话，霓裳又喊，“那又怎样？这可是谢家的船！”

    那年轻人双手抱胸，冷“嗤”了一声，“谢家又如何？这天下，可是姓李的！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人说话未免太过放肆，我刚要开口教训他几句，一边的霓裳却不知怎么地，一下子翻过护栏落入了湖中。

    我大惊失色，连忙叫救命。一连“咚咚”几声，谢家船上的几个壮丁跳了下去。

    “霓裳！霓裳！”我攀在护栏上着急地喊。

    此时，画舫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小东，快救人。”那声音很低沉，又特别板正，像是北方人。

    站在画舫上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跳入水中，没一会儿，霓裳就被他托上了画舫。

    我焦急地看过去，霓裳好像昏迷不醒。年轻人朝舫内喊了声，“公子！”画舫微微地动了动，一个人影俯身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三月里的落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极绚烂的花雨。碧水清波之上，截断古今风流。

    那人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淼淼如烟。茫茫几丈红尘间，似只余下了这数点烟雨。

    我一时有点失神。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俯身看了看霓裳，深棕色的目光移向我，“放心，只是呛了些水。”

    他的目光有些冰冷，有些深沉，却似曾相识。

    “谢……”我谢字还没说完，他已经俯身进了舫内。

    谢家的壮丁把霓裳抬上小舟运回来。不一会儿，画舫就离开了。

    我再没有心思游湖，连忙把霓裳送回了皇宫。母后闻讯赶来，派人去传了御医。

    母后和御医在寝殿照顾霓裳，嫌我碍手碍脚的，就把我赶到了前殿。

    我坐在前殿的椅子上，因为抱着霓裳回来，所以身上全湿了。

    守门太监报，“大将军到！”

    我抬头，霓裳的亲舅舅，大将军霍勇就进来了。

    霍勇虽是武将，生得却并不粗犷。这得益于霍氏一门，由来就有一副好皮囊，并且代代相传。最出众的人物，就数已故的仁皇后了。

    我连忙向霍勇见礼。他冷冷地瞥我一眼，出言不善，“想不到六公主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宫闱中的那些伎俩。”

    我有点懵，“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如今朝中盛传，霓裳已经被皇上许配给谢大人。她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与六公主你同游的时候落水，臣不得不有所怀疑。”

    “我没有！”

    “有其母必有其女！”霍勇话音刚落，母后就从寝殿后面走了出来。我委屈地看向她，期望她能帮我说话。谁知母后几步走过来，狠狠摔了我一个耳光。“跪下！”

    “母后……”我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我没有要害霓裳。”

    “本宫让你带霓裳出去之时是怎么嘱托你的？就算你说没有，现在有谁会信你！”

    我低着头不说话。霍勇冷哼一声，径自去了霓裳的寝殿。

    母后甩袖，“你跟我回东明殿。”

    回了东明殿，我仍然跪在地上。母后坐在软榻上，如花的容颜蒙了一层晦暗。她扭头看向窗户。夏日的时候，从这扇窗能看到葱绿的花园，还有浮动在叶片上的萤火虫。此时只是早春，什么都没有。我又委屈又害怕，母后每当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是很生气了。

    母后一直不说话，最后还是小陆子叫了一声，“皇后娘娘？”母后才回过神来，把我拉起来，轻声道，“暖暖，母后打疼你没有？”

    我愣了一下。那件事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我暖暖。

    那年我还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光景，记忆的片段都很模糊了。只记得有庙会，有舅舅，还有一个算命先生。那个时候母后还不是皇后，我还叫暖暖，后来还有刀，还有剑，死了很多人。

    “暖暖，坐在这里。”母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疑惑地坐下去。她猛地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小陆子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安姑姑也把母后的随从都带走了。

    “暖暖，你要记得，无论母后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

    “母后，你为什么这么说？”

    “明岚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看不懂？但是我不能把你交给他，交给明哲保身的谢氏家族。因为那个人太可怕了。你父皇在的时候，我们母女尚且平安，若你父皇……暖暖，母后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恩。”

    “忘记明岚，嫁给母后为你选的驸马，好好地活下去。”

    我被母后紧紧地抱着，听到这话，用力挣扎了一下，母后更紧地抱着我，“暖暖，我不想听你问为什么，也不想你拒绝。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母亲，就必须这么做。必须！”

    母后从来不是脆弱的人。她在我心里，一直是高贵的，聪慧的，优雅的，坚强的。小时候太子和老八生病，她就会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们。而无论我生多大的病，她只会每天来看我一眼，连药都没给我喂过。母后偏心，偏的却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是她唯一的骨肉，她待我却狠心。

    我恨过她。所以我胡作非为，我任性闯祸，她只有在罚我和训斥我的时候，才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但她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大山将崩，大厦将倾，好像一下子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郑德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顾礼仪地说，“皇后娘娘，皇上又……”他好像才看到我，马上住了嘴。母后放开我，擦掉眼角几滴泪，起身站起来。

    我拉了拉她的广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随着郑德海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用绮丽的背影对着我。

    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李画堂，你是皇帝的女儿，永远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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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梨园

﻿    我一夜都没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陆子见我没睡，就站在床头陪着我，明明很困，却强打着精神。

    我的心很乱。随口问道，“这么多天了，那个人来赤京了吗？”

    “公主问的是谁？”

    “陇西王。”

    小陆子想了一下，“陇西王若是进京，经由的程序相当复杂，宫里肯定会有风声。奴婢没听到传言说他要来。”

    果然。

    人家肯定没把我一个小小的公主放在眼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可是还没多久，崇政殿的传旨太监就来了。陆陆续续说了一段的长篇大论。重点就是我被弹劾了。还是被一帮老臣联名弹劾的。什么行为不检，什么恃宠而骄，什么纵婢行凶。反正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一个深宫内苑的公主被弹劾，却是我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父皇对此很重视，让传旨太监来宣读了他的训斥和闭门思过、不得随意出宫的处罚。

    其实在我看来，这也不奇怪。因为除了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以外，尚书省几乎全是霍勇的党羽。霍大将军看我不顺眼，那些大人自然就帮着他出气。

    但今天是赤京最大的梨园的当红花旦小阳春公演牡丹亭的日子。我不可能错过的。

    说起来，我爱看戏的喜好是小时候跟着谢明岚培养起来的。而这个兴于赤京没多久的小阳春，也是有一日我无意间听谢明岚提起，才知道的。

    我扮成太监，跟在小陆子的后面，历经各种艰难险阻，出了宫门。

    谁知我跟小陆子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我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是左羽林军大将军秦尧，顿时头疼了。秦尧与谢明岚私交甚好，顺带一提的是，秦尧的爹是兵部尚书秦奘，文官出生，是谢山神的门生。

    秦尧看了小陆子一眼，“你是？”

    小陆子连忙说，“禀将军，奴才是在东明殿伺候的。公主交代出去办一些事情。”

    秦尧又看向我，我连忙低头，“奴才是新近在东明殿伺候的太监。”

    秦尧在宫中办事以来，我不过见过他两次，他应该是认不得我的。但是此人性格认真，一丝不苟，我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他大概又打量了我两眼，才说，“走吧。”

    我和小陆子两个人几乎是飞奔到东直道上，各自大汗淋漓。

    梨园在赤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们入园的时候，牡丹亭早已经开场。小阳春华丽高亢的唱腔萦绕在园子里，不时引来满堂的喝彩声。

    我早料到今天一定是人满为患，没想到连走道都被挤得满满的。我被一堆大男人推来挤去，一肚子的怒气。

    但为了小阳春，我忍了！

    戏台上的小阳春，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尽显活生生，俏生生的杜丽娘。唱到熟悉处，我也会低声与她一同吟唱。牡丹亭有许多好词，比如“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生。”每每吟之，总会动容。

    “好！”我随着周围的看客大声喝彩，小陆子摇了摇头，拿手费劲地挡着我身边那群热血沸腾的男人。

    突然，戏园的门口响起了喧哗声，一队官兵小跑了进来，把园子的四周给围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坐在二楼雅座的人还把头伸出来往下看。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生的是威武英俊，风流倜傥。

    我白了他一眼。

    这人是大将军霍勇的独子，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右羽林军大将军霍羽。霍羽其人，遗传了霍家祖传的好皮囊，但此人有一个臭毛病，就是好女色，而且行事异常阴险很辣。几年前他协助安西都护府平定突厥与龟兹两国的战乱，居然屠杀了突厥一城的百姓，引发了朝中不小的争论。

    霍勇朝台上的小阳春看了一眼，抬着倨傲的下巴说，“小阳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第二，从此不用登台了。”

    他的目光霸气十足，不怒自威。早有胆小的看客，灰溜溜地退场。

    小阳春惊恐地望着他。后台的鼓乐都停了下来，梨园的主人出来与他见礼，他却毫不放在眼里，一把推开。

    我刚要出头，小陆子死死地抱住我的手臂，用快哭的强调说，“公主，奴才求求您了。您早上刚被弹劾，这位爷得罪不起，您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我狠狠瞪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却抱得更紧，一副我再敢轻举妄动，他就马上撞死的表情。我只得作罢。

    台上的小阳春抿了抿唇，“请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奴家跟着您走就是了。只不过希望公子能给奴家一些时间，卸了这身行头。”

    “不用了！”霍羽腾身而起，踩着几张桌子就跃到了戏台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扛起了小阳春。

    我狠狠跺了一下脚，刚要不顾小陆子的阻拦冲上前去。一道影子忽自二楼雅座的窗户飘飘然而下，直向戏台而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飘下来的，正是那日救了霓裳的年轻人。好像叫小东？

    小东顺当地停在霍羽的旁边，一个擒拿手，就把小阳春抢了下来，护在身后。他对霍羽傲慢地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确实是你霍羽之流能干出来的勾当。”

    听到霍羽的名字，许多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感叹，而我则更加嗤之以鼻。

    “你是谁？既然知道我是霍羽，还敢出来阻扰？”

    “我叫小东，总有一天，你得喊我一声东大爷！”

    “放肆！”霍羽期身而上，一掌就要直取小东的面门。小东先是推开小阳春，而后轻巧地避过了攻击，闪身就到了霍羽的身后。其身形如影似风，又轻巧如燕，看来是个高手。

    霍羽着恼地转身，又要出手，小东抬手道，“慢着，我不想跟你打。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家公子的份上，放过这位姑娘。”

    “你家公子是个什么东西……”霍羽话没说完，看到小东手里举起的东西，一下子变了脸色。

    “如何？霍将军能否考虑？”

    霍羽向二楼雅座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竟然一声不吭地带着人马走了。

    戏园子鸦雀无声，我彻底目瞪口呆。这个赤京城，除了我的父皇，难道还有人能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霍羽低头么？回头我要是告诉李纯，他保准会吓死！

    因为小阳春等人受了惊吓，所以这出戏无法再唱下去，众人只能悻悻地散去。

    我看见小东跳下了戏台，连忙冲过去拦住了他。

    他疑惑地看着我，“这位公子……？”

    “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好奇，我好奇得心痒痒。

    小东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锁着眉头。他要绕过我走，我却伸手拦着他，怎么也不肯放行。

    他有点不耐烦了，刚要出手，我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不得无礼。”

    冷冷的，淡淡的，亦如那日南湖上的烟雨。

    我回过头去。

    此刻的戏园子，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凌乱的桌椅。他站在光影之中，依然是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只手中多了一把精致的折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深埋在千年冰雪里的琥珀光。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也许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也许是有夕阳的黄昏。

    他慢慢地走过来。没有文弱，没有书卷气，没有南人谨慎小心的做派。有的只是徜徉在天地间的随意和气魄。像一缕早春里，最自由的风。

    我再次盯着他失神，连他走过我的身边都没发现。

    他与小东低声说了几句，小东走过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家公子说，时候不早，公主该回去了。”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小陆子惊骇地看了小东一眼，也说，“公公公主，真的该回去了。”

    我不甘心地抬起步子往园外走，临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明媚得近乎孤绝，高贵得近乎寂寥。连园中飘落的花瓣，都不忍沾染他。

    他究竟是谁？

    小东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宫门口，临分别的时候说，“我家公子要我代为转达歉意。他常年生活在北地，有些不习惯赤京的语言和风土人情，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那么，后会有期了。”

    他转身离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看这架势，武功应该不在秦尧之下。

    在回东明殿的路上，我一直回忆着那个男人站在夕阳下的身影，好像是一树梨花。诚然，他一开口，别人就能听出他的北方口音，想来是觉得与赤京有些格格不入，才显得有些冷漠。但他的声音其实非常好听。我们南人常常羡慕北人有一口板正的语腔，他实在没必要因此介怀。

    小陆子说，“公主，奴才说句真心话，刚刚那位公子，不逊檀奴。”

    “你觉得他跟谢明岚比，谁更胜一筹？”

    “谢侍郎身上有一股雅气，那公子身上有一种贵气。奴才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觉着都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就能一眼看见的人。”

    我刚想说话，老远地就看见舅舅和王明珠在花园里拉拉扯扯。因为我跟小陆子怕被人撞见，走得都是宫里的小路和偏僻的地方。

    我招呼小陆子隐蔽起来，王明珠和舅舅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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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驸马

﻿    舅舅虽然借着母后的光，一路做到了礼部尚书。但他生性软弱，又胆小怕事，全靠着国舅的身份在强撑着门面。我看见王明珠抖开舅舅的手，不耐道，“爹，你有完没完？你觉得母后能看上我那没有出息的哥哥？”

    “珠儿，你得帮你哥哥。否则他这辈子就没什么盼头了。”

    “爹，你搞清楚好不好？如果母后肯让哥哥当驸马，为什么还要让父皇下旨在全国选驸马？而且你看到那道圣旨没？你觉得我哥除了家世之外，还有哪一样符合？”

    舅舅凑近王明珠，低声说，“霍党都说，你姑姑想要找一个大靠山。可那个靠山分明不给她面子，根本就没来！我们只能自家人帮自家人，你懂了吗？”

    “爹，你老实跟我说，母后到底想要干什么？”

    舅舅的声音更低，“皇上近来身体不好，已多次暗传太医。因为你姑姑一直在抑制外戚，所以我们王家人在朝中势单力薄，再加上你爹我又不济事，万一这皇上要是……”舅舅做了一个闭眼的动作，“那我们可就危险了。霍勇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肯定是会登基的了，那么你作为太子妃，也会没事。但你想想皇后和画堂的下场。”

    王明珠皱眉，“应该不会太好。”

    “所以我才想把盈儿配给画堂，然后才有理由求皇上给盈儿一官半职的，让他带着画堂离开赤京。这不就是你姑姑最想要的吗？”

    我心中咯噔了好几下，心念老停在父皇身体不好那几句上，根本没认真听其它的。

    王明珠和舅舅走了没有多久，我就飞奔向父皇住的养生殿。父皇近来是瘦了很多，难道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只当他是国事操劳，根本没有往坏处想。可是刚刚听到舅舅说的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还没到养生殿，就远远地看到几位太医从里面出来。等我挥退守门的太监进入养生殿，恰好听到父皇咳嗽的声音。我疾走几步，看到郑德海递过去一块帕子，父皇掩住嘴咳了两声，把手帕移到眼前看了一眼，淡淡地递给郑德海。郑德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拿着手帕的手都在抖。他们好像都没发现我。

    我扑过去，抢过郑德海手里的帕子一看，上面有一团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父皇很吃惊，看了看门口，“小六，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进来了？”

    “父皇！你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要瞒着我们！”我紧紧地抓着父皇的衣襟，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父皇倒下了，我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一直以为跟父皇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可以不用去想我们分开的那一天。

    父皇摸着我的头，让郑德海退下去，然后把我拉起来，“好孩子，父皇的病不严重。”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父皇，不要骗我。”

    “傻丫头，父皇老了，总有一天要离开你。”

    我摇头，“父皇是皇帝，能活到一万岁！”

    父皇笑了，“那种话也能信？人生在世，若不能快乐，不要说是一万岁，就是一百岁也惘然。父皇已经活够了。”

    我忙去掩他的嘴，狠狠地说，“我不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父皇拉着我的手，让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温柔地凝视着我，“好。你不爱听，父皇就不说了。小六，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里面朕最疼你么？”

    我摇头，这个问题也困惑了我好久。

    “因为本来应该爱你的人，最后都不能爱你，所以只有朕来爱你。是啊，这人世间，一无所有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曾经拥有。朕的小六可怜啊！”

    我虽然没有全听懂，却仍紧紧地捂住父皇枯槁般的手。

    “小六，朕自十岁登基，四十余年来，为国家为百姓做了不少的事情。朕虽说不是一个可以青史留名的旷世君主，但好歹无愧于这张龙椅，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仁皇后一路陪着朕走过最难的日子，为朕孕育了一双儿女，她去了以后，朕为了年幼的子女，不得不扶持霍氏家族。同时，为了牵制霍氏，又不得不扶持王氏和谢氏，让他们能够相互牵制。太子仁善，也许并不适合当一个帝王，但朕膝下的子女中，除了他或许无一能让霍氏和谢氏同时妥协。所以他是太子，以后也会是皇帝。”

    父皇从来不跟我讲政治，我对朝堂上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今天，我在他间或的咳嗽声中，听得无比认真，好像这是人生的最后一堂课。

    “你的母后，是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女子。朕非但不能保护好她，还一直在让她作牺牲。朕若是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朝中没有人可以替朕守着你们，没有人。”父皇的眼眶有点红，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孩子，朕多么希望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生都开心快乐。但是王谢都不能保护你，只有他。朕只有去求他，求他保护朕的女儿……”

    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疼爱我的父亲。

    “画堂。不要怪朕和你的母后，我们的心是一样的。世间没有双全法，你作为公主，也责无旁贷。若是接下来一切都能隧朕的愿，朕想求你几件事。”

    这是父皇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请求。我连忙点头。

    “第一，不管将来如何，嫁给谁，都要努力开心地活下去。第二，朕去了以后，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赤京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忘记自己是公主，是朕的孩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尽力保护好你的兄弟姐妹。都听懂了吗？”

    我只能点头。虽然我对父皇的话有许多的疑问，比如，为什么他知道我一定会离开赤京，为什么没有提到母后的归宿？再有，如果说保护兄弟姐妹，现在最有能力做到的，不是太子李纯吗？

    我从养生殿出来，只觉得已经有一生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父皇要去求谁，也不知道母后会给我选谁，但我知道，纵使之前我有多少的不甘，此番之后，谢明岚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回忆。我们皇家的人，有太多的无奈。我是一个公主，有我需要直面的人生。

    从养生殿回来后的几日，我因为被禁足，日日在东明殿里抄弟子规，长者言。夜里也不再好眠，常常做噩梦，或者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我又开始重复许多年不做的那个梦，刀光剑影里，一轮被血染红的落日。

    然后有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我，盯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无路可逃。

    这段时间，宫里开始有了许多的流言蜚语，说是我因嫁给谢明岚未遂，就把怒气都撒在霓裳的身上，把她推入水中等等。小陆子每每在我面前抱怨，我都一笑置之，跟那些无所事事，只知道嚼舌根的宫女计较，除非我有病。

    霓裳好了之后，依然如故地跑来找我聊天气，服饰还有谢明岚。

    “皇姐，这天底下，会有比明岚哥哥更好的男人吗？”

    “也许吧。”

    “皇姐，你心里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也喜欢明岚哥哥，可是最后却是我要跟他成亲。”她这么说的时候，满脸都是天真的笑意。我不想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计较什么，便说，“当然不会，你们两情相悦，是天赐的姻缘。”

    我说这话的时候，雪衣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霓裳起身告辞，我让小陆子去送她们。小陆子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边脸肿起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

    “她们欺人太甚！”

    我平静地等他接着往下说，他却只是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好像在跟我赌气一样。

    “你这奴才，真的是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罢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

    小陆子看了我一眼，“公主，刚才，雪衣偷偷告诉我，谢大人在返回赤京的途中。”

    “哦，大概是谢太傅的寿辰快到了吧。”

    “公主！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冷淡。”

    “他回来就回来，关我什么事。要兴高采烈的是八公主，不是我。”

    小陆子不说话了，我就伏在书桌上继续抄写我的弟子规。没过一会儿，郑德海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跪在我的面前说，“公主，陇西王进宫了！”

    我手中的笔不停，小陆子只能继续给我磨墨。

    “刚才，崇政殿的旨意已经宣读，封六公主李画堂为金玉公主，并召陇西王李悠为驸马，择日完婚！”

    我手中的毛笔终于落在了宣纸上，划出了一道弧形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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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撞见

﻿    这道圣旨来得太快，也来得太出乎意料。

    整个朝野都震动了。

    有人说，皇帝下旨在全国选驸马，只是一个幌子，他从头到尾只想招陇西王一人为驸马。

    有人说，陇西王雄霸一方，钳制着西北诸小国与我朝的咽喉，西北诸国只知陇西李，不识皇家人。皇帝此举意在招归，消除陇西李氏的势力。

    还有人说，李悠入京，不经程序，不循旧例，之前没有丁点的风声，是与皇帝有了某种约定。

    但不管外界怎么猜测，我的东明殿，都因为这道圣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之中。

    我的一生好像已经被这道圣旨给圈住了。我甚至没有哭，没有恼，没有慌乱，第一时间想的是，李悠若是长成老陇西王那样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曾远远地见过老陇西王一面，对他的印象早已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受惊吓的心情。

    我想要一睹李悠的庐山真面目，但按照皇室的惯例，我跟他结婚之前，不能见面。我暗自分析了一番形式，父皇既然选择放弃谢明岚而选择李悠，那这李悠就算长不过谢明岚，好歹也得差不多吧？

    我的婚期很快被定下来，就在下个月月初。

    安姑姑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宫女每天来给我上礼仪的课。母后说我的姿仪有很大的问题，就这样嫁给李悠会破坏皇家的威严。我吃了不少的苦头，膝盖磕磕碰碰的多了很多青紫，却还是没有训练出母后想要的那种姿仪来。

    训练其间，我唯一的乐事就是听东明殿的宫女们，八卦陇西王李悠。

    比如他可能好男色。

    因为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亲近女眷。陇西王府上上下下，全是男人，估计连只母苍蝇都没有。

    再比如，他可能很喜欢杀人。

    因为陇西王府里经常有人无故失踪。遇到灾害的年份，还会成片成片地失踪。

    还有，他很有钱却也很怪。

    父皇按例给了他很多的封赏，他却用那些赏赐买了一座粮仓。据说这人家里有一座仓库，里面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那些宝物去买粮仓买地，整个陇西的粮食，盐还有蔬菜水果，几乎都被他垄断了。

    最后，也是最让我欣慰的。

    他们说他有如蓝田玉一样的美貌和风度。他每次露脸，比如祭天酬神，比如接待西北过路的来使，都要惹得陇西的治地，炎凉，万人空巷。炎凉的女子无论婚否，都会疯狂地夹道堵截，比谢明岚露脸时的阵仗大多了。

    到此，我那女人的虚荣心开始小小地膨胀起来。

    小陆子一直很想去见见他，但是因为我的禁令，也只能干巴巴地听着东明殿的宫女们绘声绘色地描绘。我当然知道寂寞深宫的女孩子们会用多么夸张的比喻，但心中仍不可避免地萌发了对那个人的期待。

    总之当整座皇宫痴迷于李悠的个人魅力之时，谢明岚归来了。

    他一回来，谢太傅就上了一道折子，说是自己年事已高，有意告老。父皇当然不同意，体恤了一番之后，还下旨要给他大办寿辰。因为谢太傅的寿辰是在下个月的月初，所以我的婚期被迫延后了。

    被迫有被迫的好处，比如寿辰之上，也许我能一睹陇西王的真容。

    当然也有坏处。坏处就是，我可能要见到谢明岚。

    谢府开宴席的那天，我，王明珠和霓裳都被邀请。但因为是女眷，只能坐在专门为女眷准备的花厅里，由王明珠主持宴席。之所以由王明珠出面，是因为谢家的女人真的都红颜薄命，谢太傅的夫人早逝，儿媳早逝，谢明岚至今未娶。

    席开一半，不知道是哪位多嘴的夫人说起了南湖的事。

    王明珠冷冰冰地吃菜，霓裳不说话。

    我只能猛给自己灌酒。

    话题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偏离主题，最后我舅妈王氏和霓裳的舅妈霍氏对上了。

    她们本来就是死对头，两个厉害的女人毫无顾忌地唇枪舌战。

    我的舅妈暗指霓裳横刀夺爱，致使我人比黄花菜还瘦，好在最终捡了个李悠回来。

    霓裳的舅妈明讽我争不过霓裳，没有本事。又把霓裳的闭月羞花，才貌双绝，琴棋书画什么的，从头到尾夸了一遍。

    事情演变到后来，整个桌子的人都不再动筷子，只是听她们的争吵。还有人借题发挥，拿李悠的身世大做文章，说他根本不是一个良配。

    我听得心烦意乱，啪地一下扔下筷子，起身走出去。

    你们爱说谁说谁，本公主不奉陪了，成不？

    谢府我儿时常来，不算陌生。大概是刚才一气之下喝了酒的缘故，走起路来，脚步有点虚浮。行到一处偏远的假山，刚想换口气，却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了悠扬的声音。那声音听不出是来自哪种乐器，却发自天然的悦耳。

    我好奇地绕过假山，看到垂柳之下闲坐着一个人。

    莹莹如玉，泠泠如水。

    月兔和嫦娥大概也听得痴了，连月光都不挪走些许。

    我兴冲冲地跑过去一瞅，可不就是那个别扭的北方人？

    他本来闭着眼睛吹奏一片叶子，忽然睁眼向我看过来。

    我们对视了一下，他就闭眼继续吹奏，当我不存在一样。

    居然不拿正眼瞧我？

    “喂！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向我的身后。

    我听见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来了几个蒙面的刺客。

    谢府的守备不能说与皇宫不相上下，但至少是堂堂太傅和朝廷高官的宅邸，这些刺客居然敢在太傅寿辰的时候杀进来，真是胆大包天！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事后想的。我当时已经吓傻了，只是呆站着。

    “拿命来！”那群黑衣人一拥而上。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拉住我的手臂，“别乱动。”

    我早已经吓破了胆，哪还有力气动。

    “不动，一定不动。”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向杀过来的刺客。既不摆开架势，也不准备逃命的样子。我心虚地问了一句，“你你，你会武功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冷静，也很干脆。

    果然，不会……我还没沮丧完，一个黑衣人已经举刀砍了过来。我大声尖叫，只听“哐当”一声，黑衣人倒在了我的脚边。男人皱眉把我往一边推，堪堪躲过了另一把劈下来的刀。

    我在百忙之中抽空问他，“喂，你不会武功，我们为什么不跑啊！”

    他瞥我一眼，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又闪过了一次攻击，“死得更快。”

    我绝望了。

    就在我以为我们两个都要莫名其妙地命丧刀下的时候，小东赶了来，挡住了刺客的进攻。我在半空中高悬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小东一边招架着刺客，一边回头说。

    我连忙附和，“对对，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你赶紧走！不要拖着我一起死！”

    男人斜我，“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大概不解气，他又补了一句，“是你拖着我一起死。”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什么人在那里！”此时，四周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谢府的守卫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赶过来。

    蒙面刺客马上飞身离去，小东作势追了几步，又退回我们身边。

    “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男人拍了拍衣袖，盯我一眼。

    “看，看我做什么……”

    “为什么单独离开宴席？你知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十年了，你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气愤地吼回去，“喂，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

    小东插嘴，“你不能这样跟我家公子说话！”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我吼。小东咬着嘴，死命地瞪着我。

    男人看了我一眼，一副不想再跟我多说的表情，带着小东，往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谢家的守卫恰巧都赶了过来，群情激奋地举着武器，看见我们三个不像在打斗的样子，顿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谢家的管家赶来，跪在我的面前说，“六公主，您受惊了！”

    “没事。”我转身指着尚未来得及走开的男人，“管家，这小子是怎么混进谢府来的？他不是赤京人吧？大人们家里的公子我都认识，没这号人。”

    管家瞪大眼睛看向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一拍掌，故意说，“我知道了！你们没发现他们混进来骗吃骗喝是吧？刚好，来人啊！把他们给本公主轰出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男人拉着小东，淡定地往前走。

    我得意，这下报仇了吧？叫你一个升斗小民狂！

    然，好景不长。

    “王爷请留步！”

    我一惊，正看到紫色宽袍的谢明岚急急地走过来。依然是光彩照人，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却好像晒黑了一些。

    我别扭地侧过身去，谢明岚却拉着我，强迫我向男人鞠了个躬，“王爷，下官招待不周，还请您海涵。公主年纪尚小，还不懂事，请您见谅。”

    谢明岚喊他王爷……我一个踉跄。

    父皇，母后，山神，这不是真的！

    “谢大人客气了，李悠承蒙贵府盛情款待，然已不胜酒力，先行告辞。”男人的口气依然冷淡，目光停在谢明岚拉着我的手上一下下，就径自走了。

    我觉得刚刚饮的酒全涌上了脑门，整个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毁了毁了，他是李悠！？

    完了完了，那是我未来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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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祸事

﻿    我在各种悔恨交加，惴惴不安之中，被谢明岚拉到了无人的地方。

    他的面色很严峻，从刚才起，好像就一直握着拳头。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看着月光。

    我承认这副画面应该会有点诡异。

    “画堂，对不起。”他闭了一下眼睛，月光滑过他俊美的脸，留下一片阴影。

    当年，也是这样寂寞到灵魂深处的表情，让我毫不犹豫地向他走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叫李画堂。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人，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被我强拉着跑了大半个御花园。但最后，他笑了，寂寞淡了。

    我总以为他的寂寞，是因为孤独。原来，今时今日的谢明岚，依然是寂寞者。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转过头来，凝望着我，目光中涌动着很多东西。他往我这里走了一步，又后退了两步，直到与我拉开犹如陌生人一样的距离。我心中最后的那星火苗，啪地一下，灭了。

    “原谅我。”他摇了摇头，转身要离开。

    我叫住他，“喂，你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斟酌了一下问，“霓裳身边有个宫女叫雪衣，你知道吧？”

    “嗯。”

    “霓裳好像误会了她……勾引你，老是跟她过不去。你能不能帮忙跟霓裳说说？霓裳的个性你知道的，我出面没用。”

    “好。”

    “我……嫁给李悠之后，可能会去炎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扯着袖子上的金丝线，喉头酸涩，“对不起，我不能再遵守我们的约定，也许你早忘了……但一定要幸福啊。小白龙。”

    我转身的时候，仍然没忍住泪水。我们曾经那么好，好得就像会永远在一起一样。

    身后响起几下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一把拖进怀里。他的鼻息就在我耳畔，情绪近乎崩溃，“小葡萄，是我背弃了我们的约定，是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得到幸福……”

    那年的月光像今晚一样，我因为贪玩，掉下了水。我的水性不好，扑腾了两下就沉到水底去。碧色的光波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向我游来。我大喊，小白龙！却忘了是在水中，狠狠地呛了几口水。那白色的影子把我捞上岸，我一把抱住他，拼命地问，“你不是人，不是人，对不对？”

    他解开我的小辫子，仔细地给我擦头发，“不是人，那是什么？”

    “你是小白龙！”

    “我不是。”

    “你就是！”

    “好，我是。”他背起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冷吗？”

    我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脖子上，乐滋滋地说，“小白龙救了小公主，小公主以身相许，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小白龙，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棒？”

    “也许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因为小白龙救的可不是小公主。”

    我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一颗淘气的小葡萄。”

    我红了脸，狠狠咬了他一口，心里却美滋滋的。

    那晚，他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他本来就比我大不了几岁，还瘦的得像棵黄花菜一样。但他的背，很踏实，很宽阔。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小白龙，以后去龙宫，也要带着我玩啊。不能丢下我，我会一直一直跟在你后面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融进那晚的月色梦里，天上人间。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呵斥在我们身旁响起，谢明岚连忙放开我，我们向来人看过去。

    霓裳和霍羽向我们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大人的公子。他们大都嫉妒少年得志的谢明岚，所以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

    我连忙擦干眼泪，“霓裳，你别误会。我们只是……”

    霓裳走到谢明岚身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误会？皇姐，我当然不会误会明岚哥哥。可赤京城里谁都知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皇姐的夫君，是那个北蛮子！”

    “八公主！”谢明岚低喝了一声。

    “你为了她凶我？！”霓裳变了脸色。

    此时，恰有一行人向我们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太子李纯，他身后还跟着王明珠。

    众人纷纷见礼，只霓裳指着我，“太子哥哥，她……”

    李纯打断她，“堂堂一个公主，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吗？”

    “她心里喜欢明岚哥哥，不想去北边那个蛮荒之地，就勾引……”

    “你再这样，我罚你去奉先殿了！”

    “哼，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霓裳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跑走了。

    霍羽给李纯行了个礼，追了过去。

    李纯向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让东宫卫去查刚刚的事情了，你没有受伤就好。小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宫去吧？”

    “是。”

    我低着头要离开，听见身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本能地转过头去看，李纯正擒着谢明岚的手臂，又重重地压了压。谢明岚移开目光，终于不再看着我。

    月色和夜色，合成了浓稠的药汁般的颜色。

    原来故事的最后，小白龙真的没有娶小公主。很多年前，他就一语成谶。我终究是要闭着眼睛，一个人沉入漆黑的水底，再没有小白龙来救我。

    谢府的行刺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是朝野之上，各方势力似乎都在全力压制，所以此事大有不了了之势。母后来警告了我一回，要我更加谨慎行事，直到成婚之前都不要再惹事。

    我谨遵母后教诲，每日在东明殿修身养性，背什么女戒，女善。还被教导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我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了当女子的觉悟。

    在这期间，父皇和母后再次商议婚期，把我和李悠的婚事，定在了月底。

    但这人要是背，不惹事也得有祸。我就是这么一倒霉孩子。

    我又莫名其妙地被弹劾了。

    起因，还得从我去找霓裳，想要跟她重归于好说起。

    那时霓裳不见我，广玉殿的一名宫女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对我冷嘲热讽的，我堂堂一个公主，没理由让一个小宫女欺负了去，就让小陆子代为教训了那个宫女几下。谁知没过几天，那宫女居然悬梁自尽了。

    这事别说别人，连我和小陆子都挺震惊的。但霍党可是又逮着机会弹劾我了，直把我说得能跟褒姒和妲己之流比肩似地。

    父皇又派人来宣了旨。这次比较惨，十五大板，以儆效尤。

    我被压在东明殿前，鬼哭狼嚎地挨完了板子。郑德海这老家伙，叫人下手一点都不含糊。我那些平日里见不着什么面的姐姐妹妹全部都跑来看我的笑话，更有甚者笑的比我哭的都大声。

    我被小陆子扶进殿里，虚弱地趴在榻上，感慨万千。人不信邪不行，我李画堂今年流年不利，往后再也不出门了。

    我这皮开肉绽的伤，一养就养了大半个月，又把婚期给养了过去。

    父皇不得不第三次定下大婚的日子。我琢磨着，这次总不能再出问题了吧？

    谁知，半路又出了岔子。但这次出问题的不是我，是李悠。

    李悠虽然是个王，但这个王在赤京城里，说白了，就是一个闲差，根本没什么权利。聪明人都知道，在赤京碰到姓霍的和姓谢的，还是得给几分脸色的。据说这李悠某日上街，好像心情很不好，把霍府的一个狗腿打成了残废。霍勇连夜进宫向父皇告了状，还引经据典，说得好像打残了一个皇亲国戚一样。

    李悠这个孩子，不知道是傻还是直，竟然又在第二天上了一道折子，痛陈朝中的各种利弊，尤其是把霍勇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事引起了不小的波折，霍党咄咄逼人，秦奘和我舅舅王悦等几个大人极力保全，父皇才只罚了李悠禁闭。

    小陆子向我详禀此事的时候，我不得不摇了摇头。李悠在北地呆久了，还真是掂不清赤京的形势。就算他是李氏的正统血脉又如何？霍勇这厮如今可是一手遮天，弄死一个两个的，眉头都可以不皱一下。前阵子上书弹劾霍党，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谏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怎么还傻乎乎地一个劲地招惹霍氏呢？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李悠惹事之后，宫里和朝里的矛头好像一下子都转到了他那边，我这个倒霉公主倒好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遗忘的好处就是，我终于安生了几天，安安稳稳地到了大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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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大婚

﻿    大婚的前一夜，母后和安姑姑来看我。

    我没出息地哭哭啼啼，抱着母后不松手。宫女给敷的保养的粉，糊成了一坨面团。

    “暖暖，你不是小女孩了。”母后给我梳头，一下又一下。安姑姑提醒说三下就好，母后怔怔地答应着。最后三个女人抱成团，痛哭流涕。

    后来，安姑姑为我去检查嫁衣，母后又拉着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暖暖，婚后，李悠若带你离开赤京，就不要再回来了。”

    “不，我要回来看父皇和母后。”

    “父皇母后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要挂念。暖暖，你要记住，成婚以后，你的夫君就是你的一切，你要尽你的所能，爱他，照顾他，甚至是辅佐他，做一个好妻子。这是母后的嘱托。”

    我点头，又想起这些天来的事情，忍不住问，“母后，他真的能保护我吗？”

    “普天之下，只有他可以。”

    “可是你看，他有些傻呢。居然得罪霍勇。”

    母后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我的暖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不傻，一点都不傻。你要相信父皇和母后的选择。”

    是啊，父皇是天底下站得最高的男人，而母后是天底下站得最高的女人，他们的眼光一定比我的要好吧？

    母后又仔细叮嘱了我一些事情，快三更的时候，才和安姑姑一起离开了。

    我昏昏沉沉地，有了些睡意。刚要躺下睡一会儿，猛然瞅见窗户上有个影子。我胆小，唤了小陆子来看。小陆子持着木棍走过去，刚一推开窗户，就吓得跪到地上，“皇上！”

    父皇在窗户外面瞅我，慈祥地笑了一下，“朕睡不着，走着走着，就到小六这里来了。”

    我连忙把父皇拉了进来。他好像又瘦了一些，脸上尽是骨头了。

    我的眼圈泛酸，但仍是强笑着。

    “傻丫头，你可别哭，明天要当新娘子的。”

    “都是父皇惹我的！明明身体不好，还在深夜里乱走！”

    “朕……”父皇摸了摸我的脸，眼角有几滴泪珠，“朕舍不得小六。”

    “父皇！”我扑进他怀里，呜呜哇哇地大哭，像个小丫头片子。父皇轻拍着我的背，没有阻止我。我们父女俩一夜都在哭哭笑笑，像两个疯子，根本没说什么话。天要亮的时候，我趴在父皇的腿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喜娘就领着一大帮子人进来了。

    父皇在，所有人都不自在，他大概察觉到这点，主动离开了。

    我像个人偶一样，被摆弄来摆弄去。喜娘提醒着，见到新郎官之前，我绝对不能说话，否则就不吉利了。

    其间我百无聊奈，忍不住数落给我化妆的宫女，“胭脂能不能不要这么浓？跟血一样。”

    “公主！”一众人等扑上来掩住我的嘴，喜娘气得直跺脚，“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我被她们捂得透不过气来，便挣扎着说，“快松手，憋死我了。”

    一屋子的人全部沉默。然后，一直无事可干的小陆子终于找到活了。那就是用各种方法堵住我的乌鸦嘴。

    折腾了一整天，吉时终于到了，我盖上红盖头，被两个宫女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是要往宫外去的，喜娘在轿子外面低声叮嘱着，“公主，奴婢知道您很饿，但是手里的苹果是千万不能吃的。您要忍一忍。”

    “哦。知道了。”

    “大吉大利，公主，奴婢告诉您很多次了，见到新郎之前不能说话！”

    我只能点头，对手里的小红苹果虎视眈眈。

    人声，鼓乐声，充斥了我的世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暗地告诉自己，李画堂从今以后不再是一个公主，不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男人的女人。

    轿子安稳地停下来，喧嚣暂时散去。

    喜娘在外面高声说了几句吉利话，我便听到有人在踢轿子的门，踢了三下。

    虽然已经见过他，但此时此刻，身份立场完全不同，我仍然紧张得双手发抖。

    我能感觉到轿帘子被掀了起来，而后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野里面。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我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我犹豫地盯着手中的苹果，磨磨蹭蹭地不敢去握他的手。

    喜娘在外面催促着。我把苹果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不知所措。

    “苹果你用一只手拿着，给我另一只手。”他说。

    我抬起头，隔着红蒙蒙的盖头看他，心中忽然暖暖的。我把手伸出去，慢慢地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好像许下了某种承诺。

    外面的所有人都在喝彩，鼓乐又重新响了起来。他拉着我往门里面走，一路都没有放开我的手。在极致的喧闹声和贺喜声中，我们拜了天地，拜了父皇和母后。当喜娘说，“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好像第一次体会了，什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因为还有宴席，所以我被先行送入洞房。

    闲杂人等全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小路子一个伺候着。我着急地掀了盖头，指着像团鸡冠花的脑袋，小路子连忙摇了摇头。

    我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又指了指手中的苹果，小陆子又摇了摇头。

    我皱眉，小陆子连忙跪在我脚边，“公主，见到驸马之前，不能吃东西。您再忍忍。”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他赔着笑脸说，“奴才该踢。”

    我没辙了。

    小陆子怕我闷，一个劲地说话。从没想到李悠就是戏园子里的贵公子讲到谢明岚治水有功，从秦尧被霍羽欺负讲到太子监国。我一边忍着巨大的饥饿感，一边把手里的苹果偷偷凑到嘴边，最后趁小陆子不注意，狠狠咬了一大口。

    “公主！”小陆子要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苹果下肚，虽然没有填饱我的肚子，但好歹减轻了饥饿感。小陆子蹲在角落里，再也不理我，只偶尔投过来几道哀怨的眼神，让我的后背嗖嗖地发凉。

    就在我要忍受不了饥饿，扑向桌子上的点心的时候，李悠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喜娘和女婢。

    喜娘先走到我面前，四处寻找了一番，然后问小陆子，“公主的苹果呢？”

    小陆子无言以对。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一粒苹果不要紧。”李悠说，“也许是让野猫叼了去。”

    野猫？！我咬牙。

    “好。那新郎请到新娘的身边坐下，掀盖头了。”

    我感觉到有人走过来，然后坐在我的身边。他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一杆秤砣伸过来，慢慢地挑开盖头。我尽量表现得含羞带娇，自信能比过西施嫦娥，可是当我抬眼看到他的时候，周遭的一切尽数成了灰烬。

    就像西施犯在了范蠡手里。

    嫦娥栽在了后羿手里。

    而我，李画堂，掉进了李悠的眼里。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自托盘上拿过交杯酒，递了一杯到我面前。我痴傻般地看着他，也不伸手接，惹得站在周围的喜娘和婢女们窃笑起来。

    “夫妻合卺，从此一心！”喜娘唱到。

    我回过神来，匆忙地伸出手去，握到的却不是酒，而是他的手。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我连忙收回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讲话，捂住了嘴。

    他把酒杯推进我手里，然后绕过我的手臂，一扬脖，把自己的那杯喝了个干净。我窘迫地喝了酒，不敢再看他。

    喜娘又命人把我的袍子和他的袍子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喜娘和小陆子领着众婢女向我们行了个礼，纷纷退了出去。

    洞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的脸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穿得太厚重，还是蜡烛靠我太近。李悠轻轻动了动，自身下拿出一个东西。我偷偷看了一眼，顿时羞愧不已。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刚才贪嘴吃剩的苹果核。

    我大窘。恨不得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他身体僵了一下，就为了这个吧？

    他不说话，审视着那苹果核。

    我连忙站起来，“我扔掉，我马上扔掉！”

    可我忘了我的袍子跟他的连在一起。因为我起身的动作太猛，结果我们两个一起滚到了地上，我还把他活生生地压在底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嘶，这人睫毛真长，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快贴到他脸上去了。

    我尴尬地笑笑，“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他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一手揽着我的腰，慢慢地坐起来，“饿了吗？”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这样的姿势，让我刚好窝在他的怀里，顿时心跳如捣，哪还顾得上回答问题。点头，摇头，点头，摇头。如此重复着。

    他的眉心挤出了一个川字，就那样看着我。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李画堂，不要让我觉得，娶了你很亏。”

    我怒了，“……李悠！”

    “有力气吵架，不如吃点心。”他把点心端到我面前。

    “我不吃！”

    “你说的，饿了不要来找我。”

    我彻底没脾气了。跟这人不能讲道理，没有道理可讲。

    他要站起来，我也连忙站起来。为了防止摔到，我只能跟在他的后面，看他慢悠悠地洗脸洗手，然后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重新坐回床边。我低头要去解那个碍事的结，他却一把擒住我的手腕。

    “脱衣服。”

    “什么？”

    “你不知道这个结不能解开么？把衣服脱了就可以了。”

    “你，你为什么不脱？！”

    “我怕你会扑过来。”

    “……我……”我确实没把握。

    “你如果打呼说梦话睡相差，最好睡地上或者那边的塌。”

    “为什么？”

    他悠然地翻开书的扉页，淡淡道，“我受不了那些，我也不想打女人。”

    我愤懑地握紧拳头，父皇，母后，我可以悔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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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挑衅

﻿    全天下有比我更可怜的新娘子么？

    肯定没有。

    有谁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夫君赶到冷冰冰的榻上，孤枕到天明的吗？

    肯定也没有。

    有谁没了新婚之夜，第二天起来又险遇火情，被自己的夫君狠狠数落的吗？

    肯定就只有我李画堂。

    总之，这个婚结得真是糟透了。

    此时，阳光明媚，窗外的早莺整齐地排在树梢上往新房里看。我低着头一直说对不起，李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终于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我的嫁衣，冷冰冰地问，“你把嫁衣扔哪了？”

    “榻……的旁边。”我小小声地说。

    “榻的旁边是蜡烛上吗？”

    “我没看见……”

    他的口气更加冷冰冰，“你晚上睡觉叫不醒的吗？”

    “一般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起火了，你除了被活活烧死，就没有第二种结果了？”

    “大概吧。”

    “李画堂！”他把嫁衣扔到我身上，瞪着我。深棕色的眼睛像两团小火。

    我握了握拳头，决定不再被他这么大呼小叫。我可是堂堂一国的公主！山神都不敢这么训我！

    “李……李悠！”

    “干什么？”

    “我，我可是公主！”

    “看起来好像是。”

    “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告诉父皇母后，定你的罪！”

    李悠淡淡地看着我，“公主殿下要是有如此雅兴，臣乐意奉陪。”

    我……我忍。这人从来不怕死，我忘了。

    李悠转身离开新房，不一会儿，几个婢女和小陆子就进来了。我坐在镜子前面，顶着一张深闺怨妇的脸，小陆子小心地问，“公主昨夜可是没有睡好？怎么无精打采的。”

    “嗯。”

    小陆子凑过来，“可是腰酸背疼？”

    我动了动酸疼的腰背，“嗯。”

    小陆子激动地说，“驸马雄风，驸马雄风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雄风雌风，本公主喝了一夜的西北风，都是拜那个驸马所赐倒是真的。

    婢女们搬出一个箱子，一层一层地打开，琳琅满目的珠宝和首饰，闪的我眼睛都花了。其中有许多，还是我见都没见过的材质，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婢女中，有从我的东明殿里陪嫁过来的宫女，解释道，“这是驸马给公主的聘礼之一，皇后娘娘瞧着好看，就让奴婢们带了过来。”

    我有耳闻李悠家很有钱，但是百闻不如一见。

    但我不爱戴奢靡繁复的首饰，只叫婢女们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碎珍珠和一根簪子。婢女捧来一件衣服，要我换上。这衣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倒是款式我很喜欢，简单大方，袖口和裙摆的金丝花纹更是满足了我小女孩的爱美之心。

    等我打扮好出门，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李悠。

    也不知他在哪里换了行头，俨然一副赤京贵公子的装扮。一身简单却不失华贵的齐踝袍子，腰上挂着华丽流苏坠子的香囊，头上的金冠显得整张脸玉润莹洁。他若不动，便是画里的翩翩佳公子，他若动了，就是现世里的檀奴，叫人挪不开眼。

    他正在跟小东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天边悠悠飘动的云。

    我走过去，小东先看见我，跪下行礼，“参加王妃殿下。”

    我还没开口，李悠就说，“小东，这是在赤京，公主是君，公主为尊。”

    小东连忙改口，“参加公主殿下。”

    我说，“起来吧。”

    小东退到李悠身边，李悠把手伸到我面前。

    “干，干什么？”

    “手。”

    我摇头，索性把双手都背到身后。早上刚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记仇呢。

    他不悦，“公主，臣不想说第三遍。手！”

    我沮丧地把手伸出去，老老实实地让他牵着。我没脾气，我是个软柿子。我被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吃得死死的。我有愧于皇室的列祖列宗，我对不起公主这个身份。

    走到府门口，我看到有两匹高头大马并列着，登时傻眼了。

    “李……驸马，我们不是要骑马吧？”

    “嗯。”

    “我……我不会骑马。”

    他看我一眼，潇洒地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把我抱了上去。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被他圈在怀里，羞红了脸。婢女和小陆子纷纷喝彩叫好，小东则上了另一匹马。

    “我们要去哪儿？”

    “进宫。”

    “啊？”我还没惊讶完，马已经飞奔了起来。我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身前，被他的体温包围着，飘飘欲仙。我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竟然甜丝丝的。我第一次觉得骑马很帅，会骑马的男人更帅。

    到了宫门口，按例是要下马的。李悠先跳下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抱了下来。

    秦尧走出来拜见我们，“臣左羽林军大将军秦尧，见过公主，驸马。”

    我低声对李悠说，“他爹是个忠臣。跟霍党不是一伙的。”

    李悠伸出双手，把秦尧让了起来，那动作标准得，跟太子李纯似地。我记得北人随性，他们的风俗里面，并没有见礼和让礼这两样。李悠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土生土长的赤京贵公子，我震惊非常。

    秦尧和众人似也很吃惊，连忙躬身让我们进去。

    李悠伸手来拉我的手，我忍不住表扬他，“驸马，做得真漂亮！”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淡淡地说，“我跟笨手笨脚的某人不一样。”

    我走了一路，直到了养生殿，才悟过来那“笨手笨脚的某人”好像指的就是我。

    我们还没进殿里，就听到霓裳的声音，“父皇，那个北蛮子迟早是要回炎凉去的。您在宫里摆什么宴席？北人粗鄙，教化未开，连礼数都不懂，您不怕昭告天下，会丢了皇家的脸面吗？”

    “霓裳！”这次是李纯的呵斥。

    “太子哥哥，你别急着凶我。上次谢太傅的寿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北蛮子提前退席不说，还穿得一副穷酸的模样，赤京城里都笑他不懂礼数，是下里巴人……”

    “够了！”我冲进殿里，看到太子，王明珠，霓裳都在。父皇和母后坐在主座上，惊讶地看着我。

    从小我让着霓裳，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从没跟她红过脸。纵使我和谢明岚有那么些前尘往事，对她不起，可如今我已经嫁人，她不能这样诋毁我的男人。

    霓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皇姐，我有说错吗？谢府的宴席，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我刚要开口，身后响起李悠淡定从容的声音，“微臣陇西李悠，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忙说，“平身，赐座。”

    “谢皇上。”李悠慢慢地站起来，又向太子见礼。太子连忙站起来回礼，两人寒暄了两句，他才走过来，拉着我走向父皇赐的座位。

    我一肚子火，他却跟没事人一样，喝酒吃菜。间或与太子闲谈两句。

    “喂！”我忍不住扯他的袖子，他按住我的手，“急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吧，我承认我被这句话安慰了。

    父皇问我，“小六，你意下如何？”

    “什么？”

    母后补充说，“皇上想要在你离开赤京之前，在宫里办一次宴席，为你践行。你意下如何？”

    “儿臣……！”我刚想说好，李悠在底下按了按我的手，我改口说，“都听驸马的。”

    父皇和母后相识笑了一下，母后问李悠，“既然画堂这么说了，那驸马的意思呢？”

    “微臣觉得不妥。公主远嫁，若是皇上和皇后心中不舍，家宴即可。”

    父皇笑道，“可你已经是皇家的一员。上次的婚礼办得匆忙，还有好些王公子弟没见着你。朕的意思是，郑重地办一次，让你跟京里的大人，公子们都见上一面。”

    “微臣粗鄙，怕应付不了那样的场面。”

    “朕信你。朕敢把女儿嫁给你，就不怕这些。”

    “那微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纯笑道，“宫里好久没有热闹了。如此甚好，甚好。”

    霓裳冷哼了一声，倒是王明珠说，“按照宫里的规矩，这样的宴席，必定得辅以琴棋书画助兴，不知道驸马会哪一项？我好叫人准备。”

    “嫂嫂，你别费劲了。琴棋书画这种风雅的东西，北……人怎么会？不如到时看明岚哥哥的。”

    李悠淡淡道，“八公主所言极是。臣不才，无一精通。和才高八斗的谢明岚大人，更是不可同语。”

    “非也非也，驸马不要过谦。驸马少年时代的书法我和小六见过，其功力是为个中翘楚。”李纯笑看了我一眼。

    我惭愧，我很惭愧，偷偷瞟了一眼李悠。错觉？他嘴角竟然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揉了揉眼睛，他的表情又恢复如常，“游戏之作，不足挂齿。”

    父皇爽朗地笑道，“到时赤金北玉，定是一段佳话。朕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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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委屈

﻿    回到府中，李悠本来要去书房，我拉住他，一本正经地说，“驸马，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看向小东，小东暧昧地笑了一下，“小的先告退。”

    小东走了以后，李悠说，“现在可以说了？”

    “你看，琴棋书画我都不会……”

    他淡淡地看我，“请问公主会什么？”

    我很努力地仰头想了想，“爬树，放风筝，蹴鞠。那个……吃算不算？”

    他很自然地接到，“你还想把爱吃葡萄这个算进去？”

    “恩，是的。”我点头，又突然觉得不对，“……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葡萄？”

    他好像察觉自己失言，转身就走。

    “喂喂喂，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葡萄！”

    “驸马？李悠？本公主叫你站住！”

    岂有此理！还越走越快？我猛跑了几步，没想到他忽然转过身来，我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

    我仰头要说对不起，他正好低着头，我们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我沉湎于他英俊的脸庞，不由自主地踮起脚，企图靠得更近。谁知，他伸出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把我推开了。

    好像酣睡被人叫醒，好梦被人打断，我有点着恼地看着他。

    “公主单独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理屈，但词不穷，“我，我是有事情要教你！”

    “什么事情？”他半信半疑地问。

    “吃饭！”

    直到我们坐在房里，桌子上摆着成套的碗，杯，碟，筷，他还是一脸的疑问。我解释道，“琴棋书画我是真的不行，不过为了避免到时候有人故意刁难你，我先把宴席上可能出现的食具都告诉你。”

    他皱眉，“你们赤京人吃饭都这么麻烦？”

    “这还是本公主精简过的呢。”

    他有点无语，指着他面前的一个大碟子问，“这是？”

    “你记住啊，这个花纹和底色呢，就表示这个碟子是专门用来盛小点心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向另一个。

    我忍不住说，“驸马，你认真点学好不好？我可是费了很大劲才弄来这一套呢。”

    “我很认真。”

    “那你怎么只看一眼呢？难道你以为自己看一眼就能记住？”

    他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我没好气地说，“本公主从来就不相信这种传说中的本事，那都是骗人的，懂吗！”

    我话刚说完，他就把那个碟子倒扣过来，然后分毫不差地把碟子上的花纹描绘了出来。我张大了嘴，看看那个倒扣的碟子，又看看他，怎么都不敢相信，拥有过目不忘这种本事的人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错吗？”

    “没……没有。”

    他淡淡地说，“那下一个。”

    谢山神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笨到令人发指的人，比如说像我。也有聪明到让人不相信的人。比如谢明岚。山神不好明目张胆地表扬自己的孙子，只是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总是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谢明岚。可是，当李悠仅仅只用了两柱香的功夫，就把上百个食具背完的时候，我不得不说，山神的孙子，那真是小巫。

    至此，我对李驸马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驸马背完食具之后，又向我虚心地请教了宴席上应该注重的礼仪和着装，最后大概是看我一脸怀疑的模样，还是拿了笔和纸，意思意思地记了几下。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以为能受到比较好的待遇了。谁知道，依然被他赶去睡塌。我不服，试图反抗了几下，他就说，“你睡相太差。”

    “你又没见过我睡！”

    他皱眉看向桌子上那堆被烧毁的红红的破布，我立刻就不说话了。

    我一边抱怨，一边抱着被子和褥子，准备睡塌。刚走了两步，他就叫住我。

    “公主。”

    我以为有转机，目光灼灼地看他。

    他斟酌了一下说，“睡觉的时候，请不要流口水。更不要一边流口水，一边叫臣的名字。臣会做噩梦。”

    “我，什么时候！”

    “昨夜。臣企图叫醒您的时候。”

    我几步扑到榻上，捶胸顿足，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悠李悠，你欺人太甚！

    从婚后的第三天开始，李悠府里的人就变得很忙。小东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就让小陆子去帮忙。小陆子回来告诉我说，府里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只等宫里的宴席一结束，我们就要去炎凉了。

    我忽然难过起来。

    赤京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最亲的家人。我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孤身一人到了千里之外的炎凉，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在赤京，我是公主，有父皇宠着我，没人敢把我怎么样。可在炎凉，我只是李悠的女人，他如果欺负我，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最可悲的是，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李悠并不怎么喜欢我。

    不仅仅是不跟我同床，他还有很多的小秘密。

    比如他跟小东讲话的时候，会用炎凉的方言，我全都听不懂。

    再比如，他呆在书房的时间比见我的时间多。晚上好像是被逼无奈才跟我同房的。

    为此，我很沮丧，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不说，晚上也没兴致再跟李悠斗嘴，而是主动去睡塌。

    烦心事还不止这些。

    不知怎么的，我和李悠不和的传闻忽然传遍了整个赤京城，连街边的总角小儿都编着歌谣笑我。

    我不想听府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就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掰着指头过日子。

    终于熬到了宴席的前一夜。

    我躺在榻上发呆，李悠迟迟没有回来。我刚想叫小陆子去问问小东情况，忽然听到脚步声。爬起来一看，李悠正站在我面前，额头上好像有一处伤口，脸色很不好看。

    我爬起来点了蜡烛，凑近一看，果然是青了一块。我有点心疼，就像美玉缺了一角，忙问，“你怎么受伤了？”

    他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口气有丝嘲讽，“公主的过往，臣本不该过问。但是谢大人对公主的关心实在是过头了！”

    “谢大人？你说谢明岚？他不是在治水吗？”

    “已经返京，并且是工部侍郎了。”

    我好一阵子都没关注朝堂，竟然连谢明岚返京并进了尚书省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他放开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像是寒冰一样，看着窗户，“公主若是后悔，可以留在赤京，不用跟臣回炎凉。”

    “李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他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舍不得家乡，就是舍不得谢大人了。”

    我气得举起手，险些挥下去，但还是硬生生地放了下来。

    我不能打他，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王妃。

    “从我嫁给你，就没有过去了。随便你信不信。”

    “谢大人的行为很难让臣相信。”

    “他做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伤口要上药！”我拉住他的手臂，他僵了一下，慢慢地把手抽走，“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若是你不愿意跟我走，请如实地告诉我。我不想被别的男人告知，我的女人过得有多委屈。”

    “我不委屈。”

    “那为什么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李悠，你没良心！”我终于爆发了，“你说我不愿意跟你走，那你又何曾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到了今天，你甚至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出来了。

    我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这么多天的委屈和难过，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把我淹没。“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想做一个好妻子，我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重新开始。可是你连机会都不给我。你连让我靠近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失声痛哭。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好多年都没有在外人面前，这么痛快地哭。这些年，委屈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只会用力地憋着，实在憋不住就跑到父皇面前哭。父皇说，皇家的人要坚强，作为皇家的公主，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落泪。那是我们这些人，脆弱而又孤独的骄傲。

    很久，周遭都没有一点声响。我以为他走了，就抬起头来看，谁知，他仍站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伸出手来，幼稚地说，“给你打。别哭了。”

    “你说的！”我毫不客气地打上去，他低吟了一声。

    这么弱？我下手有很重么？

    “睡吧。”他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既然娶了你，我就会对你负责到底。李家的男人，向来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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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破阵

﻿    一夜笙箫歌舞罢，锦宫火树迎秋平。

    父皇举办的这场宴席，遍请了赤京城的达官显贵，甚至来赤京朝贡的外邦来使也在邀请之列。虽然那日他只说是一般的宴席，可是看如今的情形，已然达到了国宴的规模。

    宴席在夜晚举办，我和李悠一起进宫。在去养生殿的路上，就听见了自养生殿传来的声势浩大的鼓乐声。

    李悠赞道，“其声如钟，其势恢弘。我早闻赤京乐舞乃天下一绝，今日一听，果然不同凡响。”

    “那当然，你不知道我朝有一句谚语么？南人不善骑，北人不重艺。你们北方人骑射这些功夫算是好手，可要是论才艺，肯定是我们南方人胜上一筹啦。”

    李悠难得没有反驳我，而是点了点头。

    我不禁有些得意。

    宫女和内侍夹道相迎，每人手里都提着定制的琉璃宫灯，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银火长龙。

    我和李悠走到养生殿前的广场。

    只见南面的一角，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名统一着装的乐师，他们正在卖力地演奏曲子。

    编钟，大鼓，琴箫筝琵等各种乐器集结。

    正如李悠所说，其声如钟，其势恢弘。我想不仅是北方人看了钦佩，最开眼的恐怕就是那些外国的来使了。

    已经有许多来宾入席，舞姬们在广场的正中齐振彩绣，翩翩起舞。

    郑德海小跑过来，引着我们去席位。

    途径一个看似外国使臣的席面，那大胡子的使臣忽然站了起来，冲着李悠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段奇怪的话。

    我看了郑德海一眼，郑德海轻声说，“公主，这是龟兹的使臣。”

    “哦，那他说的是龟兹语？”

    “大概是。反正奴才没听懂。”

    我刚想去拉李悠，谁知他上前拍了拍那龟兹大臣的手臂，两个人很热络地聊起来了。

    李悠还会龟兹语？

    我跟郑德海面面相觑，只能等着李悠。

    不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戴着头饰的汉子走过来，拍了李悠的肩膀一下。

    李悠回头，两个人豪爽地相互碰了碰肩膀，又按照我们的风俗握手。

    郑德海解释说，“那位好像是突厥的使臣。”

    李悠与龟兹的使臣说了几句话，龟兹的使臣先行退回自己的席位。李悠又跟突厥的使臣聊了起来。

    郑德海说，“公主，要不奴才先带您过去？”

    我看李悠的谈话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就点了点头，跟着郑德海去了我们的席位。

    可我一到席位，顿时傻眼了。不知道这个席位是谁安排的，王明珠和太子就坐在我的右手边，左手边居然坐着谢明岚和霓裳？这不是故意整我么？

    我坐下来，努力地往前看，往天上看，祈祷左右两边的人都不要跟我说话。

    谁知，霓裳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姐，你怎么就一个人啊？”

    声音是从左手边传来的，我不得不扭向那边，对谢明岚身边的霓裳微微一笑，“是啊，驸马正在跟突厥使臣谈话，我就先过来了。”

    我不经意地看了谢明岚一眼，他的脸完好无损，看来只是李悠被揍了。

    霓裳夸张地回头看了看，“咦？姐夫没有带译官啊。”

    右手边的太子接道，“历任的陇西王长年与各国使臣打交道，从来不带译官。李悠，据传说，至少会八国语言。”

    霓裳惊讶地张开嘴，很快又恢复如常，挽着谢明岚说，“明岚哥哥也会突厥语，对不对？”

    谢明岚摇了摇头，“臣只是略懂，与陇西王不可相提并论。”

    “我不信他八国的语言都精通，最多也就是略懂罢了。”

    我当做没听见霓裳的话，专心地喝果酒，看表演。

    李悠不知何时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先向左右见礼，然后轻声有礼地问我，“公主，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太子说你精通八国的语言，老八不相信。”

    李悠竟然点头，“不相信是对的。”

    “喂！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亏我以为你真的这么神。”

    李悠淡淡地吃菜，喝酒，“臣只是个凡人，不是神。”

    我们说话间，郑德海站到主座边上，高声喊道，“皇上，皇后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见礼，歌舞也暂时停了下来。

    父皇和母后慢慢地在主座上坐下来，免了众人的礼。

    父皇大声说，“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迎各国使臣进京朝贡，二来是向诸位正式引荐皇室的新成员，驸马李悠。”

    父皇抬手向我们这边，李悠站了起来，向四周行礼。

    “陇西李悠，见过诸位大人。”

    刚才我们坐着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朝我们这里看。这下听到父皇的介绍，更是议论声四起。

    我舅舅王悦说，“驸马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哪。”

    几个大臣纷纷善意地附和。

    我却看到对面席上的霍勇和霍羽一脸的嘲讽和不屑。

    “你坐吧。”父皇慈祥地对李悠说。

    “谢陛下。”李悠敛衽坐下，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失礼之处。

    我心里不由得欢喜。

    宴席开始，宫女轮番把酒菜端上来。

    霓裳不知为什么，老朝我们这边看。我被她看得不耐烦，刚要开口说话，李悠却在底下拉住我的手，轻声说，“八公主无非是想看臣出丑，臣不遂她的愿就好了。今天这么重大的场合，还有外国使臣在场，公主还是乖乖地坐着就好。免得到时又被弹劾。”

    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在意，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手上。

    他他，他居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面红耳赤地偷偷瞟他，他面上如常，与太子自如地交谈。

    王明珠突然问，“驸马的额头是不是受了伤？”

    我白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悠淡淡地说，“昨夜回家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谢谢太子妃的关心。”

    王明珠看我一眼，“六公主平素里是任性胡为了些，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驸马多多包容。”

    李悠抬手道，“应该的。”

    我冷哼了一声。听王明珠那口气，好像怀疑李悠的伤是我弄出来的？李悠不否认，好像还默认了？！

    一旁的太子说，“看今夜这架势，可是要跳秦王破阵乐？”

    我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布置。乐工百人，又有很多持戟披甲的人在外围跑来跑去，应该是秦王破阵乐无疑。

    霓裳说，“这是我向父皇提议的。那剑舞由我来跳！”

    太子拍了两下手，“很久不见霓裳跳舞，一出手就是秦王破阵乐，果然不凡。”

    霓裳高兴地站起来，“那我去准备了！”

    酒席到了一半，父皇压了压手，四周都安静下来。

    “今四方来贺，我朝为示隆重，特奉上秦王破阵乐一曲，请诸位欣赏。”

    父皇的话音刚落，外邦的使臣就操着生硬的强调纷纷叫好。

    秦王破阵乐是武乐中的翘楚，发扬蹈厉，声韵慷慨，闻名遐迩。

    父皇看向我们这边，“明岚，你也来露两手。”

    “是。”

    谢明岚翩然离席，向乐工们所在的方向行去。

    整个广场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明岚的身上。

    只见他自乐工手里接过鼓槌，仰头重重地击向鼓面。鼓声由缓至急，而后连成嘹亮激烈的节奏，就像军营里点兵的军鼓。

    编钟与铜锣相和。乐声凛然，磅礴大气。

    “好！”场上众人纷纷拍手称赞，父皇和母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明岚的衣袍被晚风吹带起来，竟然有了战场上的万千豪气。他回头看了乐工们一眼，顿时鼓乐齐鸣，声音振聋发聩，好像激烈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场。紧接着，折戟披甲的勇士们按阵列涌进了广场。

    我并非没有见过秦王破阵乐，但此刻仍被这“声震百里，气荡山谷”的乐舞所震撼。谢明岚站于乐工之首，持着笛子，翩翩而立，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少女梦中的样子。

    接着，所有的伴奏都弱了下去，只有笛声和钟鼓的声音，然后一个身著盔甲的娇小勇士俯身冲进场来。

    她持剑而舞，与谢明岚领首的乐声相应和。

    一乐一舞，相得益彰，又浑然一体。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霓裳的剑舞，柔中带刚，刚中化柔，把武乐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刻，她已经不是公主，而是竭力地演绎着秦王。这个战功卓著的一代帝王。

    霓裳的舞让人赏心悦目，连我身边的李悠都忍不住随着众人为她叫好。

    我以为这个就是霓裳要跳秦王破阵乐的意图。可当她忽然舞到我们面前，俯身邀舞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前面的十几年，我有多小看这个妹妹。

    从小我就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她很清楚。

    李悠来自北地，不善乐舞，她也知道。

    她来邀舞，按赤京的规矩是不得不出。但只要我们两个根本不会跳舞的人出去，结局必定是贻笑大方。

    在庞大的乐声中，霓裳抬起头来看我，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那笑却让我凉到心里去。

    霍勇说，“怎么，六公主和驸马是不应舞么？”

    “爹，六公主和北边来的驸马哪会跳舞啊。”霍羽懒懒地说。听到他说话的大臣们纷纷哄笑起来。

    我恼怒地看向太子，太子看向父皇，父皇看向母后。一时之间，没有人出来缓和局面。

    外国使臣都好奇地往我们这里看。忽然，那个龟兹使臣站起来，对着李悠大声吆喝了几句。紧接着，突厥的使臣也站起来，挥手说着突厥语，那意思好像是要让李悠上场跳舞。

    然后不知怎么的，好几国的使臣都站了起来，各自说着自己国家的语言，好像都在让李悠上场。

    场面又变得乱哄哄的。

    李悠摆了摆手，站起来向他们鞠躬。

    那突厥的使臣急了，几步冲过来，扯着李悠就把他往舞队里面拉。

    李悠无辜地看向我，我绝望地避开他的目光。

    驸马，对不起，不是我不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我听见那突厥使臣很生硬地说，“乐！乐！”

    然后，乐声再次响起来了。

    我等对面霍党们的哄笑声，我等霓裳的嘲笑声，我等王明珠的嘲讽。可是没有，整个广场随着音乐的响起，而越发地安静，安静到好像只剩下音乐和跳舞的声音。

    “李画堂，你不看么？”王明珠在我身边说。

    我终于抬起头来，往广场的正中看去。

    那个身影，好像融入了庞大的舞阵之中，若不是他的衣着与整个舞队不符，我根本分不出他来。只见他与所有勇士一起，和着乐声，时而俯身前行，时而旋转跳跃，时而奔跑变化阵型，一点差错都没有。然后在乐声最激荡的时候，勇士们把他推到最前面，让他独舞。

    这不是真的。

    我站了起来，然后太子和王明珠也站了起来。

    秦王破阵乐还是秦王破阵乐，跳舞的那个却由霓裳变成了李悠。他的动作和舞姿，一动一静，完美得像是接受过最正规的训练。我有一种错觉，他不是李悠，他就是秦王。那指点江山的气魄，那少年英雄的霸气，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融合于乐声，凌驾于乐声，把秦王破阵乐的魂跳了出来！

    “好，漂亮！”外国使臣们见怪不怪，一个劲儿地鼓掌喝彩。而我朝的大臣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歌舞罢，李悠俯身行礼。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立，热烈的掌声四下而起。

    父皇也站了起来，大声笑道，“好啊！秦王破阵乐一曲，由今始！精彩，精彩！”

    掌声，叫好声，经久不息。我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光芒万丈的人，顿生无限豪情。

    他是真的勇士啊！他给我们家扬眉吐气了！

    李悠回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但却英俊得一塌糊涂。

    他凑到我耳边说，“公主，嘴巴可以合上了。”

    我乖乖合上嘴，一把扯住他，“驸马，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为什么会跳舞，还跳得这么好！这可是秦王破阵乐，我都不会跳！”

    他皱眉，“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么？”

    “当然！”

    他径自坐下来，再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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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暖暖

﻿    宴席结束之后，我们坐马车回府。

    李悠一直避开我的盘问，闭目养神。

    “驸马。你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会跳舞？”

    他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我，“我从没有说自己不会跳舞。是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会跳秦王破阵乐？”

    “凑巧。”

    凑……巧？这个人很不老实。我咬了咬牙，想要扑过去狠狠修理他一顿，谁知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伸出手来按住我，“别乱动。”

    “那你老实交代，你会几国语言？”

    “龟兹，突厥。只有这两国的语言是精通的。”

    这人，难道他汉语不好么？

    “你除了跳舞还会什么？”

    “琴棋书画都略微懂一点。”

    “略微懂一点到底是懂多少？！”我刨根问底。他万一是个极度谦虚的人，所谓的略懂一点，就能把正常人比下去，那作为他妻子的我却全然不知，岂不是很丢人？

    他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我可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刚要出手，他却猛然坐起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掩住我的嘴，“嘘，别出声。”

    一窝进他的怀里，我的心就扑通扑通地乱跳，哪还有空出声。

    他挑起马车上的帘子一角往外看，低声对外面驾车的小东说，“走大路，我们被盯上了。”

    “是。”

    马车的速度忽然加快起来。

    我被颠得有些头昏，李悠把我抱得更紧，脸色比往常严肃了许多。

    可我们再快，都没有那些追赶我们的人来得快，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夜的静寂，还涌动着沉闷的杀气。

    我紧张地抓着李悠的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出。

    赤京城里，天子脚下，堂堂的公主和陇西王，在从皇宫回府的路上，被人追杀。这说出去，有人相信么？

    只听小东在外面说，“不知几位拦截马车，要干什么？”

    “要你们的命！”

    话音一落，外面刀剑声四起。我紧紧地抱着李悠，吓得胡言乱语，“你别怕，小东很厉害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拍了拍我的背，口气仍然淡淡的，却比以往温柔，“有我和小东在，不要怕。”

    “有你在才更不可靠，你又不会武功！”

    他按着我的头，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响动，而后自腰间取出一个小木桶一样的东西，拉开上面的引绳，伸出窗外。“嘶”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窜上了天空，一道绿光闪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好家伙，居然连羽林军的信号弹都会用？！

    我还没惊讶完，已经有寒刀刺了进来，李悠急忙把我往后拉，那刀锋擦过他的手臂，顿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

    大概是小东赶回来救援，那寒刀退了出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小东在外面问，“公子，您没事吧？”

    我按着李悠受伤的手臂，刚要回答他，李悠抢先说，“没事。你专心应付他们，羽林军马上就来了。”

    我瞪他，他摇了摇头，我只能撕下裙摆先给他包扎。

    没过一会儿，忽然有火光亮了起来，我听到秦尧的声音，“大胆刺客！快保护公主和驸马！”

    有一队人马冲过来，包围了我们的马车。

    我们在马车中屏息等待着，打斗声渐渐地小了下去，终于平息。

    秦尧在马车外说，“臣救驾来迟，还请公主和驸马见谅。刺客十三人，尽已伏诛，未留下活口。请示下。”

    我要说话，李悠却捂住我的嘴，自己说道，“辛苦秦将军了。还望将军马上处理掉刺客的尸首，不要将此事声张，只回禀了皇上就好。”

    “这……”

    “请将军照做。”

    “是。那臣派人送公主和驸马回府。”

    “有劳将军了。”

    直到马车驶出了很远，李悠才放开捂住我的手。

    他一放开我，我就发作了。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什么叫不要声张？有人要我们的命你不知道吗！应该要彻查，彻查才对！”我气呼呼地拍了他的手一下。他捂住手臂，皱起眉头。我这才发现打到他的伤口了，连忙扯过来看，“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跟你在一起，都要被人追杀。”

    看布条上沁出红色的血迹，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明明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不大。”

    “谁，谁长不大！”

    他看着我，“说的就是你！”

    “我……我！”

    “十年之前，你仍然是一个小女孩。任性单纯还能解释为天真可爱。但十年之后，你已经是个大人，如果处事仍然鲁莽任性，就枉费了你父皇和母后的一番苦心。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堂，甚至是炎凉城，都不是可以容许单纯和天真的地方。不是每一次都有人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能保护你的，不是谢明岚，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请公主牢牢地记住这一点。”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我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忽然很难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父皇，母后，太子李纯都在竭力地保护我，让我当一个天真的女孩。我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彻底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忘记了四周都是明枪暗箭，当有一天，我离开他们，马上就会千疮百孔。

    我低下头不说话。

    “赤京不能久留，后天就返回炎凉。”

    “这么快！”

    “我在赤京城里就犹如一只任人宰割的蚂蚱。而你，连蚂蚱都不如！”

    直到安全抵达府邸。羽林军的人都离开，李悠才带着我下马车。而小东这才发现他受了伤，惊叫道，“公子！”

    “不要喧哗。府里的眼线太多。”

    “可是公子……”

    “这是命令！此事若闹大，我们又得在赤京多留几日。到时候公主的安全是你来负责，还是我来负责！”

    小东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回到房里，我让小陆子打来了水，又偷偷去药房拿了药，给李悠重新包扎伤口。伤口不深不浅，虽没有伤筋动骨，却还是入肉几许。上药的过程中，他只是紧抿着嘴，一声都不吭。我尽量小心，却知道还是很疼。

    小陆子一向会看脸色，见我们俩都不说话，也只是手上忙活。

    包好了伤口，我让小陆子去把血水偷偷地处理掉。

    李悠靠在床头看着我，脸色比平日里白了些，“公主，明日就进宫，向皇上皇后辞行。”

    我绷着脸，点了点头。

    他说，“炎凉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再好的地方，都比不了故乡，比不了家。”我起身站起来，“很晚了，驸马好好休息吧。”

    他突然拉住我，握着我的手，极其认真地说，“你要慢慢学会，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家，当成你的家。从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公主，而是我的女人。我知道你将要面对什么，但那是命运为你选的路。你，别无选择。”

    是啊，出生于皇室，我没得选择。

    嫁给素未谋面的丈夫，我没得选择。

    离家千里，从此无依，我更没得选择。

    选择，从来就不是公主的权利。

    第二天晚上，我和李悠一起进宫，去了父皇的养生殿。父皇，母后，太子和王明珠，甚至我舅舅王悦都在。

    我给父皇和母后磕了头，谢过他们的养育之恩，李纯送了我一枚精致的印章。

    “小六，这印章不值钱，却是用赤京的石头刻的。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算是哥哥的一点心意。”李纯用力地抱了抱我，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父皇，母后还有舅舅把李悠单独留下来谈话。我和王明珠就到殿外等候。

    开始的时候，我们谁都不说话。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就说，“我要去炎凉了，好久都不会回来。”

    她冷哼了一声。

    “你自己身体不好，换季的时候注意穿衣服。太子哥哥的身体也不好，有空多炖些补品给他养养身子。”

    “不用你教！”

    “你每次都偷懒，让膳房的人做。太子哥哥最喜欢吃你亲手做的东西了，你还不知道吧？”

    她盯着养生殿的门，不答话。

    “我不在父皇母后身边，请你帮我多尽尽孝道。”

    “你有完没完？”

    “我就要走了，你让我罗嗦一次不行么？”

    “不行！”王明珠转身就走，“我去找太子，不跟你啰嗦。”

    我悻悻地低下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浅绿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鲤鱼。

    我抬起头看王明珠，王明珠咳嗽了两声，“拿着拿着！我跟你说，这是母后做的，我只是加了个流苏的坠子而已！”她把香囊塞进我的手里，就急急地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我看着香囊笑了一下，小心地收进怀里，刚好郑德海来请我。

    走入殿中，李悠坐在椅子上，舅舅正跟他说话。母后招手让我过去，“暖暖，让母后抱抱你。”

    “啪嗒”一声，像是茶杯掉在茶几上。我扭头向李悠看过去，他镇定地捏起杯盖，对舅舅说，“抱歉，一时失手。”

    我抱完母后，又扑到父皇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儿。

    我仰头看父皇，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我稍稍放心了些。

    “小六，在炎凉不比在宫里。驸马虽然脾气好，可不能总欺负人家。记住父皇跟你说过的话，要开心快乐地活下去。父皇这一生没有看过的风景，小六都要替父皇看回来。”

    “是！”我握住父皇的手，又拉住母后的手，“我走了以后，父皇和母后一定要保重身体，有空，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母后含泪点头，父皇又揪了揪我的耳朵。

    “父皇，我们拉钩！下次再见到你，一定给你糖人和新衣裳！小六一言，八马难追！”

    父皇笑着伸出手，和我拉钩，“好啊，朕等着你。”

    从养生殿出来，李悠来牵我的手。郑德海一直把我们送到宫门口，坐上马车。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打趣李悠，“刚刚在养生殿，驸马怎么失态了？”

    他不搭理我。

    “告诉你好了，暖暖是我的小名。以后不要惊讶成那样了。”

    那双深棕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我，半响才说，“你叫暖暖？原来，你叫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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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托杜

﻿    我叫暖暖怎么了？

    我叫暖暖到底怎么了？

    从离开赤京城开始，到现在快一天了，李悠就没拿正眼看过我。

    准确地说，从昨夜他说过，“你叫暖暖？原来，你叫暖暖。”之后，就没主动跟我说过话。好像我跟他有什么宿世冤仇一样。

    我坐在马车内生闷气，小东在马车外面问，“公主，公子问您是否饿了。”

    “他没嘴啊？自己不会问啊？”

    “公主……”

    “你去告诉他我不饿！”

    “是！”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垫子，小陆子笑着说，“公主别生气了。我们四个人忙着赶路，驸马还要打理前后，难免无暇顾及您。

    “牛脾气。他一个小小的陇西王，怎么就能给公主脸色看？”

    小陆子摇了摇头，“陇西王可不小啊。陇西王这三个字在西北，能比得上千军万马。不然皇上和皇后，怎么会选他当驸马呢？”

    “他有什么好？会跳个秦王破阵乐就了不起啊？又不会武功，也不会打马球，就知道训我！他以为我怕他！”

    我话音刚落，马车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李悠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来，“天晚了，下来住店。”

    前一刻我还在大放厥词，这一刻却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出去。

    我怎么能不怕他呢？我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

    小陆子先跳下马车，伸手就要扶我。

    李悠说，“出了赤京城，就没有什么公主了。下马车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做。”

    我瞪他。他不理我，径自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小东。

    我只能自己跳下马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开始。

    这一切果然只是开始。

    从赤京回炎凉的一路上，我不仅要自己睡一个房间，而且小陆子被李悠严重警告，不能伺候我。我甚至每天要起得和小东一样早，做许多诸如盛饭和端菜的小事。刚开始我反抗，哭闹，李悠就饿我肚子。我受不了了吵着要回赤京，他毫不挽留地让小陆子送我回去。

    最最可恶的是，这个人软硬不吃，我发怒或者撒娇，他全给我挡回来，最后我彻底没辙了。

    就在我没辙的第二天，我们穿过了一段荒芜的戈壁，到达了西北最大的城市，炎凉城。

    我从马车里面，看到巍峨的城墙，飞扬的旗帜，还有宏伟的城楼。

    穿着各色各样民族服饰的人，来来往往。

    这一路，每当接近炎凉城一点，我的心就凉一些。因为满目所及的荒芜和凋敝，让我觉得炎凉最多就是一个穷困的小土城。可当真正进入了炎凉城，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热闹和繁华，还有北方人，突厥、龟兹等各族人的热情和豪爽。

    这里的人，可以站在路边大口地吃肉喝酒，大声地交谈。

    这里的人，相互之间不用认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真诚的笑容。

    这里的建筑，可以是任何的风格。有南方的屋瓦，有北方的土墙，还有别的民族的小毡包，毛地毯。

    我们沿着最宽的一条道路一直走，尽头出现了一座恢弘的建筑。

    说它是府，它却有点超出府的规模。说它不是府，它的大门上却挂着“陇西王府”几个大字。每一个百姓在经过门口的时候，都会俯身行一下礼，就像那是他们所信仰的一个圣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许多的百姓围堵过来，纷纷匍匐在地上。

    人越聚越多，一边高喊着，“忽底，忽底！”一边朝着李悠跪拜。

    李悠连忙下马，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

    百姓们这才停止了呼喊，纷纷站起来，把李悠团团围住。

    我回头问小陆子，“忽底是什么东西？”

    小陆子摇头，“奴才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掀开车帘，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上前来，虽然须发皆白，但双目矍铄。他俯了下身说，“忽底，您是否承担了非日则，带来了我们的女主人？”

    李悠转过头来看向我这里，我连忙把车帘放下去。

    我握了握拳头，掌心全是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李悠正用奇怪的语言与老者对话。

    随后小东高声说，“托杜大人率炎凉城的百姓，恭迎王妃殿下。”

    得，这话我听懂了。

    我不得不掀开帘子下车，笑着向众人打招呼，“你们好，你们好啊。”

    他们看着我，先是沉默，然后哈哈大笑。

    黑压压的一片人，轰隆隆的笑声。

    那个老者很高，脸上的轮廓也很深，长得跟我们一点都不像。他走过来打量我几眼，又用奇怪的语言跟李悠说了一句话。

    李悠淡淡地点了下头，老者笑着伸手拍他的肩。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小东，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小东走过来问，“王妃，您有什么吩咐？”

    果然一到他们的地盘，我就不是公主，而是王妃了。

    “你给翻译翻译，他们刚才说什么了？我说，这里的人说话我怎么都听不懂？炎凉是我国的国土吧。”

    小东笑了一下，“当然是我国的国土啊。只是炎凉城与突厥龟兹等国相毗邻，很多外邦人在这里生活，尤以突厥人为多。托杜大人和王爷正用突厥语交谈呢。托杜大人说公主的个头看起来很弱小……恐怕不利生产。”

    生产？！

    这才见第一面就讨论生产的问题了？！

    我低着头走到李悠身边，狠狠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怎么了？”

    “你，你告诉他，就说个头的大小跟生产没关系！”我指着托杜，大声地说。

    谁知，那托杜在我背后说，“啊，原来如此。看来是小的多心了。”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他竟然能听懂？

    我转过头去瞪着托杜，托杜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姑娘啊。我喜欢。”

    “你懂我们国家的话？”

    “恐怕是的，殿下。”他调皮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用突厥语说话！”我指着李悠，质问托杜。

    托杜微笑，“孩子，那只是一种习惯。”

    我没脾气了，彻底没脾气了。炎凉的人跟李悠全是一伙的。

    连个老头都这么嚣张！

    李悠看了我一眼，把我拎到他身边，按着我的头说，“这丫头被皇上和皇后宠坏了，说话总是没大没小的。外公您别放在心上。”

    至此，我李画堂，在炎凉城的陇西王府前，彻底化成了一座沙像。

    我是怎么进的王府，我不知道。

    我是怎么到的房间，我也不知道。

    我是怎么坐在托杜的面前，像尊雕像一样地望天，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人是李悠的外公。

    换句话说，也就是我的外公。比父皇还要大的长辈。

    我在炎凉城那么多百姓的面前对他大呼小叫，他是不是很想杀了我？他会不会怂恿李悠休了我？

    “王妃殿下。”

    “别，您喊我画堂成吗？我叫李画堂，赤京人。”

    托杜笑了，学着我的口气说，“那我叫托杜，突厥人。”

    我猛灌进嘴里的茶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我求求你了。你可以喊我画堂，我能喊你托杜么？

    还有，他说他是突突……厥人？我掰着指头算起来，他是李悠的外公，那李悠的娘就是突厥人，那李悠岂不是有一半突厥的血统？

    托杜笑起来，“对，悠儿有一半突厥的血统。”

    “哦。我今天才知道，难怪长得那么特别。”

    “那你知不知道，按照我们突厥人的习俗，男人要把女人带回家，才能洞房？”

    “啊？”

    托杜摸着胡子，高深地笑了一下，忽然凑到我面前，“悠儿在赤京跟你成婚之后，是不是找了各种理由不跟你圆房？”

    我愣了一下。这老头真的是突厥人吗？他为什么连圆房都知道……

    见我不回答，托杜点了点头，自顾地说道，“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刚要说话，托杜已经站了起来，“我去找悠儿。咱们今晚就把正事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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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仪式

﻿    托杜要我就坐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等着李悠回来。

    我就听话地坐着等。

    时间从正午到黄昏，其间小陆子来给我送过一次饭，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小陆子，你怎么了？”

    “公主，传言都是真的。我在王府里走了一圈了，没看见一个女的。”

    “真的？！”

    小陆子凝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驸马的身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按理来说，正常的成年男子，又是这样的高位，不养几个姬妾，实在说不通。”

    我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去你的，你还想让别的女人来跟我争宠是吧？”

    “公主，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小陆子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奴才听说突厥的可汗和龟兹的国王都曾经送过舞娘给驸马，驸马收下了。可这府里，别说舞娘了，连个大娘都没看到。公主说，那些舞娘去哪里了呢？”

    “也许驸马不喜欢，又送人了？”

    小陆子点头，“这个能说得通。不过，另外一个就说不通了。”

    “什么？”

    “突厥可汗的小女儿那云，公主听说过没有？”

    那云？这个名字我好像真在哪里听过，但具体是哪里，我想不起来了。

    “那可是突厥第一美人啊。不仅如此，她跟驸马可是一起长大的，突厥可汗也一直有意要把那云公主嫁给驸马爷。”

    我现在对“一起长大”这种关系深恶痛绝。所以就不耐烦地说，“那又怎样？”

    “刚刚奴才经过花园的时候，听到两个下人在讨论。说不知道为什么驸马拒绝了亲梅竹马的那云公主，而娶了素未谋面的赤京公主。要是公主你，会选谁呢？”

    我一愣。

    是啊，为什么是我？难道真像外界传言的，是他跟父皇达成了某种协定么？不然，为什么他放着突厥第一美人不娶，要娶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主？

    这时，小东带人进来了。

    “陆有之，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给公主送饭的。这就走。”

    陆有之好像很怕小东，连忙向我告退。

    小东给我提来了热水，又准备了沐浴用的木桶和换洗的衣物。

    “王妃，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我看了看这间大得离谱，又装饰得很简单的房间，试探地问，“小东，这是我的房间吗？”

    小东一下子就笑了，“是啊。不过这之前一直是王爷在住。”

    难怪这么简单，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小东的笑意更浓了，“王妃和王爷是夫妻，当然应该睡在同一个房间。何况这是王爷交代的。”

    竟然是李悠交代的？。

    我宁愿相信这是托杜外公的主意。

    我一边坐在木桶里沐浴，一边望着头顶那些奇怪的图腾。明明是我熟知的建筑风格，却处处透着一股异国的风情。从进入炎凉城开始，我的好奇心就没有停止过。比如为什么偌大的城池看不到任何守备的军卫，再比如，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国土，城里的百姓却不讲我国的语言？最重要的，就是小陆子所说的那个什么那云公主。

    她究竟长得有多美，跟李悠有多好呢？

    大概是连续十几天都在赶路，实在是很累了。我靠在木桶的边沿上，居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父皇和母后对我笑得很灿烂，李纯和谢明岚也都看着我。

    东直道上的小笼蒸包，还有小阳春莺莺杳杳的唱腔，好像都没有离我很远。

    可是我却不知怎么的，哭了出来。

    朦胧中，感觉有一股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我茫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李悠的脸离我很近。

    近得让我怀疑他刚才在偷亲我。

    大概是我突然醒过来，他有些意外。但他仍然淡淡地拉开与我的距离，转身递过来一块布，“水凉了，快起来。”

    “那，那你也得出去啊！”我指着屏风的外面。

    他大步走出去，不小心碰倒了放着我衣服的椅子。我这才知道他的内心也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我擦干净身体，起来穿好衣服。大概是在凉水中跑了一会儿的缘故，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吸了吸鼻子，绕过屏风，看到李悠正站在窗口的地方。

    今天一整天，窗子都是关着的。而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心思去开窗。此刻，闻到窗户外面涌进来的花香，忍不住跑到李悠身边，伸头往外看。

    外面好像是一片桃花林，粉红的小花簇拥在枝头，明艳如霞。风吹花动，时不时又如飘落的粉蝶，在林间蹁跹起舞。桃树交错层叠，放眼望去，一片花海，竟似看不到头。

    “哇，好美！”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桃林之外的夕阳，夕阳下的桃林，像是一幅绝佳的图画。

    忽然，被我胡乱挂在脖子上的布被他拿了起来。

    他用布兜住我的头，轻轻地帮我擦起头发。

    他指尖的温度，传到我的头顶。然后，那温度像一股激流，急速地冲向我的心房。

    “我自己来！”我着急地抓头上的布，却抓到了他的手。情急之下，缩了缩身子，就要把手收回来。

    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转了过去。

    我低着头，希望那块布能把我的脸全部遮住。我的心跳飞快，血液都好似翻滚了起来，涌向脑门。

    “我……”这样安静的时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喜欢我吗？”

    “啊？”

    “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的口气仍然淡淡的。

    我极力地要收回手，他却握得更紧，甚至把我带到他的怀里，目光专注地望着我。

    “我们认识才没多久……”

    “那，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和我共度一生？”

    “不是，已经是了吗……”我的头低得更下，脸颊发烫。

    “还不算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那怎么样才算？”

    他不说话，只是把头低下，更加地靠近我。

    我因为屏住呼吸，全身绷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如羽毛一样，轻拂过我的脸颊。

    他的睫毛很长，我感觉到了。然后，他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软软的，像是年糕，还有甜甜的味道。

    “驸……马……”我的声音都在喉咙里，“我们……”

    他没有继续这个吻，而是伸手揽住我的腰，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向床的方向走去。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开始焦躁地发热。直到我陷进柔软的床榻，而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仿佛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战栗着，颤抖着，像一个婴儿般稚拙。

    他的手伸进我的衣领。

    我的衣裙，像是从桃树的枝头飞落下的花瓣。

    我紧张地闭着眼睛，手脚的感觉好像都脱离了，只有满室的旖旎花香。

    “这不是承诺，而是誓言。”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而我的身体正被他缓缓打开。

    他又忽然停了下来。

    一种难耐的饥渴正焚烧着我，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已经一片沉暗。却美得，胜过人间的夕阳。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女人。今后，无论经历怎样的悲欢，遭遇多少的磨难，我都与你同在。”

    我点头，真诚地回应，“与你同在。”

    他猛地挺身，穿越了我如花似锦的少女时代。

    我的眼角落下一滴泪，并不是哀伤。而是此刻，我身后那段属于赤京城，属于公主李画堂的时光，已经彻底关上了大门，再不容我回头去看。

    我要看的是眼前的男人，我要用以后的时光去爱他，陪伴他，与他一起度过一生的时光。

    或许，能像父皇和母后，李纯和王明珠那样。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坦诚地拥抱着彼此。也许这样的结合，就目前来看，更像是一种承认对方的仪式。因为对于两个并没有认识多久的人来说，谈及爱，多少显得牵强。但我的内心仍然暖暖的，因为那句“与你同在”，照耀在我心上，像是不落的日光。

    然而温馨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他就起身了。

    他光洁的后背笼罩着一片月光。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一个男人的肤质，竟然能好到如玉一般。

    他说，“我要去沐浴。”

    我愣了，“之前，你没有洗过吗？”

    “恩。但要再洗一次。”

    我说不出话了。

    他随意地披好一件衣服，伸手就把床帐放了下来。

    “你也准备一下。一会儿还有晚宴。”

    “晚宴？！”

    “对。我要带你认识一下王府里的人，还有一些宾客会来。”

    我动了动酸疼的腰，狠狠地瞪着印在帐子上的那个影子。

    可恶，有晚宴你不会晚宴之后再跟我什么什么吗？你先跟我什么什么了，我哪里还有力气去应付什么宾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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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挑战

﻿    以前在赤京的时候，每次出息宴会，都有专门的宫女帮我梳头发。

    到了这里，别说专门的宫女了，连个女婢都没看见。

    偏偏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小陆子，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梳了个极其简单的发式。梳妆台上没有什么首饰，只有一根簪子，一个玉镯子，好在我的风格也一向比较简单。

    可是，衣服在哪里？

    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扇雕花的木制小门前。

    门后好像隐隐透着光。我好奇地推开门，发现里面有很大的窗，很亮，还放着很多的大箱子。像是一个宝库。

    我随手翻开一个箱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五颜六色的，还都是上好的丝绸。我拿起一件来看，那做工精致得连我这个皇室出身的公主都得赞叹一番。

    我又打开了另外几个箱子，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女人的衣服。春夏秋冬各个季节，各种最好的料子，蚕丝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我马上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些衣服是谁的？

    难道李悠养了这么多的女人，我却浑然不知？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转过头去，看到李悠正靠在门边，淡淡地看着我。

    “驸马！我需要你老实交代！”

    “什么？”

    我把衣服举到他面前，愤恨地说，“这些衣服是哪个野女人的？看这数量还不止一个！”

    他扫了一眼那些被我打开的箱子，“你不穿穿看？”

    “不穿！”

    “不喜欢么？”

    “……喜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怔怔地说，“这些衣服，难道都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李悠走到一个箱子前面，拿起一套紫色的裙子，看了看我说，“穿这件应该会好看，只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要不要试试？”

    我伸手拿过衣服，顿时心花怒放。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啊？还是这么多的漂亮衣服！

    原来这些都是我的！

    我高兴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说不出的快活。

    “时间太匆忙了，之前又不知道你的尺寸，所以只准备了这些。如果不喜欢，改天我让制衣房里的人给你重做。”

    照这人话里的意思，这么些衣服，还只是匆忙之间准备的？那好好准备该有多壮观？果然，有钱人家的腐败之风，是连公主都不能够理解的。

    我把那套紫色的裙子换上，竟然非常地合身。

    李悠又打开一个箱子，从中挑了一个紫色的头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那头饰闪闪发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见我不接，他亲手把头饰戴到我的头上。戴好了之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我想要去找镜子照照看，小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王爷！有紧急情况！”

    李悠走出去，两个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很快地交谈着，

    然后李悠走回来跟我说，“很抱歉，我有急事，必须要出城一趟。晚宴取消。”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无聊，就躺到了床上，最后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有回来。

    小陆子来见我，张口就抱怨道，“这个陇西王府的人是怎么回事？好像很不乐意奴才来见公主。公主是金枝玉叶，身边怎么能没个人伺候？”

    我笑道，“大概因为你是男人。”

    “奴才可是照顾了公主十年！”

    “得了，你别给自己歌功颂德了。看我头上戴的这个好看吗？”

    小陆子仔细地看我，“公主，奴才一进门就觉得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心虚地说，“有吗？什么地方不一样。”

    “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有变化。昨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子眼力好。就在我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听到外面嘹亮的吆喝声，像是草原上的牧歌。

    小陆子耳尖，“公主，那是突厥话。”

    “才来了一天，连突厥话都能听出来了。果然是不能小看你啊。”我揪他的耳朵。

    “只是懂一点，唉哟，公主，疼！”

    “走，我们出去看看。”

    我和小陆子一起出了屋子。

    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向我们走过来。

    为首的是李悠，他气质出众，总是让人第一眼就注意他。他身边跟着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踏着马靴，手里举着马鞭，头上垂着很多的珠子。一看就是突厥人。

    他们正在交谈，那少女还挽着李悠的手臂，一副很亲密的模样。

    我还没发话，小陆子先生气了，“公主，您看，您快看看！光天化日之下，驸马居然和另一个女子搂搂抱抱。”

    “没有搂搂抱抱那么严重。”

    “公主，那是您的驸马。您不该紧张一下吗？”

    好，我紧张。我瞪向那个少女。

    谁知她目光一转，就跟我对上了。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得天独厚的漂亮。很深的轮廓，很大的眼睛，有我们中原人长不出来的高鼻梁。她盯着我，忽然跑到我面前来。

    她先说了一句突厥话，见我没反应，才高傲地说，“你就是那个赤京来的公主？”

    她的汉语说的有点生硬，但声音很好听。

    我点头，看她一眼，“想必你就是突厥的那云公主吧？”

    她的眉头皱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没胸没屁股，长得又这么小这么难看。我的统阿，阿尔斯兰，怎么会娶你这样的人？”

    她确实比我高很多，也比我漂亮很多。不过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数落别人的？再说了，你说汉语就好好说汉语，为什么还夹杂着那么多我听不懂的词？

    李悠走过来。那云回头去看他，他摇头说了一句话。

    那云跺脚，又回了一句话。

    我完全听不懂。

    李悠对我说，“对不起，昨夜突然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没能赶回来。”

    我还没答话，那云突然站到我们之间，用汉语说，“我不许你的眼睛里有别人！悠，你只能看我！”

    李悠淡淡地说，“她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统阿，是阿尔斯兰，这个女人配不上你！”

    “别胡闹。”

    那云气得转过头来看着我，“赤京的公主，我要向你挑战。你如果输了，就把悠让出来！”

    “我不跟你比。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也不会让！”

    “妻子可以换的，你不知道吗？在我们草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有勇士和最强的人，才能得到最好的。怎么，你不敢跟我比吗？”那云扬起下巴，“你把草原上最耀眼的太阳给抢走了，却没有勇气迎接别人的挑战。这是在给悠蒙羞！”

    站在她身后的几个突厥打扮的男子也附和起来，“蒙羞，蒙羞！”

    我被他们激怒，脑子一热，挺起胸膛说，“好，你说你要比什么！”

    “骑马！”

    “怎么比？”

    “比速度。城外有一棵树，我们从王府门前出发，谁先到谁就赢！”

    “比就比！”我豪迈地说。

    李悠摇头，“不行。”

    “为什么！”我和那云同时说。

    他看着我，“你会骑马吗？恐怕连上马都不会。”

    我一愣。是啊，我哪会什么骑马啊。别说从王府门前到城外，估计连让马跑起来都是个难题。

    那云皱眉，“悠的女人，怎么可以连骑马都不会？我不管，已经定了盟约，就要履行。赤京的公主，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们来比赛。输了的不要赖账！”说完，她就带着那几个突厥的男人走了。

    那云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后悔。

    怎么能头疼脑热地答应了呢？要是输了，难道真把李悠让给她吗？

    我看了李悠一眼。他正看着我，淡淡的目光中有些许的无奈。

    我暗暗下了决心。这个男人我不让，坚决不让！

    “驸马，我要学骑马！”我对他说。

    他淡淡地掠过我，往房里走，“我不会教你。”

    “驸马！”我粘过去，“你一定得教我，不让我就得把你让人啦！”

    “我没同意。是你自己答应的。”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子上的书页。

    “可我已经答应了！”

    “自己想办法。”

    我没主意了，看向小东。小东刚要开口，李悠又说，“小东，你也不许教。谁惹得麻烦，谁自己解决。”

    小东向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我转变策略，“驸马，你一心想要我输给那云是不是？”

    “……”

    “你就想眼睁睁地看着我输，然后好跟你的青梅竹马双宿双栖是不是？”

    “……双宿双栖？”他看向小东，小东解释说，“就是在一起的意思。”

    我惊讶，“你怎么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

    “我的汉语本来就不好。王父在的时候，还会教我一些，王父去了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那你还去戏园子听戏？你能听得懂吗！”

    “不懂，所以听着学。”

    这人，还挺好学的。不过，今天要不是被“双宿双栖”暴露了，我还一直被他闷在鼓里呢。

    我开始耍赖，“你要是不教我，我就每天说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还有很长很长的孔子，让你尝尝不知所云的滋味！”

    他果然皱眉。小东和小陆子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悠说，“公主，你在记恨我们说突厥话么？”

    “当然！你告诉我，忽底是什么意思？统阿和阿尔斯兰呢？”

    “陛下，英雄和狮子。”

    “你为什么会被那云称为英雄？就因为你马骑得好？太牵强了。”

    他合上书，深棕色的眸子盯着我，“公主，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拒绝回答。”

    “那教我骑马。”

    “我拒绝。”

    我扯着嗓门，“子曰，温故而知新。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子曰……”

    “停！我教。”

    某人好像已经咬牙切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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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隐忧

﻿    事实证明，把李悠给惹恼是一件很愚蠢的行为。

    他不是在教我骑马，而是在借机报复我。

    此后的几天，我们每天都要在炎凉城最繁华的大道上遛上几圈。每次，他都在前面优雅地骑马，而我骑着的那个东西，应该叫骡子。

    姑且不论他从哪里找来的骡子，可哪有人用骡子教人骑马的？

    百姓每天都在道路两旁围观我们，热情的还会打招呼，喊几声忽底。甚至有的，还会殷勤地给我递水。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冲着李悠的后背喊，“驸马！”

    “怎么了？”他连头都没回。

    “我要学骑马，不是要学骑骡子！”

    “你先在骡子上坐稳了，再说学骑马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少的地方，要在大街上！”

    “这是你跟那云定的路线。”

    我狠狠地瞪他，一气之下揪着骡子的耳朵。骡子还是懒洋洋的，慢悠悠地走，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炎凉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人欺负我不说，连个畜生都欺负我！

    前方，好像有一匹马正飞奔而来。

    马上的人一副突厥人的装扮。到了李悠跟前，那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用突厥话向李悠禀报着什么。

    李悠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驾马到我身侧，伸手就把我抱到了他的身前。

    我还没坐稳，马已经飞奔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

    “出城。客人来了。”

    我在赤京坐过李悠的马，那时的感觉是快。现在在炎凉城坐他的马，感觉就是飞了。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条线，快速地退到后面。我不由地抱紧他，生怕从马背上摔下去。他低头看我一眼，“怕了？”

    “喂，你专心骑马，不要说话！”

    “我还没用全力。那云的骑术不在我之下。”

    我咬了咬牙，“那那……那又怎样！”

    “我怕到时候有人输了会哭鼻子。”

    “我可是公主！我从来不哭鼻子！”

    他勒住马缰，慢慢地把速度放缓下来，低头在我耳边说，“最好如此。”

    我不理他，往前方看去，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出了炎凉城，前面是一片戈壁。

    有几声马蹄远远地传来，不一会儿，大道上就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举着皇城上的旗帜，像是带来了故乡的问候。

    为首的那人，竟然是秦尧。

    我没有想到，在这茫茫的戈壁里面，居然会看见来自赤京的秦尧。离家这么多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父皇，母后，还有热闹繁华的赤京城。今天，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看到来自赤京的秦尧，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有人刚刚说不哭的。”

    “我才没哭！我这叫激动！”

    李悠看着我，没说话。

    秦尧来到我们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行礼，“臣秦尧，见过陇西王……陇西王妃。”他抬起头来看我，“不知王妃是否一切安好？”

    “好，很好。”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地点头。

    秦尧又看向李悠，“臣奉皇上之命来调查安西都护府与突厥的纠纷，请陇西王协助。”

    李悠淡淡地说，“自然。将军请随本王进城。”

    我和李悠骑马在前面走，秦尧一行人在后面跟。我仰头问李悠，“安西都护府和突厥怎么了？”

    “打了一架。”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们到炎凉的那夜。”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驸马，你不会帮突厥人收拾安西都护府的人了吧？”

    李悠没有回答我。

    这算是默认？

    “虽然我平日里也总听山神说安西都护府的那帮人太嚣张，动不动就惹事。可是驸马，你是陇西王，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人，怎么能帮着突厥呢？要爱国啊。”

    李悠还是不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一股浓重的哀伤，还来不及收回去，就被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的心揪了一下，扯着他的袖子，“驸马……你有事瞒着我。”

    他淡淡地说，“没有。”

    “我是你的妻子。你说过，我们同在的。”

    “这件事与你无关。”

    “停下来！”我大喊一声，他把马停了下来。

    我挣脱开他，自己跳下马，然后仰头对他说，“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骗子。你那天才说过的话，现在就全忘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要跟你说话，直到你认错为止！”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吼，“今晚不许回房，去睡书房！”

    我甩开袖子往前走，看到平日里围观我和李悠的百姓都好奇地看着我，讨论得很热烈的样子。我才不管李悠是什么忽底，什么统阿，突厥和安西都护府起了冲突，他不告诉我，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说什么与我无关！当我是三岁小孩，很好哄么！

    我气鼓鼓地回到府里，大概是脸色很不好看，下人们都避开我。

    我一口气冲进桃园里，狠狠地踢一棵树，边踢边骂，“臭李悠，坏李悠，骗子，大骗子！”

    “哟，谁把小画堂惹生气了啊。”

    我转过头去，看到托杜外公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路的神态跟李悠那个混蛋特别像。我气不打一处来，“外公，我看起来很不可靠么？”

    托杜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没有啊，很可靠。”

    “那李悠为什么不相信我？”

    “悠儿啊，”托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他的心关起来太久了。一时之间还无法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借口！”我愤愤，“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妻子。”

    “说到这个。小画堂，你今天可是在全炎凉城的百姓面前，给他们太阳一样的忽底脸色看了啊。”托杜外公摸我的头发，“做得真棒！”

    “啊？”

    “我就想有这么一个人跟他闹闹脾气，真的在乎他。你看他才二十二岁，每天板着脸，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苦大仇深。不好，不好。”

    “谁在乎他！”我红了脸，着急地辩解。

    “哦，不在乎啊？那干嘛生气呢？”

    “我……”我词穷了。

    托杜外公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山神，也很像父皇。总之，暖暖的，和此刻的太阳一样。我不由地也笑了，和他并肩看着天边的云朵。

    “小画堂，要住在一个人的身边很简单，但是要住在一个人的心里很难那。悠儿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经历得多，想得多，你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孩子。也许他只是想保护你，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外公，你不知道他……”我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小陆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公主，秦将军要见您。”

    托杜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在房里单独接见了秦尧。

    我有点忐忑。不知道他来见我，李悠知不知道。

    “秦将军，你要求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尧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信，呈给我，“这是……谢大人要臣交给公主的。”

    “谢大人？”我看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把信收下来。

    秦尧马上就告辞，我喊住他，“秦将军，我有事情要问你。”

    “公主请说。”

    “安西都护府和突厥，是怎么回事？”

    秦尧迟疑了一下，我用更严肃的口吻说，“我现在不是在问你，是命令你告诉我。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陇西王妃，我都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启禀公主，近年来安西都护府与陇西各地，乃至周边的突厥和龟兹都时有冲突。龟兹忌惮突厥的实力，突厥一心想要掌控龟兹，安西都护府就借此常挑起两国的事端。这次，安西都护府的刘岩将军急报赤京，说陇西王私自训练军队，协助突厥对付安西都护府和龟兹。臣就是来查这件事的。”

    我挥了挥手，“训练军队？别开玩笑了。我来炎凉城这么多天，连个士兵都没看见……”说着说着，我就觉得不对劲。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啊。按理来说，炎凉城这么大的一个城池，怎么可以没有士兵守备？这可是我国的边境重地啊。

    秦尧说，“公主若没有什么吩咐，臣就先行退下了。”

    “你退下吧。”

    我从小陆子的手里接过谢明岚给我的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有几个大字，“李悠若有异动，须马上通知赤京，以防有变。”

    “屁话，把我当细作么！”

    小陆子说，“公主，陇西王虽然享有王权，但并没有训练军队的权利。若是真像秦将军所说的那样，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悠，不会的吧？”

    “这奴才不敢说。但有一件事，奴才知道。那就是安西都护府的历任将军都是大将军举荐的。”

    “又是那个霍勇！”

    “所以这件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公主最好找驸马问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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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心扉

﻿    我火急火燎地冲到李悠的书房外面，小东正站在门口，看来李悠就在里面。

    小东看到我，就要开口说话，我连忙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刚刚在炎凉城的大街上，我才给了李悠脸色看。我这个没出息的，甚至都不敢看他的反应，就一路逃回了府。如果他现在正在生气，我再进去问他关于军队的事情，不是火上浇油么？

    我在书房的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小陆子和小东都看着我。

    不行，我现在要是进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还是明天再来好了。

    我挥手叫上小陆子，两个人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的门打开了。

    那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来了怎么又走了？”

    我暗暗咒骂了一声，转过身去，“你明明知道我来了，还让我在门口走来走去地纠结那么久，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他的眸光温和，“不是不理我了吗？”

    “不……我……！”我气结，我都没记仇呢，一个大男人这么记仇！

    “进来坐。”他转身进了屋里，我乖乖地跟进去，刚关上门就听到小陆子和小东在门外没心没肺地笑。

    “什么事？”

    他的书桌上堆叠着很多的书和纸，好像很忙。

    我咽了咽口水说，“我还是希望你把突厥和安西都护府的事情告诉我。”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李悠，你别这么□□好不好？身为公主，你的王妃，我有权知道事情的经过。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你知不知道私自训练军队这件事情一旦传到赤京里去，父皇就会马上派兵来剿灭你的！”

    我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出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脸色忽然严峻了起来，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目光冰冷得刺骨，我的心好像都被冻结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他的身影很落寞，好像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帮助，不需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尖锐但是冷漠，不刻意但是觉得离我好远。

    “驸马，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我不想秦尧查出什么来，更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

    “公主大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禀报给皇上，臣不会怪罪你，也不想你为难。”

    “李悠！你把我李画堂当成什么人了！”我跑到他身边，扯着他的手臂，“我不是我父皇的细作，更不是你的敌人！”

    他侧头看着我，仍然淡淡地，“公主，臣和皇家所持的立场本来就不同。如果有一天，臣不得不与你的父皇，你的兄长为敌，那时公主会如何？”

    我愣住，“我，我不知道。”

    他伸手贴在我的一侧脸颊上，掌心没有什么温度，却让我觉得安心和踏实。好像有一种力量传递过来。我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在坍塌。有一个角落在渐渐地苏醒。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与这个人似曾相识。只不过记忆没有留下证据来。

    “将来，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他低下头来，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我认定了的，从来就不会改变。”

    “李悠……”

    “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解决。”他轻轻推了推我，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看他。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就不再看我了。

    我竭力想要想起那种感觉来。我竭力想要记起我曾在哪里与他相遇过。可是记忆的片段支离破碎，甚至连一个画面都没有。我满腹心思地回房间，小陆子一路跟着我，也不说话。

    “小陆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公主是指……？”

    “你说李悠要是真的跟父皇成为了敌人，我该怎么办？父皇和母后都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保护我的人。可是当他站在了我至亲的人的对立面上时，我该怎么办？”

    “公主，您多想了。赤京那边也只是猜测。目前谁都没有证据说驸马有罪啊。”

    “我不想想了，我头都快炸掉了。”我趴在窗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小陆子给我铺好床，笑着说，“不然公主先睡一觉？这件事，总会解决的。”

    说会解决，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看到李悠的人影。不仅这样，王府的所有下人都开始用突厥话说话，好像存心要把我摒弃在外一样。倒是小东每天都会过来教我骑马，但只要我一问起李悠和秦尧的事情，他就顾左右而言他。被我缠得不行，他就借口有事逃走。

    我的整颗心，每天都七上八下的。

    这一夜，我虽然宽衣躺上床，可眼睛睁得大大的，到了半夜都睡不着。距秦尧来炎凉已经十日。而我跟那云约定的比试也只剩下几天。

    我翻了个身，瞪着门的方向，开始数葡萄。

    数到第两百颗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到了床边。

    月色朦胧，他的脸庞犹如月神般高洁。他站立着，就像一棵月宫里的桂树，姿仪优雅，芳华满枝。

    我一时恍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这样美的人，应该只在梦里才有。

    他坐下来，深深地看着我。

    “驸马？”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他握着我的手，忽然俯身躺在我的怀里。

    我一下子清醒了，摸着他的头，“驸马，你怎么了？”

    “暖暖，我好累。”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居然叫我暖暖？

    “那你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了。”

    “我都可以放下仇恨，为什么他们还要逼我？”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安慰他，“父皇说，人这一生，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有很多的无奈。逃不掉的话，只能去面对。所以，一定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抱紧我。脆弱得像是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但此刻我很明白，这个男人已经牵动着我的喜怒哀乐，他难过，我会跟着他一起难过。

    “乖啊，你别难过。我给你唱儿歌。”说完，我学着母后，轻轻地拍他的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我径自唱了起来。

    “天黑黑，虫儿飞，

    所有的星星都睡了。

    小娃娃，想着娘

    眼睛泪花花

    草儿长，树儿高，

    春天还没走呢。

    要长大，不害怕，

    幸福总会来的。”

    我唱着唱着，就想起了母后，再低头看李悠，他已经睡了过去。嘴角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驸马，谢谢你，在脆弱的时候，选择相信我，依赖我。我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果然，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觉得孤单害怕了。我闭上眼睛，也笑了。

    梦里，我在吃糖，那糖特别甜，特别粘。我很用力，还伸出舌头去舔。那糖好像也长了舌头，跟我的舌头缠在一块儿，甚至还会咬我的嘴巴。

    我生气了，就更用力，那糖终于不再咬我了，而是滑进我的嘴里，舔每一个地方。

    我醒过来，一下子惊呆了。

    阳光明媚的早上，我手脚都缠在驸马的身上，和他拥吻。

    梦里的那也不是糖，而是驸马的……嘴。

    “唔唔唔……”我慌乱地伸手，推了推驸马的胸膛，驸马却翻身压住我。

    “早就说过你睡觉不老实。”他轻轻地喘着气，眼睛都暗沉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羞得满脸通红。哪有人一大早，一大早就……

    “你要承担后果。”

    我还没说话，就已经被他狠狠地堵住了嘴巴，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被脱光了衣服，被吃干抹净，痛并快乐地承担了后果。

    自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碰我，我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他。

    虽然这一次已经不痛了，但他明显比上次粗暴了很多。

    汹涌的目光里，倒影着意乱情迷的我。不知道是谁沦陷了，谁沉溺了，彼此只是痛快地结合着。

    最后一刻，他附在我的耳边说，“暖暖，你就是我的暖暖，我确定了。”

    我颤抖着，战栗着，紧紧地抱着他到达了巅峰。

    之后，我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这人肯定跑去沐浴了，我很肯定。不过，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是他的暖暖？他又确定了什么？

    我下身酸疼，只是尝试着叫了两声小陆子，小陆子居然真的跑进来了。

    只不过他站在床前的屏风外面，离我有一段距离。

    “小陆子，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回禀公主，驸马叫奴才在门外守着您，还警告奴才只要听吩咐就好，不许靠近床。”

    “……他怎么连我的人都要管！”

    “不要紧，奴才愿意给驸马管。”

    我皱眉，“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快就叛变了？”

    小陆子嘿嘿笑了两声，“奴才是替您欢喜，真的。”

    我红了脸，知道他意有所指，匆匆地说，“你帮我准备一下沐浴的东西。”

    “是，奴才这就去办。”

    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没坐稳，小东就来了。

    “王妃，小的带您去马房。”

    我支吾地说，“小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不去？”

    “啊，这样啊。小的刚才还想告诉您，今天王爷恰好有空，正打算亲自教您呢。既然这样，小的就去回禀王爷了。”说完，小东就要躬身退出去。

    “哎！你等一下，等一下！”我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那个，比赛也没剩几天了，既然王爷都在马房等着了，我就去吧？”

    小东微笑。小陆子的脸都憋红了。

    “小东，你别误会！小陆子，你不许笑！”

    “小的没有误会。那小的这就去回禀王爷。”小东迅速地退下去了。

    我瞪向小陆子，“你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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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比试

﻿    我磨磨蹭蹭地到马房，发现马房很空，根本没有一匹马。

    李悠负手站在马槽前，好像在想事情。

    我偷偷地走到他背后，想要吓他一下。谁知他说，“还不老实？”然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又想……”

    我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匆匆地看了看左右，还好什么人都没有。

    他伸手握着我按住他嘴巴的手，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脸红什么？”

    “我……你！”我恼羞成怒，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不说话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看他极度隐忍的模样，这一脚踩得委实不轻。

    “你，你不是要教我骑马吗？”我试图把手收回来，

    “不用教了。”徒劳。

    “啊？”

    “你肯定赢不了。”

    我皱眉，他又说，“所以我教你别的。”

    “别的？”

    “你想赢吗？”

    “废话！难道你想跟那云公主去突厥吗？”我反问。

    他不答我，而是俯身捡了一根树枝，“那我教你一句话，你在比赛之前说给那云听。一定会赢。”说着，他就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这家伙，居然教我使诈？

    他画完之后，指着那堆文字不像文字，图不像图的东西对我说，“跟我念。”

    我才不信靠这么个鬼东西，就能赢过那云，所以很不配合。

    李悠不说话，就盯着我看。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最后不得不投降，“好嘛好嘛，你念，我听着就是了。”

    他很快地念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听懂。却觉得肯定是一句很美的话。

    因为他的表情是那么虔诚，就像是跪在佛前的信徒。

    “驸马，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最心爱的姑娘，今生无缘，来生再见。”

    我一听愣了。什么狗屁啊这是，难道他觉得他们俩有缘无分，找我当传话的使者？李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气鼓鼓地扭头就走，也不见他来追我。

    就在我忍不住要回头去看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而后，我被一把捞上了马，锁在了某个人的怀里。

    “放开我！”

    “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们，你们都那样了，我不生气，难道高兴吗！”我吼。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坐稳了。”

    马飞奔出城外，往戈壁的深处跑去。我们一路都只看到黄沙，还有小沙丘。李悠下了马，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圈在怀里。他伸手指向西方，那里只有一轮太阳。“看见了吗？那是通往龟兹国的方向。”

    他抱着我转向北边，“而那边是突厥。”

    他的声音平缓而又厚实，像是古老的史诗。我在他满怀的温暖里，听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很久以前，突厥和龟兹本来亲如一家。”

    “自安西都护府建立，时常挑拨两国的关系。终于有一天，突厥的可汗发兵与龟兹的国王打了一战。这一战惊动了赤京，皇帝派人来平乱。来的人，不但没有平息战乱，反而把一座城池屠戮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在那场持续三天的杀戮中，突厥的公主也险些命丧刀下，幸而被赶来援救百姓的龟兹小王子所救。两人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深深地爱上了对方。直到突厥的可汗率兵抵达。但正值战时，龟兹的人马出现在突厥境内，引起了可汗的误会。可汗把龟兹王子赶出了突厥。”

    “后来呢？”我抓着李悠的手臂，紧张地问。

    “这一战，让突厥和龟兹从此势不两立。而得知彼此身份而深深痛苦的两个人，回到了各自的国家。”

    我的心有点痛，我不喜欢悲伤的故事。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相爱不能相守更残酷的？

    “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紧紧地贴在李悠的胸膛上，揪着他的衣襟，“他们好可怜。”

    “在国家的仇恨之前，个人的感情很渺小。”

    “那个公主是那云吗？既然她深爱龟兹王子，为什么要跟我比骑马？”

    李悠抱着我，“她不是针对你。她只是不喜欢汉人。缘由，以上的故事是一个。她说那些话，只是想气你。平时的那云，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

    “可爱？！”我拧他，“好啊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说别的姑娘可爱？”

    “实话。”

    “实话个鬼啊！”

    他的眼睛，渐渐地化成了一种柔软的颜色。好像天地万物都融化在其中，也包括我。

    “我夸过很多姑娘，却只带一个姑娘，看过夕阳。”

    我不闹了，我说不出话来。我怕他的温柔，因为他的温柔，会让我脆弱得像是座不设防的城。

    起伏的金黄色，绵延向天边。被黄沙掩埋的点点绿草，像是顽皮的脚印。尽头是天空橙黄的笑脸。那副画面，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只有单调的几种色彩。但是很美，很美。我记了许久。

    那时我相信。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比赛的那天，李悠很早就把我弄醒。我还挂念着秦尧要调查的事情，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催我去换衣服。

    我不想跟那云比。尤其是知道了李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以后。

    哪有用揭开人家的伤疤来赢的？

    但是我跟那云要比试的消息，整个炎凉城都知道了。如果我输掉了，以后怎么在炎凉城里立足？

    于是，我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来到了王府门前。

    那云早就在那等着我。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不知道是不是草原的人生性豁达，他们的脸上好像永远没有悲伤这两个字。总是笑着或是自信着，好像命运可以被轻而易举地踩在脚底下。

    我被人连推带拱地弄上马，那云就笑了，“看来这一个月，王妃没有好好学啊。”

    我心虚地抓紧马缰，不说话。

    最后的几天，我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背那句话上了。马术仍然勉勉强强。

    托杜外公站在我们的马前，微笑着说，“两位公主可准备好了？”

    “必胜，必胜！”那云举手呼喊，她的身后有一群人响应。

    “必胜，必胜！”我也学着她喊，可我的声音孤零零的，很快就被那云压过去了。

    “那，老臣数一二三，就准备开始了。一……”

    “驾！”我一扬马鞭就冲了出去。开玩笑，我要是真的傻到跟她一起跑，肯定会输得很难看！

    那云在身后追我，不一会儿就到了我身边。她也不急着超过我，而是冲我喊话，“公主也耍赖！”

    “谁说公主不能耍赖的！”我狠狠地抽马屁股，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的。

    “喂喂，你马蹬子还没蹬上，放慢速度啊！”那云在我身边喊。

    我不理她，一心往城外冲。我不说李悠教的那句话不等于我不使诈，我会乖乖认输。还没到最后呢，我不一定输！

    “你这样会出事的，你给我停下来！”

    “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气死我了你！”

    “你认输我就停下来。”

    “你没有牙齿！”

    “你才没有牙齿！”

    我们两个一边赛马一边吵架，那云明明可以超过我，却始终保持着跟我齐头并进的姿态，得空了还劝说我，“我怕了你了，你先停下来，算我输啦！”

    “这可是你说的！”我赶紧去勒马缰，谁知那马跟疯了一样，更加没命地跑起来。

    “救命啊！”我尖叫。

    “我要疯了，你这一个月到底都学些什么了？！”那云说着，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我的身后，然后抓住马缰，蹬住马镫，马儿立刻慢了下来。

    我看的目瞪口呆，就差给她鼓掌了。

    “吁！”她把马停下来，跳了下去，冲我嚷道，“悠到底教你骑马了吗？就这样的水平也敢跟我比？”

    “不重要啊，反正你认输了。”我做了个得逞的手势。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疯了疯了，我要被你这个女人气疯了。”

    我用很笨拙的姿势下马，笑着伸出手，“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叫李画堂，赤京人，今年十五岁。”

    她瞪我，“我不喜欢汉人，我也不会跟汉人交朋友。”说完，她就要翻身上自己的马。

    我一把扯住她的裙子，不让她上马。

    她急了，“你放手啊！”

    “不放。”

    “你别逼我打女人。”

    “你打呀。”

    “我！”她高高地扬起手，挡住了天空中的太阳。那片阴影就这样停在我的面前。我知道她不会打我，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竟然轻轻地念出了那句话。

    “我最心爱的姑娘，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跌下马来。

    骄傲的姿态瞬间无法维持，如花的容颜一下子失去光彩。她像被用力地戳中了痛处的伤者，整张脸呈现了痛苦的神态。

    “那云？你没事吧？”我不忍心，去扶她，心里把李悠那个坏人骂上几十遍。事实证明这真是一个馊主意。

    “你怎么会说龟兹话？”

    我能说是李悠教的吗？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我点头。

    “肯定是悠告诉你的。他把我们的故事都告诉你了。”那云走到大树底下，慢慢地坐下来。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你别难过啊。我相信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汉人。我们永远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明明是黑的，你们偏要说白。明明是白的，全被说成了黑。你知道我们的故事，那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赤京会派人来调查悠。”

    “恩，他没有告诉我。”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们抵达炎凉城的那天，我的哥哥诺力王子按例巡视边境。碰到刘岩率手下欺负突厥的一个小村庄，还掳了很多姑娘。我哥哥与他交涉，他却命人将我哥哥打成重伤，还一路把他们赶到了王庭。我父汗大怒，险些就要出兵，是悠赶到，才化解了一场战争。”

    我恨得咬牙切齿，把马鞭狠狠掷在地上，“岂有此理。我父皇设置安西都护府，不是让那些人胡作非为的！”

    “赤京离这里那么远。你们的皇帝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安西都护府在这里，是皇帝的象征。它对于我们来说，糟糕透了！而悠呢，他是汉人，也是突厥人，他与龟兹也大有关系。但安西都护府将他置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他想要维护这一方的安宁，却被人牵着走，被人害。”

    “刘岩这个王八羔子，我非得整治他一顿不可！那云，你告诉我，安西都护府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那云满脸的不相信，“就凭你？”

    “对，就凭我！这事李悠管不了，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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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遇险

﻿    那云说要先告诉李悠，我不让。让他知道了，我还能去的成吗？

    那云又不让我一个人去。

    最后，在我的威胁带引诱下，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离炎凉不远的呼图城，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

    到了呼图城之后，我才知道。这里离龟兹国的边境，只有一个城的距离。出了城再往西一些，就是龟兹国了。

    呼图城与炎凉城相比，更像是我朝的疆土。没有那么多元化的建筑风格，街上的行人也都讲汉语。

    安西都护府只是一个小小的驻边府衙，但从门面上看起来，却比李悠的陇西王府还要气派。

    守门的士兵不让我们进去。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说我是公主，可是那士兵说，我要是公主，他就是我爹。

    我被气得不轻。那云要带我回去，我看了看府衙的高墙，拉住她，“那云，你会武功？”

    “会一点。”

    “那你从这里翻进去。带上我。”

    “你疯啦。就算你见到刘岩又能怎么样？”

    “这个你别管，我自有办法。你也不想让李悠蒙受不白之冤吧？”

    那云看着我，好像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我忘记了她是突厥人，不能对她的汉语抱有太高的期望。事实证明我也不是个好人，因为无计可施之下，我又念了那句龟兹话。

    “停！”那云无奈，只能抱着我，翻上了高墙。我们稳稳当当地落在里面的草地上。

    可我们还没站稳，就听到草地外的路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我们连忙躲到矮树的后面。

    其中一个声音我认识，是秦尧。

    “刘将军，下官不懂您的意思？”

    另一个声音底气十足，应该就是刘岩。

    “秦将军，令尊秦大人虽然摸不清当下朝中的形势，但本将军还是要奉劝你们一句，谢家也好，霍家也罢，都比王家强。皇上百年之后，霍大将军一定会把王家连根拔起，至于在炎凉的那个公主，李悠保也好，不保也罢，都不重要了。”

    “下官只是奉命来调查陇西王拥兵一事。”

    “啧，你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这件事真也好，假也罢，你就当真的报到赤京城去就好了嘛。”

    “将军，下官断然不会这么做！下官告辞。”

    我只听刘岩冷笑，然后便是森冷的呵斥，“秦尧，你真是不知好歹。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

    院子的四周突然冲出许多士兵，秦尧作势迎敌，“刘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

    “对于不知好歹的人，本将军向来是不客气的。”

    我急得冲出矮树，大声喝道，“慢着！”

    那云本来要伸手抓我，但没抓住，依然躲在矮树的后面。

    刘岩长得黑壮，像是张飞。他愣了一下，伸出双手拦住要冲上来的士兵，“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站到秦尧身边，秦尧跪下来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将军请起。”

    “公主？”刘岩皱眉说道，“嫁给李悠的金玉公主？”

    “就是我。大胆刘岩，看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刘岩似笑非笑，作势要跪，“末将拜见公主……”谁料，他竟又猛地抬起头，高声对四下喝道，“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我咬牙，“反了你！”而后自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高高地举起来，“我看你们谁敢动！”

    众人看到那令牌，纷纷大惊失色，连忙都跪到地上，高喊万岁。

    这是我出京的前夜，父皇偷偷塞进我衣服里的调兵令。这令牌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先斩后奏，历来由大将军和父皇人手一块，见令牌如见父皇。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只当是父皇给我用来防身的。可自昨天李悠跟我说了安西都护府的事情以后，我就开始觉得，父皇的用意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再大，也不可能把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管到。

    秦尧到了陇西，只带了几个随从暗访，并没有派兵。一开始我就觉得蹊跷，现在我明白了。不派军队，原来是知道，刘岩这个反贼，已经控制了整个安西都护府，根本不会听秦尧一个小小的羽林军将军的。

    小陆子说过，安西都护府的将军历来都是由霍党的人担任的。霍党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不论父皇派哪个大臣来，都不敢动安西都护府的将军不说，最后可能还要被收买。所以父皇派了秦尧来，秦尧为人耿直不阿，就算最后没查出什么，至少也不会陷害李悠。

    可刘岩这死胖子，居然还想把秦尧扣住。今天我要是不在这儿，秦尧不就白白牺牲了？这世道，还有王法没有！

    我喊道，“我命令你们，把刘岩给我抓起来！”

    见那些人都不敢动，刘岩还拼命瞪着他们，我又喝了一声，“好大的胆子！持此令牌者可以先斩后奏，你们不怕本公主灭你们九族吗！”

    他们这才一拥而上，试图抓住刘岩。

    刘岩是武将出身，一身的蛮力，区区几个士兵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丧心病狂地朝我扑过来，秦尧欺身而上，与他缠斗。

    这个时候，一直藏在矮树后面的那云冲出来，拉着我就跑。

    “那云！”

    “笨蛋！刘岩经营安西都护府多年，这里早就都是他的人了！快走啊！”

    那云话音刚落，四周的高墙上就出现了很多弓箭手。我暗叫不好，弓箭已经如暴雨一般飞来。

    那云挡在我前面，刘胖子在另一边大笑，“幼稚可笑的公主。你以为凭一个破烂令牌就能把我怎么样吗？区区一个奶娃娃就敢跟我叫板，真是不自量力！”

    就在这时，秦尧的背后中了一箭，被死胖子一脚踹到了我的脚边。

    “秦将军！”我俯身去扶他，他抓着我的手说，“公主快走，快走！”

    箭雨太密，那云的武功还不如秦尧，抵挡不了多久。如果死胖子这个时候扑过来，我们就死定了！我看了看脚边受伤的秦尧，又看了看奋力抵挡的那云，第一次觉得，原来冲动不仅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别人。我太天真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死胖子真的朝我们冲了过来。

    那云挡着箭雨，无暇□□。我俯身拿起秦尧手里的剑，硬着头皮迎向刘岩。

    我不能害怕，也不能逃跑，这是一个公主的尊严，也是一个国家的尊严。

    “来啊，我不怕你！”我闭着眼睛狠狠往前砍了几刀，却没砍到什么。反而是有人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了身后。

    刀剑声四起，我茫然睁开眼睛，看到一群黑衣人与刘岩的人马打了起来。

    而抓住我的，也是个黑衣人，正用背对着我。

    只见他举起手中的弓，同时搭了四把箭，嗖地一声，高墙上的四个弓箭手同时跌下墙头。而后他又迅速地自身后的箭筒抽出箭，在密集的箭雨中，逐一射下墙上的弓箭手。百发百中无虚弦。简直神了！

    死胖子见状，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壮士小心！”

    他转过身去，一脚就把死胖子踹出去很远。

    死胖子爬起来，又冲过来，他轻巧地躲过，一个横扫，死胖子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个人迎敌的姿态很轻松，淡如清风。每一次出手都能击中对方要害，快准狠。但即便是这样，仍然不能看出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因为他每一次出手，都有所保留，下一次出招就更狠，更绝。

    他移动的速度像是雷电一样，只能捕捉到影子，但姿态优雅，就像是在跳舞。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夫，暗暗揣测一定是西域的什么奇人异士。

    院子里的打斗越来越激烈。黑衣人虽然各个是高手，但是死胖子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黑衣人的人数太少，渐渐处在下风。

    这时，倒在地上的秦尧突然拉住我的腿，递给我一个东西，“公主……”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一看，这东西类似羽林军之间相互通信的信号弹，便连忙拉开，对着天空。只听“嗖”的一声，一颗红色的光球直冲上天，然后“碰”地一声炸开来。

    正把刘胖子往死里打的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他把手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哨子，黑衣人齐刷刷地飞上墙头，瞬间就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而后院子外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国话。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刘胖子面前，“将军，不好了！我们被龟兹的士兵包围了！”

    那云比我还震惊，她冲那个士兵吼道，“带兵的是谁？”

    “好像是龟兹国的小王子，蒙塔。”

    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偷偷看那云的脸色。

    她，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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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救星

﻿    刘岩看了我手中的信号筒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他居然没有再纠缠我们，而是带着他的手下，转身出去了。

    我拉了拉那云，企图把地上的秦尧给弄起来。谁知道那云像丢了魂一样，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不行，我不能见他。”

    “那云？”我拉她的衣袖，她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快给我找个地方躲躲。”

    “这里哪有地方可以躲呀？”我看了看四周，“龟兹的王子又不是猛兽，见一见没关系的。”

    那云摇了摇头，“你们汉人有一种说法，叫因果循环。很多恩怨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来了。”

    “那……”我那字的尾音还没完，刘岩已经与一个男子共同走了进来。

    那男子很高，头发到肩颈，穿着束腰的长袍。袍子上的花纹很繁复，腰间别着短刀。

    我猜测，这就是龟兹国的小王子蒙塔。

    我仔细地打量他两眼，发现这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因为他的鼻子很高，眼窝有些深，与中原人的小鼻子小眼大相径庭。

    而他的突然出现，已经让那云无所遁形。

    我乖乖地蹲到地上，不挡住他们的视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何况，以我过往的经验来说，那云未必不想见蒙塔。就像我现在人在炎凉，身边有了李悠，偶尔还是会想念谢明岚一样。

    蒙塔先是看我，然后看向那云，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那云回了一句话，我也没听懂。

    但他们的目光是那么炙热，就和所有热恋中的爱人一样。

    就在我以为他们两个会这样平静地对话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量忽然都拔高，就像是在激烈地争吵。

    而后，蒙塔忽然翻身到那云的面前，两个人就动起手来。

    “唉，别打啊！”我劝架，可是他们两个一边打，一边说着我不懂的话，根本没人理我。

    “那云，停手！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云抬手格挡住蒙塔，抽空对我说，“他硬说我盗用龟兹的火石。我要被气疯了！”

    “不是，你给他翻译翻译，就说那什么火石是躺在地上这个人给的。”

    那云对着蒙塔说了一句话，蒙塔低头看地上的秦尧，又是一句。

    “那云，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火石是龟兹的机密。就凭一个汉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那云话音刚落，蒙塔已经伸手擒住了她的手臂。显然，他的功夫，要比那云好得多。

    我看到站在门口的刘岩在偷笑。这个死胖子，一定是刚刚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让蒙塔误会的话。

    他巴不得我们死。如果我们与龟兹王子再结了梁子，刚好让他们有借口把西域搅得更乱。

    我想了想，走到那云身边，低声说，“那云，你就承认是你偷的。”

    “什么？”那云瞪我。

    “你想啊，如果你承认是你偷的，蒙塔肯定要把你带回龟兹国处置吧？到时候，你就说是我和秦尧帮你的。现在我们最紧要的就是安全地离开安西都护府。否则等蒙塔一走，我们就脱不了身了。”

    那云想了想，对蒙塔说了一句话。

    蒙塔满眼的不可置信，伸手狠狠地按住那云的肩膀。我看到那云的眉头都皱起来了，肯定很疼。

    这个时候，刘岩和一个矮子走过来。刘岩对那矮子说，“你问问蒙塔王子，这几个人该怎么处置？”

    那矮子原来是个译官。

    蒙塔好像很生气，一直在咆哮。矮子本来就生得小，跟蒙塔说完话之后，简直已经缩成了一个球。他战战兢兢地对刘岩说，“蒙塔王子说要把这几个人带回龟兹去处置。”

    刘岩摇头，“你跟王子说，这几个人擅闯安西都护府，是重罪。”

    译官跟蒙塔对话，然后对刘岩说，“王子说，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人必须都交给他。否则，龟兹的骑兵就在外面候着呢。”

    刘岩斟酌了一会儿，“罢了。你跟王子说，人可以由他们带走。”

    蒙塔听了译官的话以后，对着门外高喝了一声。马上有几个龟兹的士兵跑了进来，把我和秦尧硬生生地架出了府门。

    我回头看那云，她被蒙塔亲自押着，两个人还在争吵。

    我跟秦尧被扔上了一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板车，一个龟兹士兵坐上来，看着我。

    而那云则被蒙塔强行抱上了马，她虽然极力反抗，还是被蒙塔按在了怀里。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呼图城，一路往西行去。

    当呼图城渐渐地在身后缩小成为一个灰点，我忽然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难道我们真的要这样去龟兹了？秦尧能不能撑得住？

    看守我的龟兹士兵仔细打量我，而后用汉语小声地说，“你是在担心这个人？”他指着秦尧，“我看过他的伤势了，不严重的。”

    我吃惊，“你，你会说汉语？”

    那士兵憨厚地笑了，“是呀，我的母亲是汉人。”他看着我的耳朵，“姑娘耳朵上戴的红色宝石，整个西域只有一个人能拿得出来。所以我料想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它是李悠送给我的首饰里面，最平凡的了。

    “姑娘放心。我们蒙塔王子的心肠很好，不会故意为难你们的。”

    “你能告诉我这火石是什么东西吗？”

    “火石是我们龟兹军队的高级将领用来求救的讯号。整个龟兹国只有两三个人才有。所以王子才怀疑你们偷盗龟兹国的机密。”

    我吐了吐舌头，难怪我一放那玩意儿，就把堂堂的王子和浩荡的骑兵给引来了。

    一路上，我都急于脱身，可是又想不到办法。就在我们要到达国界线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飞驰的声音，好像有一队人马正朝我们赶过来。

    我刚要回头，一骑已经到了我们身边。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齐整的月白长袍，脚上的黑锦翻绫靴比大漠里的黄沙还要亮。

    他低头淡淡地看我一眼，我还没开口叫他，他就直接策马去了蒙塔的身边。

    蒙塔马上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也都停了下来。

    我看到他在跟蒙塔对话，淡淡地点头或者微笑。他脸上的表情永远都那么从容，好像太阳的东升西落，不会受到任何事的影响。

    刚刚那个龟兹士兵指着他叫道，“啊，就是他！”

    那士兵见我不解地望着他，笑着解释，“他是被铁骑突厥称为阿尔斯兰的人。阿尔斯兰在突厥语里，是狮子的意思。我们龟兹的王族，最为崇拜狮子。所以，他也是我们的阿兰卡，哦，也就是守护神。对了姑娘，你耳朵上的宝石就是他赠的吧？”

    “嗯。”

    “姑娘，你真是有福气。你们很熟？”

    我抬手挡住脸，“不熟，绝对不熟。只有数面之缘。”

    “啊，传闻他不近女色的。不过听说赤京嫁来的那个公主，很平庸，根本配不上我们的阿兰卡。”

    我的头已经低到膝盖里面去了。我祈祷李悠千万不要过来跟我说话。就凭他在西北各国的声望，我今天的所作所为，除了让龟兹人得出我更配不上他的结论以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惜佛祖没有听到我的祷告。

    因为下一刻，李悠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来，“你低着头干什么？”

    “你……你认错人了。”

    他停了一下，“……蒙塔说你和那云盗了火石？”

    我的四周安静极了。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探究的目光看我们俩，包括在前面的蒙塔和我身边的那个龟兹士兵。

    “不要跟我说话！”我很小声地对李悠说。

    李悠不解地看着我。我对那个龟兹的士兵笑了一下，“你千万别误会，我跟他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不熟！”

    龟兹士兵满脸不相信地看着我，“姑娘，你就别蒙我了。”

    我还没开口，李悠已经亲切地对他说，“承蒙关照，这位姑娘是我的王妃。”又加了一句，“不巧，我们很熟。”

    听到这句话，那士兵好像马上变成了石窟里面的壁画，一动不动了。

    李悠把我抱上马，低头道，“王妃，您的记性不太好。才半天不见，就跟本王不熟了，恩？”

    “我，又不是故意……”

    “你先老实告诉我火石是哪里来的？”

    “秦尧昏过去之前给我的。”

    某人明显被气到了，“你就这么确定秦将军是要你把火石用掉？”

    我愣了一下，惊觉到，对啊，秦尧只是把它递给我，并没有让我用啊！

    完了完了。我懊恼地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李悠的怀里。我不要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

    李悠策马回到蒙塔的旁边，我看到蒙塔怀里的那云正气鼓鼓地瞪着天。

    他们继续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半天。蒙塔一边看着我，一边点头，最后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他们聊完之后，李悠又对那云说，“云儿，你和蒙塔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悠，你快让他放了我。”

    “你会说龟兹话。”

    那云挣了一下，蒙塔抱得更紧。

    “气死我了，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上次他都已经说了，再见到就要把我打趴下！”

    “是吗？”李悠轻松地调转马头，“如果不是你说你非要嫁给老谷浑王不可，也不会把他惹毛。”

    “你，你到底站在哪边？”那云气得干瞪眼。

    “我只负责把我的女人带走。你不是我的女人。”

    “喂，你太没义气了吧！亏我拼命保护你的女人！”

    “你要是不把她带到呼图城来，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那云气得直蹬腿，“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教她用那句要命的龟兹话来威胁我，我能把她带来吗？”

    李悠又微微笑了一下，对蒙塔说了一句话。

    那云听了以后，对着蒙塔大叫起来。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有，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我能听得懂的汉语，“不是他说的那样，根本不是的！”

    蒙塔一边听，一边爽朗地笑了。

    我有一种感觉，可怜的那云被李悠算计了。

    李悠带着我，随从他来的人带上秦尧，我们开始往东走。那云还在蒙塔的手里，我不用回头，都能听到她的叫声和咒骂声。

    我问李悠，“不把那云带走，没事吗？龟兹和突厥不是正势如水火？”

    “国家有国家的恩怨，个人有个人的感情。蒙塔不会伤害那云。”

    啧啧，这人，上次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想了想又说，“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惹这么大麻烦的。”从炎凉城到呼图城，再到跟另一个国家的王子周旋。我心里很明白，这次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心神。便又补充道，“下次，我一定……”

    他打断我，“还有下次？再有下次，本王会慎重考虑与王妃不熟一事。”

    “……！”

    罢了。像那云那样直爽火爆的突厥公主都搞不定的陇西王，像我这样不顶事的赤京公主就更搞不定了。

    那云，我们还是各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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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谋略

﻿    我以为炎凉城很近，其实也不近。我们一路走，走到了黄昏，天边都是迷眼的晚霞。这里的黄昏特别美，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一片金灿灿的沙海，与湛蓝的天空呼应。心灵，好像也随之纯净起来。

    “驸马……”我揪了揪李悠的衣领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总有好闻的味道。

    “怎么了？”

    “太阳像个好吃的饼，我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我喃喃地说。

    “快了。”

    我仰头嗅了嗅他脖子里的味道。吹弹可破的皮肤，简直让我嫉妒得要死。我恶作剧一样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喉结，他浑身都僵硬了。

    我偷偷地笑，欢喜他这样笨拙而又直率的反应。

    他伸手按我的头，声调也变了，“再不老实，就把你丢到大漠的深处去。”

    我依着他，笑道，“你才不会。你是我的阿兰卡。就算你把我弄丢了，也会来找我的。”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对我笑，淡淡的，优雅的，俊美的脸映着迷离的夕阳。我想，我会迷失，但不是在无人的荒漠里。而是因为某人的笑。

    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小东和小陆子已经侯在门口等我们了。

    李悠让小东把秦尧带去疗伤，小陆子拉着我说，“公主，您可把奴才吓死了。刚才，赤京的信使来了。奴才把信放到您的房间里了，您快去看看。”

    我一听说是赤京来的信使，连忙马不停蹄地奔回房间。

    桌子上放着信。上面盖着父皇的私印。

    我连忙打开，里面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父皇问了我的近况，又说了母后和舅舅他们的情况。王明珠怀孕了。谢太傅身体每况愈下，谢明岚和霓裳要提前完婚了。

    信的最后，父皇说，“小六，西域都护府最初设置，是为了牵制陇西李氏，安定西北。然如今已渐成国家的诟病。朕赐你调兵令，对你给予了厚望。无论是陇西李氏还是安西都护府，作为皇帝，朕不希望看到它们威胁到皇权的统治。朕惟愿，小六不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此信万不可落入陇西王手中，看完之后马上烧掉。回信也定要用纯儿所赠的印章加盖为凭。父皇。”

    我把信放在蜡烛的火焰之上点燃，看着纸片燃成灰烬，心中怅然。

    纵使父皇疼爱我，纵使是他亲自选了李悠，但作为一个皇帝，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之前在赤京的时候，关于李悠的威望等各种传闻，赤京人都只当是以讹传讹，没有几个人全信。可是当那夜，李悠被各国来使要求跳秦王破阵乐之后，有心人便看出了那传闻所言不虚，所以我们被追杀了。

    父皇把我嫁给李悠的用意究竟有几重，我不想去深究，我只知道，李悠待我很好，若非涉及国家的立场，我不想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李悠的声音。我慌忙擦了擦桌子上的灰烬，笑着回头说，“在看太子哥哥送给我的印章呢。”

    我把那枚用月尾紫石雕刻的印章递给李悠看。李悠仔细看了一番说，“这可是寿山石的一种？”

    我惊奇，“你也懂雕刻？”

    “看过几本古书，其中许多词很生僻，就问了很多的汉人和外公。因为太难，所以没有研习下去。”

    “你不早说！太子李纯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从小跟着他，也略有建树。你要是碰到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拍着胸膛说。

    李悠不信任地看我两眼，把印章倒过来，看底下刻的字。

    “莼鲈之思？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词。”

    我窃笑了两声，想起某人的汉语不太好，连忙解释道，“就是思念故乡的意思。”

    “有什么典故吗？”

    “典故……”我只知道意思，不大记得典故了。

    “汉人的成语，不是总有典故的吗？这个词一看就是化用典故而来的。”李悠很较真。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把典故给想起来。但又实在不想在某人面前丢面子，就自己胡乱编造了一段，以为能忽悠过去。

    谁知，某人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淡定地下了结论，“半碗水。还不如我。”

    我怒了。

    我怎么说也受了山神十来年的汉文化熏陶，被一个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的家伙嫌弃，面子上肯定过不去。所以我拉着李悠开始谈古典文化，从孔子到老子，从老子到庄子，两个人也从桌子上到地上，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床上。

    最后，孔孟老庄都没怎么聊到，反倒是被某人狠狠地反教育了一顿。

    什么谦虚是一种美德，什么要敏而好学云云。

    我被某人反教育得□□。但可恶的是，完事了以后，某人不让我碰他，急急地披上衣服，就沐浴去了。

    来王府这么久，我从来都是在房间里沐浴的。小东会派人把木桶和沐浴用的东西送来。可李悠的沐浴地点，好像一直是个秘密。

    晚饭的时候，李悠因为要处理公文，没有来吃饭。我就好奇地问小东，“你们王爷都躲到哪里沐浴呀？”

    彼时屋子里站了很多人，一听我的问题，都在窃笑。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小东哈哈笑了两声，解释说，“王爷有自己的浴池。不喜欢外人打扰。”

    “露天的还是封闭的？”

    小东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是封闭的。而且有人把守着出入口。”

    “啊，这样，也太谨慎了吧。”我在心里惋惜。如果是露天的，本公主哪天心情好，还可以去偷窥一番。反正他都被我看光光了，亲光光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再说，一个大男人，还能比我吃亏？

    小东凑到我面前，突然说，“王妃知道炎凉城的几件宝贝么？”

    一听说有宝贝，我马上来了精神，“都是什么，说来听听？”

    “别的，王爷以后都会慢慢告诉您。小的只跟您说这炎凉城的第一宝。估计王爷肯定不会告诉您。”

    “哦？”

    小东顿了顿才说，“炎凉城的第一宝就是，王爷的身体。”

    “噗……”我一口气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出来了。“你，你开玩笑的吧？”

    小东严肃地说，“小的很认真。王爷的身体，至今为止，恐怕只有王妃您亲眼见到了，亲手碰到了。别人可是近不了王爷身侧的。所以炎凉城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在说王妃的坏话。王妃应该比小的更清楚原因。”

    乖乖，当然清楚。敢情我把他们的第一宝给独霸了，他们不卖力地诅咒我已经算很客气了。

    还是赶紧转移话题。

    “小东，我好像都没看见陆有之？”

    “他去照看秦将军了。”

    我站了起来，“秦尧已经醒了吗？我去看看他。”

    李悠对秦尧还不错，安排的客房是王府里的最上房。我去的时候，陆有之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

    秦尧看到我来，撑着身体就要起来，我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陆有之就醒了。

    “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听小东说秦尧醒了，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果然一过来就看到你在偷懒。”我揪他的耳朵。

    秦尧看我一眼，我会意，对陆有之说，“小陆子，你到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是。”小陆子连忙退了出去。

    秦尧还是要起身，我按住他，“不用在意。这里不是赤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身上有伤，还是好生休养。养好了好回赤京去。”

    秦尧终于不再坚持。

    “公主，臣把火石给您的时候，来不及言明，给您添了麻烦，还请您恕罪。”

    “哪里。要不是你把火石拿出来，我们估计都死在刘岩手下了。”

    “公主，恕臣直言。根据这几日的明察暗访，臣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陇西王确实训练有军队。只不过，这军队的地点很隐蔽，平日里也全部是封闭的。”

    我沉默。父皇的担忧果然是真的。但我内心还在为李悠辩解，也许这军队，只是为了对付安西都护府，并不是用来对抗朝廷。

    “公主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办？”

    我一愣，“这是国家大事，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办？”

    “臣出发离开赤京以前，皇上秘密召见过臣。他说公主有仁心，仁者无敌，但谋断稍欠，更缺乏处事的经验。若臣感到迷惘难辨，可以替他给公主这个机会。皇上说，哪怕是不成熟的建言，也要臣采纳、照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上说，公主若说不知道，就让臣等到公主知道为止。”

    知女莫若父。父皇在为我选择了李悠的同时，也为李悠选择了我。

    原来，他许我一生所能够看的风景，并不是什么小女儿家的风花雪月。也许是家事，也许是国事，也许是天下事。这才是他把调兵令给我的真正用意。

    我辞别了秦尧，从房间里出来，小陆子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后面。

    他八岁的时候，被父皇赐给我，从此一直跟我形影不离，十年光景。

    “小陆子。”

    “是，公主殿下。”

    “如今朝中的局势，你替我分析分析。”

    “奴才只是宦官。依照我朝的规矩，宦官不能言政的，公主。”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这又不是在赤京，我赦你无罪。但是你要敢说谎，你就自己去找小东，领五十个板子。”

    小陆子怯怯地抬头看我，然后闷声说，“奴才愚见，太子一旦登基，王氏将被连根拔起，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而谢氏虽然是我朝第二大家族，但谢太傅年事已高，谢侍郎资历太浅，不足以与霍氏抗衡。”他顿了顿，见我盯着他，才吞吞吐吐地接着说，“太子，本性温良，就算登基为帝，只怕也会受霍氏操纵。如今，能与霍氏相抗的，只剩下陇西李氏。”

    “所以？”

    “公主，您饶了奴才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小陆子跪下来，把头磕得闷响。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我心烦意乱地挥手，随意坐在廊下。

    这个世界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复杂？父皇，您为什么突然扔给儿臣一个这么大的难题，这是考验，还是您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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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前尘

﻿    我坐着发呆，用我那一向只思考怎么捣乱的脑子冥想父皇出的难题。

    鼻子里灌注着大漠干燥的风，满满的都是白日里太阳留下的味道，与赤京的风很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在这样一个时候，我忽然想起赤京来。

    想起赤京五月里棉棉的日光，还有热闹的马球赛。以前的我，总是会在看台上手舞足蹈地给谢明岚喝彩。那个时候，爱还朦胧得像是紧闭的花苞，也许所有的感情，不到盛开，就不会有明艳的色彩。

    还有南湖的赛舟，几条船，几个风雅的文人，有时候还会带上赤京里的花魁。

    岸上的人吆喝一嗓子，那舟就纷纷冲出去了。

    五颜六色的横在湖里，说不出的好看。

    我闭着眼睛，思绪飘出去很远，嘴角不知不觉地就有了笑意。

    然后有一个人在我旁边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啊！”我立刻清醒过来，侧头看过去。李悠正学我仰着头看天空，纯净清透的表情。小陆子跪在一旁没有声音。

    我瞪小陆子。

    “你瞪他干什么？是你自己太沉醉于回忆，没有听到我们来。”

    “我们？”

    “是啊，我们。”李悠抬手向一侧，我这才看到走廊里面满满当当地站了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男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看不出来历。

    “他们是？”

    “他们是王府里，各房的管事。你来了之后，一直没时间带他们过来跟你打招呼。记住他们的名字，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以后这个家交给你来当，用点心吧。”他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然后那些人就逐个过来介绍自己。

    账房，马房，内务房，珍宝房，农房，商房……我从来不知道，一个陇西王府，居然有这么多的部门，简直和朝廷的三省六部一样。

    当最后一个人走回队伍里面去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都是小星星。

    李悠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就全部退下去了。

    我抱头，“驸马，好多人，我实在记不住啊！”

    李悠揽住我的肩，眼角有淡淡的笑意，“你以为这陇西王妃是这么好当的？一点一点学起，不会的我教你。或者，问外公。”

    “说到外公，我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

    “诺力受伤，外公回突厥去看他了。”

    “外公住在炎凉，还是住在突厥？我觉得外公比你长得像突厥人。颧骨很高，鼻子也很高。很帅气。”我仔细打量某人的脸，认真地说。

    某人明显不高兴了，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丑？”

    “说实话嘛……外公比较帅。”

    他看我一眼，站起来就走。我连忙拉住他，讨好地说，“唉，你别生气啊，好不容易才陪我坐一会儿呢。你比较帅，你全天下最帅，好了吧？”

    他盯着我，深棕色的眸子，印着月亮的轮廓。

    我叹息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多少因为今天父皇和秦尧的话，对他有些愧疚。我们是夫妻，应该对彼此坦诚，可是有些事情不得不瞒着瞒着他。虽然，他也有事情瞒着我。

    “小陆子，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退下去，不要妨碍我跟驸马。”

    “是是，奴才刚才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奴才这就走。”

    见小陆子掠过长廊，我抬头看李悠，“驸马，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们来一次很坦诚很坦诚的对话，好不好？”

    “恩。”

    我拉着他，与他相对而坐。我用自己的手掌，对着他的手掌，然后认真地说，“我问你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如果你不诚实，老天作证，我会遭到报应。”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目光清冷，“不许这样说。”

    我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湿，“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不是因为跟父皇谈好了条件，也不是因为我是公主。”

    “因为你是你，别的都不重要。”

    “那么……”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训练军队。”

    他的手僵了一下，表情紧绷起来，目光也移向别处。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闪躲。

    “驸马，我很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你的妻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有什么误会，你也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说过的，与我同在。那么同样的，我也会保护你。”

    我不知道怎么抚慰他，就凑过去吻他。他没有躲开，而是伸手环住我的腰，放任我。

    我像小猫一样挂在他的身上。笨笨地，害羞地碰触他。

    有时候，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还像一个小孩子。说要保护他的话，实在是幼稚可笑。可是我极其喜欢他听了我的话之后，露出的温柔眼神。就像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一样。

    “暖暖。停下来，很痒。”

    “啊？”这个人，太破坏意境了吧。

    他抵着我的额头，“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

    他牵着我走过长廊。地上的月光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缺漏，就像是一段完整的故事。有时，我看着他，总会有一些恍惚。上天把他打造得很美，却把我打造得很平凡，他好像不应该属于我。

    他推开一个屋子的门，里面没有点灯，很黑。

    我站在门口，他走进去，把屋子里的蜡烛逐一点亮。当暗黄的灯光把墙壁照亮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面墙上贴了满满的画，画的都是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或笑着，或撅嘴，站着或躺着，活灵活现。

    我不禁走到画前，轻轻地摸着画上的女孩，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好像认识她。

    李悠从身后抱住我，“暖暖，你都忘了吧？”

    “什么？”

    他轻轻地哼起一首歌。

    “蓝蓝天空，太阳公公，小狗追着小蜜蜂。

    夏天的风吹着我走入梦中，我看到七彩的天空。”

    记忆中的旋律像是纷至沓来的纸片，我忍不住跟他一起唱了起来。

    “绿绿的松，白白蓬蓬。空气中有香香的梦。

    夏天的风吹着我走入梦中，我看到月亮婆婆笑了，我做着甜甜蜜蜜的梦。”

    我记得这首歌，还有模糊的旋律，但我记不起李悠，怎么也记不起来。

    “画上的小女孩是我吗？我们很早就认识吗？”我抓着他的手臂问。

    “是你，我确定是你。”李悠亲吻我的脸颊，“你说过，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保护我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话都说不清楚。所以不记得了吧？我只听到有人喊你暖暖，却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后来，你离开得太匆忙，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赤京人。”

    我望着墙上的画，喃喃地说，“你确定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是的。”

    这个故事应该不短，却被他省略了许多。偏偏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又不想多谈的样子。

    我要开口，他却摇头，“不要问。如果不记得了，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了一次。”

    说完，他很正式地走到我面前，用汉人的礼节说，“你好姑娘，在下李悠，陇西炎凉人。身上有一半突厥的血统。已婚，谢绝爱慕。”

    “噗”，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说俏皮话。

    “谁稀罕你啊，还谢绝爱慕。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不一定。”

    “谦虚是一种美德，懂不懂？”我戳了戳他。他很认真地点头。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是啊，如果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人生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我曾经说过，长大了要保护他的话吗？难怪，他记了我这么多年。

    我记得，谢明岚也曾经说过，长大了要保护我。因为这句话，我幼小的心田里涌出了一股温泉。我记得他很久，也许就跟李悠记了我很久一样。在孩子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里面，这是一句比千金还重的誓言。

    李悠娓娓动听地说，“我怕忘记，每一年都画你。只要想起你，我就还相信，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眼中钉和怪物。”

    “眼中钉？怪物？驸马，你在开玩笑吗？”

    这两个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他扯上关系。

    “王父的妻妾都是汉人，只有我的母亲是突厥人。而且，”他的眼神翻涌了一下，“是成过亲的女人。”

    我从来没有听他谈起自己的身世，本来满心的好奇。可是看他现在的模样，我宁愿他不提起。因为他悲伤落寞的表情，好像承载着太沉重的过去，让我心疼。

    “喂，阿尔斯兰、阿兰卡，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弱哦。”

    “是吗？”他放松了一些。

    “狮子是凶猛的，无畏的。像这样。”我比划了两下，还学狮子叫。

    他笑了，“再凶猛，被咬伤了，也要躲起来自己舔伤口。”

    “我帮你舔！”话脱口而出，说完，我马上就脸红了。“我的意思是……喂，你，你干嘛啊！”

    他突然把我抱起来，走出屋子，“既然你开口了，我不拒绝。”

    “正事，正事还没说！”我急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很急。”

    我承认作茧自缚这个成语绝对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以后再有谁问我典故，我就说，公主李画堂无意间挑逗了驸马，结果被驸马狠狠地镇压不说，还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一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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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礼物

﻿    完事了之后，他果然又想跑。我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嚷着，“急事办完了，办正事！”

    他还没穿上衣服，光滑的后背被我狠狠亲了很多口，他的身体又诚实地有了反应。啊，本能果然比本人可爱多了。

    啧啧，我一边吃他豆腐一边想，就凭这人的皮肤和身材，说是炎凉第一宝，确实不为过啊。

    “松手。”他轻轻拍了拍了我的手背。

    “我不，一松手人就没影儿了。”

    他不说话了，又缩回被子里，抱着我，“好吧，你说。”

    “军……军队……”他真的回来了，我又害怕了。还腰酸背疼着呢。昨天晚上太激烈了。

    他想了想，“诸子百家里，我最推崇的是墨子。”

    嘶，说这人汉语水平不高吧，居然还知道墨子。不过墨子跟军队有什么关系啊？

    他好像知道我的疑问，又说，“墨子的思想，一直是我奉行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墨子的思想？你是说……兼爱和……非攻？”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为什么要训练军队呢？这和体制不符。”

    “暖暖，自保不需要理由。我只能向你保证，有生之年，不做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你要相信，我也是汉人。我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啧啧，这人，煽情起来，一点都不含糊。

    “驸马，我情愿做一个笨女人。你说什么，我信什么。”趁机再偷亲一口。

    他轻轻按住我，“好，现在，我要去沐浴了。”

    我来不及抓住他，他已经披上衣服，迅速地下床出去了。

    我懊恼地捶了捶床，他那什么浴池比我还有吸引力么？要是被我知道在哪里，我非得拆了不可！

    我又躺下睡了一会儿，睡到快正午的时候才爬起来。

    小东适时地送来来沐浴的用品，这次却没急着走，而是捧着一个雕花的木盒子走到我面前。

    “小的听从王爷的命令，去珍宝房取了此物来交给王妃。”

    “这是什么？”

    小东笑，“王妃打开就知道了。”

    我疑惑地打开盒子，一下子叫了出来，“呀！好美。”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那红色浓艳似血，璀璨夺目。

    “这是被天下人称为宝石之王的鸽血红。王爷说王妃不爱戴首饰，可这枚戒指做工精致漂亮，希望王妃能够戴上。”

    “好，我戴。”我把那戒指拿起来戴在手指上，居然刚好合适。

    李纯对玉石也略有研究，但是宝石在赤京的都是赝品和次品，这么浓艳的红色宝石，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伸手仔细看了看，下意识地问，“这很贵吧？”

    小东合上盒子，笑着鞠躬，“戒指上的鸽血红是炎凉的第二宝。王爷亲自设计的图纸，让珍宝房的工匠打磨，然后镶嵌在戒指上。”

    “李悠还会设计首饰？”

    “李氏家业也涉及玉石生意，所以王爷说他……略懂一点。”

    好吧，就当他只是略懂一点吧。

    沐浴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对着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了照，越看越喜欢。李悠很懂我，若是这宝石打造成什么项链，手镯之流的，我也许就不会这么喜欢了。

    “喜欢吗？看你笑得那么开心。”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吓了一跳，回头叫道，“你你！出去出去！”

    我急忙扯下挂在一旁的布，“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进来了！你往哪看呢，喂！”

    他双手撑在木桶的边沿看着我，身上香香的味道飘过来，我使劲咽了咽口水。好吧，我反应太大了，他还有什么地方没看过的？可是不公平，凭什么他沐浴就躲起来不让我看，我沐浴就要被他看光光？

    我想了想，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使劲把水珠子都抖到他身上，“驸马……你洗好了啊？”

    某人沉默。半晌才说，“公主，我的衣服都湿了。”

    “湿了好，再洗一次啊。”我再次大言不惭。

    某人闻言，眸子暗沉了下去，然后一把把我从木桶里捞起来，抵在墙上，“那就如您所愿。”

    直到他冲进我的身子里来，我还在哀嚎，这不是我的愿望。可是某人没听见，他只知道玩火，然后把我烧成一片灰烬。

    如果我们再这样纵欲无度，我早晚变真的会变成灰烬。

    某人又去沐浴，而我则怏怏地去吃饭，一坐在硬木的椅子上，就觉得下身难受。

    “小东，给个垫子。”

    “是。”

    我很饿了，就不等李悠，一口气扫光了一盘子的鱼。按理说，我们在陇西，海里的东西是不能经常吃到的。可我不知道李悠用了什么法子，顿顿都有海鲜河鲜，而且肉质鲜美，比我在赤京吃到的还要好。

    小陆子像一个受气包一样站在角落里，眼睛瞟了眼我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就更抑郁了。

    从我出房门开始，我手指上的戒指就饱受府里的人注目。

    甚至我在这里吃饭，站在旁边伺候的人也有意无意地看着它，窃窃私语几句。

    我想，这炎凉城也没什么宝贝。李悠的身体都能排第一，那这排第二的鸽血红应该也就比一般的宝石值钱点，没什么特别的。

    我稍稍安心了些，放下筷子道，“小陆子，过来。”

    小陆子连忙跑过来，跪在我面前，“公主。”

    “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奴才……公主，奴才听东大人说，驸马要带您出去一趟。奴才也想跟着，可是东大人不肯。”小陆子哀怨地看了小东一眼。我暗暗好笑，小东什么时候成了东大人了？

    小东解释说，“明日王爷确实要带王妃出门一趟。不过随从只有小的，没有陆有之。”

    “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出门？”

    小东不回答，只看向我身后。接着，所有人都恭敬地行了个礼。

    “因为夏天要来了，先送你一个消暑的礼物。炎凉的夏天很难熬。”李悠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扫了眼桌子说，“公主，你把我的鱼吃光了。”

    “吃光就吃光了。你又不差这一条鱼。”我没好气。折腾了我一晚上加一早上，吃你一条鱼你还敢有意见。

    他的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开始优雅地吃饭。

    “喂，你不是送我礼物了吗？”我把手伸出去，红色的戒指闪闪发光，“怎么又送我礼物？钱太多用不完是不是？”

    “可以这样理解。”

    “……什么礼物非要出门才能送？还不能带小陆子？”

    小陆子跪在一旁猛点头。

    李悠看向小陆子，为难地说，“不是我不带上陆公公。只是那路很难走，要骑着马，翻山越林。”

    小陆子的脸色白了一白。

    “还要经过一段水路。”

    “公主！”小陆子给我磕头，“奴才想起来，秦将军没有人照顾。奴才冒死请求留下来照顾秦将军！”

    我瞪向某人，某人依旧很优雅地吃饭，表情温和，好像心情很好。

    第二天，小东牵来三匹马，他和李悠很快地翻身上马，两个人都在看我。我的那匹马长得很凶悍，最重要的是，眼神里面有一股杀气，好像在瞪我。我的骑术本来就马马虎虎，碰到气势这么强悍的马，腿有点软。

    “驸马，它好凶！”我指着马，委屈地说。

    那马儿好像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还咆哮了两声，我吓得抱住头。

    李悠跳下马来，走到我身边，摸了摸马头说，“皮皮，她不是在说你，别生气。”

    我偷偷看那马，看李悠的眼神仰慕得像是看自己的亲爹。一看向我，就又是杀气了。

    连马都势利眼！

    “驸马，我不要骑它。”我拉着李悠的衣服，恳求。

    小东在一旁说，“王爷，王妃的马术还不精。皮皮刚刚驯化，又只听您的。不如您跟王妃共乘一骑吧？”

    “路有点远，我怕安安受不了。”李悠看向自己的马。

    谁知那马，这时居然趴了下来，看着李悠，眼神汪汪的。

    我一定是眼瞎了，才读出了爱慕之情？！

    李悠牵起我的手，“安安同意了。公主，恭喜你得逞了。”

    “我得逞什么？”

    李悠把我抱上马，双手环着我说，“处心积虑，想跟我共乘一骑。”

    “我呸。不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弄了一匹刚驯化的马，逼得我跟他共乘一骑。”

    他闷笑了一声，贴着我的耳朵说，“公主英明。”

    我还没发飙，马已经飞奔了起来，我只能抱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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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爱情

﻿    真的上路了我才知道，李悠并没有吓唬小陆子。

    我们确实翻山越岭地进了一个山谷，然后下马，上了一只小船。

    划船的是个带斗笠的老爷爷，笑得很慈祥，“王爷，您又来看……”老爷爷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坐在我身边的李悠把手指伸到嘴边。

    “干嘛啊你，神神秘秘的。”我拍他。

    “说了是礼物，所以不能提前知道。”

    老爷爷看了眼我的手指，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老王爷把它送给王爷的时候，是说要送给心上……”

    “咳咳，老杜，专心划船。”

    “是是是，人老了，就多嘴了。”老爷爷吆喝了一嗓子，开始唱歌。小东站在船尾，很主动地四处张望。李悠趁这个时候，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累。”

    纵欲无度……不累就怪了！我没好气地在心里抱怨，但还是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两岸都是缭绕的烟雾，这片水域不大，但特别幽静。

    在大漠深处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得不说是老天爷的惠泽。

    我们上了岸，老杜很正式地向我鞠了躬，“我们的王爷，就托付给您了。请您一定要善待他。”

    我连忙伸手扶他，“你别这么说，应该的，应该的。”

    小东侧头笑。我这才发现这对话有点奇怪。可是老杜唱着歌，又撑起船走了。

    云雾越来越重，好像到了一个仙境。

    李悠拉着我往前走，“闭上眼睛。”

    “我不，摔到了谁负责。”

    “……我负责。闭上。”

    “哦。”世界上肯定没有比我更乖，更听话的公主了。

    他牵着我往前走，鼻子里渐渐地涌进一股熟悉的清香。好几次我都差点要被脚下的树枝绊倒，他每次都适时地接住我，给我足以信赖的怀抱。我想，也许我老了，瞎了，甚至残了，都不要紧。因为有他牵着我，就能这样放心地走下去。

    走着走着，我有一种感觉，逼仄的空间消失了。豁然开朗的空气，贴附着身上的每一寸地方。我想要睁开眼睛，可是李悠走到我后面，用双手盖住了我的眼皮。

    “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不许尖叫。第二，不许一个人冲过去。第三，不许贪嘴。”

    “你当我白痴吗？这么幼稚的事情，我才不会做……答应你啦！”

    我话音刚落，他忽然把手拿开。

    光线撞进我的视野里，山坡下一片云雾缭绕的景色。

    我失声尖叫了。

    然后天地万物都消失了，我奋不顾身地冲下山坡，大叫着，“葡萄！是葡萄吗！！啊啊！”

    正在园子里劳作的人们纷纷回过头来看我，各个脸上都是惊愣。

    葡萄架子，绿油油的叶子，拿着剪子的果农。头顶上，蓝天白云。

    这一切美得不像是真的。

    地上的篮子里，躺着一串串的葡萄。葡萄上还沾着露水。我发疯了一样冲过去，正站在篮子旁边的一个小姑娘一把把篮子藏到身后，敌视着我。

    “若兰，不要无礼，这是王妃。”小东走过来说。

    那叫若兰的小姑娘仔细打量我两眼，哼了一声，“比传言说的还要丑。”

    “我……”我不跟她计较，我的馋虫大战五脏庙了。我的葡萄，我满心满眼都是葡萄。那是真真正正刚摘的葡萄呀！好大粒的葡萄！

    “阿兰，把葡萄给她吧。”李悠站到我身边说。

    “王爷！王爷！您来啦！”在果园里劳作的果农纷纷停下手里的话，全部涌了过来，把李悠围在中间。我很快就被他们挤了出去。不过不要紧，我现在眼里都是这片葡萄园，和躺在框子里的鲜嫩的葡萄。

    我拿起一串来吃，甜得直到心坎里去。

    “王爷，您好久不来了。”

    “王爷，今年的收成特别好，又能卖个好价钱了。”

    “王爷，我的孩子出生一个月了，请您给赐个名字。”

    “王爷，王爷……”

    我靠着葡萄架，一边吃葡萄，一边看李悠。他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没有太大的欢喜悲愁，但是他的眼神，只有在幸福安宁的时候，才会有那样圆润的光泽。

    兼爱，非攻，墨子。

    说这人汉语不好吧，墨子的精神，他却能懂。

    小东站到我旁边，问我，“王妃，这葡萄甜吗？”

    “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葡萄。”

    “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不属于汉，不属于突厥，也不属于龟兹。突厥人看这里穷，就掠夺了一些粮食，掳走了几个姑娘。后来王爷出面，把那些姑娘送回来，又看到这里的土质和光照不错，就资助他们建了这一大片的葡萄园。”

    “种植他也会？”

    “李氏家业，也涉及农畜，所以王爷说，他也要懂点……皮毛。”

    我忽然有些感慨了。这个人，也才活了二十二年。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上？我开始相信他有段承受不起的过去。在人前的这些光芒，是需要人后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啊。

    李悠和果农们闲话家常，我索性坐在框子的旁边开始一串一串地吃葡萄。

    等到小东意识到的时候，“呀”了一声，然后说，“王妃不愧是传闻中的葡萄公主。”

    “传闻？什么传闻？”

    “小的偷偷告诉您，可不能被王爷知道。”小东蹲到我身边，“王爷在娶您之前，通过贿赂东明殿宫女，找郑德海公公叙旧，拜访谢太傅等等手段，把公主的事情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我嘴里刚塞进一粒葡萄，差点被噎到。

    “你的意思是，他娶我的时候，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包括谢明岚？”

    “是的。您跟谢大人之间的每一件事，王爷都知道。可能比公主您本人还要清楚。”

    我放下葡萄，看向李悠，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听从父皇母后的安排，嫁给了他。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难怪他知道我喜欢吃葡萄，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亏我在赤京的时候还觉得他是傻孩子，他是什么狗屁傻孩子，简直就是个人精！

    我奋不顾身地挤进人群里，拉起李悠的手，“驸马，你跟我来一下。”

    众果农马上对我怒目而视，我逐一瞪回去，“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男人！”

    李悠揽着我，对果农们亲切地说，“大家先去忙吧。一会儿我再来。”

    果农们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纷纷走回果园里。

    那个叫若兰的小姑娘回到葡萄框子旁边，惊叫，“我的葡萄呢！”

    还蹲在葡萄框旁边的小东连忙摆手，“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若兰才不听他的，搬起一块石头就追起小东来。

    小东被追得嗷嗷乱叫，嘴里还大喊着，“王妃救命啊！”

    我才不救他，虽然葡萄确实是我吃的。我拉着李悠，往山坡上走。

    “结果，你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办到。”他在我身后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切，不要在本公主面前炫耀你那半碗水的汉语水平。知道什么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说的是男人，跟女人没关系。”

    我坐在山坡上，拉着他也坐。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是这样解释的吗？”

    我不理他，径自说，“你，知道我和谢明岚的事情吗？”

    “知道一些。”

    “只有一些？驸马，有时候，有所保留是一种美德，过分的保留就很讨厌了！”

    他淡淡地笑了，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表情和蓝天一样明净。

    四周只有风的声音。那片美轮美奂的葡萄园，像是老天烙印在地面上的一个神奇的图腾。

    半响他说，“小白龙和小葡萄的故事，很动人。”口气真诚，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

    我低下头，心中的愁肠百转。他连我们之间的昵称都知道了，可见真的不止知道一些。“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和谢明岚，现在真的没有什么。”

    “是吗？在赤京的时候，你的小白龙可是把我狠狠揍了一顿。还说如果我不善待你，他会给我好看的。”

    我想起那夜他额头上的伤痕，有点抱歉，“谢明岚平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有的人，一生只会为一个人变得格外勇敢。我欣赏他的性情。”

    “驸马，我要向你承认。直到今天，小白龙还是我的小白龙。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谁，要干什么，所以你心里不要不痛快。就算你有什么不痛快，也可以说出来。我能交给你的，都会交给你。但有些，实在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

    小白龙，等同于我十数年的人生。

    在那么长的光阴里头，我把谢明岚刻在骨子里，刻在心头上。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他光风霁月的模样。以前我以为李悠只是风闻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不谈起。如今我知道，他清楚地明白小白龙在我心里的位置，只是一直不说，一直等着我坦诚而已。

    “驸马，你别多想。我一定会慢慢把他忘掉的。”

    李悠看着我，深棕色的眸子里，飘过几片悠悠的白云。

    他的好看，时常让我自惭形秽。他的专注，总是让我沉醉迷失。

    “别的我都不想。”他伸出手，轻轻地笑了，“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我的心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只是本能地扑过去抱着他。

    风把山坡上的绿草都压弯，沙沙地响。

    我用力太猛，我们俩一同栽进草地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是我真的就趴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母后说过，以后只要有一个人用宽阔的胸膛容纳我，用他最真诚的心来疼爱我，那么她这一生就别无所求了。

    我亦无求。

    “李悠，你这个坏蛋，你谦虚得莫名其妙。你别跟我说你汉语水平不高！”

    他仰起头来吻我。

    风轻轻地，草尖挠着我的脸，鼻子里，都是他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爱情。

    小白龙，我将永远对你怀着最亲切的记忆。

    但只有一个人，能许我温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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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暗算

﻿    他坐拥着我，我躺在他的怀里看手指上的戒指。

    “喂，这宝石，不贵吧？”

    “不贵。”他云淡风轻地说。

    “赤京城最大的如意宝斋你知道吧？很多小姐都去那里买首饰。他们那里的首饰精美别致，品种繁多，唯一不好的就是，不接宫里的生意。所以我和我妹妹，就是霓裳，常常偷偷去买。”

    “恩。”

    “我听李纯说，他们家在全国都有很多分店，背后的势力很大。可就算在如意宝斋，我都没见过这么美的红宝石。”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天底下只有一颗鸽血红，所以别处见不到。”

    “小东说，你们家也涉足玉石生意，那跟如意宝斋打交道吗？”

    “偶尔会见到他们的大掌柜。”

    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回头看着他，“哇，你都能见到掌柜！太好了，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他们经常会出一些花样，我最喜欢那个紫色的钗子，就是雕花的，上面有一颗紫色宝石的那个。你知道吗？”我使劲地比划。他笑了，按住我胡乱挥舞的手，“那花样我知道。你果然是爱所有长得像葡萄的东西。”

    我脸红，“可是那个钗子真的很漂亮啊。如意宝斋的伙计说，那是他们的大老板设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现品，订都订不到。”

    “你喜欢？”

    “恩，除了这枚戒指，就最喜欢那个钗子了。”

    “好，那下次碰到，我会跟他们说。”

    “太好了！”我抱着他的脖子，猛亲他一口。一想到那钗子，又亲了他一口。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耳根悄悄地红了。

    “陇西王爷，您真是太可爱了！您的王妃被您迷得晕头转向，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都是柔和的笑意。

    这个时候，小东跑上山坡来，跪在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但恰好能听到他说话的地方。

    “王爷！”小东看我一眼，李悠说，“无妨。”

    “是，刚刚传来消息。他们果然去了。”

    李悠点头，口气淡淡的，“分着点轻重，好好招呼刘将军。”

    “依小的看，直接杀了他得了！他当陇西王府是他家后院园子么？”

    “不行。那样，霍勇就刚好有借口向陇西发兵了。无论如何，皇上还在。”

    小东低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返回？危险应该解除了。”

    李悠低头看我，“等我怀里这只馋猫吃够的时候。”

    小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们俩，然后一下子回过神来，“小的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然后也不等李悠回话，迅速地跑下山坡。因为跑得太急，还被绊了一下，险些滚下去。

    我捂着肚子笑，“这少年有趣，情窦未开。将来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收了他。”

    “小东跟了我很多年，我也希望有个好姑娘能收下他。”

    “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是我自己操心吧。”

    我哼了一声。心想，臭驸马，我才不跟你计较。我今天心情好，因为我有大把大把的葡萄！

    李悠拉着我走下山坡，果农们又涌过来，招呼我们去村长家里坐。

    李悠一直牵着我，淡淡微笑，轻轻说话，好像我们是一个整体。那些果农们也对我热情了起来。还说要送我很多很多的葡萄吃。

    我们坐在村长家简陋但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聊天，几把小藤椅，多数人站着。

    若兰毕竟是个小女孩，比所有大人都直接，她说，“王爷，你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知道若兰问出了他们想问而不敢问的话。而我本人，比他们都更想知道答案。

    李悠，你真的喜欢我吗？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偷偷看李悠，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了汗。

    他不着痕迹地握紧我的手，口气如常，“喜欢。”

    众人都笑了。可我却不高兴。哪有人说喜欢说得这么云淡风轻的？摆明了是敷衍朴实的农民啊。

    果农们还有农活，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若兰是村长的女儿，因为村长身体不好，她母亲又去得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所以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忙。现在正是葡萄丰收的季节，所以她又到果园里去了。

    若兰的弟弟是一个四岁的小不点，叫墨墨，眼睛很大，正在学写字。

    村长一直咳嗽，李悠就说，“我来帮忙吧。”

    我正坐在一边吃葡萄，听到他这么说，连忙放下葡萄冲过来，“你少误人子弟。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的人，还好意思教小孩子！”

    小东在一旁扑哧一声笑，村长也笑了起来。

    李悠把竹枝递给我，“你来。”

    墨墨连忙很乖地蹲到我身边，扑闪扑闪大眼睛看着我，“姐姐，我想学百家姓。”

    “百家姓！……百家姓好啊，百家姓是瑰宝啊……”我咬牙。完了，我只背过千字文，谢山神讲百家姓的时候，我都忙着睡觉。

    “墨墨，我们学千字文好不好？”

    “姐姐，你是不是不会背百家姓？”

    “我会！谁说我不会。你听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墨墨眨眼睛，“还有呢？周吴郑王后面呢？”

    我看向李悠，他正背对着我，肩膀都在抖。可恶，有这么好笑吗？

    “还有呢还有呢？”墨墨拉我的裙子，“姐姐只会背八个吗？上次王爷教墨墨背到第五十个了呢。”

    我无语，“他那是凑巧你知道吧？不信你问他成语。”

    某人开始用眼神放冷箭了。

    “王爷王爷！”墨墨扑过去，李悠把他抱起来，笑着说，“怎么了墨墨？”

    “爹爹刚刚教了一个成语，叫鹣鲽情深，什么意思啊？”

    某人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我得意了，我哼起小曲了，我终于报仇雪恨了。孩子，你真是太可爱了，你居然问了一个这么难写的成语！

    村长咳嗽了一声，“墨墨，王爷很忙，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哦。”墨墨很乖，就要从李悠的大腿上下来。

    “墨墨，鹣鲽是什么你知道吗？”李悠抱着他，没让他下去。

    “爹爹说，鹣是比翼鸟，鲽是比目鱼。”

    李悠想了一下说，“你看，比翼鸟都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翅膀，只有两只鸟在一起才能飞得起来。比目鱼一定要两条紧贴在一起才会行动，这说明了什么？”

    墨墨很认真地思考，然后说，“说明他们的感情很好。”

    “对，就像墨墨的爹和娘那样。这是用来形容夫妻之间深厚的感情的。”

    我愣了，这也太强了吧。

    墨墨看了我一眼，咯咯地笑起来，“是不是也像王爷和姐姐那样啊？”

    我的脸马上红了。村长趁机把墨墨抱走，小东借口去看饭烧好了没有。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有预感我会被某人收拾。

    李悠果然走过来，拎着我的耳朵，“想陷害我？”

    “王爷英明，这不是没成功吗！疼，疼！”

    “我要是解释不出来呢？”

    “还有我啊！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公主殿下，你已经没有信誉了！”

    好吧，佛曰，自作孽不可活。我不应该当众挑战陇西王的权威。事实证明，其后果很惨烈。

    晚上吃了饭，村长热情地邀请我们住一夜再走。他还让若兰把空屋子收拾了一下，墨墨也缠着李悠讲故事。

    我和小东帮忙把葡萄收到屋子里，我看了一眼李悠说，“你家王爷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啊？”

    “是的。一看到小孩子，整个人就会温柔起来。所以王妃，您要努力啊。”

    “努力个头，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事在人为嘛。”

    我瞪了小东一眼，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李悠这么喜欢小孩子，却从未在我面前透露过分毫，也从没表达过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今天要不是碰到墨墨，我看得出他满心满眼的欢喜，还一直被闷在鼓里。他果然不是真的喜欢我么？所以，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晚上，李悠很早就睡了，大概是今天骑马行了很远，很累。

    我本来背对着他，后来又忍不住翻身，回头去看他。

    老天爷真的是宠爱他。大概因为有一半突厥血统的缘故，他的轮廓比汉人深，又有突厥人所没有的好皮肤。如果我给他生一个儿子，长得像他一样俊俏，该多好。

    我伸出双手抱着他，他好像仍在熟睡，却本能地伸手来抱我。

    “驸马，我们生个像墨墨一样可爱的孩子吧？”我贴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说。他在熟睡，自然没有应我。而我怀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望，进入了梦乡。

    到我们离开葡萄园，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

    因为第二天，我赖在葡萄园里面不走。果农们就教我摘葡萄。

    我一边摘一边吃，弄得大家哈哈大笑。若兰不得不来看着我。

    我和若兰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丫头虽然才十岁出头，但个性跟那云很像。我想有机会我会把那云带到这里来，他们应该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当然，我不介意也带上那个英俊爽朗的蒙塔。

    回去的路上，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云雾缭绕的果园。晨曦微薄，安宁祥和，好像能忘了所有的烦恼。如果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这里的果农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过着朴实却幸福的生活多好。

    我想起了水患，让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吏治凋敝，国家的拨款常常不知去向。

    爱民如子说起来简单，真要做起来，也许就是父皇吐出的那些血和鬓角的白发。

    我一路都在想，李悠也不说话。小东则气喘吁吁地担着两筐的葡萄。回来的路上，还分了几串给老杜。

    此番回去，我是定要给秦尧一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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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真相

﻿    李悠不过离家两日，好像就多了许多事情要做。一到王府，就钻进书房里去了。

    我回房，提笔给父皇写了回信。很短。

    “父皇在上，儿臣一切安好。儿臣有了自己的一片葡萄园，别无所求，只想守着它枝繁叶茂。请代问母后好。”

    然后我掏出李纯给的印章，重重地按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响了。我拿起印章看了看，什么异样都没有，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我把信收好，去见秦尧。

    秦尧是武将，身体复原得比较快。除了脸色还显苍白以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开门见山，“你回去告诉我父皇，就说拥兵一事，是无稽之谈。”

    秦尧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深沉。

    “秦尧，政治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李悠不在陇西了，西域就没有安宁了。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做过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而这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如果有一天，霍党作乱，也许只有他能力挽狂澜。你明白了？”

    “公主，臣……明白了。”

    “你若是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早点回赤京去吧。我会让王爷派人送你的。”我转身走出房门，又回头说，“以后，请叫我王妃吧。”

    我离了秦尧的房间没多远，小陆子就跑过来了，“公主，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吓死奴才了。您不在的这两天，西域都护府的刘将军来要过人。”

    “反了他！”

    “可不是，带了一大队人马冲到门口，不过没敢惹出什么大乱子。”小陆子凑到我身边说，“不过，我看那刘将军好像很忌惮陇西王府的样子，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我拍他脑袋，“陆有之，我警告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要惹事。”

    “是，奴才知道了。”陆有之缩了一下脖子。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不过有件事情，你得给我办。”

    “是，公主请说。”

    我看了看四周，悄声说，“你把驸马的浴池给我找出来。”

    “这……被东大人知道了，非得杀了奴才不可！”

    “东大人是你主子，我是你主子？”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奴才知道了。要出了事，公主您得保着奴才！”

    “死不了。去吧。机灵着点。”

    看到小陆子跑远，我心里叹了口气。驸马，我这可不算使诈。谁叫你不坦诚呢？

    我刚走到前堂，就看到几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正聚在廊下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看到我来，一个留着一字胡的大叔站起来，鞠躬，“小的珍宝房管事李丁，给王妃请安。”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来见我的那一大帮子人里面就有他。

    “你们这么多人在干什么呢？”

    李丁看了身后一眼，“王爷刚刚交代下来的图纸，我们正在商量怎么打造。”

    “图纸？”对了，小东说过李悠也会设计首饰。

    “很难办吗？看你们很为难的样子。”

    “难办倒是不难办。”李丁顺势告诉我，“就是有一项雕花的技艺非得要一个老工匠出马不可。别人雕的，恐怕王爷不满意。”

    我疑惑，“不能去请他吗？”

    站在李丁身后的人都露出一脸难色。李丁叹了口气，“王妃有所不知，老工匠已经不干很久了，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新作品。如果王爷亲自出马的话，老工匠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是王爷偏给我们出难题，要我们自己解决。”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老工匠的手艺是整个西域首屈一指的！”

    我打量那年轻人，瘦瘦黑黑的，眼睛很亮，个头也挺高。

    我好像有点明白李悠的用意了。

    “你们没去拜师吗？”

    李丁说，“怎么没有？老工匠脾气倔得很，谁都看不上呢。”

    “师傅，我还没去试过呢！”那年轻人嚷了起来。

    “就你那手艺，怎么敢拿去老工匠那里献丑！快回去多磨几块石头。”李丁喝了一声。年轻人不甘心，张了张嘴，但还是低头站了回去。

    李丁给我行了个礼，正准备带着那帮人走，我叫住他们，“等一下。”

    “是。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李丁，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指着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显然愣了一下，李丁回头看他，“是不是小齐哪里冲撞了王妃？”

    “不，我挺喜欢他的。跟他单独说几句话，应该没问题吧？”

    “自然自然。能得王妃青睐，是小齐的荣幸。小齐，还不快到王妃跟前去？”

    那叫小齐的年轻人红着脸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让李丁他们退下去了。

    小齐好像很紧张，肩膀都有点发抖，我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你不用怕成这样。”

    “小齐是下人，怕污了王妃高贵的眼睛。”

    “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拉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放开点，我还不如你呢。你看，你有一门手艺，我什么都不会。”

    “小的不敢。”

    “这样，我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他疑惑地看着我。

    “你特别想拜老工匠为师是不是？我帮你。”

    小齐激动地握了握拳头，马上又低头说，“小的是下人，不敢劳烦王妃。”

    “你看，我这也算是帮王爷的忙。你如果真的学成了，以后王爷就多了一个好帮手，是吧？最重要的是，我看你年轻轻轻的，手上有很多茧，肯定很好学吧？手艺肯定也好。”

    小齐又跪了下来，“不瞒王妃，王府里的珍宝房选工匠很严格，就凭小的的手艺，本来是进不来的。王爷看小的在门外跪了一整天，才破例收下小的的。现在只是帮忙打打下手，师傅不让干正活。小的知道说拜老工匠为师的话有些可笑，但小的只想报答王爷的恩德！”

    我扶他起来，“小齐，你们王爷收下你，并不是想让你报答他的恩德。只是想让你认认真真学一门手艺。既然这样，我们就去老工匠那里试试？”

    小齐怯怯地看着我，眼睛很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过我要想想怎么瞒过王爷。你等我几天，我会再叫你的。”

    晚上，我闲着无聊，想找一本墨子来看看，叫了几声没人应，就出了房门。王府里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李悠在夜里也从来不会使唤人，所以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在走动。

    以往小东还是在的，怎么今晚连小东都不见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前面的走廊掠过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离我有些距离。可我看出来那是托杜外公。

    这么晚了，托杜外公怎么会在这里，他从突厥回来了吗？

    我悄声跟上去，随着托杜外公左弯右拐，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我看到小东和几个人守在门口，托杜外公上去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

    我以为他要进去，他却退了几步，又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那小路，如果不是托杜外公拨开竹子。正常情况下，是根本看不见的。

    路的尽头是一个石门，托杜外公上去转了几下石门上的圆锁，门就打开了。

    我正在思考着怎么跟进去，远处的几根竹子剧烈地动了动，托杜外公警觉地奔过去查看。趁这个当儿，我溜进了石门里面。

    小时候，经常跟着李纯闯冷宫和禁地玩儿，因为要躲着宫女内侍和羽林军，所以这点小身手，还是有的。

    里面是一个岩洞，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发热。

    我先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看到托杜外公关上门，大步往里面走。

    我跟上去，视野越来越开阔，然后是一大片池子。池子里的水好像在不断地冒泡，而李悠正泡在池子里。

    难道这里就是李悠的浴池？这也太隐蔽了吧。

    托杜外公说了一句突厥话，李悠用汉语回答，“不要紧的，外公。”

    “你最近都说汉语？”

    “多锻炼一下。暖暖总说我汉语不好。”

    本来就不好。我撇嘴。

    “悠儿，你的脸色很不好。”

    托杜外公蹲到池子旁边，伸手探他的脉搏，“近来你用药用得过多了。外公一直不赞同你用那个药。要知道，一不小心，就会绝后的！”

    我伸手捂住嘴巴，绝后？

    “我知道。”李悠的声音清冷起来，“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跌坐在地上，突然觉得手心和脚心一阵阵发凉。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不喜欢我，不想要我们的孩子，也没必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伤害自己啊。

    “公主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对不起她。”托杜外公叹了口气。

    “我知道，所以请外公替我瞒着。”

    我爬起来，慢慢地走出去。这里的水雾都跑到我的眼睛里，我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用力地抬手捂住眼睛，但泪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声音也哽咽得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你……你如果真的那么……不喜欢我，我再不碰你就是了。或者，你把我送回赤京去……我会跟父皇解释的。”

    “暖暖！”李悠惊愕地看着我。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最不从容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转身就跑。我呆不下去了。我的勇气，全都没了。

    “暖暖！……暖暖！”李悠在后面喊我，急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我使劲地拉那个大石门拉不开，惊慌中用力踢了两脚，门就打开了。

    我奔进月色里，手臂被狭窄路旁的竹子刮伤，隐隐作痛。可是心更痛。痛的好像一寸寸地裂掉，又被狠狠揉进泥土里。我的头嗡嗡的，好像有几千斤的石头压着我。我慌不择路地跑着，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他的声音，不让他追上我。我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娶我。但是这一刻我好恨他，恨他不惜用伤害自己，来粉碎我期冀的幸福。

    我跑到马房，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我顾不上多想，随便拉了一匹马就跨了上去。

    我随便拉的马，竟然是皮皮。

    皮皮显然很愤怒，用力抬起脚，咆哮。脖子上的铃铛狰狞作响。我笨拙地拉着缰绳，摸它的马鬃，带着哭腔说，“皮皮，求你了，带我走。”

    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因为我驾着马，直接在府里狂奔，然后冲出了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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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心意

﻿    皮皮是一匹好马，他的速度风驰电掣，一般的马追不上他。

    而我因为马术不精，被它颠得五脏翻涌，头昏脑胀。

    他好像也知道我的伤心，一直往大漠深处跑，不知道跑了多远，跑进了一片稀疏的森林。

    起初，也只是一片稀疏的森林，后来，就变成了茂密的森林。

    我跳下马，扶着一棵树狂吐了起来。

    皮皮在我身边走了两下，拿马头来蹭我。

    “皮皮，我们一人一马，谁都不管，去流浪好不好？”我抱着它的头，泪水滴到他的皮毛里，“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什么了。”

    皮皮温柔地看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

    我牵着皮皮往往树林深处走，大概是刚才骑马太快，有些缓不过气来。

    我看到一棵大树有树洞，就把皮皮拉到一边，也没有拴它，“你乖乖地呆在这里，我需要休息一下。”

    洞口很小，我往里面看了看，里面挺大的。洞口刚好够我通过。树洞里面又潮湿又粘，很重的苔藓味道，好像更冷了。但我只有在这紧闭的空间里面才能找到安全感，才能稍稍地放松自己。

    我把头靠在膝盖上，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这样自己才不会破碎掉。

    茫茫的黑暗里，我从树干上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坠地的星光。

    梦境，也离我不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脑袋更加地昏沉。还被一阵又一阵的呼喊声吵醒。

    我看出去。星光散尽，晨曦微露，林间蒙着层薄雾。

    我听到近在咫尺的马蹄声，然后是李悠焦急的喊声，“暖暖，快回答我！”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抓住，连忙伸手捂住嘴，更加地缩成一团。

    “皮皮，是这里吗？”他问。一匹马嘶鸣了两声。

    臭皮皮，还是出卖了我。我怎么就忘了，李悠才是他的主人。

    马蹄踢踏了两声，我能从树的缝隙里面，看到他的马和他挺拔的身影。我慌忙闭上眼睛。我不要再看见这个人，不要再听见他的声音。

    他好像下了马，就站在离这棵树不远的地方。

    “暖暖，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他的口气变得无助，“暖暖，你答应我一声，让我知道你没事，好不好？”

    我摇头，泪水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悠！”那云骑马奔过来，一口气跳下马，“找到没有？”

    李悠摇了摇头，背对我站着。

    那云尽量轻柔地说，“你别着急呀。皮皮既然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画堂就一定在这附近。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李悠沉默。转身朝我藏身的这棵大树走过来。我屏住呼吸，能看到他满脸的疲惫和痛楚，眼神也暗淡无光。他总是风轻云淡的脸，好像在一夜之间苍白得像一张纸，生生得让人心疼。

    我一定是疯了，到现在还在心疼他。

    我抑制不住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他好像敏锐地发现了。因为下一刻，我看到他蹲在树洞口。

    我大惊，他叫道，“暖暖！”

    他进不来，只能把手伸进来，我却大叫，“你走开！不要碰我！不要！”

    因为受了惊吓，我一头撞在树洞的顶端，顿时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我听到他高声喊了一句突厥话。

    我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

    四周渐渐地不冷了。

    我被很厚重的温暖包围着。

    我浑身都疼。头疼，嗓子疼，脖子疼，手疼。可是很温暖，温暖得我想睁开眼睛看一眼。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这是一个帐子。眼前有一个炭盆在烧。我身上裹着很厚重的毛毯。几个穿着突厥衣服的姑娘站在入口的地方，有一个正把还冒着热气的碗端过来。

    我连忙闭上眼睛。

    她对着我说突厥话，然后我头顶有个好听的声音回她。

    李悠！

    我一下子醒了，试图推开身后的人，但浑身无力，只能栽倒在塌的另一边。

    “暖暖！”李悠过来扶我，我毫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那声音很响，帐子里的几个突厥姑娘都愣住了。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碰我……”我的嗓子好像在冒烟。

    李悠对着那几个突厥姑娘说了一句话，那几个姑娘行了礼，就匆匆退出去了。他不由分说地抱起我，“暖暖，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听！”

    “必须听！”

    “不听就是不听，我……唔……！”他忽然低头来吻我。我想要推他，却只能无力地趴在他的胸口。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能把我身上的寒冷一点点地挤掉。

    “你在发烧！全身都是伤！你要急死我吗！”他对我吼。

    “不关你的事！”我吼回去，“我伤了残了死了，都跟你没关……”

    我的嘴又被他狠狠堵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强压在他的心口。我挣扎，却徒劳无功。

    他一放开我，我就迅速地爬向塌的另一端，离他远远的。

    他坐在塌边，望着我。我抱着膝盖坐着，默默地流泪。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都不说话。

    他好像不敢动，只是叫我，“暖暖……”

    “不喜欢为什么要娶我，你堂堂的陇西王还能因为政治的原因向朝廷妥协吗！不喜欢我就别说要跟我白头到老，我宁愿你对我冷淡，也不要这种谎言！李悠，我讨厌你！”我声嘶力竭地对他喊。

    他怔住。就那样看着我，好像被我孤零零地抛在旷野上。伤心，痛苦，绝望，各种感情都在他脸上，眼里涌动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好像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端，一下子坠入滚滚的红尘，受了伤，变得一无所有。我的心揪在一起，丝丝地疼，好想过去抱抱他。

    “你讨厌我没关系。”他过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我爱你。”

    我愣了。大脑再次空白一片。我奢望过他的喜欢，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爱。他的爱那么高高在上。

    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含着痛苦，“不要伤害自己。”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我甚至都不忍心伸手推开他。只能低头狠狠地咬他的手臂。他痛得锁紧眉头，却不发出一声。

    “你不要再骗我了，我不信你，再也不信！”

    “我不得不那样做，暖暖！”他提高了声调，然后又缓和下来，声音发涩，“我体内有毒。”

    我懵了，怔怔地看着他，心一下子悬得老高，“毒，什么毒？”

    “小时候的事了。”他好像不愿意提，轻描淡写地说，“外公一直在用温泉还有针灸帮我排毒。在没有确认毒素清掉以前，我不能要孩子。因为他可能会很不健康，可能会让我们非常痛苦……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我费力地抓着他的衣襟，“就因为这样，你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喝药！李悠，你是个猪脑袋！”

    他抱着我，“你不再生气难过就好。原谅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无奈，“怎么又生气了？”

    “会有生命危险吗？会断手断脚吗？眼睛会瞎吗？”

    他无语，推我的脑袋，“你戏看太多了。我很健康，除了暂时不能要孩子。”

    “那你不许再喝那种药！真要绝后了怎么办？！”

    “不喝……”他为难地看着我，“可能就没有办法……了。”

    “憋着！”

    “我怕有人憋不住。”

    我瞪他。他用额头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然后起身，把我平放下来。“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伸手扯着他的手臂，“对不起，我咬你了。疼吗？”

    “疼。不过不在手上。”

    我笑了，“再说一遍你爱我。”

    “我拒绝。”

    “小气鬼！”

    他低下头来吻了我的额头，“如李悠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牡丹亭？！我睁开眼睛，只看到帐子的帘动了动。

    他出去了。难道是害羞？

    我感慨，绝对不能低估这人的汉语水平啊。

    李悠走了一会儿，那云就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壮壮，虽然没有蒙塔英俊，但生得威武的男人。我见他手臂还吊在脖子上，猜他可能是那个受伤的诺力王子。

    “不得了不得了！”他的汉语比那云讲的还要生硬一点，“汉人的小姑娘把我们的阿尔斯兰收得服服帖帖的，我诺力要来拜望拜望。”

    拜望说的还挺正宗。

    “哥，悠说了，得叫他汉人的名字，你别再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地叫他了。被他听见又要不高兴了。”那云说完，走到塌边看着我。我要起身，她把我按住，“画堂，你在玩命么？要不是皮皮狂奔回炎凉城报信，悠准备把突厥和龟兹都翻过来。”

    “这是在突厥吗？”

    “当然！”那云摇了摇头，又噗嗤笑了，“不过啊，你可真厉害。现在整个西域都知道悠有多紧张他的王妃了。”

    我脸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毛毯里。

    诺力哈哈大笑了两声，“我那兄弟常年都是淡淡冰冰的样子，没趣得很。看到他前夜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啊。我父汗还因此牛饮了一大坛子的酒，直说痛快！”

    我望着帐顶，慨叹李悠到底有多不得人心啊。心里又是酸又是甜。

    突然，帘子那儿响起了一句冷冷冰冰的突厥话。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李悠。

    诺力跟他说话。刚开始还好，说着说着，两个人好像吵了起来。不过一个淡定从容，一个急红了脖子。那云也加了进去，不过看样子是在劝架。

    吵完，诺力揽了揽李悠的肩，就出去了。

    那云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也出去了。

    我盯着他看。某个人的脸开始一点点地红，从脖子到耳根，最后悄悄地爬上脸颊，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但还是故作淡定地把碗端了过来，“喝药。”

    “对病人要温柔一点！”我抱怨。

    他把我抱起来，拥在怀里，然后说，“小心烫。”

    我闻着他身上惯有的味道里，掺杂着药香，试探地问，“这药是你亲自煎的吗？”

    “不是。”

    嘴硬？

    “你说下回我是跑到龟兹好呢，还是跑到……”

    “是！”咬牙切齿了。

    我大笑，“老老实实地交代不就好了吗？”

    某人板着脸，不说话了。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起先还在为跟他莫名其妙地闹矛盾而懊恼。现在不了。有句老话说的好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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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暂别

﻿    我养了两天，李悠都不让我下床。第三天，趁他和诺力他们去打猎的时候，那云把我弄了下来。

    我穿来的衣服又脏又破，李悠做主，那云就扔了。只拿了一套突厥的衣服给我换。

    我穿着连身的红裙子，脚下踏着靴子，原地传了个圈，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那云拍手道，“真好看，还是你的男人有眼光。画堂，我们今晚有活动。要不要一起来玩？”

    突厥人长歌善舞，我歌不行，舞不会，连忙摇了摇头。

    “来啦，大家一起热闹。不会不要紧，我教你！”

    那云热情地把我拉出了帐子。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眼前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和一片蔚蓝的天。

    几个帐子，几匹马，就是一座家园。我知道这里不是突厥的王庭，只是一小片的牧民区。

    突厥人的尊卑思想，没有我们汉人那么重。他们的公主，王子，很容易就能与平民打成一片。

    我很想问那云，她和蒙塔的事情。可看到她现在这么快活，又不忍心引她难过。

    她用突厥话与突厥的姑娘、妇女很快地说着什么。她们微笑地看着我，不住地点头，然后纷纷鼓掌。

    虽然语言不通，虽然是初次相见，但她们的笑脸和欢快的笑声迅速地感染了我。

    我们在青青绿草之上，玩着突厥民族的游戏，与蓝天和白云同在。

    游戏玩到一半，姑娘们忽然把那云拉到一旁，嘀咕了一阵之后，那云走过来对我说，“画堂，她们有个问题叫我问你。”

    “恩，你问。”

    那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姑娘们好像都在催促她快问。她只能说，“悠的身体……怎样的？”

    “啊？”

    “炎凉城的第一宝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要知道炎凉的第二宝鸽血红，珍贵得能买下好几座城！”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下意识地去看手指。天哪，我每天都戴着好几座城！

    那云眼尖，一下子举起我的手，朝突厥的姑娘们叫。我一下子就被团团围住了。她们七手八脚地摸我的戒指，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我忽然不安起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是藏起来比较妥？要是被心怀叵测的人看到了，起了抢夺之心，就不好了。

    李悠那家伙，一点都不可靠。能买几座城的宝石算不贵，那什么算贵！

    不把钱当钱，太刺激人了！

    “可别想着藏起来。这是信物。”那云看着我说，“你戴着它，走到全天下，所有人都得让你几分面子。唉，我家的阿尔斯兰，原来是个这么体贴的小伙子，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她碰了碰我的肩，打趣我，“画堂，不如我们共侍一夫吧？”

    “休想！”

    黄昏的时候，草原上的篝火升了起来。我们坐在一起，我听她们唱歌。唱突厥的歌，歌声嘹亮，不加任何润泽。那是直达心底的声音，我能感觉到歌声中蕴藏的深厚情谊。

    算一算，该是男人们回家的时间了。姑娘们等着心上人，妇女们等着自己的男人。而我等着李悠。

    那云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我，指着天边。

    十几匹马正朝这儿飞奔而来。起初只是巨大落日的几个小点，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女人们都叫了起来，飞奔向他们。

    为首的那个人，正回头和诺力说话。他指了指自己马侧挂着的几只猎物，诺力的脸色有些羞赧。

    他穿着突厥的衣服，威风凛凛，身上那种被汉人的衣服束缚的狂野和桀骜被释放了出来，愈发地迷人。他身后的突厥人，包括诺力王子，都用一种仰慕的神情与他说话。他，仿若天神。

    我看到几个小姑娘，围在他的马边，手里都捧着花，一直叫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心里马上就不是滋味了。

    那云推了推我，“画堂，你在害羞什么啊，快去啊。那是你的男人！”

    我被他推得往前跌了几步，正好停在他的马前。

    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别扭地扯着裙子上的珠子，害羞得不敢说话。

    他跳下马，朝我走过来。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有些许惊艳。

    诺力忽然叫了起来，所有的突厥人都在拍掌，喊着一样的话。李悠拉着我的手，温柔地看我，篝火映亮了他的眼睛。

    我问，“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要我亲你。”话落，他侧头，在我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人群欢呼着，沸腾了。

    我们围着篝火坐。我紧紧地贴着李悠，脸都烧起来了。突厥的民风开放，敢爱敢恨。可我毕竟是深受儒家正统教育的汉人，多少放不开。

    李悠的身边坐着诺力，我的身边坐着那云，为了照顾我，他们都说汉语。

    “诺力，这次谢谢你们的帮忙，明天我们就回炎凉城去了。”

    “兄弟，我真舍不得你啊！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早被死胖子弄死了。”诺力的手好像好的差不多了，拆了绷带，活动自如。不然今天也不会跟李悠去打猎。

    那云没好气，“早就叫哥哥你多练骑射了。”

    “怎么是我没练？以后父汗要是打龟兹，我第一个冲锋陷阵！”诺力拍了拍胸口。

    那云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

    我连忙说，“诺力王子，你看起来好像力气很大？”

    “那是，在阿尔斯兰出现以前，我可是突厥第一勇士。”诺力挺起胸膛。

    李悠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也是。”

    “怎么能算？我们突厥人，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你打败了我，自然得把第一给你！”

    “他还会打架吗？”我指着李悠问诺力。

    “打架？”诺力不解地望着我，李悠说了一句突厥话，估计是给他翻译。

    “当然会！摔跤他可行了！我父汗，比我高，比我壮，他说摔就摔了，一点都不客气！难怪他母亲给他起名阿尔斯兰，真是好家伙！”

    我们聊着聊着，姑娘们忽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起来。坐在外围的小伙子，都配合地拍手，哼调子。

    那云要拉上我，我不想去。

    “去吧。玩一玩也好。没有人会笑你的。”李悠拍了拍我。

    我只能跟着那云加入进去。

    她们歌唱得很齐，我不会唱，只能一边笑，一边跟着她们转。她们抬手，我也抬手，她们踢腿我也跟着踢腿。虽然中间出了几次错，但是热情的草原姑娘们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放慢了拍子，让我跟上。几次之后，我渐渐适应了，跟她们打成了一片。

    草原的夜，一片欢声笑语。

    我记得漫天的星，燃烧的篝火，还有一个人专注的眼睛。

    一回到帐子里，他就把我抱了起来，压在榻上吻个不停。我紧紧地缠着他，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却按住我的手说，“不行。”

    我难耐地看着他。

    “药没有带来。”

    我气得翻身把他压在榻上，去扯他的领子，啃他的脖子。他按着我，喘着气说，“听话，暖暖。”

    我泄了气一样，趴在他的怀里。

    躺了一会儿，他渐渐地平复了气息，摸着我的头发说，“这次回去，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个月……”

    我抱着他的腰，急急地摇头，“我不要！”

    “如果这次成功的话。以后我就不用再喝药了。”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就能要一个像墨墨一样可爱的孩子了。”

    恩，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很耳熟？

    “那我也去。”

    “外公说，可能会有些痛苦。我不想让你看见。”

    “那我更要去了！”

    “暖暖，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骄傲。你乖乖地在家等我。”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闷闷地说，“可我，舍不得你。”

    一想到要跟他分开，整颗心就空落落的，难过起来。自嫁给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

    他沉默着，轻轻地拍我的背。我很快就有了睡意。

    我快进入梦乡的时候，听到他的叹息。

    第二日，我们告别了那云和诺力，骑马向南边走。我骑着叛徒皮皮，李悠仍然骑着安安。

    为了照顾我拙劣的马术，李悠骑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本来要跟我共乘，我死活不肯。因为我要收拾叛徒皮皮。

    “臭皮皮！”我附在马背上，对着它耳朵，狠狠地说。

    “暖暖，你在干什么？马上很危险，不要捣乱。”

    皮皮不为所动，依然很矫健地奔跑着。我在想，是拔他一根毛还是索性揍它一拳，李悠在我身旁说，“你不要跟马过不去。它只是尽忠而已。从这点上来说，它是匹好马。”

    “它出卖我！”

    “我才是它的主人。”

    好吧。他说得没错。这不算背叛，相反还是尽忠。皮皮，那我就马马虎虎放过你吧。谁叫他说你是好马呢。

    放弃收拾皮皮之后，我开始后悔没跟李悠共乘。我想念他的怀抱，还有在他马背上，就能风驰电掣的速度。

    “驸马……”

    “我拒绝。”

    “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我还是拒绝。”

    “我……！”通常这个时候，我就败下阵来了。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大大地不一样了。我知道了他的心意，从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悠……”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要跟你一起。无论如何，都要一起！”

    他停下马，无奈地看我一眼。

    “过来吧。”

    我欢天喜地地跳下马，他俯身把我抱了上去。

    我坐稳了之后，他在我耳边说，“暖暖，你赢了。你吃定我了。”

    我仰头吻他，“请问，能吃一辈子吗？”

    “当然。”

    我大笑了起来。

    我的心很大，像是这无涯的茫茫草原，能够纵马奔腾，自由自在。

    我的心也从此变得很小，小到只能住一个人。只看一个人，只念一个人，只爱一个人。

    草原之上，两人一马，还有半途被抛弃的皮皮，驰骋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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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拜师

﻿    李悠和托杜外公一起出了远门。留下小东协助我打理王府的里外。

    秦尧好了以后，我派人把他送回赤京去了。

    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用小陆子的话说，温庭筠已经在王府里走了好几遍了。

    我每天都巴巴地跑到大门口，看看有没有信差，或者他会不会突然回来。闹得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王妃思夫心切。

    好几天过去了，李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开始担心起来。路上碰到什么麻烦了？应该不会。一个李悠再加上一个外公。足够了。被哪个漂亮姑娘缠住了？应该也不会，那云那么好看，李悠都不动心。再不然就是毒发了？刚这么想完，我就呸呸了几声。

    我摇了摇头，决定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小齐从我面前走过去，连忙叫住他，“小齐！”

    “王妃！”他看到我还是不自在，连忙跪在我面前。

    “拜师的事情怎么样了？”

    小齐摇头，“珍宝房这几日都在赶工，师傅一直在叹气，说怎么也做不出王爷要的那个花样来，回头王爷该生气了。”

    我想了想，“小齐，你别忙了，跟我出去一趟。”

    “王妃？”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回房换了一身跟小齐一模一样的衣服，虽然衣服很不合身，有点大，但是穿起来还挺好看的。像个英俊的少年郎。

    当然，那是我自己的感觉。

    因为去老工匠家的路上，行人都在用诡异的目光打量我。

    “王妃……这样真的好吗？”

    “叫我小堂。还有多远？”炎凉城的日光已经有些毒了，我抹抹汗说。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屋子。”

    我看到一个老旧的木门，在闹市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踮脚往里面看了看，小齐怯怯地跟在我后面。

    “愣着干什么，敲门啊！”

    “哦。”小齐连忙上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从门后走出一个绑着头巾，蓄着络腮胡子的大叔。长得很高大，一看就不是汉人。果然，他一开口就是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小齐怯怯地应着，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老工匠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进去。

    “喂，你等一下！”我挤进门里面，撑着门，“登门就是客，好歹让我们进去坐一下吧？”

    见他只是干瞪着我，我就冲小齐喊，“你快给他翻译翻译。”

    老工匠听了小齐的话之后，不悦地打量我，然后很粗鲁地把我往门外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我以为李悠的脾气够让我受得了，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小齐沮丧道，“王妃，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再敢叫我王妃我就把你扔到山里面去喂狼！”我火大。

    小齐缩了缩脖子，不敢讲话了。

    我在老工匠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琢磨着软的不行，只得来强的了。还好他家的围墙不高，爬进去不是什么问题。

    小齐想阻止我，我却断然不是无功而返的人。翻墙这样的事情，在我以前来说，是常干的，所以驾轻就熟。可我脚还没着地，就被一个人倒拎了起来。

    老工匠怒瞪着我，我急得大叫，“你很有本事，但没有传人，难道让那本事跟着你到土里面去吗？你好歹要给别人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继承你的衣钵吧！”

    小齐在门外大声问，“王……小堂，你没事吧！”

    “小齐，你把我刚才说的话给这个臭老头翻译一遍！”我冲着门外吼。

    “不用了，我能听得懂。”老人生硬地说。

    听得懂早说啊，我声音都吼哑了。

    老工匠把我放下来，仔细地打量我，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不是我，是门外那个！”我径自跑过去，打开门，把小齐让了进来。

    老工匠看他，“这小子会什么？”

    小齐张了张嘴，有点惊讶的样子，而后说，“原来阿勒泰老师傅也会汉语。小的学了几年的手艺，学术不精，不敢说自己会什么。”

    阿勒泰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躺下来，然后眯着眼睛看我们，“你倒老实。既然学艺不精，怎么还敢来拜我为师？”

    “拜师有什么敢不敢的！关键是看有没有心！”我搬了一张小藤椅，坐在阿勒泰的对面。我平生最见不得人嚣张，更见不得有人奇货可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们尽力办到！要多少钱，我们也都有。”

    阿勒泰哼了一声，“小姑娘好大的口气！如果你肯把手上的戒指给我，我就考虑。”

    我抬手按住戒指，藏到身后，“你休想！”

    等一下，他喊我小姑娘？

    阿勒泰严肃地说，“我把这门手艺当成是一生的事情，它不是货物，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如果找不到能很好传承它的人，我宁愿把它带进黄土里，让它绝传！”

    他说完，起身就要进屋子，我连忙拉住他，“阿勒泰师傅，您别生气，我们再好好谈谈。您的手艺那么好，不能绝传的。”

    “我这辈子，只看上了一个徒弟。他极有天赋，也很有耐心，底子又好，是这门手艺的不二传人。可惜他太忙，身体也不好。如果你把他请来，我就教！”

    “谁？”

    “陇西王李悠。”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自己当场憋死。

    “除了他，就没别人了吗？”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齐，“阿勒泰师傅，小齐的天赋可能差了些，可是勤能补拙，您看他的手，全部都是茧子。天赋只是一部分，一生的努力也很重要吧？”

    阿勒泰看了小齐的手一眼，板着脸沉默。

    “求您考虑一下吧？”

    半晌，没有动静。

    “看在他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阿勒泰对天拜了拜，终于松口，“这个小伙子留在我身边，我要观察他一个月。而你，要去库尔干干一个月的活儿。”

    干活有什么难的？我拍胸脯，“没问题！”

    小齐拉我，好像要说话。我斜了他一眼，他就老实呆着不动了。

    阿勒泰看着我，“我打赌你干不了一个月。”

    我这一辈子最恨别人小看我，“我要是干得了一个月呢？”

    “我就收他为徒。”

    “一言为定！”

    我气呼呼地从阿勒泰的家出来，小齐问，“王妃，您知不知道库尔干是什么地方？”

    我随口问，“什么地方？”

    “姑娘城，关女犯的地方。她们每天都要做数不清的重活！也有身家清白的姑娘去那儿讨活干，因为报酬很高，但是您肯定受不了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始有点害怕。

    不过，我李画堂是堂堂的公主，一言九鼎，说出的话，打过的赌从来不后悔！

    “小齐，能不能把阿勒泰的手艺学到，就看我们俩这一个月的努力了！”我握着小齐的手，狠狠抖了抖，小齐愣愣地点头。

    这事儿我得瞒着小陆子。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眼睛一闭一头撞到柱子上去了。

    晚上，一个人的被窝变得很凉很空。我一直梦见李悠，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抱我，吻我，梦得我相思成灾。

    第二天，我找来小东，先是问李悠有没有信来。

    “没有，王妃。”

    “我最近要到城里逛一逛，熟悉民情，白天都不在府里，大小事情一律交给你了。”

    “王妃要去哪里？小的派人……”

    “不不不，那样就体察不到什么了。我可警告你，别派人跟着我！我只在城里走一走，不会出城的。”

    小东看我一眼，低头道，“小的明白了。”

    “还有那个珍宝房的小齐，你跟李丁说一声，就说他与我一起。不要问行踪，明白了吗？”

    “是，王妃。”

    “这个，你先帮我收起来吧。太招摇了。”我把手上的鸽血红摘下来，又说，“等王爷回来的时候，再给我吧。”

    小东没有多问，恭敬地把戒指接了过去。

    我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服装，一路打听库尔干在哪里。城里的百姓大多不是汉人，但多少都知道一点汉语。他们一听说是库尔干，个个都耸肩摊手，说，“股酿 ，你补幸。”

    嘿，我就不信了。我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离城西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堆的乱石。乱石之上，穿着白色衣服，手脚上戴着脚铐的女人，正来来去去。

    有一个蓝衣的大婶，打扮得像是个突厥男人，举着鞭子站在一旁，大概是见我老打量她，就转过头来看着我，霹雳啪啦地一通突厥话。见我发怔，又换了汉语，“干什么的？小孩，别处玩去！”

    小孩……我十五岁了！

    我笑着迎上去，“大婶，你们这里招人吗？”

    “招人？”大婶狐疑地看我几眼，“招是招，不过就你这身子板，干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真要干？干多久？”

    “一个月。”

    我话刚说完，正在搬石头的女人们都停下来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我咽了咽口水，心里越发地没底。毕竟，我从来没干过什么重活，也是严格意义上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刚来炎凉的时候，我以为李悠会好好锻炼我热爱劳动的美好品德。谁知到了后来，他比谁都惯我。

    “成，这里的石头要全部运走，正缺人手。我叫赛里木，是陇西王府工房下的一个帮事。工钱，七天这个数。”她伸出粗长的手指，瞟我一眼，“七天结一次，碍事的话，我会请你马上走人。”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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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过去

﻿    赛里木绝对不会因为我比这些女人都矮都瘦，就手下留情。

    那石头我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搬起来，刚搬到一半，因为撞到身边的一个女人，那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脚趾上，痛得我只想叫娘。

    “废物！”赛里木走过来看我一眼，“我看你也别贪那工钱了，这活你干不了。”

    “谁说我干不了？”我强忍着巨痛，俯身又去搬石头。赛里木高声用说，“大家听着，再过不久就要入暑了，要尽快把这里的活干完！”

    “是！”我身边的女人们有气无力地回答。

    “都给我精神着点，这些银矿里提炼的银，可是要给王府珍宝房做首饰的。我们是在给伟大的忽底做事！”

    “好！”女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动作也麻利了很多。

    我搬石头搬得气喘吁吁，有一个长得很高很俊的姑娘蹦到我身边，把我快掉下去的石头抬上来了点。我连忙道谢，她打量我说，“姑娘，看你白白嫩嫩的，不像是家里缺钱。”

    “我……有苦衷。你呢？看起来也不像缺钱。”

    她凑过来低声说，“我可不是看上这里的工钱。因为在这里，也许能看到忽底。”。

    “忽底？”……李悠？我又把石头往上抬了抬。

    “是啊。赛里木大婶都有两个孩子了，还接这份工就是因为忽底有时会来库尔干看矿石。你可能都不相信啊，这里有的人是故意犯重刑的！因为忽底除了王府，只会来这里。只有在这里，才有机会近距离看到他完美得像天神一样的脸！”

    我苦笑了一下。那脸我天天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你好，我叫刘浣，你呢？”

    “我叫小堂。”

    “小堂，你也是汉人吧？”刘浣把石头放到指定的地方，又来帮我，“在炎凉城看到真的汉人可不容易。”

    “为什么？”对于城里那么多外邦人，我也一直很好奇。

    “前几年突厥发生了一场战争。一座城池被汉人的统帅屠了。忽底就收留了那些幸存下来的人。还有那些因为突厥和龟兹两国的战争而失去故乡的人，都来这里投奔忽底。忽底为了他们的生计，出钱办了很多的酒楼茶肆，手工作坊，还买了许多的粮仓田地，让他们能够赚钱养活自己。炎凉城本来人很少，而且都是汉人，现在渐渐地，汉人和突厥、龟兹都亲如一家了。”

    我想赤京城中，风传的李悠动不动就买田买地，垄断西北粮仓的谣言就出于此。

    “小堂，你知道忽底么？”

    “恩。知道一点点。”我可不敢说我不仅知道，还是他的王妃。看这姑娘的模样，痴迷李悠痴迷得很。没准我的真实身份，还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你知道那个讨厌的金玉公主么？忽底送她鸽血红，全城都知道了！”刘浣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果然……

    赛里木在不远处喝了一声，“那边正在讲话的两个小鬼！雇你们工作的，不许聊天！”

    我和刘浣对看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连忙收住了话头。

    在库尔车只干了半天，我觉得我的半条命就要没了。不仅如此，双手也都磨破了皮，脚上被砸到的地方也一阵一阵地疼。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的时间，饭菜却清淡得我下不了口。我一定是疯了才放着王府的锦衣玉食不要，来这里做苦力。我图什么？那该死的阿勒泰老头！

    刘浣把自己碗里的星点肉都夹到我碗里。我看到她手掌里的茧子，“你会武功？”

    “都是些花拳绣腿，家里的老头逼得紧，随便练了几年。”

    “那令尊现在何处？”

    “那个死老头在呼图城。”刘浣好像不愿意多谈她爹，就对我说，“还是聊忽底吧。我每天在这干苦力，就是希望能见他一面。你知道忽底的突厥名字是什么吗？”

    谢天谢地，随便聊什么，只要不聊金玉公主就好。

    “是阿尔斯兰吧？”

    “不错，伙计！”她揽了揽我的肩，像突厥人一样说话。

    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又说，“你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谁？忽底？那是，你问问在库尔干干活的老老少少，没有比我刘浣知道得更多的了。”

    “那他的过去呢？”

    刘浣看我，“喂，你别告诉我，你也仰慕忽底？”

    “当然不。我只是好奇。因为他的过去，好像一直都是秘密。”

    “其实啊，忽底的过去，是我们不愿谈及的。就像谁都不希望太阳有一星的污点。但既然我们投缘，我就偷偷告诉你吧。

    当年，老王爷出使突厥的时候，爱上了谷浑王年轻貌美的妻子。但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甚至连忽底的母亲有了忽底，老王爷都不知道。忽底随着他的母亲，在安拉城平凡地长到八岁。他虽然不是谷浑王的亲生儿子，他的母亲也早与谷浑王断绝了关系，但他仍被谷浑王的其它妻妾迫害。听说最严重的一次，险些瞎掉眼睛！”

    我倒吸了一口气，刘浣接着说，“忽底的母亲为了保护忽底去世了。闻讯而来的老王爷把忽底接回了炎凉城。可老王爷的妻妾全都是汉人，忽底之上还有三个哥哥，他拒绝说汉语，他跟他们都长得不一样，所以饱受欺凌和陷害，经常被打的浑身是伤，还吃不饱饭。”

    刘浣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见我一口都没动，便说，“嗳？你快吃啊。”

    我忽然胃口全无，就问，“接下来呢？”

    “后来老王爷破例把他带去赤京……”

    我忍不住问，“他总共去过几次赤京？”

    “三次吧……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据说那次回来，他开始拼命地学习汉语。几年后，又跟老王爷去了一趟赤京，那一次，皇上还破例让他进弘文馆学习了几天呢。再后来，就是这次进京去娶公主了。”

    后面的两次，我都知道，但第一次，我只有两三岁的光景，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老王爷病危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几岁的少年，终于杀了那几个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哥哥和他们的母亲，继位当了陇西王。”

    我叹了口气，“狠了些。”

    “不狠，哪有现在西域的太平？忽底的几个哥哥，各个心胸狭隘不说，好美色的，贪图享乐的，不把人当人的，全都恶贯满盈。不过啊，因为这段过往太血腥，所以我们都不会提起的。小堂，你也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赛里木说，“都起来都起来，干活了啊！”

    刘浣看我手中的碗，轻叫一声，“呀，光说话了，你的饭一点都没吃。”

    我放下碗，“先干活吧。”

    库尔干虽说是惩罚女犯的地方，李悠还是会酌情给女犯一些报酬。

    这里的活儿很重，但也只是负责运送矿工开凿出的银矿石到城里的工场而已。

    我们休息的时间很少，几乎在不停地干活。赛里木很严厉，会抽那些偷懒的女犯，但对我们这些不是女犯的人，却只喊和骂。

    所有人顶着毒辣的日头，汗流浃背地工作，受了伤也只得咬牙忍着。不然赛里木会叫你走人。

    我以前买首饰的时候，只觉得它们好看，从来都没有想过，一枝小小的银簪子背后，需要这么多人的努力和汗水。从矿工，运工，提炼工到工匠。如果我不到库尔干，永远都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国家是什么？百姓是什么？我们皇室是什么？在享用他们劳动成果的时候，能为身在最底层的他们多做些什么？

    坚持到第三天，我被毒辣的日头折磨得中暑，昏迷中一直喊着李悠的名字。

    醒来后，赛里木苦劝，要我别干了。我咬了咬牙，不肯。

    第七天，我走路都感觉在飘，浑身酸疼，连做梦都在搬石头。小东和小陆子都已经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因为我被晒得又黑又瘦不说，浑身也没一块好肉。小东倒是懂事，不会多问，倒是小陆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又是哭，又是闹，我没法子只能告诉他。

    “公主，您这是何苦！”小陆子抱着我的腿哭，“从小到大，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奴才跟东大人说，让驸马尽早回来就是了……”

    “小陆子，我不是因为驸马才去库尔干的！”我把他拉起来，手指都有点用不上力气，“驸马说得对，出了赤京城，就没有什么公主了。我也不想每天都在王府里面，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这里，我有更多的机会去体会以前体会不到的东西，所以，你不要阻止我。”

    “可是，公主！”

    “我既然跟阿勒泰打了这个赌，我就不能输！否则，他们所有人，会更加看轻我。小陆子，你懂吗，这是身为公主的骄傲！”

    小陆子一边抹泪，一边说，“奴才心疼您。眼看都瘦了一圈了，身上也全是伤。皇上和皇后知道了，该多心疼。”

    “父皇和母后会高兴的。因为，我正在慢慢地长大。”

    “可是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啊。”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支着下巴，“已经病了，还病入膏肓。”

    “是吗？哪儿难受？奴才马上去叫大夫。”说着，他就要转身跑出去。

    我忙拉住他，“别去了，这病大夫治不了。相思，你懂吗！”

    小陆子扁了扁嘴，没声了。

    第十天，我看着自己破裂的手指和满是伤痕的手背，在去留之中强烈地挣扎着。我一直告诉自己，可以了，十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大不了输了这赌，让李悠自己去想办法对付阿勒泰老鬼。我实在太累了，累得提不起精神来，一看到那些石头就想躺到地上去，最后永远别醒过来。

    小齐偷偷来看我。他给赛里木塞了钱，赛里木就允许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

    小齐说阿勒泰除了要他用一根很粗的银棒在一块很厚的银板上凿洞，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跪在我面前，“王妃，这里的活太重了。王爷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小的杀了不可，求您放弃吧。”

    “小齐，你想放弃吗？你不想学阿勒泰的手艺了？”

    “想。但是，太委屈王妃您了。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盼着能平平安安的。能拜阿勒泰师傅为师，那当然是天给的恩泽。但如若不能，小的也没什么好怨的，这都是命。”

    我看着他的脸色，伸手扶他起来，“别信命，也别轻易妥协。这一次，我们就跟命赌一赌。”

    小齐看着我，咬着唇不说话。

    “好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地做阿勒泰老师傅交代你的事。我没放弃，你就不许放弃，听到了没有？”

    “王妃……”

    “这是命令！回去吧。”

    小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又返回去，重新振作了精神。是啊，什么天命地命公主命，说白了，全都是人命。我身边没有人逃跑，刘浣也没有放弃，我就绝没有理由把小齐的梦打碎掉。

    刘浣走到我身边说，“刚刚那位，是你的心上人？”

    我连忙澄清，“不是，不是。只是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真行。他穿的衣服，可是王府珍宝房的。”

    “这你也知道！”我把石头放下来，抹了把汗。

    “早就说过了，他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刘浣冲我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候，赛里木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两天可能会下大暴雨。你们这些雇来的，今天都回家一趟，就说这几天要住在库尔干，不能回去了！”

    我抬头看天色，恨得咬牙，把阿勒泰那老东西骂上几百遍。他不会是把暴雨都算到了，故意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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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归来

﻿    我回到王府，逮着小东，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写给王爷的信，真的都发出去了吗？”

    “是的，王妃。”

    “一封回信都没有？”我沮丧了。

    “也许王爷正在回来的路上。”

    我怏怏地走回房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一大片的桃花园。恍惚之中，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桃树下，正朝我看。莹莹如玉，皎皎如月。我连忙站起来，那个影像却碎掉了，只留满园飘飞的花瓣。

    我这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却吝啬得连只言片语都不寄给我。

    我走到书桌前，摊开空白的纸页，想着要给他写什么。

    你快回来？太直白。你怎么还不回来？太哀怨。最后愤而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打赌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典故，我打赌他看不懂，我打赌他不知道我这么想他。

    我把信交给小东，瞒着小陆子出了门。

    好吧，我挺起胸膛，除非这暴雨能砸死我。否则要我李画堂认输，没门！

    我在库尔干，又没日没夜地干了几天。

    我想，就算不为自己坚持下去，也要为了小齐。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父皇说的，要尽量成全别人的幸福。

    我想起小时候，我偷懒不背书，嫌累。就向父皇抱怨，说公主可以不用吃这些苦头。那个时候，父皇就说，身为公主，只是运气好了点而已。除非我自认吃不了普通人都要吃的苦，我比普通人差，否则，我就要学下去。

    父皇……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浮现父皇慈爱的脸。抛开政治，抛开皇位，抛开您肩上的担子。您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时至今日，我才渐渐体会您的苦心。

    库尔干的饭菜真的很难吃。刘浣把她碗里的肉都夹给我，我还是吃不了多少。

    这一天，我浑身酸疼，正搬起一块石头。忽然头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几声巨响，然后就下暴雨了。

    赤京也下雨，下的都是那种绵绵细雨，打在脸上很舒服。

    炎凉的暴雨却跟鞭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身上招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赛里木起先还让我们坚持工作，后来见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就让我们退到临时搭的棚里面避雨。

    雨很大，我眼睛都睁不开。慌乱之中，摔了一跤，额头狠狠地磕在石头上。我疼得咬牙，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刘浣冲过来，迅速把我抱进棚里，赛里木走过来查看我的伤口。

    “你这女娃子，怎不小心一点？”她口里责备，手上却拿了一瓶药递给刘浣，“给她擦擦。个头这么小，还能坚持这么久，不容易。”

    刘浣把药倒在我的额头上，我疼得直缩脖子，直哼气。她说，“你忍着点。可别好好的一张脸，留下什么疤来。”

    雨一直下到半夜。

    我们这几天都住在离库尔干不远的一座简陋的小屋里面。别的人都睡了，我和刘浣因为相邻，就小声地聊天。

    “小堂，偷偷告诉你，再过不久，我可能就要走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

    刘浣凑近我，低声说，“其实，我不是普通的百姓。我的父亲，是镇守在呼图城的刘岩将军。我出生在几千里外的赤京。这一次，我姨父要把父亲调回京里，我得跟着回去了。”

    我惊讶地张大嘴，刘浣拍我的肩膀，“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跟我父亲在政见上不合，所以我就赌气到炎凉城来了。我看惯了边境的烽火硝烟，看惯了他们只懂自己利益的争斗，觉得炎凉是一片乐土。而守护西域的并不是安西都护府，不是我那只知道对姨父言听计从的父亲，而是陇西王李悠。他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只希望在我走之前，能见他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我按了按她的手背，她就躺下去睡觉了。

    我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披衣走出小屋。我光着脚，走远了一些。下过雨的路面有点潮湿，但很凉爽。

    人生的际遇是多么奇妙。我和刘岩大有你死我活的趋势，却跟他的女儿相当投缘。我叹了口气，抬头看天空中的月亮。白天里的那一下摔得真结实，额头到现在还疼，可别像刘浣说得那样留下疤才好。转念一想，留下疤也好，叫某个人内疚，叫他对我不问不闻。

    然后，我暗骂了一声混蛋。转身。

    月夜，清风，几枝山花俏。

    有一个人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

    他的衣袖，他的头发，随风而动，一时多少风流。

    他的面容英俊，羞了满园的桃红□□。只是，那表情好像不太好？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大半夜在这里梦见他。

    “老眼昏花，老眼昏花。”我一边念着，一边往回走，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然后那个几度在我梦中响起的声音对我吼，“李画堂！”

    我愣住，侧头盯着他。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是李悠没错。

    可是，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打了一个激灵，后背阵阵发凉，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还想跑？”他把我拎到身边，就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谁允许你一见我就跑了？谁允许你到库尔干来干活了！你实在太乱来了！”

    我捂住耳朵，可怜兮兮地说，“你别骂我呀，我很认真，没有乱来的。”

    他终于缓和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暖暖，我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猛扑进他的怀里，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起先吻他，后来狠狠地咬他，打他。

    他用力地抱我，任我打，任我咬。

    “一个月了吗？”我傻傻地问。

    “还没有。但是有人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你知道？”

    “问了外公。”他笑，好看得一塌糊涂，跟梦里的一模一样，“小东说，你的闺怨快把我的陇西王府淹掉了。”

    我吐舌头。他执起我的手，我疼得吸了几口气，他皱眉头，眼睛盯着我的额头。

    “王妃，我的陇西王府养不起你么？”

    “我要是不来这里，还不知道你背着我四处招蜂引蝶呢！”我故意转移话题。李悠在平时总是彬彬有礼的。但是一旦□□蛮横起来，非常吓人。

    “招蜂引蝶？”某人的汉语水平果然……

    “听说你会来库尔干，多少年少无知的姑娘巴巴地跑来干苦力。还有人为了见你一面，不惜犯罪。王爷，我跟你说，炎凉城的犯罪根源就是你！”

    他笑，“我为了赶回来，差点把安安累到吐血。你又算不算犯罪的根源？”他伸手点我的鼻尖。

    我满心的欢喜，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只觉得这些天的辛苦好像都散去了。只要能见到他，再让我在库尔干干一个月，不，半年，我也心甘情愿。

    “暖暖，想我了？”

    “没有，一点都不想！”

    “真的？”他越发收紧手臂，我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上，“可我很想你。”

    我的心顿时化做了一江春水。甜言蜜语，只说给爱的人听。

    “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一天也不要。”我挂在他的脖子上，抬头吻他。

    他回应我，炙热的，激烈的，嘴里应着模糊的承诺。我在他的怀里颤抖，身体本能地有了反应，连忙轻轻推开他。顾左右而言他，“好了吗？身上的毒。”

    “全好了。”他拉着我，“暖暖，跟我回去。”

    我慌了，“不行不行！还不能回去！”

    他的表情马上变得严峻起来。

    我连忙解释，“悠，我还要在这里干满一个月，我跟阿勒泰老师傅打赌了。”

    “阿勒泰？你不是跟我赌气才跑来的？”某人脸色缓和。

    “不是不是。李丁说你给的图纸有一门雕花的手艺必须要阿勒泰老师傅才能做好。我就带珍宝房的小齐去拜师。阿勒泰老师傅说，我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他才肯教小齐。所以现在，我还不能走。不然小齐就拜不成师傅了。”

    他看着我，用一种少有的温柔目光。我看多了他的冷淡，他的从容，不小心见到了他的心痛和温柔。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离他最近的人。因为这样想，而满心欢喜着。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既然这样，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你明天到库尔干来看我吧，好不好？”我想起刘浣的话，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库尔干？被赛里木大婶知道你是王妃，这活儿，你就干不下去了。”

    “你装作不认识我。”

    他无语。

    “王爷，驸马，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他看着我，仍然没有答应。好像这是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一次，就一次不行吗？”我伸手拜了拜。

    他揪我的耳朵，“好吧。”

    不远处，传来了刘浣的喊声，“小堂？小堂，你在哪里？”

    我连忙推李悠，“快走快走，不要被人看见了！”李悠被我推着往前几步，无奈地回头看我，叮嘱道，“自己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连忙回头应道，“小浣，我在这儿呢。”

    刘浣应声跑了过来，瞪我，“大半夜的，你怎么乱跑？我以为你干不下去，偷偷溜了呢。那是谁？”

    我紧张了起来，“什么那是谁！？”

    刘浣碰了碰我的肩，“小堂，你别瞒我了。刚刚，我明明看到一个身影，好像是男人？”

    我连忙说，“没有，你看错了！”

    “哦，我知道了，那天来看你的小工匠！你们半夜偷偷躲在这里幽会吧？”

    “没有，他只是来告诉我，明天忽底可能回来库尔干。”为了堵住刘浣的嘴，我只能随便说。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刘浣忽然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摇了摇。

    “忽底明天可能会来库尔干啦。”

    “天哪！”刘浣丢下我，迅速地跑回小屋，把所有人都弄醒，“你们听着，可靠消息，明天忽底会来库尔干！”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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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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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鹣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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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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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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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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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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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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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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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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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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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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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番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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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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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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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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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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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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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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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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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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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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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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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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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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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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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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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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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解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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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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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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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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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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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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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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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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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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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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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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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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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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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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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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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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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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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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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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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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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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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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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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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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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番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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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番外之三

﻿    （一）月盈

    李云姝很小的时候，还住在帝都里，那个时候，她每天都要跟两个哥哥吵架。

    她很喜欢爹，哥哥们也很喜欢，但是爹只有一个。

    每当他们三个缠住爹，让爹无法脱身的时候，娘就会发脾气，然后把他们三个小孩都赶出屋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个大人。

    所以她就使坏，她会偷偷跑去皇帝表哥上课的地方，只为能多看爹爹几眼。久而久之，爹爹好像发现了她的小心思，特意把她招进去陪读。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不知道什么是好看，只知道看过了爹爹就不会想要看任何人，爹爹好像什么都会，会说很多故事，会画画会弹琴，有一年娘过生日，爹爹还跳了舞。她的两个哥哥都用神一般地无所不能来形容爹爹，可是爹爹却常常被娘欺负得说不出话来，或者偶尔，也会恼羞成怒。

    这一天考皇帝的功课，朝中很多大臣都会来旁听。那些大臣很多都是爹爹从家乡带出来的，在小云姝的眼里，叫他们大人，不如叔叔伯伯来得亲切。

    书房里很安静，皇帝哥哥一个人在背《大学》。她本来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可是没坐两下，就困得东倒西歪。就在她的眼皮又重得抬不起来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抱了起来。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似乎自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自己身旁的味道。

    “爹爹！”她雀跃地抱住父亲的脖子，幸福和喜悦都溢于言表。

    “小丫头，昨天晚上缠着小陆子讲故事了？懒虫。”父亲宠爱地拧了拧她的鼻子，把她放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云姝的整个脸都红了。

    这个时候，少年皇帝背不出书来了。

    云姝觉得爹的脸板起来了些，好像很严厉。虽然他很忙，但他用很多时间来督促他们几个小辈的功课。大哥是个天才，能文能武，二哥是个书精，好像过目不忘。偏偏她就像个小迷糊，娘说她诗文不好，绝对是遗传自她伟大的爹。她才不相信娘呢。爹爹是无所不能的。

    “皇上。”李悠平静地说，“这一段，臣已经讲过许多次了。”

    少年皇帝无助地看向身后坐着的几个高官，有扼腕叹息者，有面无表情者，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少年皇帝毕竟是少年，也只是个孩子，他羞红了脸，梗着脖子，不再说话了。

    云姝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父亲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父亲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就让所有的官员都下去了。

    待官员们都走了以后，皇帝忽然发起脾气来，又是摔书，又是吼叫，“整天要朕背什么论语，大学，朕都已经十岁了，你什么时候才教朕怎么处理政事？朕对朝政一无所知，简直就像个傀儡一样！朕不要学先皇，你要是想当这个皇帝，当去好了！”

    云姝有点怕，拼命地往父亲宽厚的怀抱里躲。皇帝表哥其实人很好，常常给她糖吃，笑起来也很温柔，但是对她的爹，总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李悠把云姝放在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发怒，也不着急，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小皇帝。小皇帝李隆有些害怕，身子往后缩了缩，脸色也变了。

    李悠问，“隆儿，你告诉姑爹，怎么样才算是教你处理政事？”

    “摄政王……朕错了……你……”少年开始害怕。

    “不要叫我摄政王，我是你亲姑姑的丈夫，把我当成你的亲人。隆儿，你认为，我需要教你些什么？”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桌子上的奏折说，“朕……我已经十岁了，我还是皇帝，我想学怎么批阅奏章，想知道如今天下的形势，想……”

    李悠抬起一只手，示意皇帝不要再往下说，然后从桌子上抽出一份奏折摊开来，放在皇帝的面前，“皇上看过这份奏折了吗？”

    “还，还没有……”

    李悠伸手把红色的批注的部分挡住，然后对皇帝说，“请用最快的速度读完这份奏折，然后告诉我，你会怎么批复。”

    皇帝读得很认真，云姝蹒跚地走到父亲的身边，抱着他的腿。她也想要看奏折，可是她太矮，还没有桌子高，就拼命地踮起脚尖。李悠低下头来轻声说，“小宝贝，你想干什么？”

    “爹爹，我要看奏折，要比桌子高！”她稚气地说。

    李悠轻柔地笑了一下，按住她的头说，“那就多吃一点，快快长大，就会比这个桌子高了。”

    她点头，抱着爹爹的腿，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长大，要怎么变高。

    “我……”少年皇帝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该……”

    “大胆说。”李悠鼓励道。

    “也许……或者……”李隆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想知道李悠在奏折下面的批注是什么。以前他看着这些被李悠批注好的奏折，觉得李悠的想法很简单，思路也不复杂，自己也能做到。可是现在，他是一点思路都没有。原来有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李悠放开用手遮挡住的部分，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了一会儿，摊开在皇帝的面前，“臣从走进这个书房的第一天起，就说过，臣不会教你怎么做一个皇帝，因为臣不是皇帝，所以这方面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你的。但臣是你的老师，臣会教你怎么做人。因为在你是一个皇帝之前，你还是一个孩子。你品德的好坏，直接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和万民的福祉，这是臣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哪怕你不愿意，甚至抗拒，臣也不会在这个原则上让步。至于这个奏折所陈述的情况，在这本书中，有一位帝王同样遇到过，皇上看了他的决策之后，也许会有所感悟。”

    李悠俯身把云姝抱起来，微微欠了□，转身要出去。

    皇帝叫住他，“姑爹！……对不起，我刚刚……”

    李悠淡淡地说，“一家人，别在意。”

    出了书房，云姝仰头看爹爹脸上的表情，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爹爹的脸，“爹爹在生气吗？看着孩儿就不气了。”

    李悠笑着摇头，亲了她一口，走出去两步，侧头说，“你可以出来了。”

    云姝张着小嘴，转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娘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从角落里走出来。她喊起来，“娘，你怎么会在那里？”

    李画堂摸了摸她的头，犹豫着说，“悠，你对隆儿，会不会太严厉了？”

    “不会。”

    “不会！”云姝学着李悠的口气说。

    李画堂笑了笑，表情变得狡黠起来，“你这个小叛徒。小心跟着你爹爹，连成语都说不全哦。让我想想，汗牛充栋？动辄得咎？户枢不蠹？……”

    “停！”李悠扶额，“暖暖，你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离开赤京的时候吧。”

    （二）情冢

    很多年以后。国号已经是天宝，政通人和。

    李云姝骑在马背上，纵横于江南的小道，李玉翎在后面追，不停地喊着，“云姝，你慢一点！”

    李云姝的马是去龟兹游玩的时候，龟兹王亲手送的。她喊龟兹的王后姑姑，喊突厥的可汗为伯伯。娘常说，她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公主也没有她这么显赫的一大帮亲戚。

    金陵住着齐兴叔叔，向晚婶婶，在云姝的记忆里，似乎无论行到哪里，都有爹和娘的朋友。儿时住在赤京，虽然衣食无忧，但是总不如到了民间之后自由。虽然太后舅妈对她，也是很好的。

    李云姝有些出神，忘了这是在大道上，待发现眼前站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小男孩时，连忙急急地去拉缰绳，想让马停下来。一个影子迅速地冲到道上，护住了小男孩，而后，另一个影子从天而降，坐在她身后，强行停下了马。

    “李云姝，你骑马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走神？”身后的人大神地呵斥，还不忘伸手按了她的脑袋一下。数落完她，便跳下马去，走向路中间的两个人，“没事吧？我妹妹不小心，你别放在心上。”

    云姝看到护住小男孩的人抬起头来，竟是一个长相极其美丽的女子。她放开小男孩，站起身来，看着云姝的大哥，口气中有几分不耐烦，“没事，”女子的目光转到云姝这边来，淡淡地说，“原来你们是兄妹，难怪都一样。”

    “喂！”李云姝跳下马，几步走到李锐的身边，不服气地说，“什么叫都一样？是这个小孩突然挡在路中间，我……”

    女子平静地说，“稚子无知，小姐也无知么？”

    “你！”云姝正要上前，被李锐一把拉住，“云姝，是你错在先，向紫烟姑娘道歉。”

    “哥？”李云姝疑惑了。这还是她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哥么？

    “娘在辛镇遇到了一位故人谢叔叔，我们一起到齐兴叔叔家里小住几日。这位紫烟姑娘是那位叔叔的女儿，我正陪她逛街，就看到你惹事。”李锐拍了一下李云姝的额头，“快道歉。”

    李云姝看了眼前美好娴静的女子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紫烟什么都没有说，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李锐连忙追了上去。

    李云姝走回李玉翎身边，啧啧两声，“玉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那一向眼高于顶的哥哥，竟然变得这么低声下气？还情愿去做一个跟班？稀奇，稀奇，真稀奇。”

    李玉翎笑道，“真要遇见意中人，哪里还有什么脾气？云姝，你还没有遇到，遇到就知道了。”

    云姝撞了撞她的肩膀，“哦，你是想说你跟我那个傻二哥，是吧？”

    李玉翎羞红了脸，嗔她一眼，翻身上马，“快些走吧。老爷和夫人该等急了。”

    “玉翎，你是不是该改口了？我娘连李家传家的镯子都给你了。”

    “云姝，你再胡说，我可就不理你了！”玉翎扬鞭，大喝了一声，马儿撒蹄狂奔起来。

    金陵的齐府远近驰名。不仅占地大，修缮之工也一流。李云姝一进府，就急着找多日未见的爹，找了一圈，才发现爹一个人在花园里面喝茶。她走过去，从身后蒙住李悠的眼睛，还未开口，李悠已经说，“丫头。”

    “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轻易地猜到是我呀。”李云姝坐到李悠身边，撒娇似地说。

    李悠拉着她的手，“你身上的味道，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娘呢？”她随口问道，却发现父亲的脸色有些不好，便连忙改口，“我刚刚在街上碰到大哥了，他好像跟一个姑娘在一起？”

    李悠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你觉得那姑娘如何？锐儿这几天，几乎天天与她一起。”

    “相貌一等，谈吐也不俗。她是哪家的姑娘？”

    “一个故人的女儿。”

    李云姝敏锐地察觉到，李悠在说这个故人的时候，脸上会显露出一些与以往不同的神色。似乎是，愧疚？

    李悠不愿多说，拍了拍她的手背，就站起来走了。

    也许连李悠自己都说不清楚，现在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对于那个男人，是有愧的。当初他故意引导关于谢明岚身世的传言，又迫使谢明岚带着李玉蝉的遗体离开。他以为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了，可是再见的时候，心中居然只留下满满的愧疚。这些年李悠过得很幸福，儿女各自健康地长大，反观谢明岚，苍老了许多，身边也只有一个女儿。

    李悠很明白，这个女儿不是谢明岚亲生的。谢明岚当初带走的，不过是李玉蝉的遗体。以谢明岚的性格，该是不会再去爱了。

    他叹气，其实活到这把岁数了，还要计较什么？

    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梦中觉得口渴，要起来喝水。可刚刚抬了抬上身，就被人按住，“你躺着，我帮你倒水。”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得觉得满足而又安定。

    “在我没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之前，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公公。你怎么把接风的晚宴给忘了？”李画堂假装责怪道。

    他笑起来，揽着她的肩膀，“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悠，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恩，你说。”

    “我想在辛镇或者金陵买一处大房子，住下来。”

    “好啊。”他闻着她身上经年不变的味道，慢慢地说，“看中了哪里，就跟我说一声，我让小齐去办。”

    “他……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吗？我听说玉蝉死了，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得孤苦无依。悠，我们都到了这样的年纪，心中不会再有什么芥蒂了吧？何况如若锐儿和紫烟能够在一起，我们也是一家人。老来多一个伴，好不好？”

    李悠看着妻子的脸，他老了许多，她却不见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他也怕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就此一病不起，她能有个伴，能继续高高兴兴地生活下去。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不假思索地说，“好。”

    可就在他们做了决定的翌日，李云姝匆匆忙忙地跑来，“爹，娘，谢叔叔和紫烟走了。今早向晚婶婶去叫他们吃早饭，发现他们的房间是空的，行李也都不在了。”

    李画堂一惊，急急忙忙地穿鞋下床。刚走到房门口，就见小陆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公……公公主，不好了……大少爷去追了。”他语无伦次，画堂瞪了他一眼，“陆有之，你话能说清吗？”

    “大少爷知道紫烟姑娘和谢……老爷不见了之后，马上去后院牵了马，追去了。”

    画堂摇头，伸手扶着门框，眼中有了湿意，“这个傻瓜，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一走了之，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吗？他还要这样一个人，漂泊多久？”

    李悠走到她身边，沉吟了一下说，“他是顾念我。等锐儿把他们找回来，我亲自跟他谈一谈。暖暖，你放心，我欠他的，也希望用余生来偿还。你说得对，活到了这样的年纪，再没有什么芥蒂了。何况，紫烟是个好姑娘。”

    云姝虽然觉得爹和娘的对话有些奇怪，但她听大哥说起过，爹和娘，还有另外一个人，曾经有一段很长的故事。那个故事有关于他们的娘最喜欢的紫藤花，有关于辛镇郊外的那个墓碑，还有关于古老故事里，那个血统纯正的陇西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