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卷


------------

第001章 旧事

﻿雪，下了一夜，丝毫没有要停的预兆。

    天刚蒙蒙亮，陆瑾怡便已睁开了双眼，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值夜的丫鬟昨儿被她支开了，这会儿怕是还在熟睡。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有些笨拙地穿好外衣，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风雪呼啸，脚底如踩碎屑一般铮铮有声，便是裹了厚锦镶银鼠皮的斗篷，犹觉寒冷刺骨。

    她哈出两口白气，又搓了搓手，压低了斗篷帽檐，行至陆府最北端一处偏僻的院落，方才停下。抬头凝望着院门前已经陈旧到掉漆的匾额，鼻尖微微泛着酸涩，踌躇良久，终是迈步跨了进去。

    院内被漫天飞雪覆盖，白茫茫的看不出东西，她却能循着远久的记忆，大致辨出它们的模样。

    原因无他，只因她曾经是这里的主人……

    但事实上，她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了。

    早在两年多前，她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重病之下，其实也不是重病，只是耗光了心神，油尽灯枯了。

    她原是名满京城的户部尚书杜时雍独女，上有祖母爹娘相护，下有三位哥哥疼爱，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然而在她十五岁那年，她父亲却一夜之间被人冠上了大贪官大佞臣的称号，全府上下百余口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除她这个外嫁女，无一能幸免于难。

    杜家百年声誉就此毁于一旦，成了朝中万人唾弃，万人指责的奸佞世家。

    而作为她唯一可求之人的她的丈夫陆澹，却恰恰是那监斩官。

    没有人知道那一个个闭眼就能看到娘家血流成河画面的夜晚，她是怎么过来的。

    陆家人也唯恐她罪臣之女的身份阻碍了陆澹的大好前程，不但言语间对她极尽凌辱，还将她关在这偏远的院落自生自灭……

    死前身边只有个丫鬟，死后前来吊唁只有一个她想也想不到的傅绍堂，停棺不到三日，便被匆匆下葬。

    因她膝下无子，与陆澹又早已貌合神离，加之罪臣女之身，连牌位也入不得陆家祠堂。

    只要一想到这些往事，她就忍不住胸口钝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幸好上天待她不薄，让她活生生地站到了这里，即便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容貌，但终归还是怜惜她的。

    这个地方生前折磨了她数年，死后又将她灵魂禁锢，她是厌恶极了的，今日她来，是打算一把火烧了它的。

    火折子她都带来了，烧了这里，就与过去再没任何瓜葛了。

    外边被积雪覆盖，必然是点不着的，闺房中尚有些能起火东西，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欲推门而入，却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啜泣声传来。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好似在缅怀着什么，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从半开的门缝间，她看到了一个穿湖绿色绣遍地缠枝花小袄，梳着圆髻，身形瘦弱的女子，背对着她跪在地上。

    她身旁的地上，还放着个用貂鼠大氅裹着孩子，看不到五官，从身长来看，估摸也就两三岁。

    她跪在楠木垂花麒麟纹的拔步床前哭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摸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摊开，“今日是您的生辰，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栗子糕来，是奴婢去您惯常吃的那家买的。”

    “以前我总是不解，为何府里有厨子您还要使唤奴婢跑近十里去买这些。如今奴婢明白了……小姐是长情之人，一旦喜欢上一样东西，就会一辈子一直喜欢下去。”

    自称奴婢，还给她买过栗子糕……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陆老太爷安排到她身边的婢女连翘。

    陆老太爷恐她倚着权臣之女的身份在府中作威作福，派连翘前来监视她的。

    她深知这一点，对连翘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信任，派她做的也不过是些跑腿的事。

    后来她父亲被定罪，这丫头倒是被她所累，过得甚为艰难。

    直到她意外怀了陆澹的孩子……

    她哭得泣不成声，“就像……就像你从来不曾恨过奴婢，连要死了，还一心替奴婢着想。留了贴身之物给哥儿，保了他性命……”

    她确实记得有过这么一桩事，那时她临了了，感念丫鬟们的辛苦，将房里值钱的东西都尽数分给了她们，连翘也拿了属于她的一份.

    至于保住她孩儿的性命，倒是意外之喜了。

    孩子听到她的哭声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喊了她一声娘。

    连翘过去将他抱起来，让他跪在地上磕头，孩子却感觉到地面冰凉，死活不肯下来。

    连翘轻声指责了他几句，他感觉出娘亲在骂他，委屈地大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连翘是偷偷跑过来的，一下就有些慌了，一边轻拍孩子的背安抚，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瑾怡见她望了过来，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却不小心踩到了枯枝上，枯枝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里头的连翘警惕地喊了一声，“谁！”

    陆瑾怡忙躲到了廊柱后，连翘匆匆出门查探，却发现廊上空无一人，心下稍松。

    想到此番是悄悄前来，当下也不敢久待，回房拿了大氅盖到孩子身上，便匆忙离开了。

    亲眼看着连翘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上，陆瑾怡才慢慢从廊柱后面出来，凝望着地上的那包栗子糕，不觉心酸起来。

    她三哥性子最懒了，每逢生辰，总是拎了一包味道并不怎么好的栗子糕就来了，她以前总嫌他不疼妹妹，送个生辰礼也没点诚意。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都是他亲手做的，自然比不得那点心铺子里精挑细选来的。

    如今吃个栗子糕容易，想要再见三哥，确是没有可能了……

    不愿再想，点了火折子便要扔进去，外边却又有细微的说话声传来，这回是两个男声。

    陆瑾怡呼吸一滞，因为这其中一个声音熟悉得令她头皮发麻，透过槅窗，果真看到个身披玄色银鼠披风，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小厮，迈步朝这儿走来。

    是陆澹，她前世的丈夫，今世的五叔，他身边是他的护卫青山。

    陆瑾怡心下不免有些慌乱，这两人怎么会在这时辰到这儿来？

    他不是早在几年前，便不踏足这个院子了？

    今天也不知道吹了什么风，竟相继撞见了两个熟人。

    不过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陆瑾怡都不想看到他，更不想让他知道，她来过这里。

    她有些焦急地四周张望了一下，看到另一侧的窗棂开着，她毫不犹豫从那跳了出去。

    那儿通往后院，后院有一处小门能够离开。

    只是穿着厚重，行动到底不便，跳窗的时候，不小心蹭掉了头顶的发钗，她犹不察。

    陆澹行至廊下，看到院中几排不深不浅的脚印，脚步生生顿住。

    随行的小厮差点撞到他身上，等稳住步伐，便疑惑地问他：“五爷怎么了？”

    好端端怎又不走了？难不成是改变主意了？

    老夫人一贯不喜欢他来这里的，觉得这儿曾经住的人晦气，与她沾上点关系，就能被人非议许久。

    可老夫人却没想到，这儿本身就是五夫人的院子，爷就算再避嫌，也是避不开的。

    陆澹摇摇头，眸色却沉了几分，步伐也比方才快上许多。

    青山诧异之余，赶紧跟上，看到门口的脚印，亦是皱了皱眉。
------------

第002章 牌位

﻿五夫人死了两年有余，除了五爷之外，极少有人会踏足于此。

    今日却无端出现这么几排脚印，也难怪五爷会神色异常了。

    陆澹疾步进了房，好似迫切想要找到点什么，飞快地扫视房中。

    旧物如故，除却呼啸而过的寒风，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刚刚那么有一瞬间，他以为是她回来了……

    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他亲手抱她入的棺，亲眼看着她被埋入冰冷的地下，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何况，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她该是恨透了他的，就算是回来，也不可能会再来这令她伤心了一辈子的地方。

    陆澹渐渐冷静下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是失落还是庆幸。

    然就在转眸的那一瞬，视线却又凝固在了某处。

    拔步床前的地上，安静地躺着一包油纸包裹的栗子糕……这是她生前最爱吃的东西！

    陆澹刚平静下去的心，不觉又起了波澜。

    如果不是他在杜家落难之际上门求亲，她也不可能会嫁到陆家来。

    陆家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就连吃食也不是她所喜欢的。

    可他明知道她嫁进来是要受人非议，被人排挤的，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的委屈视而不见。

    天真的认为，这一切她该是能应付的……他曾经认识那个她，是不会让自己在别人手底下吃一点亏的。

    他与她也算是幼年相识，就算谈不上男女之情，到底也是有几分情分的。

    娶她，其实也是在帮她……杜尚书那时的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可能从天牢里出来的了。

    而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幼女，他在那时求亲，确实也是算好了时机。

    就算有些趁人之危，那也是为了让她不受父亲的牵连……

    他也是真心实意想娶她，想对她好的。

    只是没想到，她性子会这么倔，在得知他是她父亲监斩官之时，气冲冲地跑到法场上来闹。

    那案子闹得人尽皆知，就连皇上也是震怒，观刑的人又岂会少。

    朝中稍微有点名望的人都来了，周围还聚集了满城的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她一句话，便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场中人都在议论，他监斩的竟然是他的岳父。

    他如芒在刺，又怎么可能不对她稍加惩罚。

    父亲将他关在这偏远的院子里，他是知情的，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但他没想过，她会恨他至此，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他。

    或许让她嫁到陆家确实是他错了，但他不后悔。

    就算造成今日这样的场面，他也不后悔。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陆澹蹲下身，拣了一颗栗子糕，放在嘴里咀嚼，入口冰凉，味道却极为熟悉，如果没记错，是在她最爱吃的那间铺子买的。

    “爷，这是……”青山缓步进门，见陆澹蹲在地上，轻声出口。

    然而还没问出来，就被陆澹呵了一声：“出去！”

    青山步伐再不敢往前迈了，凝望着陆澹许久，终是轻手轻脚又退了出去。

    咽下一块凉透了的栗子糕，陆澹才将目光移倒旁边。

    院子久未经修，又常年无人打扫，早已灰尘满布，方才进来他只顾看周围，并未注意到地上也有脚印。

    这会儿看到，倒也不算是惊讶，只是……有几个脚印，并非通向大门，而是通向侧边的窗棂。

    顺着那脚印走过去，果真看到窗棂上的灰尘被擦掉了一大块。

    窗子外边的雪地上，不出所料地出现有一深一浅的印记，许是来人走的仓促，那脚印看着并没有门前的平整。

    跳窗而行？若非受了惊，恐怕一般人都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跳窗。

    陆澹凝眉沉思，正想出去一探究竟，脚却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移开脚，看到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羊脂玉做的梅花簪。

    她死之前，将房中值钱的东西尽数分给了下人，屋内剩下的都是些拿不走的案桌柜子等。

    他后来也曾叫人来此清扫，若是她的东西，必然不会出现在这里……很显然这是来人留下的。

    可是谁会来这里？陆澹不知道，他弯腰把簪子拾了起来，入手冰凉，玉质是极好的，就连上面的雕工，也是难得一见的精致。

    这个款式，倒是和她生前喜爱的很像……他喊了门外的小厮进来。

    青山疑惑地进门，垂手问：“爷可是有事要吩咐？”

    他将簪子递了过去，沉声吩咐道，“去查查今日谁来过这里。”

    青山暗暗心惊，照爷这意思，还真有人来过啊？

    他默默将簪子接了过来，恭敬地应了声是，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五爷，都御使杨大人恐怕还在等您，您……”

    都御使杨铮是朝中元老级的人物，不但得皇上信赖，还受朝官们追捧，在朝中十分有威信。

    他算得上是陆澹的半个授业恩师，陆澹能有今日的成就，还要多亏了他的一手提拔。

    他今日本派了人来请陆澹过府议事，却没曾想陆澹一大早便来了这久未有人踏足的荒院，还耽搁了这般久……青山是怕再耽搁下去，让杨大人久等了，才会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去跟杨大人说我身子不适，今日怕是不能过府了。”陆澹淡淡地说道，眼皮也没抬一下。

    “可是……”青山面露迟疑，杨大人的命令，爷还从未违背过，就算身子不适，也会强忍着不适前往，今儿怎么……

    陆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刀子似得眼光，让青山如芒在背。

    伺候了陆澹这么些年，青山若还没摸透他的脾性就太没能耐了。

    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不去了，也只能恭声应是，默默退出了房里。

    青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澹才转过身，凝望着壁上的一幅观音图。

    画已经很陈旧了，依稀可见落款处，娟秀的字迹写着画画人的名字。

    陆澹视线在上面足足停留了一刻钟，才走近前去，伸手将其取下，轻轻搁在旁边的书案上。

    壁上凭空出现一道小门，那门是用上好的楠木所制，上头油了一层漆，与壁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瞧，倒也很难发现。

    陆澹伸手将门推了开来，只见里头放着个布满灰尘的牌位，牌位上飘逸的字体写着---吾妻杜霁月。

    他把牌位拿在手里，神色复杂地盯着它，喃喃道：“我来看你了。”

    手指摩挲着牌位上的字，唇畔带着几分讥笑，“从前你总怪我狠心，我确实也是狠心的，只是我不狠心又哪里来的今天……我如今坐到了你父亲的位子上，你该是更恨我了。”

    “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至少你还能恨着我……”

    至少有恨，而不是什么也不是。
------------

第003章 惊醒

﻿陆瑾怡还没回到院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就先寻了来，神色看起来十分焦急。

    陆瑾怡是十分好命之人，陆家大老爷陆德林也就是她现在的爹，膝下有五个儿子，却只有她这么个女儿。

    而陆澹自夫人亡故之后，便一直未曾再娶，底下就一个丫鬟连翘生的哥儿，整个陆府可谓是阳盛阴衰得厉害。

    陆瑾怡作为现如今府里唯一的小姐，一直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天寒地冻的，小姐大清早这是去了哪里？”她的贴身丫鬟玉茗第一个小跑了过来，寒冬腊月，她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可想而知是找她许久了。

    她是陆老太太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自陆瑾怡出生，便跟在她身边伺候，也算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了。

    “奴婢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小姐的人影，正要去回禀老爷，让他带人去外头找了。”玉茗一张脸跑得红彤彤的，边喘着气，就边把备下的暖炉塞到陆瑾怡手中，“幸好您如今回来了。”

    触到她双手冰凉，又见她肩上满是雪沫，脸上瞧着也无半分血色，便是一阵阵地心疼，“小姐身子都还没好利索，何苦要在这时候出去。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大可吩咐奴婢们去办，总归奴婢们办不好，几位少爷也是会替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玉茗这话倒是真的，从小到大但凡陆瑾怡想做的事，她的几个哥哥，费尽心思也会替她做好。

    但今日这事，她却是万万不能叫她那几个哥哥知晓的。

    见玉茗满脸的担忧，便笑了笑，道：“只是醒得早，觉着屋子里闷得慌，就随便出去走了几步，也没什么要紧的。”

    身上确实冻得慌，又怕在外头久待会被后边赶来的陆澹瞧见，便快步跟着玉茗回了院子。

    屋里烧了地龙，一踏进去便感到有一股暖气朝她袭了过来，她坐到罗汉床上，小丫鬟立刻给她端了君山银针泡的热茶来，她握在手中好一会儿，方才觉着没这么冷了。

    玉茗替她将身上的斗篷取下，抖落了雪，挂在一旁的铜架上，轻声说：“老夫人方才还着人来问小姐身子可好些了，奴婢怕老夫人担心，也不敢说找不着小姐了，只能擅自回了老夫人，说小姐身子并无大碍。可如今……”

    她看瑾怡神色看着并不是很好，便道：“可要奴婢请府里的大夫过来给小姐瞧瞧？”

    陆老夫人何氏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嫡小姐，相貌慈祥，待人亲善，尤其疼爱陆瑾怡这唯一的孙女……前世待她，倒也是尽了做婆婆的本分，只是陆澹本就非她所出，自她娘家落难之后，便很少再管她了，但难得也没有落井下石。

    遂对于陆老夫人，她还是有几分敬重的，特别是如今做了她的孙女，有了这身子潜意识的情感之后，愈发觉着这个祖母十分亲近。

    先前她是受了风寒，昏迷了几日，老人家就已经倍感焦心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好了些，若是再请大夫来，势必又要惊动她老人家。

    陆瑾怡想想还是拒绝了，“我没什么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玉茗听了直叹气，小姐这是为了不让老夫人担忧的，但小姐性子向来倔强，一旦决定的事，从来不容改变的，她便也不敢再劝了，服侍着瑾怡净了面，又伺候她用了早膳，便扶她进内室去歇着了。

    陆瑾怡许是身子还没好利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梦中，她又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那个血淋淋的中秋，她父亲被行刑的那一天。

    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被侍卫拿刀抵着，不让她进去跟父亲做最后的道别。

    而陆澹，就坐在不远处的监斩台上，面容是那样的冷毅，好似丝毫也听不到她的哭求，就这么无情冷酷决绝地扔下了行刑的令牌。

    那可是他的岳父，他却能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下了诛杀令，当真是好狠的心。

    她只恨自己嫁错了人，不但没把父亲救下，还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她哭得撕心裂肺，终于忍不住冲出桎梏，跑到陆澹面前，大声指责他：“陆澹，你当真是没良心，当年若不是我父亲极力举荐，你又何来的今天。如今父亲落难，你却这么快倒戈相向，甚至替那些陷害父亲之人来当这监斩官，你……你对得起父亲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吗！”

    她声音突兀得让场中所有人都纷纷猜测她的身份，跪在刑场上的父亲，更是不断地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免得惹祸上身，被他牵连。

    可是父亲都要被处死了，她这个做女儿的，又怎么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呢，继续指责陆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到底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最后陆澹被那些大臣和百姓指手画脚，终于忍不住拔了侍卫手中的剑，直接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那是明晃晃的威胁，刀面锋利，已经割破了她一层皮，她能感觉到陆澹是真的动了怒，有死亡的气息朝她不断靠近。

    只是她当时已经不想活了，更没有脸面活在这世上了，闭着眼就等着陆澹动作。

    陆澹却咚地一声，将剑掷到地上，面无表情地下令：“行刑！”

    明明是绞刑，她却好像感觉到哗地一声，有浓稠的液体溅了她满身，那是她亲生父亲的血……

    场面立刻变成她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父亲，母亲，哥哥，乃至全府上下，都伸着血淋淋的双手，向她求救，神情是那样的哀戚。

    陆瑾怡被吓得醒了过来，入目的却是一张清秀温婉的小脸，她有着娟秀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水灵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她。

    ﹉﹉﹉﹉﹉

    文文新开，急需要大家的支持，求收藏，求推荐票，爱你们，么么哒。
------------

第004章 似是

﻿陆瑾怡尚未从方才的梦境中回神，这会儿又忽然出现这么张脸，顿时吓了一大跳，抱着锦被连连后退。

    “你这是怎么了？病了一场连我都认不出来了？看把你给吓得。”何嘉婉原先是笑着的，见陆瑾怡被吓得不轻，脸上瞬间变成了担忧，“可是做噩梦了？姑祖母说，梦都是反的，你可别放在心上才是。”

    她是陆府的表小姐，陆老太太的侄孙女，先前陆大老爷连生四个儿子，陆老夫人以为他得女无望，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打算养在膝下的……后来虽被送了回去，但也时常到陆府来住。

    老太太本就嫌府中女儿家少的，她一来便会留她个十天半月，多则半年一年，陆府俨然成了她另一个家。

    府中上下亦将她当做陆府另一个小姐来对待，吃穿用度有她的一份，便会有何嘉婉的一份。

    两人也算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了。

    何嘉婉穿着樱草色的绣莲纹小袄，披着葱绿色的披风，梳着双平髻，头上插的是点翠白玉莲花簪，举手投足尽显活泼灵动之气。

    陆瑾怡看清她的脸，才稍微定了定心神，见她披风未解，手中还抱着暖炉，暗想她也是急着赶来见她，便忍不住指责旁边的丫鬟，“嘉婉姐姐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好生招呼！”

    丫鬟便要磕头认错，何嘉婉却笑着道：“你还有精神骂丫鬟，想来是没事了。”

    她将暖炉递给丫鬟，自个解了披风，就势就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拿了帕子给她擦汗，“以前你还总笑话我胆子小，这会儿瞧你做个噩梦还能把自己吓得满头大汗，我倒是要好好笑话你了。”

    陆瑾怡只能苦笑，一边下了床，一边随口问她：“这大冷的天，你怎么忽然上我这儿来了？”

    “自然是嫌你病中闷得慌。”何嘉婉顺势接过丫鬟递来的外衣，披到陆瑾怡的身上，“府里出了一桩怪事，特地来说与你听的。”

    “什么怪事？”陆瑾怡顺着她的话问道，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她净脸。

    何嘉婉看了眼左右，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是关于你五叔的。我听说你五叔房里的那个丫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你五叔指责了，大冬天跪在雪地里，到现在还没起来呢。”

    陆瑾怡的五叔便是陆澹……陆澹的出身其实并不好，他是陆老太爷在外头的私生子，后来因为生母早世，才被陆老太爷接回了陆府，寄养在了陆老太太的名下，成了嫡子。

    而陆老太爷与陆德林不同，他膝下多为女儿，府中正儿八经出生的儿子也就陆德林也就是陆瑾怡的父亲一个，陆老太太心中有愧，自然也不敢反对他把陆澹接回来。

    府里人喊陆澹五爷，一来是因为，他在那些堂兄弟中排行第五，他的曾祖长寿，是跟陆家老太爷差不多时间去世的，先前没分家，陆澹一直是被喊五爷的；二来，也是因为他的生母，从小喊他五儿。

    陆澹小时候因为出身也是受尽了苦头，直到后来，他的大哥陆德林又从马背上摔下，落下了腿疾，出仕无望，而他又小小年纪十分争气中了进士，处境这才有所好转。

    与现在不到三十便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陆府上下都以他马首是瞻境况相比，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而连翘生下了陆澹的长子，这些年虽未有名分，但也从未苛待过她……且从清晨看到连翘的穿着打扮来看，陆澹还是待她不错的。

    怎么会忽然罚她在雪地里跪？

    也难怪何嘉婉会说是怪事……

    陆瑾怡掬了一抔温水到脸上，直至将整张脸都打湿了，才轻声道：“许是犯了什么错吧。”

    “我觉着倒是不像。”何嘉婉很肯定地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陆五爷对那丫鬟有多冷淡，就算是有儿子傍身，这么些年了不也还是个丫鬟。他对连翘姑娘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会儿却对她动了怒……”

    平常不闻不问，现在却忽然动了肝火，那必是不同寻常之事。

    陆瑾怡忽然想到今晨在院子里看到连翘母子的事来，往年她魂魄被关在那里，除了个粗使婆子，根本没有别的人来看过她。

    这次不但连翘来了，陆澹也来了……莫非陆澹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才指责连翘？

    陆瑾怡不敢肯定，但连翘怎么说都伺候了她这么些年，却在寒冬腊月被罚跪在雪地，她到底也有些不忍心。

    “我去看看。”陆瑾怡脸上的水还没擦拭干净，就急着说道，说完便转了身。

    何嘉婉见她还没梳洗完就要出门，忙冲到她面前，伸手拦住了她，“我告诉你可不是引你出门的！若是姑祖母知道你听了我的话，急冲冲地跑了出去，铁定是要责骂我，你可别陷我于不义。”

    陆瑾怡想推开她，却听到她说：“更何况，那是你五叔的家事，就连姑祖母都不敢管，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陆瑾怡脚步顿住了，何嘉婉说的没错，那是陆澹的家事……而她现在是陆澹的侄女，而不是陆五夫人，没有资格，更没有身份去管。

    丫鬟趁她思忖的间隙，赶紧给她套了身厚重的衣裳。

    何嘉婉推着她往回走，“你呀，还是好生在房里养着，这事就当是个趣事，听过就好了。”

    她身边还有个哥儿需要照看，总归陆五爷是不会叫她长跪不起的。

    连翘很可能是因为她，才被陆澹罚跪……陆瑾怡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我去看看就回来。”她轻声说道，虽然没立场去劝陆澹，但去看看连翘，还是可以的。

    何嘉婉还想说什么，陆瑾怡已经小跑出了房门，房里的丫鬟急冲冲地拿了油纸伞、手炉、斗篷等追了出去。

    事情由她而起，何嘉婉只好披了衣裳，紧跟其后。

    连翘住的是三进的小院落，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她的院子跟瑾怡原来的院子隔着并不远，但是并不相通，而是要绕过花园，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再七弯八拐之后，才能到达她院子。

    就是那种看着很近，其实走起来很远，似是而非的感觉。
------------

第005章 劝说

﻿寒风过肤，吹到她尚带着几分水渍的脸颊上，愈发刺骨难耐。

    玉茗在旁低声劝道：“小姐，奴婢瞧着这天很像是要下雨，您还是别去了……”

    这般寒冷的天，若遇雨雪交加，以小姐这未愈的身子，势必又得冻出一身病来。

    “你们不必跟着了，我去去就回。”陆瑾怡接过玉茗手中的暖炉，固执地说道，身影很快融进了雪色中。

    玉茗在原地叹息，等何嘉婉追上来，便急忙迎上前去，“表小姐，您……您帮奴婢劝劝小姐吧。”

    五爷的事，府里向来没人敢管，她瞧小姐这执拗劲儿，倒像是想插手了。

    何嘉婉何其通透的人儿，又岂会不知道玉茗是担心瑾怡多管闲事惹人非议，投给她一个心安的眼神，“放心，我会帮你看着你家小姐的。”加快脚步追上了陆瑾怡。

    连翘就跪在庑廊下，绿沈色的小袄落满了碎雪渣子，她双眼红肿，泪珠已被四处飞窜过来的寒风风干，原本就消瘦的五官，显得极为憔悴。

    旁边已经围了好些窃窃私语的丫鬟婆子，却无一人敢上前搀她起来。

    陆大老爷身有残疾，虽说捐了个中书舍人的闲职，但一直闲赋在家。

    陆府这些年一直靠陆澹这个朝中新贵，新晋的户部尚书在养活，遂陆澹在陆府可谓是神一般的存在。

    即便不是当家人，却更胜当家人，府内大小事务都是他在做主，就连府中唯一的长辈陆老太太也礼让他三分。

    而连翘虽说生了陆澹的长子，但到底没什么名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又哪里敢冒着得罪陆澹的危险，去搀她起来。

    陆瑾怡很明白这一点，然这寒冬腊月，天上还飘着细雪，就连青石地板上也结了冰，连翘要是在这儿再跪下去，那她的腿就是不废也得落下病根。

    “你起来吧。”陆瑾怡站到她面前，轻声开口，“这么冷的天，别伤了身子。”

    如果陆瑾怡没猜错，陆澹他是看到了那包栗子糕，猜到连翘曾进过那个院子。

    从她被关进那个无人问津的院子开始，陆澹便一直见不得别人对她有半点好，大抵是怕旁人沾染上她的晦气罢……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澹待她有多情深意重呢。

    陆瑾怡有些自嘲，连翘听到这突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泪痕，看陆瑾怡的眼神，震惊中带着几分欣喜。

    只是待看清陆瑾怡的容貌，她脸上的欣喜一点点地褪去，未说什么，便失落地低下了头，隐在暗处双眸早已蓄满了泪水。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是小姐回来了，是她在喊自己起来……

    这样笃定中带着几分救赎的语气，她生平只从小姐口中听到过。

    终归是她幻想了……

    陆瑾怡将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到连翘缓缓开口：“天儿冷，姑娘身子娇贵，回去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陆瑾怡却无端听出了悲凉。

    她表面上是陆澹房中人，吃穿用度皆随了姨娘的份，比起那些家生的奴婢，确实风光无限……但到底过得如何，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陆瑾怡却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而是伸手将她搀起来。

    “哥儿还小，离不得亲娘。”她缓声说道，顿了一会儿，又道：“何况，这只是他心里不好过，迁怒于你罢了。你没必要这般傻傻地受着，你并不欠他什么。”

    连翘愣愣地望着她，大姑娘怎么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跪在这里的？又怎么知道，这是五爷因为过世的夫人迁怒她？

    难道……她刚消散下去的希望，又一点点燃了起来，“小……小姐？”

    她试探性地喊道，一想到那个可能，她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按规矩，连翘确实得喊她一声小姐，但是陆瑾怡知道，她的这声小姐，跟府里丫鬟们喊的小姐是不一样的。

    “你先起来。”陆瑾怡只是用力搀她，“再跪下去双腿可要废了。”

    “不不，你不可能是小姐！”连翘忽然语气坚定，疯了一般猛地将陆瑾怡推了开来。

    她的小姐早就死了，死在了无人问津的院子里，死不瞑目……当初要不是她经常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嚼舌根，老太爷也不会对小姐有这么深的成见，以至于后来避瘟神一般，将她关在那偏僻的院子里，不闻不问。

    小姐的死，她脱不开干系的……刚刚也只是她的错觉而已，这分明是陆府的大小姐，她经常能见到的人。

    怎么就将她错认了呢……

    陆瑾怡身后是台阶，又全无防备，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踉跄，身子后仰，眼看就要跌到雪地中，何嘉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连翘见自己差点将这陆府奉若至宝的小姐伤到，立刻惶恐地就要磕头赔罪，何嘉婉却先她一步出口：“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瑾怡好心冒雪来看你，你却这般恩将仇报，真以为……”

    连翘脸上已是无比自责了，陆瑾怡知道她并未故意，轻轻握住了何嘉婉的手，“我没事。”

    “可是……”何嘉婉有些忿忿，她左右不过是个丫鬟，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对府中的嫡小姐，分明是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这若是纵容下去，往后还不得蹬鼻子上脸啊。

    何嘉婉对连翘本就没什么好感的，这会儿对她更有意见了。

    “她也是无心之失。”陆瑾怡摇了摇头，走到连翘面前，低声说：“我看你的模样，倒不像是被罚跪。天寒地冻的，实在也没必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连翘看着她，又有些失神了，明明是不同的两张脸，为何她一开口，她总能听出小姐在世时的语气？

    连翘低下了头，不敢再往那方面想了，喃喃道：“您说的没错，我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

    陆瑾怡听到这，心头微怔，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转了身，身后有一双手拽住了她，是何嘉婉，她皱着眉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找陆澹。

    她死之后，她房里的丫鬟都被陆府的人遣得七七八八，而连翘是唯一一个，她还能看到的，与她有关联的人，陆瑾怡不忍心看她在这儿受苦。

    而连翘性子倔强，会这么跪在这儿，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必定是陆澹跟她说了什么……若陆澹不表态，她恐怕这辈子跪死在这儿都是有可能的。

    “你就别管了。”陆瑾怡挣开她的手，迈步往另一侧的抄手游廊走。
------------

第006章 差事

﻿“大人，那傅尚书好不识抬举，竟然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抢了您的差事。”陆澹书房，随侍青山有些忿忿地说道。

    这几年边境动荡不安，边陲小国大有群起南攻之势，皇上为了朝廷安定，不得不派兵镇压。打仗本就是要大量消耗钱粮的，何况这一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容易，打了两年，才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国收服。

    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偏生又逢天灾四起，百姓收成剧降，税赋本就比往年少，又大多用在军队修整之上，这一来二去，国库空虚。

    恰逢此时，皇帝听闻江南巨富杜元乔迁到了京城，心下哪能不欢喜，意图派大臣前往结交，这差事本是非陆澹这个掌管朝中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莫属的，谁知吏部尚书傅绍堂却忽然横插一脚，当着众人的面，揽下了这个差事。

    说起傅绍堂，恐怕朝中无人不眼红他……他进了六部之后，一路攀升的速度，比之陆澹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澹是得了人人称赞的清官都御使杨铮的提拔，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而这个傅绍堂能坐到今日的位子上，却全都得益于一个太监---刘璨。

    刘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人奸诈狡猾，睚眦必报，这些年仗着皇帝的恩宠，在朝中作威作福，文武百官可谓是恨透了他，却奈何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只能瞪眼干着急。

    这次傅绍堂能这么轻易抢了陆澹的差事，也多半是刘璨在皇帝面前进献了谗言。

    陆澹是堂堂正正的户部尚书，却敌不过一个巴结太监得了官位的傅绍堂，青山哪能不气呢。

    “杨大人也真是，竟也不替大人说半句话……”青山小声嘀咕道。

    旁人的话皇上不听，但杨铮杨大人的话，皇上多半是斟酌的。

    陆澹淡淡道：“杨大人这么做相信自有他的道理。”神情看不出喜怒。

    “但是傅尚书未免也欺人太甚，毕竟您才是户部尚书……”青山犹觉得不平。

    陆澹解下斗篷，随手地扔到给青山，“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件美差，但于我而言，未必。”

    青山有些疑惑：“属下听闻那杜元是江南巨富，不但出手阔绰，且有一颗慈悲之心，这些年在南方本就做了不少接济百姓的事，虽是喜怒无常了些，但想要说服他，恐怕不难……”

    这种闭着眼就能捡的大便宜，大人不去做，真是太可惜了。

    陆澹却摇摇头，眸子多了几分凝重之色：“天下并没有那么多白捡的便宜。更何况杜元这人，也并非外界传闻那般好对付……之前我就派人查过他，他虽有万贯家财，挥金如土，但极少与朝廷中人结交。”

    家中更是简单得可怕，上无长辈，下无妻儿，旁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成为这江南巨富的，他派去查探的人，也都查不到他的半点底细。

    做事这般滴水不漏，且没有弱点，查不到家底的人，绝对不会像想象中这么简单。

    虽不知傅绍堂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忽然出头领下这门差事，却是在无形之中帮了他的……

    青山被陆澹说的低了头，陆澹坐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吩咐道：“这几天给我好好盯着傅绍堂。”

    傅绍堂向来与他不对付，难免不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来。

    青山点头应是，门外陆瑾怡听到书房的对话，不由地顿住了脚步。

    他们口中的关键人物傅绍堂，她并不陌生……他和陆澹一样，都曾是她父亲的门生。

    只是傅绍堂与陆澹不同，他没有陆澹那样的好头脑，能一举夺得探花之位，更没有陆澹那样曲意逢迎的好口才，能得了皇上跟前大红人杨铮的青睐，一路平步青云，直升六部……

    他是从小苦读，从十五岁便开始参加科考，考了三次方才中举，其后便一直默默无闻地在她父亲身边观政，直到……当年震惊朝野的贪墨案爆发，他才渐渐崭露头角。

    本是有机会入都察院的，后来却受了父亲的连累，差点丢了官位……父亲恐他再受牵连，亲手设计将他送入了大牢，逼他断绝了与父亲之间的师生关系。

    这些傅绍堂自是不知道的，他心里该是还在恨着父亲，听说当年那场牢狱之灾，虽保了他的官位，却令他背上了不忠不孝的骂名……

    如今再次听到傅绍堂的名字，竟然已经是能和陆澹比肩，甚至令陆澹忌惮的尚书了……当真是世事难料。

    其他的陆瑾怡也没留心听，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令她吃惊了。

    知晓这两人是在讨论政事，打算过一会儿再来，脚下却毫无防备地踩到个石子，险些歪了脚，嘴里不自禁地低唤了一声，即便很快捂了嘴，里面的陆澹还是听到了响动，低沉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外面？”

    未等陆瑾怡反应，青山就已经把房门打了开来，见到是陆瑾怡，面上微讶，“小姐？”

    而后回头与陆澹说：“大人，是小姐来找您。”心中却是疑惑，小姐有事为何不派下人过来知会一声，而要亲自过来。

    陆瑾怡呼吸一滞，藏在衣袖下的手揪紧了……陆澹最讨厌的就是听墙角之人，前世她父亲出事，她派丫鬟到他房里去探听消息，被陆澹发现后当场逐出了府，还借机警告她，若是再犯，必不是赶出府这么简单。

    陆澹走出门来，皂靴踩在碎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陆瑾怡浑身僵硬，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青山感觉到陆澹脸上莫名地带着几分寒意，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陆澹一记冷眼给扫得缩了回去。

    随着脚步声不断逼近，陆瑾怡愈发紧绷，就在陆澹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了头，若无其事地直视他的眼，“陆……五叔。”

    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躲藏的，以她现在的身份，她相信就算真听到了陆澹的话，陆澹也未必敢拿她怎样。

    陆澹看到她那双澄澈的眸子，有一瞬间失神，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语气淡然：“找我有事？”

    陆瑾怡点点头，指甲却是狠狠掐进了手心，正想道明来意，却又听到陆澹凉凉的声音，“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

第007章 对峙

﻿书房。

    青山奉了热茶上来，余光瞄到陆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不觉暗暗替陆瑾怡捏了把冷汗……每当大人这样看着一个人，那便是要发怒的前兆。

    只是青山想不通，大人为何会忽然对小姐如此。

    “下去吧。”青山还在出神，陆澹却朝他摆了摆手。

    青山一愣，他是陆澹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人就算是跟朝中的大臣谈论政事，也不会避讳他，这会儿却……看来是真是有要事要跟小姐说了。

    青山敛声应是，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内便只剩下陆瑾怡和陆澹二人。

    “坐。”

    陆澹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让陆瑾怡坐下，又将青山奉上来的那杯热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却让陆瑾怡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她并不知道陆澹要与她说什么，但她好歹也做了几年陆五夫人，对他的脾气还算有些了解。

    他如今的眼神和举动很像是要审她……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轻轻搁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将他推过来的那杯茶，握在手中，低声问他：“不知五叔找侄女有什么事？”

    陆澹沉眸打量着她，她虽低着头，看不清脸色，但仍能看见她红唇在微微发颤，握着青瓷茶杯的手上指甲泛紫。

    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害怕……

    “你来找我又为了何事？”陆澹并不答她的话，反而开口问道。

    陆瑾怡握紧了茶杯，方才见到连翘脸色苍白的跪在雪地里，眼角还挂着泪珠，还将她错认……她心中酸楚，才会冲动前来，这会儿见到了陆澹，她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来跟五叔讨个人情。”过了半响，她终是下了决定，抬眸看着陆澹。

    “什么人情？”陆澹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深不见底。

    陆瑾怡咬唇，声音轻缓：“连翘她……怎么说也是您房里的人，这般跪在雪地里，恐怕……”

    “你果真来替她求情。”陆澹似乎并不惊讶，语气十分笃定，嘴角噙着一抹玩味，“据我所知，连翘与你，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果真？

    陆瑾怡眼中充满了困惑，“你……早便猜到我会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就连她自己，也是见过了连翘之后才做的决定。

    陆澹没有答话，看她的眼神阵阵发寒，而后起身，从书案拿了个木匣子扔到她怀里。

    陆瑾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晃了好一会儿才将匣子接住，打开，看清里面竟是支羊脂玉梅花簪子，神色微滞。

    这是她的簪子……想来是早上走得匆忙，不小心蹭掉，被陆澹捡到了。

    陆澹在朝中尚且能仗着杨铮的势力，让百官忌惮，查一个簪子对于他来说，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难怪他一开始对她的神色就不对，原来是猜到了她曾经去过那个院子。

    但那又如何，她就算去过，那又能说明什么。

    陆瑾怡假装看不出他脸上的怒意，带着几分惊讶道：“这是我前些天丢的发簪，没曾想竟被陆五叔捡到了……”站起身，与他作揖：“这簪子，我甚是喜欢……谢谢五叔替我找回来。”

    “你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陆澹轻轻说道，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说吧，你为何会去那里？”

    还选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捡到簪子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现出很多想法。

    梅是她生前最喜爱的东西，他想过，是不是府里的某个还偷偷念着她的人，特地戴了这样簪子来前来拜祭她。

    也想过，这簪子的主人就是连翘……念着与她之间的主仆之情，特地买了栗子糕，背着他过来。

    他把府里人都数了一遍，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她！

    陆瑾怡低着头，眼睛望着茶杯里漂浮的零星碎茶沫，目光飘忽不定，“我只是不小心逛到那儿，见墙上的腊梅开得好，这才忍不住进去看了一会儿。并非……有意冒犯您的夫人。”

    她院子里确实种了不少腊梅，一遇到冬雪便会悉数绽放，只是久未有人打理，开得没往年好了。

    “府里比那处开得好的腊梅多得是。”陆澹冷笑出声，“更何况，若你只是去赏梅，为何见了我要跳窗而逃？”

    她竟想将他当三岁孩童糊弄，也不想想，他能坐到如今的位子上，岂会是这么好哄骗之人。

    “如今还特地过来替连翘求情。”陆澹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凉，“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合理的理由，我怕是要找你母亲过来好好问问了。”

    陆瑾怡的母亲苏氏出身不高，且是陆大老爷继室，虽是主母，但在府里并没什么地位，性格胆小，极为怕事，如果被陆澹叫来，铁定是要被吓出一身汗来。

    陆澹便是笃定了她不会让她母亲牵扯其中，才说出这么一番威胁的话来……陆瑾怡此刻却想笑，毫不畏惧地将目光直顶了过去，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五叔希望我说什么？”

    陆澹似没料到她会这般顶撞他，神情微怔。

    陆瑾怡不管他的表情，继续开口，“我与五婶素无往来，甚至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得，五叔既说我不是去赏梅，那我倒要请五叔说说，我能去干嘛了？”

    是啊，她能去干嘛？

    那人嫁进来，她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与那人接触甚少，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时隔多年，府里人都对她讳莫如深，她又怎么知道她的生辰，特地去看她呢。

    “不过就是那处丢了个簪子，五叔便如此逼问……五叔在质疑什么？”陆瑾怡无所畏惧地看着他，追问道。

    陆澹心中似有激流淌过，震了一震。

    他在质疑什么？他在质疑她是不是那个人！

    但这怎么可能，她死了两年多了。

    可若不是，为何会忽然替连翘求情，为何会跟她一样，对梅情有独钟，又为何会选在这样的日子，进了那个院子，神色语气还这般相似……

    “既是去赏梅，为何要跳窗？”陆澹怎么说也是在朝中混迹多年的人，倒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鬟糊弄住，稍微稳了一下心神，道：“若不是心里有鬼，又何必仓皇而逃？”
------------

第008章 是非

﻿他眸光冰冷瘆人，语气还跟审讯犯人一样，让陆瑾怡有片刻的心惊，但她明白，心里越是害怕，就越要表现得镇定才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侄女只是不想徒惹是非，毕竟……”

    她定眸看着他，一口气将话全说了出来，“毕竟五叔现在知道我去了那，就已经面带怒容地审我了，若是被您逮个正着，岂不是更没法解释？”

    陆澹在府里的地位超然，府里不少人都惧怕他，就连他名义上的嫡母，陆府的老夫人，都对他礼让三分，更别说是陆瑾怡这个做晚辈的了。

    府里人人都知他不喜别人在他面前提五夫人的事，连同五夫人死前住过的院子，也成了他的忌讳，多年来从无人敢踏足……而陆瑾怡今天非但进去了，还遇到了陆澹，不避开那就是傻子了。

    所以陆瑾怡这话说的很真诚，也与她的身份很吻合，但……陆澹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退开几步，站到了她面前，充满审视地看着她，“你既知是是非，为什么还要进去？如今又为何要替一个婢女求情？”

    陆瑾怡垂眸思索，陆澹在她头顶冷笑出声：“你难道不知，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多管闲事？”

    “我……”当然知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高兴的时候，能把你碰到天上去，不高兴的时候，杀了你都是有可能的。

    陆瑾怡深知自己如今作为他的侄女，今日的行为，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可笑。

    不过就是进了趟院子而已，至于这般发这么大的火？他不是早就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了，又何必装着这副夫妻情深的模样，对与她相关之物之人这般激动，做给谁看呢！

    这副虚情假意的嘴脸，还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只是觉得连翘可怜罢了……”陆瑾怡轻轻地说道，“辛苦替你生了孩子，如今却被你如今对待，若是……若是五婶泉下有知，恐怕也……”

    “你知道什么就敢这么说！”也不知她那句话触动了陆澹，陆澹看她的眼神愈发阴沉，“当年若不是她怀了孩子，我也不至于……”失了她的心。

    不至于什么？

    陆瑾怡冷笑，当年她与他之间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有没有连翘的孩子，于他们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丝毫不惧地回望着他，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却有细微的敲门声传来，“瑾怡妹妹，你可在里头？”

    是何嘉婉，她担心陆瑾怡会惹了陆澹不高兴，特地跟过来看看的，见她进去了许久也不出来，又听到里面有大声呵斥的声音，便忍不住上前敲了门。

    “你母亲在到处寻你，说是有要事与你商量。”何嘉婉在门外轻唤。

    陆瑾怡看了陆澹一眼，明显感觉到陆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扰……但陆瑾怡听到何嘉婉的声音，却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对着陆澹这张冷脸，想着要怎么编话才能哄骗过关了。

    何嘉婉简直就是她的救星！

    陆瑾怡面上一喜，冲着门外就轻声答道：“嘉婉姐姐我在，我跟陆五叔说几句话就来。”

    门外的何嘉婉听她声音平稳，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才稍微心安了些，轻按住快要跳出来的胸脯，对着里头道：“好，那我等你出来。”

    陆瑾怡应了声，抬眸看着陆澹，低声说：“陆五叔，我母亲在找我，您看……”

    言下之意是，我能不能走了……

    陆澹盯着她并不表态，陆瑾怡只当他是默认，转身轻手轻脚地便要出门而去，陆澹却在她身后，冷然道：“站住。”

    陆瑾怡顿住脚步，便听到他低沉中带着几分警告的声音说道：“以后别再自作聪明。”

    他的事，并非她一个小姑娘可以过问的起的。

    陆瑾怡知道他指得是什么，此刻她只想早些离开这令她压抑到不能呼吸的地方，低低地应是，“侄女知道了。”

    没再听到陆澹说什么，陆瑾怡这才慢慢退出了书房，一出去，何嘉婉就一把将她扯了过来，“没事吧？”

    陆瑾怡按住她的手，冲她轻轻地摇头。

    怎么可能没事呢，她手心早就开始冒汗了……但是为了不让陆澹看出破绽，一直在强行忍着。

    何嘉婉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就连脚步也不稳，忙搀住了她，压低了声音说：“早让你不要来，这回好了，大冬天吓出一身汗来。”

    陆瑾怡苦笑，何嘉婉搀着她就要离去，背后传来陆澹身边小厮青山的声音：“小姐请留步。”

    陆瑾怡以为陆澹还要问她什么，脚步微僵。

    青山匆忙跑来，看着面无血色的陆瑾怡，笑着将手里的斗篷递了过去：“小姐把斗篷落在书房了，爷让小的给您送来。”

    又从斗篷下，拿了个暖炉给她，“爷说天儿冷，小姐大病初愈，别又冻着了。”

    陆瑾怡松了口气，何嘉婉替她把斗篷接了过来，披到她身上，又将暖炉塞到她的怀里，含笑道：“还是表叔想的周到，替我谢过表叔。夫人催得急，那我们这就先走了？”

    “您请。”青山恭敬地退到一旁相送，心里却暗暗琢磨陆澹的想法，方才分明瞧见爷把大小姐呵斥了一顿，这会儿却又是让他送暖炉来，当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陆瑾怡捧着暖炉，方才觉得身上稍微暖和了些，转过头，却见陆澹伫立在门外，神情复杂地凝望着她们，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走吧。”何嘉婉见她不动，轻声催促道。

    寒风轻过，撩起她的斗篷，渗骨凉意袭上心头，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收回目光，轻轻点头，随着何嘉婉离开了院子。

    路过连翘院门，见一个丫鬟绕过她，匆匆朝连翘跑了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连翘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往院门外望了过来。

    正巧与陆瑾怡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陆瑾怡知道她已无碍，并未多看，很快移开了目光。

    倒是连翘，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良久，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

第009章 表亲

﻿书房。

    “把东西给她了？”

    陆澹坐在书案前看卷宗，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

    光线从槅窗缝隙射了进来，映亮了他半张脸，神情瞧着甚是冷峻。

    青山点点头，缓缓朝他走了过去，“斗篷和暖炉都亲自送到大小姐手中了，不过……”

    他有些欲言又止，陆澹抬头看他：“不过什么？”

    青山犹豫良久，才轻声说：“不过属下看小姐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很像有些被您给吓到……”

    他越说越小声，说完便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陆澹，爷一惯不喜欢他们多嘴他的事，但今日他确实有些反常了。

    先是拒了杨铮大人跑到那人人避讳的荒院去，后又回来责骂了连翘姑娘一顿，如今还反常地把小姐叫到房中，大声斥责了一番……

    又担心小姐冰天雪地会冻伤了身子，特地派他出去送斗篷。

    这一桩一件，皆是因为过世的五夫人。

    从看到五夫人房里的那包栗子糕，捡到那支梅花簪子开始，五爷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五爷自任户部尚书以来，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就算是朝中的大臣，也没几个猜得透他的想法的，但今日，他这个做下人的，都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

    夫人都过世两年多了，大人还深陷其中，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青山垂眸轻叹。

    陆澹咀嚼着青山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吓到了？

    确实是有些吓到的，但陆澹觉得，她除了被吓到，眼里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自她过世之后，他便一直忙于政事，从小小的翰林院修撰一直爬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平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麻痹自己，让自己忘却那些想忘记的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他那些个侄儿侄女。

    他大哥陆德林也知道他公务繁忙，只是在逢年过节叫他们过来给他见个礼，他有闲暇便见，没有闲暇，便直接叫青山拿几个封红，将他们给打发了，还真没认真注意过他们。

    今日他这个侄女，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澹搁下卷宗，抬眸看着青山，“看来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平日里对他们不够上心……”

    何止不够上心啊，那是连见都少见，指不定那些个小的，连您的模样都记不清。

    青山忍不住腹诽，心里甚以为然，面上还是笑着：“爷平日里虽忙，却也时常着属下询问他们的近况，甚至还帮着几个少爷寻了德高望重的夫子，倒也……不算不上心。”

    一番话说的甚是勉强，连青山都觉着自己在陆澹面前待得久了，这拍马屁的功夫见涨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陆澹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就算他真的有错，那青山也没这胆子去指责他的不是。

    “这样吧。”陆澹手指轻叩在书案上，发出细微的声音，“索性这几日朝中无事，你安排他们过来给我请个安，顺带考察一下他们的功课。”

    陆府几个少爷的夫子是陆澹帮忙请的，有几斤几两陆澹很清楚，按理说，早该验收一下成果了。

    青山却有些为难，让几个少爷过来给陆澹请安自然是没问题的，但这考察功课……五爷不挂心长房的事，可能不清楚几个少爷的秉性，但是他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那几个少爷，明面上是跟着夫子读书写制艺，但……除了二少爷有几分求学之心之外，其他几个少爷，大多是跟着夫子在混日子的，玩心大着呢。

    “怎么？有问题？”陆澹见青山杵着半天也不说话，不免开口问道。

    青山连忙摇头，“没没没，属下这就去安排。”

    陆澹嗯了一声，看着青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包括陆瑾怡的，因为陆瑾怡也在跟着她那些哥哥一起听夫子授课，虽是隔着屏风，但到底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

    陆瑾怡以为何嘉婉说陆大太太找她只是为了救她的托辞而已，谁料，她却真的将她往陆大太太苏氏的院子里领。

    “母亲当真派人找过我？”她有些疑惑地问道。

    何嘉婉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我有胆子在你陆五叔面前撒谎？”

    何家虽是书香门第之家，世代出的都是读书人，却没多少能在朝中扎稳脚跟的，到了何嘉婉这一代，更是一个进士没出……她父亲能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还是托了陆澹的福。

    现在何家上下见了陆澹都是毕恭毕敬的，她这个做晚辈的，可没胆子得罪陆澹，平白给家里添麻烦。

    陆瑾怡知道她的难处，更为她方才替她解围的举动感到动容，却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可知母亲找我为了何事？”

    何嘉婉摇摇头，“具体的我倒是不知，只听来传话的丫头说，你江南的表亲来了，估摸着是想让你去见见。”

    江南的表亲？那便是陆大太太苏氏的娘家人了。

    苏家在江南也算有些名望，是那一带专门做绸缎的世家，家底雄厚，家境殷实，却奈何世代为商，到底少了几分底气。

    几十年前，陆家老太爷外调到江南任县丞，路上遭遇劫匪，不但丢了盘缠，还差点把命都给搭上了，是苏家老太爷路过救了他。

    陆家老太爷感念他的恩德，便让自己的长子，也就是陆德林，娶了他的女儿为妻，两人成了亲家，苏家在朝中也算有了些依靠。

    只是好景不成，苏氏嫁过来没多久，就难产而死，苏家为了维系这层关系，便让苏氏的妹妹，做了继室……也就是现在陆瑾怡的母亲。

    两人来到苏氏的院子，很快便有丫鬟过来，替她们解了斗篷，迎了她们进去。

    屋里烧了地龙，到处都暖烘烘的，苏氏穿着宝蓝色绣缠枝花的褙子，头戴碧色珠钗，坐在罗汉床上，面容含笑地与下首的人说话。

    她本就是南方人，性格又偏柔和些，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让人一见便生出几分亲切来。

    她见陆瑾怡等人进来，忙招了招手，笑着道：“你大哥还有你表哥表姐来了，快过来见见。”

    陆瑾怡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下首坐了两个少年和一个与陆瑾怡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子，左侧穿湛蓝色细布直裰，额间有些许碎发垂下，面容白净，五官清秀的少年，是陆瑾怡的大哥，陆景临。

    他身侧坐的身形较为瘦弱，样貌看着比较清朗的少年，估摸着就是她苏家的表哥了，而她的表姐，大概就是右侧穿桃红色小袄，面容沉静温婉的那个女子。

    倒也是一对样貌出众的兄妹……

    陆瑾怡和何嘉婉一一给他们见礼。

    “许久不见，表妹都长这么大了。”她的表哥苏珏平笑着站了起身，上下打量了陆瑾怡一番，“都成美人坯子了。”

    他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梨涡，双眸纯净不含一丝杂质，想来是个性格直爽的，陆瑾怡微微笑着回礼:“表哥过奖了。”

    苏珏平眯着眼笑，目光投到了她身后的何嘉婉身上，“这位是……”
------------

第010章 世面

﻿苏氏笑着给他介绍，“这位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何三小姐何嘉婉，自小跟瑾怡一块儿长大的。”

    早便听闻陆府有位书香世家出来的表小姐，学问才识皆是京城闺秀中拔尖儿的，今日一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一般熟读诗书的女子，性格多半恬静婉柔，而她身上更多的却是清丽活泼……

    何嘉婉看到苏珏平直愣愣地打量着自己，心中稍有不快，但还是落落大方地与他们见礼，“苏公子，苏小姐。”

    苏珏平幡然回神，自知失态，垂眸道了声“何三小姐有礼。”便坐回了位子上。

    苏巧察觉出自家哥哥的不同，心中暗笑，起身给她们回了一礼，微微笑着说：“两位妹妹别见怪，我这兄长平日里没见过什么美人，今日一下看到了两，倒是失礼起来了。”

    一番话既替苏珏平方才失礼的举动道了歉，又无形之中夸赞了她们……

    她这个表姐，倒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行了，都是自己人，哪里用得着这般拘谨。”苏氏让她们坐了下来。

    “听闻妹妹前几日受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陆家大少爷陆景临关怀地问道。

    他在翰林院观政结束，便外调到江南去做县令，磨练资历，近段时间才被调回京城，苏家的两兄妹便是跟着他一道过来的。

    他虽不是陆瑾怡一母同胞的哥哥，但到底还是真心关心她这妹妹的，笑着答道：“已经大好了。”

    朝堂上的事陆瑾怡并不清楚，前世对于这个陆景临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是陆家少爷这辈，最有出息的一个。

    只是不知会被分派到哪里任职……

    “京城多风雪，妹妹身子单薄，可要多当心才是。”

    陆瑾怡身子其实不算弱的，只是这回不知怎么就忽然染了风寒，昏迷了几日，把府里人都吓坏了。

    她点头应是，陆景临又与她们扯了一会儿家常，见素来多话的苏珏平一直沉默着，料想他是有些不自在，便说要领他们去拜见老太太了。

    苏氏亲自送了她们出门，等回到房里，苏氏才笑眯眯地与何嘉婉说：“我这侄儿平常也不这样，许是见了你，生出几分亲切，才会盯着你看个不停。你可别见怪才是。改日等他们安顿好了，我叫他来给你赔个不是。”

    何嘉婉暗道她可不想再见这般孟浪之人了，面上只是笑：“伯娘严重了，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氏很是欣慰，陆瑾怡却从苏氏方才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对，不解地问道：“母亲，表哥他们不住府里？”

    苏氏点头，把两人拉到身边，“母亲正想与你们说这事。”

    陆瑾怡和何嘉婉对视了一眼，皆有些好奇，按理说，他们是苏氏的娘家侄儿侄女，这么大老远来了，自是该住在陆府，如今苏氏却说不是。

    “他们如今住在金谷园内，是受了金谷园的主人之邀，才来的京城。”苏氏细声说道。

    明显看到何嘉婉脸上浮现出震惊来，“您说的金谷园是指……”

    苏氏点头：“没错，就是最近京城中人人乐道的那个金谷园。”

    金谷园在京城的名声也算是响当当的了，进去观摩过的人，无不惊叹那处的巧夺天工，金碧辉煌……是一处极其奢华的所在。

    不但格局能与皇宫媲美，而且进出那里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传闻那里的一块砖，就顶得上平常老百姓家一辈子的吃用。

    只是金谷园的主人神秘莫测，极少在世人面前露面，旁人甚至不知他的身份，年龄，高矮胖瘦……只知里头有一位人称秦姑娘的女子，在打理园内事务。

    那些个达官贵人见的，也是这位秦姑娘。

    而苏氏如今却说，苏家两兄妹是受了那里的主人之邀前来，何嘉婉哪能不惊讶呢。

    “苏家竟然与金谷园的主人相识？”何嘉婉诧异地道。

    苏氏知道她想问什么，笑着道：“就知道你会好奇。伯娘特地去打听了，据说金谷园的主人，是个杜姓的商人……富可敌国。”

    苏家也是商贾世家，会认识他也不奇怪。

    陆瑾怡平日深居简出，却不知道这些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听到苏氏说，那主人姓杜，眼眸稍微闪了一下……自从父亲被人污蔑贪污巨额赃款，处以极刑之后，杜府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奸佞世家，外人一听到姓杜的人家，都会唏嘘不已。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字了……

    苏氏并没感觉出女儿的异样，继续说：“虽不知他与我娘家有何渊源，但这次机会难得，你们可想去金谷园见见世面？”

    金谷园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若是换做平时，就是挤破脑袋，也未必进得去。

    但现在不同了，苏家兄妹就住在里面，她们想去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苏氏也是想着她们年龄也不小了，是该好好替她们的将来打算了。

    何嘉婉听到苏氏这话，心中一喜，想要应下，却见旁边的陆瑾怡没什么反应，不由地拿手肘撞了撞她，“你想什么这么出神？”

    陆瑾怡一下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伯娘问你想不想去金谷园呢。”何嘉婉提醒道，这丫头自从受风寒醒来之后，就经常失神，也不知是不是病还没好。

    陆瑾怡对金谷园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想到那个杜姓的主人，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何嘉婉喜出望外，抱着陆瑾怡狂亲了一顿，苏氏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个孩子心的女孩儿，何嘉婉这才收敛了自己，笑眯眯地道：“那就有劳伯娘替我们安排了。”

    苏氏轻轻点头，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放心吧。”

    另一侧陆景临带着苏珏平兄妹见完老太太出来，苏巧笑盈盈地凑到苏珏平的面前，意味深长地道：“哥，瞧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何三小姐？”

    陆景临还走在他们前面，苏珏平闻言就瞪了她一眼，“别胡说。”

    耳根却不自觉地红了，苏巧挑眉，“看来被我说中了。”

    “其实何三小姐也没什么不好，无论是样貌、家世还是才华，都是数一数二的，你若是……”

    “你别胡说八道！”她话还没说完，苏珏平又瞪了她一眼，“我只是有些欣赏她罢了，并没你想的那种心思……”

    她那样出色的人，也不是他想娶就能娶的。
------------

第011章 致谢

﻿自家哥哥的性子，苏巧又如何不清楚，平常他见到姑娘家，可没见他这般失态。

    但她也知苏珏平脸皮儿薄，说多了反倒惹他不快，便也不再说何嘉婉的事，而是追上前面引路的陆家大少爷，笑着说：“表哥一路奔波，如今又带我们拜见了姑母和老夫人，恐怕是连院子都还没回，待会又还要去见几位大人……表哥就不必送我们了，由婆子领我们出去就好。”

    他刚刚回京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又要准备述职的事，实在也不好过多的叨扰。

    陆景临却笑着道：“你们兄妹远道而来，总该亲自送你们出门我才放心。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备下了，倒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苏巧见他坚持，倒也不好说什么了，与陆景临并排走在一起，余光瞄到苏珏平有些心不在焉，便笑着跟陆景临说话：“方才那位何三小姐，可是先前陆老太太想抱来给你当妹妹的那位？”

    陆府阳盛阴衰，陆老太太盼孙女心切，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而她们与陆家有着姻亲关系，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但这些事多少还是能知道一些的。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陆景临轻轻颔首，“嘉婉曾在陆府住过一段时间，老太太对她喜欢得紧，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后来母亲生了瑾怡，这事倒是不了了之了。”

    苏巧点点头，又问：“我瞧着何三小姐跟陆大小姐的感情很好，她该是经常到陆府来探望陆老太太吧？”

    陆景临嗯了一声，“嘉婉与瑾怡年龄相仿，自幼又一块儿长大，且都是女儿家，感情自然会好些。不过探望倒谈不上，她经常来陆府小住……我们都把她当妹妹看。”

    原来何嘉婉跟陆家的关系竟这么好，苏巧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陆景临将两兄妹送上了马车，亲眼看着马车消失在小巷子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述职事宜。

    陆瑾怡陪着苏氏用了午膳，又说了一会儿家常，才跟何嘉婉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何嘉婉问起她的表哥，“你以前可见过那个表哥？”

    陆瑾怡知道她说的是方才他在她面前失态的事，就笑笑说：“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听母亲提过几次。”

    知道她也不是真的小气之人，还不至于为这样的小事生气，却还是含笑道：“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赶明儿我见了他，让他跟你赔个不是。”

    何嘉婉撇撇嘴，“你还是顾着自己吧。我的事可用不着你操心。”

    “方才一直陪着伯娘说话，我倒忘了问你，你五叔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在外头隐约听到你五叔好似在斥责你……”

    若单是为了替那连翘姑娘求情，好似有些说不过去，但若不是为了这事，她又想不到别的缘由。

    想到陆澹，陆瑾怡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是个聪明人，即便她现在在他面前糊弄过关，也难保他以后不去查她的事。

    不过幸好，如今陆澹锋芒过盛，在朝中树敌不少，整日忙着与他们周旋，没多少闲工夫来管她的事。

    她也能稍微心安了些，日后只要她谨慎行事，尽量不让自己在陆澹面前露了马脚，相信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寻她的麻烦。

    “五叔只是嫌我多管闲事。”陆瑾怡轻声说道，“那怎么说也是她的家事，我一个晚辈插手其中，确实有些不妥。”

    何嘉婉对此深表赞同，“我当时就劝你别去，你却……”

    不过现在多说无益，何嘉婉握着她的手，道：“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冲动行事了，我都差点被你吓坏了。若是姑祖母知道，是因为我在你面前多嘴，才惹得你被陆五叔责骂，恐怕往后再不许我来陆府了。”

    陆瑾怡却笑，“祖母几日不见你就忍不住在我们面前叨念了，怎可能不让你来府中。”

    “比起我，她还是更宝贝你这亲孙女。”何嘉婉笑道，还想说点什么，却见不远处站了个身披水绿色小袄的人。

    是连翘，她怀里抱着哥儿，由婆子打着伞，就这么站在冰天雪地里，见她们出现，便缓缓朝她们走了过来。

    这明显是在等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陆瑾怡率先迎上前去，“你站在这，可是在等我？”

    连翘点点头，“我有话想与姑娘说。”

    她知道是陆瑾怡在陆澹面前替她求了情，陆澹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

    还听丫鬟们说，她去求陆澹的时候，好似还受了斥责。

    陆澹是怒意，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住的……

    连翘肩上落满了雪，脸颊被冻得通红，可见在此处站了有一会儿了，幸好她怀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并无异样。

    陆瑾怡才稍微松了口气，连翘做事还跟以前一样冲动，压根就不考虑后果。

    如果孩子因为她受了风寒，那她岂不更说不清楚了。

    陆瑾怡微微叹息，让她把孩子先给婆子，让婆子抱孩子回屋去，连翘却摇头，“不打紧，我与姑娘说的话，跟哥儿有关。”

    何嘉婉见连翘神情慎重，大抵要说的话颇为重要，道了声：“我在院子里等你。”便带着丫鬟先行离开了。

    旁边是座跨院，院内摆了不少冬青，即便寒冷刺骨，却还长得青葱欲滴。

    陆瑾怡与连翘去了跨院的花厅内，让伺候的人在外边候着。

    她其实能猜到连翘想说什么，只是当连翘抱着孩子要给她下跪的时候，她还是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扶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行这样的大礼。”

    “姑娘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在这儿给您磕个头。”连翘坚持下跪，眼眶刹那间红了，声音也含了几分哽咽：“五爷本要将我们母子逐出陆府……是姑娘替我们求了情，我们才能安稳地站在这儿。”

    陆瑾怡听到这话，搀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去找陆澹，只是不想连翘因为她伤了身子，不曾想她竟是因为这样的事，才跪在雪地里。
------------

第012章 为何

﻿陆澹的为人她早就知道，自从连翘被诊出有孕，就受尽府里人的排挤。

    那时候陆澹刚刚攀上朝中新贵杨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忽然有他品行不正、意外让丫鬟怀了长子的风声传出……府里人包括陆澹自己，都觉得连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就是个耻辱，是跟陆瑾怡一样阻碍陆澹前程的绊脚石。

    陆府上下都恨不得一碗堕胎药了结了它……是连翘拼死求情，才得以将这孩子暂时保下。

    其后为了生下这个孩子，连翘受了无数的谩骂和委屈，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当时即便被人关在了偏僻的院子里，但名义上还是陆澹堂堂正正的夫人，对于这个孩子，还算有几分发言权。

    她与陆澹的感情早就走到了尽头，对于他的背叛，她早已麻木，遂听闻连翘怀孕，她无喜无悲，甚至最后看到连翘为了这个孩子受尽屈辱，她还曾站出来替她说过几句话。

    只是没能亲眼看着她的孩子落地，便过世了……

    但她仍能想象，连翘生下这个孩子有多么的不容易，亦能想象到陆澹当时的神情，必定不会是惊喜……可想而知这个孩子在陆澹心中，并没什么地位。

    要不然这么多年他也不可能不给连翘母子名分。

    将亲生儿子逐出府这般绝情的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她是不信的，但是陆澹……确实有这个可能。

    也难怪连翘坚持在冰天雪地里跪着……连翘并不是陆府家生的奴婢，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卖进来的，打小就在陆府长大。

    陆府就是她生活中的全部，离了陆家，离了陆澹这个依靠，她们母子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陆瑾怡将她搀了起来，她怀里的承哥儿好似不解自家娘亲为何要在瑾怡面前哭，睁着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睛望着瑾怡。

    他带着红色绣云纹的虎头帽，穿着枣红色的小袄，身上还裹着厚重的貂鼠小氅，五官看着十分精致，虽未长开，却仍能瞧出几分陆澹的影子。

    陆瑾怡伸手想摸他的小脸，却又怕自己手太冷，会冻着孩子，改为轻抚他的虎头帽，“承哥儿是我亲堂弟，我帮他是应该的。”

    连翘鼻尖微酸，轻声道：“五爷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孩子，若不是当初我坚持生下他，他也不至于跟着我受这么多苦了。”

    府里不少人都羡慕她能母凭子贵，从卑贱的侍女一跃成为陆澹的枕边人，却没人知道，她这几年过得有多么的提心吊胆。

    生怕做错点什么，惹了陆澹不高兴，他会下令将她赶出府，甚至杀了这个孩子。

    知他不喜欢旁人在他面前提夫人的事，她便两三年都不踏足那个院子，甚至连上柱香都不敢……今日也是实在忍不住了，她苦了这么多年，想找个人好好说说。

    却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他生气也是应当的。

    连翘的遭遇，陆瑾怡已然知晓，从袖中拿了个香囊，系在哥儿的腰间，声音轻缓，“承哥儿不会怪你的。”

    一个人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能安然无恙的活着，就已经是最好了……即便过的艰难些，但总归是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她经历了这么多，才终于明白，什么事都比不上活着重要。

    连翘的心意她已收到，再说下去，也只能徒增伤感罢了，“这个香囊是我亲手缝的，里头装了些驱邪定神的香料，针脚并不是很好，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送给承哥儿，希望他以后能平安顺遂，还望你不要嫌弃。”

    “姑娘的恩情……”连翘眼角湿润，感激的又要下跪，陆瑾怡却抬手阻止了她，含笑道：“你别这样，说起来我还比你低了一个辈分，若是被府里人瞧见，定然又要说闲话了。”

    连翘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不配在她面前谈什么辈分，她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她难做而已，心里对她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想到何嘉婉还在等她，估摸着是要商量去金谷园的事，她便转身要走了。

    连翘却又在后边叫住了她，“小姐……”

    陆瑾怡转过头看着她，连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问问，小姐为何要帮我吗？”

    她早上还差点伤了她，她却不计前嫌地帮她求情……她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她确实也是惹祸上身的了，她已经为了她被五爷斥责了，只是她至始至终没说而已。

    连翘其实从一开始就想问了的，又怕姑娘觉得她不识好歹……

    陆瑾怡还以为她不会问了，没想到还是问出了口，转过身，看着她怀里的承哥儿，淡淡道：“只是礼尚往来。”

    连翘一愣，什么礼尚往来，姑娘的意思，是她也曾经帮过她？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是府中被人捧在手心的正经小姐，而她只是个低贱的婢女，两人之间素无往来，又如何可能帮了她什么？

    连翘满头雾水，陆瑾怡却已抬步离开。

    前世连翘怀孕，转移了陆家人对她的视线，一定程度也是帮了她的……

    陆瑾怡快步回了院子，远远地看见何嘉婉站在抄手游廊上等她，神情好似有些焦急，见她进来，赶紧迎了上前，“出事了。”

    陆瑾怡有些疑惑，“出什么事了？”

    何嘉婉握着她的手道：“刚刚二房传来消息，说你陆五叔要考察你们兄妹的功课，我估摸着是冲你而来。”

    考察功课……陆澹年纪轻轻就做了探花郎，才华自是京城中人人公认的。

    京中学子都把能得到他的指点，当做莫大的荣耀，但陆府的几兄弟却不然……没半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自豪感，反倒是怕极了陆澹。

    因为陆澹只要一考察他们的功课，准能说出一大堆让他们无法反驳的大道理大学问来，反倒惹得他们被陆大老爷责骂。

    而陆澹自己也确实公务繁忙，若非陆大老爷特地求他，轻易不会指点他们功课，更别说什么考察了……

    何嘉婉的话明显是告诉她，她也在考察人员之内……

    陆瑾怡是府中唯一的一个小姐，陆老太太让她跟着她那几个哥哥读书，不过是叫她增长些见识罢了，并没要求她要学多好……且陆瑾怡本身就是个不好学的人，便也理所当然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陆澹却要拿她那些哥哥科考的标准来考她，可不就是冲她而来！

    “你怎么还不慌不忙的？”何嘉婉有些奇怪，“你方才才被他指责了一顿，若是学问再答不上来，你不得被你五叔剥了层皮？”
------------

第013章 出行

﻿“我并不曾做错什么，他就算是要责罚我，也总该有个合理的借口。”陆瑾怡不紧不慢地说道，“更何况，我是女子，父亲让我跟着几个哥哥读书，只是让我涨涨见识罢了，并非与他们一样要参加科考。我学问比几个哥哥差些也理所应当。”

    有些时候还是要懂得灵活变通才好，陆澹想找她茬，她也自然要有自己的应对方法，索性她现在已经不是陆五夫人了，很多事就变得不一样。

    能利用这个陆小姐的身份逃脱的事，她又何必慌张……

    只是差些这么简单？据她所知，这丫头向来不喜读书，连那手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何嘉婉无奈地伸手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油嘴滑舌，到时候真被问住，可别哭才好。”

    陆澹的气势可不是说笑的，何嘉婉想想都替她捏了把汗。

    陆瑾怡眯着眼笑：“我瞅着该头疼是我那几位哥哥，倒不是我。”

    很快把这事抛之脑后，挽着何嘉婉的手，慢悠悠地回了房里，坐在热炕上，兴致勃勃地说起去金谷园的事来。

    出行那日，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陆瑾怡早早被丫鬟婆子叫起来梳洗，坐在梳妆台前，尚有些睡眼惺忪的，何嘉婉倒是早就梳洗好了，就坐在一旁陪着她说话。

    “我瞧你胆子也真是大，竟敢明目张胆地放你陆五叔的鸽子。”何嘉婉从妆奁盒子里挑了支翡翠缠枝赤金的簪子要给她戴上。

    陆瑾怡摇摇头，随手拣了支白玉镶珍珠的梅花簪插到发髻上，理所当然地道：“有天时地利我为何不用？”

    她的几个哥哥皆是一夜未眠，熬夜抓了夫子来替他们补习，为的就是今日能在陆澹面前蒙混过关。

    陆瑾怡收到消息，却故意选在了今日出门，半点要去陆澹那的打算也没有……何嘉婉都忍不住有些赞赏她了。

    丫鬟给她穿了樱草色白梅滚边的小袄，戴了水獭皮的套袖，披了织锦镶毛斗篷，犹觉不够，还要转身寻更厚袄子与她，她忙抬手阻止：“这样就好。”

    “外头下着雪，小姐身子又刚刚痊愈，还是穿多点好。”玉茗一脸坚持，陆瑾怡轻轻摇头，“穿得多了，反倒行动不便。你暖个手炉与我便好。”

    玉茗想到她今日去的是达官贵人云集的金谷园，那儿有名望的闺秀很多，小姐去了必然也是要见见的，穿得太过厚重，反倒让人笑话了，这才没再坚持，转身拿了手炉与她，亲自打了油纸伞，护送她出门。

    苏氏已在门口等着了，见她们来，就笑着朝她们招手，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何嘉婉倒还好，穿得是妃红绣海棠纹的袄裙，头上戴了累丝宝玉点翠银钗，梳着垂鬟分肖髻，化了淡妆，整个人瞧着十分高雅大方。

    反观一旁的女儿，穿着素淡，不施粉黛……站到她面前，倒是有些失色了。

    不过苏氏觉得这样也好，女儿样貌出众，若是再打扮的花里胡俏，就显得太过张扬。

    她很满意陆瑾怡的这种装扮，“走吧。”

    两人紧跟在苏氏后头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上，陆瑾怡掀开车帘，看到虽是下着鹅毛大雪，街道两旁却还有不少行人走动，商贩亦是扯开了嗓子叫卖，看着十分热闹。

    临近年关了，就算寒冷，大伙儿也会出来采购年货……什么都变了，这点从古至今就有的习俗，倒是一点也没变。

    陆瑾怡轻笑，放下车帘，陪着母亲和何嘉婉说了一会儿话，便打算闭目养神了，却有一阵寒风吹起了车窗，不远处是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府邸，府邸大门上贴着两条陈旧的封条，府门上方匾额明晃晃地写着“杜府”两个大字。

    陆瑾怡顿时红了眼眶，迫切地掀开车帘，将脑袋探出车窗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果然没看错，是杜家，真的是杜家！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停车！”她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声，起身便想下车。
------------

第014章 擦肩

﻿苏氏并不知晓女儿到底看到了什么，又为何如此激动，但这寒冬腊月，外头还飘着鹅毛大雪，她身子有刚刚痊愈，实在不好再受风寒，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温声问道：“你可是见着了熟人？”

    她语气中并未责备之意，反倒是满脸的担忧，见陆瑾怡只怔怔地瞧着她，并不答话，伸手将她拉回到位子上，按了按她的肩膀，“天儿冷，你坐着就是，母亲让人把她请来。”掀开车帘就要嘱咐外头的车夫。

    车夫先是被陆瑾怡的这一声喊话吓得赶紧勒住了缰绳，惊魂未定，便听到了里头的问话声，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停下马车安静地外头等着。

    苏氏抬手掀了帘子，抬眸四处张望，果真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装饰不凡的马车，就停在了方才陆瑾怡所看的方向。

    那马车的车盖上堆满了积雪，车前挂着两个印有孔雀纹的羊角灯，车夫上了年纪，隐约可见其鬓角挂着不少银丝，即便天寒，却还安静地坐在那，眸光落在他前方不远处，裹着灰鼠大氅，抬眸张望着匾额的少年人身上。

    虽只看到个背影，但苏氏仍能从他通身的气场辨认出此人身份不凡，心中诧异女儿为何会认识这等人物，又想，这般身份之人，让车夫去请，怕是不妥当，欲要亲自下车。

    “母亲。”陆瑾怡轻轻唤住了她，眼角的泪水已被她隐了回去，“我只是……”

    她揪住了自己的衣袖，暗暗告诉自己，她早就不是当年的杜家小姐了，此处于她而言，不过是处废墟罢了。

    她抬眸看着苏氏，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方才有只白猫从街角窜出，差点就撞上了我们的马车，我这才失态地喊了一声，想要下车去看看它是否无恙……并非母亲所想，是见到了熟人。”

    她将苏氏拉回车内，“刚才见它已安然离去，我也就放心了。”

    苏氏疑惑，眸光往地上扫了一圈，果真见到有一排浅浅的脚印，确像是猫儿所留，“果真不是见到熟人？”

    苏氏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陆瑾怡点头，拉苏氏到身边坐下，“确实如此。吓到了母亲，是女儿的不是。”

    “你可不止吓到了你母亲，就连我，也被你吓的够呛。”何嘉婉嗔了她一眼，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到情郎，迫不及待想去见呢！”

    何嘉婉也是被她方才一系列的举动唬得一愣一愣的，一直来不及做何反应，只在一旁愣愣地瞧着她。

    面对何嘉婉的取笑，陆瑾怡只能苦笑，苏氏坐在女儿身边，视线却还落在了不远处穿着墨色大氅的那个背影上。

    她就算是深闺妇人，却也听人提过一些朝堂之事，知晓此处是几年前满门落罪的贪官杜时雍被封的旧宅……

    曾听人说，近几年皇上最忌讳的事就是臣子在他面前提起杜时雍，朝中众臣更是对这杜府，能避便避。这人却像是专程来这杜府门前，缅怀什么人……当真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她只是内宅妇人，对这朝堂之事向来懂得不多，只要女儿没事，她便也心安了。

    苏氏收回目光，佯装愠怒地与女儿说：“你倒也是，就算是心善，也不必如此吓你母亲。”

    陆瑾怡眯着眼笑，搂着苏氏的胳膊，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女儿以后不敢了。”

    苏氏摇了摇头，吩咐车夫继续赶车。

    马车渐行渐远，陆瑾怡的目光，便也随着马车，渐渐远离了那刻着杜府二字的烫金匾额，匾额下那抹墨色的身影，也不过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车轮轧在雪地之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与陆瑾怡一般凝望着匾额的少年人，回过了头。

    “那辆马车上坐的是谁府上的家眷？”傅绍堂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马车上闭目养神的老者。

    老者听到这声音，立刻睁开了眼，跳下马车，顺着他目光眺望过去，终是摇了摇头，“方才不小心睡着，倒没瞧清楚是谁的家眷。大人若想知道，我这就让人去查。”

    傅绍堂沉眸，辨不出神色，“罢了，兴许也只是路过之人。”

    除了他，世上大概也没人会在此处驻足了……

    老者知晓傅绍堂这话含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敢搭话，直到傅绍堂抬步欲往里走了，他才小心上前道：“大人，杜大人怕是恭候已久，您若是在此处耽搁太久，恐怕……”会惹了他不快。

    大人是奉了皇命去金谷园恭贺杜大人乔迁之喜，借机与之结交，好让他能慷慨解囊拿出银两来充实国库，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有求于人……听闻那杜元实在也不是什么有耐心，好相与之人，若是迟到，把差事办砸了，那大人也无法跟皇上交代。

    虽然知道此处对大人来说意义非凡，又是傅府去金谷园的必经之路，大人会驻足观望也在所难免，但为了大人的前程着想，他也不得不出言提醒……

    傅绍堂脚步微顿，不过两个年头，府门就已残破不堪，门上绿油兽面锡环亦好似被人抠过，破破烂烂得看不清模样，门前挂着的犀角宫灯，被风吹得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只远远望着，便能叫人生出万分悲凉。

    四周风雪袭身，那寒意更是无处可藏……谁又能料到，当年盛极一时的杜府，会变成成为如今这等苍凉的模样。

    傅绍堂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终是没再迈步向前，“走吧。”

    就算进去了又如何，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老者面露欣喜地应：“是。”拿了车凳下来，亲自搀了他上马车。

    ---------------------------------------

    抱歉，由于个人原因断更了这么久。加之有些开头有些卡，断了这么久，今天开始要恢复更新了，我会努力整理大纲，争取不再断更。谢谢陪着我的你们。爱，无以言表。
------------

第015章 无心

﻿金谷园修建在皇城北段的一座山腰之上，其下方圆几十里皆是金谷园名下之产。

    马车行至山脚，便有守卫上前阻拦，问明上山缘由，递上拜帖，待他们仔细核查一番，方能继续前行。

    何嘉婉见此不免小声唏嘘，“早便听闻金谷园守卫不输皇宫，若无拜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只是山脚，离那园内尚有几里远，便有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护卫把守，真到了园内，只怕去个官房，都会眼线跟着。

    苏氏将护卫递回来的拜帖收好，笑了笑道：“听闻这金谷园的主人是我朝第一巨商，其身家财产堪比国库，就连皇上都想与之结交。早年他尚在江南，便有无数人将他门槛踏破，如今搬到了这达官显贵云集的皇城，必定门庭若市，肩摩毂击。他多戒备些，也实属正常。”

    何况这金谷园早在几年前便赚足了世人眼球，京城中无人不好奇这是谁的手笔，这会儿园主终于露面，还是这么个名声响当当巨商，他们不争相巴结就不是正常人了。

    何嘉婉本就是个心思通透之人，再听苏氏这么一解释，当下便明了，不再多话，掀了车帘，仔细打量着一路的景致。

    当真是金碧辉煌，非一般府邸可比……单是这上山的道路，两旁就栽了无数名贵花草，建了假山莲池，随眼一看，便能瞧见稀世珍玩古董等，当真是奢华至极，也难怪要派这么多人守着了。

    饶是在京城长大，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她，此刻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反观一旁的陆瑾怡，却神色如常地拢着手炉，不见半分新奇之色。

    她顿觉有些惭愧，靠坐过去，细声在她耳边说话：“你倒是镇定，想必是平日里跟着伯父见多识广了？”

    陆瑾怡的父亲因身有隐疾，这些年一直闲赋在家，唯一的喜好便是收集古玩字画……但比起金谷园的这些，实在是逊色太多了。

    陆瑾怡也听得出何嘉婉是在打趣她，她也并非不对这周遭的一切感到新奇，只是重活一世的她，对这些死物已经看得比较淡了……于她而言，世上最好的东西便是活着。

    “父亲库房里有什么，想必姐姐比我更清楚，姐姐倒是别打趣我了。”透过车窗，能看到几排穿着华丽的婢女来来往往，即便天上飘雪，地上也不见有多少积雪。

    她收回了目光，轻轻道：“你觉得我神色镇定，其实我是看呆了不及做反应。”

    何嘉婉听到这话，低笑了出声，“染了场风寒，倒是学会讲这阿谀奉承的话了。我自幼与你一块儿长大，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你呀，就别拿这话哄骗我了，倒愈发显得我眼光短浅了。”

    被她一眼看穿，陆瑾怡轻轻地笑，马车很快停在了园门前，门上烫金匾额用飘逸的字体写着金谷园三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足以彰显园内人身份之显贵，大抵也是举世名家所书。

    陆瑾怡并未多看，下了车之后，便看到苏珏平兄妹站在不远处，由婢女打着油纸伞，站在冬青盆栽前等她们。

    许是等了有些时辰了，苏巧时不时抖着脚下带起的雪沫子，苏珏平倒是不动泰山地站在那儿，见到陆瑾怡等人到来，含笑便迎了过来，“我和巧儿在此等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天上下着雪，他一直也没等到人，还以为她们不来了，正想着人驾车去府上问情况呢。

    苏氏歉意道：“这附近景致诱人，我们一路走马观花，耽搁了不少时辰，倒是让你们见笑了。”

    任凭谁来到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也会看得目不转睛，就连苏氏兄妹，一开始过来，也是惊叹声连连……苏珏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微微笑着迎了上前，“这会儿下着雪，四处白茫茫的一片，也没什么可看的景色。姑母若是不急着回府，不妨就随我们兄妹在此住上几日，等雪停了，我带姑母表妹好好逛逛园子。”

    苏氏知道自己的娘家与这儿的园主有些交情，却没想到能到这样的地步，自个的娘家侄儿，随口便能说出这样留客的话来。

    她今儿借着探望侄儿侄女的由头带着女儿过来，本就存了让她们见世面之心，这会儿听苏珏平这般说，心里也是愿意在此小住几日，就是怕金谷园的主子不允，此刻只是笑着说：“听闻此次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我们几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怕是会冲撞了他们。侄儿的好意姑母心领了，我就是带你表妹过来看看你们，知道你们安好，便就足够了。”

    其他的事急也急不得。

    苏珏平也不勉强，看了苏氏身后的何嘉婉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是没说什么，便走在前头为她们引路。

    何嘉婉抬眸正巧就撞上了他这莫名其妙的目光，不由得小声在陆瑾怡耳畔嘀咕，“他这般古怪地看我作甚？”

    陆瑾怡倒没注意到这些，只觉得是何嘉婉自己闹别扭，微笑着打趣道：“大抵是表哥被你的美貌所折服，想娶回去当表嫂，又怕你不愿，这才多看了你两眼？”

    话音才落，腰上便被何嘉婉轻轻拧了一下，她瞪着婉瑜道：“青天白日就敢说这等胡话，看来我回去得叫姑祖母早日给你定门亲事，找个人好好管管你了。”

    陆瑾怡吃痛，咧了嘴笑，苏巧这时走了过来，见二人笑得开心，好奇道：“两位妹妹说什么悄悄话，说得这般开心？”

    陆瑾怡打趣归打趣，却也是有分寸的，此刻苏巧问起，她便笑着指了指道旁的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我和嘉婉姐姐正好奇为何这里佛像随处可见，可是园中主人信佛？”

    一路走来，已经看到好几尊佛像了，虽不算太起眼，但摆在这么显目的位置，着实让人费解。

    陆瑾怡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料到，苏巧微微变了色，就连前方引路的苏珏平，以及园内随行的婢子，也都回过了头，目光齐齐扫到陆瑾怡身上。
------------

第016章 秦氏

﻿陆瑾怡见此，暗自猜测，这佛像怕是园主的忌讳，一般人言说不得。

    哪个大户人家没一两件不为人知的事呢，过于追根究底，反倒会让人生厌。

    她今日来此，是想见一见那杜姓的园主，可不是来探听他人辛秘的，便笑了笑，正想说些话来圆了方才之言，不远处却传来婢女行礼的声音，“秦姑娘。”

    几人皆回头去看，便见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由十几个婢女簇拥着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着一袭杏红色软云罗祥云袄裙，披着紫貂皮制的镶金丝凤纹斗篷，头戴紫玉雕云纹玲珑簪，肤色白皙，眉如墨发，样貌极为清雅。

    她面容含笑地朝她们走来，目光在她们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到了陆瑾怡的身上，“你便是陆家的那位小姐吧？”

    她笑容纯净，声音婉柔，看起来十分亲切，陆瑾怡却感觉她笑意不达底，暗想这人怕是没表面那么简单。

    她未作介绍，她却已知她身份，园内婢女见着她，皆恭敬敛眉，大气不敢喘一声。

    就连她的表兄表姐，方才见着她，都恭敬地喊了她一声秦姑娘。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金谷园管事秦书雅，陆瑾怡对她也有所耳闻，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儿身，却能把偌大的金谷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朝中显贵见了她，都会赞叹一声女中诸葛。

    陆瑾怡不敢大意，恭敬行礼：“见过秦姑娘。”

    她尚未拜下去，秦书雅便虚手扶住了她：“你外祖父与我家公子是旧交，你不必与我如此见外。”

    从她的穿着打扮以及传闻上看，她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掌家小姐，但陆瑾怡却感觉出她的手有些粗糙，指尖甚至带有老茧，一看便是做过粗活的手。

    不由得有些疑惑，她一个金谷园的掌事，为何要做这等粗使活计？

    陆瑾怡想不通透，她也很快收了手，转过头与苏氏说话，“您是陆大夫人吧？苏老爷子的信上提到过你。”

    苏氏早便听闻金谷园内有个能独当一面的秦姑娘，如今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单瞧这通身的气场，恐怕京城中无几人能比。

    她点点头，道：“侄儿侄女大老爷来到京城，我这个做姑母的也没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们，反倒是让他们来此叨扰姑娘，实在是……”

    秦书雅面色平静：“夫人严重了，我家公子素来好客，苏公子和苏小姐又是公子故友的晚辈，我理应替主子好好款待他们，实在算不得叨扰。”

    说着视线就落到了陆瑾怡身上，“不过我瞧这位陆小姐倒是有几分神似我家公子，却是十分有缘。”

    尤其是那看人时的神情，像极了……也不知公子见了她，会不会也与她一样，有这种感觉。

    她轻轻地笑了笑，苏氏等人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陆瑾怡身上扫，而后想，她们未曾见过她家公子，就算真像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当是秦书雅的亲近之词，谦逊地道了句：“姑娘说笑了。”

    秦书雅知道她是不信，也不多做解释，只道：“改日等夫人见了我家公子，便知我是否在说假话。”

    京城中人挤破了脑袋想见的人，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想见就能见的，苏氏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方才听你问我家公子是否信佛？”秦书雅看着陆瑾怡，不但神情像，就连那双眼睛，也有几分公子的影子，待她自是多了几分亲切。

    陆瑾怡并不知晓她是何意，但从方才婢女们的反应来看，这该是件问不得的事，本想寻话搪塞，却又想，以这秦姑娘的聪慧，怕是也瞒不过她，索性大方承认，“我见一路置有不少佛像，且从随行的婢女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这才有此一问。”

    婢女一般不熏香，她们身上带的香气，大多来自主人房中。

    而檀香，又多是信佛之人才会点……

    她这一番话，倒是让人寻不出半点破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初次到这的人，多数会被园内雕梁画栋的景象震撼得摸不着头脑，极少有人会注意到那不起眼的佛像。

    而这位陆小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难得没被那些世俗之物迷了眼，反倒是观察入微，连婢女身上沾了什么香，都辨得这般清楚，不愧是跟公子有几分相似的人。

    秦书雅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陆小姐好敏锐的观察力。”

    “不过……”秦书雅收回目光，语气严肃又笃定：“我家公子并不信佛。”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陆瑾怡微怔，秦书雅不在看她，而是与一旁的苏氏道：“公子刚回京城，园内尚不少事务要处理，我先失陪了。夫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婢女。”

    苏氏自然知道秦书雅是个大忙人，不可能陪着她们在此处闲逛的，点了点头：“秦姑娘慢走。”

    秦书雅躬身欲离，却又转身与苏氏兄妹道：“雪山路滑，夫人和两位小姐又远道而来，不妨在此小住几日，等雪停了再下山也不迟。”

    这是亲口留客了……曾经多少达官贵人来到此处，想要借留宿的缘头，探一探这金谷园的秘密，却被这柴米不进的秦姑娘给赶了出去。

    这会儿秦姑娘却亲自开口留人……苏珏平虽是早有打算，让她们小住几日再回去，但到底不是自己家，需要与这掌事的秦姑娘商议的。

    他相信凭着自个祖父与杜公子的关系，秦姑娘倒不会不允……但如今听到她亲自开口，还是不免有些惊讶，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家妹妹暗暗拧了拧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拱手应是，“姑娘说的是，雪大路滑，确实不好走。”

    目送她上了前边最高的那座宫殿，几人紧绷的神情这才松弛了一些。

    “这秦姑娘可真厉害，她这通身的气场，只怕比宫中的娘娘，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嘉婉见她身影消失在拐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叹道。

    “能把偌大的金谷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应付起那些显贵来游刃有余，确实不是平常人可比。”苏氏也叹。

    一行人皆没了左顾右盼的闲情，安静地跟着苏氏兄妹，往他们住的偏殿而去。

    何嘉婉止不住好奇地拉过苏巧，小声问她：“方才见瑾怡提到佛像，见苏姐姐神色不对，苏姐姐可是知道这佛像藏了什么秘密？”

    苏巧对何嘉婉颇有好感，见婢女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她又实在好奇，便轻声与她说：“我倒也不知具体，只晓得，这金谷园的主人，必定不是个信佛之人。”

    “姐姐何出此言？”何嘉婉有些诧异。

    苏巧往四周顾望了一下，才凑到何嘉婉的耳边，悄声说：“我们兄妹在此小住，听到的皆是他暴戾恣睢，喜怒无常的传言……就在前日，我们还亲眼看到一个婢女被活生生溺死在莲池里。”

    何嘉婉震惊地啊了一声，苏巧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这般草菅人命之人，又岂会信佛。”
------------

第017章 怠慢

﻿何嘉婉点点头，心中的讶异久久不能平复。

    外界都传这位杜姓的富商人善心慈，随随便便拿出几万两银子救济百姓，是江南一带受尽百姓敬仰的大善人……这会儿苏巧却道他残忍暴戾，不把婢女性命放在心上，她哪能不惊讶。

    苏巧看出她有些被吓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是觉着妹妹与我投缘，才会与你说这些，吓到了妹妹，却是我的不是了。总归杜公子待客还是十分友善的，我们兄妹自来了此处，衣食住行皆有下人替我们细心打点，不曾有过半分疏漏，倒是过得比家里都自在。妹妹只要记得，金谷园的这位主子不简单，往后在园内撞见多留点心便好。”

    何嘉婉自幼跟着祖父读书，早把女训女戒，三从四德烂熟于心，自问不会在人前失礼，但听到苏巧这样评价一个人，心底还是有几分惧意的。

    看来别人挤破了脑袋想来的金谷园，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何嘉婉嗯了一声：“多谢姐姐。”暗想，以防万一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转头见陆瑾怡落后她许多，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不知听到她们方才的谈话没有，她便小跑过去，与她说话，“你可是还在想方才的事？”

    陆瑾怡确实还在想方才的事，特别是秦姑娘的那句“我家公子不信佛。”，说的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她只是来此处做客的，最多待个一两天，也没必要去探听她家主子的喜好，遂那人信不信佛都与她无关。

    “刚刚见你与表姐说悄悄话，我也不好上前打扰。”陆瑾怡眸光清澈地望着何嘉婉，“倒是见你神情一惊一乍的，可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何嘉婉正想过来与她说这事，便把方才苏巧与的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瑾怡，“这里一看就是个是非之地。我倒是有些后悔当初央着伯娘带我们过来了。”

    金谷园的主人残暴不堪？难怪方才那个她问他是否信佛，左右随侍的表情这般古怪，原来这金谷园的主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更加谈不上信佛了。

    她本是冲着此园主人姓杜，想来瞧一瞧他到底生的何等模样……不是有句老话总说，同个姓氏的人，总归是有共同先祖的。

    她家人早已不在，且杜是京中极为忌讳的一个字，平日里也听不到别人谈论……如今却忽然冒出个名声响当当、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掉的杜姓巨商，让她倍感亲切，这才想来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从他身上，找寻点过世的家人的影子……

    她也是实在太过想见到亲人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寻慰藉……但她的至亲皆是十分善良之人，就算自己受尽苦头，也不会牵连或迁怒旁人。

    当年父亲就算是落了罪，自身难保了，还要费尽心思地将一众不相干人等，从此事中摘除干净。

    而此人却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喜怒，夺了旁人的性命，绝非与她至亲是一类人。

    她顿时没了见他的兴致，反倒觉得何嘉婉这话说得有理，此处的确是个是非之地，不好久留。

    “待会等母亲与表哥表姐说完了话，我们便早些离开吧。”她轻声说道。

    何嘉婉忙不迭地点头，看前方引路婢女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情，摊上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主，脑袋都得系在裤腰带上。

    “方才那秦姑娘还说你像她家公子，我瞧着就是在骂你。”

    陆瑾怡深以为然。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离开了，这时却有一人，伫立在她们停车的地方，凝望着她们的背影。

    站的正是比她们晚到一步的傅绍堂，他低声问一旁引路的婢女：“前方引路的兄妹可是园中贵客？”

    婢女是得了主子嘱咐，特地来此恭候傅绍堂的。

    园中本有规定，不能随便跟外人说园中之事，但主子先前有过吩咐，一定不能怠慢了傅大人。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便微笑颔首，“他们是主人故友的子女，初到京城，主人特地请他们来园内小住，以尽地主之谊。”旁的就不敢多说了。

    其实主人也刚刚来京城，算不得什么地主，只是主人重义，这才好心邀他们小住。

    不过听闻，他们至今连主子的面都没见到……也不知这故友是真是假。

    婢女暗自思忖，傅绍堂不曾听说杜元有什么交好的故友，且还好到能替他顾看小辈的地步，他看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婢女引他到偏殿休息，耐心奉上热茶，糕点等。

    只是坐了大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不下十遍，也不见杜元前来……傅绍堂身边贴身的小厮淮安有些坐不住了，等婢女再次端了新茶点进来，他不免上前询问：“我家爷已在此坐了近一个时辰，你家主子何时能来？”

    婢女只得了引路和端茶倒水的吩咐，对别的事一无所知，轻轻地摇头。

    就算是在朝堂上，也无人敢叫爷等他，这个杜元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臭钱，就敢这般怠慢爷，淮安心里实在有些不平，正想出口责骂几句，一旁静坐的傅绍堂轻声唤住了他：“淮安。”

    淮安识趣地退到一旁，傅绍堂理了理锦袍，缓缓起了身。

    “听闻园中有位聪明能干的秦姓女子，不知姑娘可否为我们引见？”

    看这情形，那杜元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婢女娴熟地将托盘上的茶点搁在案几上，有些为难道：“秦姑娘这会儿正在见园中管事，婢子若就这么带了您去，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意思就是，人见是能见，但是得人家忙完了事再说。

    一个姑娘也敢摆这么大的排场，淮安有些蠢蠢欲动，却被傅绍堂一个冷光给扫了过去，他只好安静地低了头。

    “既然如此，倒是不好为难姑娘。”傅绍堂脸上不见半分怒气，反倒面容沉静，“本官在殿内坐着也是无聊，倒是想四处看看。”

    他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婢女欲开口劝阻，旁边另一个婢女拉住了她，出言提醒：“秦姑娘说傅大人是公子的贵客。”

    她刻意咬重了贵客二字，这些年能被秦姑娘称为贵客的人可不多，婢女明了，不再阻拦。
------------

第018章 心善

﻿金谷园最高，装饰得最绚丽辉煌的殿内，杜元正悠闲地与人对弈。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穿深褐色道袍，两鬓发白的老者，经过岁月洗礼的他，脸上看着有些沧桑。

    他虽坐在杜元对面，却不与杜元一般盘腿而坐，而是将双腿悬于地上，侧身而坐，言语间对杜元也颇为恭敬。

    “公子，傅大人已在园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您真不打算见？”老者落下一子，面带疑惑地开口。

    经过几年的谋划，公子巨富的名号已响彻大江南北，满朝上下只要有点野心的人，都想与之结交，公子却大多避而不见，一心只顾壮大商业，直至将商铺开到他国，在他国也有了名望，才停下脚步，将府邸搬到了皇城。

    后又打着巨富的名号，陆续给朝中大小官员发请帖，邀他们前来恭贺其乔迁之喜，其目的无非就是想引起皇宫那位身居高位者注意。

    如今他派了官员前来，公子却又这么晾着他……倒是让他有些琢磨不透了。

    “一个时辰？”杜元转着手中的棋子，眼神隐晦不明，“他倒是挺有耐心。看来也是十分迫切想把狗皇帝交代的差事办好。”

    他身形颀长，着一袭竹青色锦绒滚边缎貂皮袍，墨玉冠发，肤色竟比一般女子还白皙几分，五官亦出奇清俊，活脱脱一个偏偏公子模样。

    可惜，他那双比桃花还明媚的眼睛里，总含了几分清凉之意。

    素日的打扮，亦偏向于暗隐沉重，且不苟言笑……这种少年老成的作风，不由地让人生出几分望而生畏之感。

    他将棋子扔回棋缸里，引得对面老者屏息，“人自然是要见的，但这么大的事，我总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帮人。”

    老者垂首，“公子说的是。他们此次前来，求得是公子大半家财，公子虽不痛心这些死物，但也不能让他们以为，公子心善，便可随意被人欺凌。”

    以公子如今的名声，就算他是当朝的皇帝，若公子不愿，他也没法子逼他交出家财。

    “不知公子有何打算？”老者出声询问道。

    傅大人既然进了这园子，且在这儿等了这么长的时辰，想来是要不见公子不罢休了。

    杜元食指轻敲案几，眸光如同古井一般深不见底，“忠叔，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忠叔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一言，却还是垂首答：“明着算只有两个多年头，其实老奴早便已听老主人吩咐，在替公子谋划了……”

    “算着也近十年了吧？”杜元看着他有些感慨。

    忠叔点头，“从老主人认识公子开始，却有近十年了。”

    “我来京城的目的，你该明白。”杜元嘴角轻扬，神色看着却有些孤寒，“那些扣在我身上的虚名，我身后的万贯钱财，甚至是我这条命，我都不在意。我在乎的，唯有……”

    他凝望着槅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苦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恢复一贯来的清冷，吩咐忠叔：“告诉书雅，好好招待傅绍堂。他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他，但切记一点，不可向他过多提起金谷园的事。此人向来聪慧，难保他不会另辟蹊径……”

    忠叔低声应是，却有些疑惑：“公子这是不打算见他了？”

    可又为何叫人好生招待他……单纯是想摆谱儿给朝中那帮官员看？

    以公子如今的身份和目的，好似并没有这个必要。

    “我尚有别的人要见，傅绍堂……”杜元起了身，随手拿了个暖炉握在手中，这京城的冬天，还一如既往地冷，“不急，日后还有的是见他的机会。”

    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未等忠叔领会其意，他便已高声喊了随侍进来，吩咐他备轿，而后才与忠叔说：“忠叔刚来京城，怕是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一会儿叫书雅给你讲讲京中之事，往后行事也方便些。”

    当初忠叔执意跟他来京城，怕也早就做好不能独善其身的准备了，很多事不用他说，忠叔心里也明白。

    忠叔颔首，起身相送。

    杜元走了不久，秦书雅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婢女，婢女手中皆捧着几本深蓝色的册子。

    秦书雅让她们把册子搁到书案上，亲自烹了茶，端给忠叔，“书雅早便听说公子身边有位能干的忠叔，帮着公子谈成不少生意，不但是公子的左膀右臂，还是公子极为敬重的长辈。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她指了指那沓册子，“这些都是这些年金谷园往来宾客名单及他们所送礼的账册，右边的两本，是我收罗的大小官员信息……公子让我把它们拿来与您看看。”

    “书雅年纪轻，打理偌大个金谷园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只是碍于公子一直不曾派人来接替，这才不得不霸着这管事的位子，虚张声势了多年。如今您来了，书雅倒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偷闲了。”

    秦书雅打理金谷园以来，一直都颇得底下人赞誉，她这番说的有些谦虚了。

    但忠叔在杜元心中的分量，全府上下都知道，如今他来了金谷园，自然是该将这管事的位子让出去的。

    而这也是秦书雅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只是个女子，会帮着公子管这金谷园，全是机缘巧合，并非她自个生来就贪恋这个位子……相反的，她更愿意像忠叔一样，日夜陪在公子身边，替他端茶倒水，伺候他日常起居，甚至为他出谋划策。

    今日这番话，是她的肺腑之言，更是她一直来的愿望。

    “秦姑娘这般说真是要折煞老朽了。”面对秦书雅的礼遇，忠叔回揖了一礼，“公子带我来京城，只是念着我年事已高，家中又无妻小，恐我孤身在外无人照料，并非要我来接管金谷园。”

    “京中人事盘根错节，我这把老骨头，哪里应付得过来。”他看着书案上的一沓册子，含笑道：“不过多了解一些，倒是可以。至于这园内事务，还是要秦姑娘多操劳。”

    他说得也是实话，他虽跟在杜元身边多年，替他打点操办了不少事，但大多是在别处。

    对于京城，他只是个初来乍到者，对很多事都不如秦书雅熟悉，若就这么毫无准备就接了这管事的位子，怕是会坏了公子的大事。

    公子谋划多年，为的就是走京城这一遭，容不得有半分马虎。

    秦书雅没想到他会拒绝，眉心微蹙：“可是公子的意思是让您……”

    忠叔抬手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姑娘若是还把公子当主子，那便不要再推迟。公子来京城，是有要事要办，容不得底下人有半分疏忽。金谷园一直是你在掌管，你的能力公子和我都看在眼里。由你管着金谷园，公子和我都很放心。”

    “但书雅毕竟是女子……”秦书雅试图劝说，“处理起事情来难免有诸多不便。”

    忠叔轻轻地笑：“这么多年可没几个人敢因为你是女子之身就小看你。你放心，这事我已经跟公子商量过了，公子也是这意思。你就不要再推迟了。”

    秦书雅抿了抿唇，她心中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比起公子的大事，确实算不得什么，有些低落地点头，“既然您都如此说，那书雅从命就是。只是书雅侍奉公子的时日短，他日若有做的不妥当之处，还要请忠叔费心指点。”

    她神色并无半分雀跃，反倒是有几分没能把这位子让出去的失落，忠叔暗叹了一声，不愧是公子看中的人，这般淡泊名利，倒也是少见了。

    他轻轻点头，与秦书雅一道翻阅起书案的册子来。
------------

第019章 诱饵

﻿外头雪势渐收，树枝却仍缠雪似银，入眼一片苍茫。

    “听闻东院今日来了客人，秦姑娘可曾见过？”

    忠叔随手翻了一页书册，忽然开口问道。

    秦书雅搁下茶盏，轻轻点头：“来的是苏老爷子嫁到京城的次女，如今户部尚书陆澹的兄嫂，方才从西苑出来，正好见到，便过去与她们说了几句话。”

    “陆澹？”忠叔皱了皱眉，神情也凝重了几分：“可是那位都察院都御使杨铮的得意门生？”

    秦书雅不解所以，颔首应是，“这些年他确实跟着杨铮做事，可是其中有什么不妥？”

    忠叔摇摇头，轻叹道：“我只是没料到，他会坐到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对于陆澹，他并不算陌生，前几年公子落魄，嘴里念的便是这个名字。

    “忠叔认识他？”听到他轻叹，秦书雅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算认识，只是曾经听公子说起过。”忠叔望着窗外的冬青盆栽，目光悠远，“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老爷还未过世，公子也还没有今日的名声……”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愈发沉重：“公子去见的，可就是这位户部尚书？”

    “方才递上来的拜帖，确实写了户部尚书的名字……”

    秦书雅这几年听杜元的吩咐，替他打理着金谷园，不曾踏出京城半步，对杜元的了解明显没有忠叔多，并不清楚这位陆尚书与杜元到底有何渊源。

    “书雅瞧您神色不对，可是担心这位陆尚书对公子不利？”她试探性地问道。

    对公子不利那倒不至于，只是二人相处一室，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忧。

    他合起书册，站起身，“这些还是明日再看，我去公子那边瞧瞧。”

    他怕公子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他仓促出了殿门，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倒把秦书雅也吓得心都提了起来。

    “来人。”她高声冲殿外喊道。

    很快有婢女进来，“秦姑娘有何吩咐？”

    “叫连剑把户部尚书的资料送到我房中来。”

    连剑是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杜府暗卫，杜元把他拨给秦书雅，一来是助她在金谷园站稳脚跟，二来也是保护她的安危，跟着她已有几个年头了。

    婢女低声应是，转身欲出，却又听秦书雅在她身后补充：“事无巨细。”

    …………

    金谷园占据大半个山头，殿宇足有几十座，个个修建得辉煌别致，让人慨叹的同时，又不得不赞赏它的鬼斧雕工。

    杜元乘一顶四人抬的香樟木金饰雕花大轿，身后跟着一大堆的婢女小厮，洋洋洒洒地去了南苑的一处楼阁。

    这楼阁装饰得如京城酒楼一般，只是比那些酒楼更加宏伟大气，这是杜元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楼内婢女小厮多不胜数，上酒倒茶，跳舞唱歌，吟诗作赋，甚至是陪酒的，都有……

    来了这儿，便等同一道去了酒楼，青楼，歌舞坊，书斋……但凡能想到的，楼中一应俱全。

    杜元将其取名为逍遥阁，他由侍从引着，从另一侧无人的楼道上了顶楼。

    顶楼厢房雅致，门口摆了几盆冬青盆栽，房内案几上搁两个景泰蓝莲梅瓶，梅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腊梅花枝桠，此刻瞧着枝干却有些枯萎了。

    杜元步入房中，一眼便看到了那半枯的枝桠，脸色当即一黯。

    跟随杜元前来的小厮见此，背脊一凉，沉声问房外站着的一众婢女，“今日是谁负责打扫顶楼？”

    竟也不将房内的枝桠换成新的，难道不知这是公子最喜爱的东西？

    很快有个身形瘦弱的小丫头从人群中站出来，怯生生地说：“是……是奴婢。”

    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未留头，五官颇显稚嫩，想必是刚刚提到这儿做扫洒的。

    小厮有些不忍责罚于她，但想到公子的脾气，他还是狠下心，呵斥道：“做这样的小事也敢这般疏忽大意，自个去管事嬷嬷那儿领十五板子，从此不准再踏入金谷园。”

    小婢女脸色一白，连连给小厮磕头，“管事饶命，婢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公子，是婢子的不是……但婢子早已无家可归，还请管事不要赶婢子走，婢子日后一定改过自新，好好侍奉公子。”

    泫然欲泣的模样，好生可怜，但小厮明白，等公子亲自处置，她便不是赶出金谷园这么简单了，闭了闭眼，冷漠道：“金谷园不需要你这般马虎大意的丫头。来人，把她拉下去。”

    马上便有小厮过来，押她出去了，身影看不见了，还能听到她绝望的哭泣声。

    小厮却没功夫理会这些，亲自过去将莲梅瓶里的枝桠摘了个干净，抱在怀中，垂手立于杜元面前，赔笑道：“公子见谅，是小的治下不严，这便去秦姑娘那儿领罚。”

    杜元冷眼地望着他，正欲开口训斥，门外却忽然传来婢女的怯声通禀：“公……公子，陆尚书到了。”

    小厮如释重负，忙嘱咐婢女，“还不快把人请来？”

    婢女敛声而退，小厮也赶紧抱着那沓枝桠，溜出了门外，吩咐外边候着的婢女，“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烹茶！”

    至始至终未敢再往杜元那儿看一眼，直至见到婢女领着藏青长袍的陆澹前来，他才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陆澹被婢女领到堂内，正面是扇绣山水的围屏，隐约可见围屏后方坐了个人。

    那人手执茶盏，盘坐在榻上，手指轻叩塌几，正在杜元。

    陆澹早闻此人性情古怪，非一般人能见，见这情形，脸上倒也不惊讶，拱手冲着屏风揖了一下，“杜公子。”

    “陆尚书。”杜元回了一声，明显能听到里头传来轻声的嗤笑，“不知陆尚书这个大忙人，如何会到我这逍遥阁来，见我这满身铜臭的商人？”

    陆澹知道此人不好相与，却不知他一出口便会这般满含讥讽！

    他神情稍稍僵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直起身，兀自在堂内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淡淡道:“杜公子特地抛出诱饵，我岂能不来瞧一瞧。”
------------

第020章 捷足

﻿江南巨商的名号，陆澹并非现在才听说。

    杜老爷子的名声早几年便已传遍大江南北，朝中不少世勋侯爵都想与之结交，意图利用他在商贾间声名和家财，笼络人心，进而达到占地为王，甚至是起兵造反的目的……却都没能如愿。

    送进杜府的拜帖及礼物，皆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前往拜访的官员，无论官阶大小，无一例外地被他以旧疾发作，不便见客为由，挡在了门外……低调地如同隐世闲人一般。

    外人甚至不知，他那杜府大宅，到底藏了多少家财，又住了些什么人。

    只知道他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拿出大批银两，接济城外灾民。

    两年前杜老爷子因病亡故，他子承父业，奉行的也是杜府一贯来不与朝中权贵结交的作风。

    久而久之，那些人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不喜与权贵往来，便也理所当然地少了几分结交的热情。

    谁会一直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

    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面子上都会过不去。

    偶尔有人气不过，去寻他晦气，他也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

    直到数月前，街头巷尾突然在议论江南巨商入住金谷园，还一改往日作风给京中不少官员递帖子的事……杜元才又渐渐成了勋贵世家关注焦点，甚至是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但古语有云，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澹并不相信，他是单纯地想来京城安家。

    何况，还选在了国库空虚这样紧要的关头……

    说他无所求，恐怕谁都不信！

    而陆澹又是掌管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可以说，无论杜元想做什么，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皇上明面上是把结交杜元的事交给了傅绍堂，但傅绍堂与他从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来。

    他此时来见杜元，就是想先傅绍堂一步，探听清楚杜元的来意，早做应对。

    杜元转了转手中的白瓷绘彩杯盏，唇角露出一抹轻笑，“陆尚书果然如传闻一般聪慧。”

    “朝中两位大员相继到访，我金谷园今日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他搁下茶杯，力度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恰好能让屏风那头的陆澹听见，“若本公子没猜错，你们二人该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陆澹驰骋官场这么多年，当然不会被他一个商人吓到，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弄着里头浮起的碎茶叶，“不错。只是比起偏殿的那位，杜公子先来见了我，想必心中有所打算。”

    金谷园的东西果然是顶好的，茶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怕是比之皇宫里的贡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某向来不喜与人兜圈子，今日倒也不瞒杜公子。”他轻呷了一口茶，又慢慢把茶盏放下了，“近年天灾连连，粮食歉收，加之近年战事颇多，国库早已不堪重负，皇上听闻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欲命你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充实国库。”

    百两银子便够一般人家一年的吃用，皇帝一开口却是五十万两，很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皇帝未免也太高看杜某人了，这样大数目的银两，杜某只怕是有心也无力。”

    若换做寻常商贾，听到这话，必定会咒骂一声，皇帝这是欺压平民百姓，但杜元却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而且陆尚书也该知道，杜某素来不过问朝堂之事，国库空不空虚，似乎与杜某并无多大关系。”

    国库有没有钱，也不会饿到他。

    “陆尚书若是为了这桩事而来，就请恕杜某无法答应了。”

    杜元缓缓起了身，“来人，送客。”

    须臾，便有婢女进来，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大人，这边请。”

    “慢着。”陆澹淡淡出声，杜元隔着屏风扫了他一眼，而后朝婢女摆了摆手，“陆尚书还有话要说？”

    “尚有几句话想问杜公子。”陆澹说。

    杜元唇角微勾，斯条慢理地坐了回去，“什么话？”

    “本官只是好奇，同样一番话，你是否会对傅绍堂说？”陆澹不辨喜怒地问道。

    杜元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这似乎不关陆尚书的事吧？”

    陆澹顿了一会儿，道：“傅绍堂并不适合你，你选他，倒不如选本官。”

    陆澹深知杜元来京城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还跟朝廷中人有关。

    他是想试探杜元，杜元又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挑眉笑道：“陆尚书这般急着揽下这差事，莫不是怕本座会与傅尚书连手，做出对你不利之事来？”

    陆澹淡笑：“防人之心不可无。”

    里面的杜元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淡淡道：“天色不早了，陆尚书请回吧。”

    喊了婢女进来，送他出去，陆澹望了眼屏风，屏风内，杜元正由婢女伺候着披上外袍，光线从槅窗照进来，洒到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倒影在了屏风上。

    除却那不断晃动的衣裳，陆澹看到，他用来冠发的那支发簪，形状十分独特，很像是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他皱了皱眉，想到杜元这些年大多在南方游走，很少到京城，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终是拱手作揖，“告辞。”

    恰好就与随后赶来的忠叔在走廊相遇，忠叔因走得急，大冬天额间冒着细汗，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陆澹。

    见陆澹神色平静，不像与公子起过争执，他心头的巨石，才渐渐落了地，微微朝陆澹颔首，便抬步进了厢房。

    厢房内，气氛阴冷无比，婢女不知哪儿开罪了杜元，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而杜元则站在众人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

    “公子。”

    忠叔缓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杜元看到忠叔，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忠叔含笑上前，“老奴听闻公子才此会见户部尚书，便特地过来瞧一瞧。”

    他瞥到地上扔了件大氅，暗想是婢女侍奉不周，才惹了他不快，亲自过去，将大氅捡了起来，披到杜元身上，“朝中大臣大多心怀鬼胎，老奴担心公子在他们手下吃了亏。”

    “我混迹商场这么多年，岂会是这么容易上当之人。”杜元看着他，淡声道，“这儿鱼龙混杂，你常年替我与人周旋，认识你的人不少。无事还是别往逍遥阁来。”

    他是怕忠叔被人认出，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忠叔点头应是，“老奴明白。天色不早了，老奴这就叫人给公子传膳。”

    杜元摆手，“不必了，今日没有胃口。”

    忠叔轻叹，看来公子虽未与陆澹起争执，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

    “五爷与他谈得如何？”上了回府的马车，陆澹身边的小厮青山，低声问道。

    陆澹摇摇头，“杜元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不曾提半句他来京中的目的。”

    连五爷亲自去都没能套出话来，青山有些惊讶，“他既这般戒备五爷，却又为何先来见您？”

    皇上是叫傅大人去说服他的，此事才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该早就有人跟他说了的。

    但他却先见了五爷这个未领谕旨的人，着实让人费解。

    在这点上，陆澹也是存有疑惑的。

    “不过至少说明了一点，”陆澹眸光深邃，“他来京城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

第021章 小字

﻿风雪渐收，用过午膳之后，苏氏兄妹便领着苏氏一行人在逛园子。

    苏氏兄妹与苏氏一道，陆瑾怡与何嘉婉一道，两方一前一后，说着贴己话。

    苏氏问了苏珏平苏老爷子的近况，就转头与苏巧说起女儿家的小事来。

    苏珏平插不上话，回头见陆瑾怡等人在一株腊梅树下驻足，他便含笑走上了前去，“二位妹妹喜欢腊梅？”

    他本只是想尽地主之谊，与她们说说话的，然何嘉婉却误会他，是想借机攀谈，淡淡道：“不过是你表妹喜欢罢了。”

    虽已经不下雪了，但在外边吹了这么久的风，身上还是有些冷的，何嘉婉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暖炉，握在手中，又抬手指了指前方，与陆瑾怡说：“光是这一路的腊梅，怕就够你看许久的了。我瞅前方好似有更新奇的玩意，就不陪你赏梅了。”

    她领着婢女往前走去，苏珏平就算再没眼色，此刻也看得出，何嘉婉这是在躲避他，当下不免皱了眉，轻声呢喃：“本是想来与她赔礼的，这般看来，反倒是将误会加深了。”

    方才膳间一直不敢与她说话，就是怕她还在为他之前的冒失行为生气，这会儿好不容易寻了个间隙，想与她赔个礼，她却就这样走了。

    苏珏平追上去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情有些复杂。

    “表哥确实该给嘉婉姐姐赔个礼。”陆瑾怡微笑着上前，“她是个率性直爽之人，有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珏平，“我是因着了解表哥的为人，才知道表哥只是欣赏嘉婉姐姐的才貌。但外人眼中，表哥那日的行径，着实与京城酒楼里那些以貌取人的浪荡公子哥一般无二。”

    “嘉婉姐姐她面上虽是不说，但心里怕是……早将表哥当做登徒子了。”

    此番又满面春风地上前，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苏珏平顿时一阵懊悔，“我当时只是……只是觉着她与传闻中有所不同，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并非……并非是你说的那种意思。”

    陆瑾怡抿唇轻笑，“我知道表哥无意冒犯，但表哥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看……”任谁都会误会他是对她有意。

    何嘉婉又是个脸皮子极薄的人，最是见不得这种孟浪行为的，哪能不心中有气呢。

    陆瑾怡点到为止，苏珏平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虽有此意，但叫她误会了去，却是他的不是了，朝陆瑾怡拱手，“多谢表妹。我这便去向她解释清楚。”

    陆瑾怡颔首，亲眼看着苏珏平朝何嘉婉小跑了过去，才转头去看身边的腊梅。

    “小姐，您瞧，这腊梅树上居然刻了字！”玉茗有些兴奋地说道。

    陆瑾怡疑惑上前，果真看到那树干上刻着几行小字，“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陆瑾怡又看另一边的腊梅树，居然也有，那边写的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前面那句出自《孝经》，后面那句出自《孟子》

    再看旁边的几棵，也有，大多刻的是十三经中的内容。

    划痕很深，且新，很像是不久之前才刻上去的。

    笔锋锐利，字迹飘逸，莫名地让她有些熟悉……

    陆瑾怡指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拂过那行小字，眼眶刹那间红了。

    她喜腊梅原因其实很简单，只因杜府大宅，父亲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枝干粗大的腊梅。

    每到冬至，父亲便会在腊梅树下置几张石桌，一家人围在腊梅树下喝酒赏梅。

    父亲是朝中大员，平日忙于朝务，经常她还没去请安，便去上朝，晚上等她歇下了才回来，极少有这般闲话家常的时候。

    免不得借着这闲隙，考察她们兄妹几人的功课，大哥二哥年长，又生来自觉，自是轻松过关。

    而她年龄小，又自幼跟三哥调皮捣蛋惯了，没把学问一事放在心上。

    她三哥虽是府里的小霸王，但胜在聪慧，书上的内容听夫子讲一遍便能倒背如流，但她脑袋没他好使，肚子里却是没什么墨水的。

    每每爹爹考问，她定是被骂得最惨的一个……

    日子久了，三哥便替她想了个法子，便是把夫子近几日所教，都刻到这腊梅树上去，以思考为由，在腊梅树边游走，寻找答案。

    这法子倒真让她躲过了不少爹爹的责骂，这腊梅树上刻字的事，便也成了他们兄妹间的小秘密。

    当然，也只是他们兄妹自以为的……

    其实爹爹早便知道了，只是到她出嫁的那一晚，才与她说。

    那是她们父女谈心的最后一晚，父亲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父亲到底还是连累了你……早知道便该听你娘的话，早早带着你们兄妹归隐山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该为了那所谓的贤名，贪图朝中权势，平白遭了人妒，落了今日的下场……”

    “爹爹知道你对陆澹并无他想，但陆澹他，仰慕你多年。此番虽是迫不得已，但你能因此保住性命，爹爹便很欣慰了。”

    “你入了陆府之后，日子虽会艰难些，但没什么是过不去的……陆澹他也应当不会亏待于你。”

    “你便忘了我们，好好与他过日子吧……”

    她眼睛发酸，开口欲辩驳几句，狱卒却过来说，探狱时辰已到，硬生生地将她拉出去了。

    其后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陆瑾怡想着便不觉落了泪，倒把旁边的玉茗吓到了，急急地掏了手绢出来，替她拭泪，“不过是几行小字罢了，小姐怎地哭了？”

    十分懊悔：“早知道玉茗便不多嘴了。”

    陆瑾怡摇摇头，接过帕子擦干了泪，“是我忽然想起伤心事，与你无关。”

    抬头，却已见不到苏氏一行人的影子了，正要抬步跟上，一个身穿墨绿色衣裙的婢女，匆匆朝她跑了来，“姑娘，那马车上的贵客叫我唤你过去。”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陆瑾怡顺着望过去，不由得皱了皱眉。
------------

第022章 谈话

﻿马车前站的是陆澹的小厮青山，请她之人也不言而喻。

    陆澹不是今日休沐，特地把几个哥哥叫了去考察功课吗？

    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金谷园内！

    瞧他马车行驶的方向，该是刚从那逍遥阁出来，苏巧曾说过，那逍遥阁是金谷园主人用来待客的地方……陆澹难道是来见那杜姓巨商的？

    这也不是不可能，他身为户部尚书，确实该跟这些腰缠万贯的人多接触。

    “小姐，五爷他特地叫您过去，会不会是想责备您不与几位少爷一道去请安……”玉茗有些紧张地看着瑾怡。

    她知道瑾怡是故意选在这样的日子出门，为的就是避开陆澹。

    只是没想到，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澹会出现在金谷园内，还好巧不巧地遇到了小姐。

    玉茗怎么想都觉得，陆澹来者不善，小声提议道：“要么让奴婢过去与五爷说，就说夫人在找小姐，想带小姐去拜见金谷园的主子，不好耽搁？”

    陆瑾怡确实不想见他，但也知道，陆澹并非这么好哄骗之人，轻轻摇头：“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小吸了口冷风，垂了头，踱步去了马车前。

    青山恭敬地喊了她一声：“大小姐。”

    陆瑾怡颔首，走到马车前站定，隔着帘子，唤了声：“五叔。”

    车内没有反应，寒风吹起半边车帘，隐隐能看到他藏青色的衣袍下摆。

    过了许久，才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问话：“你何时与金谷园的主人有了交情？”

    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像是平常叔侄间的问话，又像是质问……

    看来他果真是来见这金谷园内的巨商的。

    陆瑾怡斟酌了一下，答道：“侄女与他，并无私交。是因着外祖父的缘故，他请了表哥表姐来此小住。母亲怕他们在此处不习惯，特地带我与嘉婉姐姐过来，与他们说说话。并非园中主人相邀……”

    换句话说，她们是过来见苏氏兄妹的，跟他要见的那个巨商无关。

    言语间颇有撇清之意。

    车内的陆澹眉心微拧，之前虽不曾与这侄女有过多的接触，但也从哥嫂口中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事。

    哥嫂都道她被老太太宠坏了，说话口无遮拦，不懂婉转……但今日这答话，却是几番斟酌，蕴含玄机。

    莫不是这丫头猜到了他今日来此，是想与杜元结交，急于和杜元撇清关系，以免他将她当了这中间人？

    陆澹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就算猜到他是来见杜元，恐怕也难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大抵是他多疑了。

    她今日不曾与她那些哥哥一道来与他请安，倒是跟着她母亲来了此处，她该是有些心虚，怕他责骂与她，才这般小心应对的吧。

    毕竟府里人怕他，也不是一两日的事。

    至于她外祖父与杜元有交情，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听你大哥说，过几日老太太做寿，宴请了不少世家夫人。怕也有许多事要忙……”陆澹淡淡地说道，撩起车帘，看着她，“你们若是没事，便早些回府帮衬老太太。”

    “这儿鱼龙混杂，也不是你们女儿家能多待的地方。”

    万一惹了什么人，还得劳他去处理，也是一件麻烦事。

    陆瑾怡垂眸不答，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用他提醒，她也知道。

    陆澹上下扫了她一眼，只觉这侄女比之那日，神情愈发清冷了。

    那日，他堂堂一个户部尚书，朝中三品大员，差点就被她唬住了……

    就算是在朝堂上，也没几个人，能明知他已动怒，却还面不改色，甚至是理直气壮地反驳。

    本想借着这次考察侄儿功课的间隙，为难她一番，好叫她知道，他实在不是什么好招惹之人。

    她却敢明目张胆地放他鸽子……

    她这个侄女的胆量，当真是令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不答，可是又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陆澹定定地看着她，淡声问道。

    又？

    他果然还在计较那日的事！

    搞不好那所谓的考察功课，也是冲着她来的。

    那日确实是她多管闲事在先，也委实怨不得他生气。

    陆瑾怡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平静道：“侄女不敢。侄女也知五叔这般说也是为了我们，只是在想，既是母亲领了我们来，何时回去便也该由母亲做主……表哥表姐远道而来，母亲与他们许久未见，若说要在此处多陪他们几日，我和嘉婉姐姐怕也不好相劝……”

    陆澹的神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淡淡道：“我言尽于此，你们何时回去，倒也与我无关。”放下了车帘，直接吩咐青山驾车回府。

    陆瑾怡看着陆澹的马车消失在山道上，才慢慢转了身。

    陆澹太过让人捉摸不透，如果可以，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妙。

    “小姐，五爷可曾责怪于你？”玉茗见陆澹走了，小跑了过来。

    陆瑾怡摇头，轻声问她：“母亲她们去了何处？”

    “方才夫人身边的婢女过来知会奴婢，说是夫人被秦姑娘请去了。”玉茗轻声答道，神情有些担忧，“听那丫头的口气，好像只请了夫人一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们这一群人中，也唯有苏氏是长辈，秦姑娘请她去，倒也合情合理。

    她外祖父既跟此园主人有交情，想必那秦姑娘也不会对她母亲如何。

    陆瑾怡并不担心，“我们去找嘉婉姐姐。”

    …………

    “二爷，那辆很像是陆大人的马车。”淮安指着山道下方，轻声说道，“赶车的好像就是他身边的护卫。”

    车速很快，一会儿功夫，便没了踪影。

    回头，却见傅绍堂没什么反应，反而盯着前方栽满腊梅的小道瞧，他不由地朝那儿望了过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不是先前跟在杜府门前那辆马车后的婢女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金谷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

    “难道她主子也是这园内的客人？”淮安小声猜测。

    想到那时自家爷还有意无意地问起那马车主人的身份，淮安当下便转头，问身边领路的婢女，“不知那位姑娘是谁府上的小姐，为何能在这金谷园内闲逛？”

    婢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轻轻摇头。

    淮安略感失望，正想抱拳与傅绍堂说，他追上去问问，却见傅绍堂已经先他一步，往那儿走去，步伐还略带了几分促急。
------------

第023章 见面

﻿“嘉婉妹妹你走慢些。”苏珏平边喘气边在何嘉婉后边喊道。

    他本是过来给何嘉婉赔礼的，谁知道何嘉婉一见到他，就头也不回地带着婢女走了。

    他怕何嘉婉再误会下去，以后连陆府这门亲都没得走了，平白给远在家里的长辈们丢脸。

    苏珏平终是觉着这般追着她跑也不是办法，疾步过去，挡在了她面前，“我有重要的话想与你说。”

    何嘉婉见躲不过，只得在他面前站定，神情淡淡：“你想与我说什么？”

    她从小饱读诗书，素来对这等贪图女儿家美色的公子哥没什么好感。

    若不是她真的很想看看这京城闻名的金谷园，也不会跟着伯娘过来了。

    苏珏平见何嘉婉神色不虞，心下更是懊悔，朝她拱手作了个揖：“无意冒犯嘉婉妹妹，实在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何嘉婉望着他，不语。

    “去陆府那日，是我对妹妹失礼了。”苏珏平看着她，神情有些局促，“我只是见妹妹与传闻中有所不同，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并非……并非是你想的那样，是贪图你的美貌。”

    传闻？

    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平日里除了随着母亲去相熟的人家家里坐坐，和到陆府来与姑祖母一家子说说话，便不曾出过远门。

    虽因父亲在国子监当差，内宅间有她才华出众的传闻，但他远在江南，如何会知晓？

    苏珏平看她明显不信，忙又解释：“是姑母前几年回江南，与祖父提过陆府住着一位才貌出众的表小姐……平日里姑母给家里写信，我们兄妹都是会看的。”

    “她常在信中夸赞你，性格温婉，品貌出众，若是小表妹能与你一般便好了……”

    他说得很是真诚，没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且礼数周全，委实也不像是真的浪荡公子哥。

    何嘉婉还在掂量他话中有几分真假，是不是可以就此原谅了他，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脸色难看起来，“你这话，莫不是在说我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从旁人处听说的是端庄温婉，而他却说与听闻不同，那不就是不够端庄了！

    不过就是瞥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对她很了解了，当真是自以为是。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装什么大度，去原谅他了。

    他是跟陆府有姻亲，但跟她何家没有关系，就算闹掰了，往后他来了陆府，她避开就是了，也没什么不行的。

    亏她方才还想看在陆家的面子上，原谅了他，当真是白瞎了这份心。

    何嘉婉转身便要走，苏珏平见她动怒的模样，便知道她又误会了，慌忙解释道：“不是。我绝没有这么想……”

    “书香世家的小姐，大多太过重礼，未出阁前不会出来见……”见男客。

    说着又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了，不免有些手忙脚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何嘉婉原先还没多少怒气，但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却叫她积了满肚子的火，不愿与他多说，甩袖便走。

    苏珏平当下更急了，眼见她很快就要走到没影儿了，索性两眼一闭，脱口而出道：“我确实被妹妹的美貌所折服，对妹妹生出了仰慕之心！但……但我绝没有冒犯妹妹的意思。我自知出身卑微，妹妹是决计看不上我的……”

    他家世代为商。

    士农工商……商人就算再有富有，也总归是被人看轻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大姑母过世，祖父会这么急着把小姑母送进陆府的原因。

    何嘉婉浑身僵住……随侍的婢女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苏珏平。

    这苏少爷怎么能……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小姐说出这样的话来！

    婢女谨慎地看向周围，幸好金谷园的婢女都离得远，且都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要不然小姐女儿家的名声，怕是要被毁了。

    “小姐，我们走。”婢女冷觑了苏珏平一眼，很快带着何嘉婉离开了。

    在待下去，指不定他还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到时候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小姐就真的不好做人了。

    直到走出很远，吹了好一阵的冷风，何嘉婉还觉得脸颊发烫。

    他怎么能把那种话这样轻易就说了出来，还叫得这么大声，怕是……怕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们的马车停在何处？”何嘉婉忽然转头问婢女。

    婢女有些不解，“被金谷园的小厮牵去喂了……”

    “我们回府。”何嘉婉说道，“伯娘和瑾怡问起，就跟她们说我身子不大舒服，先回去了。”

    步伐快得惊人，婢女见她这急冲冲的模样，赶紧跟上。

    苏珏平话说出口，马上就后悔了……这下在她心里，怕是更加坐实了他登徒子的称号了。

    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将自己活埋了给她赔罪。

    表妹叫他来赔礼的，这会儿反倒更让她误会了！

    “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沮丧？”

    苏珏平在偏殿门口遇到了苏巧，苏巧见他神情不佳，不免关心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珏平又哪里有心情与她解释，抬头问道：“表妹她在哪里？”

    表妹素来与她要好，兴许她能帮上点什么忙。

    苏巧摇摇头，“兴许还在逛园子吧。”

    苏珏平灰头土脸地回了房，苏巧不解地在他背后小声嘀咕：“怎么瞧着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往日的哥哥。”

    终是摇了摇头，带着婢女去大殿等苏氏。

    陆瑾怡与婢女站在香樟树下，凝望着不远处的苏珏平和何嘉婉。

    也不知苏珏平到底与嘉婉说了什么，让她脸色竟这般不好看，到最后甚至招呼也不打，便甩袖而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何嘉婉是真的动了气。

    陆瑾怡一边叹表哥不会说话，竟把好脾气的嘉婉都惹得黑了脸，一边走过去，要替苏珏平打个圆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带试探的声音，“杜姣？”

    陆瑾怡步伐一颤，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

第024章 小名

﻿她前世姓杜，名唤霁月，小名姣姣……

    会唤她杜姣的，世上只有两人。

    一个是她三哥，另一个，则是父亲的门生傅绍堂。

    父亲行刑之后，杜府其他人被悉数流放至外乡，没有皇诏永世不得为官，更不得踏入这京城半步。

    初听到这个消息，她是觉得十分庆幸的，他们到了外乡，日子虽会过的凄苦些，但到底是保住了一条性命，日后会怎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可谁知，没几日，便有噩耗传来……官差在押解他们离京的途中，遭遇了流寇。

    流寇凶残成性，又见他们从京中而来，下手更是无情，即便一行人拼了性命反抗，还是没能躲过一劫。

    杜府上下几十口人，外加两个官差，全都死于流寇之手，无一生还……

    三哥也死于那场杀戮之中，消息传回京城，已是半月之后，她听到，整个人瞬间崩塌了，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哭了三月有余，几番想要自裁，却都被婢女阻止。

    也就是在那时，她磨坏了身子，落下了病根，种下了日后重病缠身的种子。

    会喊她杜姣的三哥已经不在了，身后的这个人，必是傅绍堂无疑。

    也只有他，可能，也可以出现在这里。

    方才逛园子的时候，她便听金谷园的婢女，有意无意地在讨论，偏殿来了位傅大人，明知道园中主人不待见，却还赖在偏殿迟迟不肯离去。

    还小声嘀咕，秦姑娘却一反常态地吩咐她们，要好生招待，万不可有一丝怠慢……陆瑾怡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此番重生到陆府小姐的身上，也隐约听陆大老爷陆德林也就是她现在的父亲，提过不少朝堂之事。

    陆德林闲赋在家没别的嗜好，唯有两件事，他颇为上心。

    一是京城哪儿又新开了古玩铺子，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二是陆澹在朝中有多少死对头，这死对头是否会影响他的仕途。

    这第一件，是为他的喜好；第二件则是为了整个陆府的前程……

    陆瑾怡平日里去给他请安，都会听他说起。

    他说傅绍堂与陆澹一样，是朝中风头正盛的新贵，现任吏部尚书之位，是陆澹如今最大的劲敌。

    因奉主不同，两人政见相左，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日的事了。

    此番江南巨富忽然来京，皇上派臣子趁机拉拢，图的便是他的家财。

    如今两大尚书齐齐上门，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陆瑾怡虽然未回头，却能听出，他声音里含了几分颤意……大概是难以置信吧。

    就连陆瑾怡自己，也是难以置信的。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杜府大小姐，而是陆澹府上的大姑娘了，傅绍堂怎还会猝不及防地对着她的背影，喊出杜姣二字来？

    是见到这满园的腊梅，突然忆起，还是一直在惦念着？

    陆瑾怡不敢想，也不能想……当年她那般决绝弃他嫁了陆澹，本就是有愧于他。

    要是早知道陆澹是那样的人，就算跟着父亲死在天牢里，她也不会嫁入陆府，那般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们杜家，和她，到底都还是欠着傅绍堂的……

    “你，是不是杜姣……”陆瑾怡背对着他不答，傅绍堂便又对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黯哑，带了无限的期盼与苦楚，听得陆瑾怡神形俱颤，两只手慌张地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在玉茗机灵，站出来，挡在了傅绍堂的面前，“你是何人？为何唤我家小姐杜姣？”

    她见傅绍堂还无动于衷地盯着陆瑾怡瞧，便好心提醒：“我家小姐是陆澹陆尚书的侄女，陆府的大小姐，并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杜姣。”

    她上下扫了傅绍堂一眼，淡声道：“我见你也是个正经大人，怎会将我家小姐认错？”

    他身上穿得是雪青色圆领右衽袍，腰间配的犀花革带，玉茗虽不认得这具体是几品，但也知道，能穿这身官服的人，必定来头不小。

    “陆府大小姐……”傅绍堂轻声呢喃，眉心拧作了一团。

    陆府确实有位小姐，听闻是陆老太太极为宠爱的孙女，他早年也是见过她的，还是陆澹办喜事那年，那时她不过七八岁，长得瘦瘦小小，站在陆大夫人身后，笑得十分明媚。

    这背影看着确实瘦小，就连那身高，也与她不符。

    “是我认错人了。”他嘴角挂起一抹轻笑，笑容里沾了几丝落寞，“方才，失礼了。”

    傅绍堂冲着她的背影施礼，他并不是孟浪之人，更没有冲撞别家女眷的嗜好。

    何况，她还是陆澹的侄女……并不是他怕陆澹，而是他不想徒生是非。

    陆瑾怡背对着他，沉默……如今他是堂堂吏部尚书，朝中正二品的大员，而她是陆府的小姐，实在不知该与他说什么。

    原以为傅绍堂会就此离去，却不料，耳边又传来了傅绍堂苦笑的声音，“只因你与她一样，都爱做这身装扮，就连走路的姿势，也这般相像……”

    “可终归是我痴心妄想了。”

    傅绍堂叹了一声，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陆澹的侄女说这些，只是看着这个背影，情不自禁就说出口了。

    陆瑾怡咬着下唇回了头，却只看到傅绍堂黯然离去的背影。

    “二爷，您……”随后赶来的淮安，见傅绍堂神情低落，有些欲言又止。

    傅绍堂头也不回，只是道：“走吧。”

    淮安感觉出他情绪不对，小声追问：“二爷不去见那秦姑娘了？”

    傅绍堂摇头，“在这待了大半日，也该回宫给皇上复命了。”

    二爷早就猜到，今日来此会见不到那杜元？

    淮安疑惑，回望了陆瑾怡一眼，终是与傅绍堂一道离开了。

    陆瑾怡看着他们主仆消失在小道上，紧握的双手，一点点地放了开来。

    他早已不是昔日她认识的那个明朗俊逸的傅绍堂了，如今他靠着攀附内监刘璨，大权在握，朝中极少有人不忌惮他……如果是换做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被人诟病一世，靠巴结宦官，换取官位的事来。

    就算他还是傅绍堂，也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见与不见，对她来说，都不会有太大分别。

    -------作者君稍微闲下来了，明日作者君会修改前文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错别字等，但大致情节不会变……嗯，就是先跟大家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

第025章 难事

﻿陆瑾怡回到偏殿，就遇到了见完秦姑娘回来的苏氏，她神情看起来有些凝重，就连瑾怡走近前，也没注意到。

    “母亲？”陆瑾怡开口叫住了她，“秦姑娘与您谈了什么，让您脸色看起来这般不好？”

    苏氏抬头，见陆瑾怡一脸的担忧，一边摇头，一边将她拉进了内室：“谈倒是没谈什么，就问了我一些陆府的情况，和闲聊了几句。只是临走时，这秦姑娘托了一桩事与我……让我觉得有些难办。”

    “究竟是什么事让母亲这般失神？”陆瑾怡疑惑地问道。

    “是关于你表姐的事。”苏氏压低了声音，“这秦姑娘说，她家主子早年受你外祖父所托，要替你表姐在京城寻一门亲。让我帮着看看，哪家的公子合适。”

    “如今她家主子名声在外，许多勋贵世家都挤破了脑袋想与之结交……表姐的亲事有了他的帮忙，定然会很顺利。”

    她只消帮忙挑个人选，告诉秦姑娘，到时秦姑娘自会帮忙促成这桩婚，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是好事，母亲为何却看起来这般为难？”陆瑾怡有些不解。

    “你前段时间在养病，是不知道，你外祖父曾写信于我，信中隐隐提到了你表姐的亲事……”苏氏叹息，“他属意的不是别人，正是这秦姑娘的主子。还千般嘱咐我，等你表姐来了京城，要我多帮帮她，好早日促成这门婚。”

    “可如今瞧秦姑娘的态度，他怕是无意于你表姐……照她的意思，是叫我这两日便拟出个人选给她，她好早些帮忙张罗着。但这样一来，我便不好跟你外祖父交代。”

    难怪苏巧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不远千里来了京城，住的竟不是她这唯一亲眷姑母的府内，反倒是来了这金谷园。

    苏氏也没过多挽留，敢情苏家老爷子，早便替苏巧打算好了，让她住到这园子里，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与这园中主人尽快培养感情。

    苏老爷子也是用心良苦……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是白瞎了这份用心。

    “母亲可应下了？”陆瑾怡轻声问道。

    苏氏点点头：“秦姑娘她也是一片好心，母亲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不知该如何收场罢了……一边是你外祖父，一边是这金谷园身份尊贵的主人，委实有些难做。”

    陆瑾怡倒了杯温水与她，“女儿倒觉得这事容易办。索性这是表姐的婚事，倒不如问问表姐的意思。她若是执意要嫁入金谷园，母亲就算帮着她张罗了旁人，她怕也是不愿的。但若是，她对这园中主人无意，就算是外祖父逼她，她也未必肯嫁。”

    苏氏喝了口水，慢慢把杯盏搁下了，“难就难在这，你表姐她自从来了这儿，还没见到那金谷园主子的面，又谈何乐不乐意？”

    “方才我与她走在一起，也隐晦得与她提过这事……听她的口气，倒是对这园中主人颇为赞赏。”

    就是不知，有没有那方便的意思……

    苏巧竟没见过他的面？

    陆瑾怡这回倒是有些惊讶了，看来这杜姓巨商神秘，也不只是传闻而已。

    “母亲先别急，这怎么说也是表姐的终身大事，就算秦姑娘有心想帮，却也不好决定得太过草率。”她握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母亲不妨就照秦姑娘的意思，看看京城中有没有合意的人选，而后再写封信告知外祖父情况，问问外祖父的意思。”

    依她看，她外祖父不过是想苏巧在这京城，能够找个强有力的依靠……若是能找到比那巨商更适合的，相信她外祖父也会很欢喜。

    苏氏点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苏巧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含笑着说道：“方才在殿内等了姑母许久，还以为姑母是被秦姑娘绊住了脚，没想到却是跟瑾怡妹妹躲在这儿说悄悄话。”

    她穿着妃色绣缠枝花的袄裙，头上簪着莲花头如意簪，笑起来的时候，右腮有个浅浅的酒窝，确实出落得十分别致了。

    她缓缓走到二人跟前来，“你们躲在这儿谈了什么？倒像是刻意避着我似得……”

    她略带不满得嘟哝，苏氏忙笑道：“姑母哪有什么事要避着你。不过是你表妹问我，她祖母做寿，该送个什么贺礼？我正要与她说呢，你便进来了。”

    “那日与哥哥一同去拜会陆老夫人，她倒也邀了我们兄妹，我打算绣幅五福捧寿图与她，也不知她老人家喜不喜欢。”苏巧坐到二人身边去，轻轻说道。

    “只要有心，老太太不会不喜欢的。”苏氏笑说，左右不见何嘉婉，不由得有些疑惑，“不知嘉婉去了何处？”

    “我正要与您说呢。嘉婉妹妹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刚刚派婢女来与我说，她先行回府了。”

    “回府了？”苏氏有些惊讶。

    何嘉婉素来礼数周全，一道过来的，这会儿却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这样走了，委实有些不正常。

    陆瑾怡听到这话，这才想起方才在小道，苏珏平与何嘉婉闹了不愉快的事来。

    她当时被傅绍堂的出现吓到，只顾着如何应付他，倒把他们二人给忘了，也不知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母亲，我去问问表哥，兴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陆瑾怡起身，与苏氏二人说道。

    他们一行人是一起去逛园子的，苏氏并没有多想，点头应了声，便任由她去了。

    苏珏平忐忑地在院子里打转，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懊悔的，见陆瑾怡过来，立刻就迎了上前，“表妹，你可回来了。”

    “何三小姐她，好似被我气走了。”

    刚刚以为她回了偏殿，想要与她解释一番的，没想到婢女却与他说，她已经回府了。

    “果真是与表哥有关？”陆瑾怡皱了皱眉，“当时我便看到你与她好似起了争执，本是要过去给你打圆场的，却被一些事给绊住了……你快与我说，你到底如何与她赔礼的。”

    苏珏平抓了一下脑袋，神情颇显局促，“我……我只是在她面前说了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

    人算不如天算，作者君亲戚造访，没能改文……
------------

第026章 送礼

﻿不该说的话？

    何嘉婉性子温和，为人大度，能被气成这样，想必这话确实有些难听了。

    陆瑾怡不免出言追问苏珏平，苏珏平却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没敢把话说出来。

    陆瑾怡当下便有些焦急：“俗话说对症才能下药，表哥若不告诉我，你到底与嘉婉表姐说了什么，我又如何能帮得上你的忙？”

    苏珏平这才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把方才与何嘉婉说的话告诉了陆瑾怡。

    饶是活了两辈子的陆瑾怡，听了苏珏平的话，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表哥你……你就这样当着众多婢女的面，把仰慕表姐这样的话说出来了？”

    难怪把何嘉婉给气走了……有哪个女儿家听到男子当众表明心迹不会害羞。

    何嘉婉还是书香世家出来的闺秀，虽平日里跟着陆瑾怡厮混惯了，但骨子里还是个守礼之人，哪儿受得住表哥这般乱来。

    苏珏平如实点头，“表哥嘴笨，最是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本是要与她赔礼的，可谁知说着说着，她便生了气。我情急之下，只能说我思慕于她……并非，并非有意不给她留面子。”

    陆瑾怡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才把这个事给消化下去，轻咳了几下，很是认真地问他：“那表哥你可是真心爱慕嘉婉姐姐？”

    “我……我……”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才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与陆瑾怡道：“我确实觉得她很特别，想过要娶她为妻……但我自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她，不敢作他想。”

    他叹了一声，“为今表妹还是替表哥想想办法，看如何才能让她消气吧……听闻表妹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了解她的为人，还请表妹一定要帮帮我。”

    “我确实与她要好，但从小到大，多是她让着我多些，我还从未见她生过这么大的气……”陆瑾怡看着苏珏平，“我试着劝劝吧，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让她消气……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肯帮他，苏珏平就已经很高兴了，一脸感激道：“多谢表妹。”

    闹了这么一出，陆瑾怡实在也没心情在这儿待下去了，正好苏氏也正为苏巧的事发愁，打算回去与她父亲商议，两母女便辞了苏氏兄妹，准备打道回府。

    还未上马车却又被那秦姑娘叫住，母女两转过头，便看见秦姑娘从上方小道上款款朝她们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婢女手中提着几个金丝楠木质的红匣子。

    “夫人这是要走了？”秦书雅微笑着问道，“怎不多留几日？”

    苏氏点了点头：“府里出了些事，老太太催得急，我们改日再来叨扰秦姑娘。”

    “既是府中有事，倒也确实不好耽搁。”秦书雅也是打理这么大个园子的人，知道身为主母的辛苦，颔首表示理解，又朝后边招了招手，“夫人远道而来，我家公子也没什么好招待夫人的，特命我拿了这些礼，送与夫人。”

    婢女恭敬地将那几个匣子递了过来，苏氏就算再长在深闺，也听说过不少金谷园的事……这里头装的东西，怕是非同一般。

    有来有往才叫送礼，苏氏怕日后寻不到与之相当的东西，回赠与她，不敢收，推迟道：“我们母女来此处叨扰秦姑娘，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又怎好再收姑娘的礼。”

    “夫人放心，这里头的不过是些小玩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秦书雅明显看出了她的想法，含笑着说道，而后伸手指了指上方那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是我家公子见到陆小姐，觉得她十分亲切，特地送与她当见面礼的。”

    殿前，腊梅树下，一个着石青色华服的男子长身而立。

    隔得太远，陆瑾怡也没看清他的样貌，只看到他腰间横着一截玉笛，静静地站在那，凝视着她们，风姿奇秀，给人一种冷傲孤清之感。

    “他，是你家公子？”陆瑾怡喃喃开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身影莫名的有些熟悉。

    秦书雅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状的东西递与她，“这是我家公子给小姐的，有了这个玉牌，日后小姐想来这金谷园，便不会有人阻拦于你。”

    “这……”陆瑾怡看向苏氏，京城中谁不知道这金谷园的门不好进，初次见面就给她这个，未免太过贵重。

    苏氏也有些为难，秦书雅却直接将玉牌塞到了陆瑾怡的手中，“这是公子的意思，小姐便安心收下吧。”

    其实秦书雅也有不解，公子只是站在殿门口，远远地看了陆小姐一眼，便叫她特地备了这些礼，送来与她们。

    公子素来不喜与这些姑娘家来往，就连那苏姑娘，也是避而不见。

    今日这般，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秦书雅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碍于杜元在场，不敢表现出来，吩咐婢女把礼物都搬到陆氏母女的马车上去，便告辞离开了。

    等她走远了，陆瑾怡和苏氏还一脸茫然。

    苏氏有些惴惴，上了马车，就在陆瑾怡耳边小声嘀咕：“以前母亲可没听过，哪个人来金谷园是收了礼回去的……也不知这杜公子是什么意思。”

    别说是苏氏，就连陆瑾怡也是疑惑。

    “方才秦姑娘好似说，杜公子是觉着你亲切才送的礼？”苏氏有些后知后觉。

    陆瑾怡点头：“秦姑娘确实这么说。”

    “可杜公子压根就没见过你，又何来亲切一说？”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苏氏隐隐有些不安。

    陆瑾怡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忙握着她的手安慰，“不过是几匣子礼物罢了，母亲去别的夫人家做客，不也是会收些见面礼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可是金谷园啊，跟那些勋贵家的夫人不能比。

    “外人都道这金谷园的杜公子脾气古怪，母亲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苏氏轻叹，也知道多想无益，还是回去与家里人商量商量，看他们怎么说为好。

    这会儿还是别吓到女儿了。
------------

第027章 相似

﻿“公子为何命书雅送令牌给那陆姑娘？”秦书雅拾级而上，立到杜元身侧，不解地问道。

    “她是陆澹之侄，万一她将那令牌给了陆澹，岂不是会给公子添麻烦？”

    一直以来公子都不爱与朝廷中人打交道，许多朝官递了无数次拜帖，也没能入得这金谷园的大门。

    这次公子却这般轻易地把这么重要的令牌，给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这姑娘还是朝中三品大员户部尚书陆澹的侄女，委实有些反常。

    “你方才不是说她与我有几分相似？”杜元漫不经心地反问。

    秦书雅一愣，而后低声道：“书雅不过随口一说，公子也能当真？”

    杜元凝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唇畔勾起一抹自嘲，“世上与我相似之人寥寥无几，能让我遇到，也是一种缘分。”

    话语间含了几分落寞，秦书雅闻言却不敢再多问什么了。

    公子他……前几年家中遭遇不测，亲人皆已经不在世上了。

    忠叔曾告诉她，公子原先有个极为宠爱的妹妹，眉眼间跟他像极了，少时玩闹，两兄妹还时常换着身份玩，装得竟连府中的奴婢都认不出来。

    可惜她未能享受多少天伦，便英年早逝了……这满园子的腊梅，便是公子为了纪念他那个妹妹，亲手所栽。

    公子该是看到那陆家大小姐，想起自己过世的妹妹了吧。

    再刚强能干的人，也有柔软的一面……而公子的妹妹，公子的亲人，便是公子的柔软。

    即便表面看着若无其事，但心底还是会难过的。

    “公子，外头冷，书雅去给您拿件衣裳。”杜元的神情太过落寞，落寞得让人心疼，但秦书雅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或同情。

    她转身进殿，拿了件大氅，再出来时，杜元神色已经恢复一贯来的清冷，淡淡地问她：“傅绍堂走了？”

    秦书雅轻轻将大氅披到他身上，点了点头：“已经走了。”

    傅绍堂是吏部尚书，有很多朝堂政务要忙，自然不会耗费过多的时间在这金谷园内。

    只是秦书雅有些不明，公子待这傅尚书的态度，有些似是而非……说公子不愿见他吧，公子又特地嘱咐她们好生招待，说公子想见，却又故意将他晾在园子里足有半日之久。

    就连那随后赶来的陆尚书都见了，也不见公子有半分要见傅大人的意思，反倒是由着他在园子里闲逛。

    “临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杜元轻声问道。

    秦书雅摇摇头，“婢女说他走得极为匆忙，连声招呼也没打……”

    所以更不可能留下什么话。

    走得匆忙？

    傅绍堂既能坐到今日的位子上，就绝不可能是个冒失之人。

    杜元不由得皱了皱眉，“为何走得匆忙？”

    秦书雅似未料到他会细问，犹豫了一下，才道：“具体如何书雅也不知。只是听随行的侍女说，他好像在腊梅道上见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杜元低声相问。

    秦书雅想了一下，道：“婢女说是位穿着樱草色袄裙的女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忙道：“傅大人见得是陆大小姐！”

    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怎么又扯上了陆大小姐。

    这陆大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不但眉宇间与公子有些相似，就连傅尚书见了她，也神色异常。

    杜元眉头皱的更紧，过了许久，唇畔勾起一抹轻笑，“看来你的话并不假，这陆大小姐果然生得与我有几分相似。”

    秦书雅有些茫然，傅尚书去见陆大小姐，跟陆大小姐与公子长得像不像有什么关系？

    杜元并不多作解释，而是道：“明日约傅绍堂到京城最大的茶楼相见，不必惊动任何人。”

    这是叫她悄然行事的意思……秦书雅心中虽有疑惑，但公子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低声应是。

    ……

    何嘉婉回到陆府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里，婢女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停地敲门想进去看看，她却都不肯开门，只同她们说了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晚膳也不必叫我了。姑祖母问起，就说我没有胃口。”

    婢女如何不知道，她这是在跟那苏家少爷置气呢，苏家少爷做了让小姐这么难堪的事，但凡是个女人家，心中都是有气的。

    婢女在门口轻叹，到底不敢再上前打扰，只是到了晚膳时分，小姐还没动静，她便有些焦急了。

    何嘉婉虽说晚膳不必叫她，但人是铁饭是钢，哪能真不吃呢，万一饿到了，她可无法跟夫人老爷交代。

    她端着膳食，小心翼翼地上前敲门，“小姐，奴婢瞧您中午就没怎么吃，这会儿还是起来吃点吧。膳房做了您爱吃的鱼香肉丝。”

    房内半响也没动静，婢女忍不住在门口叹息，这时传来了陆瑾怡询问的声音，“嘉婉姐姐可在里面？”

    婢女神色一喜，点头道：“表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小姐都在里头待了大半日了，奴婢怎么劝都不肯开门。连晚膳也不肯用，您替我好好劝劝小姐吧。”

    “给我吧。”陆瑾怡伸手接了她手中的膳食，“去给我多拿一副碗筷。”

    婢女应声而退，陆瑾怡上前，敲了敲门，“是我。”

    何嘉婉开了房门，见到陆瑾怡，稍有疑惑，“你不陪你母亲在金谷园小住？”

    陆瑾怡端着托盘，跨进了门，“出了点小事，母亲也一道回来了。”

    何嘉婉抿了抿唇，陆瑾怡将膳食搁在塌几上，亲自盛了碗汤，递到她面前：“苏表哥与我说了你的事，我便猜到，依你那爱胡思乱想的性子，定是要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几日的。”

    “他这都与你说？”何嘉婉哼了一声，“果真是个登徒子，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陆瑾怡失笑，等婢女拿了碗筷过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他也只是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就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何嘉婉冷哼，并不想谈他的事，而是问道：“方才你说出了些小事才与伯娘一道回来的，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陆瑾怡与她自幼一起长大，虽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也会时常跟她说心事，并不打算瞒她，喝了口汤道：“是关于表姐的婚事。金谷园的秦姑娘说是得了外祖父所托，欲帮表姐在京城寻一门亲，叫母亲帮着看看哪家的公子合适……”
------------

第028章 谈话

﻿“二爷，回事处的小厮递了封没有署名的信过来。”

    傅府书房，淮安推开门，轻声说道，“是一位身穿白衣，梳着丫髻的女子送来的。”

    傅绍堂进宫见完皇帝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练字，书案上已经放了密密麻麻一沓写满字的宣纸了，他却仍不停地在那儿写。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白天的事，想那金谷园见到的人，想那个名字……

    淮安伺候他多年，知晓他的习惯，知道他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不停地练字。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他也是极为震惊的……也难怪二爷会追着那姑娘喊出杜小姐的名字，临走时，他回头看了，那姑娘神态间，却有几分像杜小姐。

    他十分庆幸，二爷没正眼看她一下，便转身离开了，否则现在二爷怕就不是只拼命练字这么简单了。

    淮安轻叹了一声，恭敬地将信递了过去。

    傅绍堂这才搁下墨笔，接过信，随手拆了开来。

    薄薄的信笺，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午时，醉湘楼，天字一号。

    字迹工整娟秀，别说是署名，就连一点墨汁，也没多出。

    傅绍堂又拿起信封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便直接将信，放在烛台上烧了个干净。

    淮安眼睛亮，傅绍堂将信置于烛台上方时，恰好就看到了信中的内容，不由地疑惑，“有人要约二爷见面？”

    傅绍堂嗯了一声，吩咐他：“叫人备下马车，明日我们去醉湘楼。”

    “可是……”淮安面露犹豫，“这写信之人身份不明，其中会不会有诈？”

    因着宦官刘璨的缘故，傅绍堂在朝中本就树敌不少，如今还明目张胆地抢了户部尚书陆澹的差事……朝中看他不惯，对他怀恨在心的人，只怕多的数不清。

    这书信来历不明，又没写明身份，二爷就这般轻易去赴约，万一是别人的圈套，岂不是害了二爷？

    淮安有些担忧，傅绍堂却摇摇头，语气笃定道：“不会。”

    约他的，是金谷园的杜元……他没有理由，也没动机害他。

    傅绍堂既这么说了，淮安也不好再问，依吩咐备下了马车。

    出行那日，天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傅绍堂只带了淮安前往。

    马车驶至醉湘楼前，便有小厮恭敬地牵了过去。

    本该人满为患的醉湘楼，此刻却见不到一个宾客的影子。

    虽然出门时，傅绍堂便与淮安说过，此处不会是陷阱，但淮安看到这个情形，还是忍不住心生防备，手悄悄地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傅绍堂却跟没事人一样，镇定自若地往楼上走去，等上了楼，他就转过头，与淮安说：“你在此等候，不必跟着。”

    他既然遣散楼中众人，包下了整座楼，便是要与他单独商谈的意思。

    傅绍堂好奇他舍近求远，但从不怀疑，他会见他。

    淮安心底有千般不愿，然见傅绍堂半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也只得止住脚步，恭敬地在此等候。

    房内烧了地龙，一进门便能感觉到暖气袭身。

    婢女恭敬地过来，替他将身上的斗篷解了，搁在一旁的铜架上，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带上了。

    面前已摆了一桌的热气腾腾的佳肴，却独独不见宴客之人。

    傅绍堂好似也不着急，兀自坐下，执起竹箸，夹了菜肴来吃。

    桌上还放着两壶酒，他倒了一杯在手中，喝了几口。

    直到他酒足饭饱，搁下了碗箸，里间才传来一声轻笑：“傅尚书倒也不怕本公子在里面下毒。”

    旁边高几上，搁有帕子，傅绍堂悠闲地拿过来，擦了擦嘴，“杜公子既有心相请，我又岂能不给面子……毕竟金谷园的饭，也不是人人能吃到的。”

    杜元大笑，“外头都传你是依附刘璨，才坐到今日的位子上……依本公子看，倒是刘璨靠着你，才坐稳了这太监总管之位。”

    言语间颇有夸赞他聪慧过人的意思，秦书雅做事，他是明白的，绝对不会让人留下任何把柄。

    而傅绍堂，却一眼就能猜出，送信之人是他，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街头小巷里关于傅绍堂的传闻太多了，大多骂他是当朝奸佞的代表，恬不知羞地当了内侍监刘璨的走狗，才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子上。

    说他败坏门风，没点廉耻之心……总之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傅绍堂都只是一笑而过，如今杜元公然拎出来说，他神情也是淡淡的，“过奖了。傅某只是选了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罢了。”

    至于谁依附谁，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今都成了朝中人人忌惮的大臣，权势在握，那就足够了。

    “欲成大事，才会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杜元极为随意地问道：“不知什么才是傅尚书所求？”

    如今权势地位他都有了，缺的只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声而已。

    “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杜元随口猜测着，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依你的才华，这些你即便不听命于刘璨也一样能得到。”

    傅绍堂笑了笑，“只是时间问题，但很不巧，我缺得便是时间。”

    杜元笑了起来，“看来傅尚书也与本公子一样，是个极为惜时之人。”

    “那我也不跟你多废话了。”他没有再用本公子，声音听着却比方才严肃了不少：“我这次找你来，是要跟你做一笔大买卖。”

    商人都重利，傅绍堂心里也有数，挑眉淡问：“什么买卖？”

    “我答应皇帝的要求，而你，替我办一件事。”杜元轻轻地说道。

    傅绍堂把玩着茶杯，“什么事？”

    “设法彻查杜时雍贪污一案。”杜元掷地有声地说道。

    傅绍堂目光一沉，古井般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里间，手中的茶杯，差点被他捏碎。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你没听错，我就是要你彻查杜时雍一案。”杜元不容置喙地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当然，本公子知道这事不好办，可以容你回去考虑几日。”

    “为什么？”傅绍堂没有说答应不答应，只是这样轻轻地问道。
------------

第029章 买卖

﻿杜时雍……是个朝臣都相当避讳的名字。

    几年前那桩赫赫有名的贪墨案，将朝堂搅得一塌糊涂，朝官人人自危，百姓怨声载道……皇帝为平复此事，下旨斩杀了大小朝官共三十余人，那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案。

    案子了结了数月，朝臣还处在惶惶不安之中，终日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什么，惹怒皇帝。

    而杜时雍，便是那桩大案的主谋，当时他正任户部尚书一职。

    皇帝震怒最大的原因，并不是杜时雍真的罪大恶极，而是因为他监守自盗。

    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臣子阳奉阴违，狼子野心，对他不忠……杜时雍恰好犯了这个忌讳，所以才会下场凄惨。

    此案乃皇上主审，三司协助，按理说是不可能出什么差错的，但朝中之事本就分根错节，谁又能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人做了手脚。

    杜元说这话，摆明了是怀疑那次审案有假……杜时雍是被冤死的。

    朝中也不是没有人这么怀疑过，只不过，没人敢站出来替他平反罢了。

    试问，谁会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久久听不到杜元的回答，傅绍堂眉头拧得更紧，“你可是杜时雍什么人？”

    杜元，杜时雍，两人都姓杜……

    若说没有一点关系，根本没必要为了杜时雍，做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但杜时雍全府获罪，就连外嫁出去的女儿，也在他行刑后没几年便过世了……

    傅绍堂实在想不出，杜元与他到底有何关联。

    他急于探个究竟，不自觉便起了身，缓缓向着里头那扇门走去。

    抬手刚要推门而入，里头便传来了杜元凉凉的声音：“这不过就是个交易，傅尚书还是不要问太明白的好。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本官向来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傅绍堂冷声说道，说着便一把推开了房门。

    空气在那一瞬凝结，傅绍堂死死地盯着穿一身玄衣，端坐在房内，面无波澜的杜元，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时候追根究底并非是件好事。”杜元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轻笑着说道：“如今你既已看到本座的面貌，想必心里也有了答案。”

    他不急不缓地从袖中，拿了张纸出来，放到案桌上：“这是本座对你的承诺。日后该如何行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说完，他便起了身，绕过傅绍堂，准备离去。

    未走出两步，便被傅绍堂拦下，“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帮你？”

    杜元轻轻拢袖，道：“就凭你接了皇帝的差事。不过……”他看着傅绍堂，慵然低笑：“你若不愿相帮，我也自会找旁人。总归，这事我势在必得。”

    好一个势在必得，难道他就不怕，身份暴露，被皇上当做罪臣余孽，被判斩首吗！

    “看来傅尚书是不愿同本座做这买卖了？”杜元伸手，便要将桌上的契约，拿回来。

    他并没有说假话，他不是非傅绍堂不可的。

    会选了傅绍堂，不过是因为，傅绍堂曾经在杜府做了好几年的门生，对杜府比旁人多些了解。

    但傅绍堂近几年性情大变，在朝中混的风生水起，已经不是昔日在杜府求学的那个，谦逊知礼的傅绍堂了……说实话，杜元心里也是有几分忐忑的。

    他在赌，赌傅绍堂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是在伪装……赌他还未完全泯灭良知，赌他还能记得几分往日杜府上下对他好的情分。

    事实证明，杜元赌对了，他还未将契约收回去，便会傅绍堂一手按住，压在案桌上。

    他目光冷凝地看着杜元，“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个条件。”

    杜元收回手，唇边扬起一抹弧度，“你说。”

    “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傅绍堂冷声说道。

    杜元轻笑出声，“这也正是本座所希望的。”

    -----------------------今天家里出了点事，只写了这么点，明天起来再补上，十分抱歉，爱你们----------------------
------------

第030章 母子

﻿两人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

    傅绍堂就此告辞，出去之后，还神色凝重不已。

    淮安迎了上前，见他脸色不怎么好，蹙眉道：“二爷，您……”

    “无碍。”傅绍堂摆手打断他，略微沉眉，吩咐道：“去栊月庵。”

    “二爷这是要去见夫人？”淮安疑惑道。

    他口中的夫人便是傅绍堂的母亲傅赵氏，自几年前傅老爷落罪入狱，大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在栊月庵修行。

    当年傅老爷入狱，多少因着傅绍堂的关系，傅赵氏心中尚且对傅绍堂存有芥蒂，傅绍堂却又在此时攀附了刘璨，让傅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傅赵氏自是心痛难忍，这些年在栊月庵吃斋念佛，一来是想替儿子赎罪，二来也是想避开那些内宅纷争。

    傅绍堂深知傅赵氏对他十分失望，除了逢年过节会照例去庵里请安，平日里几乎不往那边去。

    今儿并非年节，傅绍堂却要前往栊月庵，淮安会迟疑，也是很正常的事。

    自厢房出来，二爷神色看着就不大好，这会儿还一反常态地要去见夫人，莫非……是那杜元跟二爷说了什么？

    与杜元结交这差事，是二爷亲自向皇上请旨揽下的，照理说应该胸有成竹才对，怎么这会儿看着，倒不像是那么回事？

    淮安摸不透他的想法，但也知道，傅绍堂此时心情不佳，不宜违抗命令。

    栊月庵位于京城北郊的一处小山腰上，地势不算偏僻，但路并不好走，马车只能行到山脚，余下的路得步行。

    幸好铺了砖道，不然这满山积雪，怕是走半日，也未必能到达庵内。

    傅绍堂一路沉默，每一步都走得稳而重，靴下积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引得身后的淮安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庵内有几个小尼正拿着扫帚清扫积雪，见到有客前上门，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来，看到傅绍堂，稍有诧异，不过很快回神，双手合十施礼后，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里边请。”

    傅绍堂无声地回了一礼，随着她进了庵内。

    佛堂前，攒金丝蒲团上跪着一个身穿道袍，手捻佛珠的妇人，正是傅赵氏。

    她算着只有四十多岁，却已两鬓泛白，面黄肌瘦，瞧着十分沧桑。

    小尼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才停了动作，缓缓回过头来，见到傅绍堂，脸上微现诧色，不过并没多问什么，默默地从蒲团上起了身。

    许是跪得久了，膝盖麻了，起身的时候，脚步稍微踉跄了一下。

    傅绍堂上前扶住了她，小尼和淮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母女在里间炕桌上相对而坐，傅赵氏亲手烹了杯热茶与他，“……外头风雪大，这茶虽不好，但用来暖暖身子倒还是可以的。”

    傅绍堂接过，握在手中，扫视屋内一圈，淡声道：“冬日里冷，您身子骨也不是很好，还是叫她们多给您备几盆炭炉。”

    他是看到屋内只燃着一盆炭火，烧得已经不旺了，就连他都觉着身上有些凉意，更何况傅赵氏一个妇人。

    傅赵氏笑了笑，道：“住了多年，倒也习惯了。”

    京城的冬天一贯是这么冰冷彻骨的，她在这儿待了也有四五年了。

    傅绍堂没再说什么，炕桌上搁着几本经书，他随手拿了一本在那翻看。

    冬日里阳光本就不足，外头还下着雪，光线不免有些昏暗，傅赵氏过去点了盏油灯过来。

    他在看佛经，她便拿了一旁的针线篓子，将一旁没做完的鞋袜做完。

    两母女皆这般沉默着，过了许久，傅绍堂才搁下经书，“今日我见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

    他轻声说道，傅赵氏抬头凝视着他，她这个儿子生来就聪慧，很会察言观色，寻常过来，也只是略坐坐就走了，极少与她提这些，也晓得她不爱听……

    今日却反常地提起……傅赵氏搁下了绣绷，静候他的下文。

    “我……本该是要怨恨于他的。”他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可见到他的那刻，我反倒觉得庆幸。”

    他有些自嘲：“庆幸他还活着……”

    “有些人，我不是不想忘，只是总也忘不掉。”

    他甚至有些痛恨这样的自己，也开始有些理解，傅赵氏为何会选择待在这庵庙里，终日与佛祖为伴了。

    至少有了精神寄托，就不会想起那些往事，想起那些令人伤怀的旧人……

    他难得地在傅赵氏面前露出了这样的一面，声音带着又沉又哑。

    外人都道他不近人情，有一副铁石心肠，为了仕途能抛下一切……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极念旧情的人。

    知子莫若母，傅赵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都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人和事，早便与他们不相干了。

    今日他旧事重提，怕是受了那所谓故人的影响。

    傅赵氏不知该如何安慰，也知道，他只是一个人隐忍得久了，想说来与人听听罢了，并非真的来此寻求慰藉。

    抬手欲轻抚他的肩膀，又觉不妥，硬生生缩了回去。

    顷刻功夫，傅绍堂便已收拾好情绪，恢复一贯的清冷，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言罢，便转身出去了。

    傅赵氏望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终是轻叹了一声，继续低头做着自己的针线活儿。

    “二爷……”

    淮安恭敬地迎了上前，颇有几分欲言又止。

    “走吧，回府。”

    傅绍堂最后望了一眼傅赵氏住的禅房，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

第031章 杨宁

﻿陆瑾怡陪着何嘉婉用了膳，又说了一会儿贴己话，将近申时才离开。

    回到院子，却见陆二少爷陆景明牵着陆瑾怡的同胞弟弟陆景昭，站在庑廊下等她。

    “二哥怎么来了？”陆瑾怡疑惑地迎上前去。

    他乃府中柳姨娘所出，算是她的庶兄，柳姨娘是陆德林原配妻子的陪嫁丫鬟，是从江南苏家带来的，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陆瑾怡的这个二哥样貌多随了她，本就少了几分北方人的粗犷，平日里又喜爱读书，身上多了些书卷气，看着整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形象。

    不过陆瑾怡平日与他并无太多往来，今日上门，倒不知是为了何事。

    陆瑾怡请他到西次间坐，让人上了茶点。

    陆景昭只有七岁，长得眉清目秀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喊了她一声姐姐，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他的东西了。

    她记得陆景昭喜爱吃凤梨酥，特地让丫鬟给他端了一碟子来。

    “听说你随母亲去了金谷园？”陆景明喝了一口茶，轻轻地开口。

    陆瑾怡轻轻地点头，这并不是什么辛秘，府里人都是知道的，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

    陆景明抿了抿唇，并没细问下去的意思，陆瑾怡不由得琢磨他的来意，却见他忽然抬头，带着几分肃容与她说：“今晨我们兄弟几个去见了陆五叔，陆五叔见你没来，说了一些话……二哥琢磨着，还是该与你说一说。”

    陆瑾怡年龄小，她大哥陆景临又早早调到江南当县令去了，这府中的几兄妹，就数陆景明最年长。

    府里独陆瑾怡一个小姐，其他都是兄弟，并没这么多嫡庶规矩，他作为兄长，少不得要提点弟妹几句。

    陆瑾怡也晓得他不是那种闲来没事爱找茬的人，轻轻颔首：“二哥请说。”

    “你可是何时得罪陆五叔了？”他开口问道，“我瞧着陆五叔，他好似对你有所不满……就连你三哥四哥学问没答上来，他也没说他们半句。倒是你，他知道你选了这样的日子随母亲去金谷园，神情瞧着并不是很好。”

    “五叔脾气虽然无常了些，但向来不会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太多。今日看着，倒是有几分责怪你的意思。”

    一旁的昭哥儿附和着点头，“进门的时候，五叔叔见你没来，脸色就有些不好，后来听说你去了金谷园，语气都冷了不少。问几个哥哥学问，还专挑了难的，愣是把几个哥哥都问住了。回去自是没少爹爹一顿责骂……”

    幸好他年龄小，才刚刚启蒙，爹爹才这般轻易放过了他。

    原来是为了陆澹的事……陆澹在金谷园见到她，语气就不是很好，她其实已经猜到，他心里是积了火的。

    “平日里你并不爱到外头走动，就连我们几个兄弟，都猜到你是为了避开五叔，才去的金谷园。陆五叔这般聪慧之人，又岂会猜不到？”陆景明看着她直叹气，“我们心里虽也有你这样的想法，但到底没敢做出来。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就连爹爹都礼让他三分……”陆景明摇摇头，神情既无奈又担忧，“你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五叔赔个礼吧。”

    “他这样的大忙人，能花时间到我们这些小辈身上，已经十分不易了。”

    说的十分语重心长……陆德林醉心古玩，平日除了偶尔问问几个哥哥功课，并不怎么管教他们。

    而陆瑾怡的母亲苏氏，本就出身商贾，家中没得这么多规矩，管教起他们来，也没这么严苛。

    他们几兄妹可以说是任其生长的，该是什么性子，便是什么性子……尤其是陆瑾怡这个深得陆老太太宠爱的陆家独女，更是闹翻天也没人管。

    独独她这个二哥，饱读诗书，生的比较谦逊知礼些……但因其庶子出身，平素也不会担哥哥的架子管束他们。

    今日怕是实在逼不得已了，才会跑到她这院子里来，跟她说这么一番话。

    陆瑾怡深知他是一片好心，毕竟惹怒了陆澹，对她确实没什么好处，但私心底并不是很想到陆澹那儿去赔礼的。

    “二哥的话就说到这，该怎么做，还是由得你吧。”陆景明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料想是被他吓到了，开口安慰了几句，“陆五叔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你去说两句话，心意到了，估计他也就原谅你了。”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而后牵了昭哥儿，与她说：“我还得带昭哥儿去给祖母请安，就不打扰你了。”

    晨起便去了陆五叔那，回来又被父亲说教了许久，倒还没去过祖母那儿。

    陆瑾怡起身送他们出门，玉茗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你也觉得我该去给他赔礼？”陆瑾怡开口问她。

    玉茗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婢不敢左右小姐的想法。”

    算了，既然陆景明都特地来说了，想必他父亲也知道了，还是不要让他们为难好了。

    “给我换身衣裳吧。”陆瑾怡叹了一声。

    “是！”玉茗欢喜地寻了身较为庄重的衣裳与陆瑾怡换上，两主仆去到陆澹那，门口却站了几个穿程子衣的侍卫。

    他们不像是府里的，陆瑾怡暗想陆澹怕是在待客，也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扰，转身便想走了，却见抄手游廊上有个穿着绿沈色绣竹叶领褙子，戴累丝含珠发钗的少女朝她走了过来。

    她衣着华贵，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凤眸十分漂亮，气质看着十分清雅，身后跟着好几个仆妇丫鬟。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陆瑾怡一眼，而后微微一笑道：“你是陆澹的侄女？陆家大小姐？”

    陆瑾怡觉得她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

    “我爹是都察院都御使杨铮，我叫杨宁。”她轻轻地说道，看了陆瑾怡一眼，道：“瞧你应当比我小，可以喊我姐姐。”

    杨宁……难怪陆瑾怡会觉得她眼熟，她前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

第032章 亡妻

﻿杨宁是杨铮幼女，京城出了名的贵女。

    她不仅出身好，样貌好，而且还有个当贵妃的姨母，自己也是饱读诗书，才智谋略都是京城闺秀中数一数二的。

    在她面前，何嘉婉和她都只能称得上是小家碧女。

    前世因着父亲是户部尚书的缘故，有幸与她见过一面，那时她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通身的气质却与现在一般无二，皆是这般傲气逼人。

    当时傅绍堂刚中了进士，来杜府拜会父亲，杨铮正好带了女儿过来，就顺道过去恭贺傅绍堂……那时的傅绍堂还是个谦和的书生，回了杨铮几句客套话，杨铮自是夸赞了他一番，顺带说了几句自己的儿子不如他之类的谦词。

    小杨宁听了，心里怕有些替自己哥哥感到不平，跑过去说要考傅绍堂的学问。

    她一个小丫头自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傅绍堂三言两语便把她堵得无话可说，陆瑾怡在旁看着，便偷笑了几声。

    不想，却被杨宁瞧见了，愣是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后来再听到她，是在陆澹说要娶她之时……杨铮跟陆澹说了句，“我本是想等女儿长大了，把她嫁给你的。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他女儿是天子骄女，自然不可能给陆澹做妾室的。

    他还神色复杂地看了边上的陆瑾怡一眼，那时她父亲已经入狱了，娶她，无异于惹祸上身，不过他还是没开口阻挠，随着陆澹娶了她。

    就这点看来，杨铮对陆澹，还是有几分真意的。

    如今算着，杨宁应该也有十五六了……倒还做着这少女的装扮，看来是还没嫁人。

    陆瑾怡微微屈身与她行了一礼，姐姐二字却委实叫不出口，毕竟当年杨宁还是比她小的，两人也算不得有多熟。

    杨宁也没见怪，扫了她一眼道：“你可是来找陆澹的？他正与我大哥在房中议事，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偏他房中没半个女眷，我连说话的人也没有，实在无聊得紧。正巧陆妹妹你来了，不如陪我逛逛园子吧？”

    她大哥，杨铮之子杨祺？

    陆瑾怡对他也不算陌生，俗话有说上阵父子兵，估摸着便可以用来形容杨铮父子。

    杨祺是杨铮手下的得力干将，和陆澹一样，是他的左膀右臂。

    今日他亲自上门，谈的事应该不小，确实不可能这么快就出来。

    陆瑾怡原想着，既然他忙着，赔礼这事便作罢了，没想过会遇到杨宁，她还说出这样一番兴致勃勃的话来。

    陆瑾怡并不觉得自己与她，有什么好谈的，但她好歹是陆府的客人，她既然开口了，陆瑾怡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就点了点头，领着她往外走

    雪才刚停，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枯的枯，被积雪覆盖的被积雪覆盖，根本也没什么好看的。

    陆瑾怡又与她无话可说，也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她倒是不觉着闷，很有兴致地看那白茫茫的枯枝，约摸走了两刻钟，她才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问她：“你可曾听说过陆澹亡妻的事？”

    看陆瑾怡神情疑惑，又补充了一句：“便是你那过世的婶婶。”

    陆瑾怡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不解她为什么突然问起，眼眸闪了一下，才平静道：“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年龄还小，倒不曾有太多的了解。”

    杨宁似乎有些失望，轻叹了一声：“竟然连你也不知道……”

    “外头都说，陆澹这些年一直未娶，是顾念亡妻。”她看着陆瑾怡，眸中含了一抹淡笑，“我本是好奇想与你打听打听，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陆澹记挂这么许久。如今瞧你也不知道，我也就无从考究了。”

    陆瑾怡心头一跳，她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让她难以一时间消化。

    陆澹一直未娶是因为对她念念不忘？

    这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陆澹那样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还记挂着她，当年他下令杀她父亲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过，杨宁打听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杨铮还想让她嫁给陆澹？

    可看杨宁的神情，也没感觉出她有多喜欢陆澹。

    陆瑾怡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抬起头，淡淡地与她说：“陆五叔一向不喜欢我们在他面前提五婶婶的事……”

    这话是真的，她是罪臣之女，府里人都忌讳着呢。

    就算陆澹不说，老太太也是会下令，不许提的。

    杨宁暗想，这大抵是陆澹爱的太深，怕别人提起，更是伤心吧。

    她没再多问什么，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正打算转身回去了，不远处却传来一声轻唤：“瑾怡你这是带着谁在逛园子呢？三哥怎地没听母亲说，今儿府里来了客？”

    是陆府三少爷陆景海，他穿着绉纱金滚边的长袍，白玉簪子冠发，长得相貌堂堂，缓缓朝她们走了过来。

    他靠近的时候，陆瑾怡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微微皱了眉，“三哥这是喝酒了？”

    “只是同友人去了趟酒楼，也没喝多少。”他扫了扫手说道，看到杨宁，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怎生的比妹妹你还标致？”

    陆景海在府里的风评并不是很好，一向玩世不恭，喜爱花天酒地，平日里父母亲管着，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不知今日为何又是这般浪荡公子模样！

    陆瑾怡暗叹，这可不是父亲那群闲散友人之女，随得你拿来取笑的，这可是都御使的女儿，就连陆澹都要让她三分，你可千万惹不得。

    她忙挡在了陆景海的面前，一本正经道：“她是陆五叔的客人。我瞧你也是喝醉了。”

    她招手，让他身后的小厮过来，“把三少爷扶回房中休息。”

    小厮躬身应是，伸手要搀陆景海，却被陆景海一把扫开，“既是陆五叔的客人，我自是应该过去与她见礼的。”

    推开陆瑾怡，就要过去与杨宁说话。

    杨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活了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的登徒子，竟敢当着他妹妹的面，就调戏起姑娘来！
------------

第033章 旁观

﻿陆景海身边的小厮也很焦急，这小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且又是陆五爷房中的客人，身份必定不凡。

    三少爷平日在舞坊酒楼对那些歌姬舞女轻佻也就算了，今儿可是在自己家里，被老爷知道，铁定是要被打断腿的。

    他忙上前劝陆景海：“少爷，您不是还约了二少爷商量老太太寿礼的事？这会儿二少爷怕是已经到院子了，让他等太久了也不好。小的还是扶您回房吧。”

    陆瑾怡暗想，还算他这个小厮有点眼色，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陆景海竟一点也不听劝，拨开小厮，“爷的事用得着你来管，一边儿去。二哥等我一会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过去与杨宁说话。

    陆瑾怡想要上前阻拦，他已经到了杨宁面前了，拱手与她作揖：“不知妹妹是哪家的闺秀？可婚配了不曾？”

    哪有一个男子一出口便问人家有没有婚配的！

    陆瑾怡都替他捏了把汗，杨宁脸上果然闪过一抹不悦，而后轻笑道：“我婚配与否与你何干？总归不会嫁给你这种醉酒轻浮之人！”

    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就敢这么过来跟她说话。

    本想还念着他是陆澹侄儿的份上，给他留点面子的，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必要。

    对付这种人，杨宁觉着，还是要快刀斩乱麻，让他早点认清自己。

    陆景海神色一僵，面上露出几分尴尬来，“妹妹可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想过来同你说说话罢了，并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更何况，我也就是偶尔喝喝酒，平日都是很节制的。”

    说着就用手摸了摸脑袋，颇为不好意思的模样，道：“况且，我也没妹妹说的这般差吧……”

    杨宁觉得这个人不止孟浪，还没点自知之明，懒得与他多说，转身便走。

    陆景海一急，伸手便要拦他，耳边却传来一句含怒的声音，“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挡我妹的去路？”

    来的正是杨宁的哥哥杨祺，他和陆澹谈完事出来找杨宁回府的，却看到陆景海一脸垂涎之色地伸手拦杨宁，怒火顿时就涌了上来。

    他妹妹在京城内宅中向来都是横着走的，没成想来到陆府，竟敢有人公然调戏，他难能不气。

    正好陆澹也在旁边，他便沉着脸问道：“他是你府中的少爷？”

    陆澹看到陆景海，也是皱了皱眉，他没料到他这个侄儿，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到陆景海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调戏姑娘？你爹倒是把你教得很好。”

    他声音并无波澜，却平白让陆景海感到背脊发凉，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陆澹面前：“五叔饶命，我只是想与她说说话，并无冒犯她的意思。”

    酒也瞬间醒了大半。哪能不醒呢，面前的可是陆澹，他就算再没眼色，也知道自己惹怒他了。

    杨宁淡淡地瞥了陆景海一眼，笑盈盈地过去与杨铮说话，“哥，你们可算是谈完了，我都等你们大半个时辰了。若不是陆妹妹陪着我，我早就自个先回府了。”

    杨祺颔首，目光在不远处的陆瑾怡身上稍做停留，便又落到了陆澹和陆景海的身上。

    他妹妹在他府上受了委屈，他总该要给他个交代，即便妹妹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外边的人不得都以为他们杨家的人好欺负。

    “陆澹，这是你的侄儿？”他走上前去，越看陆景海越不顺眼，“未免也太疏于管教了些，连我杨家的人都敢动。”

    “我没有想要轻薄她的意思，我……”陆景海急急地辩解道。

    “住口！”话音未落，就被陆澹打断，“自己去你爹那领罚吧。”

    他淡声说道，说完，就吩咐身边的青山：“带去大老爷那，就说他欲轻薄杨都御使之女。在没管教好之前，别让我在府中看到他。”

    陆德林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他们，但是当他们犯错，处置起他们来，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加之陆澹又这样发了话，这陆三少爷怕是近段时间都不能好过了。

    陆景海知道这罪名冠到头上，他爹必然是不会放过他的，心中这才恐慌起来，跪在地上颤着声跟陆澹求饶。

    但陆澹又岂是这么容易动容之人，摆了摆手道：“今日是在念你没铸成大错的份上，才叫你爹带回去管教，他日若再做出这等事来，我必不会轻饶。”

    青山知晓陆澹的脾气，赶紧上前将人拉走了。

    走出好一段距离，还能听到他哭嚎声，陆瑾怡咬了咬唇，欲要开口劝，却又觉得，她三哥这性子让父亲管束管束也好，也免得日后真如陆澹所说，做出那样败坏门风的事来，便也没再开口。

    陆澹冷眼扫了她一下，说了句耐人寻思的话，“这回倒知道要袖手旁观了。”

    陆瑾怡抿着唇没吭声，一旁的玉茗却有些听不过去，站出来，小声地替陆瑾怡辩解：“小姐方才也是劝过少爷的，只是少爷喝了些酒，听不下人劝……”

    玉茗以为陆澹是在怪罪陆瑾怡先前不拉着陆景海，才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陆瑾怡却知道，陆澹这话别有他意……躬了躬身，道：“五叔教训的是。侄女……受教了。”

    圆滑话她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想说罢了。

    她半点也没有犯错误的自觉，神情不慌不忙……陆澹不觉凝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杨祺见事情收场了，过来与他告辞：“该说的事也说完了，我们兄妹也就先回去了。”

    陆澹这才回神，让人送他们兄妹离开。

    陆瑾怡见他们走了，也想带婢女回房去了，陆澹却在她身后喊住她：“你随我来。”

    陆瑾怡怔然，陆澹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来我院中，难道不是有事找我？”

    “……”

    陆瑾怡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方才怎就这么听陆二少爷的话，乖乖过来了。

    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陆澹后头了。
------------

第034章 处置

﻿一上马车，杨祺就忍不住说杨宁：“方才你也是傻了不成，任由那样的登徒子轻薄？就算他是陆澹的侄儿，你堂堂一个都御使的女儿，也没必要让着他。总归是他理亏在先，就算是我打断他的腿，陆澹也不敢说什么。”

    他带杨宁来，可不是来这儿受委屈的，更何况，他们杨家的女儿，何曾受过别人的委屈。

    当朝宠妃是他的姨母，就连公主见了她，都得和和气气的。

    杨宁挑眉道：“我这不还没来得及动手，大哥你就来了。你若是不来，我也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的。”

    陆澹都是靠着她爹才爬到今日的位子上，就算把他打个鼻青脸肿，陆澹也未必会说什么。

    杨宁深知这一点，所以她刚刚见到陆景海的时候，不慌不忙。

    “行了哥，人陆澹也处置了，你也就别计较了。毕竟你和他都是父亲的得力助手，若是因为个登徒子生了罅隙，那未免太得不偿失了。”杨宁搂着他的胳膊，劝道。

    杨祺想到刚刚的事，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父亲让我特地带了你过来，本是想撮合你和陆澹的，可如今我看着他有个这样的侄儿，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亲事。白瞎了父亲这么多年的心思了！”

    杨宁撇嘴道：“我可没说我要嫁给陆澹。那都是父亲自己一厢情愿。”

    杨祺听了不免有些惊讶，“你不想嫁给陆澹？那你为何任由父亲拖着你的婚事？”

    杨宁今年已经十六了……换做一般人家的女子，孩子只怕都能满地跑了。

    若不是她爹是赫赫有名的都御使，她怕早就被人说成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你可是有别的意中人？”杨祺疑惑地问道。

    杨宁垂眸，轻声道：“算是吧。”

    “哪家公子竟能得了你的青睐？”杨祺怔然，而后想她都十六了，有意中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便又道：“你快些告诉大哥，我也好早点叫母亲喊媒人上门给你说亲去。”

    杨宁却不再言语，只盯着脚底的绣花鞋。

    杨祺见她这神情，不由地皱眉：“你是担心父亲不肯让你嫁给别人？”

    杨铮一直是将陆澹当做女婿来培养的，就算当年他娶了妻，也没放弃他。

    这确实是有点麻烦……

    “父亲那儿我设法帮你说就是，你倒是告诉我，是哪家的公子，大哥才好替你把关。”他有些着急道。

    杨宁却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淡：“大哥你就别管了。这事也别和母亲说。”

    父亲那里是一关，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那人到底喜不喜欢她，她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杨祺神情黯然，也猜到了几分，轻声道：“我可就你这么一个胞妹，是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的。他若是不想娶你，我劝你还是早些断了念头的好。陆澹家那几个侄儿虽然品行不怎么好，但好在陆澹是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你嫁过去他倒也不至于亏待了你去。”

    反正在他眼中，他妹妹是值得最好的，与其嫁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过去受委屈，就不如嫁给陆澹。

    陆澹怎么说也算是他父亲的门生，还是他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她嫁去，总归不会被人欺负。

    杨宁抬头，感叹道：“只怕父亲想让我嫁，陆澹也未必肯娶。”

    陆澹如果对她有意，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

    陆德林近日新得了一尊极稀罕的红珊瑚，请了几个友人在家中观赏，正说到兴头上，小厮就匆匆跑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道：“老爷，出事了。青山押着三少爷过来了，说是三少爷轻浮了都御使府上的姑娘。”

    他手里还拿着个火珠，听到这话，啪地一声就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你说什么？海儿他怎么了？”

    在场的有人都惊了，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都急忙过去询问：“陆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

    小厮看到这么多人在场，当然不敢直接说出来。

    陆德林平复了一下心情，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与友人道：“家里出了点事，今日怕是不能陪诸位鉴宝了，见谅，见谅。”

    他朝他们揖了一下，便匆匆出了厅内。

    这陆大老爷生平的爱好就是收集古玩，见到珍玩两眼发直的那种，哪曾有过这般火急火燎地丢下他们不管的事。

    友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里闻到了不寻常。

    主家有事，他们也不好死赖在陆府不走，也就相继告辞了。

    陆大老爷回到院子，看到青山押着陆景海，陆景海还一脸狼狈的模样，差点就想一脚踹过去。

    他自己的儿子，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这样子，一看就是犯了错。

    更何况，这青山是陆澹房里的人，陆澹一向都是不管他们长房的事的，今日却拎了他的儿子过来，这事哪能小得了啊。

    方才还听小厮说，陆景海好似是调/戏了什么人？

    是了！都御使府上的姑娘……

    都御使，都御使……能来陆府的都御使之女，还能是什么人，只能是那杨铮杨阁老之女啊！

    陆德林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个逆子，平素我都是怎么教导你的，竟敢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来！”

    他冲过去就要踹他一脚，陆大太太苏氏连忙拦住了他，“老爷先别动怒，先问清楚来龙去脉再说不迟。海儿应该不是这么莽撞之人……”

    陆景海虽然不是苏氏亲生的，但苏氏对他们这几个庶子一向宽容。

    “都把人押到这里来了，还能有什么错！”陆德林实在被气得不轻，

    杨都御使可是陆澹的顶头上司啊！

    得罪了都御使的女儿，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爹，儿子真没有要轻薄她，儿子只是……只是过去与她说了几句话，并没做出什么孟浪的行为来。”陆景海还知道磕头求饶。

    青山听后，只是朝陆德林拱手：“五爷说了，三少爷便交给大老爷处置了。该怎么办都随得大老爷，只一点……在没管教好之前，五爷不想在府中看到他。”

    这得多严重，才能让陆澹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德林气得脸都绿了。
------------

第035章 修行

﻿不顾陆景海的求饶，挣开苏氏过去就踹了陆景海几脚。

    陆景海打小虽不是娇生惯养，但好歹也是陆府的少爷，哪里受得住他这用了全力的几脚，当下就捂着小腹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了。

    陆德林还想再打，门口冲进来一个身穿石青色褙子的妇人，用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正是陆景海的生母柳氏，她样貌美艳，身躯瘦弱，眼角一颗泪痣，哭着向陆德林求饶：“老爷，是妾身教子无方，还请老爷看在妾身的份上，能饶了海儿这一次。”

    苏氏待下宽容，对她们这些姨娘也是和和气气的，柳姨娘是个聪明人，又自小在江南苏家长大，感念苏家的恩德，平素在陆府也是不争不抢，不会耍什么心机。

    听到儿子因为调/戏都御使之女被二房的护卫青山押回来，险些昏厥过去，她一向也是晓得陆景海的性子的，平日都劝了他无数遍，叫他好收敛自己，他明明在她面前应得好好的，却不曾想到头来还是惹下了这样的祸端。

    柳氏只觉是自己平时太纵容他了，心中悔恨不已，但他再没出息，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这个做娘的，总没有放任他被打死的道理。

    “柳氏，你可知道你都教了个什么儿子！”陆德林看到柳氏，心里也是窝了火的，要不是她这么纵容着他的性子乱来，哪能惹出这样的事来，“杨阁老的女儿他也敢动！我就算打死他都不为过！”

    “是是是，妾身知道错了。是妾身没把他教好。”柳氏服侍了陆德林也有十几年了，自然晓得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得顺着他的话说，“妾身甘愿受罚。只是海儿毕竟是您的亲生儿子，还请老爷能饶了他一命……”

    她死死地挡在了儿子的面前，哭着哀求道。

    陆景海被踢得浑身都疼极了，只是不敢在陆德林面前哭出来，强忍着痛躲到了柳氏的身后。

    其实也是那杨家小姐生的太过娇艳了些，加之他又喝不少酒，酒意上了头，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跑过去与她说话……要是换做平时，他听到是陆五叔房中的客人，便会退避三舍了。

    他虽不觉得自己过去与她说两句话，就错得离谱了，但也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心中有些后悔了的。

    这会儿再被父亲狠狠地踹了几脚，他早就清醒了，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地与陆德林说：“爹……孩儿真的不敢了。您就饶了孩儿这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德林，举手发誓道：“若日后孩儿再做出这等调/戏良家妇女的事来，孩儿愿意自断双手！”

    “你就是现在斩了两只手，恐怕都不够给杨大人赔罪的！”陆德林冷冷地说道，心中的怒火总算消散了些，看着地上的柳氏问她：“你教出的好儿子，你说要怎么办吧！”

    柳氏来时便听丫鬟们说了，陆五叔发了话，没教好之前不想看到他，她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不忍，却还是道：“妾身愿带着海儿去寺中修行两年，期间必定亲自看着他吃斋念佛，修习佛法，绝不让他出来惹事。”

    让他一个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人去寺里跟着那群和尚修行，简直就是一种非人般的折磨……陆景海想开口求饶，柳氏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说。

    陆德林在旁沉默着，柳氏咬了咬牙，又道：“在没教好他之前，妾身……妾身绝不让他回陆府。”

    对于陆德林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他犯了什么事，而是他惹了杨阁老的女儿，杨阁老在朝中都能呼风唤雨，想要对付陆德林一个捐来的中书舍人实在太容易了。

    柳氏这么说，也是怕杨阁老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再处罚陆景海一次，那就不是踢几脚这么简单了……她这样说，也算是在保护陆景海。

    让他去寺里也算是赶他出陆府，让陆澹看不到了……陆德林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

    陆德林走了之后，苏氏赶紧过去将二人扶了起来，轻叹了一声：“杨阁老在朝中德高望重，就连五爷对他也得毕恭毕敬的，你如今犯了这样的错，他怕是很难不计较。你们去寺里避避风头也好……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些，但好歹不会丢了性命。等这事淡过去了，我再让人接你们回来。”

    柳氏也知苏氏这个主母不好做，此刻只恨自己的儿子没用，连杨阁老家的闺女都敢惹，“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海儿的。”

    苏氏叹了一声，让人送了他们回房，还请了府里的大夫给陆景海看伤。

    陆景明收到消息的时候，柳氏已经命人收拾好包袱，打算要走了。

    见陆景明进门，她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明儿，你弟弟他没出息……娘以后只能指望你了。”

    陆景明握着柳氏的手，追问事情的经过，柳氏只是冲他摇头，“你弟弟他，并未真的非礼了杨家小姐，只是言语间轻浮了些……但被她亲哥哥看见了，他便是有理也说不清的。杨家小姐那样出身的人，京中谁人敢得罪呢。你也别怪你爹，是你陆五叔发了话，他也是迫不得已。”

    陆景明听了十分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娘，我去求五叔可好？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总归要让你们过完年再走。”

    苏氏红了眼眶，叹道：“没用的。就算是你五叔，他也不敢得罪杨阁老。”

    想到日后见二儿子的机会少了，不由得伸手抱了抱他：“娘只盼着有一日你能出人头地，再不用受旁人的委屈。”

    小厮扶着陆景海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看陆景明的时候，目光有片刻的闪躲。

    陆景明很想出言责备他，但看到他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心，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娘，一有时间，我便会去看你们。”

    陆景海点点头，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的，要不是自己一时冲动，也不会连累生母。
------------

第036章 杜远

﻿陆澹这次并没有带陆瑾怡去书房，而是一路往陆府北段走。

    陆瑾怡看着这走过无数遍的青石砖道，隐约猜到他要带她去哪里，忽然就有些不想跟上去了。

    她顿住了脚步，陆澹虽是背对着她走在前面，却也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听到身后脚步声突然没了，缓缓转过了身来，见她立在雪地中垂眸冥思，不由得淡淡开口：“怎么，怕了？”

    自然是怕的……她并不晓得他故意支开下人，单独带她来这是想做什么！

    陆澹这个人向来难以捉摸，陆瑾怡前世已经栽在他手中一次，不得不对他心生防备。

    “五叔这是要带我去哪儿？”陆瑾怡并不回答，而是装傻问他，又道：“侄女今日来只是想与五叔说几句话……一会儿还要回去听夫子讲课，去晚了夫子怕是会怪罪。”

    陆澹请来给他们兄妹授课的是国子监已经退休的五经博士，算不上德高望重，但在京城中也是十分有名望的，他教授学生是出了名的严厉，从不允许学生迟到，或者听课走神。

    她那几个哥哥没少挨夫子的戒尺，但据他所知，他对陆瑾怡却格外宽容……

    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他也知道，如今却想搬出夫子来当托辞……陆澹不知该笑她聪明，还是笑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并不拆穿她，而是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站到了她面前，“说起授课，那日我考察你几个哥哥的功课，倒是忘了问你，你学得如何了？”

    陆瑾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找什么理由不好，偏偏找了这个，正中他下怀了吧？

    此刻只能干笑着与他打太极：“五叔费心请来的夫子，学识渊博，授课十分风趣，让我和几个哥哥都受益匪浅……”

    说的冠冕堂皇，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到底还是个丫头，紧揪着袖口的手，就暴露了她的紧张。

    这丫头好像每次见他，都是如临大敌一般？

    陆澹背过了身去，轻轻说了句：“有所进益就好。”便又默不作声地迈步往前走了。

    陆瑾怡咬了咬唇，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不是喜欢那处的腊梅？”陆澹头也不回，“那日走得匆忙，你应该没有好好看到。”

    他这是要带她去那处赏梅？

    那里有着那么多痛苦的回忆，她是决计不想踏进去了。

    她低低地在陆澹身后说：“我不想去……”

    陆澹眉头微蹙，看着她，面露诧色。

    陆瑾怡抬头看着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缓些，“那处的腊梅开得再好，想必也不会比金谷园的好。”

    言下之意就是，她已经见过了更好的，对那里也没什么留恋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金谷园确实种了一园子的腊梅，就连陆澹去到，见到那盛开的腊梅花也忍不住愣了神。

    陆澹没有再往前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带她去那里，或许是因为她说话的神情与她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她跟她一样明明自身难保了还爱多管闲事。

    “听闻临走时，金谷园的杜元不但给了你一个令牌，准许你日后可以自由出入金谷园，还送了不少礼给你？”陆瑾怡还想着该寻个什么借口脱身，就听到陆澹淡淡地问她。

    陆瑾怡听到这话，却拧了眉，语气有些凝重地问他：“你刚刚说……金谷园的主子叫杜远？”

    此言一出，陆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看她的眼神十分古怪，“杜远？”

    陆瑾怡被这两个字震惊得喘不过气来，并未留意到陆澹神情已变，急切地又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叫杜远？”

    陆澹这回确定她问的是“远”不是“元”了，眸色冷凝，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陆瑾怡稍微冷静下来，看着陆澹那张面带怒容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会是猜到什么了吧？

    远，是她三哥的字……

    随后又想，三哥是在外祖家长大的，陆澹并没见过他几面，该不知道他的字才是。

    她心神这才镇定了些，方才是她太过激动，一时忘形了。

    此刻面对陆澹咄咄的逼问，陆瑾怡咬了咬唇，故作茫然：“什么名字？五叔在说什么，侄女听不明白……方才是五叔说了这个名字，侄女没听明白，才会如此追问。”

    “我说的是杜元而非杜远！”陆澹语气冰冷，手下动作更是粗暴，“你从哪里听来的杜远这个名字？”

    手腕疼的厉害，好似骨头都要被他掐断了，陆瑾怡强忍着不适，道：“许是我方才听错了。以为五叔说的是杜远……”

    那神情可一点也不像听错的样子！

    陆澹脸色阴沉得厉害，这时玉茗匆匆跑了来，“小姐，不好了，三少爷他……”

    看到陆澹正揪着陆瑾怡的手腕，神情还好像要吃人了一般，顿时惊了一下，“五……五爷，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家小姐她大病初愈……”她看到瑾怡的手腕都被他揪红了一截，胆子也稍微大了些：“还请您放了她！”过去就要掰陆澹的手。

    看得出眼前的小丫头已经疼得快要哭出来的，却倔强地咬牙忍着，既不喊疼，也不挣扎，更不在他面前哭……这不屈服的性子真像极了她！

    陆澹看着有片刻的失神，到底还是松了手，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她听岔了，这只是她听岔了。

    但怎么会听岔呢？陆澹生平第一次，不敢再逼问下去，他神情复杂地看了陆瑾怡一眼，抬步离开了。

    玉茗被吓得不轻，握着陆瑾怡的手，差点就哭了：“小姐，五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陆瑾怡手腕疼得厉害，但为了不让玉茗担心，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今日之事，不必跟人说。”

    她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小姐，您的手……”玉茗十分心疼。

    陆瑾怡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回去拿热水敷敷便好。”
------------

第037章 罅隙

﻿玉茗拿了消肿的膏药涂在她手腕上，与她说着陆景海的事：“老爷听到三少爷非礼了杨阁老家的小姐，气得脸都白了，不顾夫人的反对就过去踹了三少爷几脚……若不是柳姨娘及时赶到，三少爷怕是会死在老爷手里。”

    膏药涂在陆瑾怡手上凉凉的，她看着腕上那一圈红印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刚刚陆澹的反常。

    玉茗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上好药之后，轻轻地替她将挽起的衣袖放下，“幸好柳姨娘有些眼色，揽下了管教三少爷的差事，还说要带三少爷去寺中清修两年，磨一磨他的性子，老爷这才没过多计较。这会儿她们已经收拾好包袱打算要走了，奴婢便忍不住过来知会小姐一声，看看您要不要去送送。谁曾想会撞到了五爷他对小姐……”

    玉茗轻轻地叹息，她一个下人倒也不敢过多非议陆澹，她只是替瑾怡感到不平罢了。

    陆景海虽没真正坐实非礼杨宁的罪名，但杨宁的身份摆在那儿，陆家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样处置已经很好了。

    陆瑾怡让玉茗扶她去陆景海的院子看看，半路遇到了闻风赶来的陆老太太，她面带急色，见到瑾怡就握着她的手问：“你也是来看你三哥的吧？祖母听说你当时在场，你三哥怎么会非礼杨阁老家的姑娘？”

    陆老太太过几日就要过六十大寿了，穿着五福捧寿的松花褙子，额间戴着紫貂绣珠玉的眉勒，样貌慈和，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丝丝喘意。

    陆瑾怡伸手搀了她，轻声说：“三哥当时喝了些酒，也怪我当时没能拦住三哥……”

    陆景海那喜爱花天酒地的性子，陆老太太也是晓得的，叹了一声：“杨阁老让杨家小姐来陆府找你五叔，怕是存了与陆家结亲的心思，如今被你三哥这么一闹……倒是有些麻烦了。”

    陆瑾怡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陆老太太亲口说出，还是难掩惊讶，“杨阁老他……打算让杨宁嫁到陆府来？”

    陆老太太嗯了一声，边往前走边与瑾怡说：“前几日赵老夫人到府中做客，偶然间跟我提起这位杨家小姐，说她二八年华还待字闺中，但凡媒婆上门，都会被那杨阁老给赶出去，说这些的时候倒也不见她有半分焦急……我心下好奇便问了几句。”

    她压低了声音，与瑾怡说：“她偷偷跟我说，杨阁老属意的女婿不是别人，正是你五叔。”

    赵老夫人是陆老太太的手帕交，年龄虽比陆老太太还大，但身子骨十分健朗，时常会来陆府窜门。

    杨阁老家的夫人是她的娘家侄女，而陆澹又与杨铮又交情匪浅，会提到这些也不足为奇。

    只是陆瑾怡没想到，这个杨铮竟对陆澹信任到了这个程度，宁愿让女儿蹉跎着岁月，也不肯她嫁给别人。

    前世如果她没嫁给陆澹，或许陆澹和杨宁孩子都有了吧？

    可惜这世上并没这么多如果……陆瑾怡轻笑了一下，一行人很快去到了陆景海的院子。

    柳姨娘背着包袱与二儿子道别，“你在家要好好跟着夫子读书，日后考个好的功名，可别跟你三弟一样，做出这样自毁前程的事来。”

    陆景明点头，“儿子知道。寺里寒凉，娘才要照顾好自己，儿子在家不会缺衣短食，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就过去抱了抱陆景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经历了这事，你也该懂事些了，别再做出让娘操心的事了。”

    陆景海抿着唇没说话，连累娘陪着他一起受苦，他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但他觉得陆大老爷还是罚得重了些，心里有几分不平。

    陆老太太看着他们母子三人依依不舍的模样，不觉拿锦帕抹了一下眼角。

    柳姨娘注意到陆老太太，连忙过去行礼，“老太太怎么亲自来了？”

    陆老太太看她一脸忐忑，便道：“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孙儿被他爹打的怎么样了。”

    见陆景海由着小厮搀着，腰都直不起来，就忍不住说柳氏：“也怪你平日里太惯着他了，要不然也不可能惹出这样的祸端！”

    柳姨娘怎可能不怕老太太，听到这话，差点就跪下了，老太太摆了摆手：“事已至此，我多说也无益。”

    她朝后边招了招手，有两个留了头的丫鬟走了上来，“这两个是房里伺候过我的丫头，为人机灵，你带去寺里服侍你们吧。”

    已是年关，看这情形，她们母子是不能在府中过年了的，总归不能让她们身边连伺候的人都没有。

    陆大老爷既说要磨陆景海的性子，必定是不会叫他带着丫鬟婆子的，但由陆老太太亲自送那就不一样了，府里也没人敢说什么。

    柳姨娘感激地谢过了老太太，陆老太太看了陆景海一眼，确实觉得他有些没用，转头与瑾怡说：“去与你三哥道别吧。”

    陆瑾怡过去见陆景海，陆景海见到她并不高兴，她见到他要过去与杨家小姐说话，也不提醒他那是杨阁老家的闺女，后来陆五叔责备他，她也冷眼旁观，没替他求情半句。

    他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三哥可是在怪我没替你求情？”陆瑾怡在他后面问道。

    “你是府里嫡出的大小姐，而我只是府中的庶子，又哪里敢怪你？”陆景海唇畔勾起一抹讥笑说，小厮将他扶上了马车，他回过头，静静地看了陆瑾怡一眼，道：“妹妹身子娇贵，我就不劳烦你相送了。”

    “海儿，怎么跟瑾怡这样说话！”柳姨娘见儿子阴阳怪气，赶紧过去打圆场，“瑾怡你别放在心上，你三哥他只是被他父亲打昏了头。”

    陆瑾怡又怎会不知他心中有气，想来他这时候也听不进什么解释，就笑了笑道：“我明白。姨娘……好好照顾他。”

    说完便回到陆老太太身边，目送她们离开。

    等马车走远了，她二哥陆景明站到了她身边，“你去找过五叔了？”

    陆瑾怡点了点头，陆景明似乎松了口气，倒也没再问什么。
------------

第038章 茫然

﻿跟陆老太太道了一会儿家常，陆瑾怡去了苏氏的院子。

    苏氏正对着案桌上的几个红匣子发愁，那是从金谷园带回来的礼，饶是商贾之家出身的她，看到匣子里的东西还是不免有些目瞪口呆。

    这琳琅满目的玉石珠串，首饰金钗，都顶得上她大半嫁妆了吧……这杜元不愧是家底丰厚，一出手就如此阔绰。

    那秦姑娘还说是什么小玩意，单她手里拿着的这株色泽纯正的长白山野山参，就价值连城了。

    苏氏心里有些惶恐，陆瑾怡进门就看到她愁眉苦脸的，不由得低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你来的正好，快看看金谷园主子给我们送的礼。”苏氏朝她招了招手。

    陆瑾怡往案桌上看了一眼，也有些被杜元这阔绰的手笔给吓到。

    苏氏拉她坐了下来，忧心忡忡道：“又是令牌又是见面礼的，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你外祖父可没跟他好到这个地步。”

    苏老爷子虽然有意把孙女嫁给他，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他不过也就是生意上有些来往罢了，还多数是苏老爷子仰仗他。

    商人重利是人尽皆知的事，杜元这样无缘无故送了这么多东西来，说没有目的，苏氏并不是很相信。

    陆瑾怡想到秦姑娘送礼给她时的神情，也觉得其中含了些深意，但她到底看不明白，正想说点什么让苏氏安心，陆德林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丫鬟给他行礼，他也不理不睬的，瑾怡想他大抵还在为陆景海的事生气吧，毕竟儿子做出那样的事来，传出去他脸上也无光。

    “父亲。”陆瑾怡轻轻喊了一声，陆德林颔首，兴致乏乏便要进内室，经过案桌又顿住了脚步，眼睛直盯着木匣子里的东西看，脸上似乎有些震撼，声音不觉也轻了几分：“这……是谁送的？”

    他过去拿起一尊羊脂玉雕刻而成的貔貅像，仔细端详了一番，“这雕工……不像是京城工匠所为。”

    他自问这些年看过的古董珍玩不少，可看到这貔貅，他却觉得自己见识少了……玉石不容易雕琢，一般工匠只能刻个大致的图案模样，而这尊貔貅却刻得纹路清晰，工艺繁复到令人咋舌，偏生通体还见不到任何瑕疵，简直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苏氏正想与他说这事，“这些是金谷园的杜元送我们的见面礼。老爷瞧着是不是也觉着贵重了些？”

    陆德林往案桌上扫了一圈，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全部都是？”

    苏氏点点头。

    这岂是贵重二字能形容，简直是价值连城了啊……

    他艰难地移开了目光，“倒是没想到，他和你父亲的交情竟已好到了这个地步。”

    不但关照初来京城的苏氏兄妹，好送了如此重的礼来，当真是交情匪浅啊。

    陆德林不由得在心里慨叹，看了苏氏一眼，道：“既然给你了，你便好好收着吧。”

    他转身要走了，苏氏忙拉住他，有些严肃地说：“老爷，这仅仅是他给瑾怡的见面礼，并非因着我父亲的关系。”

    陆德林看向旁边的瑾怡。

    陆瑾怡老实地点头，从袖中拿出秦姑娘塞到她手里的令牌，乖乖递给陆德林：“他还给了我这个……”

    陆德林疑惑地接过一看，心里就不住泛起了惊涛骇浪，“这……这是传说中杜府梅花令？”

    陆瑾怡拿到这东西的时候太过震惊，并没有细看就匆匆收起来了，这会儿陆德林一说，果真看到那玉制的令牌上，雕着几朵梅花。

    “父亲听过这个？”陆瑾怡轻声问道，“金谷园的秦姑娘说，拿着它我以后便可以自由出入金谷园。”

    她看到陆德林的脸色从惊讶到担忧，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声：“丫头，这可不止能出入金谷园这么简单……”

    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多说，只是静静地盯着陆瑾怡看了许久，又瞥了一下案桌，最终牵她出了门，“这事怕是不简单，我带你去找你五叔问问。”

    府里很多事都是陆澹做主的……特别是他听闻陆澹也去了金谷园，兴许他能知道什么也说不定。

    苏氏想跟上去看看，陆德林却转头与她说：“你好好看着匣子，就别跟上来了。”

    这儿是自己家，他还怕有人偷了那些东西不成？

    苏氏腹诽道，然而还是听话地留在了房里。

    陆瑾怡被陆德林带到了陆澹的院子，陆澹正在房里批阅公文，青山来禀的时候，他稍微皱了一下眉，以为陆德林是来替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求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让青山把人请进来。

    陆德林见到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直接把手里的令牌放到陆澹面前，“二弟你快看看这是什么？”

    陆澹瞥了她身后的陆瑾怡一眼，才拿起令牌端详，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这就是金谷园的秦姑娘给你的令牌？”

    陆德林点了点头，让陆瑾怡自己上前跟陆澹说。

    她与陆澹前不久才有过争执，这会儿见到他，不免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确实是临走时秦姑娘给我的。”

    陆澹眉心紧皱，也难怪陆德林会匆匆带着她来找他，梅花令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而这位秦书雅是金谷园的管事，年纪轻轻，治下手段却让许多朝臣都感到咋舌。

    这些年听过不少她的传闻，有夸她是女中诸葛的，也有说她不自量力的，众说纷纭，唯有一点是京城所有人都很确定的，那就是她的忠心。

    试问像她那样豆蔻年华的女子，有谁会不嫁人生子，情愿将岁月蹉跎在那金谷园内，做着那些与男人们打交道的事？

    秦书雅的意思，多半是杜元的意思……杜元好端端给一个小姑娘梅花令做什么？

    杜元这般神通广大，不可能不知道陆瑾怡是他的侄女。

    难道杜元就不怕他拿了梅花令，给他带来麻烦？

    陆澹发现自己对杜元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甚至都摸不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第039章 莫名

﻿他把梅花令递回给陆瑾怡，淡淡地道：“杜元行事诡异，性格也难以捉摸。他既给了你，你收着便是。”

    陆瑾怡听到杜元二字，心头又是一颤，安安静静地把令牌接了过来。

    她旁边的陆德林颇为担忧，“初次见面就给瑾怡这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有些不妥？”

    陆澹摇摇头：“瑾怡只是个深闺小姐，杜元一般不会对她有所企图。”

    他看向瑾怡，“秦书雅给你令牌时，可曾说过什么？”

    陆瑾怡回想起秦书雅递给她玉牌时说过的话，她说她家公子觉得她亲切……如今又想到他叫杜元，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只是说这是他家公子给的见面礼，旁的不曾多说。”陆瑾怡轻声答道，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祖母的寿辰过了，要再去会一会那杜元。

    “仅是如此？”陆澹显然有些不信。

    陆瑾怡点头，“五叔若是怀疑，不妨亲口问母亲。”

    她笃定陆澹没这个闲心去找苏氏，所以才说的理直气壮。

    陆澹看她神色平静，也不像说假话，也没再多问什么，“玉牌收好，切记别丢失了。这东西若落到别人手中，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便是叫陆德林不必恐慌的意思，陆德林松了口气，看他案桌上还堆着一沓公文，带着瑾怡与他告辞：“既然二弟都说没事，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忧的。我们就不打扰二弟看公文了。”

    领着瑾怡要出房门，陆澹顿了顿，轻声开口：“海哥儿怎么样了？”

    陆德林忙回过头，歉意道：“都怪大哥教子无方，才会给你惹下这样的麻烦。如今我已经叫他姨娘带他去潭拓寺修行了，没个一两年不会回来。不过杨阁老那边……可会因此与你生了罅隙？”

    杨铮的女儿自然不是好欺负的，他是怕杨铮事后找他算账，那就麻烦了。

    “杨阁老是通情达理之人，倒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疏远我。”陆澹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到陆瑾怡身上，她低头看着脚底下的绣花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陆澹可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与陆德林继续说话：“让他去寺里清修一段时间也好，也免得什么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杨家的人，面上不好过。你也别怪我狠心，他惹的毕竟是杨阁老府上的人……”

    陆德林忙不迭地应是，“这事若不是有二弟担着，只怕杨阁老早就找上门了。是海儿他自己不争气，怪不得旁人。”

    “你明白就好。”陆澹应了声，起身从多宝架上，拿了个木盒子递给陆德林：“前些天同僚送我的夜明珠，我拿着也没用处。”

    陆澹可从来没送过东西给他这个大哥，陆德林有些惴惴，狐疑地扫了他好几眼，才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真是夜明珠，足有拳头一般大，算得上是顶稀罕的东西了。

    陆德林看得眼睛都直了，“既是你同僚所赠，你就这么给了我，会不会不大好？”

    “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处置那都是我的事。”他语气平淡的说道，说完瞥了陆瑾怡一眼，道：“我有几句话想与瑾怡说，大哥可否先回去？”

    陆德林一愣，目光在陆澹和陆瑾怡身上打了个转儿，而后想瑾怡得了金谷园的玉牌，确实该嘱咐他几句，便点了点头，爱不释手地抱着那夜明珠出去了。

    陆瑾怡低头绞着手指，她并不知道陆澹单独留下她是什么意思，该说的话她都说完了，难道她还想追问她那时候争执的事？

    正在她踌躇不安之际，陆澹递了支梅花簪子过来，是她那次走得匆忙，落在他那里的。

    他说：“听你说你极为喜爱这簪子，却一直也不见你来跟我要。”

    左右不过是一支簪子，她妆奁盒子里还多得是，陆瑾怡可不会为了要它，特地去找陆澹。

    她伸手接过，抬起头，直视陆澹，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多谢五叔。”

    陆澹微微颔首，绕过她，坐回了书案前，望着窗外，轻声道：“曾经也有人与你一样喜爱腊梅，素日里做的装扮皆与梅有关。”

    他说着，神情有些悠远，“只可惜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他说的这个人是她？陆瑾怡没想到，陆澹还会记得她的打扮，她还以为，他从来没在意过她。

    她并不晓得陆澹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抿着唇没吭声。

    陆澹见她沉默，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令牌你收好。必要时候兴许能帮你不少忙。”

    陆瑾怡自然点头应是，又听到陆澹悠悠地说：“杜元倒也是相信你，不过是见了一面，便给你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让陆瑾怡回去了。

    陆瑾怡觉得今天的陆澹有些莫名其妙，无缘无故说这么一番话，却又没得下文，原本该对她生气的，却又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真真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陆德林还在门口等着她，她一出去，他就上前问她：“你五叔与你说了什么？”

    瑾怡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的女儿，摇摇头，故作轻松道：“他只是提醒我，要留心收好玉牌，并不曾说别的话。”想了想，又问：“不过父亲，这块牌子真的有这么大的用处？”

    让他与陆澹都神色凝重，她还以为仅仅是一块通行金谷园的牌子。

    陆德林见她一无所知的模样，不由地失笑：“丫头啊，你可知道杜元富可敌国，他名下的钱庄商铺遍布各地？”

    陆瑾怡点点头，他名声这么响亮，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拿着这牌子，随便到杜府任何一家铺子，那儿的人都会对你毕恭毕敬的。”陆德林轻轻地说道，“就算你说要搬空了他们的店铺，他们怕也不敢有二话。”

    这相当于杜府掌事的令牌了？陆瑾怡揣着玉牌的手不觉有些发烫，这哪儿是什么见面礼啊，分明是烫手的山芋啊。

    若是叫那些想要结交杜元的人知道，她手里拿了这么块东西，恐怕门槛都会被他们踏破了！

    陆瑾怡有些发愁，想着下回去金谷园，还是把玉牌还回去好了，平白收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也十分不自在。

    ----------------------------

    上一章好像有些问题，我回去修了一下，亲们可以倒回去看一下。话说，有木有娃儿在看文呀，看到没人留言，作者君表示有点伤心……
------------

第040章 有话

﻿杨铮显然听到了杨宁在陆府差点被轻薄的事，下朝的时候，把陆澹叫到跟前，“你们陆府的家风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你大哥醉心古玩，终日无所事事不算，如今就连你的侄儿，也被教成这模样……”

    他叹了一声，实在也是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出现在陆澹府上。

    “你与他虽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到底血浓于水，有时间还是该多劝劝。”他轻拍了一下陆澹的肩膀，“你侄儿现在如何了？”

    陆澹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因为血亲就包庇他人的事，在他身上还从来没有过。

    陆澹神色平静地听着杨铮说话，直到杨铮问起陆景海，他才轻声开口：“跟他母亲去了潭拓寺清修，一两年内不会回来。”

    杨铮很满意他的做法，“你那侄儿性情不稳，去寺里磨练磨练也好。”

    问起杜元的事来，“听说你去见过杜元了？可有什么收获？”

    皇上很重视杜元的事，杨铮身为阁老，自然也是要过问几句的。

    陆澹轻轻摇头：“那杜元实在太过狡猾，学生未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意料之中的事，杜元如果那么好对付，也不至于被传得这么神秘了。

    杨铮并没责怪之意，而是问他：“傅绍堂那边呢？”

    陆澹说：“属下传来的消息是，他至今未见到杜元的面。”

    但这仅仅是下属打探来的消息，谁知道他私底下会不会已经见过了。

    杨铮点头，淡淡道：“傅绍堂这次的行为太过匪夷所思，难保他不会对我们不利。你要小心防备才是。”

    陆澹点头应是，杨铮又道：“那杜元这次摆明了是冲着皇上而来，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没事也要多留心他。他虽只是个商人，但他手底下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些年他跟临边小国来往甚密，行商往来倒是小事，就怕他做出什么威胁朝廷安定的事来。”

    那些小国虽没什么实力，但杜元富可敌国，万一帮着他们招兵买马，壮大兵力，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在没弄清杜元的来意之前，杨铮不可能不防备他。

    陆澹明白杨铮的担心，低声应是，“学生明白。”

    杨铮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我看也到午膳时间了，不如去我府上用膳吧。说起来你还欠宁儿几句解释。”

    就是让陆澹去给杨宁赔礼的意思……陆澹并不是不懂杨铮的意思，只是他并不想娶杨宁。

    算着杨宁也十六了，确实不应该因为他再耽搁下去了。

    陆澹心里有了主意，跟着杨铮一道回了杨府。

    杨祺兄妹正在房里陪着都御使夫人赵氏说话，听下人来禀，陆澹过来了，赵氏脸色就有些不好：“老爷还带他来府上做什么，不知道宁儿在他陆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吗？”

    婢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老爷说陆大人是来找小姐的……他有话想跟小姐说。”

    “他若是来替他那侄儿辩解的，那大可不必！”赵氏态度十分强硬。

    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就这么在他陆府受了委屈，她哪能不生气呢。

    婢女不敢搭话，一旁的杨祺琢磨出杨铮的深意，与赵氏说：“母亲，还是让宁儿去见见吧。毕竟这也不是他的错。”

    赵氏哼了一声，反问道：“宁儿是去找他的，我不怪他怪谁？”

    “亏得你爹一直将他当做女婿培养，我看你爹也是白费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了。”赵氏想到堂堂都御使的女儿，差点被登徒子调/戏，就气不打一处来，“反正不管你爹怎么说，现在我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的。”

    先前还以为陆澹品行不错，杨铮又一个劲儿地说要杨宁嫁过去，就算是给人家做继室，赵氏也勉强忍了。

    可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来，赵氏觉得他们陆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万没有让杨宁再嫁进去受委屈的道理。

    “娘，他又不是过来提亲的。”杨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何况，你怎就不问问妹妹的意思？万一妹妹想见呢？”

    杨宁至始至终坐在那儿喝茶，就好似这事跟她无关一样，听到自家哥哥这意味深长的话，她才抬起头来。

    “宁儿你跟娘说，你喜不喜欢那个陆澹？”赵氏很直接地问道。

    杨宁狐疑地扫向杨祺，好似在怪他，为啥无缘无故把火烧到她身上，杨祺低头喝茶，装作没看到她幽怨的眼神。

    杨宁在心里骂了他几句，过去挽了赵氏的手，轻轻道：“婚姻大事向来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你和爹满意，女儿也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陆澹无意娶她，不表态只是想借陆澹拖着议亲的事。

    她都这个年纪了，要是推了陆澹，必定会有媒人上门，替她说过另外的亲事……到时反倒麻烦了。

    杨祺是知道杨宁心思的，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神情有些怪异。

    杨宁可懒得管他什么表情，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门婚事就这么吹了，她起身道：“哥说的对，这也不是他的错，不能怪到他身上。我还是去看看他想说什么吧。”

    赵氏开口要拦，杨宁已经出了房门，她不由得轻叹：“你妹妹真是个死心眼。这可怎么是好。”

    他妹妹可不就是死心眼嘛，不过不是因为陆澹罢了。

    杨祺见赵氏愁眉苦脸的，就过去安慰她：“母亲你也别怨了，男当婚女大当嫁，除了陆澹，难道母亲还能找出更合适妹妹的人选？”

    赵氏摇摇头，陆澹是京城少年郎中顶尖儿的了，确实很难找到比他更好的。

    但赵氏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过去受委屈啊……她轻轻地叹了好几口气。

    陆澹在花厅等杨宁，婢子奉了茶给他，饶是见过他不少，婢子瞧见陆澹俊朗的眉眼，还是忍不住晃了晃神……难怪老爷宁愿拖着小姐的婚事，也要让小姐嫁给陆大人。

    这般俊朗的样貌，谁看了都会心神荡漾……
------------

第041章 说清

﻿陆澹刚从朝堂上下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安静地坐在花厅里喝茶，神情看着既淡雅又专注，杨宁在门口顿了一会儿，才淡笑着走了过去：“陆澹，听说你找我？”

    陆澹差不多比她大上一轮，但因为陆澹是杨铮的门生，她向来喊他的名字，要么就是陆大人。

    他刚拜入父亲门下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过几年光景，他就已经成了朝中人人巴结的新贵，名声响当当的户部尚书了，通身的气度也沉静内敛了不少，看着确实有权贵的样子了。

    杨宁默默地想着，顺势坐到了他对面，“我爹叫你来的吧？”

    陆澹也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橘黄色绣云纹的锻袄，外披云丝软毛织锦披风，头上戴着金钗，狭长的眉毛，微勾的嘴角，以及那描得一丝不苟的妆容，无不彰显着她杨家大小姐的风范。

    她身材高挑，身段玲珑，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自成的傲气。

    不得不说杨宁还是极美的，那种大家闺秀端容典雅之美……

    陆澹想起多年前，他要娶妻时，杨铮有些低落的跟他说，“你的为人品性我都是在看眼里的，我原本打算等宁儿长大了，就将她嫁与你做正妻……这样看来，倒是有些可惜了。”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杨铮一直都很看重他，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他任由杨铮拖着女儿的亲事，也不当面回绝他。

    他也是不想再伤了杨铮的心，一直拿要给亡妻守制一事拖着……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投靠杨铮，也只是看重了他的权势，想借他爬上更高的位子，对他自然也没多少师生情分在。

    但是后来杨铮的全心信任和尽心提拔，让他对杨铮多了几分敬重，到最后甚至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的老师，尽心尽力地在替他做事。

    杨铮对他的看重，远超过他的预想……甚至在他正妻亡故之后，还想将女儿嫁给他当继妻，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不想辜负杨铮的厚望，但也没想过要娶杨宁为妻。

    陆澹嗯了一声，端了茶喝了一口，“那日的事，是我侄儿不懂事。我已经把他赶到潭拓寺里清修去了，这阵子都不会回来。”

    陆澹在杨铮手下多年，他的手段杨宁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潭拓寺，那是寺庙，肯定比不得家里……陆家的少爷小姐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去了那种地方恐怕比打死他还难。

    杨宁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在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其实也没把我怎么样，只是我哥哥小题大做罢了。”

    “你是杨家的小姐。”陆澹看着她，轻轻地说：“即便没把你怎么样，只要生出了那样的心思，便是不该了。”

    杨宁觉得他这话说的奇怪，皱了眉道：“你说这话，可是在怪我端杨家大小姐的架子，害你侄儿受罚？”

    陆澹也不像是这种人啊，更何况这事本来就不是她的错，是他侄儿品行不正在先，被她哥哥撞见了，那是他倒霉，陆澹这酸溜溜的口气算是怎么回事？

    杨宁脸色有些不好，陆澹跟她父亲亲切，但并不代表杨宁就要受他的气了。

    陆澹当然看出杨宁动了气，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在称述事实。”

    杨宁不解，陆澹轻叹了一声，“其实我来找你，不单是为了这桩事。”

    杨宁疑惑，陆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手而立，声音低沉：“杨宁，你父亲应该跟你说过他的意思吧？”

    他指的是让她嫁入陆府的事？

    特地来找她，就是为了说这事？难道他是想……

    想到这，杨宁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莫不是想通了要娶我？”

    未等陆澹说话，杨宁就又开口：“前些年我父亲问你，你还说要替你亡妻守制……这么快就忘了她了？”

    她还以为陆澹对她那位妻子有多深情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陆澹抿着唇没答话，忘了她吗？

    他倒是想忘，可是就是忘不掉。

    过了好久，陆澹才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杨宁，“不是娶你。而是想跟你说清楚。”

    杨宁一愣，陆澹道：“你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品性才学，都是京中闺秀中拔尖的，相信除了我，还很多人愿意娶你……我曾娶过妻，膝下还有一子，着实也不是什么良人。”

    他见杨宁好似有些错愕了，心里稍微有些歉疚，“这些年未曾与你说清楚，也是顾及着你父亲……”

    想到她已经十六了，不知再寻亲会不会有麻烦，陆澹便道：“毕竟是我欠了你的，日后你的亲事，我会帮你留心。”

    好歹也是都御使的女儿，不能嫁得太差了。

    杨宁呆愣着没说话，陆澹知道她是聪明人，定然听懂了，看着她叹了一声，“你若是心中有怨，倒也可以骂我。总归这事迟早是要说清楚的。”

    陆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杨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低落，也有些怅然，虽然早就知道陆澹无意娶她，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毕竟她可是杨铮杨都御使的女儿啊，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娶了她，自此攀上杨都御使，好平步青云……陆澹却这般拒绝了这门亲事，还真不愧是让人摸不透的陆尚书。

    眼看陆澹就要离去了，杨宁才想起要追上去，“陆澹你等等！”

    陆澹回过头，眸中有些不解，她是个聪慧的姑娘，该知道死缠烂打对他没用……更何况她如果要死缠烂打，早几年前便做了。

    他觉得杨宁其实也没多喜欢他的，要不然早就央着杨铮，逼他娶了她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既然你跟我说了你不愿娶我，那我也不会勉强你。”杨宁喘了几口气说，“但在这事上你终归是欠了我的。”

    陆澹点点头，这一点他并不否认，杨宁深吸了口气，道：“既然你欠了我，我总该要拿些补偿。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

第042章 请求

﻿她神情诚恳，一点也不像开玩笑，陆澹重新坐了下来。

    杨宁亲自给他换了杯热茶，看着他端着喝了，才直言不讳地道：“我还不想嫁人。”

    “这些年我父亲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一直拖着我的婚事，现在我想让你继续帮我这个忙……”

    陆澹皱了皱眉，搁下茶盏，道：“给我一个理由。”

    她已经十六了，别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儿女绕膝了。

    “你……可是想等我改变主意？”陆澹不确定地问道。

    他认识杨宁多年，自认对她还有些了解，这些年也从未曾见她对他表露出异样的情愫，他刚刚才敢毫无顾忌地跟她说那样一番话……但如今听到杨宁这么说，他反倒有些不确定了。

    “你该知道，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没给她回答的机会，陆澹又开了口，“我既然跟你说了那番话，就是无论你等我多久，我也一样不会娶你。”

    杨宁知道他是误会了，顿时哭笑不得：“陆澹，你确实是京城众多少年郎中出类拔萃的，无论是才学样貌还是野心能力，都是他人所望尘莫及的，我爹会看上你，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但我好歹也是阁老家的女儿，京中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你觉得我至于吊死在你这棵树上？”

    陆澹似乎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他是真的怕杨宁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到时候他也无法跟杨铮交代。

    他缓和了一下，“你既明白，为何还叫我帮这个忙……”

    “你该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女子，若再不议亲，怕是少不了闲言碎语……”

    陆澹好心提醒道，内宅妇人整日里没事做，吃饱了就爱议论别人的闲事，就算她是都御使的女儿，别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但在背后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

    京城圈子就这么大，迟早也会传到她耳朵里。

    “我不在乎。”杨宁看着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来，“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帮我就好。”

    除了日后会被杨铮责骂，这对于陆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陆澹考虑的是杨宁的以后，她如今已经十六了，再拖下去，就算有着都御使女儿的身份，也难免会被人嫌弃。

    他有些看不懂杨宁，沉默了许久，方轻声问道：“你……是有别的意中人？”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别的可能……而且她的这个意中人，还是她不一定能嫁的！

    想到这，陆澹头一次觉得她有点傻，“为他浪费大好年华，真的……值吗？”

    “没什么值不值的。”杨宁轻轻地说道，“你不也一样。为了一个死了几年的人，耗着不肯娶妻。”

    “不一样。”陆澹望着案桌上的莲梅瓶，目光深远，“你是女子，终究是无法和我比的。”

    杨宁并不赞同他这种女子不如男的思想，但也没反驳什么，只是道：“总归你照我的意思去做就是了。以后父亲知道了怪罪下来，我会说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

    杨宁……到底还是女子，太过注重这些儿女私情了。

    陆澹轻叹了一声，“既然你决意如此，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我怕也替你拖不了几年。”

    等三年守制一过，杨铮势必会把他们的婚事提上日程，到时候就算他想瞒，也未必瞒得住。

    “够了。”杨宁道，“这就很足够了。”

    杨宁这是已经决定好了，陆澹也不好再劝什么了，道了声好，便起身告辞了。

    杨宁看着花厅里的茶几出神。

    杨夫人站在门外，听到了杨宁和陆澹的对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心里虽不中意陆澹这个女婿，但她女儿向来是高傲的，何曾受过这等被人明着拒绝的委屈，她当时就想冲进去给陆澹一巴掌了……可听到他们接下来的话，生生又忍住了。

    她望着神情低落的女儿，内心升起了些许愧疚，她竟一直不知，女儿的心里装了别人……而她为了这个人，还宁愿蹉跎着岁月，不肯嫁人！

    赵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抬步就想进去问杨宁，她的心上人是谁，然而手却被旁边的儿子拉住了，“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赵氏很无语地看着儿子：“你没听到宁儿刚刚和陆澹说的话吗？我得去问问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我倒要看看，谁值得我女儿这般死心塌地！”

    杨祺无奈道：“她若是想说，怕早些年就跟我们说了。陆澹才对她说了那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我们还是别进去给她添堵了。”

    杨家的女儿自尊心都强……

    “等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您再好好问她……说不定比这会儿进去逼她来的管用。”杨祺劝道。

    赵氏想想，也觉得杨祺说的有些道理，嘟囔了一声：“真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而后看向杨祺：“你不会早就知道你妹妹有别的心上人，还一直瞒着我吧？”

    杨铮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花厅，杨宁正站起来，要往外走了，赵氏明白他的用意，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

    晚上歇息的时候，赵氏跟杨铮说起杨宁的事，“老爷，说起来宁儿也十六了，她的婚事你是不是该替她张罗着了？”

    她只字未提陆澹不肯娶杨宁的事，而只是试探性地问道。

    她替杨铮轻轻地捏着肩膀，力度恰到好处，杨铮舒服的嗯了一声，不急不缓地说：“这事不急。”

    他是想等杨宁和陆澹培养出感情了，再让她嫁过去，但听到赵氏的耳中，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这还不急，再不嫁宁儿就成老姑娘了！”赵氏想到陆澹那副不屑娶杨宁的样子，心里就如同堵了块巨石，闷得很，“何况，我瞧着那陆尚书，也未必肯娶宁儿……”

    杨铮听到这话，睁开了眼，有些诧异地看着妻子：“何出此言？”

    陆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他自认还是了解的。

    赵氏想把陆澹的话告诉他，又觉得会让女儿为难，权衡之下，小声嗫嚅：“他若是肯娶宁儿，为何还拖到现在？宁儿可早就及笄了，旁的像她这个年龄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杨铮失笑，道：“陆澹他是个重情义之人。一直未娶宁儿，是因为他心里还装着别人，不想委屈了宁儿。”

    根本就是不想娶，才找了那么多借口！

    赵氏心中不忿，但知道杨铮向来看重陆澹，她就算说再多，他也不会信，顿时感到有些无力。

    “老爷可别把话说这么满，别到时自个打了自个的脸。”

    杨铮知晓她这个妻子，素来不大满意陆澹这个女婿，加之陆澹侄儿的事，她心里怕是对陆澹有怨，只当她是一时的气话，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

第043章 争锋

﻿陆老太太六十岁的寿辰很快来了，陆德林请了不少友人过来给老太太贺寿，陆澹也给不少同僚发了请帖。

    有了陆澹的面子在，陆老太太的寿辰自然是热闹非凡的，天还没亮府里就开始张罗了，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陆瑾怡也起了个大早，跑到老太太房里，帮她包封红。

    老太太穿着暗红色五福捧寿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着精神抖擞的，很是高兴，“府里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

    她跟下首帮忙的陆瑾怡和何嘉婉慨叹道，府里最近的喜事，除了陆澹升迁，就是承哥儿出世……承哥儿并没有上族谱，连满月宴都没有办，更别说有人前来道贺了。

    算着府里确实好些年没有喜事了。

    “几个表哥都要到娶妻的年纪了，府里的喜事会接踵而来。”何嘉婉笑着与老太太说，“到时只怕姑祖母忙都忙不过来。”

    陆老太太想到那几个孙儿，说起来确实也是该娶妻了，就笑了笑说：“我倒是把他们给忘了。说起来你大哥也回来有些天了，怎么任职的文书还没下来吗？”

    她说的是陆大少爷陆景临，他今年二十有二了，因早年调任到外地做县令磨资历，家里便也一直没顾得上给他娶妻。

    陆瑾怡把封好的封红搁到一旁的篓子里，摇头道：“我这些天也没见着大哥，许是上头有别的公务交给他吧。”

    总归他是中了进士的，又在外地做了三年的县令，这前途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老太太看起来却有些忧心忡忡的，“官员调任的事历来归吏部管，我听说那吏部尚书跟你五叔素来不对付，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你大哥任职一事上做手脚……”

    与陆澹不对付的吏部尚书……那不就是傅绍堂。

    陆瑾怡心头一跳，想起前阵子在金谷园遇到他的情形来，隔了那么多年，他居然能一口叫出杜姣这个名字……说明他该是还记得她的。

    只是不知道，他记得的是什么……是记得杜家往日对他的情分，还是记得杜家后来对他父亲的伤害。

    若是前者，陆瑾怡还敢向陆老太太保证，他应当不会在陆景临调任一事上过多为难。

    但若是后者，说明他是个记仇的人，就很有可能会因为陆澹而迁怒陆景临，阻碍他的调任。

    陆景临虽然不是陆瑾怡一母同胞的大哥，但他好歹也是陆德林的嫡长子……陆德林已经因为腿疾，当了富贵闲人。

    她另外几个哥哥也都没有陆景临这么好的读书天赋，日后能否中举还得另说……陆瑾怡并不想陆景临因为陆澹的关系，而断送了大好前程。

    陆瑾怡暗暗想着，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傅绍堂，一定要去探探他的口风。

    至少要为自己的大哥，谋个好点前程……不然陆家长房得一辈子都活在陆澹的蒙荫之下，抬不起头来。

    陆老太太也知道她们这些女儿家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并不是想从她们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陆大夫人苏氏就过来请老太太去正堂，说是来给老太太贺寿的宾客到了。

    老太太整理了一下妆容，就随着苏氏出去了，陆瑾怡并不爱凑这等热闹，想着等人少一些，再去给老太太正儿八经地拜个寿，送上寿礼，也就罢了。

    何嘉婉与她不谋而合，趁着老太太见客的功夫，两人约着去园子里逛逛，想看看都来了些什么人。

    宴席摆在西跨院，陆德林和陆澹就站在跨院内接宾客，大多是来找陆澹的。

    她有些年没关注这些朝堂中人了，却还是从他们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昔日跟父亲杜时雍有过口角的几位大人，都上了些年纪，但站在陆澹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

    果真是户部尚书了，连排场都不一样了。

    陆瑾怡暗暗想着，何嘉婉见她看着那堆穿官服的官员们出神，扯了扯她的衣袖：“你认得那些人？”

    陆瑾怡摇头，她认得的只有那几张面孔，他们的为人，她却是一点也不知了。

    何嘉婉觉得奇怪，“既不认得，为何一直盯着他们看？”

    陆瑾怡有些被她难住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好奇哪些大人跟我们走得近罢了。”

    能来陆府的，当然都是与陆澹有些交情的。

    何嘉婉不再问，而是道：“今儿我母亲也会过来，一会儿你跟我去见见。她惦念你许久了。”

    陆瑾怡刚想点头，却看到一个穿着与陆澹同色官袍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他进来的时候，整个跨院都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往他身上望去……是傅绍堂，他身后的女子陆瑾怡并不认识。

    陆澹见到他，也是变了脸色，有个按耐不住的官员，直接挡在傅绍堂的前面，问他：“你来做什么？”

    傅绍堂好似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微微笑着说：“自然是来给陆老夫人送寿礼。”

    他摆了摆手，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侍卫，抬了个红绸系着的红木箱子过来，“一株红珊瑚，不成敬意。”

    “傅绍堂，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还请你不要来捣乱！”那个官员带着些许怒意说道，朝堂中谁不知道傅绍堂跟陆澹是死对头，他这样贸然来送贺礼，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傅绍堂全然不管那官员的黑脸，而是淡笑着看向陆澹，“陆大人可是嫌本官的寿礼送的轻了？”

    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挑衅……何嘉婉看着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小声与陆瑾怡说：“早就听说这个傅尚书是你陆五叔在朝堂上的死对头，没想到还这么年轻……只是这情形，看着有些不大对。”

    何止不对，傅绍堂摆明了就是来给陆澹添堵的。

    只是他身后的那名女子……未等她细想，身后有个声音，告诉了她答案。

    “那是刘璨的侄女刘怀珠。”
------------

第044章 跟随

﻿陆瑾怡转过头，就看到着一袭黛青绣缠枝花长身褙子的表姑母笑盈盈的站在她身后。

    何嘉婉欢喜地上前挽了她的手：“母亲你来了？方才我还跟瑾怡提起你呢。”

    “刚给老太太拜完寿，就出来看看。”她虽不是什么显赫世家出身，但这些年受何家书香熏陶，气质文雅，样貌也生的和善。

    陆瑾怡喊了她一声表姑母，她上下打量了陆瑾怡一眼，而后笑眯眯地说：“大半年不见，瑾怡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陆瑾怡不好意思地笑，一旁的何嘉婉说：“母亲您还是别打趣她，这丫头脸皮子薄，经不得人夸。”

    何夫人嗔了她一眼，将视线投到了跨院内。

    方才阻拦傅绍堂的官员听到他略带挑衅的话，当场便有些气不过，上前就想与傅绍堂理论一番，陆澹按住了他的手，走到傅绍堂面前，抬头看着他。

    他未言语，堂内众人却已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杀气，气氛凝结到了冰点，在场的人皆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朝中两位尚书冷眼对峙。

    傅绍堂嘴角轻翘，神情有些漫不经心，而陆澹则阴着脸，让人望而生畏……

    最后还是傅绍堂旁边的刘怀珠，开口打破了僵局，她朝后边招了招手：“这是我二叔送给陆老夫人的寿礼。”

    有丫鬟捧了个红木长盒子过来，她接过递给陆澹，“祝陆老夫人长命百岁，福寿延绵。”

    她的二叔就是刘璨，朝中人人敬畏的大宦官！

    清流派恨得牙痒痒的大奸臣！

    旁边站着的陆德林冷汗都冒出来了，今儿都是什么日子啊，非但傅绍堂来了，连刘璨都送了礼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澹什么时候攀上了刘璨，跟他有了交情。

    陆澹是清流派杨铮手底下的人，这一旦跟刘璨扯上点关系，难免会被共事的同僚排挤猜忌。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思来想去，陆德林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哥的，是时候该站出来维护维护弟弟了。

    他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地朝傅绍堂等人拱手，赔笑道：“傅尚书和刘公公的好意，我们陆府心领了……家母年事已高，二位的寿礼又太过贵重，实在是不敢拿到家母面前，让她受惊。”

    不得不说他这个借口寻的不错，傅绍堂那株红珊瑚，虽然还没见到庐山真面目，但看这半人高的箱子，就知道它价值不菲……而刘怀珠手里的红木盒子是刘璨所赠，傅绍堂还听命于刘璨，刘璨送的东西只会比傅绍堂更贵重。

    他抬头看到傅绍堂没什么反应，又回头瞄瞄陆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不过二位既然来了陆府，便是我们陆府的客人。不妨随我一道进去喝杯酒？”

    陆德林能在京城古玩圈子里混得开，除却陆澹的关系在，他自己也是个能左右逢源的人，这些为人处世他还是懂的。

    此言一出，好几个官员都皱了眉头，傅绍堂的名声摆在那，他们可一点也不想跟他坐在一桌喝酒！

    傅绍堂又岂会看不出他们的不满，却眯眼笑道：“陆舍人盛情相邀，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来也没指望陆澹会收他的寿礼，他摆手，让人把东西抬下去，不顾在场官员的黑脸，带着刘怀珠入了宴席。

    “陆大人，此人未免也太嚣张了！”一位官员忿忿不平地与陆澹说道，“平白坏了您给陆老夫人办寿辰的好兴致！”

    陆澹凝视着傅绍堂的背影，眸色深沉：“让大家见笑了，各位都去吃酒吧。我先失陪……”

    众人知道他定是要找傅绍堂算账的，拱手相送。

    陆德林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背影，默默抹了两把冷汗。

    今日好歹也是老太太的寿辰，希望这两人别起什么争执才好啊…

    “母亲，瑾怡去哪儿了？”何嘉婉正看得起劲儿，回头一看，陆瑾怡却不知哪儿去了，不由地问何夫人。

    “方才还在这儿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何夫人也有些奇怪，明明跟着她们母女两看戏的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会不会去给老太太拜寿去了？”何夫人猜测道，她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理应给她贺寿的。

    何嘉婉摇摇头：“她明明跟我约好要一起去。何况，她就算要自个先去，也该与我打声招呼才是……”

    何夫人听到这话，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今日来贺寿的宾客很多，鱼龙混杂的，她怕瑾怡一个女孩家，身边又没个伺候的丫鬟，会遇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人。

    她正要跟何嘉婉去找人，不远处就有个中年男子含笑走了来，“还以为谁躲在这儿偷看，原来是你们母女。”

    是何嘉婉的父亲何鸿文，他过来给陆老夫人送贺礼的。

    何嘉婉忙低头喊了声父亲，何鸿文是老学究，从小管教起儿女来就十分严格，何嘉婉有些怕他。

    “多日不回家，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父亲。”何鸿文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二姐不日便要出阁，你这个做妹妹竟也不回去看她一眼，真枉费她疼了你这么多年。”

    何嘉婉显然有些惊讶，“二姐的婚期定下了？”

    何鸿文瞪了她一眼，何夫人见两父子就要吵起来，忙上前打圆场，“是妾身忙着给老夫人拜寿，还没来得及告诉婉儿。”

    何嘉婉还是被何鸿文训了一顿，并勒令她等陆老太太的寿辰过了就回何家去，何家二小姐没出嫁之前，不许她出何府半步。

    何嘉婉乖乖地应是，何鸿文让她领着去见陆老太太，自然没再提找陆瑾怡的事。

    陆瑾怡是跟着傅绍堂和刘怀珠而去的，看样子他们是要去陆老太太的静安堂，旁边并没有陆府的婢女引着，傅绍堂却能熟门熟路地找到去静安堂的路。

    陆瑾怡觉得有些惊奇，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然而走到半路，傅绍堂却侧头不知跟旁边的刘怀珠说了什么，刘怀珠回头看了一下，而后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上去。
------------

第045章 暗流

﻿陆瑾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陆澹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傅绍堂。

    刘怀珠识趣地后退了几步，陆瑾怡也下意识避到了廊柱后，朝中两位举足轻重的尚书，就这么对立而站。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两人恐怕早就大战几百回合了。

    “你来陆府想干什么？”陆澹到底没有傅绍堂沉得住气，率先开了口。

    傅绍堂整了整衣襟，淡淡道：“陆老夫人六十大寿，我自然是来给她送寿礼的。”

    他看了陆澹一眼，淡笑着问道：“我正要去给陆老夫人贺寿，陆尚书可要一起来？”

    他一副真心实意去贺寿的模样，陆澹藏在袖中的手捏紧又松开，今日要不是陆老夫人六十大寿，他怕早叫了府内侍卫来，将傅绍堂赶出陆府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我陆澹的地盘上乱来。”他沉声说道，声音充满了警告，“就算你有刘璨撑腰，我也照样可以把你送到刑部牢房里。”

    傅绍堂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轻轻笑了笑：“陆大人想抓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只可惜……”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澹一眼，讽刺意味十足。

    朝中嫉恨他的人这么多，也不差陆澹这一个。

    “我本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陆老夫人，但看陆大人这般防备我，我又改变主意了。”他瞥了陆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琢磨着该不该把这好消息，变成坏消息……”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了，他当然不是来给陆老夫人贺寿的，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看到陆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傅绍堂表示很满意。

    “倒是可惜了你那寒窗苦读数年的大侄儿……”他若有若无地叹道。

    陆瑾怡听到大侄儿这三个字，心都提了起来，傅绍堂果然想在大哥调任一事上做手脚！

    以前只是听说他和陆澹在朝堂上争锋相对，但她没想到两人竟然已经到了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

    想当年他们都是她父亲的门生，两人同进同出，感情好到堪比亲兄弟……可自从陆澹中了进士，一切好像都变了。

    陆澹不再尊她父亲为师，而是改投到杨铮门下，做了杨铮的左右手，甚至极力撇清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以至于朝臣都不知道，陆澹曾拜了她父亲为师。

    而傅绍堂则被父亲牵累，差点丢了官帽，后来为保其不受更多牵连，父亲亲手将他逐出了师门。

    两人似乎就是在那时对立起来的。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两人居然走了截然相反的路。

    陆澹以前是个极阴沉的人，他会为了前途，投到杨铮门下，她一点也不惊讶，惊讶的是他在今时今日的作为，居然颇受朝臣推崇。

    反而是正直的傅绍堂，靠攀附宦官，爬上了这吏部尚书的位子，成了朝臣嘴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佞臣。

    除了那声杜姣，陆瑾怡甚至从他身上找不到半点他当年的影子，就好像突然间换了个人。

    陆瑾怡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去求傅绍堂放过陆景临，就听到陆澹有些失望地在傅绍堂身后说：“你我同窗数年，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变成今日这副为了权势不折手段的模样。”

    要对一个刚刚步入仕途的人下手，亏得他才做的出来。

    傅绍堂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他和陆澹明争暗斗了多年，不会听不出陆澹言语间的讥讽，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背对着陆澹，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难为陆大人还惦记着与本官同过窗，不过陆大人这话倒是说错了。应该是我们彼此彼此。”

    陆澹虽担了杨铮弟子之名，但他这些年做过些什么勾当，两人都心知肚明。

    傅绍堂没再与陆澹多说一句，走到刘怀珠面前，道：“走吧，陆尚书看来也不欢迎我们。”

    刘怀珠手里还抱着先前要送陆老夫人的寿礼，听到傅绍堂的话，稍有迟疑，目光往陆澹身上瞄了一下，轻声道：“你先走吧，我二叔叫我带几句话给陆大人。”

    刘璨特地让刘怀珠跟着他过来，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傅绍堂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刘怀珠走上前，朝陆澹屈了屈身：“陆尚书。”

    陆澹瞥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刘小姐有事？”

    刘璨很是疼爱这个侄女，陆澹当然不会不认识她。

    她父亲是员外郎，算不得什么名门闺秀，但因着刘璨的关系，她一向自视过高。

    无论是从长相、出身、还是性格上，陆澹都不会喜欢刘怀珠这种人。

    “这是我给陆老夫人的寿礼。”刘怀珠感觉出他眼中的冷淡，心情稍有失落，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把红木盒子递了过去，“是株天山雪莲，可以配着乳鸽，熬了给老夫人当汤喝，十分滋补。”

    跟方才在跨院不同，这回她用的是我，而不是二叔……也就是说，这礼是她送的，而不是刘璨送的？

    陆澹皱了皱眉，但没伸手去接，语气平淡道：“刘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陆府并不缺这些。”

    他抬步要走，刘怀珠挡在了他面前，面含娇羞地把东西往陆澹怀里一扔：“这纯粹是我的一番心意，跟我二叔无关，陆大人就收下吧。”

    说完直接跑掉了，陆澹看着怀里还带着温度的红木匣子，眉头紧锁。

    这个刘怀珠到底想干什么！

    陆瑾怡并没看到这一幕，她追着傅绍堂出去了，明明看到他往花园去了，可一转眼的功夫，却不见了踪影。

    陆瑾怡觉得很奇怪，皱着眉四处张望，她站得地方是一处假山，周围置了不少盆栽，被雪打的只剩下枯枝了。

    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还是不见傅绍堂……她本是想去傅绍堂面前碰碰运气，看看能否让他放过陆景临的，现在看来，却是不可能了。

    她有些失落地打算离开，转身却突然撞到了男子温热的胸膛里，他穿得是绯色绣锦鸡的补服，身上还带着淡淡檀香。
------------

第046章 回报

﻿陆瑾怡慌忙就要逃开，来人带着些许不悦开了口：“为何跟着本官？”

    陆瑾怡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棱角分明的轮廓，削薄轻抿的嘴唇，锐利深邃的眼眸，高大却不粗犷的身躯，宛若夜幕苍鹰，散发着孤清冷峻……正是她在找的傅绍堂。

    他看到陆瑾怡似乎也有些惊讶，“是你？”

    他与陆澹向来水火不容，他猝不及防来了陆府，陆澹不可能对他毫无防备。

    他从一进门，就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起先还以为是陆澹派来监视他的人，后来才发现并不是……陆澹做事严谨，派来的人当然不可能明知被他发现了，还继续跟着。

    但傅绍堂也没想过，会是她……她穿着藕荷色绣梅纹的袄裙，梳着挑心髻，髻上仅用一支梅花簪子簪着，打扮得极其素净。

    她抿着双唇，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迷离……不像是害怕或慌张，倒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怅然。

    傅绍堂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心里觉得十分怪异，见她不说话，又开口问道：“你有事找本官？”声音不觉温和了几分。

    陆瑾怡这才收回了目光，她的感觉果然没错，比起前世，傅绍堂变了太多太多了……真是人人忌惮的尚书大人了，这通身冷峻的气场，不觉让她感到了一丝害怕。

    她深吸了口气，屈身与他行礼：“我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不知大人可方便？”

    傅绍堂看了她一眼，也难怪自己那日会认错，这神态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他点了点头，前方不远处就是个凉亭，他走到凉亭里坐下。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到了亭子却还站着，傅绍堂便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下说吧。”

    陆瑾怡这才坐下，因着是陆老夫人六十大寿，周围的亭子里都摆了瓜果点心，石桌上还置着小火炉，上头烧着水，此刻热气氤氲，显然已经煮沸。

    陆瑾怡想了想，就从瓷罐子里勺些许茶叶出来，将煮开的水倒进紫砂壶里，亲手烹了一壶茶，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大人请用。”

    平常这些事自然有丫鬟小厮去做，但陆瑾怡不曾带丫鬟过来，而他身边的小厮又站得老远，且没半点要过来奉茶的意思，陆瑾怡只能勉为其难做了。

    索性她也不是没泡过茶，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总能喝的吧？

    她同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天儿愈发冷了，她出来也没拿手炉，这茶正好可以用来暖手。

    傅绍堂端起茶，轻呷了一口，像她这样胡乱泡出来的，味道委实不怎么样，他慢慢把茶杯放下了。

    “……为了你哥哥的事而来？”

    陆瑾怡一愣，而后点头应是，“我大哥寒窗苦读数十年才考中进士，又在江南磨了三年的资历，方得以调回京中……家中长辈都希望他能在京中谋个好点的差事，好早日成家。”

    她看着傅绍堂，神情颇为复杂：“朝廷大事我自然是不懂的，但大人刚刚与我五叔说的那番话，我却颇为不赞同……”

    她一脸坦荡，没有半分偷听他们说话的窘迫，傅绍堂不自觉勾了嘴角，“哪里不赞同？”

    他表现得太过镇定，陆瑾怡摸不透他到底是喜是怒，还是鼓起勇气说：“俗话说，罪不及亲眷。你与我五叔之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我大哥身上……”

    傅绍堂点点头，“原来你还知道我跟陆澹之间有恩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却还敢孤身一人来此处见我，看来你对你大哥，倒是十分关心。”

    他明显是顾左右而言他！

    陆瑾怡忍了又忍，“大人难道不觉得这般牵连无辜，实非君子所为？”

    她好似有些生气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两眼微微瞪着他，样子可爱极了。

    傅绍堂笑了笑，道：“我又何曾说过我是君子？就算我想承认自己是君子，那些朝臣怕也不会答应。你既敢来找我，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外人眼中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可比不得陆澹自命清高。

    陆瑾怡这回是真被他气到了，从前的他可不会这样拿话激人，当真是做了权贵，连最初的性格都改得无影无踪了。

    她抬眸凝着傅绍堂，忽然就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什么样的人。”

    要是知道，也不至于这样在他面前落下风了。

    她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一点也不像是普通闺秀，对一个尚书大人该说的话。

    傅绍堂眸光微黯，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陆瑾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站起身道：“既然大人不愿改变主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她很是失望，一向温和正直的傅绍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传来了傅绍堂清冷的声音：“若我答应不为难大哥，你当如何谢我？”

    陆瑾怡顿住脚步，回头略带不解地看着他。

    傅绍堂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你该知道我与你五叔之间的争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大哥既是他的侄儿，本就是该避嫌外调的，我先前只是想卖你祖母一个人情，允他留在京中……但你五叔显然不想领我这个情。”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不是他不肯陆景临留在京城，而是陆澹不肯？

    陆瑾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你既然求到了我面前，我倒是可以帮帮你大哥。”傅绍堂凝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我这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既帮了你，你也该拿些东西来回报我。”

    官员调任的事历来是吏部掌管，而他又是吏部尚书，向来也不按常理出牌，想要让陆景临留在京城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必须考虑，让陆景临留下后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与其让他考虑这些，倒不如让他远调，眼不见为净。

    其实他先前已经想好要把陆景临丢到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去，由得他自生自灭，与陆澹说那些话，不过是想激一激他罢了。
------------

第047章 想法

﻿陆瑾怡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大人想要什么回报？”

    她并不认为凭借自己如今的身份，傅绍堂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傅绍堂思忖半响，道：“听闻金谷园的主子给了你一枚梅花令？”

    “你想要梅花令？”陆瑾怡有些惊讶，那令牌她本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给杜元的。

    傅绍堂不点头，只是笑道：“你若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作为本官帮你大哥的回报，本官倒也不介意。”

    言下之意是，她手里除了梅花令，也没什么是他瞧得上眼的了。

    陆瑾怡微微蹙眉，“我一个女子，拿着梅花令确实也没什么用处……但这毕竟是别人送我的东西，我若这般不经主人同意便转送他人，怕是不太礼貌。”

    傅绍堂奉命拉拢杜元却连他面也没见到的事陆瑾怡也有所耳闻，遂听到他开口跟她要梅花令，她虽然惊讶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照理说，她拿一枚对她没什么用的梅花令换陆景临的前程，是件很划算的事……但这样一来，她就欠了金谷园的人情，而且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怪罪。

    “你这是不愿了？”傅绍堂看出她在犹豫，饶有兴致地问道。

    其实梅花令于他并没太大意义，他只是怕它落入陆澹的手里，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傅绍堂轻轻地笑了，与陆瑾怡道别后，便直接转身离开。

    他身边的小厮替他披上大氅，陆瑾怡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道上，暗自琢磨着给与不给的利弊。

    她既占了陆家大小姐的身子，便是陆家的人。陆景临小的时候对她这个妹妹确实不错，她帮陆景临谋个好差事，全当是报了占这姑娘身子的恩。

    至于被她借花献佛的金谷园，只能以后找机会偿还了……想到这些，陆瑾怡抬步追了过去。

    却有人先她一步出现在了傅绍堂面前。

    是都御使杨铮之女杨宁。

    她穿着水绿色绣折枝花的小袄，外罩一件银丝素锦牡丹纹羽缎披风，很是高兴地朝傅绍堂屈了屈身：“傅大人。”

    她是随杨夫人赵氏一起来的，刚给陆老太太拜完寿，杨夫人跟房里的夫人们在聊家常，她觉得无趣，便带着丫鬟先出来了。

    没想到会遇到傅绍堂，有些年没见了，他倒还是这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傅大人可是不记得我了？”杨宁见傅绍堂皱眉，就笑着说：“说起来我们还是在你刚中进士那会儿见过，当时我还想刁难你……”

    说起这个事，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当年也实在是不自量力了，不过跟着父亲多读了两本书，就觉得自己比进士都有学识了，亏得没闹出什么笑话来。

    傅绍堂确实不认得她，但看她的衣着和言谈，料想是哪个大臣的女儿……陆澹毕竟是朝中新贵，朝臣会带女儿过来给他母亲贺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中进士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傅绍堂并没有印象，“你是……”

    杨宁有些失落，她没想到他会什么都不记得，笑了一下说：“我是杨铮之女杨宁……我常常听父亲提起你。”

    杨铮？提起他？

    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傅绍堂无意与她攀谈，哦了一声，抬步便要走。

    杨宁正要追上去，却见他走出两步又转了身，“你追着我来，可是想通了？”

    什么想通不想通？

    杨宁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转过头才知道，原来他竟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杨宁是都御使之女，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才学，都是京城数一数二，因此骨子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傲气。

    普通世家的男子与她攀谈，她向来是不屑的……这会儿却主动跟傅绍堂说话。

    陆瑾怡一时觉得惊奇，抱着看戏的心态，站在不远处观望。

    后又见傅绍堂对她有些冷淡，暗想这姑娘肯定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她很识趣地要悄无声息离开，却没想到傅绍堂会在这时叫住她。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果真看到杨宁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陆妹妹也来找傅大人？”杨宁皱着眉问道，“陆澹可知道你来找他？”

    陆瑾怡可一点也不想成为杨宁的眼中钉，但她这话说的委实难听了些，什么叫陆澹知不知道她来找傅绍堂，她去找谁难道还得经过陆澹的允许？

    原先芒刺在背的，听到杨宁这话，反倒是镇定下来了，抬头微笑着看着杨宁，“傅大人既是来给祖母拜寿的，便是陆府的贵客，我替祖母招待他五叔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倒是杨姐姐，怎么没跟杨夫人在一起？”

    杨夫人要是知道她来找傅绍堂，定是不高兴的……杨宁没想到她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无话可说了。

    此刻只能尴尬地笑道：“母亲正陪着陆老太太说话，我嫌无聊便出来了。”

    她余光偷偷瞄着傅绍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大人看来有话要对陆妹妹说，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杨宁告辞要离开，陆瑾怡的话倒是提醒了她，陆府人多口杂，要是被人发现，她跟傅绍堂攀谈，很快就会传到她父亲的耳朵来。

    到时候就不是她想解释就能解释的清的……今天也不是个谈话的好日子，还是等以后吧。

    杨宁默默地想，抬头看了傅绍堂一眼，道：“改日我再找傅大人叙旧。”

    傅绍堂没说一句话，杨宁笑容微僵，随即失落地转身离开。

    陆瑾怡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虽然诧异，但眼前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她朝傅绍堂走了过去，略带歉意道：“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

    “无妨。”傅绍堂淡淡出口，声音听起来很柔和，“我与她并不相熟。”

    他跟杨宁熟不熟与她有什么关系，跟她解释做什么？

    陆瑾怡有些茫然，而后想到他方才的问话，便道：“我可以把梅花令给你，但你能不能等我几日……”

    “怕我拿了令牌后反悔？”傅绍堂好笑地看着她，“我向来说话算话，既答应了让你大哥留在京城，便不会反悔。”

    见她不说话，就道：“我手下的考功清历司郎中前几日辞官回乡了，正好可以让你大哥顶上。”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别处好。
------------

第048章 佳人

﻿考功清历司……那是吏部郎中的位子。

    吏部历来是六部权力最大，最受朝官推崇的，陆景临从县令直接调任吏部郎中，这中间跨度不是一般大，要是陆老太太知道，定是要高兴坏了的。

    陆瑾怡原本想着，能让陆景临留在京城任职就好，官阶高低并不重要，反正她相信以他大哥的能力，即便不能平步青云，也是能够升迁的，没想到傅绍堂一出口就是吏部郎中。

    陆瑾怡惊讶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声音也不觉轻了许多，“你……要让我大哥入吏部？”

    “有何不妥吗？”傅绍堂以为她是不懂行情，觉得这吏部郎中的位子太过低了，就耐心地解释道：“你别看考功清历司郎中听起来不怎么样，其实很多朝官都想争这个位子。让你大哥来做，其实还有些便宜他了。”

    何止是便宜，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吏部掌管朝臣调任一事，历来就是朝臣心目中的肥差，陆景临若是能在吏部待下去，以后平步青云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不升迁，他挂个吏部郎中的官职，说出去也一点不丢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瑾怡急忙辩解道，她只是不解傅绍堂为什么愿意把这么好的差事交给陆景临，陆景临可是陆澹的侄儿啊。

    难道他就不怕陆景临去了吏部之后，跟陆澹来个里应外合，将他击垮吗？

    陆瑾怡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只是在想，大哥去了吏部，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见他微微皱眉，又道：“我方才说叫你等我几日，也绝不是怕你反悔。”

    傅绍堂言出必行这一点，陆瑾怡从来就没怀疑过。

    “我是想着人去问问秦姑娘的态度，若是她肯我将令牌交给别人，那我便没有顾虑了……若是她不肯，我……”

    “你当如何？”傅绍堂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微微笑着问道。

    “我便将令牌先给了你，然后再去向秦姑娘赔罪。”

    她神情颇有些豁出去的意思，引得傅绍堂勾了嘴角。

    不远处刘怀珠找了过来，傅绍堂忙敛了笑容，轻声道：“那我便等你几日。”

    他朝刘怀珠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她问了句：“……你喜欢腊梅？”

    陆瑾怡一愣，傅绍堂道：“闻着你身上有股淡淡的梅香。”

    那是她晨起无事去折了几株梅花枝桠回来，兴许不小心染了香气，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不由得慨叹他嗅觉灵敏。

    刘怀珠有些风尘仆仆，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走过来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

    傅绍堂见到她这模样，不由得皱了眉：“去哪里了？”

    刘怀珠笑着说：“我能去哪儿，不过就是跟陆大人说了几句话罢了。”

    她目光往陆瑾怡身上扫了一下，“倒是你，好像是在密会佳人？若我叫我二叔知道了，定然是要笑话你的。”

    傅绍堂神情淡淡的，“不过是同她说了两句话罢了。”转身要走了。

    刘怀珠自己的事也不想让傅绍堂知道，自然不敢再揶揄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陆瑾怡目送两人离开，才转身去了陆老夫人的静安堂。

    前来拜寿的宾客有的去看戏，有的去逛园子，堂内剩下的几个，都是跟陆老夫人较为要好的。

    陆老夫人见她过来，就冲她招了招手：“一早上也不见你来，还以为你要把祖母忘了。”

    陆瑾怡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礼，“孙女就是忘了自己也不敢忘了祖母。”

    将亲手绣的百寿图递给陆老太太，笑着说：“孙女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老太太嗔了她一眼，让嬷嬷把她绣得百寿图展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当着众人点评道：“绣工虽然不够细密，但很有长进。重要的是这份心。”

    她自然不会拂了亲孙女的意，说实话陆瑾怡的刺绣，确实不怎么样，她这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在场的都是懂行的太太小姐，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绣工不怎么样。

    但有了老太太这一说，大家当然就不会在拿她的绣工出来说事，反倒是帮着老太太打圆场，一个笑着说：“我家闺女跟她这般大的时候，绣的还不如她呢。”

    另一个说：“是啊，光冲着这份心，老太太就该感到欣慰了。有这么个懂事的孙女，我们都替老太太高兴呢。”

    陆老太太听了当然欢喜，拉了陆瑾怡，一个个给她介绍房里的人。

    有些陆瑾怡认识，有些她不认识……到最后，是前来贺寿的杨宁，她跟她母亲赵氏坐在一起。

    “这是都御使夫人。”陆老太太笑着给她介绍。

    陆澹侄女的名号杨夫人也听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陆府唯一的小姐，还真不愧是陆府娇养长大的小姐，这样貌生的真好。

    陆瑾怡被她这赤、裸、裸目光看得有些不大舒服，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喊了她一声：“杨夫人。”

    “老夫人真有福气，能有陆大小姐这么个孝顺的孙女在旁侍奉，看得我都羡慕。”

    好话谁不会说，杨夫人当了这么多年的都御使夫人，投其所好当然还是会的。

    陆老夫人听的心花怒放，她可不就庆幸自己能有这么个孙女嘛。

    杨夫人说着，就把杨宁拉起来，跟陆瑾怡说：“这是我女儿，比你稍大了些，你可以唤她姐姐。”

    陆瑾怡还未进来之前，屋子里就杨宁的身份最高，所有人都对她嘘寒问暖的……但自从陆瑾怡进来之后，大家的目光全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就好像她坐在这就是个陪衬一样，杨宁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不过就是个中书舍人的女儿，凭什么抢了她的风头。

    方才在傅绍堂面前是，现在也是……她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母亲，我们刚刚已经见过面了。她还帮着陆澹招待了傅大人，我的确有些自愧不如。”

    她这话隐含意十分明显。

    帮陆澹招待傅大人……傅大人，来贺寿的傅大人除了傅绍堂哪里还有旁人！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在场不少人闻言都变了脸色，就连陆老夫人也皱眉看着她。
------------

第049章 怪异

﻿    陆澹跟傅绍堂的关系有多紧张，在场的人不会不知道。

    杨宁这话摆明了是说她吃里扒外，枉顾陆澹与她的叔侄之情，去跟傅绍堂亲近，一看就是不懂分寸的人才会做的事。

    几个世家夫人看她的眼神，也由刚刚的赞赏，变成了鄙夷。

    杨宁很满意她们的反应，微微扬起嘴角，笑着说：“以前只知陆澹有个十分疼爱的侄女，却不知陆妹妹跟傅大人也有交情。”

    暗讽陆瑾怡曲意逢迎，脚踩两只船。

    陆瑾怡只觉得奇怪，她今世就见了杨宁两面，杨宁怎么就对她生出了这么大敌意来了。

    每句话都带着刺，故意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一点也没有身为阁老之女的大家风范。

    难道就因为刚刚她看到了她热脸贴傅绍堂冷、屁股的样子？

    这报复来的可真快！

    世人都道她知礼懂数，德容言功都是众多闺秀中数一数二的，为人也亲善可人，不爱与人计较……陆瑾怡可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她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向杨宁，微微笑着说：“杨姐姐可真会说笑。方才你不也在场，我遇到傅大人的时候，差点吓破了胆儿，还是杨姐姐你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别害怕的呢。”

    她这话不但否认了杨宁的说法，还无形之中捧了杨宁，语气诚恳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家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两个小姑娘逛园子，无意中遇到傅绍堂啊，并非是陆家大姑娘特意去见傅大人。

    神色俱都缓和下来，陆老夫人也因此松了口气，握着杨宁的手，一脸感激地说：“瑾怡一向胆子小，幸亏你给她解了围，要不然她可就要闹笑话了。”

    杨宁笑容微僵，杨夫人这时候站出来说：“老夫人实在严重了，陆澹是我们老爷的学生，宁儿帮陆大小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后抓起陆瑾怡的手，放到杨宁的手心，“你跟宁儿年龄相仿，以后可要多多来往。”

    陆瑾怡垂眸应是，杨宁看着手心里的那只小手，只觉浑身都不舒服，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自然。”

    这事就算这么过了，陆瑾怡陪着她们闲谈了几句，就有丫鬟来报，台子上的好戏要开锣了。

    陆老夫人便带着众人去看戏，陆瑾怡并不喜欢听戏，刻意落后了几步，打算跟祖母说一声，就开溜。

    走到门口，杨宁就把她叫住了，“陆瑾怡，你站住。”

    方才还妹妹妹妹地叫得亲热，一会儿功夫就叫起她名字来了。

    “杨姐姐有事？”陆瑾怡顿下脚步，淡淡地看着她。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很好看，容貌如海棠一般娇艳，只是这生起气来的模样，就跟炸毛的刺猬似得，平白失了几分美感。

    “你跟傅绍堂是什么关系？”杨宁很直白地问道，刚才她见傅绍堂看她的眼神就不一般，两人很像是早就相识了，“刚才的事，谁在说谎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最好别拿话搪塞我，否则我就去告诉陆澹，说你跟傅绍堂关系不一般！依照陆澹的脾气，可就不是找你问话这么简单了。”

    她说的颇为得意，陆澹是她父亲的学生，跟她是处于平等的关系，而陆瑾怡是陆澹的侄女，算起来就算比她低了一辈，谁赢谁输是一目了然的事。

    她明显质问的语气，让陆瑾怡微微拧了眉，心里生出些许怪异的想法来……

    从她一进门，杨宁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大对，说话也处处针对，她还以为她只是报复她刚才看到了她的窘样，也想让她出一出丑。

    可如今见她恼羞成怒，甚至不惜搬出陆澹来威胁她的样子，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先前在陆澹的院子里见到杨宁，就觉得她对陆澹并没多上心，也没半点将要嫁入陆府，要跟陆家人打好关系的意思。

    现在看来，她的感觉应该没错，杨宁根本就不喜欢陆澹，她心里的那个人是……

    陆瑾怡光想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杨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你多虑了。我跟他并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不小心在陆府迷了路，被我无意中撞见，说了几句话罢了。”

    “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杨宁信她就有鬼了，“那他说你想通了是什么意思？”

    她还真是爱刨根问底！

    陆瑾怡淡淡道：“我帮他引了路，他说要报答我，被我拒绝了。”

    见她还想再问，就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当面问傅大人。”

    杨宁又哪里不想，但以她的身份，实在是没有理由去找他。

    “算了，既然你们没什么关系，那我也没什么好问的。”她说着就看了陆瑾怡一眼，道：“只要你不把我的事说出去，我便也不会告诉陆澹，你跟傅绍堂来往的事。”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陆瑾怡并不回答，只是朝她躬了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也不等她反应，直接带着丫鬟离开了。

    杨宁气得在原地跺脚，杨夫人察觉到女儿没跟上来，特地回来寻她，隐约听到几句杨宁和陆瑾怡的对话，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朝杨宁走了过去，阴着脸问杨宁：“刚刚在陆老夫人面前就见你处处针对陆大小姐，适才还听你们在说什么傅绍堂……宁儿，你告诉娘，你跟傅绍堂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杨宁没想到杨夫人会突然回来，吓了一大跳，又听到她这么问，心更是跳得厉害，强作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爹对他没什么好感……”

    自己带大的女儿，杨夫人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她明显感觉到杨宁在撒谎，语重心长地说：“你爹说过，傅绍堂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就连他都要忌惮三分……不论你之前跟他有过什么，娘都劝你离他远一点。他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

    老爷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既说过不能跟傅绍堂来往，那就是不能跟他往来……否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也预料不到。

    杨宁又岂会不知道她爹的想法，苦笑道：“我知道了娘，不会让你和爹难做的。”


------------

第050章 甚欢

﻿玉茗是后来才找到陆瑾怡的，听到杨宁对陆瑾怡这么不客气，就小声嘀咕：“这杨家小姐好生奇怪，怎能这样跟小姐说话。”就算她是都御使的女儿，也该有点大家闺秀的风范才是。

    她没看到杨宁在祖母房里刻意针对陆瑾怡，只听到了方才两人在门口的对话。

    陆瑾怡吹着冷风，想到杨宁刚刚的神态，轻笑了一下，“兴许是她不喜欢我吧。”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问玉茗：“嘉婉姐姐呢，怎不见她来跟祖母拜寿？”

    说起这个，玉茗才道：“何老爷把表小姐叫走了，奴婢远远地瞧着他好像跟表小姐说了什么……”

    何嘉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这个父亲。

    大抵是叫她回府的吧……

    陆瑾怡不再问，带着玉茗回了房，喝了口水，就让玉茗帮她把装梅花令的匣子拿出来。

    玉茗看到她把玉牌取了出来，就有些不解，“小姐不是说，这东西是要还回金谷园去的？怎又把它拿出来了？”

    瑾怡摇摇头，“怕是不能还回去了。”让玉茗帮她研磨。

    玉茗虽然惊讶，却难得没多问什么，自从小姐伤寒醒来之后，就变得极有主见了，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自然也是高兴的。

    陆瑾怡提笔给金谷园的秦姑娘写信：“……前不久得了姑娘所赠的玉牌，如今方知此物贵重，欲要归还又觉不妥，特来问姑娘，此物可否作他用？”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意图太明显了，叫她听了心里怕也不舒服，便仍在一旁，重新再写。

    这回写得委婉了许多，先是问候了一番她和金谷园主子的状况，又询问她表哥表姐在金谷园可有给她添麻烦，还洋洋洒洒地感谢了她送礼的事，说了她父母亲的反应，最后才提到令牌……

    写好之后，用蜡封起来，与梅花令一道递给玉茗，叫她找个可靠的人送到金谷园去。

    有梅花令在，她也不怕这封信送不到秦姑娘的手中。

    信传到秦书雅手中时，秦书雅与忠叔正在房里向杜元禀报这几日京城官员的动向：“今日陆老夫人做寿，傅大人协刘璨侄女刘怀珠前往陆府给陆老夫人拜寿，送去的寿礼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傅大人倒还跟个没事人似得，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陆府。且并未听人说，二人在府中有过争执。”

    杜元歪在榻上，乌黑光亮的青丝散在绣金枝的引枕上，由下首的婢女给他轻轻捏着大腿，神情看起来十分慵懒，“他们两人若因为这点小场面就打起来，那这尚书之位怕是早就换人坐了。”

    傅绍堂和陆澹虽然作风迥异，但性格还是有些相像的，就算心里再焦急，面上也会表现得若无其事。

    秦书雅低声应是，犹豫了一下，道：“不过据探子来报，傅大人在陆府逗留期间，除了见陆大人，还见了两位小姐……”

    傅绍堂去陆府的目的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见陆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两位小姐……傅绍堂多年未娶，就连他的母亲，也因为他攀附刘璨的事，疏远了他跑到庵堂清修去了。

    整个傅家能为他做主的就剩下他大哥大嫂，然这两人显然没胆子招惹他，不敢给他议亲。

    而傅绍堂自己也一门心思扑到朝事上，不近女色多年，如何冒出两位小姐来？

    还是在陆府……杜元了解秦书雅，若是寻常的问安，她定不会特地拎出来说的，便直起了身，饶有兴致地问她：“哪两位小姐？我倒想看看，能近他身的会是什么人。”

    同行的刘怀珠当然不会被算在内，杜元也不觉得，傅绍堂看得上刘怀珠。

    秦书雅说：“是杨都御使的女儿杨宁，和……”

    她看了眼杜元的神色，才说：“和陆澹的侄女陆大小姐，也就是公子赠她梅花令的那位。”

    杜元还未发话，旁边的忠叔就先皱了眉，“他怎么会见杨都御使的女儿？据我所知，杨都御使与他素无往来，两人在朝堂中可谓水火不容……”

    杨铮是清流派，最是见不得傅绍堂这样靠耍手段，登上高位的人。

    而陆澹这些年处处针对傅绍堂，多半也是受杨铮的指使。

    忠叔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公子，傅大人莫不是想故技重施，通过杨家小姐来接近杨都御使吧？”

    按照他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传闻来看，也不是不可能。

    秦书雅摇摇头：“并非如此。听说，是杨家小姐先接近的傅大人，二人具体谈了什么，倒不大清楚。只知道杨家小姐走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很好。反倒是……陆家小姐好似与他相谈甚欢。”

    忠叔听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要是傅绍堂真是那样手段卑劣之人，他还真不放心公子与他合作。

    杜元缓缓起了身，忠叔知道他这是要出去，拿了一旁的斗篷给他披上，“这陆大小姐毕竟是陆澹的侄女……公子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杜元望着殿外新搬来的冬青盆景，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陆大小姐便是那位跟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秦书雅一愣，而后低声应是。

    杜元说：“找机会让我见见。”

    秦书雅和忠叔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诧异，却都默契地没有问什么，应是。

    杜元抬步要出去了，一个婢女小声在殿外通传：“秦姑娘，有人送了封信来。”

    寻常也是有信笺递到金谷园来的，不过秦书雅事务繁杂，一般会叫人先搁在书房里，等她闲了再挑几封来看。

    近日杜元来京城的消息一传开，投帖送信的人更多了，秦书雅便给婢女们列了几个名单，叫他们将信分轻重缓急，分别放置在书房。

    只是她最近忙得很，还没闲工夫去看，但这递到跟前来的，还是头一回。

    金谷园的丫鬟婢女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应该不至于做出擅作主张这等冒失的事来……秦书雅转头看向杜元，杜元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拿过来。”

    婢女将信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递了进来，她手上除了信，还有一枚刻着梅花的玉牌。

    忠叔和秦书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那位陆大小姐送来的，秦书雅瞥了眼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的婢女，淡淡道：“下去吧。”

    丫鬟如释重负，其实她接到这东西的时候，也是吓坏了，哪有人这么轻易就把这玉牌交一个小厮的，也不怕半路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抢了去……原本是该将信放到书房，但她实在太过担心这牌子有什么损失，她担不起这责任，这才撞着胆子亲自送到秦姑娘面前来。

    虽然免不了一顿责骂，但好歹比丢了玉牌强……此刻见秦姑娘不怪罪，她心里的巨石方落了地，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

    杜元拆了信，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到最后，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

    忠叔还是第一回见他这样，不由地问他：“公子在笑什么？”

    这梅花令是公子送出去的东西，现在又到了公子手中，明摆着是那姑娘把东西退回来了，公子该不高兴才是……怎么反倒是笑了呢？

    “她难道不是来还梅花令的？”忠叔疑惑地问道。
------------

第051章 来客

﻿杜元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了忠叔。

    忠叔看过之后，脸上也露出微笑来，“这姑娘胆子倒是大，也不怕把公子给惹恼，不把玉牌还给她了。不过她小小年纪，这手字倒是写得极好。”

    一般姑娘家练的多为簪花小楷、绳头小楷，写出的字大多工整娟秀，少了几分男儿的大气，而这陆大小姐用的却是行书，且笔锋苍劲，落笔有神……仔细看着，倒与公子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忠叔一向不夸人，秦书雅疑惑地瞥了一眼信上的字，同样有些难以置信，“这字……”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信笺便被杜元抢了过去。

    杜元死死地盯着信上的字迹，脸色蓦然沉黯下来。

    忠叔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低声问道：“公子，可是这信有什么问题？”

    这字迹委实不像出自姑娘家之手，虽有令牌为证，但婢女可并没说，这就是陆大小姐送过来的。

    忠叔这么问，是怕有人拿了陆大小姐的令牌，借此来与公子亲近。

    可是方才看这信上的内容，并没提到出令牌之外的事……

    忠叔有些不解，但也丝毫不敢马虎，立刻与秦书雅说：“去查查送信的是什么人，从何人手中接的信，都还经过了谁的手！”

    秦书雅连忙应是，要是这封信真的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她的失职了，她马上转身要遵照忠叔的意思去办。

    “不必了。”杜元开口叫住了她，捏着信笺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备车去陆府，我要见陆大小姐。”

    忠叔从未见过这样的杜元，平时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是不动声色的，从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他当下不免有些担忧，“公子还从未外人面前露过面，这时候到陆府去，怕是会坏了公子的大事……”

    杜元闭了闭眼，慢慢冷静了下来。

    忠叔说的没错，他现在去陆府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想到那个可能，他就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以至于想要马上见到她，确认心中所想。

    他捏着信，坐到了书案前，望着案上的一方陈旧的砚台，静默了许久。

    秦书雅和忠叔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秦书雅欲上前询问，忠叔冲她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杜元才重新抬起头，轻声问:“陆老夫人的寿宴可结束了？”神情依旧带着几分迷离。

    秦书雅摇头道：“朝中大臣应该走了，前来贺寿的世家夫人和小姐估计还在陪着陆老太太听戏……”

    她有些欲言又止，杜元摩挲着手里的信笺，沉吟了片刻，道：“替我送份寿礼到陆府。”

    秦书雅困惑，忠叔站出来说：“苏老爷子跟公子是旧交，陆大夫人又是苏老爷子的女儿，公子随份礼也是应当的。”

    让秦书雅依照吩咐去办。

    秦书雅云里雾里地应是，退出大殿去准备寿礼。

    忠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公子，这陆大小姐可是真跟您有什么渊源？”

    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让公子这么失态了。

    杜元摇摇头，随手翻了本有他笔迹的书册，和信一并递给了忠叔：“你看看她的字迹，是不是跟我有些像？”

    忠叔刚刚就有这种感觉了，翻开书册，比对了一下，脸色愈发凝重：“连收笔的方式都一样，没个三五年怕是练不出来。这……会不会只是巧合？”

    他知道杜元在想什么，但他觉得不可能。

    杜元笑了笑道:“我倒希望不是巧合。”

    但那可能吗？

    他和陆大小姐从未见过面，他很少在他人面前提过笔，她很可能都不知道他字迹是怎么样的。

    难道是陆澹让她刻意模仿的？也不可能，陆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算神通广大查到他的字迹，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开始谋划，那时候他都还没跟人透露过要来京城。

    正如忠叔所说，这一手字没个三五年是练不出来的。

    更何况，陆澹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就不可能跟现在一样这么平静了。

    否定了所有的可能，那就只剩下巧合了。

    可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

    杜元不信，他一点点将信叠好，夹到床头的一本经书上，重新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交给忠叔：“亲自送到陆大小姐手中。”

    又把梅花令递了过去，“与她说，既送了她，便是她的东西，随她怎么处置。”

    忠叔触到他脸上的慎重，神情震了震，“老奴明白。”很快拱手行礼离开。

    秦书雅备完礼，看到忠叔从大殿出来，她忙迎了过去：“忠叔，公子他……”

    忠叔摇摇头：“别多问，按照公子的话去做就是。”

    秦书雅默了默，忠叔问她：“寿礼备好了？”

    秦书雅点头：“备了扇绣八仙贺寿的围屏，外加些首饰……您觉得可还要再加？”

    “公子与陆老夫人之间并没多少交情，这些就已经很给面子。”他让秦书雅把送礼的人叫来，跟他一道走，又吩咐秦书雅：“公子心情不佳，你多担待些。我送完礼就回来。”

    秦书雅低声应是，动了动嘴唇，想要问什么，到底什么也没问。

    陆瑾怡写完信之后，就打算在床上歇一会儿，今儿起得太早了，实在有些犯困。

    她刚脱了外衣躺下，何嘉婉就走了进来，“你怎么跑这躲懒来了？你母亲正派人找你呢。”

    陆瑾怡浑身泛懒，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坐了起来，“娘不是忙着招呼那些夫人，找我做什么？”

    何嘉婉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不是叫你去应付那些夫人。是有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陆瑾怡打了个哈欠，挣扎着又要躺回去，“我今晨起太早，实在有些困，若不是大事，你就让我先睡会儿。”

    她并没把何嘉婉当外人，在她面前一向也是随意，“我听玉茗说，你父亲过来了，要抓你回府去？怎有功夫上这儿来找我？”

    何嘉婉掀掉她的被子，将她扯了起来，又吩咐玉茗去打盆水来给她洗脸，“你还说呢。要不是你一溜烟跑没影了，我至于被我父亲训这么久？……我二姐婚期定下了，我父亲是来让我回家帮着她张罗婚事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可不是说这些的。”她拿了外衣给陆瑾怡披上，“可还记得金谷园秦姑娘托你母亲的事？现在有眉目了！”

    “你是说苏表姐的事？”陆瑾怡皱了皱眉，连何嘉婉姐姐婚期定在什么时候都顾不及问。

    何嘉婉点头：“你娘千挑万选的未来的表姐夫如今就在大厅，你不想去瞧瞧？”

    苏氏前几日还为此事发愁，怎地突然就下定决心了？

    陆瑾怡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穿好衣裳就跟何嘉婉去了前厅。

    才走到正堂，就听到次间传来苏氏的笑声：“……永平候夫人过誉了，瑾怡就是个野丫头，可担不得你的这声夸赞。倒是贵公子，一看就是人中之龙。”

    永平候……陆瑾怡顿住了脚步。
------------

第052章 薛铭

﻿永平侯是世袭的爵位，老永平候是跟着世祖爷平天下的开国元勋，只是一代代流传下来，日渐式微，在朝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

    特别是这一代永平候身无所长，生的两个儿子也差强人意……朝中根本没多少人把他放在眼里，甚至可以说，他这一介世袭侯还不如傅绍堂手底下小郎中来的风光。

    苏氏选永平候府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寻常官宦世家大多注重出身，才高气傲的，怕也不肯娶苏巧这个从江南来的商人之女，就算有杜元的情面在，可能办得成，但苏巧嫁过去，未必就能过得幸福。

    而永平侯府就不一样了，永平侯府的老太太就是商贾出身，上代永平候跟故去的陆老太爷又是故交，侯夫人年轻时还欠过苏氏的人情，这么多层关系加起来，苏氏觉得这门亲是最容易促成，且不会叫女方委屈的。

    只是这永平侯夫人……跟前世的陆瑾怡有些渊源，且有一段不是很好的记忆。

    苏氏嘴里的侯府公子，应该就是侯府二少爷薛铭……陆瑾怡以前跟他有过几面之缘，那会儿他才舞勺，就已经做出动手打长辈的事来了，就算这些年风评再好，也委实不是什么良人。

    何嘉婉见她停在门口，皱眉拽了拽她的衣袖：“怎么了？”

    算起来陆瑾怡还得喊永平侯夫人袁氏一声姨母，只是她一想到袁氏之前对杜家做过的那些事，就不想看到她那副伪善的嘴脸。

    但她想到苏巧，还是若无其事地掀了帘子进去了。

    袁氏坐在苏氏的下首，穿着湘妃色绣海棠的刻丝褙子，梳着妇人的圆髻，眉目狭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皱纹……记忆中趾高气扬的人，原来也抵不住岁月的侵蚀。

    “你们来了？”苏氏笑眯眯地朝她们招手，“快来见过永平候夫人。”

    何嘉婉也听说过永平候，也明白苏氏有意与她结亲，当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笑盈盈地上前给袁氏见礼：“侯夫人。”

    袁氏没有见过她，看着也与苏氏长得不像，有些疑惑地看着苏氏。

    苏氏笑着说：“这是陆老太太侄孙女，从小在我们府里长大的。”

    原来是个寄人篱下的假小姐，难怪跟苏氏长得一点也不像，袁氏心里对何嘉婉多了几分不屑，微笑着颔首。

    等到陆瑾怡上前给她见礼的时候，苏氏也同样给她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女儿，小时候你还抱过她。”

    袁氏目光往陆瑾怡身上一转，她穿得十分素净，却难以掩盖眉宇间的艳色，果真是陆府娇生惯养出来的独女，连这气质都不一样。

    她笑眯眯地握了她的手，顺势就褪了个镯子套到她手上：“第一次见，也没什么好礼送你，这镯子就给你当个见面礼。”

    差别这么大，何嘉婉又岂会感觉不出袁氏对她的冷淡，幸好她也没想过要跟袁氏往来，来这不过看看热闹罢了，便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坐到了锦杌上。

    腕上的镯子还残留着袁氏的温度，陆瑾怡不动声色地谢过了她，等坐下来的时候，就悄悄褪下来，放在了袖子里。

    但凡懂点做人的，都不会这样让一个姑娘家难堪，她用余光瞄了瞄何嘉婉的脸色。

    何嘉婉神色平静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苏氏跟袁氏闲谈了一会儿，丫鬟才来报，侯府二少爷薛铭过来了。

    苏氏让陆瑾怡和何嘉婉避到里间去，让丫鬟请了他进来。

    隔着屏风，陆瑾怡看到薛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中等身材，肤色偏黑，五官倒是长得立体，笑着露出了两排牙齿，看起来十分爽朗。

    不过陆瑾怡知道，他其实是个蛮阴柔的人。

    薛铭拱手跟两位长辈见礼：“……方才还以为母亲在听戏，没想到来了这儿。”

    “母亲许久没见大夫人了，特地过来与她说说话。”袁氏很满意这个儿子，让他坐下来，与苏氏说：“旁人读书都是越读越静，我瞧他倒是越读性子越躁了。”

    也不知是夸他还是贬他，苏氏抿唇笑笑，问起他府上的小事来，“……听说前不久你嫁去侍郎府的妹妹生了孩子，二少爷去看过了吗？我倒是也随了一份礼，听嬷嬷说，生了个大胖小子，看着就是个身子骨硬朗，将来有出息的。”

    薛铭想到她那个柔弱的妹妹，就提不起兴致来，“嫁人生子，延续香火本来就是女子应该做的事。倒也没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我还不曾去看过，等孩子满月，随份礼去就是。”

    说的十分轻巧，袁氏这时候轻轻地插了一句，“倒也不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里间的何嘉婉小声跟陆瑾怡说：“这薛铭一看就不是个疼妻子的，你表姐嫁给他，只怕是要受气……”

    陆瑾怡深以为然，等薛氏母子走了之后，就出去与苏氏说：“娘真想把表姐嫁给薛铭？我瞧着他不大像是良人……”

    苏氏出身商贾，并没有她们这么玲珑通透的心思，也没觉得他们母子说话有什么大问题，不解地问陆瑾怡：“你怎么这么说？我方才问过侯夫人了，她说薛铭还不曾婚配，这些年身边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可见也是个廉洁自爱的好孩子……而且永平侯府门第不低，他家跟我们家也算有些渊源，你表姐嫁过去应当也不至于受委屈。”

    言语间对这门婚事颇为满意，“你是觉着他不够有出息？”

    苏氏问陆瑾怡，见她沉默，又道：“他今年才二十，以后的路还长着，谁能保证他以后就一定不会出人头地？”

    陆瑾怡该怎么跟苏氏说，这个薛铭压根就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她叹了口气说：“娘既是要给苏表姐选夫君，也该问问表姐的意思，也免得表姐以后嫁得不如意，怨恨于您。”

    苏氏笑着说：“这是自然，娘明儿就去跟你表姐谈谈。让她找机会见见薛家公子。”
------------

第053章 不嫁

﻿从苏氏房里出来，何嘉婉还见陆瑾怡忧心忡忡的，就上前跟她说：“你也别太担心，兴许薛铭也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不堪。”

    她们只是见了他一面，听他说了几句话，倒也不好这么急着下定论。

    “更何况伯娘说的也没错，他才刚刚及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话傲了些也是正常。”她尽力替薛铭说着好话，“只要他能对你表姐好，那也没什么不妥的。”

    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才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性……况且，陆瑾怡可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多少还是知道点他的底细的。

    “不过我瞧那个侯夫人……”她微微蹙眉，从刚刚侯夫人看她的那个不屑的眼神来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过分拿捏儿媳。

    说着她母亲何夫人就找了过来，打算带她一起回何家的，她便跟陆瑾怡告辞：“我得回院子收拾收拾，就不和你说了。等我二姐出嫁了再来找你。”

    陆瑾怡点头应好，出口想问何家二小姐的婚期，何嘉婉却已朝何夫人小跑了过去。

    她隔着一段距离给何夫人见礼，何夫人微笑颔首，何嘉婉朝她挥了挥手，跟着她母亲回院子拾掇去了。

    陆瑾怡见寿宴也散的差不多了，打算回房补觉，玉茗小声说：“奴婢瞧小姐好似不大喜欢薛家二公子……方才在里间就见小姐眉头紧锁的。”

    而且她隐隐感觉出，小姐对那侯夫人，似乎也有些敌意……

    陆瑾怡笑笑说：“……我对他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要嫁他的是表姐，也不是我。”

    她想她还是有些自私的，要是刚刚苏氏是在给她说亲，她肯定说什么也会叫苏氏放弃这门婚。

    但现在她没有，苏氏选了几天，好不容易才选了永平侯府，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想当场否决她，让她难过……她在想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让苏氏打消让苏巧嫁给薛铭的念头。

    “对了，这几日可有江南来的信？”陆瑾怡问玉茗，说起来外祖父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玉茗摇摇头：“还不曾听说……不过苏家好似派了个小厮来给老太太送贺礼，这会儿正在老太太房里。”

    苏家派来的人身上应该有外祖父的信，她忙说：“去静安堂看看。”

    结果还没到静安堂，就遇上了前来送贺礼的薛铭，刚刚大伙儿都在听戏，他也只说了几句贺寿的话，并没有把寿礼给老太太，这会儿听说老太太回房了，袁氏便叫他把寿礼送来，顺带再问候几声。

    陆瑾怡并不想见他，于礼也不合，她很快背过了身去，薛铭却先一步看见了她，笑着走了上来，“刚刚在大夫人房里就听到有姑娘在屏风后窃窃私语，是你吧？”

    “你是大夫人的什么人？”薛铭上前几步问她。

    陆瑾怡见躲不掉，这才转身与他行礼：“薛二公子。”

    又抬头，一脸平静道：“她是我母亲。”

    薛铭看清她的脸，不由地一愣……她穿着淡色的衣裙，外边披着乳白色毛绒斗篷，白皙精致的小脸陷进斗篷帽檐里，像出水芙蓉般，让人移不开眼。

    好个淡雅标致的姑娘……薛铭见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让他觉得惊艳的。

    “你是陆家大小姐啊？”他声音不觉轻了许多，“怎地方才不出来跟我见礼？”

    哪有姑娘家平白无故跟一个男子见礼的，更何况陆瑾怡可没兴致要跟他攀谈，她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怕唐突了二公子。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二公子了。”

    她转身要走，薛铭觉得她说起来话，声音十分甜美，即便语气清淡，也让他觉得十分舒服，就跟深山老林里的清泉一样，甘甜又沁人心脾……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拦住了她，“我刚刚听母亲说，你母亲好像有意把你表姐嫁给我……”

    陆瑾怡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对他这种拦她去路的举动有些不满，抬头平淡地看着他，“二公子想说什么？”

    袁氏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心里藏不住事，会跟薛铭说，陆瑾怡一点都不奇怪。

    薛铭笑着说：“我听说你表姐是个商人之女，从小跟着你外祖父在外抛头露面，还没读过什么书……”

    这话的意思是薛铭不想娶苏巧了？陆瑾怡抿了抿唇，这样最好，也省的她费心去劝了母亲了。

    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却听到薛铭话锋一转，“不过我母亲曾欠了大夫人人情，叫我娶了苏家小姐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来，靠近陆瑾怡一步说：“她要嫁我可以，但只能做个妾室。我倒想娶陆妹妹你做正室。”

    “我想凭我母亲跟你母亲的交情，你母亲应该也会答应的吧？”他上前就要牵陆瑾怡的手。

    旁边的玉茗被薛铭这话吓了一大跳，想也不想就挡在了陆瑾怡的面前：“薛二公子你说什么呢！我家小姐怎会嫁给你这种人！”

    还敢说出让小姐跟表小姐共侍一夫的话来，他莫非是疯了吧！

    “我怎么了？我是永宁侯府嫡出的二少爷，家世样貌都不比京城任何一个青年才俊差，薛陆两家还是世交，她嫁给我是再好不过的事！”

    薛铭说着，就要推开玉茗，跟陆瑾怡说话：“陆妹妹觉得如何？你要是觉得不错，我这就去叫母亲找媒人上陆府提亲，等你及笄了就嫁进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陆瑾怡简直被薛铭给气到了，她早就知道薛铭人品不行，却没想到他竟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落魄侯爷家的二公子不比京中任何人差？他哪里来的自信？

    还敢嫌弃表姐的出身，说她只能为妾……这样自以为是，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傻子不成。

    她忍了又忍，“薛二公子说笑了，我不可能会嫁入永平侯府的。”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薛铭，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冷淡道：“更不会嫁给二公子你。”

    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剃了头做姑子，也不会嫁给薛铭，在袁氏手底下受气！

    有了薛铭这一番话，她愈发坚定了不能让苏巧嫁过去的心，看来还是得早日让苏氏认清他们母子的为人才行。

    薛铭看着陆瑾怡走远，嘴角轻翘：“这可由不得你不肯。”
------------

第054章 来人

﻿薛铭去给老太太送完寿礼，等回来的时候，就欢欢喜喜地跟袁氏说起这事来。

    袁氏听了脸色大变，“你想娶陆家大小姐？”

    薛铭一脸得意：“先前你不是说陆府表小姐身份太低，还是个商人之女，不是很想让她当我们薛家的儿媳妇，又怕陆大夫人不高兴？只要我把她们两表姐妹一起娶了，您也就不用担心陆大夫人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人家陆大小姐是陆府唯一的姑娘，她上头还有个户部尚书陆澹在……”陆澹会让她嫁到永宁侯府来？

    袁氏有些不确定，比起那商人之女，她也确实比较中意陆家的大小姐……陆家大小姐嫁过来，永平侯府就等于攀上了陆澹，陆澹可是杨阁老的门生，以后还愁永平侯府没有出路？

    袁氏有些蠢蠢欲动，薛铭在旁鼓动她：“您跟陆大夫人不是有交情？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澹他就算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陆大夫人那儿。况且我听说，陆澹根本就不是陆老太太的亲生儿子，他顶多就是陆大小姐的表叔……”

    袁氏有点动心了，“我跟你父亲说说吧，要是你父亲也觉得可以，我就叫人上陆府提亲。”

    薛铭喜出望外，“那就多谢母亲了！”

    袁氏不解道：“你又没见过陆大小姐，怎就突然看上她了？”

    薛铭神秘地一笑道：“谁说我没见过她。我就是见过她，才叫你上门提亲。”

    他想到陆瑾怡那张娇嫩白皙的小脸就心痒痒的，连跟夫子上课，都没精打彩。

    …………

    送走了贺寿的宾客，陆府总算是安静下来了，陆老夫人歪在榻上，由老嬷嬷给她捏着肩膀，她叹了一声说：“到底是老了，经不起折腾，才一日就把我这老骨头累坏了。”

    老嬷嬷伺候了她多年，手法熟练，捏起肩膀来力度适中，陆老太太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她笑着跟老太太说：“老夫人可别这么说。就算是大夫人，忙活一天下来，也累到不行，又何况是您。”

    陆老太太也知道嬷嬷是在安慰她，靠着引枕转了个方向，问她：“你觉得永平侯府的二少爷怎么样？”

    老嬷嬷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家世也不差，人看着也精神，听说还不曾婚配……老太太是想给他做媒？”

    老太太摇摇头，“不是我。是苏氏，她想把娘家侄女嫁给他。”

    娘家侄女，也就是江南那边的人了……

    “永平候夫人早年差点小产，是大夫人请来大夫救了她，算起来大夫人是他们母子的救命恩人……这亲倒也不是不能成。”老嬷嬷说道。

    陆老夫人道：“……我看那侯夫人眼界很高，就怕他们嫌苏家的门第太低。”

    士农工商，寻常世家一般不会娶商人之女为妻。

    永平侯府虽地位大不如前，但到底还是个侯府。

    她轻轻叹息，到底不是自家的事，并没很放在心上。

    老嬷嬷端了参汤给老夫人喝，丫鬟这时候匆匆来报：“老夫人，有个自称是金谷园的人来给老夫人送礼。”

    “金谷园？”老太太手下的动作一顿，“是京城北郊那个金谷园？”

    除了那个金谷园哪里还有别的……丫鬟点点头：“人已经到门口了，正等着见老夫人呢。”

    陆老夫人很是惊讶，她跟金谷园可没什么交情，难道是金谷园的人看在苏氏的面子上，才来给她送礼的？

    她觉得很有可能，但不管如何，大名鼎鼎的金谷园来的人，她自是不敢怠慢的，“快请他进来。”

    让老嬷嬷给她整了整发髻，又换了身比较喜庆的衣裳，要出门，又觉得不妥，跟老嬷嬷说：“我也不知道这金谷园到底什么意思，你还是帮我把苏氏叫来。”

    万一她不小心说错了话，得罪了金谷园的人，那就不好了。

    她可听说就连陆澹去金谷园，也不一定见得到那里的人。

    老嬷嬷见陆老夫人很是紧张的样子，就扶着她的手安慰：“老夫人别担心，来人既说是来给您送贺礼的，想必不会为难您。”

    寿星公最大的道理，谁不知道呢。

    老夫人想想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才稍微踏实了些。

    这会儿已经傍晚了，苏氏忙活了一天，打算早些梳洗睡下了，明儿还得帮着老太太清点贺礼，估计又得忙到脚不沾地。

    刚沐浴完，拆了发髻，老夫人房里的丫鬟白珠，就匆匆跑了进来，“夫人，老夫人叫您去她那儿，有贵客上门。”

    苏氏眉头一皱：“这时候哪里来的贵客？”

    白珠说：“是从金谷园来的，抬了好大一扇屏风，说是要送给老夫人做寿礼。”

    金谷园？苏氏听到这三个字，也是浑身一震，赶紧让丫鬟给她穿了衣裳，重新弄好发髻，就去了静安堂。

    老夫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把人请到西厢房喝茶，自个站在这儿等苏氏，见她过来，立马朝她招了招手：“你可算来了。”

    苏氏也有些惊讶的，边走边问她：“里面来了谁，怎把母亲吓成这样？”

    陆老夫人摇头：“是个中年男子……我也不知他是什么身份，这才找了你来。”

    苏氏点点头，随着陆老夫人一道进了厢房里。

    忠叔已经在里面坐了大半个时辰了，跟着他来的小厮都有些不耐烦了，但忠叔还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喝茶。

    他们几次欲上前催促，想到金谷园的规矩，还是暗暗忍下了，等换了第八杯茶，陆老夫人才携着媳妇，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忠叔听到动静，忙起身拱手给她们行礼：“老夫人，大夫人。”

    苏氏在金谷园见过他，那会儿见秦姑娘对他都毕恭毕敬的，她当时还猜他是不是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金谷园主子，只是婢女跟她说不是。

    她知道这人在金谷园的身份不低，丝毫不敢怠慢，躬身给他回了一礼：“您客气了。”

    她扶着老夫人上坐，而后指了指旁边的位子：“您请坐。”

    老夫人看到苏氏的态度，坐的十分不自在，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露了马脚，她含笑着说：“听丫鬟们说，先生是来给老身送贺礼的？”

    看他长得颇有学问，叫先生应当不会得罪他。
------------

第055章 觊觎

﻿“老太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帮着主子管账的，实在担不得先生二字。”忠叔显得很谦虚，看到陆老太太连说话都带着试探和斟酌，暗想他这趟也不算是白来了，这老太太还是知晓他家主子的心意的。

    管账……听闻那杜元富可敌国，身家都快赶上国库了，能帮着他管账，这人必定是杜元的心腹。

    陆老太太听了对他更客气了，找着话题跟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忠叔看出陆老太太对他的礼遇，面上自然也高兴，但他来这儿是送礼的，可不是陪着老太太闲聊的。

    他见话说的差不多了，就站起身与老太太说：“我来是给老太太送贺礼的。”

    他拍了拍掌，立刻有小厮抬了一扇屏风过来，手里还拎着好几个红匣子，一并交给老太太房里的丫鬟。

    老太太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屏风了，外边裹了层红绸，她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图案，只是觉着比寻常的屏风大了些，并没有太多期待。

    可当小厮把红绸掀开的时候，她还是看得直了眼，那屏风上的八仙贺寿图绣得栩栩如生，更紧要的是，上头的图案竟都是用极名贵的缎捻金丝线绣制而成，上头还镶嵌着珠翠宝石。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老太太也是个刺绣的高手，不会不懂这东西的价值。

    苏氏见识过金谷园的大手笔，比老太太稍微好一些，至少没跟第一次见的时候那样，大吃一惊了，但还是用手按着胸口，深呼吸了许久。

    忠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今儿是陆老太太六十大寿，这点心意倒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收下便是，我出来的时间久了，也该回去给主子复命了。”他拱手跟老太太告辞。

    老太太亲自送他出门，等回来再看到那屏风的时候，脚都有些软，苏氏赶紧搀住她：“老太太您没事吧？”

    陆老太太抓着苏氏的手，坐到了罗汉床上：“这金谷园果真不是一般人啊……”

    苏氏见她脸色不是很好，伸手给她顺气，又倒了杯水给她：“母亲也不必有压力，兴许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您安心收下就是了。”

    陆老太太摇摇头：“原先我还觉着他送这么贵重的礼来，必然有事相求，可如今他没说一句话就走了……着实让人琢磨不透。”

    “对了，你的侄儿可有跟你提过，金谷园会送寿礼给我的事？”

    俗话说拿人手短，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安啊。

    苏氏道：“没提过。兴许并非看在儿媳的面子上。儿媳听说陆五叔前阵子去了金谷园，还见了那杜元……或许是看在陆五叔的面上，才送了贺礼过来。”

    陆澹在朝中权势不小，杜元看在他的面子上，送贺礼过来，倒也能说得通。

    陆老太太盯着那金光闪闪的屏风，就是一阵发愁，“这东西太过贵重，也不好摆在房里……”

    她让丫鬟过来，把东西搬到库房里去，还亲口嘱咐她们，不许碰坏了一点。

    搬走了屏风，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估摸着陆澹也回来了，就让人把陆澹找来。

    陆澹并非她的亲生儿子，平常又忙于朝事，陆老太太也不大敢打扰他，这会儿把他叫来，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陆澹跟她见礼，神情谈不上有多恭敬，陆老太太当然也不在乎，陆府还靠他养着呢，她可没胆子对他不满，她让人上了茶给他，就跟他说起杜元送礼的事来。

    她还让丫鬟把案桌上的那几个红匣子打开给陆澹看，里边装的大多是首饰，不过价值不菲就是了。

    “……我听说你去过金谷园，就想问问你，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陆老太太尽量使自己说的平和些，其实心里早就惴惴不安了，“毕竟他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送的礼。”

    陆澹并不觉得自己跟杜元的交情有好到这种地步，他抬头看了旁边的大嫂苏氏一眼，淡淡道：“大嫂觉得呢？”

    苏氏一愣，而后轻声道：“既是送到陆府的礼，总不好再退回去。但这些东西委实贵重……”

    陆澹点点头，站起身道：“您收下就是。最多日后金谷园有喜事，回一份礼给他。”

    他不愿多说，转身就出去了。

    陆老太太皱着眉，嘀咕道：“那也要回得起才是……”

    不过有了陆澹这一句话，她也稍微心安了。

    苏氏安抚了老太太许久，才告辞离开。

    等她走了之后，却有个小丫鬟悄悄进来，附耳到老太太跟前，说了几句话。

    老太太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小丫鬟点点头：“奴婢当时倒完香灰回来，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用。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玉茗来问。”

    陆老太太立刻就让人把玉茗叫了过来，说起这个，玉茗也是生气的，她跟老太太说：“奴婢瞧着那薛铭着实不像好人，才见小姐一面就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太太您可一定要替小姐做主，不能让小姐平白无故嫁给那样的人。”

    陆瑾怡是陆老太太的命根子，陆老太太当然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落魄侯爷的儿子，她有些气愤地说：“他算什么东西，让苏氏的侄女嫁给他，就已经很高看他了，竟然还敢觊觎我们瑾怡。”

    让玉茗先回去，又把苏氏给叫了回来。

    苏氏看到陆老太太面容含怒，十分疑惑：“母亲这是怎么了？”

    陆老太太强压着心中的怒气说：“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竟敢把主意打到瑾怡身上！”

    她这话骂的莫名其妙，苏氏不解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为了老太太的寿辰忙活了一天，到头来还要被老太太训斥，心里哪能好受。

    “若是媳妇有哪里做的不对，母亲直说便是了，何必说这话来伤我的心。”

    她商贾出身，陆老太太原先就是看不起她的，经常说她交友不善，这几年看她把陆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陆老太太对她的态度这才好些。

    “瑾怡好好的在房里，谁把主意打到瑾怡头上了？”苏氏有些委屈地说。

    陆老太太也觉得自己好像说的有些过了，缓下语气说：“还不是那永平侯府的二公子！丫鬟看见他说，他想娶瑾怡为妻，连同你那侄女一起！”
------------

第056章 打发

﻿苏氏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他连瑾怡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上瑾怡。”

    让苏巧嫁给他，是考虑到苏巧的出身，嫁到别家会受人委屈……但苏氏从来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薛铭。

    虽然她觉得薛铭这个孩子确实不错，但她内心里总是希望，瑾怡能嫁得更好些。

    陆老太太看到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没这个心思，稍稍松了口气，说：“你侄女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瑾怡的事，我这个做祖母的，却是要管的。反正我是不愿意让瑾怡嫁入永平侯府的。人是你招惹来的，你打发他也好，拒绝他也罢，总归必须让他绝了对瑾怡的念头。”

    苏氏连连应是，出去的时候，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她怎么也没想到，薛铭会看上瑾怡啊……看来苏巧这门婚事，得重新斟酌了。

    陆瑾怡并不知道静安堂发生的事，她正愁着该如何让苏氏死心，薛铭那样的纨绔子弟，实在不是什么良人。

    她一想到薛铭刚刚对她的孟浪举动，就恶心得想作呕，连带着被他目光扫过的这身衣裳，她都觉得十分不舒服，让玉英给她打了热水来，到净房又沐了一次浴。

    玉英只觉得奇怪，但想到小姐今日帮着老太太宴客，也累着了，兴许是身上出了不少汗，不舒服吧。

    她没多问什么，拿了帕子给她绞着头发，回事处的一个小丫鬟这时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大小姐，有人托我把这东西交给您。”

    是个楠木匣子，上头还夹着一封信。

    这丫头有些面生，不是寻常回事处给她送信的，但看她把匣子抱得这么紧，连玉英上前拿也不给，应该是受了主人所托，务必要交到她手里。

    陆瑾怡伸手接过，随口问她：“谁送来的？”

    小丫头紧拽着衣袖说：“他说小姐看了自然就知道了。”

    陆瑾怡抬头打量她，这丫头胆子不大，但是很固执忠诚，明知道这么晚送东西过来，会被责骂，还是壮着胆子给人传了信……陆瑾怡没有为难她，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她走了，陆瑾怡边拆信，边跟玉英说：“一会儿去打听打听那小丫头是谁手底下的人。”

    玉英点头应是，陆瑾怡展开信，里面并没多少内容，只写了一个时间和地点，没有署名……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又打开匣子，一枚玉牌安静地躺在里面，上面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任凭处置”四个字。

    陆瑾怡拿起来比对了一下，两边的字迹并不一样，字条上的字，较为工整敦厚，而信笺上的字，较为遒劲俊逸，且……

    跟她的字有些像……她眉心微拧，盯着那不到十个字的信笺看许久，又提笔写了张一模一样的，放在油灯下比对。

    还真的有些像！陆瑾怡手心泛凉，捏着信笺，微微有些发颤。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模仿，又或是……陆瑾怡睡意全无。

    …………

    陆澹从陆老夫人那里出来以后，小厮青山就跟他回禀：“接了帖的大人几乎都遣了人来给老夫人拜寿，老夫人的寿辰也算办的有声有色了。”

    陆老夫人虽不是陆澹的亲生母亲，但这些年对他还算上心，陆澹做这些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陆澹嗯了一声，边走边问他：“傅绍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山有些欲言又止，“您怀疑傅大人来者不善，让属下亲自盯着他……属下也确实看出了不寻常，只是不知该不该跟您说。”

    陆澹皱了皱眉，“怎么了？”

    青山道：“是大小姐……她私下见了傅大人，具体谈了什么，隔着太远，属下也没听清。”

    陆瑾怡私会傅绍堂？陆澹眸色暗沉，青山又道：“因为这事，杨家小姐好像记恨上了大小姐……两人还在老夫人房里起了些争执。”

    “怎么又扯上杨宁了？”陆澹脸色更加不好，单是傅绍堂和陆瑾怡之间不清不楚，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还加上个杨宁。

    青山小声说：“属下也不知道，是听老夫人房里的婢女说的，猜着是这么回事。”

    “还有什么？”陆澹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

    “还有……”青山打量着他的神色，好一会儿才敢开口：“还有就是宴席过后大小姐派人送了封信去金谷园。”

    陆澹在朝中的地位特殊，陆府上下都是他的眼线，府里只有他不想知道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寻常鸡毛蒜皮的小事，青山当然不会给他禀告，但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寿宴，来客大多是朝廷中人，与五爷息息相关。

    而且大小姐这事，还涉及到五爷正在办的两件正事，一是傅绍堂，另一件是杜元……青山没有瞒着他的道理。

    陆澹神色越来越沉，等回到书房，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意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个侄女这么能干，不但搭上了傅绍堂，还攀上了杜元！

    她是真天真烂漫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惹这两个连他都觉得头疼的人！

    太阳穴一阵阵抽痛，陆澹有些痛苦地伸手揉着……

    青山看到他这头疼的样子，就有些懊悔跟他说这些话了，但是又不得不说。

    他倒了杯热茶递给陆澹：“五爷先喝口水吧。您一天都忙着待客，也没怎么顾得上用膳。”

    陆澹接过喝了一口，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这几日派人盯着她，别再出什么乱子。”

    青山低声应是，门外传来小厮轻轻敲门的声音，青山疑惑地开了门，小厮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山脸色一变，匆忙进屋跟陆澹说：“五爷，永平侯府的二少爷想要娶大小姐为妻。”

    陆澹并不知道永平候的儿子是什么人，但他知道永平候在朝中没什么权势，淡淡问：“是苏氏的主意？”

    那只能说苏氏没有见识，陆瑾怡摊上这么个娘，算她自己倒霉。

    要是苏氏自己的主意，陆澹并不想插手……毕竟他也没这个立场插手。

    青山摇头：“不是大夫人的主意。是永平候的儿子来府中做客，恰好撞上了大小姐，跟大小姐说了这番话。大夫人她原本是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她的，谁知他突然看上了大小姐，还说……还说……”

    见陆澹脸色难看，他都有些说不出口了，“他还说，要一并娶了表小姐，让她跟大小姐共侍一夫。”
------------

第057章 询问

﻿连共侍一夫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永宁侯儿子的胃口还真不小。

    苏氏于永宁侯夫人有恩，他怕是知道永宁侯府不会拒了苏氏侄女的这门婚。

    但他想娶的又是陆瑾怡，索性就提出把两姐妹都娶了，一个做大一个做小，这样既不得罪陆家又能抱得美人归。

    这薛铭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啊，连陆澹都有些佩服他的勇气了。

    凭他一个落魄侯爷的次子，就想娶他陆澹的侄女，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过他想到那个侄女近日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让她吃点苦头也好，索性就闭了闭眼，问青山：“大老爷知道这事吗？”

    青山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小厮也是刚从丫鬟嘴里得知的，因为太过惊讶，马上就来回禀陆澹了。

    “此事先不用管，等永宁侯府派人上门提亲再说。”陆澹神情淡淡的，“好好派人盯着陆瑾怡，她一有动静马上来回禀我。”

    他总觉得他这个侄女不同寻常，很像心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青山有些疑惑：“五爷不帮大小姐？属下听说那永宁侯府的二少爷是个纨绔子弟，早年失手打死过丫头，还伤过他父亲的姨娘，料想也不是什么性格温和之人。大小姐嫁过去恐怕要受不少委屈……”

    陆澹听了就笑：“永宁侯是什么人，你还指望他能教出好儿子来？苏氏目光短浅才会看上永宁侯府……”说道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是给她点教训罢了，也省的她以为攀上了傅绍堂和杜元就万事大吉了。”

    青山听到这话，顿时明白了陆澹这是要考验大小姐，并非真的不管她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声应了是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陆澹揉着太阳穴，想到青山刚刚说的话，陆瑾怡的事倒是不难，左右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但杨宁的事就有些棘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宁中意的人会是傅绍堂！

    他一直以为杨宁是安分守己的大家闺秀，做不出忤逆杨铮意思的事来，她的意中人身份往高了说，是哪个皇子郡王，往低了说就是杨铮门下那群年轻进士，且都不会在杨铮势力之外……谁知她却喜欢上了杨铮最不看好，最没可能的傅绍堂。

    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自己的女儿背着他，勾搭上了自己的死对头，也不知道杨铮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心情。

    …………

    夜里寒凉，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雪，玉茗端了一笸箩炭火进来，添到炭盆里，又暖了汤婆子，塞到瑾怡的脚下，“天儿冷，小姐也忙了一天，怎么也不早点歇着？”

    陆瑾怡正在罗汉床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并没看进去多少，脑子里还想着傍晚金谷园送来的那封信的事，上头的字迹怎么看都觉得熟悉。

    再联想起他的名字……她心里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但又觉得那不可能。

    脑子混乱得跟浆糊一样，眼皮也跳得厉害，听到玉茗的话，就搁下书卷：“……有些睡不着。听玉英说，刚刚是祖母把你叫走了？可是祖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玉茗想到临走时老太太叮嘱她的话，就笑着说：“没什么。老夫人就是怕小姐累着，特地找我过去问问。”

    陆老夫人一向关心她这个孙女，陆瑾怡并没有怀疑什么，哦了一声，让玉茗给她拿本经书来，打算抄经书静静心。

    结果还没写两页，苏氏就过来找她，她风尘仆仆的，身上还落了雪，陆瑾怡有些被吓到，“母亲怎么也不打把伞就过来了？”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手里抱着斗篷，也没给苏氏披上。

    陆瑾怡过去替她弹着身上的雪花，又塞了个暖炉在她手里，“有什么要紧事您大可以派丫鬟过来跟我说一声……”

    苏氏走得急，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看到女儿担忧的脸，她还是有些自责：“娘是有事想问你。”

    她拉瑾怡坐到罗汉床上去，瑾怡亲自端了热茶给她，外面风雪呼啸，房内却显得格外安静，她望着女儿恬静素雅的脸，轻轻地说：“你觉得永宁侯府的二公子怎么样？”

    陆瑾怡心里咯噔了一下，薛铭不会动作这么快，现在就派媒人上门给她提亲了吧？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面上还是表现得平静：“先前我就与母亲说过，他出身不错是不错，但性格孤傲自大了些，凡事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否则很难做到夫妻和睦……”

    她自问已经说的很委婉了，但苏氏听了，还是问她：“那你觉得你能跟他过得下去吗？”

    陆瑾怡听了心渐渐沉了下去，要是只关乎苏巧，苏氏是不可能这么问她的，莫非薛铭真是那么大胆请了媒人跟苏氏提亲？

    她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成了拳，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母亲，您若是让我嫁给他，我是决计不肯的。您也知道我打小顽皮惯了，最是受不了别人趾高气扬，我若跟他凑到一处，定然是要打起来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我不想我的下半辈子都在与人争吵中度过……我还是比较向往您跟父亲这种和睦的夫妻。”

    她说的既认真又诚恳，就好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苏氏听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她急着过来问瑾怡这些，是怕她万一喜欢上薛铭，她们帮她推了这门婚事她会伤心，现在听她这么说，她也就彻底放心了。

    陆瑾怡觉得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母亲笑什么？难道我哪里说得不对？”

    难道这还不足以让苏氏绝了让她嫁给薛铭的念头？

    苏氏揉了揉她的墨发，一脸宠溺道：“没笑什么。母亲只是觉得你长大了，看事情看得比母亲都通透，心里高兴罢了。”

    她站起身来，与瑾怡说：“夜很深了，你早些休息，母亲就不打扰你了。”

    陆瑾怡有些发懵，苏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问点什么，苏氏就已经带着丫鬟出了院子，她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知道女儿对薛铭无意她也就放心了，等薛家真的上门提亲，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按照老太太的意思，拒了这门婚了，哪能不高兴呢。
------------

第058章 赴约

﻿苏氏走了之后，陆瑾怡派丫鬟去打听，丫鬟来回禀她：“除了金谷园派来送礼的人，并没有别的人上门拜访。”

    也就是薛家还没请人上门跟苏氏说这事，那苏氏是从哪里听说的？

    陆瑾怡有些不解，不过她该说的都跟苏氏说清楚，但凡苏氏还有点疼爱她这个女儿，就不会让她嫁入永宁侯府。

    她俯身在书案前，又抄了几页经书，等感到脖子有些酸了，她才让玉茗替她把东西收起来，等什么时候去了寺里烧给佛祖。

    玉茗看到她写的字，却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小姐的字何时练得这么好了？”

    陆瑾怡正在叠金谷园送来的那两张字条，听到玉茗的话，动作微微一顿，随口问了句：“我以前的字写的很不好？”

    玉茗忙摆手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小姐的字写的比以前工整了。”

    生怕她怪罪似得，说的一脸慌张。

    陆瑾怡其实已经很努力隐藏字迹了，但那小姑娘的字实在太过幼嫩了，想模仿都模仿不来……看来要写得像，还要再下一番苦工才行。

    她跟玉茗说：“我忽然觉得有些饿，你去厨房帮我拿点吃食来。这儿不用你收拾了。”

    她晚膳确实没怎么吃，玉茗并没察觉出异样，低声应是，就放下手头的东西，出去给她找吃食了。

    趁她出去的间隙，陆瑾怡把刚刚抄的那几页佛经，丢到炭盆里烧了个干净。

    翌日，陆瑾怡从陆老太太那里得知何嘉婉二姐的婚期定在了来年正月，就跟陆老太太说想出去买几件像样的首饰给何家表姐添妆。

    陆老太太和苏氏正在整理昨天的贺礼单子，见陆瑾怡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点了点头，跟她说：“祖母光顾着过寿辰，倒是忘了快过年了。你一会儿出去，也给自己挑些新衣裳首饰，不用给祖母省银子。”

    很大气地让身边的老嬷嬷包了一包银子给她，还嘱咐她如果不够再让人回来取。

    陆瑾怡笑眯眯地接了：“多谢祖母。”

    陆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吧。多带几个机灵的丫头，帮着你好好挑挑。”

    又喊了管事婆子来，嘱咐她多安排些仆从侍卫跟着陆瑾怡。

    陆瑾怡回院子准备，走的时候却只带了玉茗这一个丫头，去了几家成衣铺、胭脂水粉铺、首饰铺，分别买了一些东西，让陆老太太派来的仆从装到马车上去，自己带着玉茗去了醉湘楼。

    醉湘楼里没什么人，陆瑾怡直接报了字条上写的厢房，掌柜好像知道点什么似得，毕恭毕敬地引着她进去了。

    她早到了几个时辰，厢房并没有人，她也不急，让掌柜送了壶茶来，静静地坐在那儿喝茶。

    杜元沿着醉湘楼的楼梯而上，远远地望见天字一号房门口站了个丫鬟，不由地皱了皱眉。

    忠叔在他身旁低声道：“是陆大小姐。不过……一路上都有人暗中跟着。”

    也就是她被跟踪了。

    杜元往对面的楼道望去，果真看到几个穿小厮服饰的人，目光闪烁地在廊道上游荡。

    “陆澹还真是不放心他这个侄女。”杜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想办法把他们支开。”

    忠叔低声应是，杜元拾阶而上，去的却不是陆瑾怡所在的厢房，而是她右侧靠近走廊末端的厢房。

    房里已经有几个穿着华服，小腹偏偏的人在等他了，他一进去，几人就拱手迎了上来：“杜公子。”

    是他在江南那边合作过的几个商贾，早年受过杜老爷的恩惠，特地跟随他搬到京城来定居的。

    几人都比杜元年长，但谁也不敢小觑他，对他毕恭毕敬的。

    杜元略一摆手，他们才相继坐下，杜元坐到高位上，忠叔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房门。

    “几位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杜元轻呷了一口茶，淡声问道。

    “到哪儿不是做生意，也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一个蓄着胡须，满脸肥膘的中年男人站出来说道，他叫郭融，靠做绸缎生意起家的。

    “不知杜公子这么着急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郭融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喝了口茶就直接问道。

    几人能这么快在京城立足还要多亏了杜元为他牵针引线，他们对杜元自然是心存感激的，“要是生意上的事，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您只要派人过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二话不说也会随着您干的。”

    杜元笑了笑，道：“这回找你们来，倒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他搁下茶盏，看着下首的几个人，“我特地把你们找来，是想问问你们，家族中是否有可靠的入仕之人？我有些事想交给他办……”

    郭融听了有些不解：“您这是要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杜府不是一向不涉朝堂的，这回怎么……但他想到近段时间的传闻，就想了想，道：“我府中倒是没有。”

    说着就看向他左侧的人，“我记得你有个侄儿在京卫指挥使司做副使？”

    那人摆摆手说：“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平时在指挥使打杂的，怕是顶不上什么用处。”

    这些人大多都是世代经商，极少有入仕为官的。

    他知道杜元问这些，必定是有大用处的，他是怕他的侄儿做不好会坏了杜元的大事。

    杜元却笑笑说：“只要人信得过，官阶大小倒是没什么关系。”

    那人一听，眼睛一亮，替杜元办事，自然少不了好处，算着他那侄儿也老大不小了，因为没谋得什么好差事，到现在也没娶妻生子……要是能帮杜元把事情办好，平步青云不敢说，但至少娶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还是没问题的。

    他垂眸思忖着，郭融说：“他那个侄儿我见过，为人踏实能干，又肯吃苦。您要是真不嫌他官阶低，倒是可以放心用他。”

    那人点点头，却有些担忧：“他人您倒是可以放一百个心，只是……我就怕他不够机灵，会坏了您的大事。”

    杜元倒也不是要叫他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站起身道：“你叫他来金谷园见我。”

    人怎么样见过了就知道，到时候用不用，自有他定夺。

    那人低声应是，门外好像有争执声传来，郭融有些不悦道：“公子今日来难道没让人清场？怎还敢有人闹到楼里来？”
------------

第059章 落空

﻿正说着，就听到了廊道上的争执声，是掌柜的声音，他说：“两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儿楼里被贵客包场了，还麻烦二位行个方便去别处用膳。”

    他面前的这两人都是陆澹派来盯着陆瑾怡的，如今人还坐在厢房里，又岂会这么轻易离开，指着陆瑾怡那个厢房，和楼下的几桌尚有人坐的席位说：“怎他们吃得我们吃不得，这都是什么道理！”

    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地掷到了桌上，“这银子够了吧？”

    掌柜一脸歉疚道：“实在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我们事先答应了别人，不能不守信用。”

    他指了指楼下，有两个小厮过去劝楼下坐着的人离开，“您瞧，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不敢欺瞒客人。”也有小厮去了陆瑾怡的厢房。

    其中一个大汉皱了皱眉，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五爷叫我们悄悄跟着小姐，我们要是在这闹出太大动静，叫五爷知道，怕是不好交代。”

    另一个满脸胡渣的大汉有些犹豫地往陆瑾怡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刚刚那个大汉低声说：“要跟着小姐也不是非要在这楼里不可。”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瞄房顶。

    大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有些不悦地跟掌柜说：“今儿爷就卖你个面子，下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掌柜连连应是，亲自送了他们出门，还赠了两坛子女儿红当做赔礼。

    陆瑾怡听到争吵声，走出房门，“那边怎么了？”

    她问楼里的小厮，小厮给她作了个揖，笑得十分讨喜：“是两个大汉在楼里喝醉了酒闹事，我们掌柜过去把人劝走了，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醉湘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客人来自四面八方，鱼龙混杂，有人闹事也实属正常……陆瑾怡并没太放在心上，玉茗却有些奇怪地说：“虽是有人闹事，但今儿楼里未免也太冷清了些，怎都见不到几个客人？”

    玉茗并不知道陆瑾怡来这儿是等人的，还以为她单纯地过来用膳……陆瑾怡却知道，楼里这么冷清，估摸着是杜元特意安排的，转头与玉茗说：“进去吧。”

    玉茗察觉到小姐语气有些冷淡，暗想小姐怕是怪她多嘴了，不敢再问，默默跟着陆瑾怡进去了。

    杜元隔着一条长廊，看着天字一号房门口穿着丁香色袄裙，打扮素淡的姑娘，她正凝望着楼下，并没有往他这边看过来，从他的方向望过去，正好能看清她的侧脸。

    五官精致，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到不像话，微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理了一下，不一会儿就跟丫鬟进了厢房里。

    郭融从厢房出来，看到杜元在看她，就问道：“杜公子认识那位姑娘？”

    杜元笑了笑道：“兴许吧。”

    忠叔这时走了过来，附耳到杜元耳边说：“陆尚书派来的人已经被打发走了，不过我看他已经对陆大小姐起了疑心，公子这时候过去见她，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知道杜元要办的事不简单，容不得有半分疏忽，他怕杜元这时候跟陆瑾怡接触，会惹来陆澹的猜忌，到时候办起事来不方便。

    杜元想到不久前秦书雅跟他说，这姑娘神态与他有几分相似，他才送了她梅花令，这会儿看着，秦书雅确实没有说假话，刚刚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杜姣……

    她也是那样娇娇小小的，爱做一身含梅的装扮，看人的时候，那眼睛亮得不像话，安静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趴在窗前发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能惹得别人心生怜意……刚刚那姑娘拨弄碎发时小指轻翘，眉心间微拧的模样，就像极了她。

    但杜元知道，就算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让她回去吧。”转身进了房里。

    陆瑾怡叫来小厮，问了好几遍时辰，也不见杜元前来，陆老太太派来的仆从进来告诉她，东西都装上马车了，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物件要买，没有的话就该打道回府了。

    时辰也确实不早了，陆瑾怡捏了捏藏在袖中的信笺，有些不甘心。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就迫不及待想找杜元确认一下，可照今日这情形，他怕是不会来醉湘楼了。

    她身上还带着他给的那枚玉牌，兴许她可以去金谷园碰一碰运气！

    她起了身，开门出去的时候，掌柜走了过来。

    掌柜朝她揖了一下，道：“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楼里被贵客包了场，今日怕是不能再招待姑娘了。”

    陆瑾怡听到这话，眼眸闪了一下，“敢问包场的那位客人，可是金谷园来的？”

    掌柜笑眯眯地摇头：“不是，是朝中的一位大人。多余的还请原谅小人不能多说，小人送小姐出去吧……”

    陆瑾怡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杜元站在楼台上，目送陆瑾怡主仆出了醉湘楼，郭融实在好奇，拍了拍忠叔的肩膀，小声问他：“那姑娘是何人？杜公子怎么这么看着她？”

    忠叔用余光瞄了杜元一眼，才说：“是户部尚书陆澹的侄女，陆家的大小姐。”

    郭融听了就问：“是那个杨阁老的门生？”

    忠叔还没答话，旁边就有人说：“京城除了他，哪还有几家姓陆。”

    “难怪那位小姐看起来气度不凡，原来是陆澹的侄女。”郭融笑眯眯地看向杜元，“杜公子要是看上了她，倒是不妨借着这个好时机，向陆澹提亲将她娶回家来。算着你那金谷园里也确实缺个女主人。”

    刚刚杜元跟他们说了皇帝想要让他拿出钱财来充实国库的事儿……

    郭融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感觉到杜元看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冷，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忠叔这时站出来说：“公子倒还不想成家。金谷园有秦姑娘帮着打理，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郭融明显感觉到杜元好像有些生气了，又哪里还敢说什么，等回去的时候，就跟旁边的人嘀咕：“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怎么瞧着杜元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一位姓周的商贾说：“我看多半是杜公子对陆家小姐没那个意思，你硬是要把人家凑一对，他当然不高兴了。”

    郭融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依照杜元现在的身份，多少官家小姐巴着想嫁给他，他却让他去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还要拿皇帝做人情，当然不高兴了。

    他不再提这事，问起他那侄儿来。

    陆瑾怡刚想上马车，就有个穿仆从服侍的男子走了过来，“我家大人想请小姐喝杯茶。”

    他指了指对面的茶楼，陆瑾怡觉得他有些眼熟，很像在哪里见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傅绍堂坐在茶楼上，远远地朝她举了举青瓷茶杯。
------------

第060章 交谈

﻿“小姐？”玉茗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陆瑾怡的手。

    她知道茶楼上坐的是吏部尚书傅绍堂，而他跟陆五爷向来是政敌，她是怕傅绍堂来者不善，会趁着陆五爷不在对小姐不利。

    淮安好似笃定了陆瑾怡不会拒绝，不慌不忙地在马车旁等候。

    陆瑾怡静静地凝望着茶楼上的那个人，他穿着棕褐色的常服，青丝用白玉发簪冠着，清朗的五官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俊逸，悠闲自在坐着喝茶的样子，倒有几分当年他在杜府当门生时的模样。

    可惜到底身居高位了这么多年，即便面色柔和，看起来也是有几分冷峻的。

    “小姐？”玉茗见陆瑾怡半天没动静，又唤了一声，“天色不早了，老夫人估摸着还等着小姐回去用膳。”她小声提醒道。

    她并不希望陆瑾怡去见傅绍堂，万一小姐在他手里出了什么事，她回去没法跟老夫人交代。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陆瑾怡轻声跟旁边的一众仆从说，而后投给玉茗一个安心的眼神，“只是去喝杯茶，不会有事的。”

    她不是不知道玉茗的担忧，但傅绍堂如果真的想对她怎么样，也没必要等到今日了。

    更何况，她潜意识里还是相信傅绍堂的……

    淮安领着陆瑾怡上了楼，玉茗急得在原地跺脚，想了想，还是不顾陆瑾怡的反对，追了上去……万一那傅大人真想对小姐下手，她在旁边也好帮衬着点。

    这座茶楼跟醉湘楼就隔着一条街，坐在傅绍堂的位子，恰好能看到对面的天子一号房……而此时那里窗棂大开，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有几个小厮在打扫。

    陆瑾怡心下大惊，她方才在醉湘楼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被傅绍堂看见了？

    幸好那杜元没有守约前来，她也只是见了醉湘楼里的小厮，要不然她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傅大人经常来这里喝茶？”陆瑾怡故作镇定地端了茶来喝。

    傅绍堂不可置否，旁边的淮安站出来说：“我家大人喜欢清静，特地让店家在此处设了桌，平时没事就会上这里来喝茶。”

    也就是说这里还算得上是傅绍堂专属的位子了！

    外边都传傅绍堂心机深沉，非一般人可比，开始陆瑾怡还有些不相信，但现在看来，她信了。

    表面是上这里来喝茶，实际是为了监视醉湘楼的一举一动……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去了醉湘楼，坐的都会是那天子一号间。

    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难怪不到而立就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子上。

    陆瑾怡只觉恍如隔世，以前的傅绍堂心思单纯，为人忠厚老实，是决计做不出这种事来的……到底是不一样了啊。

    “你先下去吧。”傅绍堂似乎有些不满淮安的多嘴，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陆瑾怡身边站着的玉茗，态度不言而喻。

    玉茗低头盯着绣花鞋，嫁妆没看到傅绍堂的暗示，她可不要放小姐一个人跟傅大人独处，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陆瑾怡抬头跟玉茗说：“你去外面等我，我跟傅大人有些事要谈。”

    玉茗有些不情愿，淮安过来直接把人拉走了。

    “这茶不错，你尝尝。”傅绍堂也不急着问她想谈什么事，而是给她倒了杯茶。

    陆瑾怡其实已经喝过了，不过是如牛饮水般喝，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甘甜清香，确实不错，可惜，她不爱喝茶。

    她喝了一口就把茶盏放下了，“傅大人找我来，应当不是单纯地想请我喝茶吧？”

    这姑娘的防备心真重啊，傅绍堂默默地想，不过也是应该的，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贸然跟家族的死对头见面，不防备就不是正常人了。

    “你觉得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傅绍堂没有明着回答她的话，而是面带微笑地反问道。

    陆瑾怡一噎，她大抵能猜到他是为了梅花令而来，但她还想借这个令牌去见杜元一面，不想那么快给他。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瑾怡一介女子，怎么猜得透大人的想法。”

    傅绍堂不是没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却只是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方才看你步伐急促，可是急着要去哪里？”

    陆瑾怡咬了咬唇，并不想告诉他，她是打算去见杜元。

    傅绍堂眼中笑意一闪而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在醉湘楼等的人没来，急着去见他？”

    陆瑾怡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看来被我猜对了。”傅绍堂心情似乎很好，“你哥哥的任职文书过几日就会下来，你可以回去让你祖母先准备着了。”

    他突然说道，陆瑾怡明显一愣，她是没想到傅绍堂动作会这么快，这才过了一天的功夫，就把事情办好了。

    傅绍堂看她一脸奇怪的样子，就失笑：“怎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本官？”

    陆瑾怡连忙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还以为他至少要回去考虑几日，权衡利弊了，才能做决定。

    但她却不知道，傅绍堂其实在答应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什么情况都计算在内了。

    陆瑾怡想了想，还是把梅花令拿了出来，“这是答应大人的。”

    做人要言而有信，既然傅绍堂都这么诚恳地把事情办好了，她再拖着，就显得她没诚意了。

    傅绍堂眯眼看着桌上的玉牌，他能感觉到她拿出来的时候，有些依依不舍……照理说不应该啊，她一个小姑娘要这梅花令有什么用？

    要银子吧，陆府并不缺；去金谷园吧，她好像也没去的理由……莫非她刚刚等的人是杜元？

    她见杜元做什么？

    傅绍堂不动声色地将梅花令收进了怀里，看她的眼神有些隐晦不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从陆府出来，可有察觉到什么？”

    陆瑾怡觉得他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大人指的是……”

    “没什么。”他本是想告诉她，她这一路都有人跟踪的，但看她的神情，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

第061章 见过

﻿陆瑾怡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凝望着傅绍堂，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傅绍堂看她一脸的犹豫，疑惑地开口。

    “大人认不认得金谷园的主人？”陆瑾怡忍了许久，终是问了出口，“或者说，您有没有见过他……”

    那日他与陆澹一道去金谷园，外界都传杜元见了陆澹却没见傅绍堂，但她看傅绍堂一脸的气定神怡，兴许他在私底下见过杜元也说不定。

    傅家和杜家是世交，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很喜欢傅绍堂，不但将他收为门生，还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对天资聪慧的陆澹反倒没这么上心。

    陆澹当年会转投杨铮门下，有一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因为看不惯父亲偏袒傅绍堂……傅绍堂常在杜府往来，对杜府的人事十分熟悉，也见过自舞勺就在外游历的三哥几面。

    如果杜元真的是她的三哥，傅绍堂见了就一定能认出来。

    “嗯？”傅绍堂面露不解，“为何这么问？”

    陆瑾怡抿了抿唇，沉思了片刻说：“……我父亲告诉我，皇上让你和五叔设法拉拢他。但你跟陆五叔又是……”死对头。

    傅绍堂皱了皱眉，“你这是在替你五叔打探消息？”

    这是他和陆澹之间的事，他并不想牵扯到别人。

    陆瑾怡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忙摇头说：“不是。”

    她就算帮谁也没有帮陆澹的道理。

    “算了，大人就当我没问吧。”

    陆瑾怡略感失落地转身离开。

    “等等。”傅绍堂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陆瑾怡仅仅齐到他的肩膀，看他的时候，只能仰着头。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望着别人的时候，就像夜里搁在案桌上的夜明珠，闪闪发光。

    只是好似经历过世间沧桑一般，总带着几分苍凉。

    才十三四岁的姑娘，就拥有一双这样哀伤的眼睛，看着就让人心疼。

    傅绍堂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发髻，告诉她，姑娘家不该想那么多，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开开心心地在家相夫教子就好……但想到男女有别，手终究没落下去。

    “我跟你五叔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问的好。”傅绍堂轻轻地说道，而后背过了身去，“你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他能感觉到这姑娘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明知道他是陆澹的死对头，还敢三番两次单独来见他……但陆澹终究是她的五叔。

    她知道太多，反倒会为难……此时的傅绍堂，自己都没察觉，他不经意间已经把陆瑾怡归到了他那边。

    傅绍堂说的这个道理陆瑾怡也懂，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能永远坐在高位上，万一哪天陆澹失势，或者是傅绍堂准备对付陆澹了，她作为一个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势必会受到牵连。

    陆瑾怡也没想过要插手他跟陆澹之间的事，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傅大人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没问出答案，她心里到底有几分低落。

    玉茗很快迎了上来，看她有些失魂落魄，不由得皱眉：“小姐，您没事吧？”

    陆瑾怡转头望了一眼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喝茶的傅绍堂，摇摇头：“没事，走吧。”

    “二爷刚刚为什么不告诉陆大小姐，陆大人在跟踪她？”淮安走上前，有些疑惑地问道。

    傅绍堂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扳指，“告诉她做什么。她不过就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告诉她，她万一气不过，去找陆澹理论，那岂不是会闹得她们叔侄之间不愉快。

    她父亲在家可没什么权势，陆澹动起怒来，遭殃的还是小丫头。

    她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陆澹跟了她一段时间，知道她没别的意图，自然会撤了人手。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陆澹开始怀疑她这个侄女了。

    是的，不是保护，而是怀疑。

    傅绍堂凝视着手中玉质圆润的玉牌，眸色深深，“刚刚他们可有看到她把梅花令给我？”

    淮安摇摇头：“杜公子把人支开了……杜公子原先好像是要去见陆大小姐的，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最终没有见。”

    “杜元？”傅绍堂拧了拧眉，“她果真是在等杜元。”

    手里的玉牌还残留着她的体香，是一股淡淡的腊梅香……

    “走吧，去会会他。”傅绍堂抬步下楼。

    淮安紧跟其后，视线不小心扫到地上，微微蹙了眉：“二爷，是您掉了东西吗？”

    傅绍堂身后，静静地躺着一张字条……

    淮安将它捡起来，递给傅绍堂。

    字条整整齐齐地叠成了方形，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傅绍堂展开，上头只用飘逸的字体写了一行字------明日午时，醉湘楼天字一号房。

    傅绍堂若有所思，将纸条收到怀里，径直去了醉湘楼。

    门口有人阻拦他，“客官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楼里被贵客包场，暂时不招待别的客人。”

    淮安要上前说点什么，傅绍堂从怀里取出玉牌，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拦他的小厮。

    小厮看到玉牌，狐疑地扫了傅绍堂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可以进去了吗？”傅绍堂不理会他的惊讶，淡淡地问道。

    “您请，您请！”小厮瞬间回神，把玉牌还给他，点头哈腰地将他迎了进去。

    杜元刚跟人谈完事，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正打算吃，忠叔就在门外回禀，傅绍堂来了。

    “叫他进来。”杜元隔着门，对忠叔说道。

    他慢悠悠地搁下了碗箸，站起身去逗弄厢房里养着几条鲫鱼，鲫鱼刚喂过食，吃的肚子鼓鼓的，跟怀孕了一样。

    杜元拿树枝在水面上划了个圈儿，鲤鱼以为有人喂食，全都凑了过来。

    “你还真有兴致。”傅绍堂走进厢房，径自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他把梅花令推到杜元面前，“你的东西。”

    杜元转头看到那枚玉牌，眼眸微微闪了一下，“怎么在你手里？”

    “那姑娘给你的？”他生平就送了一个人令牌。
------------

第062章 约了

﻿傅绍堂没答话，杜元缓缓笑了，“以前我总觉得你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能这么快就把手伸到陆澹侄女身上，足以可见他的诚心。

    但……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家下手，手段到底卑劣了些。

    他瞥了眼玉牌，淡淡道：“不过这玉牌既然是你从她手里拿来的，还是你留着吧。也免得什么时候那姑娘见了我，说我言而无信，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

    其实只要他不拿出来，陆瑾怡根本不会知道那令牌在谁手里。

    傅绍堂倒是不勉强，斯条慢理地将令牌收进袖中，“有件事想问你。”

    杜元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傅绍堂抬头看着他，轻声开口。

    杜元既然向他坦白想替杜时雍伸冤，就该心里有数，他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关乎无数人的性命。

    他能在南方蛰伏多年，直到今日才回到京城，想来也不是什么莽撞大意之人。

    这次却明知道陆瑾怡是陆澹的侄女，还把这么重要的令牌交给她……着实令人费解。

    除了她跟杜元有特殊的关系之外，傅绍堂想不到别的可能。

    “傅大人这话问的未免太奇怪了些，我跟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关系？”杜元轻轻地笑了起来，“我送她玉牌不过是因为书雅说她神态间与我有几分相似。”

    “你也知道，世上跟我相似的人不多了。”他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那姑娘倒是信任你，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送给了你。”杜元看着他，似笑非笑，“你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杜元。”傅绍堂眸色深沉，“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觉得本座像是开玩笑之人？”杜元顺势坐了下来，“难道你不觉得，那姑娘眉宇间与本座有几分相似？”

    杜元反问道，握着官窑瓷杯，轻轻地转了转，“据探子来报，陆大小姐出了醉湘楼之后，便去茶楼见了傅大人，两人还在茶楼相谈甚欢……”

    他的意思不明而喻，他怀疑他，他也有理由怀疑他。

    两人合作最忌讳的事就是相互猜忌，傅绍堂和杜元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傅绍堂之所以会怀疑他，是因为他的行为太过诡异了……但被杜元这么一说，他也确实觉得有几分道理。

    陆大小姐，确实长得像……

    就连他也差点认错。

    兴许是他太过草木皆兵了。

    他闭了闭眼，把手里捏着的字条，递了过去，“杜公子往后行事还是该小心些。”

    这话含了几分责备之意，杜元蹙眉，展开字条一看，顿时笑意全无，“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这该是本官问你吧？”傅绍堂自认忍耐力还是不错的，但看到杜元这副无辜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冷了脸，“私自约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家见面，还无端送了她梅花令……杜元，并非我不信你。而是本官不想赌。”

    也赌不起。

    “你觉得本座在利用陆大小姐与陆澹暗中勾结？”杜元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透傅绍堂的意思，“傅绍堂，你跟陆澹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他能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斩杀了自己的授业恩师，你觉得本座会跟这种人合作？”

    “别人不可能。但你，不一定。”傅绍堂看着他，一脸地笃定，“与虎谋皮的事，你也不是没做过。”

    杜元跟他，其实是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他能挑这个时机回来，想必也是算准了的……他明知皇帝最痛恨杜时雍一家，却偏偏要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活动，而且还把皇帝逼得先按耐不住。

    听说他的商队经常去边境游荡，这些年跟不少小国贵族都有交情……这两年边境战事不休，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

    为的就是损耗我朝兵力财力，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说实话，时隔多年，傅绍堂对眼前的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

    所以他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世人都说傅尚书生性多疑，今日看来还真是没错。”杜元慢慢搁下了茶盏，面上怒意尽敛，“本座确实约了陆大小姐。”

    杜元凝视着窗边景泰蓝莲梅瓶里插着的梅花枝桠，“但这字条并非出自本座之手。”

    “她不但神态与我相似，而且笔迹也跟我很像。”他走到窗边，寒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愈发显得他冷傲孤清，“还有她那身装扮……你该是最了解的。”

    “我生平就教过一个人写字……”

    他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她之前送过一封信给我，信上的笔迹，虽与这纸上有些差距，但不难看出，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傅绍堂一顿，他没想到，这字条竟然不是杜元写的……而是陆瑾怡。

    也就是说，杜元约她，是为了证实心中所想。

    先前他在金谷园就将她错认了，现在就连杜元也对她起了怀疑。

    难道她真的……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已经死了。

    傅绍堂手指敲击着案桌，紊乱的节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见了她之后，可有定论？”

    杜元转过身来看他，唇畔勾起一抹笑意：“你不是应该比本座更清楚？”

    他跟陆瑾怡仅仅接触过两次，而且还没说上一句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而傅绍堂却不一样，他跟陆澹打交道这么多年，对陆家的事了若指掌，不可能不知道陆澹的侄女。

    如果她真的是她，傅绍堂应该比他更早感觉出来才对。

    傅绍堂没有回答杜元，脸上看不清表情，“你安排的人，会在陆澹眼皮子底下。”

    话题远了十万八千里，杜元却也不追问，点了点头：“随你处置，只要让我知道朝廷动向就好。”

    “三日后我会进宫面见皇帝，到时候会跟他说，银两在江南祖宅，你设法让杨铮手下的人去运送银两回京。”
------------

第063章 偶遇

﻿“表妹，那边新开了一家首饰铺，我带你去看看。”

    一个身穿鸦青色细布直裰，眉目俊朗的男子笑靥如花地对杨宁说道。

    他是都御使夫人赵氏的娘家侄子，杨宁的表哥赵子谦。

    自杨宁从陆府回来，杨夫人就寻着借口把赵子谦叫到府里来，有意无意地让杨宁跟他亲近，这会儿还让赵子谦带她出来逛街。

    杨宁就算再没眼色，也能看出杨夫人是打算撮合她和赵子谦了。

    赵子谦早年有意无意地暗示过杨夫人，他想娶杨宁为妻……但因为杨铮心目中的女婿是陆澹，杨夫人一直不敢表态。

    这会儿杨夫人听到陆澹无意娶杨宁，当然是要早日替女儿打算了。

    赵子谦虽然各方面都比不上陆澹，但他心地善良，为人老实，又对杨宁死心塌地，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杨宁迟早是要嫁人的，与其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娶杨宁，倒不如让赵子谦娶了她。

    杨夫人想到杨宁在陆府的反常，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要不是她知晓杨宁的性子，真恨不得立刻让赵家上门提亲。

    杨宁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赵子谦，眼皮就跳得厉害，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正因为如此，杨宁才觉得奇怪。

    母亲这么做，无非是想告诉她，离那傅绍堂远一点，她跟傅绍堂之间是决计不可能的。

    但杨宁想不明白的是，母亲叫的人为什么是赵子谦而不是陆澹，母亲又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意思……前些年她就明确跟她说过，她只把赵子谦当表哥，对他没有半分儿女私情，那会儿母亲已经绝了让赵子谦娶她的心思了。

    怎么一从陆家回来，又有了这种想法？

    难道她知道了陆澹不愿娶她的事了？

    不应该啊，当时就她和陆澹两个人在场，丫鬟婆子都被她遣走了，母亲从何处得知？

    陆澹是绝对没这个闲工夫去告诉母亲的，况且她相信陆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要帮她，就不会到处说。

    哥哥说的？

    他也不像是这么多嘴的人，更何况，他只知道她有别的心上人，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杨宁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赵子谦一脸雀跃地在前头为杨宁引路。

    杨宁瞥了眼丫鬟手里的东西，吃食、古玩、绫罗绸缎、珠钗玉饰……已经买了很多了。

    “表哥，我有些累了。”

    其实她堂堂都御使家的嫡小姐，压根也不缺这些，但无奈是母亲的意思，她不敢违抗。

    赵子谦回过头，看到她用手轻轻地揉着太阳穴，顿时有些自责：“是表哥疏忽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用膳，用完膳歇息一下，我再陪表妹出来逛？”

    杨宁心道，她可没耐心再陪他逛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点头应好，想着待会该寻个什么借口，将他打发回赵家去。

    杨宁先前待赵子谦冷冷淡淡的，今儿倒是好了许多，赵子谦只顾着欢喜了，未曾感觉出杨宁的异样，“醉湘楼的吃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我们去那里吃吧。走两步就到了。”

    他见杨宁神色恹恹的，料想也是真的累着了，“我扶你吧。”

    表兄妹之间男女之防向来没那么重，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料她身边的丫头，却防贼似得，挡在了他们中间，“表少爷，还是奴婢来吧。”

    她是杨宁的贴身丫头，知晓杨宁的心思，当然不可能让赵子谦近杨宁的身。

    赵子谦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试图跟杨宁攀谈，“听姑母说，表妹最近在学琵琶，不知学得如何了？”

    杨宁淡淡地说：“不过学着玩罢了，没什么好不好的。”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赵子谦又道：“姑母还说，表妹喜欢玉泉山人的画，我那儿倒是有一幅他的《三鹭图》真迹，改日我让人送到杨府给你。”

    杨宁恭敬有礼地道：“那就多谢表哥了。”

    赵子谦看出她兴致不高，当下也不再自讨没趣，默不作声地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醉湘楼，门口站着两个小厮，小厮一本正经地把跟傅绍堂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跟赵子谦说了一遍。

    赵子谦好不容易请佳人来一趟酒楼，小厮却说今儿楼里不待客，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上前跟小厮商量：“不知包场的是何人？我能否见上他一面，兴许他知道我们的身份，能通融通融也说不定……”

    他说着就看向杨宁，“她是我表妹，逛了这么久的街，实在是累着了……”

    言下之意是不想再走。

    小厮只瞧了杨宁一眼，就面带笑容地说：“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包场的贵客吩咐了，谁来都不能破例。您看我们也只是跑腿的，客官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赵子谦眉头皱成了一团，杨宁看出他的心思，正想说去别家也一样，目光瞥到楼里，有个身穿棕褐色常服，白玉冠发的身影，正侧头嘱咐着身边的侍从什么。

    她眸色一顿，到嘴的话，瞬间改了口，“表哥，我忽然想起过不久就是哥哥的生辰，方才古玩铺子里正好有尊色泽不错玉佛，你能帮我去买来吗？”

    赵子谦一愣，而后想到，杨宁应该是不想他为难，故意说这话，来给他解围，心里顿时暖的不行，看杨宁的目光都炽热了许多，“好，表哥去给你买。”

    他看到醉湘楼对面正好有个茶楼，就说：“你先去茶楼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杨宁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丫鬟在旁边小声嘀咕，“少爷的生辰早就过了，小姐这是……”

    话还说完，杨宁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丫鬟立刻心领神会，默默把嘴巴闭上了。

    杨宁站在门口等傅绍堂，傅绍堂边走边嘱咐淮安，“去告诉刘怀珠，昨日陆府的事不必跟刘璨说。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是怕刘璨会因此对陆瑾怡起疑心，不管她是不是她，他都不想让她卷入到他们的争斗中……原先他只是有些怀疑，但见过杜元之后，这种怀疑更深了。

    淮安低声应是，傅绍堂又说：“户部有个员外郎的空缺？就让杜元安排的人，顶员外郎的位子。”

    淮安疑惑道：“可是陆尚书那边……”定然早有合意的人选，怕是不会答应。

    “他那边我自有办法，到时候只要……”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门口的杨宁，不由地拧眉。
------------

第064章 相请

﻿“傅大人。”杨宁眉眼含笑地上前与傅绍堂见礼，看着他俊雅沉静的面容，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初次见傅绍堂，是在他刚中进士那会儿，她跟着父亲去杜家跟他道贺。

    他就站在杜时雍的身侧，穿着竹青色的细布直裰，明明身形瘦弱，但看着却颇有为官者的气势……父亲对他赞不绝口，甚至拿哥哥做比喻，她年轻气盛气不过跟他辩了几句。

    他三言两语就把她堵得无话可说，回去足足生了大半个月的闷气……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没风度啊，也不让让身为都御使千金的她。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还从未受过这等委屈……就此便记恨上了他，将他的名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后来杜家遭遇变故，他被逐出师门，也因此被连累入狱……她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竟不是开怀大笑，而是担心他能不能从牢里出来。

    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跑到父亲的书房，偷听了他跟刑部尚书的谈话……得知他没有性命之虞，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其后的日子，她并不清楚他的怎么过来的，只知道他就跟变了个人似得，攀附了宦官刘璨，设法爬上了吏部尚书的位子……从前极少从父亲口中听到关于他的事，自那之后，倒是经常听到了。

    但大多都是斥责他心狠手辣，为了权势不折手段，是朝官中的败类云云……说实话，杨宁心里是很心寒的，也很想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碍于女子的身份，一直见不到他……直到在陆府见到他，她才发现，她潜意识里还是信任他的。

    又或者，就算他真的是那样的人，杨宁内心也是愿意接纳他的，只要他……只要他心里有自己。

    从很早开始，她就一直让人打听他的事，知道他多年未娶，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朝官为巴结他，送女子到他府上，也会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这些年能近他身的女子，也仅仅一个杜家小姐而已，所幸的是那杜家小姐早已嫁做人妇，并且香消玉殒了……

    杨家小姐的威名傅绍堂并非没听说过，杨铮这些年有多讨厌他，他也知道……照理说，杨家小姐见了他，该退避三舍才对，怎么三番两次上前来跟他搭讪？

    虽然祸不及家眷一直是他的处事原则，但并不代表，他对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政敌之女，会和颜悦色。

    “杨小姐有事？”傅绍堂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更是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

    杨宁见他态度冷淡，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而后想到他对谁都一样冷清，心里这才好受了许多。

    她咬了咬唇说：“先前在陆府宁儿说过想跟大人叙旧，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傅绍堂记得吗？当然记得，那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怎么可能记不得。

    不过，他无意跟杨家的人来往。

    他静静地看着杨宁，并不开口。

    杨宁理所当然地把傅绍堂的沉默当做默认，她有些欢喜地朝傅绍堂躬了躬身，“不知宁儿可有这个荣幸请大人喝杯茶。”

    她面上镀了层绯红，声音又低又柔，就连旁边的淮安都看出几分端倪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杨家小姐莫不是看上二爷了吧？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啊，这种当街拦人的事都做得出来，换做别的闺秀，见到心上人，早就不知道羞得躲哪个角落偷看去了。

    不得不说这杨家小姐长得确实不错，人看着也端庄大方，又是都御使的女儿，这身份配二爷倒也绰绰有余，可惜……注定无疾而终。

    淮安看杨宁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同情，傅绍堂要是再不明白杨宁的意图，也就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了。

    “你父亲可知道你来见我？”傅绍堂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她。

    “我……”杨宁被他这话问一堵，深吸了口气，道：“我是跟表哥出来的，父亲并不知道。”

    言下之意是，她见了什么人，也跟杨铮没关系。

    “大人不愿给我这个面子？”杨宁很固执地问道，眼神尽是殷切。

    算着已经有五六年了，她有五六年没见到他了。

    “抱歉，本官还有事在身。”傅绍堂却没能如杨宁的愿，他的心思很简单，既然不想利用杨宁来对付杨铮，就没有跟她接触的必要。

    他绕过杨宁就想走，杨宁突然在他背后说：“大人包下醉湘楼是为了见金谷园的杜元吧？”

    傅绍堂脚步一顿，杨宁走到他面前，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大人也不必急着否认，我方才看到了金谷园的忠叔……”

    ----------还有一点，正在努力码，亲们一会儿再看。爱你们。--------
------------

第065章 厌恶

﻿杨宁从他深邃的瞳眸里看到了鄙夷、不屑、甚至是厌恶，脸色刹那间一白。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傅大人，我……”杨宁急忙想要解释。

    傅绍堂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面无表情地带着淮安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冷傲孤清的背影。

    杨宁心中一痛，抬步想要追上去，不远处却传来了赵子谦的声音：“杨宁表妹，你要的玉佛我买回来了。”

    他将手里的玉佛举起来给杨宁看，目光温和极了，“你的眼力真好，掌柜放角落的玉佛都被你给看到了。我适才去到还找了许久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佛像放回匣子里，递给杨宁身边的婢女：“走吧，我带你用膳。刚刚我问了古玩店里的掌柜，他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处酒家，那里的吃食很不错。”

    杨宁视线还停留在傅绍堂离开的方向，对于赵子谦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表妹？”赵子谦见她没反应，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他顺着杨宁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傅绍堂正在上马车，马车上挂着犀花纹饰的宫灯，驾车的老叟他认得，是傅尚书府上的老管家……

    “那是……傅大人？”赵子谦有些惊讶，傅绍堂的名号他不会没有听说过，旁人都说他是靠宦官才爬上吏部尚书的位子，但赵子谦看来，他也是个极有能力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让朝中那么多大臣忌惮了。

    他思忖了一下，决定上前跟他打个招呼。

    他来年就要参加科考了，跟傅绍堂这个吏部尚书打好关系，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兴许能得了他的高看，让他指点一二也说不定。

    他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比较在意的是自己的前程。

    他跟杨宁说：“表妹，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然后朝傅绍堂那辆马车小跑了过去。

    傅绍堂已经坐在马车上了，马车很宽广，底下铺了攒金枝的软垫，中间置了一张圆木方几，几上搁了茶具，淮安亲自烹了壶茶，倒了杯端给傅绍堂。

    傅绍堂接过，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想说什么便说。”

    淮安抓着脑袋，嘿了两声，“属下就是觉着杨家小姐好像对二爷有点意思……上回在陆府，属下就感觉她对二爷不一般，今日还特地等在醉湘楼门前，跟您说了那样一番话……”

    要是说对他没点意思，说出来恐怕没人会信。

    “她是杨家的女儿。”傅绍堂转了转茶盏，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杨铮属意的女婿是陆澹。”

    “可是杨家小姐看起来并不喜欢陆大人……”淮安轻轻地说道，要是喜欢陆澹，早就嫁去陆府了，又何至于等到现在。

    “你想让我娶她？”傅绍堂抿了一口茶，随口问了一句。

    淮安察觉出他言语间有些不悦，忙摇头说：“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二爷身边也该有个人伺候着了……”

    傅绍堂年近而立了……还从未娶过一门妻，身边甚至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看看朝中跟他一样官阶的大人，哪个不是儿女绕膝，儿孙满堂了……就连那陆尚书膝下也有个两岁多的儿子。

    只有他，身边干净的跟个和尚似得……朝臣都开始怀疑他不举了。

    淮安是实在看不过去了，才会壮着胆子跟他说这话。

    他知道二爷心里有人，但到底死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傅绍堂沉眸不语，掀起车帘，凝望着窗外，天上又开始飘着碎雪花了，一朵两朵，晶莹剔透的，落在手心，冰凉而又柔和……他记得她过世，也是在这么个碎雪飘飞的冬日，他刚替刘璨办完差回来，带了一身的伤，太医吩咐他要卧床半月，否则这辈子都会落下病根。

    他却忽然得知了她的死讯，急火攻心昏厥了过去，再醒来，他不顾府里人的反对，跑到了他政敌府上，想见她最后一面……却只看到了她冰凉的棺木，以及那刺目的奠字。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在烧纸钱的丫鬟，没有一个人为她哭灵，更看不到一个陆家人……何等的悲凉和凄惨。

    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在场的丫鬟看了笑话，但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给她上香的时候，眼角滚下了一颗滚烫的泪珠，就滴在地下的蒲团上。

    烧纸的丫鬟显然看到了，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只能解释说：“她是我恩师的女儿……”

    恩师就是杜时雍，他这话反倒欲盖弥彰，让丫鬟眼神更加怪异了。

    傅绍堂知道说再多都是多余的，静静地站在她棺木前，看了许久，许久，直到感觉到腿脚都麻了，门外传来一声陆大人回府的声音，他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门口遇到陆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甚至想过，伸手给他一拳，让他下去陪她算了……最后还是忍住了。

    有时候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他一步一步从陆澹身边走过，每走一步就暗暗告诉自己，此生与他怕是无法善了了。

    这个人，曾是他的同门，曾是他的挚友，但以后，只能是敌人。

    一个永远无法原谅的敌人。

    “我这样就挺好。”傅绍堂喃喃说道，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淮安听。

    淮安直叹气，二爷啊，还是太过念旧情了……他掀起帘子，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缓缓行驶，傅绍堂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然刚闭起眼睛，马车又骤然停了下来。

    淮安一个不稳就磕到车壁上，皱眉问车夫：“出什么事了？”

    车夫是傅府的老管家，赶了多年的车了，要不是有天大的事，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状况。

    老管家看着站在马车前的年轻男子，想呵斥，但看到他刚刚好像在跟杨宁说话，又有些犹豫。

    赵子谦趁着他迟疑的功夫，上前朝马车内一拱手：“小人是大理寺寺丞之子赵子谦，没想这么巧能在路上遇到傅大人，特地过来拜会。”
------------

第066章 提点

﻿赵子谦……赵家的人。

    如果没记错，他嘴里的大理寺寺丞府就是杨铮的老丈人家，现任的家主是杨铮的妻弟。

    杨宁方才无意中提到自己是跟表哥出来的，想来就是这位赵子谦了。

    刚刚才打发了一个杨宁，这会儿又来个赵子谦……淮安有些忐忑地看着傅绍堂，“二爷若是不想见，属下这就下去让他离开。”

    赵子谦是杨家的表亲，照理说投石问路也不该投到二爷面前来，直接去找杨铮岂不更快。

    傅绍堂慢慢睁开了眼，淡淡地说了句：“不必。”

    在淮安的错愕中，掀开了车帘。

    赵子谦面色一喜，走到车窗旁，朝傅绍堂拱手：“傅大人。”

    傅绍堂看着他，他穿着细布直裰，五官端正，笑容满面……到底年轻了些，做事都不顾后果。

    当街拦一个吏部尚书的马车，他倒也不怕他生起气来，直接让人从他身上践踏过去。

    傅绍堂看了他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你在国子监读书？”

    赵子谦没想到他会问，点头应是：“正在跟孟夫子学制艺，明年便要参加科考。”

    傅绍堂点点头：“孟夫子早年曾给太子授过课，确实学识渊博。不过比起国子监的孙学正，还是略逊一筹。”

    他好似在感慨，赵子谦却听清楚了，有些疑惑地问道：“大人说的是那位已经告老还乡的孙先生？”

    听说他如今就在孙家的族学里授课……赵子谦也没听人说，他之前多有名望。

    他不明白傅绍堂这话是什么意思，傅绍堂却不愿多说，放下车帘直接吩咐车夫赶车。

    赵子谦知道他身为吏部尚书，必定公务繁忙，能停下来跟他说两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反倒是因为跟傅绍堂攀谈了几句，心里有些雀跃。

    外头都传傅尚书不近人情，向来不把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学子放在眼中……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赵子谦目送傅绍堂的马车离开，心情愉悦地朝杨宁走了过去，“表妹。”

    杨宁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你刚刚跟傅大人说了什么？”

    赵子谦腼腆地笑了一下，说：“就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也没说什么。”

    杨宁眼神有些复杂，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傅绍堂尚且可以做到这样，对她却一直都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是杨家的人，他才对自己爱理不理？

    杨宁心中泛起了酸涩，赵子谦并没察觉出她的异样，含笑道：“是了表妹，你跟着姑父见多识广，可知道国子监的孙学正？”

    杨宁摇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傅绍堂那厌恶的眼神，哪里想的起什么学正，“我有些累了。想回府歇息了。”

    赵子谦略感失望，原来连表妹也不知道，看来得回去问问父亲才行了，他露出明媚的笑容：“好。”

    马车内，淮安一脸困惑地问傅绍堂：“二爷方才为何要提点赵家公子？您难道忘了，他是杨阁老的表侄……”

    他中了进士对二爷并没有什么好处，相反还会带来麻烦。

    傅绍堂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笑了笑道：“他父亲赵沿多年前曾帮过我，今日权当是还他一个人情。”

    赵子谦的父亲是大理寺的人，二爷又说是多年前……淮安一下就联想到多年前的贪墨案，二爷被人诬陷入狱的事来。

    “您是说，当时在狱中帮您的人是赵沿？”

    傅绍堂摇摇头，“他只是没有落井下石。”

    那样的情况下，没有落井下石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淮安了然，“不过我看那赵公子未必能懂二爷的意思……”

    方才就见他一脸茫然，显然根本不知道孙学正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皇上暗中请了他来帮忙出科考试题……

    “渔我给他了，能不能抓到鱼，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子谦算起来还是清流派的人，傅绍堂能提点他，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至于他能否抓住机会，考中进士，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幸好赵子谦并不笨，自个没领会的问题，还知道回去问赵沿，赵沿一听是傅绍堂提起的人，暗想这其中必有深意，立刻就派人去打听。

    这一打听还真让他打听出点蛛丝马迹来，这位孙学正学问是有学问，但是为人刻板，不懂曲意逢迎，国子监一众夫子都不喜欢他，就连他教出来的学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心灰意冷之下，这才辞官离开国子监……听说皇上得知他要离开的时候，还试图挽留过他，却被他拒绝了。

    有才华的人，大多都脾气古怪……赵沿暗暗想，他觉得傅绍堂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么个人，于是立刻让人备下议程，带着赵子谦去孙家族学拜会了这位孙学正。

    孙学正在国子监的风评并不好，自从离开国子监之后，就很少有人来拜会他……看到赵子谦拎着议程，左一句夫子又一句夫子的喊他，就十分诧异。

    他六十多岁了，满头的白发，蓄着山羊胡，瞪着眼的时候，连胡子都在动，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老夫离开国子监多年，你们到这找老夫有何贵干？”

    赵子谦被他这如雷贯耳的大嗓门唬得一愣，好半天不知作何反应，幸好旁边的赵沿老道，把赵子谦手里的议程递给孙学正，说了好一堆漂亮话，明里暗里地透露着，是傅绍堂让他们来的意思。

    孙学正听了之后，先是诧异，而后态度缓和下来，“他让你们来找老夫？”

    赵沿分不清他脸上是喜是怒，心里有些惴惴，难道是他多想了，傅绍堂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想要提点他儿子？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说，孙学正先他一步又开了口，“既然是他让你们来的，那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学生。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老夫脾气不好，将来你儿子在我这儿有什么闪失，我可不负责任。”

    闪失……他确实听说过孙学正对学子严苛，打手板是常有的事，但闪失二字未免太严重了些。

    赵沿冷汗都冒出来了，赵子谦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端倪，原来真的是傅尚书在提点他，他很欢喜地朝孙学正揖了一下：“那以后就有劳夫子了。”
------------

第067章 固执

﻿转眼就是小年，陆府男丁早早起来祭了灶神，就连往年没到场的陆澹，今年也破天荒地给灶王爷敬了柱香。

    敬灶神女眷是要避开的，陆瑾怡和苏氏就在静安堂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抓了几颗祭灶糖给她，让她吃了沾沾灶王爷的喜气。

    祭灶糖多是用糖糊或麦糖饴制而成，陆瑾怡嫌它太甜腻，抓在手里想着一会儿等五弟来了，分给他吃。

    陆老太太倒没在意，笑着跟苏氏说话：“你娘家侄儿侄女今年是要在京城过年了吧？也不知道金谷园有什么安排没有……如果没有，你不妨把他们叫到府里来，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嘉婉也回何家去了，瑾怡过年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正好让苏巧过来陪陪她也好，也省的她整日里闹着要出门。”

    先前的陆瑾怡是闲不住的性子，府里除了何嘉婉，又没有同龄的姑娘家，陆老太太是怕把她的宝贝孙女给闷坏了。

    陆瑾怡听了就小声嘀咕：“祖母把我说的跟个皮猴儿似得……我何时闹着要出门了。”

    陆老太太嗔了她一眼，“你哪年安分过？我还记得你去年瞒着我跟你母亲，打扮成假小子的模样，偷偷跑到醉湘楼里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要不是你三哥恰好路过，发现了你，你还不知道要被人抬到哪里去呢！”

    分明是她三哥硬拉着她去的……陆瑾怡堵了嘟嘴，“不就那么一回。往年我可都是乖乖待在府里陪着祖母的。”

    陆老太太伸手戳她的额头，“待在府里你也没个安分。就说前年吧，你跟嘉婉说什么要去莲池里放花灯，结果花灯没放着，人差点栽池子里了。把全家上下吓得胆都破了。”

    这个事陆瑾怡倒没多少记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年我就好好陪着祖母，哪都不去，这您总放心了吧？”

    苏氏瞧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就失笑：“哪年你不是这么跟你祖母保证的？”

    陆瑾怡自知理亏，咧嘴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苏氏就跟陆老太太说：“我倒也还没问他们有什么安排，明儿就差人去问问。若是没什么事，就把他们叫到府里来。”

    说到这个，苏氏又想起前几日陆老太太跟她说的事，她看了陆瑾怡一眼，跟陆老太太说：“母亲，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跟薛家的人打过招呼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派人上门。只是我侄女那边……”

    “只能再做打算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凡事都有利有弊，这也是没法避免的。

    陆老太太明白她说的是薛铭想求娶陆瑾怡的事，点了点头，“那就好。至于你侄女那边，以后我也会帮你留意着，遇到合适的就跟你说。”

    只要她宝贝孙女没事，她就放心了……陆瑾怡也松了口气，不过苏氏并没有明着跟她说过，她此刻也只能当听不懂，并不插嘴。

    但苏氏没想到的是，薛铭比想象中固执，当永平侯夫人袁氏跟他说，苏氏不同意把女儿嫁过来，为此还差点跟苏氏生了罅隙，让他别再提这事。

    薛铭却死活不肯罢休，他跟苏氏说：“她怎么可能不同意呢，肯定是您没有好好跟陆大夫人说。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找父亲帮忙。”

    永平候前段时间被派遣到外地巡按去了，前不久才回来，袁氏根本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事。

    他也不知道袁氏瞒着他，替他儿子求娶了陆澹的侄女，还被人家给拒绝了，听到薛铭还不肯罢休的话，差点没气个半死。

    “陆大夫人都拒绝了，你怎么还想着人家？”永平候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中就来气，“京中闺秀这么多，你怎么偏偏就看上她了？她可是陆澹的侄女啊。你母亲只是隐晦地跟人家提一下，就已经被拒绝了。要是大张旗鼓地让媒婆上门，岂不是要被陆府的人赶出来。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

    薛铭却说：“父亲，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能娶了陆澹的侄女，我们永宁侯府就跟陆府有了姻亲。到时候陆澹自然会帮着我们，你在朝中也不至于被人这么看不起了。”

    陆澹是杨阁老的门生，这些年在朝中的势力，丝毫不比傅绍堂差……他的侄女要是嫁到永平侯府来，那陆澹就是薛铭名义上的二叔了，到时候有好事还愁他不紧着永平侯府？

    永平候也明白薛铭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陆澹岂是这么好惹的！

    别说陆澹不是陆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就算是亲生的，他跟那侄女也还是隔着房的！

    更何况，他听说，他对他那群侄儿侄女，可没多上心……会为了一个侄女，就偏袒永平侯府？

    永平候觉得有点困难，但看儿子一脸的恳切，他终是叹了口气，“明儿下了朝，我帮你去陆澹那里探探口风。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薛铭很是欢喜：“儿子多谢父亲成全。”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看那陆澹多半不会答应吧侄女嫁过来。”永平候还有点自知之明，就算人家是隔房的侄女，他也不一定会同意让她嫁到这落魄的侯府来。

    陆府祭灶一事一忙完，丫鬟就高高兴兴到陆老太太跟前回禀了，陆瑾怡暗想，抓了一上午的糖果，终于能散出去了，坐着等她五弟昭哥儿来请安。

    结果昭哥儿没等来，却等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连翘抱着两岁半的承哥儿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连翘穿着藕荷色素净的褙子，面容看起来颇为憔悴，明明比苏氏小了不少，但看着却好似跟她差不多。

    丫鬟替她打起了帘子，她进门就把承哥儿放到了地上，让他自己走到老太太身边。

    承哥儿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倒也不怕生，看到屋子里这么多人，只是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就迈着小短腿朝老太太走了过去，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给老太太行了个大礼，声音脆生生的，吐字也不是很清晰：“承哥儿，给老太太请安。”

    他不敢喊陆老太太祖母，因为他是没有上族谱的，不能算是府里的少爷，当然也是怕陆澹听了不高兴。
------------

第068章 撞见

﻿连翘大多时候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一来她明白自己没有这个立场，二来也知道陆澹不喜欢她借着承哥儿到处惹是生非。

    但今日是小年，府里热热闹闹地拜祭灶王爷，她也想趁着这个由头，带承哥儿过来看看老太太。

    行过礼之后，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让她坐下说话。

    连翘却站着没动，她只是个奴婢，不敢跟大夫人平起平坐。

    老太太知道连翘安分守己惯了，也不勉强，抬眸看着地上跪着的小孙儿，大半年没见，倒是长高了，面貌也有了几分陆澹的影子。

    她亲自下了罗汉床，把承哥儿搀了起来：“乖孩子，让祖母好好看看。”

    并非她不关心这个孙儿，而是他身份特殊，陆澹的态度又摆在那里，她就算想亲近，也得顾忌着陆澹的感受。

    “鼻子和眼睛都像你父亲。”老太太笑着说，又看看边上的连翘，“眉毛像你。”

    苏氏点点头，“远远瞧着就跟陆五叔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

    承哥儿不知道大人们说的是什么，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睛，骨碌碌地在陆老太太和苏氏身上打转。

    他穿着枣红色的小袄，头上戴着虎头帽，转着眼睛的模样，像极了散财童子。

    老太太越看越喜欢，从床头摸出个封红，塞到了他的衣兜里，又把他抱到罗汉床上，抓了把糖果给他。

    他十分懂事，收东西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瞄了一下连翘，看到连翘点头，他才敢伸手去接，还不忘说谢谢。

    “小小年纪不怕生，也不哭闹，还懂礼数……你把孩子教得很好。”她赞赏地看着连翘。

    连翘谦虚地说：“是哥儿自己懂事。”

    陆老太太摸着哥儿的脑袋，微微叹息：“算着要三岁了吧？”

    连翘看得出老太太对哥儿是真的喜欢，态度也比之前几次和善了许多，她心里到底松了口气，低声回道：“来年开春就要三岁了。”

    三岁了还没个正名……连父亲祖母都不能叫。

    陆老太太想想也有些心疼，“这些年委屈你了。”

    连翘知道老太太指的是什么，微微笑着说：“能待在府里就已经是连翘的福分了。别的连翘不敢强求。”

    这是她的选择，她并不觉得委屈，倒是哥儿……跟着她受了不少苦。

    但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别的连翘不敢奢求。

    连翘刚怀了陆澹孩子的时候，陆老太太也是一万个不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的，庶长子向来是要被人看轻的……但连翘自己拼了命的护着孩子，到最后不知为什么，陆澹也默许了这件事。

    陆老太太这才没敢再让连翘打掉孩子。

    原以为陆澹既然留下了孩子，应该会接受这丫鬟了才是……却没想，都过了这么多年，她还只是个没名没分的丫头，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没能上族谱。

    陆老太太可怜这个孙子，也跟他提过给孩子名分的事，却都被陆澹给拒绝了，久而久之，陆老太太也知道，陆澹对这个孩子其实也是不喜欢的。

    眼看孩子就要三岁了……再过个一两年，也该开始启蒙了。

    要还没个正经的身份，恐怕也说不过去……陆老太太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再寻着合适的时机，劝劝陆澹。

    老太太正沉思着，罗汉床上的承哥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扑到了陆瑾怡的怀里，“姐姐……”

    他轻轻地喊她，然后把老太太给他的糖果，塞到陆瑾怡的手中：“给你糖吃。”

    说的不是很利索，陆瑾怡没想到这个没她膝盖高的孩子，竟然还记得她，好半天都不知作何反应。

    孩子最是敏感，看陆瑾怡不伸手接，以为她不喜欢，可怜巴巴地揪着她的袖子说：“很好吃的。”

    屁大点的孩子，连牙都还没长齐，哪里知道糖好不好吃……他只是以为老太太给他的，就是好东西。

    出门前，娘亲叮嘱他，见着前些天的姐姐，一定要喊……她还说那个姐姐是个好人，多亏了她，他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府里，偶尔看到自己的父亲。

    他想着，既然她帮了他，那他有好东西，当然就分给她吃了。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知道要投桃报李。

    陆瑾怡见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把糖接了过来，“多谢哥儿。”

    承哥儿笑着露出了几颗门牙，推着她的手，让她剥了来吃。

    老太太看到这一幕，就笑：“看来承哥儿跟你有缘，还懂得要和你亲近。”

    陆瑾怡不敢说她之前见过承哥儿，是连翘教他喊的，只是摸着他的细嫩的脸颊说：“他长大了肯定比我聪明。”

    苏氏在旁听了就笑她：“他可是探花郎的儿子，自然要比你聪明。”

    好吧，这点她确实没法比……她有些哭笑不得，“母亲说的是，将来六弟可是要继承他父亲衣钵的。我可比不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的让门外的陆澹都顿住了脚步。

    青山见他驻足，就问旁边正要进房通禀的丫鬟：“我好像听到有孩子的笑声，不知里面来了什么人？”

    丫鬟笑盈盈地说：“是连翘姑娘带着哥儿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青山下意识地瞄向陆澹，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意……

    丫鬟已经挑了帘子进去通禀了，屋内的人听到陆澹来了都微微皱起了眉头，特别是连翘，刹那间白了脸。

    陆瑾怡眼眸微闪，承哥儿却趁着她走神的功夫，一下子挣脱开她的手，朝门外跑了过去！

    陆澹刚跨进门，就有个小人触不及防地撞了过来，软糯糯地喊他父亲。

    他脸色沉了沉，屋内的众人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陆澹有多不喜欢这个孩子，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陆老太太使劲地给青山使眼色，让他帮忙把哥儿拉开。

    以陆澹这些年的作风，她甚至有些怀疑，他会把哥儿扒拉下来直接扔出去。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承受得住他堂堂户部尚书的怒气。
------------

VIP卷


------------

第069章 想你

﻿    青山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想把哥儿拉开，哥儿却死活不肯撒手。

    他已经许多天没看到父亲了，每次去他的院子，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庑廊后，远远地看他一眼。

    一旦被发现，马上就会有嬷嬷过来，将他捉回他那小房间里。

    “父亲，哥儿想你。”承哥儿抱着陆澹的大腿，扬起头，眼巴巴地说道。

    他手上还残留着方才吃糖留下的糖渍，跑过去的时候，全都蹭到了陆澹的衣摆上。

    青山注意到，冷汗都冒出来了……这六少爷平日里看着挺懂事的，今儿怎么忽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来。

    他难道不知道五爷不待见他吗？

    青山瞥向一旁的连翘，连翘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张小脸苍白如纸，慌张地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她想到陆澹生起气来，甚至可以当场斩杀了跟了他多年的大臣，手心就泛着凉意。

    他本来就不大喜欢哥儿了，万一他真的因为这事，要杀了哥儿，她该怎么办？

    屋子里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丫鬟婆子屏住了呼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苏氏望着承哥儿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劝。

    而陆瑾怡则静静地看着陆澹，在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承哥儿身份再卑微，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以前都只听说，陆澹不待见承哥儿，并不曾亲眼看到，今日她倒想好好看看，他能冷血无情到什么地步。

    说实话，陆澹是有些厌恶这个儿子的，当年要不是他的出现，她也不会对他心寒。

    他娶她确实有些趁人之危，后来发生那么多事，甚至将她软禁在那偏僻的院子里，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想着等风头过了，京城的人都淡忘了杜时雍，就把她放出来，两夫妻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他会被人算计……杜时雍贪墨一案了结之后，他得了杨铮的提拔，进户部当了侍郎。

    户部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正是用人的时候，新晋的户部尚书是杨铮的同窗，很赏识他的才华，对他极为看重。

    他是以能够在户部大展拳脚，锋芒毕露……却因此招来不少朝官妒忌。

    擢升文书下来的那晚，他被同僚拉着喝多了几杯酒，回去时又遇到了与他同榜的进士，被他们拽到酒楼里，恭贺闲谈了一番……话毕，他已经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没想到，这些人拉他来酒楼，只是表面功夫，实则想要败坏他的名声……他喝的的酒，也是被下了药的，几个人把他抬去了附近的一处花楼里，喊了数十个姑娘过来伺候他。

    就等着明日一早起来，说他品行不正，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连上任后的第一个早朝都不去上……

    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朝官沉迷酒色，不务正业……他刚上任就爆出这等丑闻，想必以后的官路就算是毁了。

    幸好他的侍从及时找了来，将他带回了府里，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人是回来的，但身上的药力未解……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她。

    他这么想，也就真的这么做了，他遣散了随从，去了她的院子。

    院子里看不到一点亮光，他摩挲着推开她的门，换来的却是她惊恐地大叫，她估计也是看出他喝了酒，有些不对劲，抽出床头的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威胁他：“你要再敢过来，就我死在你面前。”

    她眼里饱含着恨意，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憔悴的一个人，见到他却能做出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来……他靠近她，试图跟她解释：“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你……别伤了自己。”

    说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觉察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他当时心里是害怕的。

    “我过的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她眼里满是讥讽，“你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亲人，又把我关在了这里……要不是我还没看到你的下场，没脸下去见他们，我早就一刀了结了自己！”

    黑暗中他看到有几滴液体滚落在地，可见她是真的存了死心了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他们杜家一贯来的传统，陆澹丝毫不怀疑她会真的抹了脖子……他无法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眼睁睁死在他面前的场景，他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

    他娶她，不是为了折磨她……是打算要好好跟她过日子的。

    他看到她宁死不屈的态度，心底发凉，从喉咙里溢出一句问话来，“你真的就这么恨我？”

    她歇斯底里地说是，她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将他头颅割下来，挂在杜家祖坟里，悬他个几万年，让他受尽风吹日晒，雨打雷劈，以此向杜家人谢罪。

    她说的那样绝情，不留一丝余地……他心凉了半截，不顾体内药、物作怪，落荒逃出了她的房里。

    当时他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撞到连翘是意外，跟她有了那一夜，也是意外。

    根本没想到连翘会因此怀了他的孩子……

    更没想到的是，她会这么快就香消玉殒了。

    陆澹看着脚下天真无邪地喊他父亲的孩童，他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好似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动了怒，抱着他的手十分紧。

    他不是没想过要甩开他，只是看到他还没齐到他膝盖，到底还是忍住了，“你娘就这么教你跟人行礼的？”

    他沉着声问脚下的小人，连翘只是丫鬟出声，他确实不该对他有所期待的，但身为他的儿子，这么不懂规矩，着实令人厌烦。

    话音刚落，就见连翘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五爷恕罪，是奴婢没有把哥儿管教好。”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也确实很怕陆澹会对哥儿不利。

    承哥儿看到连翘跪倒在地上，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慢慢放开了陆澹，有些害怕地望着他。

    气氛冷凝地只剩下抽气声，最后还是陆老太太开口解了围，她跟陆澹说：“好了。哥儿还小，你别吓着他了。”

    她招手让哥儿过来，“你房里的小厮说你还有朝事要处理，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哥儿有些惧他，好半天都不敢迈动脚步，陆老太太亲自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放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没事。你父亲只是不常见你，有些不习惯。”

    哥儿靠在老太太肩膀上，闻着她身上好闻檀香味，到底安定了些。

    他探出脑袋，目光在地上的连翘和面无表情的陆澹身上打转，而后默默地趴回了老太太的肩头，睁眼盯着罗汉床上铺着的绒毯，神情十分落寞。

    陆老太太让嬷嬷把哥儿抱下去，指了指下首的锦杌，让陆澹坐下说话。

    陆澹却凝视着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连翘，说：“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

    连翘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知道陆澹是怪她带哥儿来看老太太，还存了不该有的私心。

    “好了，你也别怪连翘。是我让连翘带了哥儿过来的。”陆老太太试图缓解陆澹的怒气，“承哥儿怎么说也是我的孙儿，我让他来请个安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瑾怡知道连翘带哥儿过来，是存了让老太太帮忙的私心的，但她没想到，陆澹对连翘真的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这么看不起连翘，当初又为何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陆澹好似感觉到了她怪异的目光，忽然侧头往陆瑾怡这边看了过来。

    陆瑾怡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茶……她已经冒险帮过连翘一次了，这一次，就让她自己解决吧。

    她没可能一直护着她的，到时候就算陆澹不怀疑，别人也该起疑了。

    陆老太太见陆澹不说话，跟旁边的嬷嬷说：“我听说哥儿喜欢吃桂花糕，正巧今日小厨房做了有，你带连翘姑娘下去，拿些装了回去给哥儿当零嘴。”

    老嬷嬷低声应是，过去将连翘搀了起来，连翘临走前，还转头看了眼陆澹，他沉着脸的模样让她感到害怕。

    她忽然挣开嬷嬷的手，跪倒在陆澹脚下，“五爷，一切都是连翘的不是，还请您放过哥儿。”

    她怕陆澹因为刚刚的事，对哥儿下手。

    陆老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替她解了围，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这话无异于是说陆澹不近人情，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想下手……虽然她们也确实是这么担心的，但哪有当着陆澹的面说出来的。

    难怪这些年连翘还没得了陆澹的喜欢，就冲着这莽撞无知的性格，迟早会害了她们母子两！

    她冲着嬷嬷使眼色，让嬷嬷赶紧把连翘给待下去，也省的真惹怒了陆澹，把她们母子都赶出陆府去了。

    连翘揪着陆澹的裤管，眼泪沿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她战战兢兢地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哥儿能有个好点的前程，但现在看到陆澹的态度，她觉得她就算待再多年，他也不会接受哥儿。

    她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男人，心中泛凉……到底是她强求了。

    她跟着嬷嬷出去了，同时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哥儿离开陆府，离开这个让她压抑自责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没了陆家的庇佑，她日子虽然会过的艰苦些，但再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

    连翘走了之后，房内的气氛这才稍微缓和了些，陆老太太让人给陆澹上了茶。

    陆澹没有伸手去接，站着跟老太太说：“一会儿还有公事，不能久留。我来是想跟母亲说一声，临哥儿任职文书下来了，在吏部任考功清历司郎中。”

    他看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又补充道：“是朝中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位子。”

    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很惊讶的……他没想过傅绍堂会这么大方地把自己手底下这么好的职位，让给了他的侄儿。

    傅绍堂是什么人，他心里很清楚，两人在朝中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唯独这一样，让他看不透。

    他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

    陆老太太欢喜的不能自已，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她睁着眼问苏氏：“刚刚陆澹说了什么？”

    苏氏明白老太太这是欢喜过头了，过去握住她的手，说：“老太太没听错，我们临哥儿要在吏部当郎中了。”

    陆老太太喜极而泣：“谢天谢地，我们长房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人了。”

    “可不是嘛，临哥儿才及冠没几年，就坐上了吏部郎中的位子……这升迁的速度，都快要赶上我们五叔了。”

    陆老太太连应了几声是，眼里隐隐有了泪花，“快去把他父亲请过来，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苏氏连忙应是，老太太又吩咐身边的嬷嬷，让她备下酒席准备晚上宴客，恭贺陆景临升迁什么的。

    那手忙脚乱的模样，都把旁边的陆瑾怡看笑了。

    傅绍堂果然没失信于她，真的让陆景临进了吏部，她想着该寻个机会好好谢谢他。

    先前虽然是拿了梅花令去当做回报，但她明白，与吏部郎中这个官位相比，梅花令根本算不得什么。

    陆瑾怡心情愉悦地从陆老太太房里出来，却在门口发现了陆澹，他背着身站在庑廊下，似乎是在等她。

    陆瑾怡深吸了口气，朝他走了过去，低头喊他：“五叔。”

    陆澹转过头来看她，先前对这个侄女不大上心，只知道她是陆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孙女，陆府上下宠着敬着的小姐……先前她自作聪明地替连翘求情，还明目张胆地放了他鸽子，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这次却不一样……

    “你前几日去了醉湘楼？”他淡淡地问陆瑾怡。

    陆瑾怡去醉湘楼是打着给何嘉婉的二姐买添妆首饰去的，在府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点了点头：“走得累了，就去那里吃了点东西。”

    “可遇到有什么人？”陆澹又问，这一次语气严肃了许多。

    陆澹在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

第070章 私交

﻿    陆瑾怡察觉出陆澹语气不对，不由地皱了皱眉，他难道是知道什么了？

    她见完傅绍堂，还特地嘱咐随行的人，不许把事情说出去，看来他们是没把她这个小姐放在眼中，阳奉阴违了。

    也是，陆澹是户部尚书，整个陆府都活在他的蒙荫之下，他问起，那些人哪有胆子不说。

    陆瑾怡沉吟了片刻，道：“遇到了吏部的傅大人，跟他说了几句话。”

    反正这些陆澹也能够查出来，她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跟他说明白，也省的他猜忌。

    “是大哥的事……他告诉我大哥的任职文书过几日就会下来。”

    她没说谎，只是隐瞒了一些经过。

    陆澹听了就轻笑了起来：“他特地跟你说你大哥会在吏部任职？”

    “你想必不知道，这些天傅府门前有多少人投拜帖。”

    榜上有名的进士几乎都过了三年的观政期，相继回到京城等待调任。

    傅绍堂身为吏部尚书，掌管着官员调任一事，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见他，好谋个好点的差事。

    他却放着那些投拜帖的后生们不见，反倒去跟陆瑾怡这个毫不相干的小姑娘说这些，真当他这吏部尚书闲着没事干？

    要说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点关系，说出来都没人信。

    “连我都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竟然好到了这个地步。”声音里染了几分凉意，“又或者说，你大哥调任吏部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很是嘲讽的一句话，但陆澹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

    陆景临在同榜进士中的表现，委实不算出色……在朝中空缺不多，僧多肉少的情况下，他如果不插手，陆景临调任吏部的几率几乎为零。

    再加上，傅绍堂跟他之间的矛盾，陆景临多半会被傅绍堂派到外地任职。

    朝官过来恭喜他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

    “五叔说笑了，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怎么可能左右的了朝官调任的事。”陆瑾怡轻轻地说道，心里却为陆澹这么敏锐的洞察力感到心惊，幸好他只是猜测，没有肯定，要不然她真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五叔若是对我有所怀疑，大可以找我身边的丫鬟来问问。当时她在场……我跟傅大人说了什么，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笃定陆澹没那个闲情逸致去找玉茗问情况，就算真找了玉茗，玉茗还是会站在她这一边。

    有恃无恐！

    陆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字，她就是仗着自己是府里唯一的小姐，老太太宠爱她，陆德林和苏氏将她捧在手心，料定了他不敢对她怎么样，才会这样跟他说话。

    她也不想想，他年纪轻轻就坐到户部尚书的位子上，背后该使了多少手段，又干了多少龌蹉事……他还会怕老太太和她爹娘？

    真惹火了他，她连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最好是真的。”陆澹目光冰凉地盯着她，“傅绍堂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如果对他有什么想法，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

    “这段时间你也不用出门了，我会跟你母亲说，让你好好待在闺阁里绣花练字。”

    他是怕她坏了他的大事……一个女子虽然不足为患，但是傅绍堂，他不得不防。

    他命令的口吻，让陆瑾怡心底涌起一股怒气来，前世她就被他关在院子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现在换了个身份，还想软禁她。

    陆瑾怡忍了又忍，终是抬起头说：“五叔不让我出门，难道是怕我跟傅大人往来，会对你不利？”

    她知道陆澹忌惮傅绍堂，连带着府里的人都对傅绍堂敬而远之。

    “要是这样，你大可以放心，我怎么说都是你的侄女，还不至于做对你不利的事。”

    就算要做，也不是现在。

    “你明白就好。”陆澹并不受她刺激，淡淡地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凝视着陆瑾怡，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杨都御使的女儿杨宁？”

    陆瑾怡不知道他好端端提到杨宁做什么，点头道：“记得。我听祖母说，杨都御使想把她嫁到陆府给我当婶婶。”

    连这也知道，看来她也不算笨了。

    陆澹脸色缓和了许多，跟她说：“那日你走了之后，杨宁在醉湘楼遇到了傅绍堂。”

    陆瑾怡一愣，似乎有些不解，陆澹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祖母寿辰那日发生的事，你应该还记得。你要是不想被杨宁视为眼中钉，就离傅绍堂远一些。”

    “他们都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人。”

    傅绍堂城府很深，就连他都猜不透他的想法，而杨宁又是杨铮之女……杨铮这些年名声在外，看似清正廉洁，其实也做过很多不为人知的事。

    只有熟悉杨铮的人，才知道，杨铮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要是惹了杨宁，他可不敢保证，杨铮一家会对陆瑾怡做些什么。

    陆瑾怡虽然有他这个当户部尚书的五叔在，但充其量就是个中书舍人的女儿，在京城委实算不得有分量……杨家的人要想对付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他希望她能明白他的苦心，听进去他的警告。

    “你好自为之吧。”陆澹最后叹了一声，带着小厮先行离开了。

    该提点的也提点完了，要怎么做，那就是她的事了。

    陆澹简单的几句话，却让陆瑾怡愣在了原地。

    陆澹刚刚话里的意思，明显在说杨宁，杨宁她属意傅绍堂！

    原来那天她的感觉真的没错！

    杨宁是杨铮的女儿，杨铮隶属清流派，自恃清高，跟刘璨、傅绍堂一党向来水火不容……杨铮的女儿，怎么会看得上傅绍堂。

    陆瑾怡百思不得其解，玉茗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您怎么了？”

    不会是被五爷吓到了吧？说实话，五爷那面含怒容的模样，她也有些被吓到……

    她方才甚至还想，要不要告诉老夫人，让老夫出来给小姐解围的……幸好五爷并没有对小姐怎么样，她才松了口气。

    “奴婢那天就说不能去见傅大人，小姐您偏不听。”玉茗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五爷没怎么怪罪您，要不然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了。”


------------

第071章 要是

﻿    陆瑾怡摇头说没事，晚上陆老太太把一家人叫到跟前用晚膳。

    她大哥陆景临穿了崭新湛蓝团花纹衣袍，在外磨了三年资历的他，看着比以前沉稳干练了不少……宴席一开，他首先去了陆澹跟前，给他敬酒：“这次能在吏部任职，还多亏了五叔。侄儿敬您一杯。”

    陆老夫人和陆德林夫妇都一脸欣慰地夸他懂事了，他们对陆景临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凭着他的资历，是不够格坐到吏部郎中的位子上的。

    朝官多半还是看在陆澹的面子上，才破例让他去了吏部。

    这份大恩，他不能不谢。

    自从几年前出了连翘那桩事之后，陆澹就不怎么喝酒了，他揣着官窑茶杯，看了恭敬垂首陆景临几眼，观政回来，褪去了少年人稚嫩的他，身上确实有几分为官者该有的稳重了。

    只是……到底资历尚浅，以后能不能坐稳吏部郎中的位子还难说。

    “你不必谢我，这次的事我没帮多少忙。”陆澹淡淡地说道，说着就往坐在女眷席位上的陆瑾怡身上扫了一眼。

    陆瑾怡正侧头跟苏氏说着什么，好似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隔着几桌席位，往陆澹那里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陆瑾怡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好端端看她做什么？没看到大哥正给他敬酒吗？

    她懒得管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

    陆澹收回视线，跟陆景临说：“去了吏部之后要万事小心，有什么不懂也可以来问我，我能帮的都会尽量帮你。”

    他端着茶喝了一口，算是承了陆景临的礼。

    陆景临很开心，他知道陆澹刚刚说他没帮什么忙，是不想居功，现在这番话，却是在提点他……他垂眸应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多谢五叔提点。”

    陆澹这话是含了深意的，吏部为首的傅绍堂跟他有些过节，身为他侄儿的陆景临去到吏部，难免会受人排挤，他让他小心，就是提醒他，做事不能太过张扬，面对他人的排挤，要沉得住气，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也可以来找他。

    他表面上看着不怎么管他们这些小辈的事，实则也是上了心的……有了他这一番话，陆景临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就算吏部是龙潭虎穴，有了陆澹这个户部尚书做后盾，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陆澹还有事要忙，吃了几口就先离席了，他走了之后，宴席的气氛整个儿都活跃了起来。

    陆老太太拉着陆景临说了一堆话，既欣慰又欣喜，到最后提到了陆景临的亲事，“之前你在外地观政，担心娶了妻会让她独守空闺，一直不肯议亲。现在你调回京中，还成了吏部郎中，你的婚事也是时候该张罗着了。”

    他是陆家的长子，理应早些成家立业的，陆景临点点头，并没有拒绝：“一切都听祖母的。”

    陆老太太很高兴，散席的时候把苏氏夫妇留了下来，专门说这件事。

    陆二少爷陆景明看到陆景临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着说话，面上露出苦笑来，连饮了七八杯酒，直到感觉到面颊通红，浑身发热了，才被丫鬟搀回了房里。

    贴身伺候的丫鬟拂冬一边端了醒酒汤给他，一边柔声问他：“少爷平常也不喝酒，今儿怎么喝了这么多？”

    “可是看到大少爷升迁，欢喜过了头？”

    陆景明真的有些喝醉了，拂开她的手，就轻笑道：“确实欢喜，哪能不欢喜呢，全家都在替他高兴，我又怎敢不欢喜。”

    “我只是想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生母和亲弟弟却还在寺里受苦，他们竟连过问一句都不曾……”

    他说的是陆景海和柳姨娘，他们去寺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府里人都知道，陆景海是因为得罪了杨阁老的女儿，才被罚去寺里清修的，平日里都不敢怎么提他。

    陆景明不一样，陆景海是他同胞弟弟，就算是犯了错，那也还是他弟弟，他会担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脚下就有些站不稳，拂冬过去搀了他：“三少爷虽说得罪了杨小姐，但也罚的重了些……不过老爷也没说不许别人去看他。少爷若是想三少爷和姨娘，倒也可以去寺里看看他们。”

    陆景明从小到大都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平常也不爱说话，自从柳姨娘带着陆景海去了寺里，他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每日除了去给老太太请安，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有时候连拂冬端了膳食进去，都会被他赶出来。

    拂冬也是怕他再这样下去，会闷坏了自己。

    他是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的性格，要是没喝酒，是决计不会在拂冬面前说这些话的。

    “杨家小姐……”陆景明脸上浮起一抹自嘲，“就因为是阁老的女儿，就这么金贵……”

    “要是今日当了吏部郎中的是我，姨娘和三弟或许就不用再受这种委屈了……”

    他叹息道，拂冬听到这话，眼里隐隐有了泪花，“少爷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日、日废寝忘食地苦读，要是还不能中举，那就天理不容了。

    拂冬对他很有信心，很是坚定地说：“少爷一定可以考中进士的。”

    “考中了又如何？”陆景明眼神空洞，“我不过是个庶子，哪里来他那样的运气，能一举坐上吏部郎中的位子？”

    “只能苦熬着，苦等着，苦盼着……”

    拂冬感觉他这话有些悲观了，“只要少爷中了进士，以后五爷也是会帮您的……”

    她轻轻地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英雄不问出身的道理。

    “陆澹？就怕他到时候都自身难保了……”

    他要中进士，到观政结束，还要几年，谁能保证，到时候他还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呢。

    “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少爷？”拂冬听他欲言又止，轻轻地问道。

    要是他能找个比陆澹更强大的后盾，那他就不愁到时候没人帮了。

    陆景明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拂冬的身上，“没什么。”

    他呼吸里带着几分酒意，发烫的身躯贴着她，她脸颊不由地红了红。

    “少爷您喝醉了，奴婢带您进去休息。”


------------

第072章 手段

﻿    翌日朝毕，陆澹站在承乾宫门外的台阶上等杨铮。

    天灰蒙蒙的，很像要下雨了，朝官行色匆匆地赶着回府，四周除了进出的宫娥和守门的侍卫，极少有人停留。

    他望着脚下的汉白玉台阶，眸色深不见底。

    杨铮神色凝重地从殿内出来，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杨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叹道：“皇上心意已决，这次怕是想逃也逃不开了。”

    日前杜元进宫面圣，与皇上密谈了几个时辰，说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只知道上朝的时候，皇上把从江南杜府祖宅押解银两回京的差事交给了杨铮。

    国库空虚，皇上十分重视杜元的事，而杨铮作为内阁阁老，理应身先士卒，替皇上分忧……这差事要是换做以往，他必定毫不犹豫就接下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事先经过了傅绍堂之手，是傅绍堂说服杜元，让他同意交出家财来充实国库的。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他就等着皇上的封赏了，他却忽然把这押解银两进京的差事交给他们……这不等于白送功劳给他们？

    傅绍堂会这么好心到让他们瓜分他的功劳？显然是不可能！

    杨铮跟刘璨和傅绍堂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但皇上以为素来政见不合的几个大臣终于和解，十分欣慰地下了旨……杨铮来承乾宫，是来求皇上收回成命的。

    谁知皇上却出奇地坚定，还跟他说：“爱卿不必再推迟，这差事交给别人，朕也不放心。唯有交给杨爱卿你，朕才能心安。”

    还十分重视地把兵部尚书、锦衣卫首领叫到跟前，下令让他们听他差遣。

    “杜元觐见皇上的事还是刘璨安排的，听说当天他把宫娥太监都遣散了，在场的除了他和皇上，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杨铮语气颇为担忧，“谈完事，就直接叫了一顶软轿，把杜元送走了。宫里人甚至都不知道那杜元长什么样。还真是老奸巨猾！”

    说起刘璨，杨铮就满肚子的气：“月前他还送了个远方表妹进宫，如今得了皇上临幸，已经晋封成了美人，就连贵妃的恩宠都比不上她。怀上龙嗣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只怕我们再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朝官面前为所欲为了！”

    刘璨掌管着内宫大小事务，本就仗着皇上的信任，有够嚣张的了，要是他的表妹再生下皇子，恐怕正宫的皇后，高位的嫔妃，地位都会岌岌可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前朝一个傅绍堂，后、宫一个刘璨，两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把整个朝堂都搞得乌烟瘴气的。

    杨铮说的那位美人陆澹也知道，确实长得妩媚动人，最紧要的是，她样貌有几分先皇后的样子……先皇后跟皇上自幼一起长大，跟皇上感情深厚，她过世之后，皇上一度消沉不已。

    而且那美人显然是经过悉心培养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有先皇后的影子……所以杨铮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陆澹却轻轻地说：“那位美人倒不必放在心上，她不足为患，也不会怀上皇嗣。”

    杨铮一听，顿时有些惊讶，“这么说，你是早有防备了？”

    陆澹嗯了一声，道：“先前听到了点风声，让人去查了她的底细……”

    既然陆澹查过她的底细，又说的这么胸有成竹，那杨铮也就放心了。

    陆澹做事，向来稳妥，杨铮丝毫不怀疑陆澹这话的真假。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如何，杨铮并不关心。

    他很欣慰地看着陆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只是这次的事，只怕不简单。”

    “你觉得傅绍堂会在其中做什么手脚？”杨铮边下台阶，边问他。

    陆澹落后他半步，跟他并排而行，“我怀疑他跟杜元有所勾结。”

    杨铮顿住了脚步，神情凝重地看着陆澹：“我也有所怀疑，只是这杜元跟傅绍堂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还不清楚。”

    “杜元又这样神出鬼没，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要是他们真的联手了，只怕这次的事会很棘手。”

    一个是朝中响当当的权贵，另一个则是富可敌国的富商……这两人如果真的有所勾结，无论有什么目的，对他们，对朝堂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陆澹自然知道这次的事不简单，他抬头望了眼黑沉沉地天幕，道：“我也是时候再去会一会杜元了。”

    杨铮点头：“确实不能坐以待毙。”他知道这个学生很有主见，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杜元先前见了你，那他的事就交给你处理。我相信你不会让老夫失望……”

    陆澹垂眸应是，目送杨铮上了马车，才慢慢离去。

    傅绍堂站着午门前，看着两辆马车渐渐驶出皇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身侧，穿着内侍监服饰，腰间佩玉的刘璨，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好手段，轻轻一句话，就让他们乱了阵脚。”

    --------------------------------------------------

    还一点点，我正在码，先更着，二十分钟后改---------------------------------------------------------------------------------------------------------------------------------------------------

    不便之处稍微见谅……实在是手残了~

    嗯，很快很快就会改的，爱你们。谢谢大伙儿的打赏，爱你们------------------------------------------------


------------

第073章 不愤

﻿    “小姐，这是前几日您吩咐奴婢添置的冬衣。”

    玉茗捧着几身崭新的男装冬衣走了进来。

    陆瑾怡正与玉英几个小丫鬟在剪窗花，闻言就搁下了剪子，“拿过来我看看。”

    玉茗递过来给她，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是上好的杭绸，针脚密实，花样也是京中时兴的，她让玉英帮忙把衣袍展开，“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玉茗笑盈盈地说：“小姐放心吧。奴婢特地去三少爷的院子里问过他身边伺候的丫头了，就是按照三少爷的尺寸做的，不会不合身。”

    “不过，也不知道三少爷能不能明白小姐的苦心……”玉茗叹了一声，“前几次送去的东西跟石沉大海似得，连点回应也没有。”

    虽说小姐并没有邀功的意思，但连个谢字都没有，她们心里还是会有点不高兴的。

    陆瑾怡笑笑说：“替我包起来吧。”

    至于陆景海那里的回应……她压根就没告诉过他和柳姨娘，东西是她送的。

    只让送信的小厮说，是家里怕他们在寺里过的不好，特地差人送的。

    陆景海那边没有反应，也是很正常的事。

    况且，陆景海正跟她置气呢，要是被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她送的，只怕收都不会收。

    玉茗帮着把这几身衣裳叠进了包袱里，陆瑾怡又从床头拿了一包碎银子，一并塞进去，喊了送信的小厮进来，让他送去寺里。

    还嘱咐他：“别说是我送的。”

    小厮已经帮着送了好几次礼了，当下也明白陆瑾怡的苦心，点头应是，就退了出去。

    另一边的苏氏，也想起还在寺里的陆景海母子，也让人备下了一份冬衣银票等，吩咐人送去寺里。

    寺内愈发冷了，僧侣送来的炭火差不多烧完了，陆景海有些烦躁的打发丫鬟去山下取炭火。

    “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一边哈气搓手，一边低咒道，“这么冷的天，我娘哪儿去了？”

    屋内仅剩的丫鬟垂眸说：“姨娘去大殿听方丈讲经去了。”

    “日/日都去听经，真想当和尚尼姑了不成！”实在太冷了，连哈出的气都是白色的，陆景海跺了跺脚，还是钻回了床上，床是硬邦邦的木床，被褥也单薄的厉害……他缩在被窝里，还冻得双唇泛紫，“去把姨娘找回来，就说我饿了。”

    柳姨娘为了替儿子赎罪，平常都是自己下厨做饭的，两个丫鬟只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丫鬟看了眼缩在床角打哆的陆景海，暗暗叹了一声……到底娇生惯养了，连她们这些丫鬟都没觉得有多冷，他一个大男人，倒冻得跟什么似得，确实太过娇弱了。

    但三少爷自从来了寺里，脾气就不怎么好，动辄打骂她们，她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小跑去了大殿，把柳姨娘叫了回来。

    柳姨娘回来看到儿子缩在床上，整个儿都跟生了一场大病似得，就吓了一大跳，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可是病了？”

    陆景海扫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我没病。但再这么待下去，指不定连小命都没了。”

    “娘，父亲最疼爱你，你就不能跟父亲求求情，让他准我回府过个年再来？这鬼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

    每天听敲钟声木鱼声，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吃的是素斋，穿的是粗布麻衣，睡得还是硬邦邦的木床，连炭火都是那种熏死人的木炭，也难为姨娘还能坚持下来。

    反正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柳姨娘看着眼前抱怨不已的儿子，抿着唇没说话。

    她又何尝想来这地方受苦，但他既然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谁叫他谁不好惹，去惹那杨阁老家的闺女。

    前几日杨家还特地派小厮过来打探她们的情况，确信她们在寺里过的不是很好，才肯离开……可见杨家还记着这事呢。

    她就算去求情也没用，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让杨家的人以为，她们不知悔改……到时候逼得杨家人出手，那就不是待在寺里吃斋念佛这么简单了。

    “你再忍忍吧。”柳姨娘声音发涩，“等杨家小姐淡忘了你，你父亲自然会接我们回去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陆景海掀开被褥，就冲柳姨娘吼道：“不就是差点轻薄了杨宁吗？我亲自去给她赔罪好了，我就不信他们杨家还敢真要了我的命！”

    比起在这寺里待着，他宁愿被杨家的人打一顿，至少不用活得这么憋屈。

    他向来说一不二，马上就要去拿斗篷出门了，柳姨娘赶紧拉住他，“你就消停会儿吧！你以为杨家是什么人？他会怕你一个庶子？”

    “别说是你，就连你五叔得罪了杨宁，只怕都没什么好下场！”

    陆澹能有今天，还全得益于杨铮的提拔。

    他都是户部尚书了，还得对杨家的人礼遇有加，更何况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庶子。

    杨家要想对付他，就跟踩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你死了不要紧，可你想过你二哥吗？”柳姨娘有些被他激到了，“他明年就要参加科考。要是这时候被杨家的人记恨，只怕他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临走时，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要好好待在寺里，不能再惹是生非。你都当了耳旁风了不成！”

    “他忙着读书，还不忘送东西过来……可见对你有多上心。你难道就一点也不顾念跟他之间的兄弟情义，要这么拖累他吗？”

    柳姨娘自己怎么样没关系，重要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她想要他们都能好好的。

    陆景海听到这话，披斗篷的动作顿了顿，柳姨娘把他拉回床上去，“你再忍耐一段时间。等你哥哥中了举，定会想办法接我们回府。”

    且不说他能不能考中，单说现在到科考的日子，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柳姨娘这话很没有说服力，陆景海哼了一声，坐回了床上：“你光想着二哥，难道就不怕我死在寺里？”

    柳姨娘苦笑道：“娘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就别抱怨了。”


------------

第074章 两趟

﻿    柳姨娘好说歹说才把陆景海劝住，等入夜的时候，陆瑾怡派来的小厮过来了。

    陆景海认得他，知道他是来送东西的，懒洋洋地蹲在炭盆前烤火：“这次又送了什么？”

    平常过来三少爷就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总觉得是家里是怕他连累，才把他赶到寺里来，是欠了他的。

    小厮并没起疑，很是和气地说：“是几身冬衣，都是近日刚做的。府里让小的送来给少爷和姨娘，过年穿着喜庆喜庆。”

    是啊，他都忘了要过年了。府里齐聚一堂，他和姨娘却在这鬼地方受苦。

    陆景海想想心里就很不舒服，用力将炭火搅得啪、啪作响，“喜庆？不过是不想我们穿的太寒酸，丢了陆家人的面子罢了。”

    小厮脸色当即就僵了僵，三少爷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大小姐好心送了新衣来，到他嘴里却成假仁假义了。

    大小姐要是知道三少爷这么想她，该何等伤心啊。

    柳姨娘听到陆景海这么说，脸色也变了变，府里让她带陆景海来寺里，是为了磨他性子的，这下可好，越磨越不像话了。

    这话要是传到陆五叔的耳朵里，恐怕他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她连忙过去把小厮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赔笑道：“三少爷前几日病了，心情不大好。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回去跟老爷说，我们母子在这里过得很好，让他不必担心。”

    小厮瞥了陆景海一眼，他面色被炭火烤的红通通的，人瞧着也血气方刚的模样，一点也不像病倒的样子。

    不过看到柳姨娘一脸的诚恳，他也将信将疑了，轻声说：“姨娘若没什么事，小的就先回去了。府里还等着我回话。”

    柳姨娘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他的手里：“山里路滑，你来一趟也不容易，这点钱给你留着买酒喝。”

    小厮笑呵呵地接了，才刚下过一场雪，他上山的时候还差点滑倒了，能来这儿确实不容易。

    “那小的就谢过姨娘了。”

    柳姨娘让小丫头送他出寺门，等到他身影消失不见了，柳姨娘才松了口气，把包袱搁到一旁的方桌上，过去与陆景海说：“你差点吓坏为娘了！那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陆景海不以为然：“我只是实话实说。更何况他就是个传信的下人，你怕他干嘛！”

    柳姨娘有些恨铁不成钢，正想教训他几句，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柳姨娘有些疑惑，“这时候还会有谁过来？”

    让丫鬟去开门，结果又来了个送礼的小厮，也说是府里来的。

    这下柳姨娘茫然了，“你说，是大太太叫你来的？”

    小厮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对牌，递给柳姨娘看：“您别不信，我这儿还有大太太给的对牌。”

    柳姨娘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果真是苏氏的对牌。

    她把人请了进来，亲自倒了杯茶给他，“大太太可有带什么话？”

    路上风雪呼啸，冻得他嘴唇都泛紫，他接了茶握在手里，这才感觉稍微暖和了一下，他看着柳姨娘，道：“太太说，姨娘尽管安心待在寺里，二少爷那边不必担心，她会帮忙照顾好的。还说，您如果有什么缺的短的，也可以写信回府，她会让人给你们送来。三少爷的事，她也会帮忙劝劝老爷，争取早日让你们回府。”

    一番话面面俱到，确实像是从苏氏口中说出来的。

    柳姨娘不再怀疑，问了几句府里的近况，同样打赏了碎银子，和和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她盯着方桌上的两个包袱，有些奇怪地问陆景海：“府里怎会来了两趟？”

    “这是你母亲送来的，那先前的这个……”她眉头微皱，“是谁送来的？”

    陆景海坐在那儿喝茶，满不在乎地说：“你管它是谁送的，有不就好了。”

    根本不想多提的模样，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之后，就起了身：“你慢慢看吧，我可是要回禅房睡了。这天儿太冷了，再晚些就睡不着了。”

    柳姨娘暗暗叹他不争气，等他走了之后，就把两个包袱拆开来看，发现第一个包袱里多了些首饰，且这些首饰的样式很新颖，像是京城时兴的……只是，多是年轻人戴的，她这个年龄戴着却有些花俏了。

    府里年轻的姑娘可不多……柳姨娘暗暗留了个心。

    陆瑾怡并不知道这些，小厮回禀她，东西送到了，柳姨娘和陆景海在寺里过的不算艰难，她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苏巧兄妹来了府里，瑾怡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们了，就去了苏氏的院子见她们。

    苏珏平陪着苏氏说话，苏巧神秘兮兮地把陆瑾怡拉到一旁，皱着眉问她：“你听说过永平侯府的二公子没有？”

    陆瑾怡心头一跳，先前苏氏替她说永平侯府的二公子，是没知会她的。

    陆瑾怡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问起，就点了点头：“有过一面之缘。怎么了？”

    “方才姑母在我面前提起他，语气有些怪异……”苏巧盯着陆瑾怡，“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陆瑾怡看向苏氏，她只知道苏氏不会把她嫁给薛铭，却不知她对苏巧是什么想法。

    “表姐为何不自己问母亲？”陆瑾怡有些好奇地问她。

    苏巧抿了抿唇，“我来京城之前，我祖父就给姑母写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跟我有关……前几日又听秦姑娘有意无意提起我的婚事。我估计祖父是让姑母帮忙张罗我的婚事了。”

    “而那薛铭，大抵就是姑母看中的后生。”她说着神情就有些黯淡，“可我就没想过要嫁到京城来……”

    原来她自己已经猜到了……只是不好当场拂了母亲的意，才不好意思发问。

    陆瑾怡想了想，就问她：“那表姐可是有自己的意中人了？”

    一般这么说的，都是心里有人的。

    苏巧却摇摇头：“这倒没有。我只是想在家多陪祖父几年。”


------------

第075章 想想

﻿    苏珏平在跟苏氏说着江南苏家生意上的事，两个小姑娘插不上嘴，苏巧跟苏氏说了一声，就跟陆瑾怡去了外面。

    院里搭了葡萄架，连日来的大雪将其摧残的只剩下光溜溜的葡萄藤了，没什么看头。

    架子旁摆了张石桌，两人就坐在那儿说话，苏巧神色间有些忧虑：“官宦世家向来不喜欢我们这些商贾出身的女子，我们苏家也没穷到非要让我当官太太的地步，我何必嫁过来受他们的气。”

    官家夫人并不是这么好当的，并非只要婆家不嫌弃就可以的……还得学会左右逢源，跟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的本事。

    姑母嫁到陆府十几年了，虽说陆老太太早已经不计较她的出身了，但跟那些官家夫人站在一起，总归还是少了几分底气。

    人前称她为陆大夫人，背地里却不知道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苏巧不想自己日后也跟苏氏一样忍气吞声的做人，她想活得安稳自在些……族里有苏氏这么个官太太就够了，没必要再搭上她。

    苏巧想得很明白，陆瑾怡有些佩服她能把事情看的这么透彻，“不过，外祖父……”

    “祖父就是盼着我能嫁到京城，跟姑母有个照应罢了。”说起自己的祖父，苏巧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来，“不过他内心底还是希望我过得好的。我要是坚持不嫁，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苏家世代经商，家风开明，之前是因为朝中无人，受尽官府打压，才会想着让苏氏嫁到京城来。

    但十几年过去，苏家已经不再需要依靠官商联姻来维持生计了，甚至在当地也有了一定的名望，不在畏惧官府欺压。

    确实也没有逼着苏巧非要嫁到京城来的道理。

    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从古至今就是长辈的心愿……

    陆瑾怡静静地看着她，从前只觉得她这个表姐心思通透，善解人意……现在看着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比之她那表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永宁侯府确实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陆瑾怡说，“母亲之前确实想过要把你说与薛铭，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跟苏巧说这些，是怕苏巧日后发现薛铭不是好人之后，会怨恨苏氏。

    “既然表姐有自己的想法，也就不必在把这事放在心上。”陆瑾怡看着她，道：“你寻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说清楚。我相信母亲也会理解你的。”

    只是，外祖父可不单想让她嫁到官家，还想过，让她嫁给杜元……不知道这事最后会怎么样。

    苏巧嗯了一声，转头却看到苏氏和苏珏平站在门口，他们将二人的对话听了进去。

    苏氏神色当即有些复杂，“你祖父的意思，你都知道了？”

    她朝苏巧走了过去，苏巧站起来给她行礼，点了点头道：“我偶然间听到了您跟哥哥的谈话。”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嫁到京城了？”苏氏很认真地问她。

    苏巧还没点头，苏珏平就站出来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不肯。”

    “来之前祖父就跟我说过，让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回江南了”

    平常苏珏平都挺顺着他这个妹妹的，但这一次，却出奇的坚定，“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嫁到京城都是铁板钉钉上的事。”

    陆瑾怡还从未见过苏珏平这般凌厉的样子，不由地皱了皱眉。

    旁边的苏氏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这两人也不像是不疼苏巧的人，却态度出奇一致的认为，要把苏巧留在京城。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陆瑾怡觉得很有可能，苏巧也被苏珏平这不容置喙的态度说的愣住了，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咬着唇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嫁到京城？是不是江南那边出了什么事？”

    苏珏平抿着唇没说话，面容冷毅的跟什么似得。

    苏氏见两兄妹大眼瞪小眼，只差要吵起来，忙站出来打圆场，“你哥哥是想你能嫁个好人家，没别的意思。”

    苏巧看着苏珏平不语，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哥哥的为人他很了解，要不是有非嫁到这里的理由，他是不可能会牺牲她下半辈子的幸福，说这些话的。

    苏珏平却不想和她多说，“姑父应该回来了，我先去拜见姑父。”

    他不看苏巧一眼，就转身走了，苏巧明显红了眼眶，抬头问苏氏：“姑母，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苏氏摸着她的头道：“你只要记住，平儿是为了你好就可以了。”

    这分明是有隐情！苏巧望着她道：“事关我的终身，还请姑母如实告诉我。”

    要是真的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她也可以原谅。

    苏氏见她一脸恳切，就叹息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南那边的知府无意间看到了你，对你动了点歪心思……你祖父怕你担心，一直没告诉你。”

    知府在京城不算多大的官，但在他们那一带，却是能一手遮天的了。

    先前苏巧是不大愿意跟着苏珏平来京城的，是苏老爷子极力劝说，她才过来的。

    也难怪出门前，祖父看她的眼神这么依依不舍，原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让她在京城安家了。

    京城离那边十万八千里远，只要她在这边嫁了人，以后再想回去，也就难了。

    那知府就算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也没法子把手伸到京城来。

    苏巧沉默了，苏氏握着她的手说：“你不必担心，这事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要是实在不想嫁到京城，我也可以去求陆五叔，让他帮忙想办法。总归就是一句话的事。”

    陆家长房本就受陆澹压制了，苏氏要是再去求他帮忙，岂不是一辈子都得活在陆澹的蒙荫之下……苏老爷子是不想苏氏为难，才索性决定让苏巧直接嫁到这边来。

    苏巧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姑母，您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

第076章 认识

﻿    苏氏见苏巧脸色不是很好，让丫鬟领着她去厢房休息了。

    他们兄妹是说好了在陆府过年的，苏氏想着过几日等她冷静下来了，再好好跟她谈谈。

    等她走了之后，苏氏就跟陆瑾怡说：“刚及笄就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在是委屈她了。”

    还是个小姑娘呢，却要面对这种两难的选择，确实有些委屈了。

    “我得写信跟你外祖父说一声才行。”苏氏让丫鬟帮她研磨，去了书案前写信。

    陆瑾怡先告辞回房了，却在路上遇到了办完差回来的陆景临，他叫住了瑾怡：“怡姐儿，你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吏部郎中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如今是年关，他又是新官上任，还是在傅绍堂手底下做事，理应忙得脚不沾地才是。

    陆瑾怡不知道他特地叫住自己要做什么，还依言走了过去：“大哥。”

    陆景临是陆家的嫡长子，跟她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共外祖的，比其他几个哥哥亲近。

    “我听下人说，苏家表弟来了府里，可是要在这过年了？”陆景临轻声问她，他刚刚就任吏部，吏部堆积的一堆事，全都交到了他手中，他忙得不可开交，对府里的事倒是过问的少了。

    幸好马上要过年，他忙完这两天，就可以好好歇息一阵子了。

    陆瑾怡点了点头：“确实要在府里过年。母亲命人收拾了一处院子，给表哥表姐住。估摸着过一会儿就会去拜见大哥。”

    陆景临嗯了一声，道：“我倒是还有事要忙，恐怕要晚上才能见他们了。”

    他说着就伸手进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陆瑾怡：“傅大人叫我给你的。”

    “傅大人？”陆瑾怡有些迟疑，傅绍堂好端端怎么会送信给她，还是叫陆景临送来。

    虽说陆景临在吏部当差，但谁不知道陆澹跟傅绍堂之间有些过节，陆景临在吏部只怕要事事小心，说狼入虎口都不为过……傅绍堂怎么会让他带信？

    陆瑾怡想归想，到底还是把信接了过来，“傅大人……可有说什么？”

    陆景临摇摇头，“不曾多说，只让我把这封信给你，说你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别说是陆瑾怡了，就连陆景临也是万分奇怪的，他好端端在吏部做着事，傅大人忽然就把他叫到跟前，问他陆瑾怡的事。

    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说实话，吏部的人知道他是陆五叔的侄儿，都不怎么喜欢他，尽派难办棘手的差事给他，把他累得够呛……要不是陆五叔叫他去了吏部要忍耐，他差点就跟那些人吵起来了。

    傅绍堂喊他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都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疑惑不已的，什么眼神都有。

    直到他安然无恙地从傅绍堂那里出来，亲口吩咐他，可以回府了……那些人才算消停下来。

    其后也不知怎地，倒是没怎么为难他了……不过对于叫他送信这个事，他还是心存疑虑的。

    傅绍堂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自然是没胆子当面问他的，但是陆瑾怡是他妹妹，他不需要顾忌着这么多。

    陆景临见陆瑾怡接了信，就忍不住开口问她：“怡姐儿，你跟傅大人认识？”

    还是在他任吏部清历司郎中之前！

    如果没记错，上次晚宴上，他给陆五叔敬酒，说要谢谢他出手想帮，他就有意无意地看了陆瑾怡一眼，还说跟他并没什么关系。

    难道他能任职吏部，真的不是因为陆五叔的关系，而是傅大人自己的意思？

    也是，陆五叔明知道自己跟傅绍堂之间有过节，又怎么可能会把他安排在对手手底下呢。

    他可没跟他透露，让他监视傅绍堂的意思。

    那傅大人为什么要卖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进士这么大的人情？

    陆景临看向陆瑾怡，心里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傅大人会不会是看在怡姐儿的面子上，才让他进的吏部？

    怡姐儿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是她去求的傅大人，还是傅大人为了卖给她人情？

    陆景临心里隐隐有了这样的想法，看陆瑾怡的眼神，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陆瑾怡被他这探究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舒服，却只是含糊其辞道：“在祖母的寿宴上见过一面，那时傅大人在府里迷了路，恰好被我遇到，说了几句话。不算认识。”

    陆景临明显有些不信：“只是说了几句话，他为何要写信给你？而且我看傅大人的语气，可不像跟你说了几句话这么简单……”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却处处透着对陆瑾怡的关心……当他说起，前不久永平侯府的二公子来陆府做客，好似无意间看中了怡姐儿，央着永平候夫人到府中来，为她说亲的事时，他明显看到傅大人皱了一下眉。

    后来他说被他母亲拒绝，他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这哪里像是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该有的表情，分明是私交甚笃了！

    虽然不知道陆瑾怡是怎么认识傅绍堂的，但她这番话漏洞百出，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相信的。

    “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傅大人之间，是不是有往来？”陆景临沉着脸问她。

    陆瑾怡暗暗惊叹他敏锐的洞察力，面上却苦笑道：“确实只是有几面之缘而已。至于大哥说的，傅大人对我颇为了解……大概是因为五叔的关系吧。你也知道，五叔跟傅大人之间交手了这么多年，对彼此都十分熟悉。”

    两个都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自然要知己知彼，遂会知道她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真的只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陆景临将信将疑，“那他为何要叫我送信与你？”

    他盯着陆瑾怡手里的那封信，“信上写了什么？”

    陆瑾怡下意识要将信藏起来，而后想了想，觉得这么做反倒是做贼心虚了，索性将信递了过去，“大概是谢我之前为他引路罢……大哥要是不信，可以自己看。”

    陆景临狐疑地接过，作势就要拆开，却不见她一脸坦荡，没有半分慌张，到底将信还了回去：“我信你就是了。”

    他盯着陆瑾怡，目光少有的严肃：“不过，你要是真跟傅大人有往来，还请你一定要跟我说。”

    他怕她年龄小，会做出傻事来……


------------

第077章 探究

﻿    “傅大人，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加上陆五叔又跟他有些过节……”陆景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我是怕他会利用你，对你不利。”

    “你一个姑娘家，要是他想对付你，你半点还手的余地也没有。”他神情十分认真：“就连陆五叔都拿他没办法，你要是惹了他……只怕没人能帮你。”

    “父亲膝下可就你这么个女儿，我这个做大哥的，不想看到你出事。”

    他能入吏部虽然是天大的殊荣，但与此同时，也存在着无尽的危机。

    只要陆五叔跟傅大人之间还存在争斗，他的处境就永远也不可能好……即便表面上不说，但他心里很清楚，以他自己的资历，是不够格坐到吏部郎中的位子上的。

    陆五叔曾经说过，他调到吏部，与他并没多大的关系，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傅大人自己的意思。

    他不知道陆瑾怡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但傅大人愿意把一个政敌之侄放到手底下，他的目的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兴许傅大人是想利用他，牵制陆五叔……又或者是别的理由。

    总归不可能是看中了他的才能……比他出色的进士实在太多了，凭他那不温不火的政绩，只怕还入不了他吏部尚书的眼。

    他在吏部已经举步维艰了，他不想自己的妹妹，也跟着牵扯到这些尔虞我诈的朝堂中来。

    她只是个女儿家，父母亲都希望她下辈子能安稳喜乐，最好还是不要掺和到这些事中。

    他这番话，是作为一个大哥，对妹妹的忠告，也是劝告。

    傅绍堂如今怎么说也是陆景临的顶头上司，陆瑾怡没想过，陆景临会把跟他接触比喻为与虎谋皮……那这么看来，他在吏部过的并不是很好了？

    在政敌手下做事，确实会束手束脚，搞不好还会受人排挤。

    他连升几阶，就算是去了别处，也一样要面对这些问题……陆瑾怡抿了抿唇，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跟陆景临说：“大哥，傅大人他是好人。不会伤害我的。”

    陆景临面上明显露出诧异来，“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年他在朝中做的事？”

    “别说是陆五叔了，就连两袖清风的杨阁老，都对他诟病不已。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觉得他是好人？”

    自从他当上了吏部尚书以后，可没少做卖官鬻爵的事，朝中对他不满的人不胜枚举，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也没少做暗地里陷害他人的事。

    这种人，怎么称得上是好人！

    陆景临觉得他这妹妹的脑子真是糊涂了！

    朝中谁都可以说是好人，唯独傅绍堂和刘璨，是绝对跟好人挂不上钩的！

    陆瑾怡听到杨铮这个名字，只想冷笑，两袖清风？

    他表面上确实两袖清风，见谁都是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但当年要不是杨铮，她父亲也不可能入狱！

    当年贪墨案的起因，就是杨铮鼓动朝官，联名上书弹劾户部官员行以权谋私之事。

    皇上下令彻查的当头，他又首指她父亲牵涉其中……父亲被押送到刑部大牢审理，自此再没从牢里出来。

    家中也无缘无故冒出了那所谓的巨额赃款，更加坐实了他监守自盗的罪名。

    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父亲不可能贪污，对杨铮也没什么好感。

    在她的眼中，杨铮只是个陷害忠良的伪善之人罢了。

    比起傅绍堂，杨铮可恶多了。

    “我明白大哥的一片好心。以后我注意点就是了。”陆瑾怡知道此刻她说什么，陆景临也不会相信的，索性就跟他告辞了：“大哥刚刚回来，想必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大哥了。”

    她躬身打算离去，陆景临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探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总归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就是了。”

    陆瑾怡嗯了一声，陆景临先她一步离开了。

    陆瑾怡松了口气，捏着手中的信，就要离去，转身却看到陆澹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澹刚想去见陆老夫人，他想到下朝时，永平候特地追过来与他攀谈，有意无意地说起他的二子薛铭，还说：“我听闻尚书大人府上有位适龄的小姐，不知说亲了没有？若是没有，我倒是想斗胆替小儿求娶贵府的小姐……”

    薛铭他见过，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但是人品不怎么好……性格有些偏激，曾经打死过丫鬟，还目无尊长，对他父亲的姨娘也拳打脚踢的，可见对自己的妻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朝中知道他有侄女的人很多，但没人敢求到他面前来的，永平候此举无非是想试探他对他侄女的态度。

    若是他应下了，日后永平候必定会凭着这个，去说服他的大哥大嫂，甚至借此与他攀上关系，让他不得不在朝堂中帮衬他这个永平候。

    朝中不是没人想借他这个侄女，与他攀上姻亲，但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一来是知道他不喜欢这种为了家族利益不折手段的人，二来也明白，陆府的小姐不是他的亲侄女，她的婚事，他并不是很有立场干涉。

    永平候倒是装傻装的可以，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就撇清关系了。

    但现在，他到底还是思忖了一下，才说：“你且先叫薛铭来见我吧。”

    永平候一听，这是有戏啊，脸上立刻露出欣喜来：“不知尚书大人何时得闲？”

    陆澹想了片刻，说：“下朝之后，你让他到陆府来。”

    永平候眉眼都笑弯了，恭恭敬敬地应是，他甚至能想到，他回府跟他儿子说话时的欣喜若狂。

    他本来是想跟陆老太太打声招呼，顺带探探苏氏的口风……他做这些，最终的目的，还是想吓一吓陆瑾怡，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却没想到，会在路上撞到这一幕。

    她手里还握着傅绍堂写给她的信，看到他的时候，神情有些慌张。

    好像很怕他看见似得，下意识地把信藏到了身后。

    显然还以为，他刚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

第078章 不惧

﻿    陆澹不动声色地朝她走了过去，“跟你大哥谈了什么？”

    他很随意地问她，陆瑾怡暗道，她跟陆景临说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跟陆澹说：“大哥只是问了我几句关于表姐的事，并没谈什么。”

    “是吗？”陆澹嘴角微翘，之前就知道她这个侄女胆子大，但没想到能大到，面不改色地在他面前说谎的地步。

    “我刚下朝，你猜我在路上遇到了谁？”陆澹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丝玩味。

    陆瑾怡心想，他遇到了谁，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遇到了永平候，他过来问我，你可有婚约在身，若是没有，他想替薛家二子求娶你，做他们永平侯府的二少奶奶。”陆澹凝视着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陆瑾怡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您……跟他说了什么？”

    苏氏明明就已经拒绝永平候夫人了，永平候怎么还跟陆澹说这样的话！

    难道是那薛铭还不死心？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铭本来就是个难缠的人，之前她还是杜家小姐的时候，薛铭就以表哥自居，三天两头地寻着借口在她面前晃悠……现在她成了陆家的大小姐，也还是被他缠上了。

    陆瑾怡觉得自己可能是上上辈子欠了他的，才会两世为人都跟他们母子纠缠不清！

    现在知道害怕了？陆澹淡淡道：“薛铭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跟我们陆府不相上下，他娶你倒也不算高攀。”

    这话的意思是答应了？

    陆瑾怡心里咯噔了一下，依陆澹现在的权势，不可能查不到薛铭是什么样的人！

    先前她就得罪过陆澹，依照陆澹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确实可能为了报复她，而明知薛铭的为人，还把她嫁过去的！

    不过陆瑾怡却并没有被他吓到，只是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道：“五叔这是应下这门婚事了？”

    “我虽知道五叔在家中的地位不一般，但这到底是我的终身大事。而且我高堂健在，这事怕还得问过我爹娘和祖母的意思吧？”

    她觉得他说服不了他们？陆澹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若答应了，她们还有可能会反对？”

    陆老太太和陆德林几乎都对陆澹惟命是从！

    陆瑾怡一憋，陆澹果然还是那副人面兽心的样子！

    表面上看似对她这个侄女很关心，可暗地里却做着这些，毁她终身的事！

    薛铭……看来她是时候，要跟他好好谈谈了！

    “既然这样，那侄女也没什么好说的。”陆瑾怡朝他躬了躬身：“先行告辞了。”

    她带着丫鬟头也不回的走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嫁给薛铭的样子！

    陆澹在原地沉默着，看来这个侄女，比他想象中还难懂。

    “五爷，薛家二公子过来了，您可要见？”青山看到陆瑾怡离开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跟陆澹说道。

    他知道是陆澹把薛铭叫来的，其实之前五爷就叫他查过薛铭了，知道薛铭并不是什么好鸟。

    他不明白陆澹为什么还要见他，难道是真的想把大小姐嫁给他？

    那样的人，大小姐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但五爷的心思，又岂是他一个下人能懂的。

    “永平候也跟着来了。如今就在花厅里等五爷。”

    陆澹凝望着陆瑾怡离开的方向，道：“你觉得我该去见他们？”

    青山心里打了个哆，连忙低头道：“属下不敢揣测五爷的意思。”

    陆澹这神情明显有些动怒了，青山大概能猜到是因为大小姐，但他不明白，五爷到底在气什么。

    是气大小姐不经过五爷的意思，就接了傅大人的信，还是气大小姐对要嫁给薛铭一事，并不上心。

    要是前者，他还可以理解为，五爷不想大小姐跟傅大人之间有牵扯……但是后者，他就没法解释了。

    说白了就是大小姐自己都不在乎了，五爷生个什么劲的气。

    好像……好像自从五爷知道大小姐去过夫人生前住过的院子之后，五爷对大小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在。

    这种感情，不像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倒有几分爱之深责之切之感。

    就像，就像是多年前，五爷对夫人那样！

    那时候夫人被老太爷关进了那座荒院里，五爷隔几日就会去她院门口站着，却又不进去……说他关心夫人吧，他又从来不阻止下人苛待夫人。

    说他不关心吧，他又会在夜深人静地时候，一个人站着院门口，静静地望着夫人。

    就好像，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夫人求饶，让她认错……只是夫人性子太倔，宁愿自己过得凄惨落魄，也不肯向五爷低头。

    现在的大小姐，也是这样……明知道自己触了五爷的逆鳞，五爷要对她有所惩罚了，她还是这副宁愿受着，也不愿低头的模样。

    先前五爷捡到大小姐的发钗，神色都变了……再想到这些天五爷的反常，五爷他不会，不会把大小姐当做故去的夫人了吧？

    青山为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感到心惊，抬头看陆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无限的探究。

    陆澹沉默了一会儿，才跟青山说：“去跟他们说我被杨阁老叫去处理朝事去了，一时之间回不来。”

    这是不打算见的意思。

    青山低声应是，他就知道，五爷还没这么狠心到，要送大小姐入虎口。

    薛铭在房里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站起来在那里来回走动着，“父亲，陆尚书怎么还不来？”

    永平候看到儿子这猴急的样子，就忍不住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你晚些见陆大人，陆大小姐还会跑了不成？”

    陆澹又不是专门替人说媒的，能答应见他，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公务繁忙，他哪里敢派人去催。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不是怕陆大人又改变主意。”薛铭说的理直气壮的。

    “什么改变主意，人家压根还没答应帮你！”永平候一把将他摁回了太师椅上，“待会陆大人过来见到你这般毛毛躁躁的，必定觉得你不够沉稳。”


------------

第079章 敷衍

﻿    想娶陆家的小姐，总是要费几番功夫的，等这大半个时辰算什么，只要陆澹肯答应帮他们替陆大太太说亲，让他们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永宁侯心思转的很快，见薛铭肩上的衣裳有点小折痕，他伸手一点点替他捋平顺了，“一会儿你见了陆大人，要好好说话。他虽然年轻，但也是多年的上位者了，朝中许多比他年长的都还得喊他一声陆大人……”

    “就算亲事不成，你也别跟他发火。我跟他在朝堂抬头不见低头见，父亲又没什么能耐，轻易不好得罪他。”

    永平候怕薛铭年纪轻，难免会有言语不当之处，遂索性提前叮嘱他。

    薛铭嫌永平候太啰嗦了，但想到他如果真的能娶陆大小姐，陆澹就是他丈家叔子，确实不好得罪，就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我都明白。一会儿我一定好好表现，不会丢了永平侯府的颜面的。”

    永平候很是欣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又等了大半刻钟，青山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永平候父子以为是陆澹来了，立刻起身，笑盈盈地迎了过去，他盯着帘子好一会儿，也不见陆澹进来，神色不免有些黯淡：“敢问小哥，陆大人何时过来？”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和犬子在这等了也有些时辰了……”

    青山笑着说：“实在抱歉，杨阁老忽然传信让我家老爷过府议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薛铭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他先前就觉得陆澹并非真心想帮他们，纯粹就是想敷衍一下……现在他们在陆府等了这么久，果然被放了鸽子。

    他心里有些不悦，动了动嘴唇，想要试探青山一番，却被永平候死死的按住了，他朝薛铭打眼色，一边就冲青山笑道：“这样啊……那自然是大人的公务要紧。”

    “不知陆大人可有说，什么时候再见我们？”

    永平候有些期待地看着青山，他知道陆澹是个大忙人，确实有事也是有可能的，但也不排除刻意玩弄他们父子的嫌疑。

    青山将薛铭的神色尽收眼底，暗叹这个永平侯府的二公子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不过就是等了大半个时辰，就这般不耐烦了……难怪敢对他父亲的姨娘拳打脚踢，实在是被永平侯府惯坏了的。

    “这个五爷倒是没说，不过今日怕是不行，等五爷回来，估计已经是夜里了。”他面不改色地扯着谎，“不如侯爷先回府去，等五爷那边有了消息，我再派人通知你？”

    永平候有些失落，不过青山都这么明显地送客了，他要是再赖在这里不走，倒是显得他永平侯府没有风度了。

    “那我们改日再来好了。”永平候跟青山告辞，青山恭敬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而后去书房跟陆澹回禀：“属下已经让永平候父子回去了。”

    陆澹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闻言就抬起头，问他：“他可有说什么？”

    青山摇摇头：“永平候倒是没说什么。不过那薛家二公子……神情瞧着有些不满。”

    陆澹轻笑：“由得他去吧。就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还妄图跟我们陆家攀亲……没当场让他难堪，就已经很给永平候面子了。”

    把自己的儿子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永平候还真以为他不知道薛铭是什么德性。

    青山听到这话，却有些不解了，“五爷既然无意让大小姐跟永平侯府结亲，为何还要让他们特地来这一趟？”

    他抬头看向陆澹，却见他脸色微微沉了，青山立刻就想到近日来五爷对大小姐的不同，当下不敢再问了，忙道：“是属下多嘴了。”

    陆澹没说话，只是望着书案上搁着的几枝枯萎的梅花枝桠。

    为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坐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也有几年了，自问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了，但每次见到这个侄女，他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她性子有几分像她，也或许是她，勾起了他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对陆府的人一向宽容，唯独对这个侄女，有些小肚鸡肠了……不过她也是胆子大，竟敢背着他跟傅绍堂往来。

    他想到她一脸真诚地跟陆景临说，傅绍堂是个好人时的表情，就有些不舒服。

    他跟傅绍堂是政敌，傅绍堂是好人，那他呢？

    在她眼里，他就连傅绍堂都比不上？

    以至于每次见到他，她都是一副深痛恶绝的神情，甚至有些害怕他……

    他这个五叔，竟连一个外人都比不上……一想到这，陆澹就想笑。

    “苏氏娘家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澹忽然开口问道。

    青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属下倒是不知。只知道大夫人近日在忙着给表小姐说亲……”

    那薛铭不就是大夫人招惹来的，老太太还因为这事，责备了大夫人。

    这点五爷不会不知道，怎么忽然这么问。

    陆澹俯下身写着什么，“去查查。”

    要不是苏氏娘家出了事，她应该不会这么急着给她侄女说亲，甚至都没查清楚薛铭的为人，就想急着把侄女嫁过去了。

    青山低头应是，转身就退出去查探了。

    永平候带着薛铭出府，走到半路，却说：“既然来了陆府，还是去给陆老太太请个安，也免得她老人家说我们不懂礼数。”

    问丫鬟陆老太太的住处，要领着薛铭去见陆老太太。

    薛铭却不大乐意，“您跟陆老太太又没什么交情，您好端端去拜见她做什么？她也不是陆澹的生母……”

    永平候暗骂儿子目光短浅，面上却道：“你不想去就算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他让丫鬟领着去给陆老太太请安，把薛铭一个人留在了这里，薛铭百无聊赖，就让丫鬟领着去四处逛逛。

    想着他要是娶了陆大小姐，这里就算是他丈人家了，怎么说也该好好熟悉熟悉的。

    丫鬟领他去了一处跨院，院子休憩的很精致，亭台湖泊，雾气萦绕，看着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

第080章 冤家

﻿    陆瑾怡在陆澹面前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其实心里还是害怕的。

    永平侯府的一切，她都不算陌生，特别是侯夫人袁氏，是极其势力的一个人。

    先前杜家还没遭奸人所害，还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望族，袁氏隔几天就会到府里来拜访她母亲，对她们这些小辈也是亲善有加的。

    但自从她父亲入狱之后，袁氏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对她们言语讥讽还是小的，更甚者，拿母亲以前跟她说过的私话说给别人当笑柄，没少干落井下石的事。

    她是厌恶极了袁氏的丑恶嘴脸的，她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要她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她宁愿三尺白绫吊死自己。

    毁别人终身向来是陆澹乐意且擅长做的事，她一点也不怀疑他那话的真假。

    如果他真的决意要把她嫁入永平候府，那他当然有令陆老太太和苏氏都信服的理由，让她们没法反对这件事。

    她上辈子已经毁在陆澹手里了，她不想这辈子，也走了上辈子的老路！

    不想被陆澹摆布，她就必须找一个能跟陆澹对抗的人，来帮她。

    陆老夫人？她虽然疼爱她，但是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她还是会选择站着陆澹的那边的。

    毕竟陆家少了一个她，不会有什么大妨碍。

    但是没了陆澹，那就等于整个陆府都垮了。

    苏氏？

    她本来就因为出身的事，在府里活得战战兢兢了，哪里有胆子去反抗陆澹。

    至于陆瑾怡的爹，陆德林。

    他就是个没主见的人，这么些年无所事事惯了，不爱管这些事，更别说让他去反对陆澹了。

    傅绍堂……

    陆瑾怡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傅绍堂的身影。

    他是陆澹的政敌，两人同是尚书，又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

    唯有他，有办法，也有能力对付陆澹。

    但傅绍堂他并不知道她是谁。

    会帮她吗？

    她想心里打了个问号。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封信，那封傅绍堂给她的信。

    她停住了脚步，急急地把信拿了出来，撕开。

    很失望……信上并没有什么内容，只告诉她，陆景临在吏部做的不错，要是能坚持下去，应该能有一番作为。

    陆景临的事，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并不打算干涉太多，也没有立场去干涉。

    但傅绍堂为什么要给她写这封信？陆瑾怡陷入了沉思。

    只是为了让她心安？她觉得傅绍堂还没闲到这个地步。

    那是让她被陆澹猜忌？也不像，他怎么可能猜到，陆澹会看到那一幕。

    她整个眉头都拧在了一起，玉茗看她脸色不好，不免有些担心：“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傅大人说了什么，让您难做了？”

    玉茗隐约猜到跟傅绍堂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并不了解……上次陆瑾怡见傅绍堂的时候，把她遣走了，遂她根本不知道陆瑾怡跟傅绍堂到底说了什么。

    只能凭着陆瑾怡的表情来判断，这信上说的很可能是令她为难的事。

    陆瑾怡摇摇头，难做倒是没有，就是有些不解罢了。

    “没事。回去吧。”陆瑾怡不动声色地把信收回了袖中，淡淡地说道。

    无论傅绍堂出于什么理由，她都不想错过这次的机会！

    这里回院子需要经过跨院的湖边，她走到半路，却忽然看到湖岸站了个人，他穿着湛蓝色的细布直裰，背对着她站在柳树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柳树枝。

    陆瑾怡认出他是薛铭，心想他怎么会到陆家来，难道是陆澹让他来的？

    她不想见他，转身就要避开，薛铭却忽然回过头，看到了她，立刻开口喊她：“陆大小姐！”

    陆瑾怡此刻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词——冤家路窄！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薛铭很快走上前来，“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

    陆瑾怡心想，他说过的话，她忘记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记。

    她淡淡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薛铭好似也习惯了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自顾自地说：“我之前说过，想娶你为妻，我不是在说笑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跟你五叔说这事。”

    原来陆澹说的话，果然是真的！他果然想把她嫁给薛铭！

    陆瑾怡捏紧了拳头，抬起头，带着几分讥诮道：“那你跟他谈得如何？”

    薛铭并没察觉出她的异样，说：“谈倒是还没怎么谈，但我听我父亲的意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他看着陆瑾怡，想到这个人，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心情就有些雀跃：“你就安心在府里等着做我的新娘好了。旁的事，你不用你。”

    ---------------------------------------------------------------------------------有点卡文，还剩下几百字，二十分钟后改---大伙儿明早起来再看吧------------------------------------------------------------------------------------------------------------------------------------------------------------------------------------------------------------------------------------------------------------------------------------------------------------------------------------------------


------------

第081章 替代

﻿    傅绍堂盯着信笺上的字，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先前杜元说陆瑾怡的字迹跟她像极了，他还有些不信，以为是杜元故意拿话搪塞他，好让他打消对他的疑虑。

    现在……却容不得他不信了！

    傅绍堂起身，从多宝架最顶格取了个陈旧的木匣子出来，里面装着几封信，他把它们拿了出来，跟陆瑾怡的写的那封信，放在一处。

    虽然笔锋刻意收敛了，但不难看出，这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

    又或者真如杜元怀疑的那样，她就是他们心里的那个人？

    她死了两年有余，每次午夜梦回想起她，他都心如刀绞……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就这么在陆家磨平了棱角，到最后连哭都不会了，只会用一种心死如灰地眼神看着他们。

    曾经繁荣昌盛的杜家，一夜间化为乌有，杜府上百条人命，就这么死在了断头台上……那些被流放的至亲，也一夕之间被人乱箭射杀。

    他甚至都不敢告诉她，她的哥嫂堂兄弟都是被乱箭射死的……什么流寇绑匪，那都是假的。

    他们是遭人谋害，被人灭口的！

    他怕她听了之后，会日、日寝食难安，再没了活的念头。

    他其实该怨恨杜家的，要不是因为杜时雍，他父亲不可能会入狱，也不会病死在牢中……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连他的亲生母亲，都对他大失所望，宁愿去寺里修行，也不肯跟他住在一起。

    只是当他看到杜府满门被灭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怨恨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杜家人对他的不好，而是杜时雍曾经对他的悉心教导，杜夫人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的疼爱，以及杜家兄妹与他倾心相交的过往。

    “二爷，您怎么了？”淮安见他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很是担心地在一旁询问道：“是不是陆大小姐的信有什么问题？”

    陆大小姐再怎么说都是陆大人的侄女，陆大人会不会利用陆大小姐来对付二爷？

    淮安想到这点，立刻就说：“属下这就去把送信的人抓来审问！”

    他是怀疑有人把陆大小姐的信掉包了！

    即便不知道信中是什么内容，但看到二爷的表情，他就知道这其中有猫腻。

    傅绍堂轻轻摆了摆手，神情瞧着十分疲惫：“你先下去吧。这事不要张扬。”

    淮安一愣，这模棱两可的话，让他拿不准这封信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过看到傅绍堂把许久没有动过的木匣子拿了下来，淮安就知道，二爷恐怕又在想以前的事了。

    往往这个时候，二爷都不想要别人打扰的，淮安躬身应是，转身退出去。

    走到房门前，又停住脚步，跟傅绍堂说：“杨阁老派去江南押解银两回京的人昨夜已经出发，估计不出半个月，就能到达杜府祖宅。”

    杨铮手下的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往常去江南要将近一个月，但是杨铮未免夜长梦多，必定会让他们日夜兼程，不会在途中耽搁太久的。

    半个月，已经是说多了。

    “杜公子派人传来口信，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就等二爷这边的消息了。”

    他们让杨铮的人去押解银两只是其中的一步棋，重头戏还在后面。

    但杨铮为人谨慎，又知傅绍堂来者不善，必定留有后手，想在这事上做手脚，要是没个万全之策，恐怕失败居多。

    “知道了。”傅绍堂点点头，看着并没为这事感到有多心焦，“去告诉杜元，东风早已备下，只需静候即可。”

    淮安恭声应是，默默地将书房门带上了。

    二爷准备这事，已经不是一日两人的了……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

    “公子……”秦书雅看着沉眸的杜元，有些欲言又止。

    杜元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了团，“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陆大小姐有些关心过头了？”

    那纸条是下边人送上来的关于陆大小姐的情报，包括她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全都写的明明白白……秦书雅费了好几天功夫，才打听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公子对陆大小姐很不一般。”秦书雅知道杜元不喜欢她们过多干涉他的事，但在这件事上，她却不得不说：“公子也看到了，陆大小姐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除了神态与公子有几分相似，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手字……应该也是巧合。”秦书雅能感觉出杜元脸上隐隐有些不悦了，却还是继续说：“前去查探的人说，陆大小姐房里摆了不少香光居士的字帖，字帖看起来还颇为陈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杜元从会写字开始，临摹的就是香光居士的字帖……陆大小姐也是如此，所以两人的字迹有几分相似，也是很正常的事。

    杜元抬起头，眸色深不见底，“你想说什么？”

    秦书雅深吸了一口气，道：“陆大小姐她是户部尚书陆澹的侄女，父母健在，自幼在陆府长大，从未出过远门。确实跟您心中的那人一样，上头有几个哥哥，也有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巧合之事……但公子应该明白，她就算再像，也不会是公子心里的那个人。”

    再像再巧合，也只能是替代品罢了。

    永远成不了那个她！

    秦书雅只是不想杜元陷进那个胡同里，把假的当做是真的，真假不分，从而坏了大事！

    杜元又何尝不知道，但他总觉得，这个陆大小姐，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至少，至少她能写的跟她一样的那手字，就说明很不寻常了。

    兴许他私心底，就是希望她是“她”吧。

    就算换了个人，换了张面貌，但只要她还活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书雅，你跟了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杜元很认真地看着她，“一旦开始的事，就不会轻易罢手。这件事也一样。”

    “如果不能得到一个令我满意的答案，我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

第082章 相干

﻿    除非听到她亲口说她不是，而且毫无破绽地把这些巧合都合理化，否则，他只怕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就算她是陆家的人，他也不在乎。

    陆澹又怎样，大不了就正面和他对上，他除了万贯家财，已经一无所有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到时候就看看是他陆澹手腕狠，还是他的拳头硬了！

    更何况，他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打败那些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陆澹，正好是其中一个！

    要是陆大小姐真的是“她”，他就算跟陆澹抢，也要把人抢回来，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几年前的悲剧，他不会再让它重演了。

    “可是公子，陆大小姐今年才十三岁，怎么可能是她？”秦书雅试图唤醒他，“她的出生，她的家世，她的经历，她的样貌……没有一样是相符的。”

    她是真真实实陆大夫人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又不是陆大老爷从外边捡来的……要是从外边捡来的另说，可能是抱错了。

    在陆家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公子想的那个人呢！

    “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救下你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秦书雅舞姬出生，本是打着卖艺不卖身的旗号，在馆内跳舞的，却不料忽然被一个权贵看上……舞馆里的妈妈为了保住生意，硬是逼着她去侍奉那个年过半百的大人，她誓死不从，最后被打个半死，扔出了舞馆。

    是杜元路过，救下了她，并且替她赎了身……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她伤痕累累地跪在舞馆门口，哭着向里面的人求饶，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杜元救下她时，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何必去求那些不在意你的人，你就是喊破了嗓子，换来的也只不过是她们一时的同情。等同情完了，他们照样会把你送到你不想去的地方去。”

    “你难道离开了这地方，就真的活不成了？”

    秦书雅记得她当时的回答是，她从小就被卖到这里，孤苦无依，离开了舞馆，就等于要等死了。

    她一身的伤，身上半分钱都没有，到处都是舞馆的眼线……她就算跑，也跑不掉。

    只能被迫低头……并不是她离了舞馆没法活，而是那里的人不可能让她活。

    她也想逃，但是逃不掉。

    “我现在就跟当时的你一样。”

    明知道答案可能会令人失望，也不得不去追寻。

    因为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只要有那个可能，他就要一五一十的弄清楚。

    即便会让自己受伤，他也甘愿。

    杜元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案桌，“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应该知道，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他决定的事，别说是秦书雅，就连忠叔都无法改变。

    他声音很平稳，看着并未发火，但秦书雅却知道他已经动了怒。

    “今天这话，我就权当没有听过。”杜元看着秦书雅，“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以后要怎么做。”

    他知道秦书雅是为了他好，但在这件事上，他很清醒，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秦书雅咬了咬唇，她没想到杜元对陆大小姐的执念，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看来忠叔说的果然没错，一旦涉及到他那个妹妹的事，他就变得理智全无了。

    “书雅明白了。”她有些艰难地应道，“以后书雅不会再干涉公子的任何决定……包括陆大小姐。”

    “只是……”她目光炽热地望着杜元：“还请公子能够万事以自己为重，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自己。”

    “退下吧。”杜元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秦书雅神情复杂地离开了大殿，忠叔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微有讶异，关切地走上前，询问她：“秦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公子跟你说了什么？”

    她眼眶红红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心情不好。

    -------------------------------还有几百字，半个小时后改，大伙儿明天起来再看吧，爱你们，么么哒-----------------------------------------------------------------------------------------------------------------------------------------------------------------------------------------------------------------------------------------------------------------------------------------------------------------------------------------------------------------------------------------------------------------------------------------------------------------------------------------------------------------------------------------------------------------------------------------------------------------------------------------------


------------

第083章 明白

﻿    “这事说来话长。”忠叔看着秦书雅：“你只需记得，她如今已经不在了，不会成为你跟公子之间的阻碍。”

    忠叔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到底是跟了杜元多年的老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秦书雅这点小心思，还瞒不过他的眼睛。

    虽然她已经很努力在掩饰了，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看公子的眼神，绻绻缠绵……根本就不像是看一个上司的眼神。

    “忠叔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秦书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忠叔轻轻地笑道：“我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明白，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只是公子的心不在儿女私情上，”忠叔想到杜元多年未娶，也是一阵心疼，“你怕是要落空了……”

    秦书雅抿了抿唇，她又如何不知杜元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呢，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敢对公子明说。

    “我知道的。以书雅的身份，也不敢奢望这些。只要能让书雅一直陪在公子身边，我就很满足了。”秦书雅不是笨人，知道以她这样的出身，是决计配不上公子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忠叔摇了摇头道：“是公子要做的事，极为凶险，他不愿意连累他人。”

    “所以在没把京城的事完成之前，公子，怕是不会考虑这些。”

    忠叔直言不讳地跟她说道，她是公子的得力助手，更是公子的左膀右臂，他不是因为这样的事，让她跟公子离了心。

    公子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刻，无暇顾及这些，他作为一个下人，一个长辈，却不得不替他考虑着。

    秦书雅苦笑了一下：“忠叔的意思，我都明白。书雅会把这份心，牢牢地藏在心里，不会让公子察觉的。”

    “您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秦书雅神情看起来十分诚恳：“我永远也不会做让公子为难的事。”

    她能有今天，全是公子给她的。

    要不是公子，她早就命丧舞馆，是公子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命，就是公子的，她之前就发过誓，要一辈子效忠公子，一辈子为他卖命。

    无论他做的是多么凶险的事，她都不会改变这个初衷。

    忠叔的忠告她知道，也明白公子对她并无儿女私情……她只是自己的小心思罢了，她会牢牢把这种心思藏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公子愿意谈这些事的时候，再拿出来，跟公子明说。

    到时候就算被公子拒绝了，她也心甘情愿。

    “你明白就好。”忠叔点了点头，他知道秦书雅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也不用他过多去劝。

    只是关于杜家小姐……他却不得不提点她几句。

    “公子跟杜小姐的感情确实很好，但那只是出于兄妹之情。你别想太多了。”

    “至于那位陆大小姐……相信日子久了，公子会有自己的判断。”

    秦书雅很感激忠叔跟她把话挑明了说，方才沉闷的心情，此刻也好了许多。

    “多谢忠叔提点。书雅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是公子要去查的，那她就帮公子查好了……

    忠叔点了点头，有时候女子太聪慧，其实也挺累的。

    --------------------------------------------------------------------------作者君头疼的厉害，实在码不动了。本来想断更的，但是写了点，就先发上来吧。明天我给大家补上。另外，作者君这阵子忙成狗了，更新确实渣了点，但是今天之后，就会好一点了。虽然不知道又多少人在看，但我会努力加更的。嗯，爱你们，先去睡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吧，今天没有了，也不伪了，明天我争取多写点。---------------------


------------

第084章 除夕

﻿    永平候一回来，侯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问情况，她知道永平候带薛铭去见陆澹，是为了谈他跟陆家大小姐的婚事。

    之前苏氏明里暗里地拒绝她，她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舒服的，要是这次陆澹能答应帮他儿子替他哥嫂说亲，她也算在苏氏面前找回了点面子。

    “侯爷，您跟陆大人谈的如何？”她几步上前，问道。

    “什么如何？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永平候脸色并不是很好，他去拜见陆老夫人的时候，陆老夫人还说陆澹就在府里，他身边的小厮却跟他们说，他替杨阁老办差去了。

    这不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他们！

    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虽然也受了不少人的白眼，但还没人敢当面给他这种难堪。

    “这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陆家的小姐，我们永平侯府高攀不起！”他不容置喙地说道，说着就看向身后闷闷不乐的薛铭，怒骂道：“亏得你还是我薛某人的儿子，你想娶谁不好，偏偏看上陆澹的侄女！”

    他早该想到，以陆澹今日的地位，肯定看不上他们永平侯府，让他带儿子去陆府，不过就是想敷衍他罢了！

    要不是看到儿子对那陆大小姐死心塌地的，他也没必要去受这样的罪！

    丫鬟还说儿子还信誓旦旦地跑到那陆大小姐面前说，定能娶她当永平侯府的二少奶奶，还被那陆大小姐冷嘲热讽了一番……真是把永平侯府的脸面都丢光了！

    薛铭低着头，有些不甘愿：“陆大人根本没见咱们，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看不上我了？他是户部尚书，公务繁忙，兴许他是真的有事……”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还说完，永平候就打断了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没听陆老夫人说吗？他就在府中，却偏偏不愿意见咱们？这不是摆明了就是想给我们父子难堪！”

    薛铭动了动嘴唇，还想说点什么，袁氏见永平候真动了怒了，连忙把儿子拉住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京城闺秀这么多，以我们永平候府的家世，也不愁找不到比陆大小姐好的。”

    陆澹正当得势，眼界高些也是正常，但京城那么多世家小姐，未必全都跟陆澹一样，看不上永平侯府。

    永平侯府怎么说也是个世袭侯，嫁进来就算封不了诰命，但也衣食无忧，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永平候瞪了薛铭母子一眼，甩袖离开了。

    薛铭有些倔强地说：“除了陆大小姐，我谁都不想娶！”

    袁氏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一脸紧张地看着永平候的背影，生怕他听到似得：“你小点声。被你爹听到非得把你关起来不可。”

    袁氏看得出永平候在陆府受了白眼，正在气头上，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在你爹气消之前，你先别轻举妄动。”袁氏放开他，叹息道：“你要是真中意那陆大小姐，以后娘帮你想想办法就是了。”

    “真的？”薛铭眼前一亮，“母亲真的愿意帮我？”

    “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还能帮谁。”袁氏嗔了他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明着不行，我们就暗着来。”

    只要她儿子喜欢，她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

    很快就过年了，朝事渐休，除夕那日，丫鬟伺候着陆瑾怡早早沐浴梳洗，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去了老太太的静安堂用膳。

    除了连翘和不在府里的柳姨娘母子，一家人几乎都来了。

    今年陆景临当了吏部郎中，陆澹在朝中也越来越好了，陆老太太很是欢喜，多喝了几杯果酒，等到给小辈发封红时，已经快要醉倒了。

    发完就叫嬷嬷扶着回房躺着了，陆德林和苏氏作为长辈，也相继给孩子们发了封红。

    往年陆澹都是事先离席的，自然轮不到这些小辈过去拜见，今年不知怎么了，竟一直陪着陆老太太坐到了最后。

    陆瑾怡和几个陆家的少爷对视了几眼，都在犹豫要不要跟他问安，最后还是陆景临这个大哥带了头，过去跟他讨压岁钱。

    陆澹就比他们敷衍多了，冲身后的青山招了招手，青山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几个荷包，发给他们几兄妹，轮到陆瑾怡的时候，陆澹伸手把那荷包拿了过来，亲手递给了她。

    陆瑾怡垫了垫荷包，倒是比陆老太太和陆大老爷夫妇的重，果然是户部尚书，财大气粗啊，陆瑾怡难得地露出一抹笑容来跟他道谢。

    陆澹看着眼前穿着喜庆的侄女，突然就问了句：“过了年，你该十四了吧？”

    京城女子十四岁，就可以议亲了……

    陆瑾怡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陆澹不会还在打让她嫁给薛铭的主意吧？先前不是没答应他们吗，怎么又说这种奇怪的话！

    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琢磨不透！

    陆瑾怡皮笑肉不笑地应：“回五叔的话，确实要十四了。”

    陆澹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周：“确实是个大姑娘了。”

    陆瑾怡暗暗骂了他两声，决定不再理他，也免得大过年坏了自己的心情。

    她下头还有个弟弟昭哥儿，鬼灵精怪的，但在陆澹面前却老实巴交的，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发了压岁钱之后，陆德林就过去跟陆澹说话。

    除夕是要守岁的，陆瑾怡这些小辈也不急着回院子，就在外面放起了烟花。

    陆瑾怡不敢玩这些，就在一旁看着，五彩缤纷的烟火在空中炸裂，漆黑的天幕瞬间被染上了绚丽夺目的色彩，明亮耀眼，璀璨辉煌……美得不可方物。

    这是她作为陆瑾怡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以前她也是这么陪着爹娘过年的，她的三个哥哥，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放烟花……特别是她三哥，明知她不敢玩，还使劲儿过来捉弄她。

    可惜，那样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陆瑾怡看着看着，鼻尖就泛着酸涩，不想让她们发现，带着丫鬟去了外面。

    寒风如同冰刀一般，刮着她的脸颊，让她有些许的不适。

    强撑着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情绪缓和些了，才转身打算回院子，路过抄手游廊，却远远地听到青山声音低沉地跟陆澹回禀。


------------

第085章 出事

﻿    “杨大人派去江南的锦衣卫在路上遭到了袭击。”青山语气听起来十分凝重，这些锦衣卫都是杨铮暗中派去跟着押解队伍的，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在途中出事。

    可现在押解大军安然无恙，暗处的锦衣卫却遭人袭击，这不摆明了是冲着他们而来。

    “而且下手的人个个训练有素，很像是别人顾来的死士。”青山低头继续说：“也没有留下活口……是当地百姓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去报了官，我们才能得到消息。”

    锦衣卫本来是负责保护皇上的，个个都是大内高手，加上杨铮本来就算好了要出事，派去的每一个都是精英，却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杀了……足以可见下手之人的手段有多恐怖！

    “五爷，您觉得会是谁做的？”

    心中虽然有些猜测，但他到底不敢肯定……那可是几十个大内高手啊，要悄无声息的杀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澹冷笑：“除了刘璨和傅绍堂，朝中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

    朝中都以为杨铮只派了官兵前往，却没人知道他还派了锦衣卫……能知道这些的只有日、日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刘璨！

    刘璨表面上看着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暗地里培植了多少自己的势力，恐怕连傅绍堂都只知晓一二。

    要杀几个锦衣卫，对刘璨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陆澹想不通的是，这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之前虽然猜到了傅绍堂此举不会这么简单，但他一直也摸不透，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回断了杨铮留的后路，明白着是要有所行动了！

    “杨大人那边可得到消息了？”陆澹问青山。

    青山摇摇头：“目前还没有。探子一得到消息，就马上来了陆府，还没来得及去杨阁老那边。”

    “不过依属下看，也瞒不了多久。”

    杨铮的势力比之陆澹，只有更大……

    “五爷觉得这事应该要怎么办？”青山轻轻地问陆澹：“锦衣卫出了事，只怕前去押解银两的大军也会相继出事……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只怕您和杨阁老都逃不开办事不利的罪责。”

    皇上对这事有多重视，不用他们说，朝中众臣也知道。

    皇上是因为信任杨铮，才会把这差事交给他去办，但他却把差事办砸了……皇上的怒意不是谁都承受的起的！

    “先静观其变吧。”陆澹沉着声说，“既然他们先对锦衣卫，重头戏必定还在后头。”

    “但杨阁老那边……”青山有些担心，这事虽然是杨阁老在做主导，但五爷也帮了不少忙，如今锦衣卫出事，他也逃不开关系。

    他是除了皇帝之外的唯一知情人，也不知道杨阁老会不会怀疑他。

    “杨铮不是笨人，我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不会想不明白。”

    他不会这么蠢到这时候还来怀疑他！

    他凝视着漆黑的天幕，喃喃道：“傅绍堂，你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他做事大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但这一次，却明显不同。

    他的行为让他无迹可寻，往往这种时候，是最可怕的，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应对。

    “走吧，先去见杨铮。”陆澹轻轻说道，说完就带着青山从另一侧离开了。

    陆瑾怡将他们的对话听了进去，再联想起之前京城传来的风声说杜元进宫见了皇上，还派了几队人马前往江南，很像是要去押运银两。

    她立刻就猜到了他们口中的锦衣卫，应该就是杨铮派去押运银两的人……锦衣卫遭到袭击？这个情景听着有些耳熟。

    很像是听谁说起过……她搜寻了一会儿脑中的记忆，终于想起，是从一个瞎眼婆子的口中听说的！

    那时候她魂魄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陆府荒院里，平日里自是见不到人影的，但逢年过节会有个婆子过来，说是清扫，其实不过就是逛两圈就走了，反正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经常会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什么，陆瑾怡也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那时的消息……其中好像就有锦衣卫遇刺这个点。

    她好像说，皇上因为这事震怒，下令要彻查此事，交给了陆澹负责，最后抓到个活口，查到了傅绍堂的头上……抱怨傅陆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累。

    还说了什么，她就不是很记得了。

    她被禁锢在那里的时候，不知年月，自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现在看来，很像就是方才陆澹说的这事。

    如果傅绍堂真的派人杀了杨铮派去的锦衣卫，那皇上必然不会放过他……她要帮他吗？

    陆瑾怡有些迟疑，先不说她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单说傅绍堂，他会不会信她，还是另一回事。

    就算信了她，她要上哪儿找那所谓的活口？

    而且，她还不知道，陆澹查到傅绍堂头上，是陆澹打压傅绍堂的计谋，还是真的是傅绍堂做的……她就这样冲动地去告诉傅绍堂，肯定会让人怀疑。

    陆瑾怡想了想，还是打算作罢了……反正他们都斗了这么多年了，对对方已经了若指掌了，不一定就会像那婆子说的那样出什么事。

    她很快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元宵过后就是何嘉婉二姐出嫁的日子，她打算守完岁，就回院子找找，该送什么添妆给她。

    京中万家灯火，唯独傅府，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除了长房傅家大老爷那儿布置了几分红色，其他地方半点过年的喜气都没有。

    傅绍堂坐在西厢房与杜元下棋，杜元身上披着大氅，手里还抱着暖炉，盘膝坐在傅绍堂对面，“金谷园至少还贴了楹联挂了灯笼，你这傅府倒是凄清的很。”

    傅绍堂抓了把黑子在手中把玩，“你园内张灯结彩，不也还来了我府上？”

    杜元落下一子，含笑道，“看来你跟本座很像。……你母亲还在栊月庵不肯回来？”

    说起他母亲，傅绍堂神色有些黯淡，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常了。

    “她觉得庵里清静。”


------------

第086章 信否

﻿    “住了几年，都成习惯了，哪能不清静。”杜元端着茶，抿了一下，还没咽下去，就皱了皱眉：“你府里人烹茶的手艺委实次了些。”

    傅绍堂斯条慢理地落子，“自然比不得你财大气粗的金谷园。”

    一瞬，白子就被黑子团团围住，无处可逃了……杜元已经连输三局了，顿觉无趣，把棋子仍回到棋缸里，道：“几年不见，你的棋艺见涨啊。以往我还能赢你几局，如今却每局都落了下风……真不愧是吏部尚书了，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有些感慨，傅绍堂不是什么天资聪慧的人，以前求学的时候，他还经常被夫子笑话，说他资质平庸，日后就算考中进士，也会一生碌碌无为。

    不过几年光景，他就从小小的进士爬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成了朝中最让人忌惮的权贵……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都说棋风如作风，如今杜元是不敢小瞧他了。

    “不下了。再下本座连守岁的心情都没了。”他起身站到了窗边，窗外的石阶下搁着几盆冬青盆景，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知道枝繁叶茂，照料得不错。

    他竟还有这等闲心去种花养草，看来日子过得也不如他想的那般凄苦了。

    傅绍堂也不勉强他，坐在那，默默把棋子收好，“我这府里并不清静，你这时候过来，就不怕被他们的眼线看到？”

    他淡淡地问杜元，杜元看着却不甚在意，“看到又如何，索性我也不是见不得人。迟早是要对上他们的，不过是时日问题。”

    “不过你放心，到目前为止，知道我身份并且见过我真面目的，全京城不超过三个。”

    他转头看着傅绍堂，昏暗的灯光下，他五官看着愈发沉静了，“所以傅大人也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顶多会以为，我是那些意图巴结傅大人年轻学子之一。”

    “杜公子神通广大，应该不会不知道，我从不接他们的拜帖。”

    更别说是在除夕夜见他们了。

    越是不寻常，就越容易引人怀疑。

    “更何况，杜公子真的确定自己这副打扮，像个读书人？”他意有所指拿眼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狐裘大氅，罕见缎袍，就连腰间最寻常的荷包，都是用金丝线所绣……京城哪个学子会像他这样，通身金银玉串，随便拎出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

    杨铮和陆澹可不笨，怎么可能把这种人，当做是那些四处投帖的落魄学子。

    杜元往自己身上瞄了两眼，一脸不赞同道：“这身打扮怎么不像读书人？”

    傅绍堂懒得跟他辩驳，将棋盅盖好，放回到多宝架上，忽然开口：“前几日，我写了封信给陆大小姐……”

    杜元并不惊讶，坐回了榻上，“我就猜到以你的性子，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现在可有答案了？”

    傅绍堂背对着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我跟陆澹斗了这么多年，自问对他府里的情况都了若指掌……他这位侄女，我虽不曾过多的关注，但也有几分了解。”

    她是陆家老太太和陆大老爷夫妇一手教养长大的，前几年她还是个近十岁的孩子时，他就见过她……那时只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的，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那时却并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怎么过了几年，变化会这么大。

    也不知道陆澹自己发现了没有……他该是跟她最亲近的人，要是陆澹也发现了这件事，他会如何对他这个侄女？

    “如果她真的是她……你信吗？”傅绍堂很认真地问杜元。

    “你呢？”杜元不答，只是反问道，“你又信吗？”

    这荒言怪诞，这样虚无缥缈的事，他又是否相信呢？

    两个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但面对这个问题时，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并非不信，而是不敢信！

    两人都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无论是与不是，她都是陆澹的侄女，这点是始终无法改变的。”杜元轻轻地说道。

    他跟陆澹水火不容，就注定了跟陆澹这个侄女，走不到一起。

    傅绍堂听了这话，却轻轻笑了起来，“这话一点也不像你说出来的。”

    “你是怕万一她真的是‘她’，我会对她不利？”傅绍堂讥笑道，“你都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你觉得我没这个肚量接纳她？”

    杜元摇摇头，眉心微拧地看着他：“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当年她弃你选择了陆澹。”

    “杜公子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傅绍堂说道，“你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没忘了她？”

    杜元不可置否，只是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她魅力无穷，即便死了这么多年，还让堂堂吏部尚书神魂颠倒呢。”

    其实傅绍堂那句话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要是真的忘了她，又怎么会在听到她的字迹与他相似的时候，迫不及待去求证呢。

    又怎么会在房里摆上她最喜爱的腊梅，把她多年前送的冬青盆景照料的这么好……话是可以骗人的，但这些举动，和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且慢慢看着吧。我们时间还多的是。”杜元看着他道：“只希望到时傅大人不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就好了。”

    傅绍堂知道杜元是故意激他，却只是抿唇轻笑，外面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傅绍堂走到槅窗边，看着窗外天空中炸裂的烟花，喃喃道：“又是一年。”

    杜元并肩跟他站在一起，也叹道：“是啊又是一年。可惜，注定是个腥风血雨的一年。”

    傅绍堂沉默了，淮安这时候走了进来，“二爷，南方传来消息，我们的人得手了。”

    两人都没回头，傅绍堂淡淡地问他：“可有留下活口？”

    淮安说：“不曾留下活口。陆大人已经得到消息，去了杨阁老府上。”

    杜元在旁轻笑：“看来他们这年，也没法过了。”


------------

第087章 洞悉

﻿    杨铮听到消息，几乎是震怒的，几十个锦衣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谋杀了！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他还吃着年夜饭，一掌猛地拍到桌上，咒骂道：“这个刘狗，竟然做到这么绝的地步！真以为我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这一声怒骂带着无限威严，吓得在场的杨家人，全都愣住了，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盯着杨铮看。

    杨铮身为一家之主，又是身居高位多年的人，他的怒气，府里能有几人是能承受得住的！

    小的甚至吓得当场哭了起来，被身边的爹娘瞬间捂住了嘴，花厅落针可闻，气氛沉寂的可怕。

    前来回禀的护卫，已经屈膝跪到了杨铮的面前。

    “父亲，是出什么事了吗？”最后杨铮的长子杨祺胆子大些，出言打破了沉寂。

    杨铮看了花厅的家眷一眼，想到今夜是除夕，到底还是忍住了，“出了点事。你们继续吃吧，我先去处理。”

    他不愿意扫了他们的兴，起身离了席，杨铮跟杨宁两兄妹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杨祺跟旁边的杨夫人说：“母亲，您帮着招待好几位叔伯，我去看看父亲。”

    杨夫人看到杨铮发这么大的火，就知道肯定出了不小的事，就点了点头：“去吧。”

    杨祺歉意地朝厅内众人笑笑，追着杨铮出去了，杨宁想了想，也借口去官房，跟了上去。

    杨宁在半路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陆澹，她忙走上前，问他：“出了什么事？我父亲刚刚在晚宴上发了不小的火，把我们全家人都吓到了。”

    陆澹停住脚步，看着眼前面露焦急的杨宁，道：“你父亲派往南方的锦衣卫被人半路截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算是朝堂大事，但对于从小在杨家长大，深受杨铮宠爱的杨宁来说，并不陌生。

    她有些惊讶，“你是说，我父亲派去押解银两的锦衣卫？”

    陆澹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幕后之人不但对锦衣卫的行踪了若指掌，而且手下必定训练了一支丝毫不逊色于锦衣卫的死士。朝中有这个动机和能力做这些的……”

    他静静地看着杨宁，“只有刘璨和傅绍堂。”

    陆澹语气很平常，但听到杨宁的耳中，却如同重锤敲击一般，她震惊地差点呼吸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廊柱，站稳了，“你的意思是，傅大人他，杀了皇上的锦衣卫？”

    她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那可是皇上的人啊，一旦被查出来，必定是要受重罚的！

    搞不好还会丢了官位！

    她不相信他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傅尚书，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陆澹抿唇轻笑：“现在确实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做的。”

    但到底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从傅绍堂把押解银两的差事交给他们，他们就知道，这其中必定是有阴谋的！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且还胆子这么大，竟然连皇上手下的锦衣卫都给杀了！

    当真不愧是杀人不眨眼的宦官，手段毒辣的吏部尚书，做出的事，永远都这么出人意料。

    杨宁听到没有证据，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银两到不了国库，傅大人也逃不开办事不利的罪名，我相信他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你们还是要好好查清楚，别冤枉了好人。”

    好人？陆澹望着一脸天真的杨宁，道：“杨宁，你真以为傅绍堂是好人？”

    不知道这些姑娘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居然一个两个都认为傅绍堂是好人。

    “他攀附刘璨，登上吏部尚书之位。你跟在你父亲身边怎么多年，应该不会没听过他的名号。”陆澹看着她，“你父亲书房恐怕早已列了数条弹劾他的罪名……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好像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思……杨宁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她强扯出一抹笑容来，“那是你跟父亲之间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父亲想必已经在等你了，你快去见他吧。我去跟母亲吃年夜饭了。”她急急地说到哦。

    陆澹眸光深邃地看着她，到底没拆穿她，转身进了杨铮房里。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了，杨宁才按了按差点要跳出来的胸脯，陆澹，他怎么知道她对傅绍堂有意思？

    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杀了锦衣卫这事，如果真的是傅绍堂做的，那他必定逃不开皇上的问责！

    她还是去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好了，杨宁去了杨铮的房前，遣散了丫鬟，就站在门外偷听。

    房内，杨铮脸色十分难看，“锦衣卫的事，就你我二人知道，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杀了！”

    陆澹站在下首，淡淡地说道：“您其实也应该猜得到，这事应该是刘璨在通风报信……他是皇上的近侍，皇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他的眼睛。皇上把锦衣卫的调令交给您的时候，他应该就在谋划这事了。”

    “这次绝对不能就这么忍了！”杨铮想到刘璨，就顾不得什么阁老的形象了，“不给他们点教训，还真当我这个阁老是白当的！刘璨把持内宫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换个人来坐了！”

    陆澹深以为然地点头：“只是……这次他们做的天衣无缝，也没留下活口。我们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

    杨铮冷哼了一声：“这些年他们做过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少吗？我记得刘璨在宫中认了个太监做义子，你去把他抓来，好好拷问一番，到时候不愁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那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想必没什么胆子，到时候只要给他上点刑，不愁他不招！

    “就算锦衣卫的事查不到他们头上，我也要在别的事上，让他们栽跟斗！”

    不然还真以为他这个阁老是好惹的。

    陆澹低声应是，想到那个小太监，却觉得这事并不像杨铮说的那么容易。

    那太监胆小是胆小，但对刘璨忠肝义胆……就怕上了刑也审不出什么来。


------------

第088章 出门

﻿    杨铮这次是真动怒了，凭刘璨一个宦官，就敢在他们这些权臣面前撒野，这口气他实在是忍不下。

    “我听说你母亲做寿，刘璨的侄女还特地去送了贺礼？”杨铮看着陆澹，忽然就问道。

    陆澹听得出他语气有些不寻常，却也不敢瞒他，道：“她是跟着傅绍堂一起过来的……送完贺礼就离开了，并没有过多的交谈。”

    杨铮哼了一声：“刘家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从那个小太监嘴里审不出东西来，你抓他这个侄女也是一样的。”

    陆澹沉默着没答话，杨铮是清流派的人，在外的名声也很好，平常是绝对做不出这种连累无辜的事来的……要做也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揣度出他的意图，替他去做。

    今天却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足以可见杨铮对这事的愤慨。

    杨宁在门外听得也是心惊肉跳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她最敬爱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刘璨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宦官，跟她父亲也作对了很多年，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样，犯了这种错。

    父亲平常都教导她，一码归一码，万不能牵连无辜……杨宁好像有点不认识里面的人了，她父亲怎么会是这样的滥杀无辜，滥用私刑的人呢？

    他明明是那么正直清廉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就如同当头一棒，直直地敲在了杨宁的心头……他不喜欢傅绍堂，就是因为傅绍堂为了权势不惜攀附宦官，为了登上高位，不折手段。

    可他这样的做法，又何尝不是跟傅绍堂一样呢？

    就算要打倒刘璨，也有一万种光明正大的法子，为何要做这些暗地里阴人的事？

    杨宁震惊到不能自已，转身想要离开，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后有人，她的亲哥哥杨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杨宁诧异地抬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杨祺轻轻地说，“看你听得入神，就没打扰你。”

    杨宁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忽然就问他：“哥，你知道父亲他……”

    “父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杨宁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说：“这些都是朝堂中的事，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管的。你只要安安稳稳地跟母亲待在一起，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安心在家相夫教子，这就足够了。”

    “可是哥……”那可是她父亲啊，她怎么能不管呢。

    “去吧，母亲还在等你用晚膳。”他知道杨宁是寻了借口出来的，定是要回去的。

    杨宁咬了咬唇，“父亲……他会没事吧？”

    这种滥用私刑的事，要是被皇上发现，恐怕就算他是阁老，也同样逃不开罪责。

    杨祺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这么多年父亲不都这么过来了，能有什么事。”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原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啊……杨宁心情十分复杂。

    “我知道了。”杨宁五味杂陈地冲着杨祺点头，“那你……好好跟父亲说。大过年的，别惹他生气。”

    “知道。快去吧，母亲在等你。”杨祺朝她挥了挥手。

    杨宁最后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回了花厅……只是再没心情吃什么年夜饭了。

    陪着杨夫人喝了两口汤，就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间。

    她坐在罗汉床上，脸色苍白的模样，把丫鬟都吓到了，“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年杨宁都是要陪着杨夫人守岁的，今年却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宁摇了摇头，让丫鬟倒了杯水给她，她握在手里，却好久都没喝。

    丫鬟还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杨宁，心急如焚地看着她，偏生杨宁的身份摆在那，她不想说的事，也没人能逼迫她的。

    “回事处的人都回家了吗？”过了许久，杨宁才开口问道。

    丫鬟摇摇头：“没有。都没有回家。老爷说现在是多事之秋，容不得有半分疏漏。怕府里有急事，就没放他们的假。”

    “你去让人给我备马，我要出门。”杨宁突然放下杯盏，说道。

    丫鬟被吓了一大跳：“可是小姐……今儿是除夕，京城家家户户都是家里吃年夜饭，你这时候出门，是要去见什么人？”

    “老爷和夫人知道，肯定是会怪罪的。”丫鬟满脸担忧，“更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小姐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杨宁大声呵斥道，眼神里的怒意，让丫鬟打了个寒颤，“难道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丫鬟被她这凌厉的眼神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奴婢……奴婢……”

    “行了，不想被我赶出府里，就照我的意思去做。”杨宁不容置喙地说道，“母亲问起，就说我睡下了。”

    “可是小姐，您这时候出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担待不起啊。”丫鬟哭丧着一张脸，哀求道：“您有什么事，就不能过今晚再说……明儿一早出去也行啊。”

    京城有谁会在这万家团聚的时候出门……她一个丫鬟，可担不起这样的冒险的大事。

    “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杨宁怒气难当，“我说没事就没事。出了事我自己担着就是。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丫鬟见她半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拿身丫鬟的服饰给我。”杨宁又说。

    丫鬟一愣，而后明白她这是要乔装打扮的意思，忙应是：“奴婢这就去。”

    …………

    傅家，杜元端了酒跟对面的傅绍堂碰杯，“看来你的人身手不错，几十个锦衣卫竟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傅绍堂不爱喝酒，但这次，难得地举了杯，“你也不差。如果不是你把时间算的这么准，事情也不会进展地这么顺利。”


------------

第089章 通风

﻿    “对了，忽然想起一桩事。”杜元饮下半杯酒，“永平侯府的二公子你知道吧？昨儿探子来报，他似乎觊觎陆澹家的那位侄女……”

    抬头见傅绍堂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不由地道：“你早便知道了？”

    傅绍堂抿了口酒，慢慢把酒盏放下了，“倒也不是。只是偶然间听同僚提起，永平候有意与陆家结亲……”

    陆府适龄的小姐和少爷加起来有好几个，但永平候膝下却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娶妻，结亲的只能是二子了。

    “你对这个薛铭有什么看法？”杜元语气平常地问他。

    傅绍堂笑了笑道：“杜公子不是已经派人查过他了，又何必来问我。”

    他知道杜元收留了苏氏兄妹，苏家老爷子还交了个艰巨的任务给他，那就是让他帮着苏家小姐，在京城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连这都知道。”杜元由衷地赞叹道，“幸好你我不是敌人，要不然我也没把握能胜你。”

    “以前我竟一点也没发觉，你有这么深的城府。”他好像很遗憾的模样。

    傅绍堂转了转茶杯，“现在知道也不迟。”

    杜元不可置否，“薛铭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应该也轮不到我们去管，陆澹那关，他都怕过不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杜元看着气定神怡的傅绍堂，有些诧异地问道。

    “既然你都说，他连陆澹那关都过不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傅绍堂眸色深沉地看着杜元：“更何况，在没弄清楚她的身份之前，她就是陆澹的侄女。我们没有权力，也没有立场去管……”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两个外人，只能旁观罢了。

    “傅绍堂，不得不说，本座有些佩服你。”杜元说道：“把什么事都拎的这么清……”

    他看着傅绍堂，缓缓道：“只希望有一日，你不会后悔。”

    傅绍堂嘴角微扬，“谁知道呢。世上的事，本就说不清楚。”

    “二爷，杨家小姐前来求见。”淮安敲门声忽然传了进来。

    杨家？京城的杨家能有几个？敢来敲傅家大门的又有几个？

    不用说，淮安指的就是杨铮所在的杨府。

    “你跟杨家小姐竟然还有交情？”杜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除夕夜前来拜访，这交情可不一般啊……”

    “她莫不是来寻你守岁的？”

    女儿家的心思真难猜啊。

    “除了她，还有谁来了？”傅绍堂不理会杜元的调侃，只是轻声问淮安。

    淮安说：“除了个赶车的车夫，并无他人。”

    孤身一人前来……杜元不得不说，这个杨家小姐还真是大胆。

    “二爷可要见？”淮安小心翼翼地说道，傅绍堂跟杨铮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张，淮安不会不知道，这时候见杨家小姐，确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要是不见，属下这就去把她打发了。”

    “让她进来吧。”傅绍堂轻轻地说道。

    而后看向杜元：“可有兴趣一起去会会她？我记得，你多年前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杜元摆手：“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傅大人还是自己慢慢享受吧。我在这儿喝茶就好。”

    傅绍堂也不勉强他，他态度摆出来了，他还怀疑，那就是他的事了。

    傅绍堂让淮安引杨宁去西次间，杨宁走得匆忙，身上仅仅披着一件薄披风，又一路疾驰而来，脸上被冻得通红。

    听到傅绍堂要见她，她脸上还是很自然地流露出几分欣喜来，跟着淮安进了傅绍堂的院子。

    傅绍堂是杨铮的政敌，她几乎没踏足过傅家的地盘，从来都只能远远地在门口往一眼……这次是她第一次到傅家来。

    即便是在漆黑的夜晚，她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院子两眼……他院子很孤清，除了门口摆着的几盆冬青盆栽，四周看不到一抹绿色。

    从外面进来，除了一个领路的小厮，周围几乎看不到一个丫鬟……正二品的大员，院子里也没个侍卫守着，他倒也不怕被人暗算了去。

    杨宁默默地想着，很快就来到了西次间，隔着高丽纸糊的门扇，她看到里面坐了一个人，身材高大，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橙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倒影在门上，挺直的鼻梁，上翘的眼睫，无不透露着里头之人俊朗的样貌。

    杨宁越靠近那里，心情就越紧张，脚步也变得凝重起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冲动跑到傅家来，她只是不想他有事……想把他父亲的想法，都告诉他。

    虽然不知道对他有没有帮助，但她觉着只有这么做，她才能安心。

    “二爷就在里面，杨小姐自己进去吧。小的就不打扰了。”淮安轻轻地在一旁说道，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杨宁在门外伫立了许久，也盯着他的影子看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傅绍堂坐在塌几的一侧，见她进来，就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杨小姐，请坐。”

    杨宁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傅绍堂亲手倒了杯茶递给她，杨宁握在手中，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傅绍堂……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依旧这么孤清俊朗，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不过比之多年前，多了几分为官者的威严，单是看着他的眼睛，就忍不住深陷进去……

    那日在酒楼遇到他，她就幻想着能有机会跟他独处，却没想到，他会说那样一番令人伤心的话……

    杨宁垂眸，藏在眼睫下的目光有些黯淡，“傅大人为何不问我，我深夜来找傅大人是为了什么？”

    她有些诧异地问道，从进门到现在，他都只请了她坐，却不曾开口问她的来意，而是自己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我向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傅绍堂看着她，脸上辨不出表情，“杨小姐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我再三追问，只怕也无济于事。”


------------

第090章 灭亲

﻿    傅绍堂笃定的语气，让杨宁很不舒服。

    她是都御使的女儿，从来只有别人敬她畏她，讨好她的份……这般低下身段跑来找别人，还是第一次。

    杨宁咬了咬唇，忽然抬头问他：“大人对我这般冷淡，可是因为我的父亲？”

    要是她父亲不是杨铮，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对她了？

    傅绍堂静静地看着她，不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杨铮，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少跟姑娘家往来。

    他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京城闺秀听到他的名号，大多都会敬而远之。

    而像杨宁这般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都是受人指使，前来监视或者算计他的……他不喜欢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耽误了她们，遂送到傅家来的姑娘，都会被他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杨宁，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惊讶……按照杨铮如今的权势，想要对付他，应当还不至于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淮安说的，这姑娘，对他有点意思。

    若是换做一般人，被都御使的女儿看上，肯定会觉得是祖上烧了高香……但对于傅绍堂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而是一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杨宁见他不说话，眼里闪过一抹悲痛，“可是，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大人因为这个，就对我有偏见，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她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很委屈的模样……堂堂都御使的女儿，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确实该觉得委屈。

    不过傅绍堂听了这话，却想笑，转了转杯盏道：“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杨小姐若想来我这儿找什么公平，那你只怕是来错地方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听你父亲提过。”傅绍堂看着她，语气淡到没有一丝温度：“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根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会见你，是看在今日是除夕的份上。”傅绍堂轻轻搁下杯盏，站起身，背对着她：“本官不知道你为何会来这里。但有些话，我不得不与你说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着杨宁：“本官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缘由才几次三番地靠近我，但我想提醒杨小姐一件事……除非我死，否则，我与你父亲之间的争斗，只怕都不会停歇。”

    “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于一个主动送上门的政敌软肋……我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放过的。但念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暂且放了你一马。”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之前能攀附刘璨，登上吏部尚书之位，现在就能为了击垮杨铮，做出任何不折手段的事来。

    他相信这不用他说，杨铮都提醒过她了。

    杨宁被他这凌厉的语气，吓得整个人都有些懵，愣愣地看着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傅绍堂淡淡地说：“杨小姐好自为之吧。以后再出现在本官面前，你就要多加小心了。”

    该说的话他都说完了，杨宁要还是一个劲的往他面前凑，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傅绍堂说完，直接喊了淮安进来，说了声送客。

    杨宁摊在太师椅上，脑袋嗡嗡作响……外界都传傅绍堂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原来是有些不信的，心里一直也抱着一种侥幸，或许他会对她有所不同呢。

    只要他能对她好，名声再难听也没关系……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她对傅绍堂确实是不了解的。

    但即便如此，她发现，她心里还是喜欢他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吧。

    杨宁没想到，她堂堂都御使的嫡女，也会有这样义无反顾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淮安进来，对着杨宁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小姐，这边请。”

    杨宁抬头，凝望着傅绍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生出一股冲动，站起来，就抓住了他的手臂：“傅绍堂，你能娶我吗？”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傅绍堂皱了皱眉，杨宁却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只要你娶了我，以后对付起我父亲和陆澹来，就会容易很多。我也可以帮你去杨家打探消息……”

    她很艰难地说：“只要你肯娶我，我就会站在你这一边！”

    淮安目瞪口呆地看着抓着傅绍堂手臂的杨家小姐，心里觉得，这杨家小姐莫不是魔障了吧？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帮着二爷对付杨阁老？

    那是她自己的父亲啊，她已经喜欢二爷，喜欢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吗？

    人人都说二爷为了登上高位，不惜玩弄手段……这杨家小姐这做法，比之二爷，丝毫都不逊色啊。

    不忠不孝不义……绝对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说出来的话。

    淮安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很自然地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傅绍堂跟杨铮交手多年，知道杨铮不如表面上这么简单，背地里玩的手段，丝毫不必他差……但他没想到，他的女儿，竟然会对他说出这番话来。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杨小姐这是打算为了我背叛自己的父亲？”傅绍堂眼眸深邃地看着她。

    杨宁听到背叛二字，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不过她想到，刚刚在杨铮房里听到的对话，就有些豁出去的神情说：“只要你能答应娶我，以后饶我父亲不死，我就帮你。”

    “杨小姐还真不愧是杨阁老的女儿，说出的话，都这么与众不同。”傅绍堂淡笑着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掰开她抓住自己的手指，语气生寒，“可惜……本官要做什么，都无需，也不屑靠一个女人。”

    杨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唇都在颤抖：“你……不愿意？”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还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必要。”

    没有杨宁，他一样可以扳倒杨铮，一样可以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娶她呢？

    “杨小姐请回吧。”傅绍堂冷漠地说道：“以后见着本官，你还是避开为好。不然，我也不敢保证，我会对你做什么。”


------------

第091章 卑微

﻿    杨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愿意？”

    为了嫁给他，她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

    傅绍堂没有回答她，只是高声喊淮安，“送客。”

    淮安再次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小姐这边请。”

    杨宁神情恍惚地跟着淮安出了房门，连来这里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等到快要走出抄手游廊，她才想起来……她转过身，望着那个烛光黯淡的西次间，想过一走了之。

    最后却还是折了回去……以前她看到别的姑娘死皮赖脸地往京城有名的世家公子面前凑，她总是会在背后笑她们不知廉耻。

    现在她却反倒有些自嘲了，原来中意一个人，是真的能迷失自我的。

    “傅大人，我有几句话，想告诉你。”杨宁站在门口，看着傅绍堂。

    傅绍堂看到去而复返的杨宁，眉心微蹙，“说吧。”

    既然都见了她，也不在乎她再多说两句话的。

    “皇上派去押解银两的锦衣卫，在途中被人暗杀。”杨宁望着他：“不知是不是大人所为？”

    看来杨铮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过杨宁会跟他说这话，傅绍堂是有些疑惑的。

    “你这是在替你父亲试探本官？”傅绍堂淡淡地问道，如果是这样，那刚刚的那番话，确是没什么必要。

    杨宁摇摇头，眼眶红红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是。我只是担心大人罢了……”

    “不管是不是大人做的，都请大人多多留心刘公公身边的人……我父亲他，很可能会从那里下手。”

    她一口气说完，深深地看了傅绍堂一眼，缓缓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等她走了之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傅绍堂的身后，正是身穿狐裘大氅，腰间佩玉，手里还抱着暖炉的杜元。

    “看来杨家小姐对你的情意不浅啊。”杜元眉眼含笑地看着拧眉深思的傅绍堂，“其实像她所说，你娶了她也没什么不好。”

    “杨铮极为宠爱他这个女儿，要是她嫁给了你，他估计气都会被气死。到时候也省了我们不少力。”

    朝中第一个被气死的阁老，以后写进史册，也是一番佳话。

    傅绍堂回头看着幸灾乐祸的杜元，淡淡道：“你怎么不娶？”

    杜元耸了耸肩：“人家喜欢的又不是我。我娶了她，算什么事？更何况，杨阁老才看不上我一个商人。”

    “皇帝现在有求于你，你要是想娶她，本官很乐意替你促成这门婚。”

    皇上现在需要他手里的银子，提这点条件，他还是会答应的。

    到时候请了圣旨，杨铮就是再有权势，也不得不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阁老的女儿我可无福消受。”杜元收回玩笑的心思，问傅绍堂：“不过她刚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傅绍堂沉眸道：“我们这回怕是真把杨铮给逼急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杨铮手里并没有抓到我们的把柄。”傅绍堂轻轻地说，而后上下扫了杜元一眼，道：“我要进宫一趟，你怎么来的，就自己想办法离开吧。”

    “来者是客，傅大人就这么对待你的客人？”杜元有些不满。

    “我并不记得我有请你来傅府做客。”傅绍堂淡淡地说道，说完就从铜架上，拿了大氅，披在身上，转身出了房门。

    杜元是偷偷摸摸进来的，为了避开傅家的守卫，费了好一番功夫，差点把他新做的衣裳都弄烂了……这会儿傅绍堂说走就走，杜元明显有些不满。

    转过身看到房里有被褥，虽然比不上他金谷园的暖和，但也勉强凑合……杜元搁下暖炉，抱着被褥，直接就进了傅绍堂的卧室，肆无忌惮地霸占了他的大床。

    金谷园却因为杜元无故失踪的事，急得团团转，特别是秦书雅，整个人脸色都白了，“以往公子出门至少会带上一两个暗卫，可这一次却谁都没带，而且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忠叔就坐在她面前，案桌上摆了十几二十道菜肴，全是秦书雅亲手做的，本来打算跟杜元一起吃年夜饭的。

    往年杜元在外奔波，也没在京城过年，她就算想，也没办法做这些。

    好不容易等到今年，他来了京城，却突然找不到人影了。

    园内能问的人，她都问过了，个个都说不知道杜元的去处，秦书雅哪能不焦急呢。

    相较于秦书雅，忠叔就显得镇定了许多，“京城没多少人见过公子的面貌，应该不会有事。许是公子有急事出去了，来不及通知咱们。”

    “可是公子极少出门，对京城很多地方都不熟悉，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在大半夜……”秦书雅脸上染着浓浓的担忧。

    在她眼里，杜元是第一次来京城，平常出门都是有随行人员在前头引路，他自个也没问过她，京城的地貌……遂京城对他来说，简直可以算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忠叔听到人生地不熟这几个字，却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京城人士，哪里来的人生地不熟……但这些话，他没法跟秦书雅说。

    “公子不回来，自有他的用意。”忠叔见秦书雅焦急的模样，就轻轻地说：“今儿是除夕，秦姑娘还是别辜负了大好时辰，坐下来吃了年夜饭再说。”

    他指了指桌上，“这一桌的好菜，可别就这么浪费了。”

    “忠叔你先吃吧。”秦书雅没什么胃口，“我派人出去找找公子。”

    忠叔轻叹，不再管她了，结果秦书雅一出殿门，就有个信鸽飞到了她身上。

    她取下信鸽爪子上的字条，上头只写了“今夜不归”，这四个字。

    她看出是杜元的笔迹，顿时皱了皱眉，忠叔显然也看到了信鸽，咽下一口菜，问她：“公子说了什么？”

    秦书雅有些失落地把字条拿给他看，“公子也不说去了哪里。”

    忠叔收了字条，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过来用膳。”


------------

第092章 何家

﻿    陆瑾怡守完岁才回自己的院子歇着，她确实也是累着了，睡得十分香甜。

    初一惯例不出门，她起来跟老太太去祠堂上了香，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下午收到了何嘉婉的来信，她邀瑾怡去何家做客……何嘉婉这段时间都帮着家里忙她二姐的婚事，几乎没有出过府门，应该是闷坏了。

    她兜着信去找陆老太太，陆老太太看了信，很高兴地将她拉到一旁：“祖母正想和你说这事呢，何府怎么说都是我的娘家，如今嘉婉姐姐出嫁，我本是要亲自到场的……不过祖母年事已高，身体也不算硬朗，受不得舟车劳顿。就想让你们替我走一趟何家，随份厚礼给嘉婉的二姐。”

    因为陆澹的关系，陆家在京城还算有名望，何家能有今天，还要多亏了陆澹的帮扶……陆老太太又是比何家老爷还年长的长辈，如今何家的闺女出嫁，陆老太太就算是不搭理，也没人会说什么。

    陆老太太这么做，无非就是报之前何家老爷，愿意让何嘉婉来陆府，让老太太了一了抱孙女心愿的恩……

    “礼我已经让人备下了。明儿你去何家，正好替祖母送过去。顺带替祖母给何家二老问个好。”陆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道。

    陆瑾怡点点头，“孙女知道了。一定替祖母转达。”

    陆老太太欣慰地让嬷嬷把礼物拿出来，让人给她装到马车上，又嘱咐了她几句，就让她早些回房去歇着了。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之后，就和苏氏乘马车去了何府。

    大过年，又有闺女待嫁，何家布置地一团喜气，刚下车，就看到何嘉婉笑盈盈地站在了门口，“你们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就得站成门口的石雕了。”

    何嘉婉常在陆府小住，说起话来自然随意，倒是她身旁的何氏夫妇，听到她这么没规矩的一句话，轻轻瞪了她一下，“怎么说话呢。还不快把人迎进去喝茶。”

    而后有些歉意地跟苏氏说：“嘉婉不懂事，陆夫人别见怪。快里边请。”

    何府是书香世家，何老爷最是注重礼仪教养，管教儿女也十分严格，何嘉婉在他面前，向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

    陆瑾怡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倒是他旁边的何夫人，面容和婉地朝两人走了过来。

    陆瑾怡笑着喊了她一声表姑母，何夫人微笑颔首，上前握住了苏氏的手：“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苏氏笑着说好，两人边走边扯着家常。

    何老爷走在最前面引路，何嘉婉咧嘴一笑，上前挽了瑾怡的手：“昨儿都做什么了？我瞧你到现在还有些没睡醒！”

    陆瑾怡失笑：“除了去祠堂上香，就一直睡着……除夕那夜睡得太晚，导致到现在还有些困。”

    何嘉婉一副了然的表情，道：“一会儿用完膳，去我房里歇歇。”

    陆瑾怡点头应好，“你两位哥哥不在府中？”

    何家二小姐是因为待嫁，不能出门来迎，但是何氏夫妇都出来了，何家的两位公子身为晚辈，没道理不出来的。

    陆瑾怡以前也只听何嘉婉提过她的两个哥哥，还从来没见过，今天既然来了，就想见一见。

    何嘉婉说：“一早就跟几个友人出去了，说是约了去郊外赛马。要是你今儿没来，我说不定也跟着去了。”

    陆瑾怡往前面的何老爷身上望了一眼，道：“你父亲肯让你去？”

    何嘉婉眯着眼道：“当然……不肯！大不了悄悄走。”

    陆瑾怡暗叹，幸好她来了，要不然何嘉婉大过年又该挨何老爷训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何老夫人的院子，院子里没有戏台，却能听到屋里热热闹闹的，估摸着是有别的客人。

    陆瑾怡有些疑惑地看向何嘉婉，何嘉婉解释道：“是定国公于家的人，来跟祖母谈二姐婚事的。”

    何家二小姐要嫁的就是定国公世子，是早年指腹为婚的，何家二小姐一及笄，就派人上门说亲了，也算是信守承诺。

    何家二小姐配定国公世子，其实是有些高攀了……不过两家有情意在，门第都是其次的。

    何老夫人身体硬朗，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精神抖擞地坐在罗汉床上，见了她们，笑得眉眼都弯了，“早便听嘉婉说你们会来，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苏氏带着陆瑾怡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目光落到陆瑾怡的身上，笑着说：“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陆瑾怡依言走了过去，“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何老太太听到她嘴这么甜，笑得合不拢嘴：“瞧瞧，你可比嘉婉懂事多了。”

    何嘉婉撇了撇嘴：“祖母，你可不能偏心，我何时不懂事了？”

    何老太太笑呵呵地拉着陆瑾怡给定国公夫人介绍：“这两位是陆家夫人和她的闺女，她五叔是户部尚书陆澹。国公夫人应该听过。”

    国公夫人穿着湘妃色绣缠枝花的褙子，梳着圆髻，眼角一颗泪痣，身材高挑，眉目狭长，很典型的北方女子形象……样貌算不上慈和，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又平易近人的，是个与人交际的好手。

    但这种人，往往表里不一……不过这和陆瑾怡并没什么关系，她笑着跟她见礼：“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见到陆瑾怡神情却有一瞬间的怔忡，她穿着素净，通身气质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但她更多在意的是她这身打扮。

    发簪，衣裙，大氅，都带有腊梅……这么喜欢腊梅的人，她这么些年，只见过一个。

    那就是已经过世的杜家小姐……虽然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也没说上几句话，但那身打扮，却令她印象深刻。

    “于夫人？”苏氏见国公夫人愣愣地盯着陆瑾怡看，皱眉喊了一声，“您怎么了？”

    这么盯着人看，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


------------

第093章 姓傅

﻿    国公夫人一看就是个很有涵养的人，怎么会连这道理都不懂？

    苏氏有些不满，国公夫人听到苏氏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带着几分歉意道：“失礼了。实在是觉得陆家小姐长得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她看着陆瑾怡，含笑说：“她也像你这般酷爱腊梅，素日的装扮也总会带了梅花。”

    陆瑾怡很疑惑，这样的话，好像不止一个人说过了……傅绍堂也说了。

    但傅绍堂是因为前世就认识她，知道她的喜好……但眼前这个国公夫人，她并没有什么印象。

    “不知夫人说的是谁？”陆瑾怡试探性地问道，兴许她前世是认得这个国公夫人的，被她忘记了？

    她不敢肯定，毕竟都是过了这么多年的事了，不记得也是很正常的。

    国公夫人笑着摇摇头：“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说了你可能也不认识。”

    她是怕说出来会吓到她们，毕竟那个名字，在京城内宅，可没有什么好名声。

    陆瑾怡听到不在人世这几个字，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愈发好奇这个国公夫人的身份……

    国公夫人很快收回了目光，跟上首的何老太太说：“老太太还有客人在，我也就不打扰了。婚事的细节，我改日再过来跟老太太谈。”

    何老太太点头，要不是何二小姐的婚期定在了正月，她也不会在大过年上门的。

    年节里各家各户都忙着走亲戚，她也是想着要跟何府结亲了，替儿子过来拜个年，顺带谈一下正事。

    这会儿他们有客人来，她再待在这，就不合适了。

    何老太太让身边的老嬷嬷送她出门，国公夫人临走时，还特地回过头，看了陆瑾怡一眼……实在是像，除了那身穿着打扮，连神态都像。

    可这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国公夫人轻轻地摇头，跟着丫鬟离开了。

    何老太太让人搬了锦杌给她们坐，何老爷有客来访，先去前厅会客了，屋里只剩下几个女眷，苏氏不免好奇，“老太太，刚刚那位国公夫人看着很是面善，不知她娘家是哪里？”

    陆瑾怡也正好奇这个事，不由地竖起了耳朵。

    何老太太听到这话，却是皱了皱眉，好像有些为难的样子……一旁的何夫人知道何老太太的顾虑，却觉得苏氏也不是什么外人，就道：“于夫人本家姓傅，是如今傅尚书的姑母……”

    难怪何老太太会犹豫，原来是傅家的人！

    傅家和陆家水火不容，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何老太太是怕苏氏听了会不高兴吧？

    陆瑾怡心中了然，她记得傅绍堂确实有几个姑母，但对她们并没多少印象……难道这个于夫人曾经见过她？

    当年杜傅两家关系这么好，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她刚刚说的那个人，真的就是她自己了？

    何老夫人见苏氏还有些疑惑，就道：“她是傅老太爷最小的嫡女，因年龄小，嫁得晚。比傅尚书就大个一轮左右……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确实没听说过。”苏氏轻轻地笑说，“没想到她是傅家的人……那你们何府，如今也算跟傅家有姻亲了。”

    何老太太苦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姻亲。更何况，于夫人来何家，从来就没提过她这侄儿的事。老身估摸着他们也没多少感情在。可不敢乱说。”

    苏氏知道何老太太是不想她难做，才这么说的，含笑道：“好了，不说于夫人了。说说您的孙女吧……我们老太太得知她的婚期定下了，特地让我们母女，带了贺礼过来给她添箱。”

    她招了招手，很快有丫鬟捧了个很大的木匣子出来，“老太太说，要祝何家二小姐新婚愉快，早生贵子。”

    何老太太高高兴兴地让丫鬟收了，“陆老太太费心了。”

    苏氏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扯了一会儿家常，就让何嘉婉母女，带着陆瑾怡等人，去何二小姐的院子里，看待嫁的新娘子。

    不愧是书香门第家出来的大家闺秀，何二小姐看起来比何嘉婉沉稳端庄多了，样貌婉柔，性格文静，正安安静静地在绣房里绣嫁衣。

    见到陆瑾怡等人，立刻就让人奉了茶来。

    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似能酥到人的骨子里……看着倒有些娇柔了，也不知道去到国公府会不会受委屈。

    一行人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回了厢房，她的婚期没多久了，正是忙碌的时候，她们过多打扰，反倒是不好。

    何嘉婉窝在陆瑾怡的房里，跟她说着她二姐的事：“你是第一次见我二姐吧？你觉得她怎么样？像不像个新娘子了？”

    陆瑾怡喝了口茶道：“自然比你像多了。”

    “那还用说，我二姐是我爹亲自教养长大的，三从四德在她眼里根深蒂固的很，可不像我……我爹天天说我在陆府被姑祖母宠坏了，跟个皮猴子似得。”

    ----------------------------------------------------------------------------还有几百字，过个二十分钟后再看，爱你们。------------------------------------------------------------------------------------------------------------------------------

    ------------------------------------------------------------------------------------------------------------------------


------------

第094章 北郊

﻿    “是啊，我也是听我二姐说的。”何嘉婉察觉出她脸色有些不好，不由地问道：“怎么了？你难道认识那位夫人？”

    她当然认识……她想到那位宁静慈和的傅夫人，就感觉有些对不起她。

    傅老爷过世时，她父亲还没定罪，母亲带着她去杜府吊唁……傅夫人就跪在灵堂内，不过几日的功夫，整个人就如同老了十岁。

    她抬起头，看到她们，却只平静地说了句：“你们……请回吧，别扰了灵堂清静。”

    她想说，她只是想给傅老爷上炷香，母亲却按住了她的手，让她去门外等她。

    她不敢走，躲在门框后偷听，母亲不知跟傅夫人说了什么，傅夫人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你们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们而死。要不是杜尚书对我们傅家有知遇之恩，我今日也不会让你们踏进这里……”

    她下首跪着几双儿女，个个红着眼睛不说话……傅绍堂也在其中，她很想上前跟他说几句话，却见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最后还是退缩了。

    她当时就在想，杜傅两家的交情，在今日怕是到头了……傅夫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原谅他们了。

    只是她没料到，傅夫人会选了常伴青灯古佛这条路……傅家才刚没了傅老爷这根顶梁柱，傅夫人又心死如灰地去了庵内，傅绍堂也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

    跟他们杜府关系最亲厚的就要数傅绍堂了，如今傅老爷因为他们出了事，傅家人必定会埋怨傅绍堂……难道傅夫人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离开傅家？

    陆瑾怡心里有些不好受，导致何嘉婉说了什么，她也没听到。

    “你知道傅夫人她……在哪个庵里清修吗？”陆瑾怡有些艰难地问道。

    何嘉婉道：“北郊的栊月庵。”

    看她神色有些难看，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听到傅夫人，脸色就这么难看？”

    陆瑾怡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没事啊。我就是问问而已。”

    “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先回去吧。等晚点我再去找你。”

    实在是有些震惊了……她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何嘉婉有些担心她，“你真的没事？”

    陆瑾怡笑了笑，“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傅家跟我们陆府是什么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

    何嘉婉将信将疑，“好吧，那你好好休息，等晚膳我再叫你。”

    门扇被合上，陆瑾怡顿时红了眼眶，她想到母亲训她时，那个慈和的妇人挡在她面前，笑盈盈地跟母亲说：“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你也舍得打啊？要我可舍不得。只可惜我没你这么好的福气，膝下没有女儿。”

    那会儿她把她父亲准备送人的一幅画，给画的面目全非，也确实是有些过分了……母亲脾气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她跟傅夫人说：“你且别管，这丫头不教训就不会长记性。”硬是要抓了她来打。

    她那时还不满十岁，调皮得很，却也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母亲是动了真格了，吓得小脸都白了，揪着傅夫人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跟自己的母亲说：“母亲，我下次不敢了……”

    “哪次你不是这么说？这回再不教训你，你就该无法无天了。”母亲根本不听她的求饶，拿了竹条就要打她的手板。

    傅夫人挡着母亲，说：“她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真的舍得将她给打坏了？”

    母亲瞪着躲在傅夫人身后的她不说话，傅夫人趁机就说：“我看这样好了，我替你好好说说她。保准她下次不敢了。”

    母亲叹息道：“这丫头顽皮得很，屡教不改的……天天把家里闹的鸡飞狗跳。”

    傅夫人眯着眼说：“我倒是羡慕你，我府里安静得跟寺庙似得，多没生气啊。”

    她见她母亲的火气消了大半，就牵着她到房里，她原以为她也是要训她几句的，结果她只是摸着她的脸，柔声问她：“吓坏了吧？”

    还拿了栗子糕给她吃，告诉她：“你母亲啊，并非真的要打你，她只是爱之深责之切。你以后要好好听她的话，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栗子糕，傅夫人把她还挂在眼眶里的泪水擦掉，抱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陆瑾怡想到傅夫人那沉静柔和的面容，就鼻尖发酸，伏在案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玉茗听到屋里有啜泣声，很担心地在外面敲门：“小姐，您没事吧？”

    陆瑾怡连忙擦掉眼泪，抬起头来，“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拿些桂花糕来。”

    …………

    夜里下起了雨，到晨起还没停歇。

    陆瑾怡在何家待了两天，就跟苏氏回了陆府，临走时，何嘉婉跟她说：“等我二姐出嫁时，你记得过来喝杯喜酒。”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其实是没什么立场去喝喜酒的，但因着她祖母的关系，应该也能过来看一看，就点了点头：“我到时候看看父亲愿不愿意带我过来。”

    回了陆府之后，她立刻招来管事嬷嬷，问她：“你知道栊月庵吗？”

    管事嬷嬷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还是陆府的家生子，对京城很熟悉，虽有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听过……那里算不得有名的寺庙，但据说菩萨很灵。很多闺阁小姐都会去那里上香求签，供奉香火……最紧要的是，那里离柳姨娘住的潭拓寺不远。”

    “小姐若是想去，倒是可以去问问老夫人。”

    她并不清楚陆瑾怡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小庵庙，但多年的管事经验，让她养成了不刨根问底的习惯……主子的事，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应该问的，她们要做的，就是伺候好主子。

    陆瑾怡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这管事嬷嬷果然是个通透的人，知道她忽然问起，是想去那边看看，连法子都替她寻好了，不愧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去帮我准备一下，我去寺里看看三哥。”

    嬷嬷低声应是，很快退了出去，陆瑾怡去了陆老夫人房里，陆老夫人一听是去看陆景海，直笑着夸她懂事，算是应了她的要求。


------------

第095章 坐实

﻿    想去栊月庵的不止陆瑾怡一个，杨阁老府上的杨宁也探听到了傅夫人的住处，想去庵里会一会她。

    自从除夕夜那日之后，她消沉了七八天，连跟杨夫人走亲戚都没精打采的。

    杨夫人并不晓得她半夜去找傅绍堂的事，以为杨宁是在为她不经她允许，就把赵子谦请到府里来小住的事闹别扭，好言相劝了许久，最后把赵子谦送走了，也不见她情绪好转。

    她顿时就起了疑心，把杨祺叫到身边，问他杨宁的情况。

    杨祺先是诧异，而后叹息了一声，说：“宁儿她，应该是无意间听到了父亲跟陆澹的谈话，对父亲有些误解……您别担心，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想通的。”

    对老爷有误解？杨夫人十分疑惑，问杨祺到底是什么事。

    杨祺看着杨夫人沉静的面容，不愿多说：“是朝堂上的事，母亲您就别问了。宁儿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会想通的。”

    杨铮一向不喜欢她们这些妇道人家去干涉朝廷大事，杨夫人有些无奈，不过杨祺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放心了。

    她以为杨宁真能像杨祺说的一样，过几天就能想通……可是过了好久，她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杨夫人就有些焦急了。

    所以当杨宁提出想去寺里上香，杨夫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女儿心情不好，去寺里权当是散心了……杨夫人亲自替杨宁安排了随从和婆子，准备好香纸油钱，要陪着杨宁一同前往。

    杨宁却跟她说，她想一个人走走，让她别跟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身份有这么特殊，即便有侍卫跟随，也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杨夫人先是不肯，后来在杨宁的极力劝说下，她才勉强同意……加派了不少人手，跟她去了寺里。

    杨宁先是在栊月庵里上了香，拜了菩萨，求了几个平安符给家人，然后才借口回房歇息，甩开了随行的侍女和侍卫，去了傅绍堂母亲所住的禅院。

    来时她就打听清楚了，傅夫人在庵里的法号叫忘尘，就住在庵庙后山最高的那座院落。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台阶被碎雪覆盖，踩上去掷地有声的，十分难走。

    天有些黑了，杨宁才走到一半，就有些气喘，靠在木制的扶手上休息。

    “杨小姐这是要到哪里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带笑的男声，让她猛地转过了头！

    陆景海身穿一袭湛蓝色金丝滚边的衣袍，眉目含笑地朝她走了过来！

    杨宁显然认出了他是陆澹那个意图对她不轨的侄儿，暗暗捏紧了衣袖，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我去哪里，似乎不关陆三少爷的事吧？”

    陆景海在杨宁下两个台阶上站定，理了理衣袍，含笑道：“可真是巧啊，在这儿都能遇到。”

    他笑容里明显含了意味深长，让杨宁面露警惕：“你想干什么？”

    “夜黑风高，你我孤男寡女……你觉得我想干什么？”陆景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先前在陆府，她有陆澹和杨祺撑腰，现在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可不会再怕她了。

    他想到是杨宁害得他连年都不能在府里过，就恨得牙痒痒的，他只是说了几句轻佻的话，什么也没做，就被杨家人害的在寺里吃了这么多苦……如今该是他讨回来的时候了。

    “先前你父亲和哥哥都说我轻薄了你，要替你讨回公道，才把我送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但你知道，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他轻笑了两声，“我既然担了这罪名，也不能白受这份罪。今儿这里也没人，我正好能把这罪名给坐实了！也不枉我在寺里待了大半个月。”

    杨宁后退了两步，抓着衣袖的手，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这里是荒郊野外，她身边又没带一个随从，她一个女子，要是真跟陆景海闹起来，她毫无疑问会落了下风。

    “你就不怕被我父亲发现，他杀了你吗？”杨宁试图搬出她父亲来威胁他。

    她父亲是内阁阁老，要是知道她在这里受了委屈，必定会将那人碎尸万段。

    “你最好想清楚，你如果这么做了，你家里人也难逃被问责的下场，搞不好还会害他们丢了官位，落个名声败坏的下场。”

    先前只是言语间对她不敬，就已经被关在这里了，他要是真该对她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来，必定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陆景海听了这话，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过就是个庶子，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与其被关在这鬼地方受罪，倒不如好好尝尝你这京城人人想娶阁老女儿到底是什么滋味。说出去，我也算有些能耐了。”

    他一点点地朝杨宁靠近，他从寺里的小僧口中听说杨宁来栊月庵上香，特地等在庙门口，打算来个守株待兔的，却没想到，杨宁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她出门没带一个随从，还乔装打扮成丫鬟的模样，静悄悄地去了后山……正好就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并不知道她想去见什么人，但是，这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能报了半月前的仇，他就算解气了！

    阁老的女儿又怎么样，在这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还不是任他把玩！

    “你敢！”杨宁看到他眼中的明显的欲、望，大声呵斥了一声，“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陆景海耸了耸肩，“那又怎么样？是你们杨家欺人太甚在先，我不过是在给自己讨回点公道罢了。”

    他步步紧逼，杨宁察觉再无劝他的可能，拔腿就往上跑，陆景海却一个箭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将杨宁堵在后边的墙上，手撑在她身后，让她逃无可逃。

    “如今知道害怕了？那日你在我面前，可没见有半分慌张。”陆景海伸手撩起她耳畔的发丝，玩味地笑道。

    杨宁望着陆景海这张脸，只觉胃里翻滚的厉害，余光瞄到旁边的青石小道，道不过几人宽，他们所在的地方又正好是转角，除非有人过来，否则根本就没人看得到这里的情景！

    她还是太大意了，她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她千算万算，却独独漏算了离栊月庵不远的潭拓寺里还有个陆景海！


------------

第096章 袖手

﻿    “你不是说你是庶子，不得家族喜爱？只要你能放了我，我会让我父亲给你谋个好点的差事。”杨宁试图跟他讨价还价，无论如何，她的清白是万万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的。

    “你也知道的，我父亲他是内阁阁老，而且深受皇上信任，你陆五叔都还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让你入朝为官，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你难道想一辈子屈居陆澹之下，受他欺凌吗？”杨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就是不在意你父亲，也该想想陪你来寺里受苦的生母……她就是因为身份卑微，才会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你难道，还想步她的后尘？”

    “你放了我，我许你一个锦绣前程。”杨宁徐徐诱之，陆景海听了她的话，神情果然有几分动容。

    杨宁说的没错，他们母子就是身份太卑微，才会被陆澹赶到寺里来受苦，但凡他有点出息，也不会被人这么欺凌。

    杨阁老在朝中虽不能说是一手遮天，但是提拔一个后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是都察院的都御使，经他审查过的人，皇上必定会加以重用……但前提是，杨铮真的愿意这么做！

    杨铮会愿意提拔一个差点想轻薄他女儿的人？简直就是笑话！

    陆景海不傻，不过一瞬，就想清楚了这是杨宁的缓兵之计。

    陆景海冷笑：“杨大小姐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若让你逃了，你只怕回去就让你父亲来把我抓进大牢了，还说给我官位，能保住我这条小命就不错了！”

    他凑近杨宁，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吧？只要你成了我的人，以后也不怕杨阁老不帮我……”

    他相信杨阁老是聪敏人，他和杨宁生米煮成熟饭，把这事捅出去反倒会毁了杨宁的名声，为了保住杨宁，杨阁老不得不将杨宁嫁给他。

    但杨阁老那样的权贵，肯定极好面子，定然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为了让自己脸上有光，还不是得乖乖地提拔他这个女婿。

    陆景海想得很好，杨宁见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心都凉了半截，立刻就要推开他，往来时的方向跑，她记得下面有两个穿程子衣的侍卫，应该是傅绍堂特地派来守着傅夫人的，她只要跑到那里，就有一线生机！

    然还没走两步，就被陆景海抓了回来，他抓住杨宁的手腕，猛地把她扯了回来，按在后边冰凉的墙壁上，嘴唇凑到她脖子上乱亲一通，手粗鲁地扯着她身上的衣裳！

    “你放……”杨宁想要怒吼，但很快就被他堵住了嘴，他俯身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你劝你还是别挣扎了，这里这么高，万一我一不小心失手将你推了下去……你可就命丧黄泉了。”

    杨宁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神绝望而又无助，眼眶豆大的泪珠散落在地，湿了一片。

    …………

    傅绍堂从禅房出来，就一路沉默着，淮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半句话都不敢说。

    方才在禅房里，他好像听见夫人骂他数典忘祖……夫人估计是从哪里听到了流言，得知二爷为算计杨铮，将皇上的锦衣卫都给杀了。

    即便她没有证据，但她心里已经先认定了，这事是二爷所为……曾经的老爷对皇上忠心耿耿，夫人估计是受不了二爷的所作所为，才会这么说。

    淮安知道傅绍堂心里难受，自然不敢再凑到他面前自讨没趣。

    只是走到半路，却听到有男女的争吵声，那声音听着有些熟悉，而且内容听着很像是谁在轻薄良家女子……他竖起耳朵留心听，就听到了“我父亲是阁老”和“屈居陆澹之下”这几个字。

    与陆澹有关的阁老不就是杨阁老……再联系起那熟悉的女声，不难猜出，那人正是杨家大小姐杨宁！

    淮安浑身一震，杨大小姐正在被人轻薄？他余光偷偷瞄向傅绍堂。

    连淮安都猜出来的事，傅绍堂不会猜不到，他从听到那女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人是杨宁……而且他还知道，那男子是陆澹排行第三的侄儿，他跟杨宁有些过节，如今就在潭拓寺清修！

    淮安思考的间隙，两人已经走到了拐角处，看清了拐角处站的人，确实是杨大小姐，而她的对面，是个身穿湛蓝色衣袍，步步紧逼的男子。

    傅绍堂顿住脚步，微微蹙了眉，淮安轻声询问：“二爷，您看，要不要过去帮一帮杨大小姐？”

    这要是换做一般人家的姑娘，他根本无需犹豫，直接就上前把他男子打个鼻青脸肿，二爷也不会怪罪。

    可偏偏，这是杨阁老家的姑娘！

    前阵子，她还来了傅家，亲口跟二爷表白，还被二爷拒绝，外加威胁警告了一番。

    淮安看得出二爷是极不喜欢跟这杨家小姐往来的，他不敢擅作主张。

    这若是救了她，她就此缠上了二爷，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立在原地等到傅绍堂发话，陆景海已经朝杨宁走了过去，甚至开始亲她的鬓角，扯她的衣襟了……

    其实杨宁如果真被陆三少爷轻薄，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铮和陆澹之间的关系牢不可摧，他正愁找不到法子去离间他们……现在陆三少爷来了这么一出，正好就成全了他。

    他自问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想担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名声，但亲眼看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人欺凌，他还是很难袖手旁观。

    他闭了闭眼，终是迈步下了台阶，想要阻止陆三少爷的恶行……然而，才迈出两步，就听到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三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是陆家大小姐陆瑾怡，她面露震惊地看着陆景海。

    傅绍堂压下开口的冲动，退到拐角后，怪石林立的石壁，挡住了他的身影，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

第097章 出现

﻿    在场所有人，都是出乎意料的。

    此处除了他母亲的禅院，没有别人……傅绍堂并不晓得，这几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为何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这里。

    杨宁他可以解释为，她在他面前碰了壁，想另辟蹊径……陆三少爷跟她有过节，又住在不远的潭拓寺，追到这里也勉强解释的通。

    但这陆家小姐……却根本没有来这里的理由！

    陆瑾怡看到陆景海伸手去撕杨宁的衣服，还对她动手动脚的，简直震惊到无法自已……她知道陆景海心里有气，对家里的处置很不满，但她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杨铮的女儿杨宁！

    他难道真的不要命了不成！

    玉茗也被吓得不轻，瞪着一双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了。

    杨宁见到陆瑾怡，却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冲她大喊道：“陆大小姐，你救救我！”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只要能保住她的清白，她那些高傲又算的了什么！

    “求求你，救救我……”杨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尽是哀求。

    陆景海听到声音，稍微停下了动作，见到是陆瑾怡，又视若无睹地对杨宁下起手来。

    “三哥，她是杨铮之女！”陆瑾怡根本没想到，陆景海竟然会无视她的存在，沉着声提醒他，“你要是轻薄了她，杨阁老不会放过你的。”

    她一步一步朝他了过去，玉茗这下子终于醒过神来了，也出言劝道：“是啊，三少爷，您快放了杨大小姐。这事要是传出去，您和陆府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无端被人打断的陆景海，明显心情不好，他将头从杨宁脖颈上移开，目光扫向陆瑾怡主仆，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聪明的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否则也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他早就对这个妹妹有所不满了，这会儿见到她，当然没什么好脾气。

    “先前你能对我的事袖手旁观，现在你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我的事！”陆景海很冷漠地说道，说完，就对杨宁上下其手起来！

    杨宁哭的不成样子，“陆大小姐，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因为嫉妒你，在你祖母面前给你难堪，我给你道歉……你就看在你我同是女子的份上，救救我。”

    她一边躲开陆景海的脏手，一边哭着对陆瑾怡说道。

    陆瑾怡确实不喜欢杨宁，这个姑娘仗着自己是阁老的女儿，在谁面前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趾高气扬的模样，的确让人喜欢不起来……但一码归一码。

    陆景海这种行为，已经可以说是畜生不如了！

    同为女子，陆瑾怡没法袖手旁观！

    她上前抓住了陆景海的手：“三哥，你还是快住手吧。趁现在还没酿成大错。”

    一旦被杨家的人知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就是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柳姨娘……她这么辛苦地把你教养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忍心让她一直替你收拾烂摊子吗？”

    陆景海动作微顿，陆瑾怡趁着这个间隙，就朝杨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走。

    杨宁含泪的眸子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推开了陆景海，拔腿就往下边跑去！

    陆景海很快反应过来，陆瑾怡是在帮杨宁逃跑，顿时大怒，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咬牙切齿地道：“陆瑾怡，你给我等着！”

    陆瑾怡被他大力一推，瞬间跌倒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玉茗原先是在拦住陆景海去路的，见到陆瑾怡跌倒，顿时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上前查探她的伤势：“小姐，您没事吧？”

    陆瑾怡摇摇头，看着脚踝处擦破了皮，隐隐有鲜血流出，玉茗搀她起来，她却抬一下脚，就疼的龇牙裂齿，应该是崴到了……玉茗扶她到一旁站着，看向下首的杨宁，她又被陆景海重新抓住了！

    陆瑾怡急的在原地跺脚，这个陆景海怎么这么没脑子，碰了杨宁，就等于惹了大半个朝中人，就算解了气，他也活不成了，搞不好还会连累整个陆府！

    她一手攀着玉茗，一手搭着阶梯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就想阻止他。

    脚步还没迈下去，肩膀上却传来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将她按了回去，这显然不是玉茗，陆瑾怡大惊，下意识就要逃开，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这等着，我来处理。”

    陆瑾怡回过头，就看到傅绍堂那张眉心微蹙的脸……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她的话陆景海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不知道傅绍堂到底看到了多少，又在这里观望了多久，但他既然答应她，会替她处理，那就不会食言……她潜意识就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陆三少爷真是好兴致，青天白日在这儿调戏良家女子。看来陆澹把你教的很好。”他淡淡地跟下方抓住杨宁的陆景海说道。

    陆景海听到这声音，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到是傅绍堂，当场就变了脸。

    傅绍堂目光落到陆瑾怡的脚踝上，微微皱了眉，转头与淮安说：“带她去禅房上药。”

    淮安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朝陆瑾怡走了过去：“陆大小姐这边请。”

    陆瑾怡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淮安走了……她脚伤成这样，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更何况，她相信有傅绍堂在，杨宁应该也安全了……毕竟是喜欢他的女子，他只要还有点君子风度，应该就不会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傅绍堂斯条慢理地朝陆景海走了过去，视线落在他抓着杨宁的手腕上，戏谑道：“还不舍得放手？需不需要本官把陆尚书叫到这里来？”

    陆景海是跟着杨宁来这里的，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傅绍堂怎么会出现在这。

    但听到他这不咸不淡的话，他闪电般松开了手……这个人，连陆五叔都怕，他身边还带着个护卫，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虽然那护卫已经走了，但他丝毫不怀疑，他马上会回来。

    “傅大人你可千万别误会……”他有些慌张地说道，“我只是在跟杨大小姐开个玩笑。”


------------

第098章 对峙

﻿    “开玩笑？”傅绍堂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还以为陆澹的侄儿胆子有多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杨宁，原来也不过就是只只会在女人面前装腔作势的纸老虎。

    “杨大小姐你觉得他是在跟你开玩笑吗？”傅绍堂对他的话不予置评，反倒是问一旁的杨宁。

    平常的杨宁都是妆容精致，趾高气扬的，但如今的她，妆容凌乱，发髻散落，胸前的衣襟被陆景海扯烂了大半，露出一片雪白……她狼狈不堪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连抬头看傅绍堂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好不容易才在傅绍堂面前找回自我，现在被陆景海闹了这么一出，叫他看到了她最狼狈的模样……

    一个女子，最注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节……她连名节都没了，又谈何说喜欢他，想要嫁他？

    杨宁小脸惨白一片，下唇被她生生咬出了血，揪着衣襟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看来并不是。”傅绍堂见她颤着身没答话，索性替她回答了，明显看到陆景海神色一僵，而后好像突然想通什么似得，轻笑着与傅绍堂说道：“就算我做了轻薄杨大小姐的事又怎么样？傅大人难道还要替她打抱不平吗？”

    “如果我没记错，杨阁老好像是傅大人的死对头吧？他的女儿被人轻薄了，不是正好省了大人的事？大人说起来该感激我才是。”

    他对杨宁下手，相当于跟杨铮作对，他作为杨铮的政敌，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不用自己动手，就先有人替他动手了。

    陆景海知道傅绍堂是聪明人，不会理解不了他这个回答。

    傅绍堂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不得不说陆澹这个侄儿，冲动是冲动，但脑子却转的很快，看来陆澹平日里也没少教他。

    一旁的杨宁听到这话，却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陆景海，你不是人！”

    轻薄了她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杨宁气急了，此刻真很不得撕烂了他的嘴。

    陆景海被杨宁这触不及防的一巴掌扇的偏了头，心中的愤怒一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他反手就想还杨宁一巴掌：“臭女人，你竟然敢打我！”

    然而手还没落下去，手腕就被傅绍堂抓住了，傅绍堂面色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陆景海如坠冰窖，“本官的事还轮不到陆少爷操心。陆少爷还是想想，该怎么跟杨家的人解释吧。”

    他目光往下首的台阶上瞥了一眼，杨家的护卫丫鬟正往这儿赶了过来，一个个小姐小姐地直喊杨宁。

    傅绍堂身上散发的气势，让陆景海从心底里害怕，加之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让他变得慌乱了起来……他凝着杨宁，忽然就说：“杨大小姐确定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们？”

    杨宁指甲掐进手心，眼神冷的犹如修罗场一样可怕，“你想说什么？”

    陆景海道：“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杨大小姐，女子的名声一旦被毁，这辈子可能都嫁不出去了……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嫁我为妻。你愿意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陆景海半威胁半警告的说出了杨宁最担心的事，杨宁脸色刹那间白了，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让她这么轻易放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人？她做不到！

    她堂堂一个都御使的女儿，被人欺负了，难道就要这样打落门牙和血吞？

    她说什么也做不到！

    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只要这事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就算有人念着她父亲都御使的关系，娶她为妻，她嫁过去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她余光偷偷瞄到傅绍堂身上，然而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并不表态……他确实没有立场帮她的。

    她跟陆澹的侄儿闹起来，对他是最有利的。

    甚至，他本来就可以不趟这趟浑水，他站出来，已经是对她莫大的恩情了……

    她不该再奢望，他会站在她这一边，帮她的……

    杨宁的丫鬟很快跑了过来，见到杨宁狼狈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小姐您没事吧？”

    她看向比杨宁高了几个台阶的傅绍堂，面上顿时露出警惕来，“傅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陆景海很聪明，在杨宁丫鬟过来的那一刻，立刻就上了几个台阶，投给杨宁一个警告的眼神，就默默站在了傅绍堂的身后。

    一个是杨铮政敌的傅绍堂，另一个则是杨铮门生陆澹的侄儿，谁是敌谁是友，丫鬟侍卫都看的明白。

    后边的侍卫刷刷刷拔了刀，对准了傅绍堂。

    丫鬟往杨宁身上扫了一眼，就冷冷地看向傅绍堂：“大人到底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

    明显带着质问的语气，不愧是阁老府上的人，连个丫鬟都敢对他大呼小叫。

    傅绍堂侧头，看了身后的陆景海一眼，动了动嘴唇，就要开口，杨宁却先他一步站出来说：“不关傅大人的事！”

    他救了她，她没理由恩将仇报。

    “小姐，您别怕，今儿就算赔上奴婢这条性命，奴婢也会为你讨回公道。”丫鬟以为杨宁是因为畏惧傅绍堂的权势，才不敢对她们说实话，“他在朝堂中处处针对老爷也就算了，这会儿还敢欺负到您的头上，奴婢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

    杨宁这个丫鬟，在府里还算有点威信，一摆手，身后的侍卫立刻就提剑上前，要将傅绍堂抓起来。

    反正这里只有几个人，她就不信，凭他们十几个护卫，还抓不住一个傅绍堂！

    傅绍堂立在原地没动，陆景海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想着待会真闹起来，他也好开溜。

    护卫这一举动，却把杨宁吓了一条，她想也不想就张开双臂，挡在了护卫的面前，“我说了，不关傅大人的事！”

    “小姐，您不用怕他！”丫鬟要拉她回来，杨宁不理她，只是对着下首的护卫冷声说：“都给我把剑放下！”

    护卫面面相觑，小丫鬟看到她态度决绝，稍有讶异，不过很快，她就注意到，傅大人的旁边，还站在一个人。

    这个人面容有些熟悉，她思索了一会儿，当即指着他，大叫起来，“你……你是那个曾经轻薄我家小姐的陆三少爷！”
------------

第099章 是谁

﻿    “小姐，是不是他又……”丫鬟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把矛头指向了陆景海。

    陆景海面上闪过一抹慌张，不过很快，他就笑盈盈地望向了杨宁。

    他就不信，杨宁会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果然，还没等丫鬟把话说完，杨宁就开口打断了她：“住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艰难地向丫鬟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山上摔倒，傅大人……和陆三公子恰好路过救了我。”

    “可是小姐……”丫鬟明显不信，看小姐身上这些伤痕，可一点也不像是摔倒的样子。

    “没什么可是！”杨宁不容置喙地说道，“我累了，扶我回禅房吧。”

    她面容惨白，整个人都如同大病了一场，丫鬟虽然怀疑，但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杨宁由丫鬟搀着，走到傅绍堂面前，恭恭敬敬地朝他福了福：“今日……多谢大人了。”

    “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杨宁的地方，杨宁一定……尽力相帮。”

    她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毕竟他跟她父亲之间的关系来看，有些事就算能帮，她也不一定会去做，只能说是尽力。

    傅绍堂淡淡地颔首，“我没做什么，你不必谢我。”

    他是极不愿意跟杨家的人扯上关系的，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今天没救过杨宁。

    杨宁面上露出苦涩，傅绍堂他，还是不想让她欠他人情啊……他是怕她会借此缠上他吧？

    曾几何时，她竟成了别人避如蛇蝎的人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随着丫鬟离开了……至始至终没有看陆景海一眼，因为她怕，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忍不住要将他碎尸万段！

    父亲曾经教导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笔债，她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杨宁回禅房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栊月庵，回到杨家之后，就大病了一场，过了大半个月还没好。

    杨夫人急得团团转，特地让杨铮去宫里请了御医来，为她医治……病是医好了，但人却变得沉默寡言了。

    杨夫人逼问她去栊月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肯说，实在被杨宁逼得没法子了，就抓了她身边的丫鬟来审问，这才问出点大概来。

    原来是欠了傅绍堂的恩情啊……这确实不是一件好事，难怪女儿这么久都茶饭不思！

    她是怕老爷为难啊……杨夫人既心疼她，又为她的懂事感到欣慰。

    私下悄悄把这事告诉了杨铮，杨铮听后稍微愣了一下，而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这态度让杨夫人有些忐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让不让她去上门致谢啊？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来，最后决定还是不去了，免得被人闲话。

    …………

    “傅大人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陆景海见杨宁离开了，马上找了个借口开溜。

    傅绍堂目睹了他的恶行，难保他不会对他有什么动作，他还是先走为妙。

    “现在才知道害怕，陆少爷不觉得太晚了吗？”傅绍堂清冷的声音传入了陆景海的耳朵，让陆景海刚迈下去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傅绍堂，“大人难道真想替杨大小姐报仇？”

    傅绍堂抿唇沉默着，目光却染了几分寒凉之意，陆景海强压下心头的害怕，小心翼翼地开口：“杨铮是您的死对头，您应该不至于……替他的女儿打抱不平吧？”

    世人都说这个傅绍堂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陆景海其实也是有些害怕他的……

    “大人就当今日没来过这里，日后小人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大人。”

    陆景海轻轻地说道，说完，他就朝傅绍堂作了个揖：“小人先行告辞了。”

    刚刚对傅绍堂不敬，那是他迫不得已，这会儿他明显落了下风，可不敢激怒这么尊神。

    他转身离开，哪知，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傅绍堂淡淡地在后面喊他：“站住。”

    陆景海手心一凉，硬着头皮回了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傅绍堂看着眼前自以为逃过一劫，可以高枕无忧了的陆家少爷，淡声说：“……杨家的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回去之后最好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陆澹。否则……”

    “罢了，你的事也跟我无关，你好自为之吧。”

    会出言提醒他，只是看在他是陆瑾怡哥哥的面子上，但后来他想，像陆景海这种人，未必听得下他的劝。

    傅绍堂摆了摆手，“你走吧。”

    陆景海知道自己闯了祸，怎么可能主动去跟陆澹说……他权当没听到傅绍堂的话，恭敬地垂手：“小人告辞。”

    他飞快地离开了这里，傅绍堂看着他的身影渐渐从台阶上消失，才转身，上了禅房。

    禅院，淮安领着陆瑾怡进了傅夫人的禅房，傅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昏暗的烛光下，她身影显得十分消瘦……淮安上前，轻轻地询问：“夫人，您这禅房里可有跌打药？有位姑娘不小心在路上崴了脚……”

    他们一开始进来，傅夫人就察觉到了，不过她至始至终没有回头，一心念她的经……这会儿听到淮安的话，才皱眉回过了头，看到陆瑾怡的那一刻，她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你……是谁？”她张了张嘴，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颤抖。

    陆瑾怡在看到傅赵氏的那一刻，眼眶微微红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都变了，但她独独没想到，傅赵氏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眼睛深凹，皱纹爬满她的脸，头发也白了大半，整个人憔悴的就如同七八十岁的老妪。

    她明明还不到五十啊……怎么就成这副跟她祖母差不多的模样了！

    “你是谁！”傅赵氏见她不答话，又问了一句，这一次语气比刚刚凌厉了许多。

    明明是不同的面容，不同的人，她却偏偏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傅赵氏目光迷离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陆瑾怡鼻尖微酸，她是谁？是杜霁月还是陆瑾怡，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

第100章 远离

﻿    傅赵氏在寺里住了有些年头了，就算遇到再大的风浪，她也依旧能保持心境平和……但今天，明显有些失控了。

    旁观的淮安和玉茗皆被她这迫切的语气吓得愣了神，淮安想到年前二爷在金谷园第一次见陆大小姐的时候，也像夫人这般失态，目光下意识又落到了陆瑾怡身上。

    方才的事，二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在陆大小姐被陆少爷推倒受伤的那刻，站出来蹚了这趟浑水……

    再联想到之前二爷三番两次地主动接近陆大小姐……二爷他，莫不是真的将这陆大小姐当做那个人了吧？

    淮安想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陆瑾怡的眼神，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傅赵氏从蒲团上起了身，一步一步朝陆瑾怡走了过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很是执着地问道，她的儿子她很了解，这些年她虽然对他的行为大失所望，但到底血浓于水，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哪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她对傅绍堂多少还是有点关注的。

    她在这里清修这么久，还从没见他领过姑娘过来，就连刘璨的侄女想来此处看她，都被他婉拒了……这些年她的长媳也是有劝过他娶妻的，他却半句话也没听进去，一直孤身至今。

    想来心里还是念着当年那个人的……而眼前的这位姑娘，神情打扮都跟她那么像。

    傅赵氏没法不怀疑她的身份。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陆瑾怡咬着唇没说话，玉茗却觉得这位夫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站出来挡在了陆瑾怡的面前：“我家小姐是当朝户部尚书陆大人的侄女……不小心在路上崴了脚，恰好被傅大人看见，就好心让我们来这儿上药。夫人若是不欢迎我们，我们……”

    “玉茗不许无礼。”玉茗话还没说完，陆瑾怡就开口打断了她，凝视着傅赵氏，轻轻地说：“这位是傅大人的母亲。”

    傅大人的母亲……傅大人的母亲……玉茗脸上难掩惊讶！

    先前陆瑾怡执意要到这里来，她曾经劝说追问了好几次，小姐也一直不肯与她说清楚……原来小姐竟是来见傅大人母亲的！

    玉茗只觉得额头跳得厉害，小姐从金谷园那儿回来，就对傅大人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本来他是陆五叔的政敌，小姐该对他敬而远之才对，偏生小姐却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还特地来见他的母亲……玉茗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陆瑾怡却不管她，低声与傅赵氏说：“我家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夫人……瑾怡在这给夫人赔礼了。”

    她忍着剧痛，真诚地给傅赵氏躬身赔礼。

    傅赵氏静静地打量着她，她年龄不大，五官精致，穿着打扮偏于素雅，通身给人一种空灵婉约之美，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像极了那个人！

    好似真的扭到脚了，垂首站着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咬着下唇，应该是在忍痛。

    “你是陆家的人？”良久，傅赵氏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问她。

    陆家跟他们傅家向来水火不容……傅赵氏有此一问，也很正常。

    陆瑾怡老实地点头，“夫人若是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

    她来这儿只是想知道傅赵氏过的好不好，并非是想来给她添堵的。

    淮安见傅赵氏神情缓和下来了，趁机就上前说：“夫人，您看陆大小姐她腿脚不便，是不是让她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在走？”

    二爷可是让他带陆大小姐来这里上药的，陆大小姐要是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了，他也没法跟二爷交代。

    傅赵氏瞥向陆瑾怡脚下，目光似水一般冰凉，“跟我来吧。”

    淮安如释重负，玉茗要扶陆瑾怡进去，陆瑾怡却摆了摆手，“修佛之人喜欢清静，我自己进去就好。”

    玉茗只能顿住了脚步，傅赵氏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取了个瓷瓶，递给她，“你真的只是陆家小姐？”

    看到陆瑾怡若无其事地接了瓷瓶，她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陆瑾怡拿着瓷瓶的手微微一僵，即便吃斋念佛多年，傅伯母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笑了笑：“夫人方才……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了吗？”

    傅赵氏坐在了她对面，脸上古井无澜，“错认的又何止我一个。”

    她看着陆瑾怡，淡淡地说：“你不是应该知道？”

    陆瑾怡抿着唇没说话，她知道傅赵氏心里有气，却没想到会气到这种程度，这两句话，明显有些刻薄了……以前的她，可从来不会说出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来。

    “夫人说笑了。”陆瑾怡面对这样的她，也只能装傻，弯下腰，拿药膏抹到脚踝上，“先前傅大人确实将我错认过，不过……”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她顿了一下说，“我不是夫人和傅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我只是陆家的小姐。不是旁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傅赵氏的眼睛，她怕看到傅赵氏眼中的厌恶和不屑……

    傅赵氏了然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倒了杯茶，推到陆瑾怡的面前：“喝口茶暖暖胃。”

    陆瑾怡擦药的手停了停，即便傅赵氏再装作若无其事，但她还是从她语气中，听出了几丝冰凉……她把药膏还给她，轻轻地与她说：“我感觉好多了，多谢夫人。”

    傅赵氏接了药膏，放回到床头的匣子里，“我已经不理尘世许多年了。”

    她忽然跟陆瑾怡说道。

    “但……对傅陆两家的关系还是有所耳闻。”她看着陆瑾怡，神情既严肃认真：“你既然是陆家的人，以后还是少跟傅家的人来往吧……于你于陆家，都有好处。”

    她知道儿子狠厉起来，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既然是陆家的人，就跟傅家势不两立。

    她这话是忠告，也是警告，更是她的希望……

    过了这么多年，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沉浸在那个人的影子中了……她想要他早点走出来。

    这个像她的姑娘，还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的好。


------------

第101章 收手

﻿    这样的话，已经不止一个人提醒她了……今天从傅赵氏的口中说出来，却格外刺耳。

    在她出嫁，在傅老爷过世那会儿，傅赵氏都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无非是让她离傅绍堂远一点……现在换了个身份，换了个人，竟然又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

    两世为人，她跟傅绍堂往来，始终都是不被人看好的。

    陆瑾怡苦笑了一下，道：“夫人放心，我今日真的只是偶遇了傅大人，并非故意纠缠于他……”

    别人说这话，她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但是傅赵氏不行……她是傅绍堂的母亲，她这样说，是真心为了傅绍堂好的。

    陆瑾怡觉得气氛忽然就沉闷了起来，她有些不想再这儿待下去了，就搁下茶盏，起身跟傅赵氏告辞了。

    再待下去，她怕她忍不住，忍不住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忍不住亲口跟她说抱歉。

    傅赵氏却握紧了茶盏，道：“你跟她真的很像。”

    之前她也对她说过那样的话，她也是这般，什么也不说，就转身离开了。

    她声音很轻，“你知道你的二婶吗？她是杜家的人，我曾经见过她……刚刚我就是将你错认成了她。”

    她抬头看着陆瑾怡，轻声说：“不知道陆澹可有跟你说过，你跟他夫人很像？”

    就连她和傅绍堂这些很难见到的人都觉得像，那个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陆澹，会不会同样这样觉得呢？

    陆瑾怡揣紧了衣袖，道：“陆五叔他……并没说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视她的眼睛，“而且，像并不代表是同一个人。我可能……要让夫人失望了。”

    “我倒没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她对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个死人罢了。”傅赵氏淡淡地笑道，“你若真是她，我恐怕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了。”

    死人……确实是死人了。

    陆瑾怡没有回头，轻声说：“夫人说的是，婶婶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确实不值得这么多人惦记。”

    被人惦记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有些庆幸，她现在换了个身份，要不然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些曾经被她伤害过，和伤害过她的人。

    “你才十三四岁。”说了这么多，傅赵氏语气才缓和了下来，“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她。自然不知道她的事。”

    “你走吧。”傅赵氏摆了摆手，“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不会害你。”

    陆瑾怡艰难地点头，推了房门出去，傅绍堂就站在门口，似乎站了有些时辰了。

    “上好药了？”傅绍堂视线落到她脚上，轻声问她。

    陆瑾怡不知道自己跟傅赵氏的对话傅绍堂听到了多少，但听到了也无所谓了，嗯了一声，“多亏了夫人。要不然瑾怡怕是没法下山了。”

    她朝玉茗伸出手去，玉茗立刻过来搀住了她，她凝望着傅绍堂，有些欲言又止：“……杨家小姐她……”

    “已经跟杨家的护卫回去了，没有什么大碍。”傅绍堂跟她说道，“你哥哥也回了潭拓寺。”

    “我三哥他……”没被杨家的人为难吧？

    毕竟是轻薄杨宁这样的大事，想要安然无恙是很难的事。

    “暂时无碍。今天这事，想必也不会有人传出去。”他看到面前的姑娘明显松了口气，就道：“不过……杨宁只怕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阁老的女儿当然不是这么容易欺负的。

    “我知道。”陆瑾怡由玉茗搀着，给傅绍堂行了个大礼，“今日之事，多谢傅大人。”

    然身子还没躬下去，傅绍堂就扶住了她，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谢我。”

    他本来可以袖手旁观，甚至坐收渔翁之利的，但他却站出来了，就是一种很大的恩情。

    陆瑾怡知道他是在谦虚，默默把这份大恩记在了心里，想到里面的傅赵氏并不想看到她这个陆家的人，就跟傅绍堂告辞：“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里是他母亲的禅院，她待在这里确实有诸多不合适，傅绍堂没有挽留，与淮安说：“送陆大小姐回去。”

    “陆小姐这边请。”

    陆瑾怡隔着门帘，最后往傅赵氏那里望了一眼，跟着淮安下了山。

    傅绍堂目送陆瑾怡离开了禅院，回来就看到傅赵氏正弯腰捡着地上的佛珠，他过去替她捡了起来，亲手递给她：“母亲。”

    山上湿冷，傅赵氏住了这么多年，体内积累了不少湿气，一遇到下雨或者下雪，腰骨和关节都会隐隐作痛。

    直起身来的时候，下意识就用手轻轻地垂着后背脊梁骨。

    傅绍堂搀她到一旁坐下，傅赵氏掰着手里的佛珠，问他：“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傅绍堂倒了杯水给她，“去处理一些事，没跟淮安一起来。没站多久。”

    傅赵氏没接他的水，看着他，淡淡地说：“刚刚我跟她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傅绍堂抿着唇没说话，傅赵氏说：“你带她来我这儿，是因为她长得像她吧？但她刚刚亲口跟我说，她不是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忘了她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赵氏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她凝视着窗外那棵已经枯萎的梧桐树，道：“我知道你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却无缘无故攀上刘璨，败坏了我们傅家的名声……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作为你的母亲，不能看你再这么错下去了。”

    “堂儿，你收手吧。”这些话她早几年前就想说了，却一直忍到现在。

    傅绍堂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感到心里不安……她会在这里吃斋念佛，一来是为了求心安，二来也是为了赎罪，替傅绍堂向佛祖，向列祖列宗赎罪。

    傅绍堂低头沉默着，他不是不想收手，而是已经没办法收手了……一旦开了弓，就没有回弦的箭。

    他，已经回不去了。

    “你累了，我扶你进去休息。”傅绍堂淡淡地说道，伸手去搀傅赵氏，却被傅赵氏不落痕迹地避开了。

    她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道：“你走吧。以后没事也不用过来了。”


------------

第102章 无碍

﻿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大小姐呢？”

    柳姨娘看到陆景海独自一人回了厢房，很奇怪地问道。

    她往禅房外望了一眼，并没看到陆瑾怡的身影，顿时就来了气，“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我都告诉过你，那天的事不能怪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陆五叔的脾气，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为了你去顶撞你陆五叔。”

    柳姨娘抓着他就是一顿责备，陆景海才刚从傅绍堂的手底下逃出来，到现在手心还冒着汗呢，听到柳姨娘的责备，顿时来了气，“娘，你够了没有！陆瑾怡是你亲生的还是我是你亲生的？一回来就知道问她，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

    “你……”柳姨娘被他说的噎了一下，“人家大小姐好心好意到这里来看我们，你不知道感激也就罢了。怎么这种语气！”

    她注意到陆景海说话的时候有些气喘，就叹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这个儿子自从来了潭拓寺，就没个好脾气，动不动就惹寺里的方丈生气，还挨了不少僧人的骂……柳姨娘明显已经见怪不怪了，“还被大小姐看见了，你才没带着她回来？”

    不得不说柳姨娘眼睛犀利得很，一猜就猜中了，陆景海听到她这种爱理不理的语气，就有些厌烦，“我懒得跟你说，陆瑾怡你自己派人去找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大小姐大老远来看你，你……”柳姨娘话还没说完，陆景海就啪地一声，把厢房门给关上了！

    柳姨娘望着那紧闭的房门，重重地叹了一声，“照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回陆府……算了，娘也懒得说你了。”

    她喊了丫鬟过来，让丫鬟出去找找陆瑾怡。

    天已经黑了，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她放心不下。

    万一出点什么事，她实在也没法跟老夫人交代。

    陆瑾怡是被淮安亲自送回潭拓寺的，柳姨娘担心她，迎上前嘘寒问暖了很久，才注意到她身边的淮安，“这位是……”

    “小人是傅大人身边伺候的小厮，在路上遇到了陆小姐，大人担心陆小姐两个姑娘家夜里往来不安全，特地让我送陆小姐回来。”淮安笑眯眯地说道，对柳姨娘算不得恭敬，但也是解释得清清楚楚，免去了柳氏诸多猜测。

    柳姨娘听到傅大人这三个字，却下意识皱了皱眉，“吏部尚书傅大人？”

    淮安点头应是，“夫人要是没什么事，小人就先走了。大人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柳姨娘很震惊，但也不敢拦淮安，目送他离开禅房之后，就把陆瑾怡拉到一旁，低声问她：“大小姐，您怎么会跟傅大人在一起？”

    “您没被傅大人为难吧？”

    傅陆两家的关系这么紧张，柳姨娘很是担心傅大人会对陆瑾怡不利。

    陆瑾怡知道柳姨娘是好心，摇了摇头，“我没事。我不小心在路上崴了脚，多亏了傅大人赠药，我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柳姨娘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陆瑾怡的脚，果真见她是被玉茗搀扶着的，就道：“方才我就告诉过大小姐，山路不好走，让您别去找海儿，大小姐却不听我劝……唉，快别干站着了，快进来吧。我给拿点跌打药给您。”

    她亲自过去扶着陆瑾怡进门，“那这么说来，大小姐还要多谢傅大人了？”

    陆瑾怡嗯了一声，随口问她：“三哥呢？他可回来了？”

    柳姨娘扶她到禅房里坐下，转身去拿药膏，“回来是回来了，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冲我发了一通脾气。”

    说着，她就顿了一下，看向陆瑾怡，“你三哥他其实没什么恶意的，只是……被我惯坏了。一会儿我就叫他出来见您。”

    大小姐大老远跑到寺里来，总归是要让他见一见的。

    想来柳氏还不知道陆景海的事，陆瑾怡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看向对面房门紧闭的厢房。

    也不知道陆景海有悔改之心没有，杨家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他要是半点悔改之意也没有，难保以后不会做出更让人心惊的事来。

    “他平时在寺里都做些什么？可住的习惯？”陆瑾怡一边上药，一边就随口问柳姨娘。

    柳姨娘生性娇柔，管教陆景海已经是她做过最大胆的事了，无奈道：“平时就跟着我读读佛经，大多时候还是自己待着。多亏了大小姐的照拂，我们母子在这儿一切都还好。就是你三哥他时常想着要回去……”

    杨宁来陆家的次数可比来寺里的次数多，陆景海这时候回去，可不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陆瑾怡可没胆子跟家里提这事，笑了笑道：“那就好。”

    柳姨娘让陆瑾怡撸起衣裙，露出脚踝给她，好上药。

    柳姨娘一看到她脚踝肿了起来，就忍不住惊呼，“大小姐，您的脚好像有些伤到骨头。”

    “潭拓寺的方丈懂些医术，要么我去把方丈请来给大小姐看看？”

    陆瑾怡可是老太太的心头宝，她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怠慢。

    陆瑾怡看了眼天色，已经很晚了，就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上点药，待会拿热帕子敷一下，明早起来应该就能好。”

    她听闻寺里的方丈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僧了，她不愿意这么晚还去打扰他。

    “那好吧。”柳姨娘也不勉强，“若是明日不好，我再去请方丈过来。”

    陆瑾怡嗯了一声，陆景海似乎是饿了，推开房门，直接朝她们走了过来，看到陆瑾怡，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陆瑾怡权当没有看到，和和气气地喊了他一声三哥。

    陆景海冷哼了一声，问柳姨娘：“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你没看到大小姐在这儿，她还饿着呢，你喊什么饿！”柳姨娘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你要吃，自己找寺里的僧人拿去！”

    现在连她都敢顶撞了，再惯着他，以后就要无法无天了……到时候别说是回陆府了，不被寺里的方丈赶出去就不错了。


------------

第103章 薄面

﻿    陆景海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柳姨娘这态度，当下就没了好脾气，“你什么意思？后悔跟我来寺里了是吧？早让你回去你不去，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

    柳姨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当着大小姐的面，就敢开口骂她，气的脸都绿了，“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我是让你好好跟大小姐打声招呼。”

    陆景海有些厌恶地看向陆瑾怡，“坏了我的好事……谁稀罕她来看我！”

    “你……”柳姨娘强压着才没破口大骂，最后有些生气地说：“要不是大小姐，你早就冻死在寺里了！”

    “你还嫌我在寺里受的苦不够多是不是？说这样的话来哄骗我，你真以为她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陆景海没好气地说。

    “祖母那么疼她，她要是有那慈悲心肠，早就让我们回府了！”

    柳姨娘真恨不得一巴掌抽死陆景海，平时他脾气不好归脾气不好，但到底还是懂几分分寸的，但今日，却真的有些过分了。

    柳姨娘闭了闭眼说：“你以为家里真的隔三差五给我们送东西？那都是大小姐派人送来的！”

    “就连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也还是出自大小姐之手！”

    陆景海听到这话，果然有些愣住了，他确实没料到这些东西会是陆瑾怡送的……他走的时候，可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竟然会以德报怨送东西给他？

    陆景海有些不信，但语气到底缓和了些，“她爱送不送关我什么事。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招待她吧！”

    他最后看了陆瑾怡一眼，大步流星地又回了房。

    柳姨娘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小姐，海儿他……”

    至始至终没说话的陆瑾怡这时打断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没事的姨娘。我知道三哥心情不好。”

    还以为他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但现在看到他无缘无故地冲柳姨娘发脾气，还是有点惧怕之心的，那她也就放心了，至少他心里知道害怕，以后行为就会收敛一些。

    等杨家的人真的上门，他还知道要躲……不过陆景海这样的性子，迟早会作茧自缚。

    陆瑾怡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不过姨娘是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是我送的？”

    她记得她并没有让小厮表明身份。

    柳姨娘倒了杯茶给她，苦笑道：“是有一次您跟夫人一道送东西过来，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了这事。”

    “说起来还要多谢大小姐，要不是您，我们母子在寺里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柳姨娘躬身，很真诚地跟她致谢。

    陆瑾怡伸手搀她起来，“姨娘不必谢我。他是我三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想到陆景海对杨宁的所作所为，陆瑾怡还是忍不住提醒柳姨娘几句，“不过……姨娘这段时间，还是别让三哥到处乱跑吧。我听说杨府的人就在附近，三哥万一撞上了他们……”

    那后果不堪设想……柳姨娘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只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陆瑾怡的意思。

    “大小姐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乱走的。”

    陆瑾怡该说的话也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剩下的只能看陆景海自己的造化了。

    她让柳姨娘领自己去厢房休息了，寺里的环境明显没有府里的好，就连玉茗都忍不住在那儿抱怨，但陆瑾怡却什么也没说，简单梳洗过后，就睡下了。

    前世连牢房她都去过，这点艰苦算的了什么。

    她睡得很熟，等明日一早起来，就跟柳姨娘告辞，临走时，还特地去敲了陆景海的门，他并没有开，甚至理都没理会她。

    陆瑾怡让玉茗和柳姨娘去外面等着，她要跟陆景海说几句话，两人虽然疑惑，但还是听她的话去门口等。

    陆瑾怡敲了两声门，屋里还是没有声音，她只能隔着门跟他说话：“……我知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但那事本就是你的错，幸好我阻止了你，否则你现在很可能就被杨家的人抓到牢房审问了。”

    “我不知道傅大人跟你说了什么，但他也是一片好心。”

    里面还是沉默着，陆瑾怡叹了一声，“……你虽然逃过一劫，但按照杨宁的性子，她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我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声，以后见到杨家的人，一定要当心。”

    “杨阁老……并不像外边传闻的那般公正无私。他一旦发起怒来，也是会背地里使手段的。”

    “你要是实在遇到了困难，也可以写信给我……你到底是我哥哥，我能帮的都会帮你。”

    陆景海品行再怎么卑劣也是陆瑾怡的亲哥哥……她身为他的妹妹，总归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杨宁确实无辜，但是，她对杨家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杨家如果对陆景海下手，她毫无疑问，还是会站陆家这边。

    “若是我帮不了……你也可以去找陆五叔。他到底是杨铮的学生，杨家的人，还是会给他几分薄面的。”

    陆瑾怡最后建议道，但她觉得，以陆景海这样斤斤计较的性格，肯定是低不下身段去求陆澹的……他来这里受苦，还是陆澹的主意，怎么可能再像陆澹低头。

    只能到时候再看看该怎么办了。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诸如向杨宁道歉之类的话，陆瑾怡就是说再多，陆景海也不会听的，还会平白惹了他不快。

    她索性也不说了，说完这些，直接转身离开了。

    脚没有像她意料中的那样，过一晚就好，她走起路来还有些吃力，一走出去，玉茗赶紧上前搀住了她。

    陆瑾怡跟柳姨娘说了一声，就上了马车，等马车渐渐消失在山道上，陆景海才从房里出来。

    他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其实她并没说错，杨家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该怎么办？逃吗？还是再向杨宁下一次手？

    他知道杨宁还没离开，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她身边有很多护卫，他再想动手就难了。

    他心烦意燥地揪着头发，整个人都有些不大好了。


------------

第104章 相见

﻿    正月十七是个好日子，何二小姐在这天出嫁，陆瑾怡与苏氏提前一日到了何府。

    府里张灯结彩的，四处挂满了红绸，下人也换了清一色暗红比甲和锦袍。

    出嫁女方本不必办得太隆重，但男方好歹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自然也不能寒酸了去。

    定国公府催妆的人差不多到了，何家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当然就顾不上像陆瑾怡这样的女方亲眷了。

    陆瑾怡在新娘子那儿待了一会儿，就打算去外边看看热闹，她除了自己嫁人，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好奇极了。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前厅，只能站在离外院不远的廊道上远远地看着，来的宾客很多，几乎都是来给何家二小姐添妆的。

    陆瑾怡看得眼花缭乱的，玉茗却看到有几个男宾朝她们这儿走了过来，她忙跟陆瑾怡说：“小姐，我们回去吧？您方才不是说，想跟新娘子说说话吗？”

    新娘子还在上妆呢，她面前围了一屋子的人，去了也说不上话。

    陆瑾怡也知道玉茗是为了她好，就点了点头，打算回内院歇会儿，哪知刚回过头，却见廊道的另一端，有个身穿绛紫色细布袍子的人正往内院去。

    他身边还跟着个穿藕粉色绣缠枝花挑线裙子，妆容精致，面容出众的女子……陆瑾怡认出那人是金谷园的秦姑娘！

    陆瑾怡有些心惊，可没听说过金谷园跟何家有交情，更何况……那位穿细布长袍的男子，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很像是她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人……陆瑾怡鬼使神差地朝他们走了过去。

    “小姐，何二小姐的闺房在这边……”玉茗看她往反方向去了，忙开口提醒道。

    陆瑾怡却充耳不闻，先是慢慢靠近，到最后，直接小跑了起来。

    “小……”玉茗察觉出她的不寻常，想要阻止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秦书雅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边走边跟杜元说话，“这何家其实跟我们没有多大渊源，公子为何执意要来？”

    公子费心隐藏自己的行踪，这会儿却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这里，秦书雅是怕他会出什么事。

    杜元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淡淡道：“久了没出来走动，觉得闷罢了。一会儿你就说我是跟着你来送礼的便好。”

    金谷园下人这么多，相信何家的人也不会起疑。

    秦书雅抿了抿唇，“公子真的只是来何家走走？”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谁那里不好去，偏偏来了何家。

    杜元顿住脚步，笑了一下，“确实不单是想来走走。”

    “听闻定国公府的夫人是傅绍堂的姑母，我猜定国公府为了给何家面子，必定会让他帮忙迎亲……”

    定国公府在京城也算是名门望族，单看这女家的排场，就知道他们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了。

    “您亲自过来，是为了见傅大人？”秦书雅面上微讶，“公子想见傅大人，有千百种法子，何必来这样地方冒险？”

    秦书雅无法理解他的想法，杜元摇了摇头，淡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当然要来这人多热闹的地方。”

    秦书雅茫然地望着他，表示不解，杜元也不作过多解释，斯条慢理地往内院走……江南的事，今日应该就有动静了。

    然而他才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试探性的声音：“三哥？”

    杜元脚步顿住，背脊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见到了……他甚至已经忘了，他被人喊三哥是在什么时候了！

    杜元很怕自己是幻听，不敢回头，也不敢往前走……他怕回头是失望，走了又是错过。

    就这么僵硬地站在那儿，心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既疼又不像是疼，是那种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误听了。

    陆瑾怡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很怕前面站着的人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起初她只是试探，后来见到他停下了脚步……她心中的希望又多了几分，迈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三哥，是你吗？”

    陆瑾怡又喊了一声，她已经走到杜元身后了，身形确实是她的三哥没错……只是好像瘦了，衣着打扮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三哥是个随性洒脱之人，穿着大多偏素雅，最常用束带冠发……而这个人，通身上下都是名贵布料，腰间佩戴的东西也是价值不菲。

    明明大不相同，却让陆瑾怡有莫名的熟悉……她总觉得，这个人就是她的三哥，她不会认错的！

    “杜远……是不是你？”

    她想到她三哥死于非命，死后连尸首都没见到，她就不禁红了眼眶，“你是不是还活着？”

    杜元没有回头，脸上的表情却在她喊三哥的时候崩塌了，旁边的秦书雅觉察出不对劲来，想要转身告诉陆大小姐，她认错人了，然而手却被杜元按住了。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大到让她无法忍受，就好像要极力在压抑隐忍着什么，急需找个宣泄点。

    秦书雅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杜元，手腕上的骨头好像要被他捏碎了，她也不敢喊半个痛字，只咬牙默默忍受着。

    如果先前公子对陆大小姐有别样的想法，只是出于陆大小姐长得像他过世多年的妹妹，那么这一刻……她觉得公子是真的把她当成妹妹了！

    可是为什么？

    陆大小姐明明身世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可能是公子的妹妹？

    又怎么会冲公子喊出三哥这两个字？

    陆瑾怡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手心里，直到感觉到血肉模糊了，她才咬着唇，又问了一遍：“三哥，是不是你？你是不是还活着？”

    追上来的玉茗听到陆瑾怡的话，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三少爷明明在潭拓寺里，小姐前几天还见过他，怎么会冲着这个陌生人喊三哥呢？

    难道那是三少爷假扮的？不可能啊！三少爷身形哪有他那么瘦！

    她都能看出来，那个人不是三少爷，小姐怎么会认不出来？


------------

第105章 否认

﻿    她说了这么多遍，杜元才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慢慢放开了秦书雅的手，缓缓回过了头。

    陆瑾怡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是一种喜极而泣的哭……

    “真的是你！”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杜元没反应过来的那瞬间，扑到了他的怀里，“你居然还活着！”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最亲的三哥还活着的喜悦，完全忽略了他们旁边还有人，而且是在来来往往的喜宴之上。

    旁边的秦书雅和玉茗脸上都露出震惊来，玉茗是为她这种突然扑进陌生男子怀抱里的大胆行为感到心惊，而秦书雅则是为她的那句三哥，感到惊讶。

    许是来送嫁的缘故，少女脸上涂了脂粉，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梅香，搂着他的腰的时候，格外用力，似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似得……让杜元有些许的不适应。

    但杜元听到她喜极而泣地说，真的是你的时候，脑子嗡地一声就炸了开来。

    虽然先前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那到底是猜测……这么荒谬的事，说出来谁都不信的，他其实不过就是想把她当做她的替代品，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亏欠罢了。

    现在她真的喊了他三哥，杜元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好像让他丧失了语言，更不知道作何反应，身子僵硬得跟个木偶似得……大脑完全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

    “陆大小姐，你……”直到听到秦书雅的声音，杜元才回过神来，伸手将陆瑾怡稍微推开了些，看到了一张泪如雨下的脸。

    跟上回在醉湘楼看到的不同，这一次，她毫无形象可言，红着眼眶落泪的模样，就像是被人猎回来的小动物一般……让人见了就心疼不已。

    “你……刚刚叫我什么？”即便听到了这么多遍，但是杜元还想再确认清楚。

    陆瑾怡抬头望着他，他变了很多，眉眼不再跟以前一样清澈了，而是一种深沉，古井一般的深沉，就像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一样，有着一双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睛。

    盯着她的时候，眸光暗沉，像是在审视犯人……陆瑾怡心中一痛，她的三哥以前最是吊儿郎当了，怎么会变成今日这副深沉难以亲近的模样？

    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怎么可能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呢。

    她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姑娘了……

    人总是会变的，有时候甚至会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但没关系，至少她三哥还活着啊……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这就足够了！

    陆瑾怡从他身边退了开来，背过身将眼泪擦干，再回头时，眼睛已经恢复清明，“我认错人了。”

    她轻轻地说道，她现在已经是陆瑾怡了，他的三哥肯定不认识她，还是不要吓到他好了。

    只要看到他好好活着，她就很满足了，能不能相认，那都不重要。

    “我真的认错人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杜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想得很清楚，

    ----------------------------------------抱歉，卡文，没写完，剩下的半个钟后改，大伙儿半个小时后再看，爱你们。-------------------------------------------------------------------------------

    ------------------------------------------------------------------------------

    -----------------------------------------------------

    ------------------------------------------------------------------------------

    ------------------------------------------------------------------------------

    ------------------------------------------------------------------------------

    ------------------------------------------------------------------------------

    ------------------------------------------------------------------------------

    ------------------------------------------------------------------------------

    ------------------------------------------------------------------------------

    ------------------------------------------------------------------------------

    ------------------------------------------------------------------------------


------------

第106章 恨我

﻿    是失而复得的令牌，“你……”

    陆瑾怡惊讶于他会再次送令牌给她。

    “以后别再弄丢了。”杜元细声叮嘱，想要多看她两眼，然而廊上却有人认出了秦书雅，笑着过来跟她打招呼。

    杜元只能从陆瑾怡身边退开，默默地站到了秦书雅的身后。

    手心的冰凉不及心中惊讶，他怎么知道她把令牌弄丢了？

    果然是她的三哥啊，还是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小伎俩，陆瑾怡微微扬起了嘴角，却不敢表现得太过。

    “秦姑娘，你怎么会到何府来？”是个穿着正四品官袍的大臣，他笑盈盈地朝秦书雅走了过来。

    陆瑾怡最后望了杜元一眼，背过身从另一侧的廊道上离开了，后面他们还谈了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得知杜元就是她三哥的她，脚步变得异常轻快，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开心地小跑了起来，好像想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心中的喜悦。

    玉茗在她后面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听见，直到跑出好远，她才停下来在原地喘气，地下却忽然出现了一双玄色绣云纹的皂靴，陆瑾怡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傅绍堂沉着脸站到了她面前。

    陆瑾怡心头一跳，傅绍堂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他是定国公夫人的侄儿，定国公世子娶妻，肯定是会派了有头有脸的人来迎亲，他应该是定国公请来帮忙接新娘的……他身上穿着绛红色团花金丝滚边的长袍，头上戴着金玉制的发冠，通身上下看着既庄重又喜庆。

    “傅大人。”陆瑾怡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说起来这些天的事，还要多亏了他的帮忙，陆瑾怡从心底里对他是有几分感激的，说话的时候，自然就多了几分随性自然。

    “大人可是来接新娘子的？”她眉眼含笑地问道。

    傅绍堂却依旧不发一言地看着她，目光异常地阴鸷……久久听不到回答的陆瑾怡感觉有些奇怪，“您……怎么了？”

    少女小脸红扑扑的，睁眼望着她的时候，睫毛轻轻地颤动着，煞是好看……以前的她也是这样，总爱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他，跟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轻轻扬起，明媚动人，时常让他失神。

    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个模样……明明这么像，为什么之前他就没认出来呢？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肯认我？”他凝视着陆瑾怡，沉声问道。

    陆瑾怡神色一顿，似乎有不解，“大人在说什么？”

    傅绍堂一想到这个女人，见了他这么多次，却没有一次向他表明身份，就有些生气，“杜姣，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肯认我？”

    陆瑾怡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开来，双眸慢慢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难道刚刚他听到了她跟三哥的谈话？

    陆瑾怡双手在颤抖，面色惨白到没有一点血色，“我不是……大人您认错人了。”

    她有些慌张地否认道，谁都可以知道，唯独傅绍堂不行……傅家的人全都被杜府连累，她没脸认他。

    陆瑾怡转身就要走，傅绍堂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在她抬步要走的那一刻，忽然上前，从后面抱住了她！

    “你没死，真好。”他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地说道。

    男人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让她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起来，这是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怀抱……当年傅绍堂跟她虽然要好，但从未敢逾越池鱼半步，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充当着一个谦和有礼的兄长。

    她出嫁那天，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他用力地抓着她的肩膀，跟她说，“陆澹他不是好人。你不要嫁给他。如果你非要嫁人才能保住性命的话，我来娶你好不好？我会比陆澹对你更好。”

    比起陆澹，父亲其实是比较喜欢傅绍堂的……至少傅绍堂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他的为人品行都是父亲信得过的。

    父亲也并非没考虑过，让她嫁给傅绍堂……但那时候，傅家已经因为父亲的事，受到了牵连，如果这时候再让傅绍堂娶她，势必会给傅家带来灭顶之灾。

    父亲不愿意再让傅家牵扯其中，才选了清流派的陆澹……陆澹那时已经是个很有心机的人了，她本来就因为他弃了她父亲，转投杨铮一事而看不起她，父亲让她嫁给陆澹，她并不是很甘愿。

    但父亲跟她说，唯有嫁入陆府，她才能保住性命……甚至跪下来央求她，要好好活下去。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没法不答应……傅绍堂前来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她也就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为了帮她，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后来她死之后，他前来吊唁，她好像看到他哭了。

    有些事，她才渐渐明白过来……不过也不敢往深处去想，毕竟她已是个死人了。

    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以及那本不应该从他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忽然醒悟过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却是前世傅绍堂费心讨好她的。

    她前世是个父母兄长恩宠长大的娇娇女，性格有些蛮横，经常动不动就发脾气……傅绍堂却总能不厌其烦地哄着她，她犯错的时候替她受过，她不开心的时候，任她打骂。

    最后她父亲出事，还是他冒险收留了她这个逃犯……傅绍堂对她，一直很好，很好。

    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生怕她逃离似得，搂着她的手十分紧……

    陆瑾怡闭了闭眼，就这么任由他搂着，不反抗，也不挣扎……过了很久，傅绍堂才慢慢把她放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定眼凝视着她，“这些年，过的好吗？”

    声音哑哑地，好似带了几分哽咽。

    陆瑾怡抿唇不语，傅绍堂眼神不觉暗了几分，嘴角扬起一抹自嘲，“你是不是还恨我，才一直不肯与我相认？”

    这话从何说起啊？


------------

第107章 娶你

﻿    该恨的不是他吗？

    她为什么会恨他？

    “我不该让你嫁入陆府。”傅绍堂轻轻地说道，“这是我这些年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他足足愣了一刻钟……杜时雍为了救他，不问他的意见，就揭发了他父亲的罪行，进行围魏救赵。

    最终弄巧成拙，让他父亲病死在大牢里……甚至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将他逐出了师门，让他孤立无援。

    他原以为他会恨杜时雍，恨杜家每个人……后来才发现，他压根恨不起来。

    他很不孝，他知道……要不是他，他父亲不会死，他母亲也不会这么怨他。

    他什么都能控制，却唯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这些年他也从未后悔过，拜杜时雍为师……如果要说有什么后悔的，那就是他不该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陆澹，嫁到那个明知会令她后悔终身的地方去。

    如果可以，他宁愿当一名逃犯，也要带着她远走高飞。

    那样，那样她就不至于惨死陆府了。

    后悔让她嫁入陆府？当年那样的情况，就算他来抢亲，都未必阻止得了。

    这事是她咎由自取，没有理由去怨恨任何人。

    “傅大人你……认错人了。”陆瑾怡挣脱开他的手，咬着唇说道，“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现在她是陆瑾怡，也只能是陆瑾怡，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再连累到任何人。

    刚刚她还有些慌张，但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恢复冷静了。

    她想要还他父亲一个清白，这件事可能困难重重，也很危险，她自己去做就可以了，不能再让那些无辜的人，再牵扯其中了。

    当年傅绍堂的父亲，已经因为这件事离世，她要是在连累傅绍堂，只怕他日到了泉下，都没脸去见傅老爷，去见父亲。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跟他相认。

    耳旁却传来了傅绍堂低笑的声音，“以前你说话的时候也爱咬唇，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习惯竟然还没改。”

    傅绍堂绕到她身边去，眸色深不见底，“你不承认不要紧。我心里知道就好。”

    “今日我也还有别的事要忙，改日再来找你。”傅绍堂像很久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这几日京中不太平，你好好在陆府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陆澹的事……你也不要理会。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几天京城会发生什么事？

    他听到了她跟杜元的对话，从而认定了她的身份，但却半句没提杜元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三哥还活着，两个人还见过面了？

    是了，皇上让他去拉拢她三哥，两人肯定是见过的了！

    她想起前些天偷听到陆澹的谈话，陆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锦衣卫被杀一事，是傅绍堂所为……而让杨铮的人去江南押解银两，也是傅绍堂的主意。

    他跟她三哥，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陆瑾怡有很多话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立场……最后见他要走，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我前段时间无意间听到陆……五叔说，他好像抓了个什么人，似乎跟你有关。你……”

    她深吸了口气，道：“你多加小心。”

    傅绍堂望着少女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双玉手，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刚刚还在急着否认，这会儿已经在给他通风报信了……她到底还是向着他的。

    “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傅绍堂把她那只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忙完这阵，就来找你。”

    陆瑾怡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青天白日的，你快放开我。”

    她这声音，连她也不察觉地染了几声娇羞，傅绍堂低低地笑，用力地一拉，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这些年我怕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错过你了。”

    傅绍堂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你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话题未免也偏离地太远了吧？

    他却说的极为认真，呼吸打在她耳畔，痒痒的，有些意乱情迷的味道。

    陆瑾怡看着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傅绍堂知道自己可能吓到她了，终于将她放了开来，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宠溺：“你丫鬟寻来了，回内院去吧。再不去可见不到新娘子出嫁了。”

    她前世最爱凑热闹了……来这里肯定也是为了看新娘子的。

    玉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好就看到傅绍堂把陆瑾怡抱在怀里，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幸好傅绍堂很快放开了她，玉茗才没大叫起来，等傅绍堂走了之后，她立刻走上前来，询问情况，“小姐，傅大人他……”

    陆瑾怡目送傅绍堂离开，眼神里带着几分连她都没发觉的不舍和眷恋，听到玉茗的话，她才转过头，淡淡道：“没事，走吧。”

    “可是……”她刚刚分明看到小姐跟傅大人抱在一起了啊！

    孤男寡女，光天化日……这谁见了都会误会的好不好。

    “我刚刚走的急，差点又崴了脚，是傅大人将我扶住了。”陆瑾怡胡扯了个理由。

    “又崴脚？”玉茗一脸紧张地往她脚下看去，“您怎么每次见了傅大人都崴****婢看他就是您的克星。”

    她上回在潭拓寺伤了脚，到前几日才痊愈……玉茗怕她旧伤复发，那就不好了，蹲下来，要查看她的脚踝。

    每次都崴脚……陆瑾怡轻咳了一声，说：“没有伤到。”

    很快岔开了话题，“何家二姐妆该画好了，我去看看她。”

    玉茗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到底没再多问，只是临走时，还特地往傅绍堂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总觉得，小姐跟傅大人的关系不一般！

    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是五爷知道，会不会怪罪小姐……又或者，会误会小姐跟傅大人？

    玉茗心里没有答案，回神看陆瑾怡已经离开，她很快跟了上去。


------------

第108章 好戏

﻿    秦书雅去给何家二姑娘送添箱，杜元大摇大摆地坐在喜宴上喝酒。

    何家是女方，宴席上人并不多，多数是平日里跟何家要好的，特地过来送个贺礼，沾沾何家的喜气。

    见到杜元一个年轻的小伙儿，独自一桌在那儿喝酒，都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大多人将他当做定国公家的小叔子，陪着新郎过来接亲，给国公府撑场面的……他瞳眸深沉，面容沉静，一看就不好相与，宾客虽然好奇，却极少有人敢上前攀谈。

    傅绍堂走到宴席处，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杜元坐在上首的位置斯条慢理地喝茶，四周的宾客望着他窃窃私语……

    他还真是有恃无恐！

    傅绍堂皱眉朝他走了过去，“你来这里做什么？”

    杜元举了举手中的酒盏，“自然是来喝喜酒的。”

    来何家喝什么喜酒，要去也是去定国公府！

    “你要是不想暴露身份，最好速速离开。”傅绍堂沉着声说道，真不知道杜元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本来刚刚就想说他了的，无奈听到了更让他震惊的事，一时顾不上他了。

    一与陆瑾怡说完话，他就立马来找杜元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胆大妄为底在宴席处喝酒！

    杜元转了转酒盏，何家办喜事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些菜肴酒水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厨做出来的，丝毫不比他平日吃的逊色。

    “傅大人何必着急，我喝完喜酒，自然会离开。”

    傅绍堂见他气定神怡的模样，也懒得搭理他了，反正命是他的，他想死，他自然不会拦着。

    他转身就走，杜元却低笑了两声，“陆大姑娘说的那番话，你听到了吧？”

    方才他就感觉到廊柱后面站了个人，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那个人就是傅绍堂。

    傅绍堂顿住脚步，背对着杜元，点头：“听到了。”

    “有什么想法？”

    傅绍堂知道他问的是，知道陆大小姐就是他的亲妹妹有什么想法。

    “你呢？”傅绍堂不答，反问道。

    她是他的亲妹妹，也是他一手宠大的小丫头，知道她还活着，他又是什么感觉。

    “惊讶，”杜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也庆幸。”

    很惊讶他的亲妹妹竟然变成另一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也很庆幸，他妹妹还活着。

    “不怀疑？”傅绍堂转过头，轻轻地问他。

    “你怀疑吗？”杜元反问。

    “没什么好怀疑的。”傅绍堂淡声出口，“这样就很好。”

    她还活着，就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

    杜元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你果然还没忘了她。”

    “她一直是将你当成哥哥来对待的，要是知道你对她有这种心思，恐怕……”

    不一定会认你。

    “你错了。”傅绍堂打断他，“我已经跟她说了。并且说过要娶她。”

    杜元挑眉：“她如今可是陆澹府上的人，你要娶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越有挑战才越有趣，不是吗？”傅绍堂眼神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

    也不会让当年的事，再发生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要跟陆澹抢人，想好了要娶她。

    傅绍堂点头：“早在几年前就想好了。”

    要不然他也没必要跟陆澹为敌，没必要站到今天的位子上！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是新娘子拜别完爹娘，由着兄长背着上花轿了。

    “告辞。”傅绍堂朝杜元拱手。

    杜元摆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江南押解回来的银两悉数被劫，送信的探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过个一两个时辰，就能到达皇宫。”

    傅绍堂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道：“好戏终于要开锣了。”

    …………

    正如杜元所说，探子很快进了皇宫，把银两被劫的消息告诉了皇帝，皇帝震怒，当场将手里的茶盏掷到那探子的头上，把探子砸了个头破血流：“立刻把杨铮给朕叫来！朕要看看，他是怎么办事的！”

    整整五十万两白银啊，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亏的他还派了锦衣卫，拿了虎符给他，白瞎了这番功夫了！

    早知道他这么不靠谱，他就应该把这事交给傅绍堂！

    小太监吓得全都跪倒在了地上，近身伺候的刘璨听到这消息，也是心头一跳……当初傅绍堂执意要把这事交给杨铮办，他还曾怪罪过他，为何要把功劳分给杨铮。

    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这其中傅绍堂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刘璨一时也想不明白，小太监飞奔出去请人了，刘璨忙伏身跪了下来，“皇上息怒，这么大笔数目的银子，单靠几个山匪是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它劫走的。这其中肯定还有内应。”

    无论跟傅绍堂有没有关系，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撇清关系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皇帝听了刘璨的话，脸色冷的可怕，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是说，押解途中有人监守自盗？”

    刘璨伺候了皇帝几十年，早就摸透了皇帝是秉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奴才只是猜测而已。”刘璨又恭敬又谨慎地说道，“毕竟从江南押解银子回京的路线，朝中没有几个人知道……杨阁老为了安全起见，还安排了不少人马在途中打掩护。却没见那些打掩护的人出事……”

    “岂有此理，他们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当着朕的面，也敢动朕的东西！”

    皇帝气得脸都绿了，刘璨见火煽得差不多了，赶紧端了参汤上前，替皇帝顺气，“陛下别动气，保重龙体才是最重要的。银子的事，迟早是能追回来的。”

    要是被山匪吞了，还要可能追回来，要是被自己人拿了，这银子铁定找不回来了！

    皇帝不傻，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立刻宣三司的人进宫，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刘璨低声应是，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大殿。


------------

第109章 怀疑

﻿    此时的陆澹，正在杨府的暗牢里，审问一名小太监。

    这太监正在刘璨认的义子，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双手被绑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陆澹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烙铁，斯条慢理地在小太监周围转悠。

    “我劝你还是早点把刘璨的事说出来，否则，我这手里的烙铁可不留情。”陆澹面无表情地说道。

    小太监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杨家的暗卫能上的刑罚都给他上了，他却依旧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杨铮实在没想到，一个没根的东西，也会有这么硬的骨头，他审的烦了，就把陆澹叫了过来。

    他这个学生，向来是最有手段的，对待这些犯人，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小太监却没被陆澹的话吓到，满身是血的他，冷冷地朝陆澹吐出一句话来，“你做梦！我义父对我恩重如山，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恩重如山？”陆澹嘴角轻扬，“你可知道你乡下的爹是怎么死的？”

    “我爹是怎么死的关你什么事！你休想挑拨离间！”小太监根本就不受他的挑拨。

    陆澹轻轻地笑，“你这么信任刘璨，刘璨却为了不让你爹说出他的秘密，而杀他灭口……你却还在这儿替一个杀人凶手卖命，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你含血喷人！刘公公他不可能会杀我爹的！”小太监很显然不信，“我爹是病死的，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病死的？你找仵作验过吗？”陆澹嘴角浮起一抹讥笑，“是刘璨告诉你，你爹是病死的吧？”

    一旦进了宫，当了内侍，在没有主子允许的情况下，是一辈子不可能回乡的。

    小太监家人的消息，一直都是刘璨告诉他的。

    “你一心一意地替他卖命，他却为了让你对他忠心，而杀了你父亲。本官真替你感到不值。”

    “哦，对了，我还记得你有个妹妹，刘璨告诉你她是嫁给了当地的县令吧？其实不是，她嫁得是当地的屠夫，动辄打骂于她，日子过的很不好。”

    陆澹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摊开在小太监的面前，“这样的信，她不止写过一封。不过刘璨从来都没让人送到你的手里。”

    是一封求救信，上头还染了血迹，看得出是在很紧迫的情况下写的。

    “就在不久前，她死在了她那个死鬼丈夫的屠刀下。”陆澹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太监认出信上的笔迹确实出于他妹妹之手，又听到她妹妹已经死了，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刘璨从来就没把你当过义子，他一直是在利用你，让你当他的走狗，替他铲除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事。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的脾气，一旦你没了用处，他势必会将你灭口。”

    “不可能，刘公公不会这么对我的！”小太监眼里已经有了泪意，但心里还是坚信，刘璨不可能会这么对他。

    陆澹嘴角笑意不见，抬手直接将手里滚烫的烙铁，按到他的胸口，“今天你就是信也得说，不信也得说……本官可没耐心再陪你再这儿玩。”

    “啊……”一声惨叫划破了天际，小太监身上冒起了白烟，咬牙盯着陆澹，“你……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背叛刘公公的。你想对付刘公公，简直是痴心妄想！”

    陆澹冷笑了一声，扔了烙铁，“拿辣椒水来，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太监，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衙役立刻去端了辣椒水过来，陆澹拿了长鞭，蘸了辣椒水，猛地抽到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被打的皮开肉绽，却还是紧咬牙关，最后直接昏死了过去，也没能问出一点东西来。

    陆澹气得差点杀了他，这时候有个侍卫匆匆跑了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皇上宣杨大人进宫，好像是回京的银两出了问题。”

    陆澹扔掉长鞭，“给我好好看着他。”

    衙役低声应是，陆澹一边走，一边问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道：“属下也不知道，只听前来传话的太监说，皇上震怒，把三司的人也全都叫进了宫里。大人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陆澹去到，杨铮正换好官袍，往宫里赶，看到陆澹，眸色深沉的可怕，“江南运回来的银两悉数被劫，皇上怀疑我们监守自盗！这次恐怕要有麻烦了！”

    监守自盗！皇上最厌恶的事就是朝官滥用私权，监守自盗！

    杜时雍贪污一案还历历在目，要是这回真查到他们头上，那他们就是不死也会脱成皮！

    陆澹到现在终于猜到傅绍堂想干什么了，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了，杨铮说：“一会到了皇上面前，一定要小心说话，万不能再惹怒皇上。否则我们就是有理也所不清！”

    皇上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们派去的人出了问题，他们两个作为主事的人，势必逃不开责任……再加上刘璨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只怕如今宫里等着他们的，是帝王的怒火。

    搞不好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也是可能的。

    陆澹很明白这一点，点头应是，“学生知道，只是……整整五十万两白银，怎么会说被劫就被劫？”

    杨铮哼了一声，“这肯定是傅绍堂的阴谋，先前他反常地把这差事交给我，我就猜到他没安好心。没想到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身败名裂！”

    说话间，两人已经上了马车，车夫半点不敢耽搁，直接扬鞭赶车去皇宫。

    “只是我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傅绍堂还存了替杜时雍报仇的心思！”杨铮看向陆澹，眼神带着一丝冷意，“你当年也在杜时雍门下，你不会也跟傅绍堂一样，觉得是本官冤枉了他吧？”

    陆澹心头一跳，杨铮这是在怀疑他跟傅绍堂里应外合，一同设计出了这一出大戏……

    “老师说笑了。我当年是被杜时雍逐出师门的，怎么可能还对他有什么想法。”陆澹轻轻地说道，“我能有今天，全是您的功劳。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杨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这些年我没看错你。”

    陆澹抿唇微笑，“学生不敢背叛老师。”


------------

第110章 彻查

﻿    承乾宫，一众清流派的大臣几乎都到了，皇帝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位子上，看着下方一众办事不利的臣子，语气生冷的可怕：“杨铮，枉朕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样替朕办差的？五十万两白银，说没有就没有了！”

    杨铮四平八稳地跪到了地上，“回陛下，这事确实是臣办事不利，臣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承担？你怎么承担？你能帮朕把五十万两白银追回来！还是说你要以死谢罪？朕告诉你，你现在就算以死谢罪，都不够赔偿朕的损失！”

    他身为内阁阁老，不会不知道这笔银两对于他来说，有多重要！

    现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皇帝怎么可能不动怒！

    “朕不但把锦衣卫给了你，还让几万大军随你调遣！你却把差事给朕办成这样！你这个阁老，当真是当的悠闲自在！”

    杨铮跪在那，任由皇帝骂，其他大臣亦是伏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皇帝的怒火，没有几个臣子能承受得住的……现在没人会这么傻，赶着这当口反驳皇帝。

    皇帝又骂了杨铮一通，直到骂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茶，猛地灌了一口，“你给朕说说，这事要怎么办！”

    一众臣子见皇帝怒火平息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杨铮跪在地上道：“臣愿意亲自追查此事，一定把银两给追回来。”

    “追回来？说的倒是轻巧！”皇帝想到刘璨说的话，嘴角就忍不住露出讥诮，“五十万两白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换做是你，你会信这事仅仅是山匪所为？”

    臣子听到这话，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皇上这事怀疑朝中有人跟山匪勾结，私吞了银两……而这事是秘密进行的，知道银两运输路线的，也就杨阁老底下的那个人。

    那么要怀疑的人，首当其冲就是杨阁老身边的人，甚至是杨阁老自己……

    那么大笔数目的银两，落到任何一个大臣手里，都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搞不好还会危及江山……

    臣子几乎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杨铮，也不敢看皇上。

    杨铮自己也是沉默着没说话，刘璨果然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要不然皇上也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默了好一会儿，才站出来道：“陛下说的有理，这么大的事，确实不是区区山匪能办到的。微臣一定会查的清清楚楚，给皇上一个交代。”

    皇帝冷哼了一声，冲着那群三司的人说道，“你们可都听到杨阁老说的话了？这事务必给朕查清楚，无论是谁，敢觊觎朕的东西。朕都决不轻饶！”

    他说着，余光下意识就瞄向杨铮一党，意思不明而喻。

    三司的臣子自然不敢反驳，跪下来应是，“臣一定彻查。”

    皇上收回目光，跟杨铮说：“杨阁老年龄大了，也经不起折腾，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养吧，没有朕的吩咐，暂时也不必来上朝了。等三司的人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这是要禁足杨铮了……

    “陛下，阁老他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还请陛下三思……”立刻有臣子站出来替杨铮求情。

    皇帝冷哼了一声：“当年杜时雍也对朕忠心耿耿！”

    可结果还不是干了那样为人所不耻的事？

    皇帝竟然拿当年的杜时雍跟杨铮做对比，朝官暗暗感到心惊……很知趣地不敢多说了。

    杨铮也明白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跪在地上，谢恩：“臣谢皇上体恤。”

    出了承乾宫，朝官都七嘴八舌地围过来，替他感到不值，“皇上怎么能这么跟阁老说话，阁老这些年为皇上做了多少事……不过就是办砸了一点差事，竟然就这么污蔑阁老。皇上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帝王心自古以来就是最难测的。”杨铮苦笑了一下，“这样也罢了。本官正好落个清闲。”

    什么清闲，分明就是要失势！

    朝官不平：“肯定是刘璨那个狗贼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要不然皇上也不可能怀疑阁老！”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杨铮不过是一笑而过，等一众小官们走了，他才轻轻拍了拍陆澹的肩，道：“现在我被皇上禁足，怕是做不了什么了。这事还要劳你多费心，务必要把银两追回来，否则……”

    他们就算不是监守自盗，也逃不开失职的罪名。

    陆澹很清楚这一点，低声应是，“您放心，这事我会多加留心。”

    杨铮看着眼前沉稳有度的学生，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傅绍堂……算了，你去吧。我回府了。”

    陆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不需要他再多说的。

    承乾宫刚上演了一出帝王动怒的大戏，承乾宫后面的偏殿，此刻也同样气氛压抑。

    刘璨坐在上首的位子上，将手骨捏得咯吱咯吱作响，“傅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座这么辛苦把你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不是要你在老虎身上拔毛！”刘璨脸色生冷的可怕，“我会在皇上面前帮你，那是因为你跟我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却背着我，不声不响地闹了这么一出。你今日要是不把事情给本座说清楚，本座这就去跟皇上说，是你私吞了银两！”

    傅绍堂有多少能耐刘璨很清楚，杨铮虽然可恶，但是他绝对没有自己砸自己脚的必要，去吞了那笔银子……这事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傅绍堂做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刘璨想不明白！

    “你当了这多年的吏部尚书，拿的银子应该够你花几辈子了，你还要那银子做什么？”

    刘璨脸色阴沉的可怕，“你要是真缺钱，你大可以跟我说，何必闹这么一出！”

    傅绍堂背手站在他面前，久久都没有说话，正如刘璨所说，他的确不会缺钱，他缺的只是时机。

    “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务必三日之内把银子还给杨铮，否则……”刘璨拖长了尾音，眼神也骤冷，“本座不会再包庇你。”

    “这不可能。”傅绍堂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刘璨：“银两也不在我手上。”


------------

第111章 果然

﻿    傅绍堂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这事跟他有关。

    刘璨气的一掌拍到案桌上，整张脸都阴沉的厉害：“傅绍堂，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到这个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当着他的面，就敢跟他对着干了，心里就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刘督主又在害怕什么？”傅绍堂笑意深深地看着他，“铲除杨铮不是一直都是督主所希望的，怎么今日却反倒对我发起火来？”

    “本座何曾让你以这种方式对付他！”刘璨被傅绍堂这语气，气的脸都黑了，“你难道不知道，刚刚皇上对杨铮说了什么？”

    “他说，曾经杜时雍也对他忠心耿耿！”他看着傅绍堂，目光冷凝，“你想让当年的事再一次重演吗？还是说，这就是你的对付他的计谋？”

    “这样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督主觉得不好？”傅绍堂淡笑着反问道。

    刘璨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几年前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进士时，在他面前是那样的卑躬屈膝，做什么事都会问过他的意思，甚至在他跟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自从他当上了吏部尚书，羽翼渐丰之人，这个人，就好像脱离了掌控……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任性妄为，甚至有时候连他都怕。

    如果真的能让杨铮坐实监守自盗，滥用私权的罪名，那自然是最好……若是这其中出了一丁点的差错，那就很可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更紧要的是，这压根就不是他想看到的！

    “当年的事再牵扯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刘璨望着他，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是杜时雍的学生。当年要不是本座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会活在杜时雍的阴影之下，永无翻身之日！”

    刘璨好心提醒道，当年杜时雍贪墨一案，傅绍堂也是牵扯其中的，要不是他费尽心思让皇上消除对他的芥蒂，傅绍堂也不可能会有今天。

    一旦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皇上势必会想起那傅绍堂是杜时雍学子一事，当年贪墨案他也脱不开关系……到时候肯定会对他有所怀疑。

    别说是算计杨铮了，恐怕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既然敢做，便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傅绍堂语气很淡，转头看刘璨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倒是督主……为何这么害怕我把杜时雍的事牵扯出来？”

    “当然是因为……”刘璨笑容有些不自然，“总之你这次这么冒险的行为本座不同意。你最好听我的劝，把银两交还国库。否则本座就算有皇上的恩宠，也保不了你！”

    不是保不了，是不想保吧。

    “你最好给本座想清楚！”刘璨说完，直接甩袖离开了。

    傅绍堂望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抹寒意。

    淮安看到刘璨被气走了，有些奇怪地问傅绍堂：“刘公公为何这么在意这件事？若是换做以往，但凡是能扳倒杨阁老的事，刘公公都会支持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反倒是责怪起大人来了？还真是奇怪。

    傅绍堂眸色深深：“俗话有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璨这反常的行为，自然事出有因。”

    “大人知道刘公公为什么生气？”淮安很好奇。

    傅绍堂抿唇不语，他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的贪墨案，就有他的份！

    他这是怕被人揭了老底，这个执笔太监兼西厂督主会当不成！

    “走吧，去找杜元。”

    金谷园还没去到，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陆澹在半路派人拦了他的马车，请他到醉湘楼小坐。

    淮安担心陆澹是狗急跳墙，会对傅绍堂不利，挡在他面前说：“大人，这其中怕是有诈。您还是别去了。”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人跟陆大人斗了这么些年，陆大人突然请他小聚，怎么可能安什么好心！

    还在清流派人人自危的时候……

    傅绍堂却摆摆手，“去见见也没什么要紧的。”

    “可是大人……”万一陆大人要对您不利怎么办？

    陆澹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小觑的人，谁知道把他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澹现在正为银两被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功夫的对付我。”让车夫停了马车，应约去醉湘楼见他。

    陆澹正坐在厢房喝茶，他身边并没有带护卫，傅绍堂进去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傅大人请坐。”

    傅绍堂斯条慢理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听闻皇上禁了杨阁老的足，陆大人倒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喝茶，确实让本官刮目相看。”

    陆澹递了杯热茶过去，“傅大人不也一样。谋划了这么一出大戏，却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在大街上往来。本官也是佩服。”

    “陆大人说话最好三思。这样随随便便污蔑朝廷命官，搞不好是会被人抓进大牢的。”傅绍堂接了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不过……本官事务繁忙，恐怕没工夫陪陆大人细心品茗。”

    “不知陆大人特地拦了本官的马车，有何指教？”傅绍堂搁下茶盏，挑眉问道。

    陆澹收敛了笑意，忽然就说了一句，“傅绍堂，你我同窗数年，我真没想到，你会变这么多。”

    “陆大人的恩师是大名鼎鼎的杨阁老，傅某可不敢高攀。”傅绍堂讥诮道，说着，声音就冷了下来，“而我的恩师，不过是个臭名昭著的佞臣。与陆大人委实算不得什么同窗。”

    “傅绍堂，我知道你懂我在说什么。”陆澹同样也是沉着脸，“这次的事，我劝你最好还是就此作罢。否则只会弄个两败俱伤。”

    杨铮和刘璨都不是傻子，傅绍堂作为当年贪墨案的受害人之一，不会不知道，他们与此事有关。

    傅绍堂手指轻叩桌面，眯眼笑道：“陆大人可听过一个成语叫覆水难收？”

    “果然是你！”陆澹脸色有些沉，“你难道就不怕，你这么多年的辛苦白费了？”


------------

第112章 怒色

﻿    “我自然比不得陆大人步步为营。”傅绍堂神情寡淡，说完就站起了身，“陆大人要没什么贵干，本官就先告辞了。天儿一天天暖起来，人也容易犯困，得回府好好歇一歇才行。”

    陆澹一党忙的焦头烂额，他却悠闲自在地回府睡觉，这么明显的讽刺，陆澹不会听不出来。

    他理了理衣袍，转身便走，陆澹叹息似得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傅绍堂，只希望你真能如愿。”

    傅绍堂并不回头，背对着他，淡淡道：“这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

    三司同审的效率果然不一般，不过三日便抓到了此案的关键人物，一位姓王的工部侍郎。

    银两便是在他监管建设的河道上出的事，上头本是提议走陆路，是他忽然说陆路容易出事，极力说服了负责押运银两的主事，改行了水路。

    谁知半夜行至江中，就突然出现一群盗匪装扮的船只，将银两悉数劫走……那些人训练有素，极为熟悉水性，先是将银两丢入河道，后潜入水底，将银两悄悄运走。

    三司的人亲自带人去查探了那条河道，发现河下居然有一条暗道，通往岸边不远的小树林……银两便是在那儿开始消失的，而作为监管河道的工部侍郎，却从未向朝廷禀告这件事。

    工部侍郎屈打成招，承认确实动过一点歪心思，但没能实施，银两就先被劫了……三司又问他是否有同伙，他先是否认，后又咬出了他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

    这工部尚书是杨铮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三司不敢贸然抓人，前去禀明皇帝，皇帝听了之后，当场就把案桌上的奏折都扫到了地上，“简直岂有此理，一个个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审，但凡涉案的人，都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如有反抗，当场格杀！”

    就这样朝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被捕的官员越来越多……三司的人越审就越心惊胆战，这案情的走向，怎么越来越像当年的杜时雍一案呢？

    当年也是，先是户部侍郎出了事，咬出了顶头上司杜时雍，后又牵扯出了一众臣子。

    皇帝震怒之下，下令搜查各官员的府邸，毫不例外地在杜时雍府上，搜出了巨额赃款……然后便是连辩驳的机会也没给他，就直接下了诛杀令。

    以此类比，照这么审下去，岂不是要在杨阁老府上搜出银两了……三司的人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了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去天牢问了杨铮的意思。

    杨铮自认清白，任由三司搜查……结果，还真让他们搜出银两来了，不过只有一半。

    另一半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这就足够让杨铮身败名裂的了。

    皇上当场就被气晕了，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转醒……杨铮一党，由陆澹带头，跪在承乾宫前，直指杨铮是遭奸人所害，望皇帝能下令彻查此案，不要这么轻易就定了杨铮的罪。

    人赃俱在，还有什么好查的，皇帝正要下旨斩杀一代阁老了……大理寺和刑部大臣突然站出来，跟皇帝禀明此案疑点。

    提出，此案跟当年杜时雍一案极为相似……望皇帝三思。

    皇帝一听，这话不对，什么叫跟当年的杜时雍一案相似……

    他勃然大怒，“你们是说朕当年也冤枉了杜时雍不成？”

    堂下鸦雀无声……朝官个个低着头，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谁不知道杜时雍在朝中就是个禁忌，可这又是事实，他们不得不说。

    大殿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三司和皇帝僵持不下之际，傅绍堂这时站出来，说了一句：“两件案情既为相似，陛下何不下令一起彻查？也免得世人说皇上厚此薄彼……只顾新人新不念旧人哭。”

    “大胆！”皇帝火冒三丈，“这案子早已了结，岂能说重审就重审！”

    边上的刘璨这事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终于明白傅绍堂要做什么了……

    “退朝，退朝！”皇帝望着一众匍匐在堂下的朝官，无比厌烦，第一次事情没商量完，就回了寝殿。

    其后的几天，皇帝称病，不见任何一个大臣……三司等不来皇帝的答复，也不敢擅自行动，这案子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可不知道这事怎么就在坊间传了开来，坊间向来听风就是雨，闻得当年杜时雍可能是被冤枉的，又想到杜时雍任户部尚书之时，为百姓做过的那些事儿来，当即都开始为杜时雍打抱不平……这趋势愈演愈烈，最后甚至有不少百姓直接闹了起来。

    人心惶惶，朝官也无心朝事，皇帝再逃避已经不行了……下令镇压，却无果。

    皇帝正焦头烂额之际，宫里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金谷园的杜元。

    都说吃人手短，拿人手软……皇帝也不例外，更何况皇帝以为他带了什么良策，立刻让太监召他进来。

    结果却出乎皇帝预料……他提出愿意补偿皇帝另一半的银两损失，却要求皇帝顺应民心，下令重审杜时雍一案。

    皇帝深深地看了杜元几眼，最后还是把他赶走了，想到那丢失的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是心痛难忍。

    杨铮不在，大半朝官还被关押在大牢里，上朝的气氛整个儿都是低迷的……皇帝自己也心烦意燥，说了几句官话，就匆匆散朝。

    就这样又拖了几日，朝中又爆发了一件大事……似乎是杜时雍有冤的风吹得太快，不小心吹到边陲小国，边陲小国听闻我朝国君是个滥杀无辜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多数是杜时雍在世时，跟杜时雍有过交涉的人，欣赏杜时雍的为人……闹到后来，甚至透露出，皇帝若不还杜时雍一个清白，就要举兵南下的意愿。

    皇帝听了大臣的禀报，差点气的把面前搁奏折的案桌掀翻了，“简直是岂有此理！凭他们几个无名小国，也敢扬言要攻打我朝！真当朕怕了他们不成！”

    有朝官站出来提醒：“陛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北境的战乱才平息不久，士兵正在休养生息。若这时候再起战乱，恐怕……”


------------

第113章 喜悦

﻿    陆瑾怡得知这事，欣喜得不能自已，彼时陆澹正在陆德林房里下棋，而陆瑾怡去给她爹请安，陆澹恰好就看到了陆瑾怡嘴角忽然扬起的笑意，微抬起头问她：“听到皇上要重审杜时雍一案，你看起来很高兴？”

    陆瑾怡差点要点头，只是看到陆澹慢慢沉下去的脸，还是忍不住了，“陆五叔说笑了，我一个闺中女子，怎懂得这些朝堂大事。只是觉着皇上既然是明君，就不应该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

    “好人？”陆澹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在你眼里，似乎看谁都是好人？”

    毫不相干的杜时雍是，现在的傅绍堂也是……他不知道这个侄女是真傻，还是天真。

    陆瑾怡抿着唇没答话，他们在我眼中确实是好人，而你，不是。

    “重审不代表他就是冤枉的。”陆澹忍不住提醒她，“搞不好会让好不容易遗忘的世人，再一次记起他的恶行。到时候杜家的名声……”

    “不会的。”陆瑾怡打断他，视线在陆澹和陆德林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道：“若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父亲和五叔下棋了。告辞。”

    陆澹没有留她，她走了之后，抬眸却看到陆德林眼神有些怪异，“这么看我做什么？”

    陆德林赶紧低下了头，“我只是觉得五弟对瑾怡好似跟那几个小子不同……”

    可不就是不同嘛，别是几个儿子见着他，他都爱搭不理的，但在他这个女儿面前，却会主动跟她说话……虽然语气有点酸酸的，但总比冷着一张脸好。

    难道仅仅是因为瑾怡是女娃儿，才比较受他待见？

    陆德林想想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府里的女娃儿少的可怜，阳盛阴衰的厉害，就连老太太都偏宠瑾怡，反倒把她那几个哥哥弟弟晾一边儿了……陆澹也是个正常的长辈啊，都说女儿是个小棉袄，侄女也不例外啊。

    陆德林觉着以后生娃儿还是要生闺女好，至少讨人喜欢啊，自己看着也舒心。

    陆澹听到这话，捏着棋子的手，却微微顿住了，“你也觉得我对她有所不同？”

    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德林心里打了个激灵，难道是老太太也这么说过？他妻子是万万没胆子这么说的……

    “大哥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陆德林可不敢惹恼了陆澹，问起近日朝中之事来，“说起来杨阁老在天牢也待了这么久了，皇上有决断没有？”

    各方势力施压，就连帝王也顶不住……听闻皇上都一个月已经病倒了好几回了。

    他这个大哥素日里是不大过问他朝事的，今儿也是看他心情不错，才敢这么问。

    陆澹抿了抿唇说：“帝王心本就难懂，估计还要过几日。”

    陆德林了然地点点头：“不过我看你这气定神怡的模样，应该胸有成竹。相信杨阁老很快就能从牢里出来。”

    陆澹是一切都是杨铮给的，杨铮倒了，对陆澹没有一丁点的好处，陆德林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杨铮出事到现在，陆澹并没有显得有多焦急，反倒是比平时更清闲了些……是朝中人看到杨铮出事，架空了他，还是他故意躲在家里撇清关系？

    陆澹但笑不语，陆德林又问：“杜时雍的事……皇上真要下令重审？这其中，难道真的有什么冤情？”

    当年杜时雍可是陆澹一手监斩的，如果他真的是冤枉的，那么他们一党的人，肯定会落个残害忠良的名声……

    更何况，杜时雍的女儿，还是陆澹明媒正娶的妻子……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老爹是枉死的，就算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心安吧。

    陆德林想到那案子中死了这么多人，若全都是冤枉的，任谁都会觉得良心不安吧？

    陆澹也一样，他要是因此意志消沉……陆德林觉得这事还不如不审的好。

    人都死了，就算还了他清白又如何，又不可能起死回生。

    “你和其他的同僚，也没出言劝劝皇上？”陆德林试探性的问道。

    他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只知道皇上现在正为重不重审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陆澹盯着窗外的一株玉兰树，神情未起波澜，“此事有人在背后操纵，我们就是劝了也是白劝。况且，陛下自己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实在也没必要再去自讨没趣。”

    言下之意是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陆德林觉得也有道理，毕竟现在杨铮都还在天牢里，他们其中的任何人，都脱不开关系，这时候触怒了皇上，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保持沉默是最好的，也免得惹祸上身。

    “倒也是，是我想多了。”陆德林笑了一下，“八月便要科考，也不知道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学的怎么样了，五弟若是得空，不妨替我考考他们。”

    陆澹淡淡地笑，“且等这事过了再说。”

    陆德林不好说什么了，两兄弟又下了几局，陆澹便告辞离开了。

    陆瑾怡从陆德林那里出来之后，直接寻了个借口出门，让人驾车去了金谷园。

    玉茗一脸紧张：“小姐，这几日京中本就不太平，我们还是别去了吧？万一遇到什么不明不白的人，那可怎么办？”

    杨铮被抓，陆澹一党最近都十分收敛，倒是让傅绍堂那边的人嚣张了起来。

    玉茗是怕他们知道陆瑾怡的身份，会对她不利。

    金谷园守卫森严，能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人？

    “好了，我只是去看看表哥表姐，不会有什么事。”陆瑾怡安慰她。

    谁知道呢，金谷园鱼龙混杂……

    陆瑾怡可不管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父亲的案子要重审的喜悦，她想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杜元……虽然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她还是想让他一起高兴高兴。

    除了他，陆瑾怡已经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了。

    陆瑾怡拿出令牌，金谷园的人没有拦她，陆瑾怡进去之后，就跟玉茗说：“你先去找表姐，我一会儿就过来。”

    “小姐您要去哪儿？”哪有丫鬟先走的。

    陆瑾怡指了指前面道快要枯萎的腊梅，“我去采几株梅花枝桠。你别跟着。”


------------

第114章 记下

﻿    玉茗哪里敢走，眼看着陆瑾怡的身影淹没在腊梅林里，她不免有些焦急，不过小姐下了死令，也不敢贸然跟上去，只得站在原地等她。

    陆瑾怡直奔最高的那座殿宇而去，周围的婢女见了她，大多投了个诧异的眼神与她，见她穿着不凡，且神态与公子有几分相似，未敢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在殿门口看到了捧着账册，正打算去跟杜元回禀的秦书雅。

    秦书雅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稍有疑惑，这里并非谁都能进来的，但想到她手里有公子给的令牌，想必也没人敢拦她，也就释怀了，慢慢朝她走了过去：“你找我们公子？”

    陆瑾怡走的太急，呼吸还有些不稳，弯腰喘了几口气，才嗯了一声，“他可在里头？我有点事想跟他说……能否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里的笑意却掩都掩盖不住，秦书雅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公子有客人在，一时之间恐怕没法见你……”

    她也知道陆大小姐在公子心里的地位不一般，顿了一下，道：“你……要不先去我殿里坐坐，等公子忙完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陆瑾怡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秦姑娘了。”

    她也正好想问问秦姑娘，她三哥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秦书雅把账册交给随行的婢女，让她给杜元送进去，自己领着陆瑾怡去她的住处。

    她住的院子不算特别大，但装修得极其雅致，院外住了许多奇花异草，还养了一条漆黑的小猫……一踏进门，那团黑东西就朝陆瑾怡扑了过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幸好秦书雅眼疾手快地将它抓住了，才没把陆瑾怡吓出病来，她抱着那个小黑团，淡淡地说：“吓到你了吧？刚来的时候我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陆瑾怡有些诧异，“这猫不是你养的？”

    秦书雅摇摇头，摸着小黑团身上黑漆漆的毛发，道：“园子空置了几年，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儿了。我瞧它也可怜，便没让人赶它走。平日里想起便喂它一点吃食，倒也养的白白胖胖。”

    是黑黑胖胖吧？不过金谷园的吃食都是极好的，就算是骨瘦如柴的人，吃上几年，也能吃成个大胖子，更何况是猫。

    姑娘家确实不大会养黑猫，他们总觉着黑猫不吉利……陆瑾怡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看着也挺好看的……”

    一句违心话……秦书雅也没拆穿她，让人把猫抱下去，领她进了屋里。

    虽是开春，但雨水颇多，天气还颇为寒凉，她房里烧了地龙，一走进去就有一股暖气袭来，感觉很舒服。

    屋内陈设计较简单，案上隔着最多的就是书籍和账册，陆瑾怡暗想，秦书雅平日里肯定很忙碌，也难怪京中人人称道，家中若能得个像秦姑娘这样的女子，家宅安宁，飞黄腾达都不成问题。

    只是这样的女子，以后也不知道谁能如此有福气娶了……

    “尝尝。”秦书雅亲手烹了茶，递给陆瑾怡。

    陆瑾怡接过，轻呷了一口，味道很好，不苦不涩，带着丝丝甘甜……

    “姑娘手艺很好。”陆瑾怡由衷地赞叹。

    秦书雅笑了笑，“平日闲着没事学过一点茶道。”

    原来真的学过，难怪看起来这么娴熟……

    “来的时候，看到路上的腊梅没？”秦书雅笑着问她，自个也端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那都是公子亲手为一个人栽下的。我原以为那人定是极为喜爱腊梅，公子却道不是……他说，她只是喜欢用腊梅来投机取巧，躲过爹娘的责罚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陆瑾怡能听出，她话中有话，“秦姑娘想说什么？”

    秦书雅凝望着她，“从前公子脸上几乎看不到多少笑容，但自从那日见过你之后……他便会时不时露出笑意来，而且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他曾经与我们说过，他很想念那位爱用腊梅来投机取巧的姑娘。”

    “公子他这些年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几乎没日没夜地奔波劳碌……世人皆以为，他的万贯家财是继承老太爷家产得来的。其实早在老太爷病重那会儿，杜家的家财就散的差不多了。手底下不解的人，都以为公子是爱财，才会这般拼命，实则不然……他从来就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这个陆瑾怡当然知道，她三哥本来就不是什么贪图名利富贵的人，他早前就跟她说过，他喜欢悠闲自在的生活……一盏茶，一壶酒，一双儿女，一处茅屋，他就能活得很好。

    不过秦书雅跟她说这些干什么，陆瑾怡看着她不语，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秦书雅搁下茶盏，看着面前略显稚嫩的陆家姑娘，“公子至始至终要的不过是家宅安定，亲人喜乐安康罢了……只是他说过，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实现了。”

    “陆大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着我们公子喊出那样一个称呼。”

    她身世清白，半点能找到破绽的地方也没有，本该是极为荒唐的一件事，但公子却信了，深信不疑……回来整个人好像都轻松起来，他们看在眼里，却不敢说什么。

    如今见到陆瑾怡，她却忍不住了，“如果你真的是她……还请你不要再骗我们公子。公子这些年过的已经够苦了……我不想让他再空欢喜一场。”

    陆瑾怡微微怔住，她未曾想到，秦姑娘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五味杂陈……

    陆瑾怡低下头，又重新抬起来，“秦姑娘跟着杜……公子多少年了？”

    秦书雅叹息道：“我在公子身边待的时间不长。大多时候是我在金谷园替公子打理事务，公子跟着忠叔在外奔波……不过，”

    她看了陆瑾怡一眼，“我的命是公子救的。没有公子，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难怪她一个女子会当了金谷园的管事……原来三哥救过她的命啊。

    陆瑾怡默了片刻后站起身，“秦姑娘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

第115章 难题

﻿    秦书雅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公子应该与傅大人谈完事了，你随我来吧。”

    她起身为陆瑾怡引路，陆瑾怡却略觉诧异，“秦姑娘指的客人，是傅大人？”

    秦书雅觉得她这话问的奇怪，“你跟傅大人相识？”

    杜元有很多事没有告诉她，她也只知道傅绍堂跟杜元故友，别的她不是很清楚。

    陆瑾怡苦笑：“认得。”

    怎么可能不认得，傅绍堂前几日还跟她说了那样一番话……陆瑾怡想到那些话，就忍不住耳根子泛红。

    秦书雅想到陆家和傅家是死对头，她作为陆家的小姐，确实不会不认得傅绍堂，就点了点头，“那陆小姐可还要去？”

    她是以为她怕傅绍堂吧？陆瑾怡失笑，“我也正巧有事要找傅大人。”

    让她替她引路，秦书雅这次没再说什么，她总觉得，这个陆家小姐，确实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秦书雅的话，却让陆瑾怡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傅绍堂早就知道杜元是她三哥，而且两个人很早以前就有往来了！

    可是两人到底在密谋着什么呢？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事，又与他们两个有没有关联？

    说没有关联？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她听闻，让杨铮押解银两回京的事，就是傅绍堂提出来的……而银子是杜元出的。

    或许，这件事就是他们一手谋划出来的？

    他们也跟她有着一样的想法，想替父亲伸冤？

    想到这，陆瑾怡的脚步微微顿住了，脸上也没有了来时欲与他们分享喜讯的喜悦，反倒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原本她以为是老天开眼了，才会让杨铮出事，皇上被逼重审当年父亲一案……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万一皇上知道，这事是他们在背后操纵，只怕……

    玉茗远远地看到陆瑾怡下来了，焦急地迎上前来，却见她手里并没有那所谓的梅花枝桠，皱了皱眉，又看到她旁边的秦书雅，这才明白了个大概。

    “方才园子里的婢女说，表少爷和表小姐去街上玩了，今儿不是园子里。”玉茗把打探到的消息，跟陆瑾怡禀报。

    她言下之意是，您要是来见表少爷表小姐，今儿怕是见不着了，我们是回府呢，还是在这儿继续等着。

    陆瑾怡本来就不是来看他们的，就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见见杜公子。”

    杜公子……玉茗想到那日小姐的反常，就对那个杜公子没有什么好感。

    “奴婢跟您一起去吧。”玉茗说，这小姐再出什么状况，她也好帮着打圆场。

    陆瑾怡正想说不用，秦书雅这时笑着站出来道：“你还怕我会把你家小姐吃了？”

    玉茗抿着唇没答话，这可不一定，那日这姑娘的口气，可不就像是要把她家小姐给吃了似得。

    “小姐若有什么事，记得唤奴婢。”玉茗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陆瑾怡点了点头，天儿冷，让她去马车上坐着等。

    “陆大小姐这婢女倒是挺忠心的。”两人并肩而行，秦书雅笑着说了一句。

    “自幼跟在身边伺候，感情自然比一般人好些。”陆瑾怡并不是很在意。

    转眼就到了杜元议事的大殿，殿内傅绍堂和杜元正在品茗，说到今日朝中之事，两人皆面露喜色。

    “没想到你跟邻国也有往来，倒真是小看你了。”傅绍堂端坐在杜元对面，声音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既然决定了要做，当然要有万全的准备。若没有一点把握，我也不会这么早就跟傅大人摊牌。”杜元眯眼看着他，“不过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傅大人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我原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

    “看来傅大人还是顾念旧情的，可见传闻不可尽信呐。”一副感慨不已的样子。

    而后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出言调侃道：“傅大人不会是为了我们，才当了刘璨的走狗吧？”

    “你想多了。”傅绍堂沉着脸说了一句。

    这神情却让杜元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不过却不敢调侃了，这个人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他们家，他再说什么，就显得很不厚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此番多方势力胁迫，皇上再不重审，也就妄为明君了。不过，让谁审，也是件难题。当年与父亲交好的同僚，大多获罪的获罪，辞官的辞官，剩下的为了明哲保身也断然不会沾这事。”

    “你觉得这事应该交给谁来办？”

    朝中的大臣他虽然也知道他们的一些底细，但到底不如傅绍堂这个掌管官员调令的吏部尚书来的了解。

    “无论皇上把这案子交给谁，我们都势在必得。”傅绍堂双手微微握成了拳，眸色深不见底，“不过……如果我预料的不错，这事应该会交给陆澹。”

    陆澹是杨铮的学子，又是户部尚书……跟当年的杜时雍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上既然要查，便会摆出最公正无私的样子来查，杨铮自个就是都察院的都御使，让都察院那些人查，必定会有人说他偏私。

    至于大理寺和吏部……跟他们有些关联，杨铮一党肯定不愿意让他们去查的，他这人谨慎小心惯了，必定不会让这案子经他们的手。

    怕他们会在其中做什么手脚……唯一的办法的找个信得过的人，让他帮着查，亲自还杨铮的清白。

    说到陆澹，杜元也陷入了沉思，“陆澹……你跟他交手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傅绍堂沉默不语，说实话，他也没有底……朝中人都说陆澹跟了杨铮，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并非如此。

    他这些年干过的丑事，一点也不比他少……只不过他有个好听的名声罢了。

    陆瑾怡进来就看到两人面对面沉默着，不像是争锋相对，倒像是在一同沉思着什么……

    秦书雅率先出声喊了一句：“公子，陆大小姐来了。”

    杜元这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门外，几日不见，丫头好像长高了些。


------------

第116章 见面

﻿    她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裙，梳着寻常的发髻，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却带着几分忧虑……

    如果没猜错，这丫头应该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来金谷园找她的，怎么看到他，反倒没了喜色？

    杜元把原因归结于对面的傅绍堂身上，莫非是那日傅绍堂跟她说了什么，让她难做，甚至到现在都不想见他？

    杜元觉得很有可能，他妹妹向来都是爱憎分明的性子，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迫她的，就算是傅绍堂也不行。

    杜元冲她招了招手：“杵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

    秦书雅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公子跟人说话这么亲和，看来果真是将她当做心里的那个人了，心里五味杂陈，却也不敢说什么，躬身行礼之后，就退出了大殿，把空间留给殿内三人。

    虽不知他们三人以前到底有什么渊源，但从公子对傅大人的态度来看，陆大小姐跟傅大人应该也是早就认识了的……她在这儿待着也不合适。

    等秦书雅出去之后，陆瑾怡方走进门，傅绍堂视线从她进门就一直在她身上，她看到他，并没多少诧异，反倒是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是被他那天的几句话吓到了吗？但那都是他的真心话，很久之前就想对她说出口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重新遇见了她，他不会再任由她再被别人抢去了……先下手为强，这是他在朝为官多年，得出来的真理。

    无论做什么，想到就要去做，否则很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终身。

    杜元拿了瓷杯，倒了杯茶，递给她：“一路过来，可有人阻拦于你？”

    陆瑾怡就在两人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不敢抬头，握着手里的那杯热茶摇头：“不曾。”

    金谷园的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见到那个令牌，就已经知道她是杜元的贵客了，又如何会阻拦她。

    她抬眸看着杜元，他面容舒缓，眸色清明，看得出心情很不错，无论她有没有承认，杜元对她的态度终归是变了，兴许他从心底里，就已经认定了，她就是他的妹妹了吧？

    陆瑾怡想到这，说话也随意了许多，“听秦姑娘说，你在跟傅大人谈事，我就去她房里坐了一会儿。”

    杜元想到秦书雅这几日不断劝诫他，不要错认她人，神情就稍微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陆瑾怡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心中微讶，却想秦姑娘也是一心一意为他好，就摇了摇头，“秦姑娘跟我说，园子里那些腊梅，是你亲手所植……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开的这般好。”

    杜元见秦书雅没说什么，心下稍安，坐到她身侧的位子上道：“不过闲来无事种着玩罢了，你要喜欢，我让人搬些到你府上去。”

    好不容易才种活了，要是再连根拔起，指不定能不能活呢……

    “我院子里也有不少腊梅树，不过开的不如您园子里的好罢了。”她低头喝了口茶，本来想说关于案子的事的，但看到傅绍堂在场，到底没说出来。

    杜元视线在她和傅绍堂身上来回一扫，总觉得这两人的气氛不对，不由地问道：“你们吵架了？”

    陆瑾怡一愣，“什么？”

    杜元瞄了对面的傅绍堂一眼，傅绍堂面色清冷地看着他，杜元想了想，还是觉得，有误会还是要说清楚，就道：“书雅的厨艺不错，我去让她给你做些栗子糕来。”

    他投给傅绍堂一个警告的眼神，就转身出了房门。

    陆瑾怡想喊的，然而话还没出口，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能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回头见傅绍堂正在看她，她心里顿时就升起一股气来。

    她为什么要怕他啊？明明他才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那个人，现在成了吏部尚书了，她就要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了吗？

    这都是什么道理，他好歹也是她父亲的门生。

    想到这，陆瑾怡底气稍微足了些，抬头看着他，道：“傅大人跟杜公子早就认识？”

    一看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关系就不一般……傅绍堂既然知道杜元就是她三哥，却还这么不动声色，当真是让人佩服。

    傅绍堂觉得她这话有些酸酸的，甚至带着几分责怪之意……这丫头现在就来跟他兴师问罪了吗？

    要是早知道这丫头就是她，他又怎么会瞒她？

    傅绍堂起身，走到她面前去，这丫头生起气来的模样，倒还是跟以前一样，鼓着腮帮子……

    “我没有故意要瞒你。”傅绍堂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墨发，“是你没有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

    好像自从那日之后，这个人，就好像变了个人似得……从前还有紧守男女之防，陆大小姐陆大小姐这样的喊，现在直接对她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来了。

    上回，还抱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

    而且，他那日说的话……陆瑾怡想到就耳根子泛红，不自在地撇开头，继续装傻，“傅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确实喊了杜元三哥，但是，一直就不知道，傅绍堂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这丫头还想装傻？傅绍堂失笑，在她身侧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日在何府，我听到了你跟杜元的谈话。”

    他轻轻地说道，陆瑾怡果然面带诧异地望着他，傅绍堂凝视着窗外，道：“其实就算没看到……我们对你，也早有怀疑。”

    陆瑾怡抿了抿唇，“因为我这身打扮？”

    傅绍堂眸光柔柔地睨着她，嘴角含了几分笑意：“是，也不是。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这么多年，你其实没怎么变。”

    熟悉她的人，从她一颦一笑，就能认出来……

    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没怎么变？明明什么都变了！

    容貌，年龄，声音，身份……整个儿都脱胎换骨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活着。

    “你难道一点都不怀疑？”毕竟她要骗他，很容易。

    傅绍堂轻轻摇头：“无意间说出的话，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要是你知道我在偷看，才这般喊杜元，我可能不会相信。但是你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喊了他三哥。”

    他看着陆瑾怡，“而且，你最大的破绽，不是在这里。而是……京城中见过你三哥的人并不多。”


------------

第117章 故人

﻿    杜元是在外祖家长大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傅绍堂是自小与他相识，才会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京中很多人都不认得他。

    就连陆澹，估计也只见过他几面……对他没多少了解。

    过了这么多年，他甚至敢说，陆澹见了杜元，都不一定能立刻认出来。

    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却对着杜元喊出那样的称呼，还不管不顾地上前抱住了他……说她不是那个人，恐怕都没人会信。

    “先前何府人多，我也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傅绍堂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皮肤如丝绸一般顺滑，握在手里软绵绵的，带着丝丝凉意，“又怎么会变成了陆家的大小姐？”

    “陆澹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想到陆澹，傅绍堂就忍不住皱了皱眉，“我听闻他对他那几个侄儿，一向不怎么好，没为难你吧？”

    一连串的问话砸了过来，让陆瑾怡无所适从……她其实也有很多话想问他，却有些问不出口。

    她抿唇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道：“我不知道。”

    过的好不好？她不知道，长房的人待她都不错，唯独除了陆澹……她在陆澹面前提心吊胆，但是在其他人面前，还算过的好。

    怎么会变成陆家小姐？她也不知道。

    只是机缘巧合吧……她初来时自己也是震惊的。

    至于陆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傅绍堂说。

    傅绍堂跟他交手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陆澹的为人……一旦陆澹知道了她的身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她在陆澹面前，都是一直谨慎小心的，就连说话也处处留神，生怕被他看出一点破绽。

    傅绍堂见她眸底有一抹忧伤闪过，顿时有些自责，她能回来就很好了，他还奢望些什么呢？

    傅绍堂起身，无声地将她揽到了自己怀里，“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再问你。以后，我会护你周全。”

    陆瑾怡抿唇不语，他的怀抱很温暖，揽着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头，没有半分逾越……这个人，从前就待她很好，如今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还说要护她周全。

    陆瑾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杜家可是害了他父亲的人啊，他真的一点都不怨了吗？

    陆瑾怡不知道，靠在他胸膛，轻轻地问他：“你……不怨我们吗？”

    因为我们杜家，你深受连累，差点连入朝为官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因为我们，你的父亲，病死在牢中，母亲误会你，不肯与你同住。

    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怨过。”傅绍堂轻抚着她的发髻，“但是后来想通了。”

    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错，错的只是当时的自己，太过没用，没用能力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才会受奸人所累。

    所以现在他努力地爬，努力爬上一个谁都无法替代的高度，让所有人都仰望他，都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如果多年前的事，发生在今日，他有信心，能让大家都安然无恙……可惜，世上是没有如果的，发生了，就永远发生了，无法挽回。

    怨过，但是想通了？

    陆瑾怡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抬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我听说，皇上要重审旧案……这事是你跟他一手设计的吧？”

    还是没有喊他三哥，但是傅绍堂心里已经明白了。

    傅绍堂见她并未推开自己，心里暗暗发笑，她心里是不是也有他的一点位置了呢？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吧。我们不过也是顺应民心罢了。”

    什么顺应民心！民心那都是后来的事，之前杨铮没出事之前，百姓可都说她父亲是罪大恶极的大佞臣，人人得而诛之！

    哪里有民心可顺！

    陆瑾怡轻轻推开他，“锦衣卫的事，也是你们所为？”

    这口气，倒像是在审问他了……傅绍堂把玩着她的手指，跟她说：“你没涉足朝堂，不知人心险恶，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管。”

    他是怕她会牵扯其中……这件事万一失败，赔上他跟杜元，就已经足够了。

    他不愿意再让她，也赔进去。

    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他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而不是跟着他们耍什么阴谋诡计。

    知道的越多，对她就越危险。

    这话有叫她撇清关系之意，陆瑾怡低着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从前父亲出事，他们也是这样，总是想尽法子地让她置身事外……可结果，就是她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在她面前死去。

    现在也是这样，她就只能一辈子躲在自己的闺阁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涉险？

    她有些做不到，她将手从傅绍堂那儿抽了回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陆瑾怡很是固执地看着他，傅绍堂终于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什么也不要管。回去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好吗？”

    陆瑾怡点点头，她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是想看看，能否有什么能帮到他们的地方。

    毕竟，她好歹知道一点未来的事……

    傅绍堂细细地跟她说了起来，能告诉她的都告诉了，不能说的，他只字未提。

    杜元站殿外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两人抱在了一起……轻轻地笑了一声，正想去隔壁的偏殿坐一下，等他们说完话再进去，转身，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陆澹。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殿门前，他转身的那一瞬，陆澹眼中明显闪现出震惊来，“你……是谁？”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澹，在这一刻，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杜元知道陆澹是认出了他，大大方方地朝他走了过去，“陆大人来本座的园子有何贵干？”

    这声音陆澹听过……

    “你是杜元？”陆澹皱了皱眉，很快又摇了摇头，“不，你不是……”

    “你是……杜三公子？”


------------

第118章 真巧

﻿    “你……还活着？”陆澹眼中含了几分诧色。

    杜元环臂轻笑：“听这口气，陆大人是不希望我还活着？”

    “也是，陆大人当年亲自当的监斩官，当然不希望一个罪臣之子再出现在你面前。”

    杜元言语嘲讽，凤眸微眯地打量着陆澹，“陆大人这么多年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副寡淡薄情的模样。倒是让本公子十分佩服呢。”

    之前陆澹为了自己的前程，弃了自己的授业恩师，转投到杨铮的门下……今日杨铮入狱，他作为他的学子，为了撇清关系，四处替他奔走。

    他是否能够猜测一下，接下来杨铮如果有罪，这个人是不是也该弃杨铮，转而去攀附其他人了呢？

    杜元对陆澹并没有什么好感，见不远处秦书雅走了过来，就淡淡地问她：“园内的守卫何时变得这般松懈了？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秦书雅扫了陆澹一眼，马上低头认错：“是书雅疏忽大意了。这就下去领罚。”

    杜元嗯了一声，瞥了陆澹一眼，转身道：“陆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离开吧。我这园子里鱼龙混杂，指不定哪儿就冒出一个人想对陆大人不利的人来。到时候陆大人在我的园子里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很明显送客的姿态……秦书雅果然冲着陆澹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大人，我送您离开。”

    陆澹并不看她，而是望向前方的杜元，“我有事找你。”

    杜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跟陆大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好谈的。陆大人如果是为了杨阁老的事而来，那请恕我无能为力了。本座就是个商人，不懂什么朝政。你怕是找错人了。”

    陆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万万也没想到，杜元会是这个身份。

    原本想好的一套说辞，在他这里，全成了空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本是要找杜元问些银两押解的细节，看看有哪里能够帮得到杨铮的地方，但现在……他根本没必要问他，事情就已经很明朗了。

    这次的事，很明显就是傅绍堂跟杜元联合起来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重审杜时雍贪污的旧案。

    他就算再查下去，也还会是一样的结果……这两个人，原来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陆澹觉得自己有些小瞧杜元了，这么多年他能不声不响地在江南壮大家业，蛰伏多年才回到京城，势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陆澹忽然感到有些疲惫，轻轻地问他：“杜元，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

    杜元只觉得好笑：“我做的绝？我做了什么，让陆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论绝情，我可连陆大人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当年你可以眼也不眨地斩了自己的授业恩师，换做是我，我是万万也做不到这一点的。”

    “你今日反倒过来说我做的绝，陆大人未免也太可笑了些。都说人贵自知，我看陆大人是连这个道理都还不懂。”

    他父亲是陆澹杀的，妹妹是因他而死的……论绝情，朝中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他。

    他现在还好意思跑到他面前来说这句话，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杨铮他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陆澹轻轻地说，“你们这么设计陷害他，难道跟那些人就有区别？”

    “无辜？”杜元一步步朝他靠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朝中有几个人是真正无辜的？陆大人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想必手上也不干净吧？”

    “当年要不是杨铮弹劾，我父亲也不会入狱。陆澹，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杨铮是你的老师，也是一手提拔你的人，你自然说他无辜。他是不是真的无辜，要等查了才知道。我相信皇上过不久应该就会下旨了。”

    “陆大人既然觉得他无辜，那就好好查，一五一十地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

    杜元凑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拭目以待。”

    说完，他就甩袖回了殿内，只留下错愕的秦书雅，以及眸色深沉的陆澹。

    秦书雅知道自家公子跟陆澹之间有些过节，却没想到，已经到了一见面就吵起来的地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想赶陆澹走，但又见陆澹脸色不怎么好，还是犹豫了，就在这时，傅绍堂从大殿内出来了，看到陆澹，脚步微微顿住。

    傅绍堂原本是走在陆瑾怡前面的，突然顿住了脚步，导致陆瑾怡差点就撞上了她，等她反应过来，站稳了身子时，却看到殿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湛蓝色直裰的人，正眸光深邃地看着她。

    是陆澹……她怎么在这里。

    陆瑾怡脸上闪过一抹慌张，立刻就要转身躲回到殿内去。

    陆澹先她一步开了口，明显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站住！”

    陆澹的脸不是一般的沉，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冷意，很像是从寒冰地狱里传来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金谷园里见到他的侄女！

    看着情形，他这侄女是刚刚跟傅绍堂谈完话出来，他们两人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她难道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了吗？在这样人心惶惶地时候，来金谷园。

    当真是没把他这个五叔放在眼里。

    陆瑾怡欲哭无泪，她怎么就这么倒霉，会在这里遇到陆澹……陆澹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宫里查案吗，跑到金谷园来做什么？

    她不想见陆澹，下意识地扯了扯旁边傅绍堂的衣袖，投给他一个求救的眼神，用嘴型说：“帮我打发他。”

    傅绍堂挑眉不答，这回知道要求他了，方才让她承认自己是谁的时候，她还很有骨气，打死都不肯说呢。

    “我帮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那天在何府我跟你说的话的答案。”傅绍堂凑到她耳畔，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陆瑾怡咬着唇，“你说什么了？”

    傅绍堂道：“你可愿嫁我？”

    陆瑾怡一愣，脸上渐渐没了笑容，“傅大人，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本官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傅绍堂神情淡淡的。

    眼看陆澹缓缓朝这儿走了过来，陆瑾怡一咬牙，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就要上前给陆澹行礼了，傅绍堂伸手将她揽到了身后，先她一步站出来，跟陆澹打招呼：“陆大人，真巧。”


------------

第119章 不欠

﻿    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位尚书对立而站，别说是陆瑾怡了，就连旁边的秦书雅都闻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傅绍堂神色平静地看着陆澹，陆澹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两人恐怕早就交战八百回合了。

    气氛冷凝，周围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陆瑾怡躲在傅绍堂的身后，余光偷偷瞄向陆澹。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此刻陆澹会是什么神情。

    这么紧要的关头，他的侄女却跑去见他的政敌，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可能会好受的。

    陆瑾怡不知道陆澹心里在想些什么，现在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让陆澹察觉出她的身份。

    如果没有猜错，陆澹刚刚，应该是已经见过杜元，并且认出了他。

    以前她还能说，她来这里是找苏家兄妹的，但是现在苏家兄妹根本就不在，而且被陆澹撞见了她跟傅绍堂在一起。

    她有理也说不清。

    “傅绍堂，她是我侄女。”陆澹凝视着陆瑾怡，淡淡地说了一句。

    言下之意是，我要对她做什么，跟你无关，你识趣的还是让开。

    傅绍堂眉梢染了一丝笑意，“我自然知道她是你的侄女。不过……人是我请来的，我当然应该亲自把人送回府。”

    他请来的？陆澹唇角带着讥笑：“你应该知道，你就算现在救了她，等回了府，她也一样逃不开。”

    傅绍堂不可置否：“那是陆大人自己的事，我无权过问。”

    两人一来一往，气氛凝结到了冰点。

    陆澹目光锐利地瞥了傅绍堂身后的陆瑾怡一眼，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傅绍堂眸色深深地目送他离开，最后才转过头来看陆瑾怡：“去跟你三哥说几句话，就回去吧。”

    再不回去确实不合适了。

    陆瑾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嗯了一声，想到陆澹刚刚那个眼神，还有些后怕。

    真不知道回了府之后，要怎么面对他。

    不过事实证明，完全是陆瑾怡自己想多了，陆澹根本就没有功夫管他。

    皇帝果然如傅绍堂预料的那样，把重审杜时雍一案，和杨铮一案，都交给了陆澹。

    陆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陆德林去见他，都被他身边的小厮打发了。

    陆瑾怡得知这个事情之后，心里又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她父亲的案子终于可以重审了，担忧的是，陆澹会从中做什么手脚。

    毕竟陆澹当年可是她父亲的监斩官……他下令处斩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

    那样一个人，会愿意还她父亲清白？

    陆瑾怡不知道，活了两世，她最弄不懂的人就是陆澹。

    重审的圣旨一下，朝中立刻沸腾了起来，傅绍堂也与陆瑾怡有着同样的担忧……不过，目前最让他头疼的，并不是陆澹，而是执笔太监刘璨！

    一下朝，几乎第一时间刘璨就把傅绍堂叫了过去。

    距上次刘璨警告他，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以来，刘璨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每看到，最多也是冷漠地擦肩而过。

    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房间里谈事的情景，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刘璨当了多年的内侍监，靠着皇帝的宠爱，在朝中呼风唤雨，这些年早就养成了一个上位者的姿态。

    他就坐在首位上，脸色阴沉的可怕，“傅绍堂，我记得本座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早日把这件事情作罢。”

    他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扳指，轻轻地说道，“你却一直不肯听本座的劝，硬是要跟本座对着干。本座的脾气，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眼里向来容不下沙子，对待背叛他的人，向来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次，傅绍堂知道自己是真的惹怒他了……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迟早是要跟刘璨撕破脸皮的，只不过比想象中的早了些时日罢了。

    傅绍堂背光站在他面前，并没有答话。

    刘璨将手骨捏得咯吱咯吱作响，“你好歹跟在本座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就不懂本座的用心呢？我把你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是要让你帮着本座成就大业的。而不是要你去冒险查这陈年旧案。”

    “你可能觉得你这么做，是大仁大义，是在替那杜时雍洗清冤屈。可你想过背叛本座，会有什么下场没有？”

    傅绍堂既然决定了要做，就把一切都考虑好了的。

    听到刘璨这威胁的话，他只能回过头，淡淡地与刘璨说：“我能有今日，确实要多谢刘公公的栽培。但如今圣旨已下，一切都已经晚了。”

    “晚了？确实是晚了。”刘璨有些发疯地站起来，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在我身边沉浮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刘璨是练过武的，手劲儿比一般的侍卫都大，掐在傅绍堂脖子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傅绍堂却没有反抗，面色只是比平时白了些，语气依旧很平和。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至于这么多年在督主面前，我也不全是装的……督主对我确实付出了真心，我当然也不会让督主失望。”

    “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最终背叛我的会是你！”刘璨掐他脖子的力道徒然加大，似乎真的想就此将他杀了，“本座自问这些年待你不薄！”

    薄不薄，不是他说了算的……他给的，不是他想要的，那又有什么用呢？

    傅绍堂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门口的淮安听到刘璨含怒的声音，立刻上前敲门，“大人，三司的人找您过去问话。”

    里面没有动静，刘璨力道加重，他很想看看，这个傅绍堂到底能不怕死到什么程度！

    连被人掐着脖子，都还面不改色！这么些年，当真是看错他了！

    淮安没有听到声音，顿时就急了，敲门声更重了些：“大人？您在里面吗？属下进来了？”

    他知道傅绍堂肯定出事了，未等刘璨应答，直接就把门推了开来。

    果真看到刘璨正掐着他家大人的脖子，淮安立马就拔了刀，“刘公公，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家大人要是在你这儿出了什么事，皇上的锦衣卫立刻会知道。你势必也逃不掉。你快放了我家大人！”

    刘璨哼了一声，到底把傅绍堂放了，“傅绍堂，你我的情意，到今天算是尽了！”

    傅绍堂弯腰喘了几口气，才缓和过来，再抬眸时，眼里已恢复一片清冷，“刚刚……是还你这么多年的栽培。”

    傅绍堂声音黯哑：“从此，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两人就今日起，只怕再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了。


------------

第120章 昏迷

﻿    “大人，您没事吧？”出了大殿，淮安还心有余悸。

    刘璨手段本就非常人可比，况且还是练武之人，要杀大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易如反掌。

    淮安甚至都不敢想，他要是晚到一步，大人会怎么样。

    傅绍堂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两道很明显的掐痕，看得出刚刚刘璨是真的想杀他了。

    原本他还只是猜测，当年杜时雍贪污一案跟他有关，但今日从他的反应看来，这绝对不是有关这么简单……他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为什么这么害怕皇帝重审旧案？

    “没事，回去吧。”傅绍堂淡淡地说道，“这几天多派些人手去栊月庵。”

    刘璨绝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无论他想要做什么，他都要先把自己的家人保护好。

    “大人的意思，是刘公公会对夫人不利？”淮安很是诧异，方才刘璨对他下手，就已经够令他感到震惊了，这会儿大人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委实让他不解。

    “不一定。刘璨这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不得不防。”

    他语气平和，听到淮安耳中，却心生寒意，“大人如今是真的跟刘公公撕破脸皮了？”

    傅绍堂足下一顿，望着碧蓝如洗的天际，道：“是啊。从此我们就孤立无援了。”

    刘璨在内宫有贵妃相助，在外朝又安插了暗线，确实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幸好这些年傅绍堂跟在刘璨身边，对他的底细还有些了解，要不然真的会措手不及。

    淮安低头：“可要把这事告诉杜公子？”

    杜公子虽说初到京城，但他这些年在暗中培植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兴许他能帮一帮大人也说不定。

    傅绍堂摇摇头：“这是我与刘璨之间的事。他就算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万一刘公公真的要对您下手，您……”岂不是无路可逃了！

    大人这些年帮着刘公公做了不少事，也留了一些把柄在他手上，两人决裂，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放心吧，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刘璨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他毕竟还要靠我这个吏部尚书，去拉拢朝官。”

    “那您……还会帮他吗？”淮安几步跟上傅绍堂，有些担忧道：“我总觉得刘公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您。”

    傅绍堂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如今我们只能静观其变。旁的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做。”

    …………

    三日后，陆澹抓到了将银两偷运回杨府的重要人证，禀告皇帝之后，皇帝将杨铮从牢里放了出来，让杨铮帮着一同清查当年杜时雍贪墨一案，以及追回剩余的银两。

    现在最令皇帝焦头烂额的，并非杨铮有没有罪，而是当年贪墨案到底有没有判错。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连百姓三天两头就到御前来闹，可谓是人心惶惶……再不查清楚，他连上个朝都没得安稳。

    据探子来报，边关邻国已经在集结兵马，准备南下攻打我朝……打的是逼昏君退位的旗号。

    当年杜时雍在尚书位时，没少开仓赈灾，救济边境百姓，百姓一听他是冤枉的，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的，还主动帮着边邻小国，说要一同把他这个昏君给拉下台。

    越说越是离谱，闹得皇帝大半个月都没睡个安稳觉……每天光是处理探子从边关带来的情报，就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有人做了手脚，他没几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的，他宫里的妃嫔跪了一地，哭天抢地的声音挤满了整个皇宫。

    杨铮进宫探病，却觉得甚是奇怪，前几日皇帝虽然动怒，但身体还不至于这么糟糕，他有些担忧地问陆澹：“我不在朝中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

    陆澹恭敬地答道：“除了贪污一案重审，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殊的。”

    杨铮皱了皱眉，问旁边把脉的御医，“皇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太医把脉把了大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捋着胡须摇摇头：“皇上确实有些怒火攻心……但按理说，臣施针之后就能醒来。”

    “现在这个情形……倒是有些不寻常。还请阁老多宽限几日，让我们这帮老臣好好查查。”

    杨铮也知道现在多说无益，看了龙床上病怏怏的皇帝一眼，又看看他近身伺候的，道：“刘公公这些天都在忙什么？怎不见他来皇上身边伺候？”

    宫女听到这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回大人的话，刘公公家中老母得了重病，前些天便回乡探病去了。这几日一直就不在皇城。”

    难道是他想错了？

    “刘美人呢？她如今在何处？”杨铮又问。

    刘美人就是刘璨送进宫的那个表妹，深受皇帝恩宠，不过一直没有怀上龙嗣……

    “刘美人……刘美人她前几天冲撞了皇上，被皇上禁足在宫里了。”

    这么凑巧……

    “没有来这儿探望过皇上？”杨铮还有些疑惑。

    宫女点头，“太医说皇上需要静养，除了皇后和几个侍疾的妃位娘娘，谁都不得来这儿探视。”

    难道皇上的病真的跟刘璨没有一点关系？

    杨铮怎么想都想不通，不过现在问的问不出什么来了，摆了摆手，让宫女先退下了，又跟御医说：“务必要把皇上的病治好。朝中局势这么紧张，实在离不开皇上。”

    御医低头应是，等出了皇帝的寝殿，陆澹才开口，“老师怀疑皇上的病，是刘璨做的手脚？”

    杨铮神色有些凝重：“我只是这么猜测。也没有什么证据。你这些天见刘璨，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陆澹摇摇头，“学生也有许久没看到他了。”

    “傅绍堂那边呢？自从皇上下旨重审旧案之后，他又做了什么？”杨铮又问。

    他入狱的事，是谁做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陆澹还是摇头：“每日除了上朝就是待在府中，比往常还要安分。”


------------

第121章 失踪

﻿    “事出反常必为妖。”杨铮转头凝视着陆澹，“你要多加留心他。”

    陆澹点头应是，“学生明白。”

    “案子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杨铮一边往下走，一边问他。

    陆澹垂首道：“已经有些眉目了，还请老师静等一些时日，我会尽快还您清白。”

    “清白？”杨铮望着他，忽然就笑了，“陆澹，你是想还我清白，还是想还杜时雍清白？”

    陆澹抿唇不语，杨铮望了一眼垂落在鬓角的青丝，已经发白了，到底是老了，很多事都看不清了。

    糊涂来糊涂去，最终糊涂的还是自己。

    …………

    皇上病倒休朝，傅绍堂也趁机称病，朝中除了监国的太子一党，就数陆澹等人最为忙碌了。

    陆德林听闻杨铮从牢里出来了，大大地松了口气，可没几天，他却听到了一个传闻，傅绍堂失踪了。

    朝野上下都把矛头指到了陆澹的身上，毕竟朝中跟他最有过节的就是陆澹，前些天银两丢失，陆澹一党最怀疑的就是傅绍堂。

    陆德林急得团团转，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去找陆澹，路上遇到了陆瑾怡。

    陆瑾怡看到他慌里慌张，不由得问他：“父亲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德林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也是府里的一份子，就没有瞒她，“傅尚书失踪，朝官都怀疑是你陆五叔做的。”

    “你陆五叔现在本就被杨铮一党猜忌，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朝中大半官员都对他颇有微词。就连太子……也开始怀疑，他是为了替杨铮洗刷冤屈，才抓了傅绍堂，想让他当替罪羔羊。”

    是个人都会这么以为，毕竟案子查了这么多天，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确实会有人按捺不住。

    但是陆澹如果真的要抓傅绍堂，可以堂堂正正的抓啊，反正现在他是主审人，有这个权力传唤傅绍堂过堂问审，根本没必要暗中把人给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傅绍堂怎么会失踪？

    陆瑾怡有些手心泛凉，她父亲一案牵扯有多广，她当年就见识到了……莫不是傅绍堂手里掌握了什么重要的证据，被当年贪墨案的主谋发觉了，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陆瑾怡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她跟着陆德林去了陆澹房里，陆澹看到她，眼眸微微闪了一下，然后才看向陆德林，“大哥来我这儿做什么？”

    陆德林应该不会不知道，他现在正忙着，没工夫理会他那些琐事。

    陆德林一脸担忧地走上前，“陆澹，我听说傅绍堂失踪了。朝臣都怀疑是你把人藏起来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陆澹一向觉得他这个大哥不务正业，不怎么关注朝堂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瞥了陆瑾怡一眼，点点头，淡淡道：“傅绍堂确实失踪了。不过是谁人所为，现在还不知道……”

    他这话等于间接否认了陆德林的话，陆德林明显松了口气，轻拍了几下胸口，“不是你做的就好。不是你做的就好。”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事？”

    陆德林不好意思地点头，“大哥这不是担心你。不过现在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也就放心了。你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拱手作揖，跟陆澹告辞了。

    陆瑾怡听到陆澹肯定的答案，心下也稍稍松了口气，欲跟着陆德林一起走，陆澹却轻轻在她背后说：“瑾怡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她跟他之间有什么好说的？陆瑾怡咬了咬唇，到底没敢再逃，现在也不适合逃走……因为她还想看看，她父亲的案子都进展都哪一步了。

    陆瑾怡站到陆澹面前，低着头并不说话。

    连日来的忙碌，让陆澹脸上染了几丝疲惫，隐隐能看到他眼睛里有几根血丝。

    他朝陆瑾怡走了过去，“那日在金谷园……”

    果然是要问她这件事！陆瑾怡咬了咬唇，幸好这么多天已经足够让她想好一套能令人信服的说辞了。

    只是陆澹说了这么几个字后，却并不往下说了，“算了。不问你了。”

    陆瑾怡有些不解，抬起头，打量着他……以往陆澹见着她，就算不动怒，也是冷冰冰的，就跟她不待见他一样。

    今天的陆澹看起来，却有些不一样……至少陆澹看她的眼神，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在。

    连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陆澹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在朝堂上受了打击，连最基本的为官气势都没了？

    他不问，她就想走，然还未转身，就听到陆澹问她：“你可认识工部侍郎王献？”

    工部侍郎王献？名字有些耳熟，但是没什么印象。

    陆澹突然问她这个干什么？陆瑾怡不解地看着他：“五叔有话不妨直说。”

    陆澹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从书案前拿了一封信给她：“你跟杜元的关系应该不错，替我把这封信送去金谷园。”

    什么叫她跟杜元的关系不错？陆澹，到底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让我去？”

    他手底下有这么多人不用，让她一个女子去送信，这委实说不过去。

    陆澹深深地凝望着她，他为什么让她去，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见她神色平静，陆澹眼中隐隐有些刺痛，笑了笑说：“你手里有金谷园的令牌，出入方便。索性也是为了朝中旧案，你要是不愿，那就算了。”

    他说着，就将手收了回去。陆瑾怡听到朝中旧案这几个字，忙把信拿了过来，“我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能帮到她父亲，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你果然……”陆澹自嘲地笑了一下，“没什么，你走吧。”

    陆瑾怡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躬身转身离开，出到房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问他：“傅大人……真的不是你抓的？”

    陆澹坐回到座位上，昏暗的烛光隐去了他脸上的表情，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偏袒他。”

    陆瑾怡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您说什么？”

    陆澹闭了闭眼，“没有。我没有抓他。我抓他做什么。”


------------

第122章 受伤

﻿    一路畅通无阻地去了金谷园，门口却不见有人守着，等靠近了才知道，她的三哥病了。

    一进殿，她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不免心下一凉，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她没问过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历经艰辛。

    几次见他，他穿着都比一般人厚重，平日更是暖炉不离手，脸上看着神色无异，但陆瑾怡知道，他身体必定不如从前了。

    秦书雅手里端着盆被鲜血染红的水出来，看到陆瑾怡，连忙用帕子遮住。

    即便只是一瞬，但陆瑾怡还是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更何况，那帕子上也有丝丝血色……当即脸色一白，“发生什么事了？”

    秦书雅把铜盆递给身后的婢女，“没什么，就是一个护卫受了点伤。大夫正在里头诊治。”

    护卫进的了杜元专属的大殿？陆瑾怡根本就不相信，“我进去看看。”

    秦书雅连忙伸手将她拦住，“公子有事外出了，现在不在里头。你要是来找公子的，不妨过些时日再来。”

    公子千叮咛万嘱咐，这事不能让陆大小姐知道，她不敢坏了公子的大事。

    秦书雅平时都冷冰冰的，对她更是不冷不热，极少有这么反常的时候……陆瑾怡愈发肯定了心里的想法，抬起头问她：“他去哪儿了？走了多久？何时回来？身边都带了谁？”

    秦书雅深吸了口气，“陆大小姐，你好像管的太多了。公子去哪儿是他的事，就连我们也无权过问，更何况你一个外人。”

    外人……陆瑾怡心中一痛，“这是他跟你说的？”

    秦书雅知道不给她下猛药，她是不会走的，就道：“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陆家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陆大小姐请回吧，我还要去照看病人，就不招待你了。”秦书雅直接下了逐客令。

    陆瑾怡望着丫鬟进进出出的大殿，鼻尖泛着酸涩……三哥就是这样的性子，就算心里再苦也喜欢自己咽到肚子里，不肯与人言说。

    这次又为了什么受伤？为了父亲案子的事？

    陆瑾怡觉得很有可能，“秦姑娘，你等等。”

    她开口叫住了要走的秦书雅，秦书雅疑惑地回过头，“陆大小姐还有别的事？”

    陆瑾怡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把陆澹给的那封信拿出来，递给秦书雅：“这是我五叔给他的信，还麻烦秦姑娘帮忙转交。”

    她最后看了眼大殿，到底还是转身离开了，“那我……先回去了。”

    秦书雅凝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这才拿着信，进了殿内。

    殿内，杜元侧躺在榻上，他背后中了一箭，大夫正在替他上药，见秦书雅进来，眼皮微微抬了起来，“刚刚谁来了？”

    秦书雅蹲在他身旁，拿了白布替他把伤口包扎好，“是陆大小姐。我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见她，已经让她先回去了。”

    杜元嗯了一声，后背的伤让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她要是知道我受伤，必定睡不安稳。你做的很好。”

    秦书雅抿着唇没说话，直到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了，她才叹了一声道：“公子未免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些。您别忘了，她到底还是陆家的人。”

    “她只是我妹妹，不是别人。”杜元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发现根本就动不了，无奈道：“恐怕有阵子不能出门了。园中的事，就要有劳你跟忠叔多费心了。”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秦书雅将他扶到罗汉床上去，这才把陆瑾怡给她的那封信，拿出来，递给杜元，“这是陆大小姐方才送来的，说是陆尚书给的。”

    “陆澹？”杜元皱了皱眉，这时候他送信给他做什么？

    杜元展开信扫了两眼，就把它揉成了团。

    秦书雅见他脸色并不是很好，不由地问他：“陆大人说了什么？”

    杜元冷哼了一声：“他说瑾怡是陆府的人，让我不要跟她走的太近。”

    “陆大人为何跟公子说这些？难道是猜到陆大小姐的身份了？”

    杜元望着房内细微的阳光，“也许吧。不过那又如何，他跟她之间终归也是回不去了的。”

    他慢慢在床上躺了下来，“傅绍堂怎么样了？”

    秦书雅面容含怒，“公子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傅大人做什么？他身边高手如云，哪里会出什么事。”

    杜元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他，我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秦书雅抿着唇不说话，“我当初就叫公子别去，公子偏不听。园里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您不用，偏偏要自个去……”

    看到杜元伤成这样，她就撇开了头：“公子歇着吧，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不忍看他虚弱的模样，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忠叔进来，正好就看着秦书雅红着眼眶出去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公子，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把东西亲自送到了陆大人书房……不过公子，您真的觉得，陆大人他会帮我们？万一他不愿相助，我们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杜元盖好被褥，眼皮也没抬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他会的。”

    ……

    “傅绍堂，要不是本官，你可能就死在刘璨手上了。”陆澹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傅绍堂。

    他胸膛同样缠了白布，比之杜元，他伤处更多一些，就连手臂，也挂了彩。

    闻言眼皮也没抬一下，“本官不需要你来救。”

    他就算死在刘璨手上，也不愿意欠陆澹的人情！

    陆澹似乎猜到了他会这么说，眉头微挑：“以前一直都知道，你傅绍堂为人谨慎，行事滴水不漏，今日看来，倒是我高估你了。”

    “这儿不会有人来，你先在这养伤吧。本官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了。”陆澹淡淡说了一声，喊了青山进来，“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死了。”

    青山点头应是，虽然不解，但是他不会违背陆澹的意思。。


------------

第123章 赖着

﻿    皇帝在昏迷了七天之后，终于苏醒，户部尚书陆澹进宫面圣，呈上了当年杜时雍一案的卷宗，一五一十地回禀案情进展。

    最后递交了一份口供，和一封书信，加一本账册……直指当年主谋为宦官刘璨。

    刘璨当年为扶持故去的梅妃，也就是他的亲妹登上皇后之位，私吞户部赈灾银两，来笼络朝臣，以壮大自己的势力。

    却不料被杜时雍察觉，为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将罪责全部推到杜时雍身上，并且鼓动都察院众臣，一同上书弹劾杜时雍，导致杜时雍一家冤死。

    时隔多年，他故技重施，试图陷害当朝阁老杨铮，谋害吏部尚书傅绍堂，使得朝廷动荡不安，还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蓄意谋反……甚至皇帝昏迷多日，也是他做的手脚。

    一桩一桩证词证据摆在皇帝面前，皇帝不可置信，自己信了这么多年执笔太监，竟然是个狼子野心的人……更紧要的是，他还听信谗言，斩杀了多位忠臣。

    一时间怒火攻心，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太子听了陆澹的回禀之后，当机立断下令抓捕刘璨，但凡与刘璨有往来的人，全部抓进牢中审问……傅绍堂本来也应该被抓进大牢的，但他踪迹不明，证据又直指刘璨谋害于他。

    他是否有罪，尚且不明……太子只能派官兵四处寻找，并未与其他人一样，下了诛杀令。

    真相大白，朝臣一阵唏嘘，杨铮为当年冤枉忠良，心怀愧疚，卧病不起……

    刘璨逃窜，派人找了三日都无果，最后还是陆澹从那抓捕的小太监，也就是刘璨义子的嘴里，撬出了他的藏身之所，终于被捕入狱。

    后宫刘美人听闻刘璨被捕，服毒自尽，连带着借刘璨之势，在朝中作威作福的刘怀珠一家，也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朝中腥风血雨，傅绍堂倒是悠闲地躲在小院子晒太阳，他伤势渐好，其实也是可以离开了的……但是傅绍堂就是半句不提要走的事。

    陆澹身边的小厮青山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跑到陆澹跟前，跟他说：“大人，您为何还不让傅大人离开？属下见他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重点是，他不想再伺候他了……他简直比陆澹还难伺候，终日就板着一张脸，他伺候他，就跟太监伺候皇上似得。

    整个儿就把他当做跑腿的来使唤了，偏生陆澹让他好好照顾他，他不敢违抗……

    傅绍堂刚醒来那几日也是闹着要走的，是青山硬是把人给拦下了……没想到，他却真赖在府里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澹把他安排在了那处无人的荒院里，院子里的腊梅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陆澹进去就看到傅绍堂蹲在腊梅树下拔草，“傅大人倒是挺有闲心。你难道不知，就因为你，朝堂已经闹翻了天？”

    一方指责傅绍堂这些年在刘璨手下当走狗，必定手脚不干净，另一方则说傅绍堂是受刘璨蒙蔽，不知者不罪……人还没找到，两方已经吵得热火朝天了。

    就连太子，都被那帮人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傅绍堂头也不抬，只管静静地拔草，“这似乎是陆大人这个主审官该关心的事。本官身子未愈，尚且需要休息，委实没有精力去管朝事。”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跟往日的他，大相径庭！

    青山见过不要脸的，可就没见过像傅绍堂这么不要脸的……什么叫那是大人该关心的事？

    分明是大人救了他，还帮他把设计陷害杨阁老的罪，一并推到了刘璨身上……要不然他哪能像现在这里，还好好活着，早就被三司的人抓起来，上刑审问了！

    他却非但不知道感激，还说这不管他的事！

    他是莫不是中了几箭，连脑袋都给射坏了？

    “傅大人，这里是陆府，不是您的傅家。您总是待在这儿，你难道不觉得不妥当吗？”青山实在忍不住了，“您别忘了，您跟我们大人之间，是有过节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么赖在政敌的家里，难道就不怕被他们杀人灭口了？

    赤/裸/裸的威胁，不过傅绍堂好似并不在意，拍了拍手中沾到的泥，慢悠悠地站起了身，“你可听过一句话，请佛容易送佛难？当初既是你们把我带回来的，我不在这儿多留几日，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的美意？”

    青山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太子在派人到处到你……您要是再不出现，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傅绍堂挑眉看着陆澹：“你们大人都不担心，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你……”青山简直气炸了。

    “下去吧。”陆澹见他差点对傅绍堂拔刀相向，这才轻声开口。

    他在一旁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我是逼不得已，才带你来这里。”他轻轻地说道：“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救你。”

    傅绍堂理了理衣袍，他身上的伤经过多日的休养，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至少行动自如……不过，倒茶的时候，手臂还是有些使不上力。

    他只能换了个手，却并不是倒给陆澹喝的，而是自己喝。

    不愧是掌管财政的户部尚书府，连这茶叶都是宫里御赐的好茶。

    陆澹现在破了两桩大案，身份今非昔比，加上他的恩师杨铮已然病倒，此刻朝中为他马首是瞻的人数不胜数……升迁不过是时日问题。

    而傅绍堂在刘璨手下做事这么多年，本来就不得人心，现在刘璨倒台，朝中那些清流派，都巴不得他也跟着下狱……他躲在这里，其实也是有点道理的。

    但陆澹知道，傅绍堂并不是因为怕面对那帮刻板的老臣，而是因为这里，曾经是她住过的地方。

    他其实很早就察觉出了傅绍堂对她的不同，但一直不想承认罢了……直到她死的那天，傅绍堂前来祭奠，他才知道，这个人对她的感情，已经深入到骨子里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傅绍堂也一向是个隐忍，不善于表露自己情绪的人。

    但那天，他却对着她的棺木落了泪……陆澹当时是震惊的，他没想到傅绍堂这样的人，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哭。

    后来傅绍堂不惜攀上刘璨，处处与他作对……陆澹似乎就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是在替她报仇！

    是在怪罪他，毁了她的一声。

    怪他，娶了她，却不懂好好珍惜。


------------

第124章 娶你

﻿    傅绍堂听了他这话，却是凉凉地一笑：“陆大人怕是心中有愧，才以这种方式来减轻自己的罪孽吧？”

    为了她？那都是一派胡言。

    傅绍堂毫不留情地道出实情，陆澹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不得不说，傅绍堂的确是个很好的对手，连他心里想什么，都能猜到。

    “斩杀恩师这种事，也只有陆大人能够做的出来。”傅绍堂有些讽刺地说道，“即便你是无心，但你可曾想过她？你或许永远也体会不到，被最亲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绝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比胸口中了一箭还疼上千百万倍。

    心灵的折磨，远比肉体疼痛来的狠。

    陆澹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背叛了杜时雍？”陆澹有些自嘲，“其实是他先背叛了我……”

    “当年我跟你还是同窗时，我就向杜家提过亲，你猜杜时雍跟我说了什么？”

    他说着思绪就飘到了那个放榜的下午，他欣喜若狂地揣着撕下来的皇榜，去跟杜时雍提亲，说他不负所望中了探花，求他把女儿许配给他，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杜时雍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无情地拒绝了他：“月儿她喜欢的不是你，我不能毁了她一辈子……”

    他拼命地说：“她只是现在还没爱上我而已，以后一定会好的，还请老师成全。”

    杜时雍背对着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这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你如今是探花郎，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我们月儿福薄，担不起这探花夫人的位子。”

    无论他怎么劝，他就是不答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谁才是他心目中的女婿人选。

    杜时雍说了傅绍堂这三个字。

    一个落榜书生一个探花郎，他竟然会选那个落榜的书生……陆澹当时是有些愤慨的，抓着他的衣袍就质问他为什么。

    杜时雍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铭记至今的话，他说：“因为你心术不正，月儿心思单纯……要是把她嫁给你，迟早会为你所害。”

    后来还真被他一语成谶！

    只是他那时还是个安守本分的书生，杜时雍就已经判了他死刑……他又哪里能受得了这种气，毅然弃他，转头了杨铮门下。

    他原先是想证明自己，并非他想的那种人的……没想到却弄巧成拙，真的成了他说的那种卑鄙之人。

    杜时雍后来是走投无路了，才把女儿嫁给他……

    陆澹闭了闭眼，看着傅绍堂说：“杜时雍至始至终都没把我当做过他的门生。”

    天色忽然暗下来了，很像是要下雨，陆澹站起身，凝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傅绍堂，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赢了我。我这些年，只是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心中有愧。我当年不该趁人之危娶了她，让她含恨而终……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

    至于其他的，他都是逼不得已。

    冰凉的雨滴一滴一滴落到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袍，也朦胧了前方的路，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傅绍堂一眼，“不过当年你也错了，她心里的那个人，至始至终都不是我。”

    当年他们成婚之时，傅绍堂没有来抢亲，更没有阻止……一来是因为那是杜时雍的意思，二来，他以为她心里是有陆澹的。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当年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把他拦下来。

    陆澹毫不意外地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惊讶，轻笑了一下，“她们父女一直都是一条心。傅绍堂，你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能得了杜府全家的信任和维护，就连最艰难的时刻，还想方设法地替你洗涮冤屈，保你傅绍堂无虞。

    而他……至始至终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看似什么都得到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依旧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这么多年……

    与你相争，不过是看不惯你一生坦顺，得到了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没有打伞，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了雨里，走出了院子。

    傅绍堂同样淋了一身，捏着茶杯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

    陆瑾怡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淋雨，身影是那样的孤寂落寞。

    她是被陆澹叫过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也无法理解，陆澹为什么会叫她来这里。

    但看到傅绍堂的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朝官找了半个多月，原来一直就藏在他们陆府……藏在她以前住过的院子里。

    可为何背影如此落寞……

    陆瑾怡驻足不前，雨愈发大了，手里的油纸伞上，不断有雨滴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最终陆瑾怡还是朝他走了过去，脚步缓慢而又沉重地走了过去。

    这个人，为了帮她父亲洗涮冤屈，甚至不惜在刘璨手下蛰伏这么多年……他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她全都知道。

    为什么这么傻呢，明明是杜家对不起他傅绍堂啊……

    头顶的湿意忽然消失了，一把油纸伞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傅绍堂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眼眶红红的小脸。

    她怎么来了？这是要哭吗？

    傅绍堂想站起来，告诉她，她父亲的冤情已经洗清，今后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当她的陆大小姐，再不必为此事烦忧了。

    然而伤势未愈，又坐的太久，刚一起身，就立刻跌了回去。

    一双小手及时搀住了他，“你没事吧？”眼里是浓浓的担忧。

    傅绍堂忽然就笑了，是一种释怀地笑，伸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杜姣，我娶你可好？”

    他身上都是水，抱住她的时候，把她衣裳都打湿了，陆瑾怡原本是想推开他的，但是听到他的话，却生生顿住了。

    傅绍堂凑近她耳边，声音黯哑：“虽然晚了很多年，你我也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但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过。”

    “杜姣，我当年就想娶你……”


------------

第125章 愿嫁

﻿    当年就想娶你……当年就想娶你。

    陆瑾怡就这么僵硬地站在雨中，满脑子都被这句话给塞满了。

    原来当年他是真的想要娶她啊，她以为那是他为了救她，跟她开玩笑的。

    她被迫嫁入陆府时，她是绝望的，但她知道，那是她父亲的意思，她不能违抗。

    这也许是她父亲的遗愿了……其实她心里想嫁的人并不是陆澹。

    但那样的情况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嫁给陆澹，她才能活下来。

    父亲希望她活下来，无论多艰难都好好活着……

    如今她已不再是当年的杜霁月，杜姣，她的父亲没有入狱，家人没有遭人暗算……她有选择的余地。

    不知道为什么，陆瑾怡忽然就红了眼眶，鼻尖酸涩：“你当年就喜欢我啊？”

    她尾音拖的很长，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狡黠……

    当年傅绍堂总是围她转，替她受罚，替她照顾爹娘，万事都顺着她的心意……她以为他只将她当妹妹，没想到这个人原来真的喜欢她啊。

    她父母亲其实也跟她暗示过的，不过她不相信罢了。

    “是啊，我当年就喜欢你。”傅绍堂坦然承认，“师母也曾经说过，要把你许配给我……只是造化弄人。我没能信守承诺。”

    “幸好上天待我不薄，如今我未娶，你未嫁，我们之间也再没这么多阻碍，杜姣，你可愿嫁我？”

    他抬起她的脸，认真而又慎重地问她。

    雨越下越大了，滴在身上，既冰凉，又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陆瑾怡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诗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原来花开是这种感觉啊。

    一种畅快淋漓，热泪盈眶的感觉。

    “好啊。”过了许久，她听到自己不急不缓的声音说，“你愿娶我就愿嫁。”

    傅绍堂松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身子就突然一软。

    “你怎么了？！”

    陆瑾怡脸色一变，傅绍堂整个身子都挂在了她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脸色的苍白。

    傅绍堂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说：“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别反悔。”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反悔。我怎么会反悔。”陆瑾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然而话音刚落，就看到男人身子滑落，就这么昏倒在了雨里。

    陆瑾怡一时慌了身，“傅绍堂，你怎么了？”

    她蹲下身，想要把他搀起来，触到他后背，却发现一片黏稠，拿到眼前一看，竟是斑驳的血迹……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她很害怕傅绍堂就这么死了。

    她知道傅绍堂住在这里，肯定是有理由的，没想到他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

    方才还淋了这么久的雨……

    陆瑾怡无比自责，她早该发现的，早该发现他不对劲的。

    淮安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到陆府，一踏进院子，就看到陆大小姐正抱着他家大人，蹲在雨里哭，他脸色剧变，“二爷！”

    “他受了伤，你快带他去找大夫。”陆瑾怡哭着说道。

    她经历了太多人的死亡，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了……

    淮安立刻上前，查探了一下傅绍堂的伤势，幸好是旧伤复发，不是新伤，“陆大小姐放心，二爷应该不会有大碍。”

    说着就将傅绍堂背了起来，见陆瑾怡也是全身湿透了，不由地道：“二爷交给我就好，陆大小姐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吧。若是受了风寒，我家爷该担心了。”

    ------------------------抱歉，有点卡文，先更着，剩下的半个钟后改，正在努力码字，爱你们---------------------------------------------------------------------------------------------------------

    ----------------------------------------------------------------------------------------------

    ----------------------------------------------------------------------------------------------

    ----------------------------------------------------------------------------------------------

    -------------------------------------------------------------------------------------------------------------------------------------------------------------------------------------------

    ----------------------------------------------------------------------------------------------

    ----------------------------------------------------------------------------------------------

    ------


------------

第126章 处斩

﻿    傅绍堂回归朝堂的那一日，呈上了刘璨这些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甚至还从自刎的刘美人宫里，搜出了一封意图混淆皇室血脉，犯上作乱的书信。

    西厂培植的各方势力，也相继浮出水面，太子派兵镇压，花了半个月后才将刘狗势力彻底剿灭。

    刘璨谋反的罪名坐实，朝堂上下几乎都为他一个太监，却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撼动江山社稷感到震惊，震惊之余，太子也加以反思，最终废除西厂。

    内宫影卫等全都归于五城兵马司和兵部掌管，陆澹因在此次案件中立下大功，又帮着太子肃清朝堂，擢了文华殿大学士一职，成了朝中最年轻的阁老。

    杨铮因着当年弹劾杜时雍，使得杜家上百口人枉死于邢台，心怀愧疚，最终请辞归乡……太子以皇帝未醒之名，不与允准，虽挂阁老之名，却以养病为由一直不曾上朝。

    傅绍堂这些年在刘璨手下助纣为虐，本应追究他的过失，却念在他不知刘璨狼子野心，且事后能够帮着三司铲除刘璨的份上，功过相抵。

    朝中对他多有不满，幸好傅绍堂经此一事后，多有收敛……不再与清流派作对，甚至还帮着他们提出了不少有建设意义的政见，清流派多少对他有所改观。

    刘璨处斩的那日，刑场上聚满了百姓，所有人都对刘璨这个宦官痛恨不已，菜叶馊饭扔了他满脸，陆瑾怡就站在邢台不远的客栈上，亲眼看着他被刽子手斩下头颅。

    丫鬟和其他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这么死死地看着他的头颅，滚下邢台。

    她想，她杜家的大仇终于报了，她也总算有脸下去见杜家那些枉死的冤魂了。

    她身后站着她的三哥杜元和傅绍堂，她想了想，转过身，对着他们重重地揖了下去。

    是他们冒着性命的危险，替她办成了这件事，没有他们，她可能这辈子都会睡不安稳。

    杜元又岂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想也不想就侧开了身，不肯受她的礼，他也是杜家的一份子，替他们洗刷冤屈，本就是他该做，谈不上谢与不谢的。

    傅绍堂则犹豫片刻，伸手将她搀住了，“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同行，去了杜府的祖坟，给那些冤死的亡魂，上了香，奉上了祭品。

    临走时，陆瑾怡落到了最后，她在她父亲杜时雍的坟前蹲了下来，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女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看您。”

    “以前是女儿太任性，才让你们替我操心了这么多年。如今女儿长大了，也遇到了心仪之人……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三哥。”

    “女儿原先是没脸见您，如今终于洗刷了您的冤屈……我也能当着您的面，承认自己是您的女儿了。”

    她说着，眼角就浮现出一抹笑意来：“您可别见女儿换了副样子，就不肯认我了。我可是生生世世都要当您女儿的……你就算不认我，我也喊你爹的。”

    她跪下来，对着墓碑虔诚地拜了三拜，“父亲，我要嫁人了。嫁给您最得意的门生傅绍堂……他虽然这些年名声不怎么好，但是他都是为了替您洗清冤屈。您应该也是会理解我的。”

    “我不知道面临着我的是什么，不过不要紧，至少现在有人陪着我走了……我不会再跟当年一样，被人关在院子里，孤苦无依了。”

    “您知道吗，三哥他成了巨富呢？当年你总骂他成天无所事事，不把学业放在眼里，其实他都记着呢……他学问比我好多了，不过就是厌倦了官场罢了。”

    说到杜元，陆瑾怡眉梢忍不住挂着得意，“如今连皇上都有求于他呢……是当年总嚷嚷着要收三哥为义子的杜老爷救了他。三哥那时候见了杜老爷就躲，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三哥最终还是成了他儿子。”

    “您在下面应该也见过他老人家了吧？您可别再跟以往一样见了他吵个没停了，他救了您儿子呢……”

    陆瑾怡尾音拖得很长，心里也是很感激杜老爷的，如果没有他，三哥就没有今天，他们杜家也不可能沉冤得雪。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陆瑾怡拿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父亲，女儿要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将将要走，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你的女婿来看您。”

    前来寻她的傅绍堂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傅绍堂上陆府提亲的那日，天下着点小雨，陆大夫人苏氏正坐在屋子里，跟老太太说着苏巧的婚事，原来江南的那个知府因为刘璨一案，牵涉其中，已经倒台了。

    苏巧再没了后顾之忧，苏老爷子正要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就有个与苏巧青梅竹马的小伙子，去了苏家提亲。

    他祖上经商，但他从了文，中秋方中了举，样貌秉性都是不错的，苏老爷子当场就应承下来。

    因着上京赶考之事，搬到了京城，苏老爷子的意思是想让她们在京城就把亲事给办了……苏氏作为苏巧唯一的亲人，自然要帮着张罗。

    索性得了金谷园秦姑娘的相助，忙活起来，也算是轻松。

    听闻傅绍堂上门提亲，她差点一口茶吐到了老夫人身上，丫鬟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她一边给老夫人赔礼，一边就惊讶地问丫鬟：“你说什么呢？傅大人怎么可能上门求娶我家瑾怡！”

    他和陆澹可是死对头呢，怎么可能结成亲家！

    她觉得丫鬟一定是在说笑，老夫人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仔仔细细地盘问来回禀的丫鬟，“你可认清了，那人真的是吏部的傅尚书？这种事要是搞错，是要毁小姐名声的。”

    丫鬟说了好几遍，自己没认错……最后拿了名帖出来，直接递给了老夫人：“老夫人，您瞧瞧，这是不是傅尚书？”

    老夫人一看拜帖，身子就是一软，沉着声说：“把德林给我请过来。”

    想了想，又说：“去，去把陆澹也一并请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傅绍堂，到底要玩什么名堂。


------------

第127章 我嫁

﻿    陆澹已经是阁老了，就算是穿着常服，也是威严无比。

    老太太把他请来就是镇场子的，她定了定心神，才让丫鬟把傅绍堂请到屋子里来。

    傅绍堂很恭敬地朝陆老太太揖了一下，屋子里陆家大老爷夫妇，陆澹，皆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三堂会审。

    不过他有何惧，既然决定了要娶他，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事。

    陆老太太轻了轻嗓子，端出一种长辈的姿态，问他：“我听丫鬟们说，你是上门来求娶我家瑾怡的？”

    别看她装的这么好，其实手心早就冒汗了……真不愧是跟陆澹斗了这么多年的人，一进门，气场整个儿就赢了他们。

    在场也唯有陆澹，能跟他一较高下，其他人站在他面前，都唯有自惭形愧的份。

    陆老太太暗想，幸好把陆澹请来了，要不然她这老太婆可镇不住这朝中有名的吏部尚书。

    傅绍堂语气平和地应是，说他官居二品，这些年洁身自好，不曾娶妻，还把家中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还说了一堆瑾怡嫁他的好处，反正就是说的有理有据，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甚至到最后，觉得不把瑾怡嫁给他，都是他们陆家的损失。

    这个傅绍堂果真不容小觑啊，单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就把在场除了陆澹之外的人，说的额头冒汗……三人对视了几眼，最终还是陆德林壮着胆子站出来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傅大人这些年毕竟跟我们陆家不和……您这样贸然上门求亲，我们不得不怀疑你的诚意。”

    说白了，就是怕傅绍堂利用陆瑾怡，跟他们陆家为敌……到时候陆瑾怡嫁过去，就成了傅绍堂对付陆家的傀儡，这可是会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的。

    “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愿让她委屈自己……”陆德林轻轻地说道。

    他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可不想被他们当做政治牺牲品。

    不得不说，陆德林夫妻对这个女儿，还是真心实意的好。

    傅绍堂明白自己如果不拿出一点诚意来，是娶不到陆瑾怡的，就望了座上的陆澹一眼，轻声说：“若我说，我早就跟陆阁老握手言和了。陆老爷可愿相信我的诚意？”

    啊？什么？

    老太太，陆德林，苏氏目光齐齐扫向陆澹。

    陆澹原本只打算来这儿撑场子，没打算开口的，却不料会被傅绍堂提及。

    他慢慢睁开了双眼，扫向傅绍堂，目光所及之处，俱是冰冷。

    傅绍堂真的以为他会那么大度帮他吗？

    未免想的也太天真了，他不阻止就仁至义尽了。

    以前都是傅绍堂赢他，今日总算也轮到傅绍堂求他一回，陆澹怎么着也得端个像样的架子来，“我何时与傅大人握手言和了？我怎么不知道？”

    傅绍堂见陆澹故意拆他台，倒也不气，“我能安然无恙地坐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还要多谢陆阁老为我求情。”

    他说着，竟就这么真诚地朝陆澹揖了一下手：“是了，还有一桩救命之恩。若不是陆阁老，我早就死在刘璨箭下，成了他手上的一缕孤魂了。”

    在场三人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视线来回在陆澹和傅绍堂身上移动。

    傅绍堂继续说：“之前在陆府养了半个月的伤，还要多亏了陆阁老的款待。”

    他说着，就扫视了一下四周，最终落到了陆澹身边的小厮青山身上，“还有这位青山兄弟的悉心照顾。”

    这个傅绍堂简直就是不要脸！

    这下好了，所有的视线都转移到他身上了……青山此刻恨不得提一剑刺死傅绍堂。

    他以前在朝中多么道貌岸然啊，怎么自从杜家案子了结了之后，就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老夫人，我想起我还有些二爷交代的事没有处理，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谈，慢慢谈。”

    青山收到陆澹警告的眼神，立马逃之夭夭。

    老太太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啊，这两素来不对付的人，怎么就忽然握手言和了呢，一点预兆都没有啊。

    她用力地按了按胸口，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这毕竟是瑾怡的终身大事，我们得跟她商量一下。过几日才能给你答复。”

    缓兵之计向来都是很好用的……傅绍堂站起身，很客气地朝老夫人作揖：“此事不急。老夫人在瑾怡及笄之前再给我答复即可。”

    离她及笄压根没几日了好吗……这还叫不急啊！

    老太太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让人把傅绍堂送出了门。

    老太太就跟送走了一尊瘟神一样，身子瘫软在罗汉床上，“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怎么就看上瑾怡了呢？”

    陆大老爷夫妇明显也不明白啊……只能看向陆澹。

    老夫人说：“陆澹，你倒是说说，这门亲事要怎么办？”

    吏部尚书不好得罪啊！

    陆澹望着老太太房里的一瓶梅花枝桠，闭眼淡淡道：“既是她的婚事，就由她决定吧。”

    以前她被迫嫁给了他，现在他重来一次，他给她选择的权力。

    虽然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他总算也还了她一次。

    也算是弥补了她多年前的遗憾。

    陆家二老果真去问了陆瑾怡的意思，结果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当时正在绣着一方绣帕，闻言只是顿了片刻，就扬眉说：“好啊。我嫁。”

    陆家二老很着急，“他可是傅绍堂啊，跟你陆五叔作对了多年的人。你怎么会愿意嫁给他呢？”

    “我知道啊，我知道他是傅绍堂啊。就因为他是傅绍堂，我才嫁啊。”

    -----------------------------------------------------------------------------------------------抱歉，还有一点点，马上就码完修改---------------------


------------

第128章 终章

﻿    出嫁那日，陆景临背她上的花轿，前一晚，陆澹来房里找过她。

    他给了她一副她父亲生前画的画，画的是一家三口在院子的梅树下嬉闹，画面温馨……她记得这幅画，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年，父亲亲手为她画的。

    父亲当时跟她说，他不求女儿能大富大贵，只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知心人，安稳平凡地度过下半辈子，只要相知相爱，即便是粗茶淡饭也无妨。

    他还教导她，看人啊，不能只看表面，有的人虽然现在春风得意，混的如鱼得水，但将来并不一定比别人活的好。

    有的人呢，别看如今怅然失意，一事无成，其实不过是在韬光养晦，有的是功成名就的时候。

    当时父亲说这话，多半是用来形容她三哥的，如今套在傅绍堂和陆澹身上，倒也是贴切。

    她不知这幅画怎么辗转就到了陆澹的手中，也不懂他为何在今日拿来送给她，凝望着他久久都没说话。

    陆澹进来的时候，她正由丫鬟服侍着试穿明日大婚用的嫁衣，陆澹来的匆忙，她没来得及把嫁衣换下，就去西次间见他了。

    不同于跟他成婚之时的沉静无波，这一次她脸上的染着几分喜色的，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望着他的时候，眸色深深……陆澹有一时的恍惚，即便是换了一副皮囊，换了一个身份，她穿着嫁衣的模样，依旧让人那么惊心动魄，美的不可方物。

    之前他怎就不知道要好好珍惜呢。

    就算她恨他，他也不该把她一个人丢下才是。

    她那么心软，只要他去哄一哄她，兴许她就原谅他了，两人也不至于走到你生我死的地步。

    “这画是我娶……你婶婶之时，杜时雍赠我的。他当时与我说，他希望我与她日后能如画上一般，温馨平淡，相守相知，不离不弃……”陆澹声音不急不缓，“不过，我最终还是没能做到。”

    他看着陆瑾怡，眼底有悲痛，也有隐忍：“如今我把画送给你，望你日后……”能如他所愿，与傅绍堂举案齐眉，儿女绕膝，相守走完一生。

    只不过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来，只是盯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望你日后能平安顺遂，夫妻和睦。”

    杜时雍送他画时，其实含了托付之意，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用这画来告诉他，要他好好对待他的女儿……可惜他总归还是辜负了的的美意。

    其实那画上的原型根本不是他吧？陆澹自嘲地想，慢慢站起身来，“即便嫁到了傅家，我也永远是你的五叔……日后若傅绍堂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可以回来与我说，我不会放过他的。”

    如今他是阁老了，而傅绍堂依旧是他吏部尚书，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陆瑾怡站起身谢过了他，其实她心里明白，陆澹怕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放了手。

    看着他落寞地走出房间的背影，陆瑾怡忽然就问了他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要当那案子的监斩官？”

    陆澹顿住脚步，昏暗的光线隐去了他所有的情绪，背对着陆瑾怡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里有些嘲讽：“当时我只是个小编修，那些又岂是我能决定的……”

    他没有说的是，那是杨铮对他的考题……他不是没有帮过杜时雍，只是他当时官阶太低，受不到什么成效罢了。

    怎么样都要有个人监斩的，倒不如让他这个学生，送他最后一程，即便那很残忍，但总比被那些陷害他的人亲手杀了他好。

    “杜家的人，应该很恨我吧？”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喃喃地说道。

    陆瑾怡沉默了，恨，哪能不恨呢，不止是恨，还是一种剜心的痛……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是多么的悲痛绝望。

    就算如今过了多年，午夜梦回之时，她还是会被吓醒……可那又如何呢，那只是过去的事了，父亲如果还在，也不希望她心怀怨恨地活着。

    一味地沉浸在过去，只会让她丧失理智，错过了当下的幸福……她不想那样活着。

    她摩挲着画上画的栩栩如生的一家三口，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会恨吧。不过……都过去了啊。”

    人死不能复生，发生过的事也不可能挽回，世上更没有后悔药……索性现在她们杜府一家的冤屈终于洗清了，三哥也能堂堂正正地做回杜家三公子了。

    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很满足……

    陆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其后陆瑾怡便很少见他了，大多时候都是听人说起他。

    说他亲赴沙场，镇压叛乱；说他断案如神，又抓了多少贪官污吏；说他，权倾朝野，功劳甚至盖过了太子……

    不过，那都跟陆瑾怡无关了，她心情忐忑地坐在花轿上，听着一路吹锣打鼓的声音，嘴角微扬起……掀开轿帘，隔着大红的盖头，首先看到的是穿着花枝招展的喜娘，而后才是那鼓声震天的送亲队伍。

    她把盖头掀起来一些，隔着一条人流，她好像看到了人群中的杨宁，她正盯着她的花轿出神，最后还是带着婢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杨铮因弹劾忠臣一事，备受朝官指责，即便还留了个阁老的身份，其实声望已大不如前。

    她嫁过去的第二日，傅绍堂带她去栊月庵见了傅夫人。

    傅夫人看到她，嘴角浮起一抹轻笑：“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嫁了过来。”

    陆瑾怡当初还答应过她，不纠缠傅绍堂的，听到这话，咬唇低下了头，刚想致歉，却听到傅夫人说：“因缘际会，终究是躲不掉啊。堂儿身边，也确实该有个人陪着了……”

    傅绍堂听出她话里有话，站出来说：“当年的事，其实是您误会了。他是为了帮……”

    帮他，才会这么做的。

    不过他还没把话说下去，傅夫人就打断了他：“你父亲终归还是死了。”

    无论是不是为了帮他，这都是没法改变的事实。

    她掰着手里的佛珠，跟他们说：“娘累了，你们回去吧。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傅绍堂夫妇最终还是离开了，临走时，傅夫人给了陆瑾怡一只玉镯子，傅绍堂说，这是当年她祖母送给她母亲的。

    傅夫人还是原谅她了吧？

    父母总归还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陆瑾怡舒心地笑了。

    回门那日，陆瑾怡去了趟金谷园，金谷园上下正忙着收拾细软，很像要离开……进去了才知道，真是要走。

    杜元倒了茶给他们夫妻，“临走前能见到你们，我也算放心了。”

    陆瑾怡不由得问他去哪儿，杜元说：“云游四海，做我的富贵闲人。”

    她听了神色不免有些暗淡，“那以后可还会回京城？”

    云游四海一直是他的志向，她没法阻止，但想到以后再难相见，她就有些难受。

    杜元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你在京城，我自然要回来。我还想着以后教我的小外甥读书。”

    说着就看了沉默的傅绍堂一眼，“你儿子可不能像他，沉闷的跟个榆木疙瘩似得。”

    被你一教，得教出个猴子来吧？

    陆瑾怡轻轻地笑，傅绍堂却道：“那得你学问胜过我再说。”

    杜元一听，这妥妥的鄙视啊……一本正经地跟他争辩起来。

    陆瑾怡在一旁看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傅绍堂还在她父亲门下当门生的时候，看来以后孩子生出来，不愁没人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