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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水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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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rologue.

﻿    当王锦城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今日阳光透过鹅黄纱帘洒进来，有一种特殊的柔和。

    是那种很像河内的阳光，带点玉米黄的柔和。

    连带花园里的人造溪潺潺流动的声音，在她听来也像红河在屋前静静淌过。

    叫她不由愉悦，又生出些许久违的乡怀。

    她是个不大想家的人。

    在越南时，大多华侨聚集在西贡，她却与父母一同搬到河内。

    彼时她年幼，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搬家，想不起来了。

    也许留在西贡更好些，可以再早点遇上沈征。

    而不是去访友的时候才遇见，那时她已订婚。

    可常驻在西贡又怎样，或许一辈子碰不上他。

    命运的事，谁知道呢？

    总有一只大手，在背后缓缓地推扯，叫人或不得不走或不得不留。

    她吱唔一声，别过头半捂着眼轻轻扫过闹钟，时值午后。

    下午两点半，她和沈征有约。

    已经十余年没有见了，又是他主动联系得她，怎能不让锦城心生澎湃。

    尽管明知这样，对不起曲眠风。

    辗辗转转，眠风还是从未婚夫正式成为她的丈夫。

    也同样是十余年了，世上有什么比得过流光索人？

    她自床上坐起来，身边的枕头早就空凉。

    眠风的事业大好，并不常常陪她。

    可是她确确实实知道，眠风才真正将她放在心尖上，一辈子都会如此。

    反是她给他的，少成那个样子。

    这时，笃笃笃，有人敲门，她应声。

    “锦城早。”推门走进来一位小少年，十来岁，腰很挺，眼神炯炯，和他爸爸一样。

    “棹西早。”她笑着伸手拉过他，“乐言呢？乐言在做什么？”

    “乐言？他懒筋又抽住，还在睡。”棹西不满，说，“也不懂他这一天十八个小时的睡法，成绩怎么还能好到那种程度。”

    “我的棹西在妒忌他的兄弟。”锦城搂住他已经开始发宽的肩，宠溺地笑。

    “妈妈……”棹西忽然吞吞吐吐。

    她听了，有点点耳生，“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打。我的儿，怎么了？”

    实在，棹西是亲子，乐言是养子。

    乐言从襁褓里就带回来，稍大些知道了底蕴再也不肯叫她妈妈，连阿姨也不肯叫，只叫锦城，管眠风叫大风。

    棹西却视乐言为手足，怕他触景伤怀，也跟着叫锦城。

    只是父亲严苛，他半点不敢造次。

    锦城对此倒是毫无意见，完全乐意。

    不然，居然已是两子之母，她也不大愿意相信。前几天她偷偷对着镜子穿起少女时的一条蓝裙子，咦？腰身紧是紧点，侧拉链却刚刚好并得拢。她还有微微得意。

    转头看棹西，眼睛里满是不安的怨气。

    棹西只有大事央求的时候才叫一声妈妈，上一次是父亲被下病危通知。

    可见十万火急。

    “不要去见那个人，爸爸会不高兴。”他牢牢地看着母亲，语气坚决。

    锦城被儿子看得有几分窘迫，轻声说：“你爸爸知道的。他的本事，还能有什么不知道？”

    “默然不代表默许，知道不代表不会难过，你不能总叫你的丈夫为你难过。”棹西义正言辞，就差架副眼镜上讲台。

    “你看你爸爸真是混蛋，把我的儿子教成跟他一样的学究样，还光会对着我学究。有本事，对着学校里那群女同学，你也摆这张脸。不消两个月，我看你还有没有人列队欢迎。”她纤长的手指伸出去戳一记儿子的脑袋，点到即止，不重。

    知子莫若母，棹西被插中软肋，立刻哑言。

    “好了，我要起来。棹西，下午你陪我一起去，这总好了罢？”她翻身着上兔毛拖鞋款款飘进盥洗室。

    棹西在后头大摇头。

    被父亲宠得还有非凡天真的母亲，不可思议。

    有这样奇怪的男人，就养得出这样奇怪的女人。

    棹西觉得女人一旦用心惯爱就飞上天，想扯下来也困难。

    他下定决心永不重蹈父亲覆辙。

    他拎起电话打给司机，让他备车。

    锦城真的带上儿子去会沈征。

    两个人有与生俱来的默契，沈征也抱着女儿来中央公园赴约。

    粉嘟嘟地，锦城一看就喜欢，抢过来抱，颠一颠小丫头也不哭。

    “征哥，你女儿真漂亮，像她妈妈一样漂亮。”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棹西已经在边上翻白眼。他沉定打量一眼沈征，平心而论，他与父亲“实力相当”，外头看都算出色。

    内里？这个男人浮浅许多，全天下都知道他声名鹊起之时娶了一位名戏子。

    他才懒得关心，只不过锦城把报纸摊在花园的木桌子上让他看到，是上了影视版的消息。他随意扫一眼，电影明星就是那个样子，细腰，大胸，脑子？大概忘记生出来。

    只不过这一位，眉眼间显了一点幼气，日后也不会显老，有资格做常年摆设。

    锦城怎么会把这种男人摆在心里恨不得当神一样供起来，傻蠢笨。

    “她妈妈忙着会牌友，周末留她一个人在家有保姆我也不放心，还是带出来。”沈征说。

    锦城莞然一笑，转头却把怀里的一团粉圆子小心翼翼交到棹西手里。

    棹西不乐意，也只好接下。

    小姑娘不怕生，对着他笑得流口水。

    “征哥，这是我小儿子，小宝贝交给他照看会，我们也可以好好叙旧。”锦城挽住沈征的胳膊，长长的黑卷发能盖得住她的手和他的肘。

    沈征很谦和地一笑，拍拍棹西的肩对他说：“她很乖，不过辛苦你。”

    好笑么？他替母亲出来当保姆。

    棹西没有理沈征，抱着怀里的小累赘跑到秋千那里荡起来。

    视野开阔，盯得也清楚点。

    但他也相信母亲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心中不平。

    一大早，他看见父亲坐在床头对着熟睡的母亲叹息，眼里全是不舍同慕爱。

    叫他怎样平得下来？

    “叫什么名字？”那边，锦城指着秋千上咯咯笑的小姑娘。

    “小婉，沈婉颜。这是小女儿。”他说，“大女儿小好，大名叫沈时好。可惜，已不跟我住了。”

    “你还在难过？先夫人去世好像已有四年。”锦城半靠在公园的长椅上，问，“伊人已去，该放下了。那些前事我们都看得开些罢。多少个夜里，我对自己也是这样说，我们同勉。”

    “锦城，到底你知道我多少事？”沈征看着她，目光清冽，“这些年，你深居简出。”

    “眠风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她诚实地答，“甚至那些他希望我永远不知道的事，包括你们背着我达成的每一个协议。”

    “是么？”他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曲眠风低估你，锦城一直这么聪明。”

    “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误终生。”她自嘲，“难得糊涂罢，真希望将来有一天真糊涂得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这时，沈征话锋一转，“他爱你，比你想得要深沉许多。”

    “别叫我再猜到，今天你肯见我也是他劝的。”锦城含笑道。

    她永远笑，高兴地好似晴天娃娃，不知道世上有雨天存在。

    “他想叫你死心。他知道你走前不见我一面，不会死心。”沈征看着面色阴郁的少年被迫替他看幼女，皱眉低声道：“锦城，不要叫你的孩子伤心。我现在才懂得，叫子女伤心绝对是世上最蠢的事情，你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其实小小的心什么也装得下。知道么？我的小好见到我眼里露出的谨慎，像足她妈妈遇事苦思的时候。我这个父亲，失败得叫女儿也防备我。”

    “你以为我留在眠风身边为什么？”她微微一笑，淡淡道：“一开始，我也讨厌他耍手段，买通我身边所有人变相囚禁我，连我父母也帮助他，逼我同他结婚。后来，他发过一次心脏病，险些死了。那一天，我握着他的手，求他别离开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爱上这个家。我很爱棹西，还有乐言，自然我也敬爱眠风。只是，他要得太多了，他还不知足，我又能力有限。”

    “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妻子明明白白把另一个人装在心里。”他说，“何况这个人，根本没有你想得这么好。”

    “所以他连另一个人也买通，来证明给我看这一点。”她扶一扶胸口的开司米围巾，婉和地说：“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他居然慷慨到帮助你事业上位。征哥，告诉我，你的钱赚了多少？”

    “多到足够我养活妻儿。锦城，你到底看清楚没有？我这个人。”他仍是她初见时彬彬有礼的样子。

    “我只知道，在西贡街头的□□里，是你替我挡下那粒流弹，这注定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有恩情的人。”她忽然幽幽叹一口气，说，“征哥，我欠你的是一条命，这是眠风替我如何也还不起的。”

    “锦城，没有曲眠风，你我也走不到一起。你太感情用事，我则现实过头。”沈征说着说着，又于心不忍。

    “奇怪，我有种十八岁告白却惨遭拒绝的感觉。或者，你该学学我的乐观，我再补补你的理性，这样大家都过得好点。”她笑他太过认真。

    她明白，岁月如流水静花，一生一世的时间也终究会过去，何况这一下午。

    她要走了。

    锦城招手唤回棹西，“我们回家罢？天色不早了。”

    明明才下午三点，夕阳也没有出现。

    沈征想：锦城怎么会一点没有变，还是那种涉世未深的样子，两蜷淡眉间夹着一股青涩。

    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人。

    棹西把小婉颜送回给沈征。

    父女，母子，择了反方向走。

    “征哥。”她想想又唤住他。

    “怎么了？”沈征也沉沉收步。

    “我欠你的，叫他替我还罢。”她揽一揽儿子的肩，“将来，还给你手里那一位。如何？”

    棹西大为错愕，觉得自己被卖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沈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已拒绝她太多次。

    终于走成，棹西发誓，以后有机会，要把这中央公园连根拔掉。

    锦城叫司机绕城兜了三圈才回家，到家真已天暗。

    明月如新钩，浅浅悬在天上。

    棹西跳下车就去找乐言打网球泄愤。

    而她却缓缓推开书房的门。

    黑暗里，半遮的窗前站着一个人，厚肩，挺腰。

    “眠风？今天回来得倒是早。”她走上去，拍拍他的背。

    “回来了？又去哪里逛了？买东西了没有？”曲眠风自沉思里幡然醒来，转身见是妻子，语调故作轻快地同她说话。

    只是他的嗓子生得有点低，听上去就有城府。

    锦城一双纤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上，有点俏皮地说：“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做了点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眠风的手插到妻子如碧藻一样的长发里，轻轻搂着她的头，“有些事，不想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锦城软软闭上眼，今天她觉得靠着丈夫有一点久违的惬意，漫不经心问：“眠风，你不是想去温哥华？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一听，心里吃惊，却依旧低头和声问：“你真的愿意跟我去？”

    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仰起头微微笑：“为什么不？你娶了我，你愿意去的地方我也愿意，只要两个孩子不反对就成。”

    他听了喉头一动，顺势又拉她回来，紧紧地匝着，“只要你肯就好，棹西乐言早就说呆腻这里。”

    锦城微微笑。

    这一夜，曲眠风准点等回他的妻，付出什么也是值得。

    而那一边，沈征站在清辉底下，一站就到半夜。

    “在想什么？早点睡，这样迎风等一会肩病又得犯了。”赵微云半夜醒来不见丈夫打着哈欠出来寻，见他吹冷风，连忙给他披上件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罩衫。

    “走罢，进去睡。”他也不跟她说点什么，径直回身走进去，又想想转身说：“明天还是周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登山？”

    她摆手拒绝，“登山？不行的，明天中午我约了李太太刘太太一起吃中饭，约了两次也没有成，这次再不去就……”

    “好。”他也不多纠缠，进屋子。

    有些夫妻喜欢抵死纠缠，而有些，还是不纠缠得好。

    躺在床上，他还是悉心替微云掖了掖被子，微云稍稍有些脸红说声谢谢。

    沈征熄了灯。

    他转到另一侧，揉一揉发涨的肩。

    里头的弹片始终没有取出来，早已经跟皮肉虬结生长在一起。

    他觉得没有影响，没有必要，留着罢。

    此时，心中默默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已经错过，为什么不叫锦城安心呢？

    是这一世，沈征已得到太多，于是注定失去她。

    她还要还？如果可以，他不会再受一点，哪怕只一点也是再次凌剜他的心肝。

    可后来的事，谁会猜得着？

    最起码，他沈征是猜不着了。

    他蓦然闭上眼，嗳，浅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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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1

﻿    他死了。

    居然死了。

    沈时好看着报纸，双目空洞，直到锅子里烧面的水煮沸溅出来烫着手才恢复意识。

    她叱了一声丢开报纸伸手去冲冷水。

    报纸落到地上，头版右下，大号黑字，“横征集团总裁沈征先生今日凌晨跳楼身亡，享年五十六岁。”

    那是她爸爸。

    已经傍晚了，没有人通知时好。

    全当她是透明人。

    急急一个电话拨到父亲住的玫瑰园别墅，一接起，哭声恸天。

    一阵混乱过后才有亲人来接电话，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婉颜，“姐姐，姐姐，爸爸死了。”

    “怎会这样，小婉，怎会这样？”她这才相信，手背上已是通红，麻且辣。

    “姐姐，你来。王律师说要宣布遗嘱……”婉颜记得律师王景行特意吩咐请长女沈时好务必到场。

    “小婉胡诌什么！谁要那个死丫头来！她半毛钱也别想分到！”是继母，骂骂咧咧又哭天抢地。一如既往，戏份十足。

    时好不禁将电话取离了耳朵些。

    待那些嘈杂的啸叫过去，她对妹妹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不停喃喃，“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时好不解，前几天才打来电话说周末一起吃饭。

    突然去了另一个世界，毫无预兆，莫名其妙。

    她套了件大衣出门，双手颤抖不止，实在不敢开车，只好拦部的士。

    很快就到玫瑰园。

    继母赵微云哭得几乎昏厥，见到她进来却揪起力气要冲上来撕打。

    时好一退再退，妹妹上来拉开，场面混乱。

    “你滚，你滚，你这个克父命！扫把星！”后母被婉颜从后头死死抱住，面容扭曲，两只手还在半空中朝时好挥舞。

    时好哭笑不得，这套说辞自时好生母病逝后不久，赵微云进门伊始。

    她找了不知何处冒出的高人，横掐竖捻说时好命中与沈征五行相冲，夺财伤命。便趁着沈征出国洽谈，私自做主将时好送到亲生外婆那里去。

    小小时好才六岁多点，哪里知道什么六爻命理，可稚童没有自主权，只得过去。

    沈征一回国便上门来要，外婆却执拗留下她，从此父女少见。外婆前年去世，一晃她也虚岁二十六了，不可能再搬回来。玫瑰园没有时好的房间。

    她不是不怨，只是不在这时。

    眼见沈征的高级秘书王若昭抱着一沓父亲的照片给继母，让她选张放大作遗像。

    继母一把夺过照片按在怀里抱着小婉齐齐痛哭，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时好捡起簌簌落在地上的几张，掸了掸像面上沾惹的尘。

    每张里的那人皆微笑。

    沈征很乐观，遗传给时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时好鼻子酸得不可抑制。只是她一哭，也无人抱。

    她选了一张正面半身相递给若昭，是前两年受杂志访问时拍的。父亲穿着阿玛尼的西装，意气风发。

    时好存了点私心，那身衣服是她选的。

    王若昭也是红着眼圈，隐忍着轻轻说：“沈小姐节哀。”

    时好说声谢谢，目送她出门。

    她不想站在客厅作门神，上了二楼书房。

    半面墙，各色书，孙子兵法战国策史记，书角全卷起了也不舍得换。只有书没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

    父亲说，旧书有特殊香气。

    可从前她翻几页见是密密麻麻繁体字就想丢下，被父亲敲头。

    那时还不到六岁，母亲弯下身替她一下一下轻揉小小额角，柔责丈夫不该妄想女儿速成神童。

    父亲抱着手站在书房门口笑，从此不再勉强时好看书。

    这样一来，她倒自觉看进去不少。

    那书房，不是玫瑰园的这间。

    便尘道的老房子早拆掉了。

    蓦地，双亲均不在了，成了孤女，再无人敲时好的头，催她：“少壮不努力！”

    她木然坐在椅子上，强屏了多时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到桌子上，烫得像融蜡，索性伏在桌子上无声抽泣。

    良久，有人拍她肩，是家里的保姆，说是王律师来了让她下楼听遗嘱。

    她拿手背揩了揩脸，下楼。

    继母仍保持原态，见到她已哭得只能抽气，无精力再纠缠，只好怨毒地瞪眼。

    今日，时好恨不起来。丧父丧夫，同病相怜，谁也比不得谁好多一点。

    律师王景行见人到齐，从公文包里取出遗嘱，开始宣读。

    “本人沈征，男性，生于某年月日，有妻赵微云女士，女沈时好及沈婉颜三位亲人，名下有横征集团及……”

    沈征自己是孤儿，时好便没有什么叔伯长辈，他当当真真在这世上只有三个女人是亲人。

    此时，时好听到自己的名字已是难过，后头说什么根本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继母牢牢乾坤手，她什么也得不到，也什么都不想要。

    拿去，都拿去，若能换回父亲。

    至少，有人愿意告诉她究竟发生什么也好。

    这时。继母失控厉声尖叫，一下瘫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把横征交给她！”又从地上弹起，抓着王律师的衣服，“那，我跟小婉怎么办？”

    时好觉得她病急乱投医。

    王律师汗涔涔，“夫人，遗嘱并没有宣读完毕。”

    “你读，你快读。”赵微云急急催。

    最终，除赵微云保有她名下的横征股份外，与沈婉颜，两母女再分得多处房产和一笔不菲的现款。

    “好！你如意了！”赵微云稍稍平复，依旧忍不住对着时好锐声大哮。

    弄得她一头雾水。

    “沈小姐，能不能跟我来一下，有些事要详细同你谈。”王律师怕赵女士扑上来，忙把时好引到花园。

    花园里种得蔷薇才打了娇嫩的骨朵，如洗月练下，仿佛花尖带了一圈玫瑰金的光晕。可惜，他再也见不到花开。

    “什么！爸爸把横征留给我！”她失声，掩面，难以置信。

    王景行才发觉原来沈时好竟在宣读遗嘱的时候开小差，简直不可思议。

    时好尤其不想沾惹横征。她要不起，她连横征是做什么的也不大清楚，爸爸在最后关头还开这种国际玩笑。

    “是，沈先生把他名下所有的股份留给你，现在你是公司最大股东。”

    “我不要。”她冲口而出。

    王景行眉头一紧，她果然是知道了。

    “恐怕不行，沈先生的意思是他一离世所有股份及职权自动转到沈小姐名下，而且……过两个礼拜，银行就要执行强制收贷了……”

    “你是说，横征有问题？！”时好觉得头上炸起焦雷无数，一波不平一波起。

    王律师称是。

    他高估沈时好，一看她的现下惶然无措就知这一位从不关心股市。

    “严重么？”她微微镇定，事已至此。

    王律师有些不忍，终究说道：“横征近年来亏损连连，拆东墙补西墙，股价下跌得很厉害。现在沈先生一去，只怕更甚。并且一笔总额大约二点七亿的贷款年内陆续到期，上礼拜银行已委托发函通知。”

    “现在，这笔债务也划到本人名下？”

    他点点头。

    时好大学毕业时父亲便说让她去横征帮忙，难道一早已有准备？是她不听话呢。“你告诉我，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两年前。”王景行心生恻隐。

    他看到时好长吁一口气仿佛自觉猜中，暗觉自己做得对。

    事实上，这份遗嘱确是两年前立的，只不过那时写明时好不过得到一点基金和一套便尘道的原拆原建房，以作留念。而沈征在前一个礼拜提出修改。王景行当时也大为费解。

    不想才几日，沈征就等不及卸担子。他存心把烂摊子丢给大女儿沈时好。

    “沈小姐现在有什么打算？”王景行可怜时好。

    “回家倒头大睡，等噩梦过去。”她皱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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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 2

﻿    王景行送时好回家，到了以后见她茫茫然下车想开口安慰几句。

    话到嘴边，又觉多余，只好道别离开。

    时好像被人活生生剥离了脊柱，到家便栽在床上。

    横征集团新任总裁沈时好？听着多么不像。

    可惜她学得不是经济，是百无一用的哲学。

    那头还是爸爸在电话里嘲笑她，不务实，吃大亏，不听老人言。甚至让秘书王若昭私下替她报选了英国知名商校，读商业技巧。

    可她一意孤行，留在本地大学里读哲学系。

    最后熬到毕业，供职三流杂志社，写软文。与本专业风马牛不相及，一点工资吃不饱饿不死。

    爸爸真睿智，可话留耳边，人却不在了。

    二点七亿，天呐，平日的数字一超过三个零时好就要动用双手十指了。

    他是好心办坏事，他死也未想到有一日白手创立的横征集团会一败涂地。

    时好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是没力气，不住地拍枕，辗转，不眠。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王若昭。真是好秘书，什么电话全有。

    “沈小姐，明天有记者招待会需要您出席。”王若昭关键时刻顶起横征大梁。

    “不不不，我应付不来。”时好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没有人能代替。”她提醒她。

    “你也不行？”时好乱抱浮木。

    “发生这么大的事，需要新任总裁出面稳定人心。横征已是强弩之末……”王若昭见时好不争气急得大实话脱口而出，连忙闭嘴。

    稳定人心？那谁来稳定时好的心？

    她认命，“几点？”

    “下午两点，最好您上午就能来公司，该怎么说怎么做让我与公关部的秦小姐会手把手教您。”

    只好答应。

    挂下电话，时好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是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小小时好，兴冲冲去儿童乐园放风筝。

    放着放着，桃花纸风筝挂到树上，她大哭。

    妈妈帮她擦鼻涕，爸爸又跑去买新的。

    过去一家多幸福。

    过去过去，再也回不去。

    一觉醒来头疼欲裂，看了看闹钟已经九点半，连忙打电话给报社请假。

    “什么？请假三天？大小姐，我们是半月刊！你见过谁请假了！什么？年假？请先回来打报告，顺便把你手上的稿子结清。我不是请你回来当祖宗供的！”总编不明就里，在电话那头怒火大盛。

    时好从前就觉得大约她长期内分泌失调，万年处于更年期。

    “那我辞职！”她受够气，猛摔电话。

    进单位时在档案的亲属栏里只填了外婆，总编以为她不过无名小卒。

    她就是无名小卒，怕惹麻烦。今天麻烦惹上她。

    起床随意收拾收拾自己，立刻赶赴横征。

    王若昭和公关部的秦慕兰早在秦的办公室里等她。

    她去不得总裁室，还被警方封着。

    沈征自那里跳下去。

    她去过父亲的办公室几次。最顶层，二十三楼，往下望一眼也眼晕半天，街上的流车行人小得似一粒粒米虫。

    他铁了心要死。

    秦慕兰看一眼表，说：“发布会下午两点开始，还有不到四小时。”

    王若昭说：“也够了，先帮沈小姐化妆。”

    果然是沈征选得人，行动有速。

    沈时好像个换装娃娃，让人脱了一身便服换上黑色的香奈儿套装，再由秦添上淡妆。

    王若昭则坐在一旁举着下午的讲稿细细教她，哪几句要用什么语气较为得体。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

    一转眼下午一点半，总经理刘成章走进来，“沈小姐准备好了么？”

    时好木讷点点头称是。

    刘陪她去会议厅边的休息室静候。

    一到点，她被安排走在最前面，刘成章和秦慕兰紧随其后，开了会议厅的门入席。

    她一进场，就让过亮得灯光包裹得透不过气。

    坐下，照本宣科，“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本人沈时好，今日起接替亡父沈征先生担任横征集团总裁一职……”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生生打疼她的眼，从没有试过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关注，一片千字文读得还不如小学生像样，磕磕绊绊，大失水准。

    连下面头一排的王若昭听得也渐渐色变。

    三分钟的稿子读了近十分钟还没有结束，下面记者席隐约有笑声。

    这是横征的会议厅，横征的新闻发布会，父亲一手创立的横征。

    时好无能，今日连累父亲受辱。

    气血上头，她猛然大拍一记桌子，吼道：“今日横征有丧，要笑的朋友请即刻出去！”

    一时众人哑然，闪光灯也停了片刻。

    时好平静下来读完最后两行，放下稿子站起来鞠躬致谢，再由边上两人引着下台。

    记者们开始骚动，全体挤上来，“沈小姐就横征如今股价有什么看法？”“横征拖欠巨额贷款的消息是否属实？”“沈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刘成章开路，王若昭和秦慕兰架着时好离开会场。

    她进了休息室再也憋不住，抱着若昭大哭。

    若昭轻拍着她的背，鼓起勇气在她耳边说：“我们回去再哭，记者还在外面。”

    这时不知哪个部门的主管不识时务地带了个陌生人进来。

    那人气急败坏说，“那个人压坏了我的车。”

    “什么？”时好哭咽，听不明白。

    “那个人跳下来压坏了我的车，你们得赔！”

    “滚！”时好声嘶力竭。

    她从前以为自己过得算不得美满，岂料早该知足，轮到今日始尝世态炎凉。

    尽管没有遗书，但有监控录像证明沈征独自进入办公室无人尾随，另有三名保洁工在清扫过道时目击他自行开窗坠楼。

    很快警方认定自杀，三日后便出殡。

    若昭安排时好捧着遗像走在前头以增加曝光率，说对集团形象有好处。

    婉颜不会争，她很识大体，时好到底是长女。

    赵微云更加说不得什么，丈夫没了连横征也丢了，人财兼失，剩下这点还强求什么。

    时好不时低头看着相框里的父亲，他笑得明朗，那时横征正值昌盛。

    她心酸落泪，又努力忍耐，喉口涨得咯咯作响。她怕妆花得过分，若昭说那是版面大忌。时好觉得好笑仍照办。

    丧礼大是风光，几乎所有城中达官贵人站齐，全是平时只得在报纸上见一见的脸孔。

    到了亲友献花，家属答礼那一环。时好轮着一位一位说谢谢某叔叔，谢谢某阿姨，谢谢某先生，谢谢某小姐。若偶有记不得的，若昭在耳畔偷偷提醒。

    前两天，若昭把这些人的照片制成相册陪着时好一页页翻看辨认。

    她争取全部记住，不想失礼。

    会场正中央正中央，棺椁渐渐被白玫瑰覆满。她咬咬牙选了极好的棺木，想让父亲走得体面。

    转而笑自己，身死人去，他哪里还有知觉。

    不过是耗财给留下的人一点安慰罢了。

    因为从太高的楼层坠下来，头部损毁严重，肢体也残损，据说费了好大力气才缝起来。

    她一听就险些昏倒，决定取消瞻仰仪容。

    直到人全散了，由她和婉颜两姐妹送父亲的灵柩进焚化炉。

    临到最后一刻也不敢再看父亲一眼。

    没见过，仿佛爸爸还在。

    至少，还是她记忆里的爸爸。

    见工人按下电钮，时好匆忙转过头，鸵鸟心理，婉颜抱着她肩膀泣不成声。

    她紧紧裹着妹妹在怀里。

    事后改由婉颜捧着骨灰送去陵园，时好借口扫尾，随后再跟上。

    留在会场外，曲终人去，她想喘一口气。

    疾奔到外面广场一隅，蹲到一棵树下便扯掉脖颈里斜结的黑色大方巾。

    她觉得自己快被勒死，口舌干燥，渴得直想喝水。

    仿佛奇迹，有人递了一瓶水到她面前。

    她大呼谢谢，抢过来就猛灌一气，再顾不得形象。

    那人再递了一包纸巾，她接下才抬起头。

    逆着光，她好不容易才辨清楚是谁，“曲先生？”

    是锦城集团的总裁曲棹西。若昭的相册里，总裁那一级别他这张而立之年的脸放在一堆老家伙中间显得格外出挑。不过是承了祖上的荫庇，他父亲是曲眠风，南洋华侨，家族经商，到曲眠风这一代才来大陆开疆辟土三十余载，后来移民去了加拿大远程操控，四年前在加国病逝留下峥嵘繁盛的锦城集团给曲棹西。

    他倒不是位纨绔二世祖，锦城专攻房产，到今日股价成交量仍在前五。

    时好是都市闲人，不大清楚这些，只不过锦城送的花圈很特别，才让她留了印象。

    小小精致的一只，却是父亲最喜欢的白蔷薇。时好一直不懂爸爸那样简单的人，怎会喜欢这类瓣叶繁复的花。

    原来，她从来没有懂过他。

    那只花圈上，只有一句“沈征先生安息，锦城泣拜”，也没有署曲棹西个人的名字。

    时好收了神，连忙狼狈站起来，“曲先生怎么还留在这里？”

    “这里风景不错。”曲棹西答。

    时好一时语塞，殡葬场风景好？她觉得此人脑筋不灵清。

    而且曲棹西常携各色女明星领衔登场报纸杂志娱乐版，典型的花花公子作风。

    这种人，少惹为妙。

    时好讪讪谢他送水，拔腿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听到曲棹西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沈小姐共进晚餐？”

    时好大吃一惊，什么样的人才能轻薄如此？她欲扇他几个耳光再肘击他下巴。

    再忍，再忍，否则前功尽弃，她对自己说。

    “曲先生在丧礼上邀约我，不大合适罢？况且，还是家父的丧礼。”时好丢下话掉头就走。

    及时赶到陵园，送父亲入土。

    继母很快拉着妹妹与她分道扬镳。

    尘埃落定，爸爸最终静静躺在那里，时好却要活下去。

    她匆匆赶回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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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hapter. 3

﻿    高层们全待她回去主持会议，商量对策。

    会上，诸位莫衷一是，刘成章说：“只有寻求其他财团注资才能走活了。”

    “不妥，行内人全知道横征剩下空壳子。”

    “那怎么办？真让沈小姐放下身段一家一家去求？”

    七嘴八舌，沈时好听得苦笑，她哪里有什么身段？这个空头总裁也不过当了几天就有身段了？

    财务部主管贾重年宣判，“再无可靠资金注入，只能在下月初宣告破产。”

    破产？不不不，横征是爸爸心血。时好曾经见过他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到胃出血。

    “告诉我，那几家集团与横征有合作关系？或者，我父亲有哪几位同行至交？”她问刘成章。

    所有人一听全泄气，这位大小姐果真是绣花枕头。

    行业竞争，哪里有什么至交？就算曾经合作，现在横征光景下世，人家也早把股票割了。

    死路一条。

    会议最终毫无头绪。

    时好在总裁办公室坐到天亮，内心挣扎。

    横征，横征，传到时好手里还来不及出征，先兵败如山倒。

    宣告破产？她不忍心。

    破釜沉舟？她没本事。

    怪不得爸爸这样大力反对她读哲学，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叔本华罗素不会教她怎样救公司。

    她后悔了。

    若昭走进来，递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王若昭为人有使命感，她一直伴她左右。“沈小姐，这是有可能愿意注资的集团名单。”

    时好振作精神，坐下一一端看。

    大部分出现在丧礼上，没来的也敬了花圈。

    “谢谢你，若昭”时好抬头感激望着若昭，拉着她的手。

    “不不，别谢我。我本打算月底辞职。”她冲时好温婉笑。

    时好的心猛一惊跳，几日下来若昭好似左膀右臂，她离不开了。

    “我与景行想着下个月去拉斯维加斯结婚，他说这份工辛苦，希望我婚后作全职主妇……”

    “那我祝福你们。”时好这才知道她和律师王景行是一对，看不出谨小慎微的王律师原来这样大男人。

    “我决定留下来。”若昭定定说，“专科一毕业第一份工就是沈先生给的，到今年是第七年了。我把横征当娘家。娘家有难，怎能逃开？”

    “那么王律师……？”时好觉得王若昭有情有义，难怪父亲多年倚重。

    “让他等去，我也不愿留在家里当煮饭婆。”若昭扬扬一笑。

    时好鼻子一酸不愿辜负若昭一番苦心，拉着她细细研读名单。

    第二日一到上班时间，时好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约见。

    到了傍晚，眼见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一个下班离开，她彻底气馁。

    不是推说公务繁忙，就是推说病痛缠身，别说注资了，连面也不肯见。

    一帮老家伙全是裙边拖地的千年老甲鱼。时好刚下海，跟他们斗法只会落花流水。

    横征成了一件陈年压仓货，千疮百孔，半价处理也无人肯要。

    名单被她拿记号笔一一划去，一张纸转瞬变得愁云惨雾，只剩第三行的那个人。

    曲棹西。

    她原本故意跳开他去。

    拎起电话几次又搁下，不愿意拨过去。

    那一次见面太过不快。现在又过了下班时间，他大约又在哪处灯红酒绿？不然，明天再说？

    可她念念一想，横征没有明天，躺担架上待电击呵。

    犹犹豫豫下，她咬一咬牙拨过去。

    “喂，哪位？”他接了。

    若昭有办法套到私人电话，没有秘书转接。

    正好，方便他还拿班作势。

    “曲先生你好，我是沈时好。”她百般不甘，却维持镇静。

    “哪位？”他好似没有印象，提声再问一遍。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果然不记得她了。

    时好心里认定他是一只随时随地发情的动物，嘴上却冷静说道：“横征集团，沈时好。”

    “噢，是沈小姐。有什么事？”他反应过来，闷哼一声。细不可闻，却不依不挠落到时好耳朵里。

    时好火得咬重下唇，灵机一动，对付这种人只得一个办法，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曲先生不是说要请我吃饭？所以打电话跟您确认下时间。”

    电话那头，曲棹西大笑，“令尊大丧刚过，沈小姐这么快就有心情与在下吃饭？”

    沈时好再次心中暗骂曲棹西是猪。

    “不愿意我不勉强，祝夜生活愉快，再见。”她无心恋战，挂掉电话。这种人一看就落井下石，怎会帮忙。

    她往后一仰，头架在宽阔的椅背上，手背抚上眼皮。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还有什么法子？

    电话乍地响起，她体贴若昭操劳让她回家休息，同样没有人帮她过滤电话，忙伸手去接。

    “明天傍晚，我到横征接你。”

    无头无脑一句话，电话被扣掉了。

    嘟，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尖扎得冰锥子，一记一记冷冷刺在时好心上。

    她觉得自己不仅没身段，连尊严也被卸掉了，简直是自觉自动送上门叫人作践。

    曲棹西不是好人，却成了沈时好最后一颗救命浮泡。

    第二天下午，她让秦慕兰出手把自己打理打理。总不能再依平时着运动衫吧。

    秦慕兰就是秦慕兰，身经百战，即刻来打电话招来造型师。那人一早准备好一架子衣服鞋子和首饰，只待时好一换装便化妆做头。

    时好叹，呵，有钱能使鬼推磨。

    慕兰替时好选了一袭丝绒蓝裸背晚装，惊心动魄。

    时好连连摇头，这哪里是赴约，根本是送“外卖”。

    她自认资质平庸亦撑不起来，便自己做主选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耸肩及膝窄裙。

    慕兰忙说：“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时好低头整一整裙子下摆说：“曲棹西恐怕是按三餐见不同的女人。莺莺燕燕，只怕他看腻了。”

    况且，时好还热孝在身，哪有心情花枝招展。

    她自首饰盒里寻出一对同色的长流苏耳环，对着镜子，仰首轻轻夹上。

    秦慕兰眼前一亮，时好不上妆已是佳人。

    时好一低头，看到自己一双牛皮平底鞋，“哎呀”了一声，“还差双鞋。”

    造型师择了双鲜红若血的高跟鞋递给她。

    “走不出三步必定跌倒。”时好笑。

    秦慕兰连忙脱下自己的黑色漆皮尖头中跟鞋，弯腰送到她脚边帮她穿上，“呼，正好。”

    即便尺码合适，她也是任人宰割的辛迪瑞拉。

    时间还未到，曲棹西的豪车便早早停在横征楼下。

    这是饿狼，出手早便有得吃。

    时好不挣扎，见司机开门，便乖乖上车。

    “你今天很美。”他见她坐定，说话无遮无拦。

    可时好觉得太过露骨，只好讪讪笑。

    曲棹西包下山上一间餐厅。两个人对坐，吃西餐，赏夜景。山下一切璨若星辰，若换作平时她会心驰。

    可今日不同，时好只觉得山高水深，对方手段老练令她心内焦灼得很。她怕吃亏，诚然随顺跟他上山的也是自己。

    若真遇险，无路可逃。

    曲棹西话不多，她更是埋头默默吃，只觉得他的目光如麦芒一样轻轻扫过他眼睛所能及的，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却神色坦然，反叫人不好说什么。

    可时好依旧止不住胃袋翻腾，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齐齐往喉口一波又一波地冲袭，再强吞下去。她觉得自己像只反刍动物。

    谁让自己有求于此人，这是时好人生中吃得最困顿的一餐。

    饭后，他拉上她，要去山顶。

    改换了一辆吉普，曲棹西亲自驾车，索性连司机也不带。

    “脱衣服。”到了山顶，他第一句话便单刀直入。

    “你……”她气极，他当她是什么了？真是一包“外卖”？扬手过去要呼他巴掌。

    他稳稳捉住她的手，不怒不嗔，“不是有求于我？成年人，不如爽快点。”斜一眼她的衣服，有两分轻佻，“也可以我帮你。”

    她抽出手用力一甩，好似方才黏着什么污秽，直直跳下车，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才不过走出一二百米，便觉得脚尖扎疼，像被一阵一阵电到一般。她穿不惯那鞋。咒一声“该死”，弯腰脱下鞋拎在手里继续走。

    脚生生磨在石子路上，更不好受，可时好不想回头，只当今日撞鬼。

    一步一前，她脑子里全映上了六岁之前模糊而美好的过往：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元宵灯，去公园里荡秋千，轻柔而甜腻的棉花糖，爸爸帮她剥蜡笔外头裹着的油纸，两个人玩心大起，五彩缤纷的纸，撕了一地……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一味勉强过大女儿，大多任她随性成长。

    横征是父亲留给时好的唯一。

    她停下了，转过身，看到山端上的车还打着尾灯，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那扎目的红色，狰狞，诡秘，引着她原路返回。

    方才脚上受得痛楚，端端再受一遍，没得选。

    她穿好鞋子开了车门，回在副驾上坐好，不敢直视曲棹西，只好从后视镜里觑他。

    却撞上他深测的目光，让她浑身一激灵。

    他也在看她！

    时好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默默背过身去，反手去卸裙子后头的拉链。

    她手势极缓，仿佛这段拉链是被铁水浇铸了一般，卸得那么艰难。心里则存着一缕侥幸，承望他还有一点人性，能及时喊停。

    蓦地，时好被人拦腰往后重重一拉，力道大到自觉身体几乎被勒断。她的裸背撞到他强硬的怀里，不知他还动了什么手脚让椅背翻下，两个人齐齐往后座倒去。

    时好的头不知撞到了什么，金星乱舞，吓得赶紧闭上眼睛，不禁自悔：她妄想！这种人目的明确，怎会白白放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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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hapter. 4

﻿    事后，曲棹西开车送她下山。

    时好浑身发抖，死死咬住牙关直至发酸，生怕一打开她会失声尖叫。

    他问也不问她住哪里，仍送回横征。

    原路来，原路去，像退货。

    鞋不知被曲棹西随手丢去了哪里，时好光着脚下车，狼狈至极。

    “你值不了二点七亿。”曲棹西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扔到她怀里，丢下最后一句话，开车扬长而去。

    时好腿一软，险些瘫倒。他来之前便将她摸得一清二楚，再设下圈套让她自己顺从地往里钻。

    出手像游隼，见了猎物闪电俯身冲下，一击即中。

    时好满盘皆输。

    她攥紧西服把自己围裹好，拖着酸疼的身体去搭电梯，上二十三层。

    黑色的礼服外头紧紧包着白色的西装，从黑至白，一目了然，没有中间深深浅浅的灰色。

    可她未上天堂，怎就先跌入地狱？

    电梯升起，有些失重，她的脊柱一寸一寸的麻，背上被一场激烈“搏斗”过后还未收干的汗浸得透湿。

    想象着父亲最后一次搭这电梯，上去了没有再下来，却把女儿推到万丈深渊里。掉下去，想爬也爬不出来。

    她决定宣告破产。

    从来不曾拥有过，怎会害怕失去。

    人说富贵如浮云，之于她，成了乌云：还来不及品过甜头，先尝了苦楚。

    沈时好自不量力，欲哭无泪。

    上了楼，摸黑进了办公室，拣起沙发上白天穿的衣服换起来。十二点一过，打回原形。可她遇上的绝不是王子，是头野兽。

    她刚套上衬衣，灯“啪”得一下打开了。

    时好忍不住厉声大叫，她再也经不起一惊一乍。

    “是我，是我，我是若昭。”王若昭连忙紧抓着时好两肩，直至她安静下来才送坐到沙发上。她听说时好跟了曲棹西去，半夜辗转难眠。放心不下开车去了她家，人又不在，鬼使神差再折回公司，果然时好回到这里。

    她瞥到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小礼服，过去拾起来摊平明日好送去还，赫然发现那裙下摆被撕去了一大片！

    急忙转过头看沈时好，见她实在受不住，伏在沙发上低头大口大口喘气，仿佛遇溺刚被救上来，脸上的残妆糊成一团。

    还有雪白光洁的锁骨上一抹狭长的猩红，触目惊心。

    若昭顿时明白过来，蹲到时好面前问：“要不要报警？我马上通知景行……”

    “不。”时好有气无力，“一堆证据证明我自愿与他约会，况且横征现在的光景……没有人会信。”

    告他？传出去，难看的只会是时好而已。届时各家媒体一定全体闻风大动，无孔不入，逼她成疯。占上再大幅的版面，人家也不过是当桃色新闻来瞧。不是没有这种例子。

    “时好，总裁让你这样难。”若昭心疼不已，坐到边上拍着她的背。

    “如今的横征当真一点价值也无？”时好辛苦地皱眉，不等若昭回答，她说：“我决定宣布破产。”

    “根据《破产法》，一旦你宣布破产，清算组便很快会成立，届时一点自由也没有了。说实在点，不要说开车，只怕连的士也不能再拦。要不要再想一想？”若昭替她垂死挣扎。

    她一点也不介意从今以后都只能搭电车地铁。

    时好从来也不想要什么豪车珠宝华服，地铁车厢里肉贴肉人挤人才是她的生活。

    “我决定了，等银行头笔欠贷一到期即刻宣布破产。这几日，劳烦你先行安排。”她也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想囫囵丢给若昭，自己已经丢盔卸甲无心恋战，于是歪歪斜斜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送你回家。”若昭上去扶住她。

    她悄悄捉掉若昭的手，摸出车钥匙交到她手里，惨淡一笑，“请让我最后坐一回的士。”

    时好到家，立刻放水泡澡。

    整个身体浸在热腾腾的水里，很快皮肤便烫得通红。

    她觉得自己说不出的脏。

    闭上眼睛，全是曲棹西的手，在她的眼，颈，背，胸，腿，身上各处，缓慢而紧密地游走。还有起起伏伏时他在耳边戏谑地说：“险些被你唬住，当真以为遇上贞洁烈女。”

    该死的！她恨地一手劈到水里，溅起的水绽到她眼里，打得眼眶酸胀不已。

    终于，她放开牙关，抱着自己嚎啕大哭，颓然坐到一池水冷。

    如果这是一笔交易，时好蚀尽本钱。

    她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早早抽身的好。

    翌日一清早，她便紧急召开股东大会，提出暂时将股票停牌。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预备宣布破产。

    头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继母。

    赵微云毫不避忌，当着众人的面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败家精”。

    “我是败家精。告诉你，就算我沈时好今天把横征败光也轮不到你说话。爸爸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横征姓沈，不姓赵！你想要？下辈子！”她声色俱厉，第一次正面与继母起冲突。时好忍耐多年，弹簧早已压到极限不堪负荷。到了此时此刻，赵微云还要来讹榨她。

    “好好好，沈征，可看清楚了，这个女儿多么出息，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弄得溃不成军。沈征啊，你所托非人！”赵微云到大力击打时好身后的落地玻璃，简直要将它捶穿捣碎才甘心，又失控去抓时好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到时好的皮肉里，“沈时好！你说！你把横征的钱全移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说！是瑞士的银行，还是美国！是不是要潜逃！我不会放过你……”

    赵微云一样不谙生财，她以为沈时好五鬼运财。

    时好被抓得身子不住摇晃，又觉得痛惜，又觉得可笑。

    父亲英明，横征交给这个女人，决计撑不到三天；

    可为了保全这个女人，却害自己的女儿身陷囹圄。

    世事愈演愈荒唐。

    眼见挂名母女扭成一团，众股东再也不敢安坐，上来拉开。

    时好忽觉得内心平静许多，捋平袖上的褶皱，对赵微云说，“原来你不知道，连横征还剩多少钱你也不知道……换作我是爸爸，娶了这样不称职的妻子，站在四十八层也有心跳得下去。”

    “沈时好！你不是人！”赵微云咆哮要再冲上来，无奈被人制得死死的。

    “我不是人？好过比不上故人。你以为爸爸为什么娶你回来，还不是因为当年的你笑起来有三分像本人亡母。如今，不也老了。”时好当着众人的面拆她的台，微笑了一下，款款走出会议室。

    她听到身后一阵混乱，转过头，原来是赵微云昏过去了。她不是称职好妻子，却是称职好后母。坐念唱打，无所不精。

    她本人未必不知实情，只是，真不中用。

    时好回了总裁办公室，锁上门，手机响。

    是婉颜，“姐姐，听说你要弃横征？”

    时好气馁，答非所问，“看，爸爸多不公平。他要求我天时地利，对你只求皮囊漂亮。”

    “爸爸只要姐姐救横征。”婉颜听得出姐姐颓然丧气。

    “小婉，我决定宣布破产。”

    “横征是爸爸的心血！”

    “爸爸高估我了，我当真无能为力。”

    “你不战而退！”沈婉颜痛心疾首。

    “小婉，今天不吵好不好？今天不吵，姐姐好累。”时好讨饶，险些又哭出来。

    “累了就睡，睡醒了请振作。上下千来号员工，你现在宣布破产，横征这大家一散多少小家跟着倒霉？”婉颜小时好七岁，比起时好，她却早早通事理。

    婉颜不是不心疼姐姐，到底是亲姊妹，哪怕一半血也足够她懂她。

    爸爸的担子不交给姐姐，交给谁呢？给母亲？只怕大厦忽喇喇倾更快，给小婉？她到今年秋天才升大学三年级，读得是艺术史。姐妹两个性子里总有一路数的成分。

    只能靠时好。

    时好挂下电话，一把揪起茶几上叠放整齐的白西装开窗狠狠自二十三层丢下去，再躺到沙发上阖上眼小憩。她累，人累，心累。

    不到片刻，门又被大力敲击，怎得全不放过她！

    她躲在里头，装聋作哑。

    “总裁！总裁！出事了！”是若昭。

    出事？还能有什么事？她只好起身开门。

    若昭惊慌失措地递给她一本杂志，“早上刚出的，你看看。”

    她不解，低头一看，大标题，“火热约会！锦城横征秘密‘联姻’？”

    封面是她与曲棹西在山顶进餐以及曲棹西那辆吉普车的照片双拼图。

    她觉得下巴快脱臼，被拍了？怎会？翻到内页，撰文内容香艳不堪。

    她低估了八卦杂志的办事效率，珠穆朗玛加阿尔卑斯他们也能攀得上去。

    时好苦笑，供职杂志几年，上头版倒真是第一次，新鲜。

    连带父亲出殡也不过是二三版，她小看曲棹西。

    若昭见她怔笑，有些心慌，怕她想不开，忙说道：“杂志卖不了几天也就没人看了，不要紧。而且，横征因祸得福……”

    时好愕然抬起头，“怎么说？”

    “不知是谁放得风声，说锦城有意注资横征。今日一开盘，横征股票就节节攀升，看来走活了。”

    呵，这是曲棹西给的回报，他也不算无信。

    “不过那二点七亿，第一笔款眼看到期……”若昭仍然担忧，“恐怕还是悬。”

    “走一步看一步，毕竟还有一周多。”

    “你，改变主意了？”若昭听出意思，不由快慰。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从未想过放弃。昨天，是我太轻率……”半响，时好笑说：“回去路上我就大悔，你说若终生再乘不到的士了，该如何是好？我是现代人，可过不了原始生活。”

    多亏婉颜的醍醐灌顶。妹妹尚懂的道理，姐姐怎能叫她失望。

    时好决心振作。

    若昭也曾质疑过，沈总裁为何把横征交给沈时好。她记得几年前总裁让她替时好报商校，最后也是她发了邮件给学校申退名额。那时只见过时好几次，匆匆一瞥，印象平平。

    可这一瞬，有些明白了，时好生性乐观向上，抗压能力又强。

    她会是横征的好掌舵人。

    王若昭决定从此尽心辅佐新总裁。

    “这几天出门小心些，不要再自己开车了。让司机送你上下班，那些狗仔恐怕会盯你好一阵。”

    “是，遵命。”

    “要有总裁的样子，不能再跟从前一样进出随意。”

    “是是，全听秘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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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hapter. 5

﻿    若昭苦笑摇头回位，时好也进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翻出半卷父亲留下的薄荷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又凉又甜。

    称足她的心情，双重滋味。

    短短一段日子，她明白一个道理，高人捧，低人踩。

    以前不是不懂，只是现在更有真切感受。

    有杂志专门出文揭秘她的身世，连从前从不跟她打交道的大学同学也受访，还说：“时好与我是甘苦与共的姐妹。”

    她看照片却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她向来自己独行抗事的一个人，连自己的生身姊妹也没甘苦与共过，恶心。

    还有以前杂志社的老总和主编都打电话来，若昭自动帮她过滤。

    主编甜腻腻地说有眼不识泰山，下次得空一起喝茶。

    老总则希望念及一点旧情，商讨合作。

    一家给退休人员看得养生杂志，合作？怎么合作？买他们的页面广告？横征卖助听器还是轮椅？

    若昭眼珠一转，说：“沈先生酷爱登山，所以我们底下有开发中老年专用的登山设备，倒是也需要投放广告。”

    时好听了翻白眼，让她去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人都跑出来抱她大腿，人都挤得瘦一圈。

    这时桌上电话响，她收神接起，若昭说：“锦城曲先生来电。”

    “不接！”他还敢打来，这个渣子。

    若昭没有即时照办，在那头沉默，待她平静。

    她选择不报警，这场戏便仍需唱下去。

    时好终于肯说：“接进来。”

    她趁着转接的空当，吐一口气，平复心情。否则，她怕自己张口便把对方骂至狗血浇头。

    “对我的回报，可算满意？”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浮气。

    时好在想，曲棹西也是名流出身，怎会这般家教全无，从不客套招呼。

    她回道：“你不是说，我值不得。”

    “所以，才让横征股票升了区区几个点。”

    她不禁气馁，嘴上仍是讽道：“这么说来，还得谢谢你。”

    “晚上来接你，我们去看戏。”这人巧立名目，故技重施。

    “曲棹西，你神经病！”她气得发端到脚尖也在抖。还来！还来！没玩没了！他居然缠上她！

    “不去也可以，等到新闻风头一过股票又跌倒底。”曲棹西一出手即弹中她软肋，快狠准。

    “几点？”沈时好已是无畏。

    他轻笑一声，挂电话。

    时好失力，把脸贴在宽阔的桌面上，抱着肩紧紧闭眼。

    做梦，是做梦，噩梦，她又安慰自己。可惜睁开眼，人还在原地。

    只好拨秦慕兰的分机号，请她再来帮忙。

    这次是公众场合，她学乖，择了范思哲珍珠灰雪纺曳地晚装，本钱尽现。

    唯有锁骨上那道痕扫了几层粉也掩不去，慕兰不知情吃一惊，连忙帮她戴珠宝遮挡。还好她未雨绸缪，与相熟的设计师借来几套新款珠宝，还必须是夹式的耳环。

    时好没有穿耳洞。

    还未出门，时好就觉得头重脚轻。她穿了高跟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数遍，做练习。

    秦慕兰不理解她为何转变如此之巨，时好答：“横征已经丢够脸，现在开始要一点一点攒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曲棹西缠她？好，她也缠他，还有横征这上下一大家子要养。

    “曲棹西，合作愉快。”她心里想，也不知他有何目的，只觉得已经输得无可再输。既然该失去的皆失去了，现在放弃等于全白失去，索性豁出去拼一拼。

    八点半才等到他来接。

    “这样也美。”他说。讲来讲去都是美，无新意，时好连谢谢也懒得回。

    他们去参加新片首映礼，走红毯，有众美斗艳。

    时好庆幸自己没有穿错，总算开了窍。

    只是女主演廖雨蒙及其他某几位前来观礼的女星见到她皆是讳莫如深地笑。

    她不大关心八卦，亦知与曲棹西有关，此人恶名昭彰。

    镁光灯下，棹西斜揽着她的腰，姿势娴熟，在她耳边轻轻提醒，

    “笑，自然些。”

    沈时好笑。

    “不要摆手。”

    沈时好垂下手。

    “步子迈小一点，小心跌倒。”

    沈时好走得稳当。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好学生。

    记者问：“曲先生与沈小姐是否好事将近？”

    沈时好不知怎样回答，普通朋友？谁信；男女朋友？招摇。

    她闭着双唇，只顾标准微笑，把难题丢给曲棹西。

    这种小问题，他该是游刃有余。

    棹西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不知她身上擦了什么牌子的香水，甜彻心扉。让他一瞬失神，想把这一股甜牢牢拢到手心里。

    他说：“我们确已订婚。”

    全场哗然。

    时好自震惊转为愠恼，最后镇定，不过三秒。

    记者问她：“是何时的事？”

    她无奈坦言，“我与你们同时知道。”

    记者们一起笑，沈小姐好幽默。

    “那么横征是不是从此脱困？”后排有人高声问。

    “横征有困？你怎么比我先知道？”时好娴雅笑。

    再不答任何问题，两人并肩进场，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我什么时候答应与你订婚？”背对闪光灯，她低声问他，隐隐含怒。

    “昨天。”他改牵着她，十只手指扣入她的，紧紧交娆在一起。

    沈时好不能在这里与他翻脸，任他带着走。

    这部电影通片是观光，观主角廖雨蒙□□独好，其他再无半点可取之处。

    戏本子？还是回家看《卡萨布兰卡》的碟片好。

    时好将哈欠一个一个塞回深肺，只觉得胸腔涨得慌。

    终于熬到结束。

    这次，棹西照例招呼也不打，直接带时好去他的别墅。

    时好觉得自己是一名壮烈成仁的肉票。

    曲棹西把她抵在阳台的大理石扶手上，啄吻她耳后。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分寸许多，轻且浅，可时好依然觉得心中不适。

    “来，为明天的新闻加点料。”他偷偷在她耳边说。

    这才意识到原来早有人跟上他们。

    曲棹西是在这种环境里浸大的人精，这三招两式决计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今夜压轴戏到此结束，他拉她进房。

    “睡罢。”曲棹西扯松领结随地一丢，开始脱衬衣，露出背部的大片健硕的蝴蝶肌。

    那种油腻腻大老板，大多早已淹死在历史洪流里。

    这一代城中新贵皆有私人健身会所。

    时好却欣赏无能，只吓得转过身。

    他大笑一声过来从后头环住她的肩，呼出的气拂过她的脸缘，“还害羞？不然，我去睡书房。”

    她耳根烧烫，小声说好。

    “可惜，我讨厌一铺书，这里没有书房。”他将她一把横着抱起往床上送，毫不费力。

    棹西想着，她轻若无骨，这样瘦。

    时好觉得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绝望闭眼。经过昨夜，她怎么还能侥幸希望曲棹西能是正人君子？她蠢，真是蠢透。

    谁知他不过把她放在床上，拉上被子掖紧，俯下身轻吻一吻她的额头。

    “还好有几间客房。好好睡。”他竟起身走了。

    时好见他出去赶紧过去锁上门，她怕他欲擒故纵，或是临时反悔。

    踢掉鞋子，去了浴室也不敢洗澡，只好随意梳理梳理，然后靠回床上。本想着熬一晚上，最终仍是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见到沙发上端放着一套深灰的女士套装。

    哑然失笑，这是他家，怎会进不来。

    时好起来第一桩事便是痛快洗个澡，身上黏黏腻腻，自觉有股味道。既已如此，该来的也跑不掉了。

    可安然洗好换上衣服也没有人来。

    下楼，曲棹西已离开，只有一名司机在等她。

    时好整了整领口，唇角一牵。一条龙服务，主家真周到。一身衣服是新的，这房子里到底有多少套这样的新衣服。随时预备，随时上场，随时添购。

    看看表已经十点，急急吩咐司机送她回横征。

    从进大楼始，无数人的眼光或明或暗或正或斜扫在她脸上身上。

    这是个讲究效率的年代。

    若昭拿来一叠文件让她签字，什么也不问。

    反到是时好仰首对她自嘲：“我这样算不算曲线救国？”

    一周后，横征如期还了第一笔款，只有时好知道，那里头有一半以上是曲棹西的钱。

    同时，她与曲棹西开始频频约会，出入各种场合。

    时好亦逐渐适应这样的生活。

    偶尔婉颜会到公司来看她。

    见公司上下渐归正轨，婉颜也由衷说：“还好爸爸把横征给了姐姐。”

    可私下里时好总有些怕曲棹西。他没有再碰她，每次迫不得已去他的逸成园留宿皆同上次一样，各睡各房。

    最初她也是不愿跟他回去，可曲棹西郑重其事说眼下他们是热络期的未婚夫妻，不住一起会令人生疑。他买了横征不少股票，不愿意折本。

    索性留她长住。

    时好则以为至多不过再拖一两个月，若昭说从前与曲棹西一同荣登版面，维持时间最长也就是女演员廖雨蒙，不过三个月。

    于是她只拿了一点极少的个人用品，搬入逸成园。棹西依旧把主卧让给她。

    时好一听，第一件事就是把枕头被子床单统统换掉，安然住下，没有一点扭捏。

    扭捏什么？是他请她来住的。

    可转眼他们这一对抢钱情侣档一扮就扮足了四个半月。

    这情状，反让时好害怕。

    欠得越多，还得越累。她懂这个道理。

    只是横征亏空巨大，她勉强维持，少了曲棹西一臂之力她走得更艰辛。

    不知不觉依赖了他，时好于某一夜惊醒，意识到这点，毛骨悚然。

    赶紧跑下楼，大力拍打曲棹西睡得客房的门，轰轰轰，拍到手疼。

    半天他才来开门，裸着上身，手肘支着门框，过道里感应灯亮起的通透光线让他睐起眼睛，“三更半夜，你做什么？”

    “说，你到底图什么？”时好抱着手臂冷着眼问。

    他两指苦捏一捏眉心，微抬起眼刚欲开口。

    “棹西，发生什么事？”昏黑的房间里头传出一个慵散无骨的女声。

    她震惊，扶住胸口，连跌带撞逃回房间。

    那个声音她识得，那部电影地毯式地席卷所有影榜，足足热映了两个多月，才刚下档不久。

    是廖雨蒙，她过了宣传期自然有口气喘息。

    可上次酒会见她不是才与老富豪胡庆年一同出席？当时两人还亲密如此。

    怎么转瞬重回曲棹西怀抱？

    她实在搞不懂这些富商名流之间光怪陆离的活动圈。

    刚刚那一声娇腻，显然是挑衅。

    被子闷上头，她又感到轻松许多。

    也好也好，她是一个幌子，倒不介意给这对暗地鸳鸯在前头挡风遮雨。

    只不过，曲棹西会为一个幌子花如许代价？不可能。

    顿时，一个念头霾上心头，令她心惊胆寒。是了，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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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hapter. 6

﻿    第二天，早早回横征，大群记者在门口围追堵截。

    “沈小姐，有人拍到双料影后廖雨蒙小姐深夜进出逸成园，对此您有什么看法？”一只录音笔直直伸过来差点插到她嘴里，又被人隔开。

    “我请好友来家里有什么问题？请做足功课再来。”时好脸色从容地被保全人员包围着进办公室。

    其余的嘈杂声，她置若罔闻。

    慕兰若昭都说过这种大同小异的问题，回答一次足够，多说多错，谨言慎行为上上策。

    即刻找来总经理刘成章，律师王景行和秘书王若昭。

    “章叔，横征为什么到如此地步？”今天时好最要紧的，是要自己找答案。

    刘成章跟了沈征许多年，是出生入死好兄弟。他沉稳老辣，果断说道：“前总裁经营不善。”，景行却与若昭短暂对视一眼。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看出端倪。

    没有人吱声。

    “你们三位都是元老，我就有话直说。只问两句，是不是商诈？是不是与锦城有关？”时好激动地敲了敲桌子。

    王景行惊诧不已，前几日看报纸就大是奇怪，沈时好这样清汤白水的女人怎会短短时间便傍上曲棹西，那是城中猎人榜前三名。

    可左看右看，沈时好算不得好猎物。

    玫瑰园里那个摇头摆手不要横征的姑娘，呵，仿佛还是昨日。

    转眼成了有模有样的大东家。真是时势造人。

    可惜，欠精明。

    这才叫景行的未婚妻留在左右手把手，不肯随他去拉斯维加斯。

    只不过，他也是这两日才知道真相。

    若昭压力大，忍不住向他哭诉。

    更让他对沈时好好感失尽。

    王若昭使了使眼色给余下两位，待他们出去，她走到时好边上，“与曲先生闹不愉快？”

    “从来不曾愉快过。”时好脚尖一踮，把椅子转向她，“若昭，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他帮我太多次，我不得不疑心。”

    “他可静坐收利，如今横征你之下最大的股东便是他。”若昭微微笑，她觉得时好逐渐开慧。

    “你的意思，横征变成这样，不是他害的？”时好不感相信，竟是她多想。

    若昭蹲下，抚着她的手背，“时好，横征的确败于经营不善。总裁他……”若昭喊了几年，一时难以改口，“我是说，沈先生，在最后几项决策上有重大失误。但你说的是，我们确实有事瞒着你，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时好觉得手心拢得湿透，什么惊天秘密？

    若昭起身去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时好。

    时好踌躇地望她一眼，打开，抽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化验单，定论为原发性胰腺癌伴肝转移，晚期。

    “这，什么时候的事……”她觉得不可思议，努力回想，仿佛无迹可寻。

    等等，爸爸有慢性胆囊炎，啊，对，还有上次吃饭明明有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和素三鲜，他却吃了一点点就停箸了。

    当时的她，怎样也联想不到这一点。现在想想，爸爸的脸色似乎很是灰暗，甚至现在知道真相，脑子里那张脸是凹陷发青的，可她以为是累的。

    他一年也停不了几日，几乎天天要来公司转一圈，这样勤勉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累？

    “三个月前发现的，他不肯告诉任何人，也不肯接受化疗，只吃些药。彼时横征正在接一个大项目，他怕横生枝节……最终人家也知我们穷途末路，于是没有成功。他一直硬撑，可我们都知他辛苦，可他又说无人能替。”若昭表情哀痛非常，“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走这一步，想必是事业失利又病痛折磨，心灰意冷。”

    “他有妻有女，怎会没人发现。”话甫一出口便想猛抽自己耳光，她也是女儿，她也没有发现，还怪到别人头上？有没有道理？

    若昭伤心地摇头，“这两年，他很少回家，说家里佣人一串看着就厌烦，所以多住离公司不远的一栋公寓里。”

    时好什么也不知道，她不孝，成天只顾自己。父亲约她吃饭，她才去，平时至多一两个礼拜去一通电话。或偶尔路过公司才走进去看一看，几年下来，次数也是一双手数得出来。

    他最痛的时候，没有亲人陪伴，只有几位下属帮他分担，多么凄凉。

    她抱着头大哭。子欲养而亲不在。

    “时好，我们本商量瞒着你，可如今你知道了也好。他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希望你能替他守业。”

    “若昭，你知道么，我母亲也是癌症离世。”她抽了桌上的纸巾，沿着眼线轻轻拭。

    “我知道。沈先生常把你母亲挂在嘴边，说你很像她。”

    “是，我的眼睛和鼻尖，特别像妈妈。额头像爸爸。”时好抬起头，勉力笑。

    王若昭再抽了几张纸巾给她，哄着，“不哭不哭，如今横征总算有起色，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是么？还是治标不治本。”时好噎笑，声音干涩，“外头谁都知道，沈时好以色事人换回横征半条命。剩下的半条，我也能力有限，只怕最终也是辜负爸爸。”

    “可我也觉得要提防曲棹西。”若昭说，“不能让锦城搞和平演变，渐渐把我们吃空淘尽了。被人扶得越久，放开时摔得越惨。”

    时好赞同。

    “可你们现在传有婚讯，打算怎么办？”若昭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惊悚的事。对，就是惊悚，她不知道曲棹西口味一换，会换得这样天殊地别。

    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会真的娶我，他有心上人。”

    “那就好。”若昭稍稍犹豫，还是决定说：“时好，不要对这个人上心，他不可靠。”想到那日时好约会回来惨兮兮，她就心有余悸。可后来，她偶尔见时好与曲棹西在一起总是不经意露出愉悦而轻松的表情，又觉得她并非完全被迫。这种事，到底旁观者清。

    但看得出，时好恋爱经历少，她决计玩不过老手曲棹西。

    “我最不能一心二用，现在全力扑在横征上。放心。”时好点头。

    那头，锦城总裁室。

    曲棹西正在接私人电话。

    “棹西，我有些害怕。”廖雨蒙声线柔和，带一点怯。她向来自然，不做作的气质。

    棹西一开始看中的便是这一点，谁知日后才发现那是她本职，如何不精。

    “没事，沈时好不会拆穿，否则损失最惨重的人是她。”他想扣电话，只是雨蒙跟足他三年，并非没有真情。

    “不要再与她玩下去。我俩马上公开身份，我们结婚。”这次轮到她异想天开。

    最初两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结果弄假成真。

    只是廖雨蒙仗着年轻，事业上升，怕被婚姻累代。

    何况她还想多做几年珍珠。

    谁让曲棹西三年足看似深陷花丛，只有她一人其实从未下过场。

    她以为自己捉牢了他，直到半路杀出沈时好。

    那日在首映会上看到她，就知不简单。

    曲棹西身边妖娆女不少，可他骨子里最中意清淡和寡那一款，她是扮的，可沈时好是真的。

    廖雨蒙急了，急得火速便要下套，发心每夜过去痴缠曲棹西，还故意叫人拍着。

    只是他仿佛不是从前那个人，也有纵欢良宵，可大部分时刻一晚上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其实曲棹西老早知道，不是这个女人，他命里头的绝对不是电话里头的这个女人。

    他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沈时好是我未婚妻。你一公开，我与她只能拆伙。到时锦城和横征的股价双双下跌，我可以不管她个人死活，但我万万不想让锦城陪着横征死。”

    廖雨蒙汗涔涔，“那你究竟要玩到几时？真娶她进门不成？”

    “是，势必要娶她进门。”他说，“今天已让律师准备文件。”

    “曲棹西！”她气得咬牙切齿，“你无耻！”

    “雨蒙，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仍会帮你。你我好聚好散。”他失却最后一点耐心，冷淡按了电话。带着椅子慢慢转了一圈，捺不住继而拨给时好。

    “喂喂？又有何贵干？”时好的声音像羽毛尖尖，绵绵挠过他心上。

    “下午不要上班，我来接你。”他心中迅速开晴。

    “不必，你去接廖小姐好了。”今日时好想回家休息。

    “在吃醋？”

    “不，我偏爱草菇老抽。”她斩钉截铁。

    “我一会就来接你，不必打扮，随意些就可以。”

    时好才有反应，同他争什么？人家一早安排好，现下不是来同你商量的。连忙出声讽刺他，“看你整日游游荡荡，也不知锦城怎样赚钱营生。”

    “想知道？出来，我教你。”他拊掌大笑。

    “神经病。”她毫不客气骂了一声，抢先收线。

    棹西拎着话筒出了半天怔，他居然气不起来。

    他嘲笑自己，怎么就这么吃这一套，真是神经病？抑或沈时好给他下药？甚至叫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是头一次，经验太糟。

    他本也不过是玩笑，有意放她离开，谁知她回到车上双眼紧闭掐着自己的肩，满脸艰涩，反叫他心里无名腾火。

    是沈时好有求于他，谁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他的人。她倒是这样千般万般不愿意。算什么？

    何况他自问老手，只可惜不管他如何施展，流连，竭尽所能，她毫无反应僵硬得像一粒生木。

    叫他反生愧意，却总不能半途喊停罢？他也是硬着头皮继续，心想：生得这么可爱的女人，唇里像含了一颗鲜樱桃，可怎得这般无趣？

    这一次，他也是惨痛至极，好不得她多少，险些需要重新开始心理建设。

    后来才知道，沈时好是沈征的大女儿，不是十几年前见过的那个还抱在手里养尊处优的女娃娃。

    一个自小生活在城北平民区的姑娘，那些规则她至多听听而已，不懂得。棹西这么做，不啻剥掉她一层皮肉。

    可锦城在电话里怎么也不说清楚。

    沈征的名字他自小听到腻味，避之不及，怎会关心他有几个女儿。

    想到这里，他不禁重重敲了几记额头。

    于是拿起外套，去接时好。

    他把报恩变成造孽，他得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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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apter. 7

﻿    夜幕悄至。

    曲棹西的私人游艇上。

    “这裙子怎么这样紧。”时好低头拉一拉深紫荷叶边礼服的腰线，与曲棹西单独相处时，仍不习惯这样身形毕露。

    她觉得这些衣服制作出来根本全是叫人活不安生，穿得人左右为难，看得人欲念大起。

    曲棹西递给她一杯香槟，不经意驳道：“不会，三二，二四，三四，该是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疑窦丛生，话一冲出简直想咬自己舌头。曲棹西是什么人！花开堪折直须折的人，多年之下，一双眼睛练得像游标卡尺。

    他漫不经心笑笑，举手表示投降。

    时好不动声色放下手中酒杯，她不想与他单独饮酒。

    “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她的动作收到他眼底，腔子里紧了一紧，他觉得自己被防着了。

    果然，四目交接，时好依旧微微笑，“这话恕我难以相信。何况你又是华服又是美酒，还把游艇驶到海中央，总不见得是带我来玩海钓赏风景的罢？”

    他气得暗暗捏了一下指节，这女人好歹不识，“带你这种乏味的女人看海景，根本是种浪费。”说罢从西餐台下面抽出一只文件夹，“是我向你求婚。”

    时好倒抽一口冷气，万万没有想到。曲棹西要娶她？为什么？如今横征他有二十二点股权，连她也不过三十一点。

    完全没有必要。

    难道他还不知足？

    娶了她？光速离婚闹家产？她又不及他有钱。

    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依旧缓缓摊开文件，不是婚书，却是一份协议。

    婚前协议。

    她刚看到“甲方曲棹西，乙方沈时好……自注册之日起，约定婚期三年……”就一下把文件夹扫到地上。“你这是结婚，还是绑票？”

    还把船停到海中央，她还不会游泳！

    协议婚姻？说得真好听，到底不就是卖自己？

    “签了它，我保证横征三年内能与锦城并驾齐驱。”她大发作，可曲棹西看也不看，自顾自品酒。

    “我不会让横征落到旁人手里。”她大拍餐台，蜡烛的火光颤了颤，嗖地熄了。

    曲棹西的手机同时响起，他无意接，她亦无意劝他接，就这么任它机械似地大作。

    到最后，时好先嫌憎烦，气急道：“你倒是快接！”

    曲棹西拾起手机看也不看，扬手啪地一声丢入海。

    时好对他这种脱序行为，一段日子以来早已见怪不怪。

    气氛更到冷点。

    “你不签可以，明日我便开始撤资。你急等着我的钱，还剩几份合同也没有催。所以我的资金可以有很大部分可随意来去。另外，剩下的钱，我一分不会再出。”曲棹西终于开口，却轻易地像在说两个幼童分抢一块起士蛋糕。

    “曲棹西，你无耻！”

    曲棹西酸笑，一天内被两个女人劈头痛指。两个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有趣。

    只是被时好批，他有些安坐不住。

    时好听他笑，又或者海风啸劲，她汗毛直立牙关微战，骑虎难下，灵机一动，“你娶了我，怎么跟那位影后交代？”

    “放心，她不会再出现在逸成园里，以后你是那里的女主人。”曲棹西晃荡了下手里的香槟，一仰而尽。

    他是丧心病狂了罢，她仍不死心，“哼，她不出现在逸成园，也可以出现在乐锦园，还可以出现在芙叶公寓，再不然还有下个月竣工的仰木小郡。”

    他听着听着，眸光一黯，“沈时好，你变聪明了。”那些全是锦城开发的房产。沈时好终于开始关注曲棹西，却不是他想要的关注。

    “过奖，名师出高徒。”她侧过身抚着手肘，没好气。

    棹西放下酒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时好身边扳过她的肩，平和说道：“你说的问题不会出现。嫁给我，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曲棹西只有沈时好一个女人。三年后，横征依然就沈家的产业，你想同我离婚也没有人会阻止你。”

    “呵，让我占尽便宜，那你到底图什么？”时好觉得曲棹西说出这样漂亮的话，茫然至极，又问一遍。

    他把自己说得像是超市大甩卖还滞销的海货，时好真就不情愿领走这位，她嫌腥。

    “总归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他不想告诉她实情，故意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以往那种不可就要的浪荡，“难不成，看中你，爱上你？”

    沈时好偶尔别扭，可曲棹西别扭成性。

    呵，时好自然不信。是她惹祸上身，一开始就拿自己去交易，连谈判桌也没有上。

    所谓捷径，比正途快些，只是贴着悬崖，死得也惨。高风险，高回报，商业社会，公平。

    谁叫她只剩自己，和一堆天文欠贷。

    卖便卖罢。

    她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笔，仔细看过并无不妥，再速速签好，随地一丢进舱扯下衣服倒头大睡。

    曲棹西独自在甲板上留坐一夜，待翌日天光微亮便把船开回去，可时好即便出舱也宁可背着他坐，一口气吃下一整只覆盆子奶油蛋糕和大半打苏打汽水，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天上午我们就去注册。”他照例送她到横征楼下。

    时好仿佛脑子里被植入芯片，遥控器在他手上，按一按，她只能凡事全讷讷说好。

    “怎么回事？锦城的秘书来电要我准备你的个人身份证件。”若昭等了很久，见她拖步而归，随在后头追问。

    “你准备就是了。”时好扶着桌子坐下，吹太久海风，偏头疼，满身还有一股咸潮的腥味，像是煮过头的海带。

    “是要出国？护照即可，怎么还需要户籍证明？”看着时好面容憔悴，她隐隐有预感。

    “曲棹西求婚，我答应了。”时好低头从抽屉里翻翻寻寻一阵，取出还剩半瓶的清凉油，倾在指尖强按一按太阳穴，总算好些。

    “这是你个人幸福，不必嫁给曲棹西。”若昭心焦如焚，急道：“一个这样落井下石的人，不可以……”

    “若昭，我不知道曲棹西想要什么，现在倒是我贪图他的钱。”时好凝神望若昭，劝道：“何况你也说了，横征已被他吃去太多，我不答应只怕更快倒台。还好，是合约婚姻，三年我便可自由，他大约是怕这么快脱手会亏本，双方股价能有个稳定的保障也好。一年太短五年太长，三年转瞬过。算了，只当自己嫁给工作，婚后我倒更定心为横征卖力……并且，相信这类没有营养的约会可以到此为止。”

    时好话音未落，若昭依旧不愿相信，“你想好了？”

    “若昭，该恭喜我，早你一步入关。”她苦笑。

    “恭喜？喏，连枚戒指也没有。”若昭指一指她白皙通透的手，义愤填膺，起身去开保险柜拿证件。

    时好心念电转，呵，是啊，怎么没趁机捞一票，又亏了。

    她永远不会是好商人，买错又卖错。

    第二天一早，曲棹西去时好住所接她，一同去注册处。

    时好仍保留自己一间单身公寓，只得二十方多点。

    即便卖掉了外婆的老房子，再拼凑她一点积蓄，也不过刚刚够一次付清外加简单装潢。

    才两个多月前，她与同事饮茶还说自己是无债户，一身清，都市少见。可见大话前头说不得。

    还有一次，婉颜放学路过来探访，进门就吓一跳，说：“姐姐住得这样小？一转身撞到墙。”

    到底是自己的地方，她一点不介怀，亦没想过住大屋。

    大屋人气不够就冷飕飕，剩下的房间像养着脏东西。

    像逸成园，也不过两层，她仍觉得那些司机管家如幽魅一般，随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从哪里钻下去。

    这样慎人，她不喜欢。

    时好想，不过三年，到时仍搬回这里。一定回来。

    这里才是她的老巢。

    想着想着，车子已驶到注册处。

    到了也不见司机开门。

    她略略迟疑，自己伸手去拉车门。

    “你做什么？”曲棹西不解。

    “下车啊，不下车怎么注册？”她虚声。

    “不必，你的秘书已把证件全交给小刘，他会去办。我们在这里等。”他不觉蹙眉。

    直到今日时好才知道，结婚手续也可以□□，她心想：那么婚是不是也可以找人代结？

    以曲棹西的条件，该有多少人乐意替时好效劳。

    她一点撞大运的感觉也没有。

    今朝沈时好把自己卖掉了，连皮带肉卖三年。

    “有钱真好。”她掩面喟叹。

    “听说沈征先生的女儿自小优渥，我原以为你不会说这类话。”他打量了她两眼，心想沈时好即便不是沈征现妻所生，也不至过得不快。看她当真流露些微艳羡，深觉可笑。

    “你听到的那是小女儿，我则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女儿。”时好朝他微微笑。

    “怪不得，你跟杂志上照片里的那位不一样。”他当然已经了然实情，却故意说。

    “呵，原来你看上的是我的妹妹。你走宝了。她叫婉颜，人如其名。”

    “你是我见过最差的推销员。”他觉她扫兴。

    她噤声，怎么扯出妹妹，今天是糊涂了。偷觑一眼曲棹西，他仿佛不入心，还好还好。

    这时司机小刘回来，递上两本红本子，像是肉铺里新鲜猪肉身上打了红印子，宣布沈时好正式成为曲棹西的妻子，保质期三年。

    “开车。”他望了眼还在神游的她，心情大好，“去选戒指。”

    珠宝店里，他们并排坐着选戒指，扮足一对新人。

    店长亲自清场闭门，独家招待，取了各款各色请他们二位细细看，言明不满意现有款还可定制，曲棹西又是老主顾，还摆了咖啡茶点，服务周到。

    “这些全不要，丑死了。要样式最简单的圆钻，把你们保险柜里最大颗的取来！”她如市井村妇在集市挑菜，再看他一眼，“再拿颗最小的来。”

    曲棹西知道自己被耍，仍默默笑。

    她两只水葱手的无名指各戴上一粒，明明不成比例，还问他哪只好看。

    “不错，都要。”他说。

    “也是，你付得起。”她把左右手的戒指全褪下来，丢到垫着□□布的盘子里，转眼又像弃两颗石子。

    店长尴尬赔笑，“曲太太不仅漂亮，还很幽默呢。”

    曲棹西夹一夹时好气涨的脸颊，“是啊，怨不得要我追这么久才肯答应求婚。”

    一旁一排导购小姐眼底齐齐流露无限羡慕。

    时好亦觉脸上有光。

    他们一同走出珠宝店。

    “下一站，该去选婚纱。”他正要吩咐司机开车。

    “等一下！”她清音打断他，“曲棹西，我只有一个要求。”

    “昨天怎么不说？”他按一按手边一对结婚证，“木已成舟。”

    “我知道，所以我提得一定是你现阶段能做到的。”

    “愿闻其详。”

    时好长舒一口气，“我不要婚纱，不要婚相，不要婚礼。”她说，“那些是做给别人看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这好像是三个要求。”他已微有不快。

    “你可以答应我么？”

    他看着她，缓缓摇头，正色道：“我曲棹西娶妻，怎么可以没有婚礼。”

    “你是结婚，不是娶妻。”时好一时倔气上来，别过头，跟他玩文字游戏，“全是儿戏，我不会同你有婚礼。”

    他硬是抬过她的下巴，低下头，笑意迫人，“我听出来了，你对婚姻还存了幻想。”

    她扣住他强执的手腕，企图脱离这种沉迫的气息，“这很正常，每个女人对婚姻都有过幻想，或迟或早，到了一定年纪。可惜，我已失了机会。”

    曲棹西轻轻脱手，面色稍霁。

    “你可以让锦城公关部发出消息，说我们已秘密举行婚礼，只有直系亲属到场之类。相信你底下的人对付你那些花边新闻早已游刃有余，他们总有办法的。”她端坐好，挑开贴在颊上的青丝，将领口上将松开的丝巾扣扣好。

    他没有即时答应，只是让司机将车驶回逸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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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apter. 8

﻿    刚到家，曲棹西就把时好拖进房里。

    好好的六边形镶钻丝巾扣被痛甩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两瓣。

    “曲棹西！”她被压在床上，奋力去顶他的胸口。

    “我没耐心再跟你耗。”他把揪皱的衬衣上附着的她的双手分开，左右按下，深深陷入两人身下的轻柔鹅黄色羽绒薄被里，“你现在是我妻子。”

    “我们有合约！”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挣扎着提醒他。

    “合约里没有说，我不可以碰你。”他一只手胁迫她，另一手撕掉她胸前两粒扣子，正要埋首。

    “合约里也没有说，你可以强迫我。”她鼻尖一酸，腕上又吃痛，几乎哭出来，“你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豪夺？”

    曲棹西听了，暴躁大吼一身坐起来，背着她，“沈时好，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该我问你。”她抱住枕头，一下一下往后缩，却不敢再出声，怕哪里又惹怒他。

    她原本以为只有四肢着地的动物才会随心所欲，一切靠本能驱动。

    “你……”他见沈时好死死靠住床头，手背抵着唇微微抽噎，语塞，“我……”

    自沈征葬礼后，他头一次见时好哭。上一次，以为糟过今天，也没有。

    “如果你还愿意尊重我的意志，哪怕一点点，请先出去。”时好侧阴着脸哽咽说道，不愿与他目光相接。

    棹西只好走出去，带上门。

    回到客房，他一拳一拳全力捶在墙上，簌簌带下些许灰沾染到皮鞋面上。手一点也不觉得痛，直到电话铃声大作也不愿停。

    那铃，叮铃铃，叮铃铃，停下，又响。

    谁谁谁，这么好兴致，准时准点看他出糗。

    他一把接起来，恶狠狠，“谁！”

    “这么久才接电话。”听筒里的男声爽朗笑起来：“哪家的名媛小姐二流明星不够听话，又点爆了你这颗□□？”

    这笑声，熟稔得很，化作灰也认得。是他的养兄弟，仰乐言，长住温哥华，是精神科医生。

    他瞬间一股戾气转得颓丧，拎着话筒踱步，习惯性夹一夹眉心，“有什么事？”

    “我正在网络上浏览国内的新闻，看样子你最近操劳得很。昨天就打了电话给你也不接。”仰乐言说，“是锦城说，很久没有听你的声音。”

    “她可好？”棹西驻足，沉声问。

    “情况稳定，也愿意配合治疗。只是刚才还闹着要跟你通电话，转头就睡着了。”

    “乐言，麻烦你替我照顾她。过段时间我才能得空去看她。”

    “带上沈家门那位嫂子？”

    “她真成了你的嫂子，我们今天注册了。”棹西靠着墙坐到地毯上，喜悲掺半。

    新婚之夜，又被他毁到这步田地。

    那头沉默三秒，发出一通爆笑，“老曲啊老曲，你竟然作假成真？从前你对沈家的事厌烦至极。到头来娶了沈征的女儿？我没记错的话，锦城可不敢逼你，故此退了一步，她的意思你将来有一天愿意帮沈家渡难关就好，可没让你自动献身……”

    “你怎么这么罗嗦。”他隔空挥挥手，打断他。

    “你中招了，你爱上沈家的女儿。”仰乐言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荧幕，鼠标点在棹西和时好出席首映礼的照片上。

    他认识曲棹西足有三十载，甚至他认识锦城比棹西还早两年。他是哥哥。

    棹西自十四五岁起身边就群蝶飞舞，多得简直能开标本展览，可乐言从未见过他注视哪一位女士的目光如投射在沈时好身上的那一股，有脉脉温情，仿佛生出“人性”。

    乐言曾嘲笑过他是牲口作风。

    棹西离开话筒，紧握了握拳，又低咒一声“该死”，才再将耳朵贴上去，懊沮说道，“可她并不爱我。”

    乐言又再度大笑，“你是在说，你表现不好赢不得芳心。你看你活脱脱像个怨妇。这世界果真是报应不爽，太有意思了。这让我起了好奇心，想赶紧见一见这位嫂子。”

    “你不是医科高材生么？医生也信因果？搞你的催眠疗法去罢。我这里不早了，睡了，晚安。告诉锦城，圣诞节我去探她。”他大扣电话。

    曲棹西不是不知道，沈时好多讨厌他。

    他同样不喜欢沈家，因为锦城对沈家有奇情；他接近时好，也为了帮锦城还愿。

    当时他想，反正事后与时好各不相欠。

    两位成年人，理由正当，他也不想让锦城再卷入这些纷杂的人事。

    他愿意当狼，反正全天下谁不知道曲棹西生性中意猎艳，为什么独独给沈时好放行。

    谁知是自己不堪一击，先跌进去，他才是方寸大乱的那个。

    所以他给自己下套，三年，收不到她的心，他就放手，兼顾集团。

    何乐不为？

    长线投资一直是曲棹西强项。

    可他对女人，从来予取予求，不懂讨好。

    因为不需要。

    这次是极大的难题。什么融资上市并购，根本小巫见大巫。

    曲棹西决定从头学起。

    清早，时好跨上车后座，发现驾驶人是曲棹西，微微诧异，“小刘呢？”

    “今天就由曲先生送曲太太上班。”他透过反光镜朝她笑，“不知道曲太太愿不愿意屈驾坐到副座来？”

    “不愿意。你开车罢，我睡过头要迟到了。”她冷面指一指手表，心里也吃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他不以为意，仍保持关切。

    一提到昨天，时好气更涨，“托曲先生的福，十分得糟糕。”

    “以后不会了。”他侧回首，沉声说。

    “你说过几次了？从未兑现。”时好故意看窗外，微嗤，“我不信了。”

    曲棹西轻笑一声，启动车子。

    路上，他扭头看到她开车窗透气，迎风撩头发时手指上有一点微不可捉的光，问，“你怎么戴这只碎钻戒指。那粒大的到哪里去了？”

    时好不自觉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光洁平滑却有一粒小小突起的爪镶钻，自然算不得夺目但有点刺手，她说道：“放心，我不会拿去折现。这么大一粒太招摇，只有锁到保险箱里头的命。”

    “你会戴，我已觉得该酬神谢佛了。”

    “结婚的消息大约今天出来，我若不戴，明天报纸又写婚姻危机。”时好说，“我不过想少些口舌风浪。”

    “看样子，曲太太对付这种问题已经轻车熟路。”这样说着，可棹西的心半分也松快不起来，他觉得是他把时好扔进染缸里，有愧悔。

    又转念，管他什么事，沈征自己要去死。一个大男人，丢下烂摊子给老婆孩子自己求解脱，真叫人作呕。棹西一点也不同情他，同情不起来，尤其这个男人是沈征。

    再庆幸，当初他得到消息也是犹豫过一阵，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掐着点出现，否则时好不知会遇上什么人？

    他也算是中规中矩的猎人，目的达到就收手，下流无格的那类，多若牛毛。他坚信，沈时好这种女人，一定会上当。

    “我听不出你在夸奖我。还有，只剩我们两个人，你大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她仰在后座上捋酸胀的眼皮。

    棹西沉默一会，忽然高声唤她：“时好？”

    “啊？”她听到人叫，自然而然回应。

    他朗朗一笑，“果然是叫名字好。时好，时好，时好，沈时好。”

    时好愣一愣，屏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曲棹西，你幼不幼稚？”

    “你还肯笑就好。”他说。

    这一句话又即刻叫她敛容。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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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hapter. 9

﻿    到了横征楼下，棹西下车替时好开门。

    他拖住时好的手，说：“来，亲一下。”

    光天化日下，时好转过头撑大了眼舌头也打起结，“你，你说什么东西？”

    棹西只好捧住时好的脸，吻轻轻落在她柔软的耳垂边上。

    时好心的像是有一粒细尘在阳光底下晒后升温过度，啵得一声爆开。

    “曲太太，你脸红了。”已在公众场合，棹西却肆无忌惮笑一声，还想再搂她。

    她木木然隔掉他的手，急不择言：“有事回家再说，我去上班。”说着竟然一路小跑地溜，上台阶还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棹西在后头拍着车顶大笑。

    时好听到也不敢扭头，绝望地内心哀鸣。

    你对着一个下一秒不知会做点什么出格事的人，没办法不哀鸣，何况也不知他到底要点什么？

    横征已有一半落入他手，沈时好自问也算不得有多少吸引力的女人，难不成他捉弄她生出乐趣？

    苦思冥想也是无果，嗳，何苦来哉。

    “总裁，总裁？”仿佛有人在一侧轻拍她的瘦肩。

    “啊？怎么了？”她幡然转过来问。

    若昭看着四下无人，望了她一眼，带点不安地低声问：“时好，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今天一天你一直精神恍惚。喏，这份文件一大早我就放在你桌子上了，转眼快下午四点，你还没动笔签。”

    她仓皇地“噢”了一声，赶紧捉起一支钢笔唰唰签好，递给她手里又酸楚笑道：“可能最近多事，我有一点累，不要紧。”却见若昭面露为难，关切道：“怎么了？你有话想对我说？……啊，对，你要结婚，这是应该的，现在一切入轨。我马上准你婚假，若昭。”

    “不，不是我的问题。”她说，“是沈太太。”

    “谁？”时好觉得耳生，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赵女士。”若昭有点谨慎。

    时好这才知道在说她的继母，于是取过桌上的杯子，低头啜一口水，毫不在意地说：“她又怎么了？不要理她，随她闹去，闹够了也就收了。”可想了一想，又补充道：“如果她要什么东西，不至太过分的，你给她就是了。”

    “时好，她要移民，她打算带着二小姐去美国。”若昭说。她的称呼，亲疏分明。

    “移民？”她有一点震惊，“她又不会说英语，移民做什么？这里呆着不好么？到那边她连棵菜也买不灵清。”

    又觉，呵，赵微云很要派头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亲自去买菜。一周五天呆在家里，两天会牌友，这种生活方式，世界各地对她来说除开时差没有区别。

    “可能是二小姐打算转读那边的大学，如果她真一去，赵女士一个人留在本地长远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昭说，“二小姐早就想留学了，沈先生生前却不同意。”说着说着也收声，她失言，怎么讲起别人家事来了。

    她觉得时好有种亲和力，没有架子，容易把她当朋友，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算不得一件好事。

    “没事的，若昭，我家的事我基本算是一无所知，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果然，时好不生气，“我正在奇怪，小婉条件这样好，怎么不出国深造，爸爸为什么不同意？”

    “他觉得二小姐有一点怯生，怕出去受洋鬼子欺负，二小姐自己却是心向往之的。”若昭说。

    “自小我做什么他从来不管，小婉却管头管脚，两种极端。”她也不是含酸，只是摇头叹气。

    “沈先生早就想培养你，时好，怕处处限住你长成娇贵女不成气候。”若昭却误会。

    王景行是有职业操守的人，他也没有叫未婚妻知道改遗嘱的事，所以若昭深以为时好是沈征一早定好的接班人。

    她认为时好仍欠调理，这很正常，只是起点太高，怕她应付不来又跌倒，于是按沈先生的办事习惯处处提点她。以前沈先生说若昭，请她好比为横征请了大管事，她扑心捣肝耽误自己许多年，于是他把自己的律师介绍给她。若昭怎能不感激？

    只听时好说：“小婉到底是我妹妹。烦你全力帮助她们就是，订下哪天的机票记得知会我。”

    若昭说声好，走出总裁室。

    时好听到弹簧门吸住，忽地怅然若失。

    等到继母和小婉走了，当真身边连个名义上的亲人也没有了。虽然从前也是一个人独行惯了，总算有点底气……

    就剩她一个人，即便坐拥横征又怎样呢？

    转念又想，算了，她们留下来相见也未必欢，少一桩气是一桩。时好很快想通。

    晚上曲棹西又来接他下班。这一次，她不自觉上了副驾。

    她本就不喜欢一个人坐在后头，空荡荡的。平常拦的士也习惯坐副驾，除非遇上一看就知猥琐不堪的司机。

    “怎么了？心情不好？”棹西看到时好两弯眉毛蹙在一起。

    “没有啊。”她勉强地辩，“我是不是生了一张愁容，所有人都觉得我有心事。”

    “人人都觉得，说明你当真……”棹西还没说完，车前头闪光灯此亮彼落纷纷大作，有一大群记者争挤着扣他们的车窗，甚至有人趴在引擎盖上。

    棹西摸着下巴谑笑，“遵曲太太嘱，半个小时前我让公关部放了消息。”

    时好的眼睛一下被闪得有暂留重影，不知怎的，一股股厌烦升上来，脑子里的松紧带瞬间崩断，棹西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大敲大按地落下车窗。

    她想歇斯底里地喊：“全给我滚！”

    实在没能如愿。

    一下子伸进来的手太多，像冤魂索命，各色录音笔话筒撞着她的脸，也不知哪一只廉价钢表的表带竟然还勾住她的头发，时好唯有往后一拉挪，一小寸头皮有撕裂的疼，这样一闹只觉得耳边嗡嗡乱响，那些人问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自己也叫不出，只支支吾吾，狼狈得够呛。

    棹西倒吸一口气，已经第一时间探过去解救时好，赶紧护住她头把缠住的一缕发丝用力扯断，再把她整个人扯过来裹在怀里，立刻升车窗。

    茶色的玻璃一点点挡起来，一只只手又被迫退了出去，就听到各种小物件掉到软坐垫上的细小声音。

    “沈时好，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况……”棹西还没说完，已经发现时好不对劲。

    她抓着棹西的衬衫，两眼空洞洞，目光涣散，像被人抽了魂，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仿佛在唇语。

    棹西问：“你说什么？时好，大声一点，你想要什么？”

    她理也不理，只是失神喃喃。

    棹西只好托住她的脸，耳朵贴到她吓得有点灰白的唇边，好半天才听清楚。

    他叹口气，也不会轻易放开她，一个手猛按了一通喇叭又狠打了方向盘一记油门冲出去。

    那些人无比矫健地窜开，一个也没有伤到，这一圈摸爬滚打，早就全体修炼成精，想死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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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apter. 10

﻿    棹西车技娴熟，单手驾驶虽然违规，到底稳当开到逸成园门口。

    司机闲了一天，这时急冲冲要过来替他把车子停妥，他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就扇扇手让他走。

    只因为时好还未能缓过神便伏在他膝上沉沉睡着了。

    棹西小心褪下西装盖在她身上，直到坐得腰有些僵也一动不敢动，生怕动静大惊醒她，却手微微一松，又忍不住帮她把覆在脸颊上几股细柔的发丝小心地夹到耳后，隔着衣服拢住她。

    时好安安静静侧躺着，唇角扬抿，小小的耳垂上空无一饰，棹西这才发现，她竟然连耳洞也没有穿。

    一位二十六岁的都市女青，居然没有耳洞？稀奇坏了。

    想必从前从来不戴耳环，甚至可能连一套能常带的像样珠宝也没有。

    呵，看她那天去选钻戒的样子就知道，全然不问成色火光，只管大小。显然，她没有品质概念。

    棹西依然记得十几年前锦城带着他去见沈征的那次，他抱过他的小女儿，才那么小小一点连手上捏着的吹泡器也是蒂芙尼。倒不是东西多名贵，只是那一天的事对他而言，已细化到每个节点，全印在脑子里。

    都是亲骨肉，何必厚此薄彼，他不能理解。这比乐言还不如，兄弟俩还年幼时，锦城待乐言常常比待他更细致入微。

    并且，沈征也算精明人，怎么会把横征交给时好？愧悔？早早又做什么去了……

    一看她就不具经商的智慧，简直是逼上梁山。囫囵灌给她，全然不消化。

    时好刚才气若游丝地说，这种日子她再也过不下去了，再也过不下去了。

    连棹西看了也心揪。

    他陡然意识到一点，又难以置信，太森冷太骇人，一激灵不小心短短的指甲刮到时好露出的一段白嫩的脖颈。

    她紧蜷了眼，一下就醒过来，等忖明情况又自觉有一点羞，慌忙披着衣服从棹西怀里起来。

    时好一双倦眼略微浮肿的样子，更叫棹西怜意大起。

    这一觉也算深邃，她起了点精神，却感到尴尬，只好拾掇起几个咯身子底下的录音笔，说道：“咦，你看，这么多赠品。”眼光又瞄到座椅边上有个东西幽柔一闪，再把手里那一堆推到坐垫一边，俯身猫下去，从安全带边的夹缝里勾出一枚幼弱的银圈。

    “有刻字，L&M。”她自顾自说，“好像是定情戒指，丢了该着急了罢。”

    棹西一声不吭把手支在车窗上，看着她一个人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东摸西摸，上扭下腰。即便一会要表演大劈叉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时好又感到他那股叫人不舒坦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却自窘然里镇定下来，转过去问：“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他沉静地问，“那就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你不像这样容易崩溃的人。”

    时好不大愿意承他的情，心想：你啊，有你在我怎么过都只有崩溃的份，可眼前这个男人看来永不会觉得自己哪里有过失，于是嘴上依旧那套老说辞，她托着腮轻轻说：“我只是觉得累，我不像你，所有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又呵一口气，“崩溃有什么稀奇？还不是活着……”

    说着说着，她不禁伤怀，难过起来。

    她以为，只有在若昭面前她才会坦露心声，曲棹西？她内心深处，当他半个仇人一样。

    她不想再说这些了，只把那枚银戒指用指尖推到淡蓝色的汽车香水边上，“剩下的东西丢了罢，这个，明天查一查是谁的，给人家送回去。”

    “时好，你要我替你做这种琐碎事？我怎么说也是……”棹西一听就哭笑不得。

    “怎么？办不到？”她漠然看他一眼，“你觉得琐碎的事，兴许对别人而言比天还重要。”

    说完就披着他的外套，开门下车独自进了屋子。

    棹西看着她顶着一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跟他讲大道理，最后还施施然洒脱离开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得厉害。

    真的，如果她愿意多留一分钟，他也会告诉她后脑的头发翘得有多高。

    时好离开后，他并没有马上把车停妥，鬼使神差地留在原地静静坐了会，然后伸手摸过那枚戒指。

    有黯淡的幽光，戒缘磨损得厉害，有一道一道交错纷织的划痕，的确是常带的。

    他摇摇头，拨了个电话给秘书，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秘书跟了许多年，他向来怪事连连，这点小事她也觉得稀松平常，应承了说明天上午给他答复。

    挂下电话，棹西蓦地一怔忡，嗯？刚才还觉得这事掉身价。

    他嘲笑一声，也丢下车，回到屋子里，只见时好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两手挥舞，举案大嚼。

    料理家事的庄姨走过来，为难地嗫声：“曲先生，太太他……”她一收到消息便乖觉地改了口。

    他说声“没事”，然后倒了杯水，放到时好身边。

    时好满口食物，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含混地说：“我饿了，中饭也没吃。”

    棹西说：“我知道，爱吃就多吃点，慢点就行。”他转身之际大皱了下眉头，心里觉得时好这个状态下去，势必要出事情。

    那天晚上，棹西自觉回到客房。

    时好吃得天旋地转沾着床就睡着。

    这一觉好不容易是久违的深寐，却于翌日天不亮就被棹西从床上扯起。

    他说要带她去看日出，看她万般不愿意，险些又要跪下来扒她衣服。

    “你大可以躺着别动。我亲自帮你换衣服，然后再把你抱上车。”他一脸坏，说，“我已经跟你秘书打过招呼，说你今天不去上班。”

    她厌恶地大叫一声，从床上蹦起来。

    海边，时好披着一件大衣御海潮的寒气，坐在敞篷车里，哈欠连天。

    棹西郁闷，忍不住说，“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做到像你这般无趣？”

    “看日出，送花，赠珠宝……”时好漫不经心说，“你十成十同两打以上的女人做过同样的事，毫无新意，倒是我觉得奇怪，曲先生怎得这般新鲜，还不腻？”

    “噢。”棹西听出门道，“原来曲太太需要新意，怎样的新意？洗耳恭听。”

    “原本我会说：‘可把毫无新意的东西组合起来便是新意’，比如，又赏日出又送花或者再搭上一串珠宝，可惜你手段高明，又是十成十做过。所以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任何事做起来都像是别人用过的，这才最无趣。”时好总结，“就好比一截已成渣的甜甘蔗，请问你愿意把别人嚼过吐掉的甘蔗从地上捡起来再嚼一遍？”

    棹西哑言，汗涔涔。

    一大束新鲜马蹄莲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这下可好，他再也送不出手，只好将它放至烂掉。

    他想打自己的嘴。

    沈时好才最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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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Chapter. 11

﻿    终于，他们一起等到东方日升。一轮红，像胭脂珊瑚的颜色，四下寂静，只有海鸟压低飞过的声音，时好不禁心往。

    棹西却在这诗情画意的一刻说：“时好，今天起不要再去横征了，你不是那块料。”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意，时好却觉得像被扇了一记巴掌。

    “曲棹西，你什么意思？！你说过，不会动我的横征！”她急躁起来。

    “横征在你手里，只有两个下场，一是倒闭，二是被吞。”他冷静地看着她，给她分析：“我不可能一直无条件资助一个吊车尾集团。你呢？与其看着横征关门或者被融，还不如交给我。放心，你的人一个也不会少，还是原班人马，你也还是大股东……”

    时好讷讷地听着，“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无条件？你已经得到我了，签约是三日前，结婚是前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言必信行必果？你现在还要收走横征，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

    “我得到你了么？”他笑得生硬，说，“如果我没记错，自你搬进逸成园，我就一直睡客房。注册那日，我还把逸成园改成了你的名字。这下好，我真是名副其实的客人了。”

    “曲棹西，你真的很龌龊。”时好一点没有感激，感激？感激个浆糊，他自她手里夺去的股份可以买，没有百来套，也可是几十套的逸成园，有什么稀罕。这点小恩小惠。

    “你果真是全身上下只为一个器官服务。因为我不让你睡卧房你就要兼并横征？好，今天起我睡客房，我不雀占鸠巢，何况逸成园根本不是我家。剩下的，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新闻发布会上这条理由你怎么说！”时好去拉车门，一滑却弹裂了指甲，咒一声“该死”也顾不得疼，索性手一撑轻盈翻出去。

    棹西目瞪口呆，他不知道时好这样灵活，赶紧跳下车回过头去追，三步并两步得上去拉住她。

    “混蛋，你信不信我揍你！”时好被拽得险些站不稳，还要威胁他。

    棹西一听就大笑，上去两条臂张开夹住时好，肘骨抵得她的手一点抬不起来，还贴得她严丝合缝，清浅说道：“曲先生倒要看看曲太太怎么揍人。”

    “想看，好，放开，我好好给你演示演示。”时好一大通扭推扯还带起一脸毛，无奈觉得自己好似被绑在一堵墙上，不，简直要嵌进去，大融合。

    “噢？是这么揍？”曲棹西突然低下头吻她的疏眉。

    “还是这么揍？”他低声说，又下来亲她的鼻尖。

    “再不然，还可以揍这里。”最后滚烫地落到唇上。

    时好毫无章法地想：海风怎么这么大，心跳怎么这么重？要死了要死了。

    被堵得实在厉害，好不容易，天罗地网里才反应过来，终于狠狠一下咬住棹西下唇，恨不得咬下来。

    棹西吃痛闷哼一声，也端端上了火。

    刚才还不过蜻蜓点水，现在居然匝着她痛吻。

    吻到两个人口里咸腥肆意，他还不肯放。

    时好眼前一黑，咳嗽，她竟然被整得缺氧，只好讨饶，“曲，棹西……我没，气了……”

    棹西这才抬起头，手还是不抬，只是冷眼看着时好。

    时好这才呼气清明，有丝再世为人的喜悦，可第一眼就见到棹西一片下唇，被她咬得血肉外翻，模糊一团。

    红肿不说还渗着血，状似一坨被剁烂的肉。

    她一看到都觉得肉疼，何况还真疼在他身上。

    完了完了，这下他不爆炸有鬼。

    这这这，早知道轻点，咬破层皮小惩大诫的也就算了。

    可转念，轻点？还太轻了，这个人既不尊重你个人意志还要掠夺你的身家，别说啃烂他一张嘴，就是将之先切片再捣碎也算不得过分。

    但是，他小气到那种程度，一会又想出什么法子对付她？吃不准，全然吃不准。

    认识他以来，时好就被耍得团团乱转。

    只是她总算气定神闲的一个人，一段日子练得天塌下来当被盖，见招拆招仿佛也习惯了。

    谁知道棹西只是一只手抓住她的两截胳膊，转身拖回车里，手势也不十分重。

    “你再跳车，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就地正法你，等会叫人拍到了或者别人看见了我可不管。”他说，“时好，你知道我会的。”

    时好见他怒形于色，对他说的这一点真略略怕起来，到底不够豪迈。

    她那点功力至多不过是色厉内荏，只好安安分分坐着。

    棹西也不把车开走，还在原地，两个人默不作声坐了一会。

    忽地，时好的手指又被握住，她又吓一跳，等到神经松懈已近潸然，“你还要做什么？”

    没想到，棹西只是抽了张纸巾包住她的手指，淡淡地说：“你流血了。”

    其实，他自己流得更多，若不是一直吸抿着伤口，搞不好血得淌到领口。

    时好这才想起，指缘裂了口，觉得有点刺疼。

    前几天是若昭带她去修得指甲，修剪，抛光，其实还不就是削薄了一层，她指甲本就脆，这下哪里磕一记就裂了。

    辛苦磨砺，只为好看，其实本末倒置。

    对女人而言，指甲抓不了人还算什么指甲？

    她缓缓抽扯回手，想再和棹西谈一谈，她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爸爸把横征交给我，不会希望我这么快就假手于人，这样做太对不起他。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我不是这块料，这我自己也知道。但是我还没有尽全力，我仍有拼劲，不战而退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一通话，她说得像上门应征的高校应届生。

    于是她又补充，“还有，锦城与横征经营项目差异太大，你一时也未必吃得过来。”

    “所以说，时好，你没有天赋。横征底下，别的不说，光医疗器械这一块我个人就很是看好。这年头自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你说锦城的房产？等泡沫经济到头，一下就死惨。至于你，留在家里做曲太太不好么？你需要拼到什么程度？”棹西不解，“你知不知道没有我，横征现在已经被人拆光了。”

    他不是要邀功，只是希望时好能审时度势，何况他看得出时好疲于奔命，这样下去命也折腾掉半条，没有好处。

    “我知道，所以我还是谢谢你。不管你出于何种目，到底横征四面楚歌的时候，是你伸手帮我一把。”时好低声依言，语气里也有无限感慨：“烂船尚有三千钉，何况现在横征有起色了，我这就撒手太不像话了。怎么向横征上上下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们交代？并且，曲棹西，说实话，交给你，我宁可留下我的妹妹不让她去留学。我宁愿交给小婉，至少也叫横征死在自家人手里。事实上，我确实在考虑，如果三年后横征还在，我也会把它交给小婉，我愿意回我的杂志社写一辈子软文。”

    棹西馁然，他听到她的谢意一点没有欣喜，她还是抵触他。甚至，离开他以后的事也盘算好了。

    “沈时好，你别傻了，自从你选择一脚踏进来，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去过那种清水白粥的日子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三年后你和我离婚……”他握一握方向盘，不由哼笑一声，“我倒想知道，哪家杂志社不要命了敢聘用我曲棹西的前妻。”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时好听到棹西又出狂言，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做人一定要霸道到这种程度？我们彼此给对方留一点余地不好么？”

    “余地？你留在传媒机构工作，哪天我在什么发布会什么酒会，甚至我和别的女人约会的时会不会遇到你出来采访我？你又为了工作会不会给我留点余地？那画面才真叫好笑了。”他凝神瞧着她，神色茫然。他对传媒业没有多少好感，也属正常。

    她听了立即失笑，曲棹西也有幼稚的时候，她解释道：“噢，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那你大可放心。从前那本杂志是讲老年养生的，之后我大约也会找差不多的。做八卦杂志的人可需得过铁人三项，我自问没那种体力。财经版？你也说了，沈时好没有那类细胞……”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安安分分跟我待在一起。”他清声打断她。

    时好略微怔了怔，转过头盯着棹西高肿的嘴，“你要我跟你待在一起做什么？你身边，沉鱼落雁有之，方桃譬李有之，红粉青蛾亦有之。我？沈时好哪一类也算不上，最多就抱着一只烂船，现在这只烂船还有一半归了你了。”

    她是拥有半只烂船的沈时好，算不得画中娇颜如玉，至多算一个小家碧玉。她知道，这年头，包装技术精湛有余，女人只要资质不算太差，收拾收拾总归是美的，可曲棹西那双法眼……

    “时好，只要你愿意，我会当你是我妻子。”他说：“ 我已经娶了你，先不理合约，单纯是婚姻我也有义务好好照顾你。”只不过曲棹西从不求人，是以这些明明恳切的诉白，听上去冷硬非常，实在没什么美感。

    时好自然没有被打动，“你啊，你只是生活得太优渥，身边的女人大多长成那样，所以之前你没有碰到过我这样生活化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刚才跟你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好似出了十五岁就再也没有像样坐着吃一顿早饭，还搞出六种花样，真是闲得慌。还有，据说，你曾经交往过的女人里还有人姓爱新觉罗？我的历史知识让我以为清朝遗族早全改姓了。曲棹西，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捧着你送我的珠宝时也曾怦然心动过，咧嘴傻笑过。到头来，沈时好龙袍加身又怎样，不是我妄自菲薄，褪去这一层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一枚。脱开这段婚姻，如果把我丢进人堆里，你便再也找不到我，甚至，你根本不会想过要我这么一个人来做你的妻子。”

    这不是自卑，这是事实，铁一样铮铮的事实。

    时好走到今天，也见识了钱的好处，不是不动心的，哪个人面对锦衣玉食能安坐坦然？等死了说给孔老二位听去罢。何况，是爸爸想留给她的，她又拿了自己去和曲棹西换，虽不甚光明，也是不偷不抢。

    只是她内心唯一留着一丝清明，她不会任自己对曲棹西动一点心。他这种人等到了手看穿她不过普通市井蚁民，又怎会多加珍惜？待到哪日终于腻味了……

    她直觉里，这是一桩后果不堪设想的事。

    只是，如他所言，她一脚踏进流沙，想出去？要不现在天时地利，马上投海等投胎？

    棹西默然良久，发动车子，一边往后倒车一边说：“也好，你还知道要找人查一查我的情史，看来也不是全然不在乎这桩婚姻。”

    时好和宛一笑，别身绑上安全带，“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到底已成了我的丈夫。我也怕到时候哪个女人带着孩子跑来认夫认父的，我还傻兮兮搞不清楚状况。”

    棹西听了笑着摇头，打了一圈方向盘，朗朗地说：“这点曲太太可以放心，我从不犯这种错误。”

    他送时好回横征。

    既然她自己选择拼命，他也不好说什么。多说多错，只让她更反感。他得另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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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Chapter. 12

﻿    而时好那头？

    她坐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招来章叔，只有一句话：“小心锦城”。

    她想，曲棹西看似妥协，却没有开口说会绕开横征。

    再者，他言而无信的一个人，就算说了话也随时可以推翻。

    她转一转无名指上的戒指，不习惯戴首饰才两天便觉得指节发涨，更在心里暗暗地落实，这个人无论说什么也叫她觉得诡计多端。

    真就要防备他，一言一行的防。

    即便这样想，还是猝然不及，隔日若昭给她送咖啡时，掩着嘴偷笑。

    “若昭啊若昭，我脸上黏着什么了？叫你笑得这么欢？”她大奇怪。

    “没什么。”若昭赶紧想溜。

    时好一下挡住她的去路，“说，你说。省得一会开例会的时候我又丢了份。上次脖颈上一大片纸巾屑已经够难堪。”

    “不是那些，嗳，不如你自己上网查一查你同曲棹西的新闻。”若昭脱手跑开。

    她犹疑万分，坐会位置还是耐不住好奇心点开网页瞧了一瞧。

    这一瞧，她想砸崩棹西的头。

    有在海边两人拥吻的照片不说，棹西受访问时还轻浮无比地讲：“结婚前我都不知道内子的牙关这样矫健。”

    她颓然倒在扶手椅里，真是，矫健你个骨头啊，果真生活处处是狗仔。

    她太不小心，以为无婚礼不蜜月就会放过他俩，谁知自己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当真奇怪，城中名流圈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对，结果下文又说这一对新人养眼云云。

    养眼你个骨头啊。这一会的例会叫她开是不开？开是不开？

    直接在地上拉条缝笔笔挺躺进去算了。

    若昭办事效率高得离谱，赵微云和婉颜的签证很快办下来。

    订了第二个月月底的机票。

    临行前，姐妹两也匆匆见过几面，也有时好约婉颜，也有婉颜约时好。

    隔着肚皮，感情也是好的。时好从前看电视剧就稀奇，哪来这么多国仇家恨。

    “小婉，你走的那天我要同旭日集团谈合作，肯定还有饭局……”那一次，两个人一起喝咖啡，她愧疚地说。

    “没关系，你忙你的，再说我有假期可以回来。”婉颜笑着摆手，却又喟叹：“只不过，我妈把玫瑰园给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怎么这样孤注一掷。”时好大愕。

    “爸爸去了没多久她就叫中介挂牌了。我想着玫瑰园地段虽然好，但是价格太高，不至于这么快脱手的。也就大意了没有劝，谁知道很快就成交了。”婉颜眉目如画，即便是伤心，也是另一种美。她母亲怎么说当年也是刚出道就拿过选美之最上镜奖。

    可时好认为，她遗传给婉颜的，似乎只有这一点花容皎貌。虽已足够受用，可内里小婉还是她的小婉，沈家人。

    果然，婉颜轻轻道：“别的也就算了，只可惜爸爸亲自种的那些蔷薇。他要是知道，还不心疼死？”

    时好也是不舍，当下只能劝道：“算了，真得留着我也不会有精力打理，最多差个人去。以前爸爸根本不让人碰那些花的，这样一来更惹他不高兴。我们就当那些蔷薇去陪爸爸了。”

    婉颜黯黯然说好。

    两个人分别时，时好叫住婉颜，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得不说：“小婉，每年我那一份股息我会按一定比例打到你的户头。”

    “姐姐，无功不受禄。”婉颜瞠目，“我不要的。爸爸给你的东西，再说你又是栉风沐雨又是牺牲幸福，我怎么能白白窃取你的成果？”

    “小婉，我也没有辛苦到那种程度，还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时好语气异常果决，“你也知道你妈妈的，她开销无度又不事生产，到时候有多少钱都是坐吃山空。你又才二十，爸爸当宝一样疼了你这么久，他断不舍得你吃一点苦。”又自觉说过头，软言道：“只当多一点钱傍身，还是要的。”

    前头的是实话，时好不得已不在身边，沈征把所有关爱倾注在婉颜身上，往死里疼她。

    婉颜听到时好这样直白地批评她母亲，果真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可她不是不知好歹，依旧莞尔微言：“姐姐，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我说多少也是白费。你要是想分给我，你分就是，但是用不用就在我了，对不对？”

    既然天之骄女做了这么多年，沈婉颜骨子里自然生了一分桀骜，她不是任人扁圆的姑娘。只不过姐姐确实是好意，她心领神受就是。

    时好听小婉的话已到这个份上，也只好放手让她去。

    到了婉颜走的那一天晚上，她已经成功同旭日签约。终于，她一己之力也可扭定乾坤，多多少少有兴奋。

    一股惆怅的兴奋。

    婉颜晚上的飞机，姐妹天各一方。虽说地球不大，可真要见一次面颇费周章。最起码，不是一通电话就可立刻约见的。

    到晚餐时旭日的杨某人再三提到曲总裁，希望与之共进，她只好打电话给棹西，让他也来。

    才不过上了开胃酒和前餐，旭日的总裁就开门见义地说：“不知曲总裁的锦城可有兴趣和鄙人的旭日联手开发新房产？可能您贵人事忙，之前约了几次也没有见成。话说，眼前形势大好，鄙人又看中城南一块地皮，做别墅或者商住都有利可图。只消曲总裁一句话，手续上的问题明日鄙人就可着人办理。”

    时好一听就吃瘪，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要知道，眼前的杨某年纪不是他爹也是他叔，还贵人？全一起丢进后宫里伺候老佛爷去罢。

    她不顾场合狠狠瞪了棹西一眼。

    棹西却丝毫不觉，一反常态，歉然合度地笑：“不如改天我派人到杨总裁那里取一些资料回来，待研究过再行商议，今晚就先不谈这些。再说，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杨某人立刻笑逐颜开，“没问题，没问题。”

    原来曲棹西谈生意时，也不过是标准商业脸。除开多出几分从容，和对面的杨总裁差不了太多，那从容也不过是因为他更有条件从容罢了。

    时好刚才就觉出不对劲，现下胸中了然，她沈时好不过是块跳板，难怪人家明知踩她不稳也会心甘情愿站上去。

    她居然以为自己遇上良心人。呸，奸商奸商，她恨不得拿桌上的餐刀飞过去钉死他。

    时好扶着桌子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往门外走。

    “曲太太……”杨某人不解其意，在背后唤她。

    “你不是就想见曲棹西么？人我给你带来了，好像也没我什么事了罢？”她索性放开来说话，“反正横征同旭日的合约也签了，你要是不高兴，违约好了，就当花钱买了张票参观活生生的曲棹西罢。”

    她拎起曳地的裙角甩头离开。

    出了餐厅，门外寒风彻骨，她一下就起鸡皮疙瘩，只好抱着肩吩咐门童帮她叫车。

    她大意了，来时并没有叫上公司的车，那个杨说会送她。

    其实现在想想，何尝不是多一招见曲棹西。他送了见不到，也可以改不送叫棹西来接。全是一池老甲鱼，她这条小浮鱼，只有被拆分吞食的份。

    门童刚想应她却突然闭嘴，最后悄然走开。

    她气得捏拳，什么意思？嫌没有小费？是不是人人都要势力成这样？

    可身上却被披上了衣服，一下子挡住了凛冽彻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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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Chapter. 13

﻿    她转头，棹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的距离。

    “你怎么这么冲动？说风就是雨。”他无奈地笑。

    她没兴趣跟他拉锯扯皮，弯腰拔下一双宝蓝缎面的高跟鞋就往马路那头跑。

    棹西追得头疼，又不是玩接力，却依旧上去扳住她，好言相劝：“时好，你要是不高兴再咬我几口也行，别动不动就跑。”

    “咬，咬你个头，你这么爱那套找别的女人虐你去。”时好拎着一对鞋，气息急促地说：“我要去送我妹妹，现在赶紧去机场应该还来得及。”

    棹西一时语塞，只好拉着她往回走。

    “曲棹西，你别误事行不行？”她喊。

    “你是不是很久没坐的士了特别怀念？我的车怎么也该比的士快罢？”他拖着她的手，攥得两个人皆手疼。

    时好忙中出乱，她忘了他还有这一桩好处。

    通往机场的高速，时好开着窗，趴在风口上，任它吹得双眼朦胧惺忪，只听棹西义正词严地说：“沈时好，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单独跟这种人吃饭，最起码也要带上司机和王若昭，听到没？”

    她没有心情，淡淡应：“知道了，我以后也不想见这种人。”

    又听他温切地说：“我说怪不得吃早饭的时候就见你神色古怪，原来是妹妹要走了舍不得。她要去哪里？”

    上一秒是商用脸，下一秒就佳婿脸，时好怀疑棹西兜里揣着几张皮。拜个师父学川剧得了，搞不好另有一番新天地。

    “你不是能一只手管天匝地？怎么也有不知道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时好，你怎么还认不清形势？横征是明升暗降……”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一点也不想说，我的心情已经够糟了。”时好的心，受挫非常，又觉不愿在棹西面前再过多暴露，只好扭过头说：“车速这么快，你再同我说话我怎么回你，对着风舌头抖得都快打结了。”

    谁知棹西嘴角浮起一条弧线，“打结？那一会回家我帮你熨熨平。”

    时好一听就翻白眼。

    到了机场，车一停稳时好赤着脚就跑进航站楼，候机大厅里显示婉颜的那班飞机已经开始登机。

    她到处乱转，棹西扔下车也跑过来。

    “找不到呀。”时好抓着棹西的胳膊，急得额头冒汗，“是不是已经入关了？”

    棹西很少见到时好失神慌乱的样子，于是手臂一伸，揽一揽她，安慰道：“没关系，再去找一找，大不了我带你闯关。”

    “海关也是你随便乱闯的？”她睇他一眼，又看他的神色也不像妄言。

    “曲太太，你知不知道，你的曲先生是万能的。”他笑得清朗，拉着她，“走，去前头找一找。”

    两个人又向前跑了一段，时好眼尖，看到了正款款站起的赵微云，戴一副超大墨镜，这种地方还要装腔作势。她以为她是谁？最多也算什么怀旧特辑里出现一下的旧人了。

    只不过她的继母，保养得当，又是小脸，其实并不显老。那天，她只不过得了空想讽一讽她，出口恶气也好，谁叫她断了时好与爸爸的天伦。

    就算看到边上的婉颜正开着电脑打字，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可就算时好觉得做人没必要故作大方，到底脸皮薄，她拉了棹西到一截大理石柱子后面。

    “怎么了？前面那个不就是么？”棹西问。

    “是啊，可是我继母在，前段时间闹得太不愉快，见了面一定尴尬。算了，就这么看一眼我们就走罢。”她低头细声地说。

    “时好，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后娘。”棹西轻轻刮了她鼻子，“你这个傻瓜，来都来了，不跟妹妹说再见，你今晚又睡不好了。”

    时好刚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晚上睡不好，却见棹西放下她的手走了过去，她吓得赶紧蹲下来，再挪得靠里一点，又不放心偷偷往外探，只见婉颜已经站在她面前。

    “姐姐？”婉颜见到时好穿着件正经八百的礼服却不穿鞋子还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有点好笑。

    “啊，小婉。”她一下站起来，带点磕巴地说：“我，我想想还是该来送你。”

    婉颜心里突地一酸，抱住时好，却松快地说：“你说你干吗，我又不是不回来，到时候回来了没地方住还不是得去找你。”

    “小婉，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嫌不嫌我矫情？”时好自己也觉得自己矫情。

    “喂喂，你不是新婚么，怎么没有亲人？你有丈夫。”婉颜的语气里有不可捉摸的慕气，“他竟然跟我妈说：时好是姐姐，有权见妹妹，不然他叫飞机停飞。呵，那么凶神恶煞，我也吓死了。”

    “他真是吓唬你的，他没那么大本事。”时好一下鼓腮笑出来。

    婉颜则认真地答：“我知道啊，可我妈一下就被他唬进了。”

    两个人笑着拥抱，告别。

    时好执意见到婉颜入关，走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肯离开。

    车子回来的路上，时好说：“慢点好不好？不赶时间了。”

    “还要慢？已经是正好卡在限速上了。曲太太，这话你从出机场到现在说了五次。”棹西微微不满，指一指边上呼啸而过的车，“你看，夏利都超过我，丢不丢脸？”

    “车好又怎样？高峰时期堵在路上还比不得两条腿快。你就是想多吃几张罚单，你钱多得用不完是不是？你再吵，再吵我随便掏个硬币就能刮花你的车。”她更不满，一肚子离愁别绪没地方倒，全哗啦啦倾到棹西这里。

    “吽，这么大的气。”棹西不怒反笑，“好好好，回去我带你去车库，你就，唔，随便掏个硬币，然后随便刮着玩。我个人是不提倡这种烧钱行为，不过偶尔来个一两次也不失为乐趣。刮得手酸了我也好帮帮你。”

    “你！”时好气结，“你就是个烧得慌！”

    棹西这次不接话了，伸手过来用力握一握她的指尖。

    时好掰开他，良久不说话，最后想一想还是开口问：“曲棹西，你有本事叫飞机停飞？”

    “你猜。”棹西又得意地笑。

    “回家我也把你的舌头熨熨平，说话这么会打卷。”她别过头，却不打算跟他继续争执，刚才他帮她解围。

    “当然不行，我又不是开机场的。”他凑过来，故作神秘地说：“不过，只要你后娘觉得我行，我们何愁大事不成？”

    时好绷了许久的脸终于放晴，她笑得捧肚子，往死里拍了他的肩，“曲棹西，真有你的！”

    “好了，别乱动，一会出危险了。”他看了一眼花枝乱颤的时好，实在也不知道她又抓了什么笑点值得这般开怀，他也弄不懂她。

    只不过……“咦，时好，我才发现原来你大笑起来声音这么难听，怎么像在打嗝？”他说。

    这下好，时好不仅一下敛了笑，还截止至家也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曲棹西才过得水里来火里去。

    “时好，不是说要去刮车？”他送她上楼，站在卧室门口，他征求她。

    “所以说，你本质上就是个烧得慌，我没话跟你讲。”这一次，时好半点情面也没有给，轰得一声把他关在门外。

    快两个月，他们依旧楼上楼下。他还睡在客房，没有进度。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气得踹开被子坐起来，有必要把自己困成这样？天知道，无数次他也是跳下床拿了外套要出门，可想到时好，他会轻手轻脚上楼推开她的门。

    看到她侧卧浅睡的脸，有一层羊脂般的淡粉色，又心觉不舍……

    曲棹西当了两个月贞夫，要疯了。给乐言知道，肯定又笑得荤素不知。

    棹西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犬，去推一推门，他亲娘的还给锁了。

    真是后娘端端走，锵锵亲娘归。

    他回到卧房，又气得捶墙。

    一捶到半夜，他的专线响起，锦城专线，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才接起。

    “棹西，棹西。”锦城在那头甜着声唤他，像个幼儿。

    “怎么了？”他亦是好言哄着她。

    “你和小好结婚了？乐言说，你和小好结婚了。”她兴奋地说。

    “是，我和你喜欢的小好结婚了。”他也有点愉快，“锦城，你要我做的事我帮你做全了，你满意么？”

    “棹西，我真快活。你和小好，我真快活。征哥知道么？他高兴么？征哥他……”锦城在电话那头絮絮地提着沈征。

    她不知道沈征死了，乐言和棹西同心不向她提。

    此时，他也只能说：“他知道，他也祝福我们。”

    “太好了，我就知道征哥一定会高兴，我没有失言，我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我的棹西娶了他的小好……”锦城振奋地过头，就听见电话撞到钢床杠子上，发出一记冷冰冰的金属声。

    是乐言一把捞过电话，“喂，老曲，你别让她太激动，一会又要靠吃药才睡得着。”

    “算了，让她新鲜会罢，难得有件让她高兴的事。”棹西抚一抚眉心，又一丝语倦。

    “你圣诞节要不要带……”乐言该想问他们夫妇要不要趁着圣诞节一起来温哥华，却不想突然间有一声凄厉骇然的尖叫自乐言那头传来，扎破两个男人的耳。

    “棹西！你骗我！你才十五岁！你怎么娶小好，你骗我！连你也骗我！你混蛋！”是锦城一下一下大声斥责棹西。

    “老曲，先不说了，我处理下。过几天联系。”乐言他是专业医生，总算从容，哪怕病人是锦城。

    棹西还来不及应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种惊悚的状况，他已经习惯了，可悲地习惯了。

    他重重捂一捂脸站起来，窗帘是遮光的，晚上有光他睡不深。

    可这会，他又嫌太暗仄了。

    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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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Chapter. 14

﻿    可棹西并没有离开家，只是走到厨房取了备用钥匙。

    他一步重过一步地去了时好的房间，事情总要解决。这一步显然只能他曲棹西先迈出。

    这一夜，时好觉得被里凉，寒意自足心一点点升上来，深入肌理，她依旧是伏枕辗转，求寐不得。

    而棹西没有开走廊的灯，只是开了锁。等时好听到响动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到她边上了。

    她吓得一下弹起来，却硬生生被棹西一只手按回床里。

    “曲棹西你……”她还以为他这个毛病过了婚后这一个多月该改好了，再不然，他又有了什么新人，总之他真的遵言连卧室也不踏进来。

    “时好，你好好让我抱会。”他顿一顿，抱着她的头，“我是你丈夫，你不能永远让我睡在客房里。”

    时好挣了一挣就放弃了，她知道是白费力气。

    棹西的怀里有一股闷闷的热，有点窒气，她昏昏然说：“你不需要睡永远，只要睡三年。很长么？再说，你真的需要，睡到别的女人家里也是可以，我从来也没有要求过你……”

    棹西顿了一顿，缓缓道：“你大方到这种程度？看来，你心里当真没有我。”

    “棹西，我能这样叫你么？”她也不待他回答，只平和地说：“你还长我几岁，怎得这么不懂道理？如果有一个人，叫你签下不情愿的合同，整天明的暗的胁迫你，用天罗地网笼罩你的生活，无处不到。还有，喏，动不动硬要抱你啃你，请问你还能把这个人放在心里么？即便是放着，也只有恨了。如果换做是被人强制对待的是你，恐怕那个人活着也得被你想方设法最后生剥他一层皮。没有难过在你身上，你就这么对别人……”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然先想通，她轻轻哼一声：“也是，世人大多这样。”

    “时好，你恨我？”他闻言心里紧了一紧。

    “不不，说不上恨。”她说：“你到底帮了我的，何况这两个月你对我，也算是很好的。”

    这话叫棹西心中砰然一动，结果……沈时好就是沈时好，她一张嘴比得过一支灭火队

    她说：“只是也说不上爱罢了。”

    他今晚有点脆弱，尤其这颗心，敏感了点，真真又脆又弱。棹西就听见哗哒一声，玻璃冰心裂了，还化脓水。

    何止，他自觉像只脓包，叹口气，只好放手。

    谁知时好轻轻推开他，却只是半支起来帮他拉上被子，柔柔拍一拍，“睡罢，你安分点，我就不叫你睡客房。”

    她没有同以往一样张牙舞爪地赶他走，但当她感觉到棹西那水汪汪酸巴巴望着她的小眼神闪着光啪啪打在她脸上，她又后悔了，后了一个大悔。

    后悔了怎么样？总不见得刚让他躺下再一脚踹他下去罢，这不是耍人是什么……

    时好只好翻过身去背对他，刚闭上眼果真就硬生生被扳了回去。

    嗳，她知道，她这是引狼入室。逃不掉了，签字的时候她就知道。

    “时好，你的心可以没有感觉，我不信你的身体也可以对我没有感觉。”棹西说。

    “你别闹了好不好？还来？我是女的，没你这么邪行邪气。”她摇头大喟，这个人有没有一点正常的生理知识。

    这档事，作为一个有耻有格灵肉合一的好女青，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不喜欢的人乱来罢。这点，他们已经极不愉快地证实过一次了。

    可事实显然，是她那点生理知识不怎么够格。

    曲棹西就有本事一晚上都强迫她贴着自己的肩胛，伸手匝紧她的腰身。时好被贴得紧，很快身上颤栗，再后来便酥了，像被炸脆的麻花一样拧着。她也不是不挣扎，无奈挣扎得厉害，他便更紧；她安分些，他才肯略松。

    这一松一紧得，她觉得自己像条半干的毛巾，叫曲棹西绞啊拧啊，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非得无故榨出悲情的汁儿来。泪汁儿，泪汁儿，悲情的泪汁儿。

    时好哭了，抽抽搭搭，手半搭在棹西的腰上，没有其他地方可放。是以更抽抽搭搭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

    棹西则默不作声，随她濡湿了自己的脸颊脖子肩膀胸膛手臂，他极乐意。

    到天光微亮，时好已经气力全失，像一滩软泥，任由棹西搂着。

    他这才低下头，细细吻她，从眉心到唇角，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她一下就昏聩，只能投降，却仍有不甘，微微仰高起头想躲不想撞上他一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瞳仁，连忙失神闭眼。

    沈时好怎么比得上曲棹西经验丰富？

    她内心，那就是一只小白羊啊。好罢，现在看来，被折腾得只剩下半只。

    她气得要呕血，连带呼吸也凌乱脱序。

    棹西的指尖自腰线抚上来，更带起一层层酥麻，让时好的身体渐渐滚烫。

    “你看，我说罢，你也忍不住了。”棹西磁声说，“想不想要我？”

    这下，换做时好吱吱呜呜很是艰难地说，“不要，你滚……有病。”

    “嗯，很好，你想要我了。”棹西一笑，又吻住她，终于翻身压住时好，轻轻咬一记她的耳垂，沉落落说道，“我的时好，马上你就能知道，我还真是有病的一个人。”

    她又不是第一次领略，早知他还病得不轻，简直有邪风。

    只是这一次，时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前所未有。

    她能做什么？

    她，她还是什么也不做的好……

    第二天一早，时好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廓被抵得又酸又涨，迷迷糊糊就睁了眼，一有知觉发现头枕着的这截硬邦邦的玩意居然是曲棹西的整只手臂，立刻抱着被子慌慌张张窜坐起来。

    却惊动了双目微瞑的棹西，他卡了一口气才抚着额头迷离睁眼。

    “怎么不睡了？”他嗓子干涩脱水，语气却是轻快的。

    时好捏了捏耳廓，软骨上微微撕痒，也不接话，只苦苦思忖怎样才能不泄春光地捞到散在地上的衣服。

    却听到自己裸背上的皮肉被轻轻贴住的声音，炽热的气泽喷至耳际，更加得痒。

    “时好，你这个小妖精。”棹西环着她的腰向前握住她一对手，说，“你知不知道你抓得我背疼。”

    背疼？背疼上药膏啊，寻上她做什么，可时好却一下变得身线绵软，连小指头也动弹不得。

    棹西的下巴抵在她光滑的肩上，有一点咯疼，于是轻轻咬了她幼弱的胛骨一口，再微有沉意地唤她，“时好？”

    她太瘦了，好似比第一次又瘦了许多，棹西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只医用人体骨骼标本。如果这个人不是时好，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到底，曲棹西还是感官动物。他认为胸大翘臀的女人要么没生脑子，要么细胞活化，总想方设法勾钓他，可他到底还是喜欢那种，最起码对得住眼球。

    可喜欢是一回事，爱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瘦下来不容易，养回去能有多难？

    可时好还是在白怔，她意志已涣散，觉得自己像一罐刚开封的肉松，身上哪里咬一口也是咸酥的，还能掉渣。

    棹西就趁机逗她，将人调转过来，对着她抿了下舌头说，又抬起她的下颔，“时好，来，我们不是说好要相互熨一熨舌头？噢，你那么殷勤，我的平了，我得看看你的平了没？”

    “滚蛋！”时好惊觉肉麻，一大把搡开他，胡乱拿了件衣服披上，仓皇地逃到浴室里，就听到里头一阵东西被带翻的声音，她还不知撞着哪里疼得“嗳呦”叫唤了一声。

    “哈哈哈哈，沈时好，你害羞了。”棹西坐在床上手肘架着膝盖，拊掌大笑。

    “滚蛋！”她盛怒。

    “时好，你就是害羞了，你穿得还是我的衣服。”棹西没想到沈时好也会有对着他丢盔卸甲的一天，实在乐不可支。

    就看见浴室里一件烟灰色衬衫飞出来，飘飘然轻落到沙发上，“曲棹西！你给我滚！”

    然后，里头水声大作。

    棹西才不走，倒在床上笑到岔气，他听到时好骂她快活到死。

    他哪里舍得离开，拎起电话拨了分机，嘱咐道：“庄姨，钝点花胶之类的东西，要做成甜的。太太早饭要吃，噢，对，太慢了。那还是叫人出去买现成的罢，到羽仙居去买炖好的冰糖燕窝。她大概一个小时后下来。”

    什么羽仙居？那是专做燕窝的私家厨房，只接待餮主豪客。

    时好当然不知道，只是梳洗完毕坐到餐桌上看到一碗燕窝汤水，哭笑不得，“一大早吃这个？也不怕我一会吐出来。”

    “吐出来？我以为燕窝是养胃的东西。”棹西放下三明治抬起头，“真吐了那就买新的，不要等放冷了再吃。”

    “心领了，你知不知道燕窝除了一点蛋白质根本没什么花头。”时好说，“我吃跟你一样的就好。”又把燕窝递给庄姨，对她说：“麻烦你给我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然后你替我吃了这个，放冷了再热也不好。”

    “沈时好！”棹西最火光人家不领他的情。

    一旁的庄姨最是尴尬，本就不知这碗燕窝接是不接，现在更是不知接是不接，眼看西风紧，真叫愁煞人。

    时好经过昨夜本就憋声憋气，现在索性放手跟曲棹西舌战，她倒颇是冷静地说：“我说不吃就是不吃，你难道还叫庄姨掰开我的嘴灌下去不成？曲棹西，为难别人对你而言成了乐趣了是不是？”

    棹西听到她又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更上火，一拳头扬起来想重重砸在餐桌上，扫过时好的脸也想到昨夜又瞬间脑子里像灌了浆，只是空中抽力轻轻摆在桌沿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仍拉不下脸，只干声吩咐：“庄姨，拿去倒了。”

    什么？倒了？庄姨心里不由可惜，只觉得这位新太太刁钻，只怕以后的日子难耐了。

    时好却觉得，不过一碗结块的蛋白质，曲棹西不可惜她可惜什么，于是端声唤庄姨，“没听到？曲先生让你倒。”

    庄姨反而更为难，踌躇良久，再觑一眼棹西。

    “还不快去？曲太太催你倒。”谁知棹西接时好的话。

    她唯唯诺诺应承，就小跑去厨房，两个年轻人一大早寻她一个老妈子的开心。

    留餐桌上分坐两头的人怒目对视一眼，谁知却不约而同笑出来。

    棹西再退一步，先站起来拿着自己的早饭放到时好面前，摸摸她的头，语气温软，“快点吃。”

    时好却夹起咬过一口的三明治，面露难色，“牛奶你没动过也就算了，这都沾着你口水了，我还怎么吃啊？等等好了，三明治做起来能有多慢。”

    棹西的手轻轻抚上时好的发际，微笑道：“噢，难道昨天晚上曲太太吃得还少？”

    时好像吞了一只苍蝇，还不幸粘在喉管里下不去，她还想出门吹个风，脸烫。

    棹西却拉过边上的椅子坐下来，大理石地板上吱地一声，只听他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又认真补充道：“嚼烂了喂。”

    这次是活吞了青蛙，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恶趣味？只好扯出干笑：“我吃，我吃。”真就低头乖乖吃起来。

    等庄姨回来，又看到两个人转眼就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只觉得家中局面变幻莫测。

    她在棹西面前一放下新一份早饭就匆匆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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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Chapter. 15

﻿    吃完饭，照例是棹西送时好上班。他颇送出点瘾头来了。

    时好坐在棹西边上瞥到他每看她一眼都扬起一个令人肩抖的怪笑，很快觉得汗毛纷纷凛凛竖起。

    “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时好故意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要不要擦一擦？”

    他真的接下，却团成一团放到边上，“看来你真的对某样东西有特殊怀念，是不是在提醒我不够勤勉？”

    时好抬头望了一回天窗，天空挺蓝，云挺白，她想打自己的嘴。

    下车以后，时好扶正自己的丝巾就要走进横征大楼，却被背后一把清水的声音叫住，转过头见是若昭。

    她神色有些复杂，明明想笑，却又硬撑，两条画眉间还隐隐含着一股忧。是真的复杂。

    “若昭你迟到了，怎么了？这个表情，是有起床气？”时好倒退三步到她身边。

    “秘书迟到是太不应该，可是我气馁呀。我只是在想，如果连总裁也被策反，我这个秘书还能吃几天横征的饭？曲先生还真是一出手就知有见经识经的精明。”若昭说，语气倒算不得沉重，带着三分调侃。

    她刚才看到曲棹西的车沿着路基停稳，刚想上去迎时好，走近时却在反光镜里看到车子里那两个扭成一团。时好那张顽俏的脸，一看就知危机感已经被糖衣弹轰得全体阵亡。

    时好也猜到被她撞见，马上脖子红，还粗一圈，依旧强撑道：“若昭又怎么知道不是我策反他？”

    若昭把手里的两杯热咖啡递给时好一杯，含笑道：“好好好，我的总裁小姐，知道你正福慧双修，小的只得静待你出关。”

    虽说若昭是时好的秘书，又何尝不是半个师父？她不敢露出半分骄色，她又怎会不知若昭要提醒她什么。

    她有数的，只是，颇有些侥幸的想，私生活可不可以是另外一回事？要跟曲棹西朝夕相对三年，难道真的日日剑拔弩张？他那种烈火轰雷般的脾气，硬碰硬，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时好很怕麻烦琐碎的一个人，倒不如退一步顺从他一些。刚须以柔克之，他得了甜头也算老实，再不然能出格到哪里去？何况，心还是她自己的。

    沈时好从前的生活太简单朴素了，上班，下班，看会老电影，倒头睡。连朋友也懒得出去多结交几个，便捷宅女一个，骨子里如此。所以经过这一段惊涛骇浪的日子，心里还留了两三分天真，也不知是幸是不幸。

    若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之后接到廖雨蒙电话，是想帮她过滤掉，可对方说：“如果沈小姐不听我这通电话，将来是要后悔的。”

    她直觉里时好肯定斗不过这个女人，也只能说：“请稍等。”她放手让时好自己做决定，早就提醒过她的事情，不要上心，不要上心，终于有一天坏局垒到面前。

    “她有什么事？不是说去国外游学一段时间么？”时好略感奇怪。倒不是有心关注她，是报纸上她和棹西的结婚消息底下提到廖雨蒙，还说她失意远走云云。还失意？还远走？她那一圈都是铜皮铁骨，钢心石肺的人，时好不信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得到廖雨蒙的消息，对她而言，这个女人跟楼下的路人有何分别？

    再说，棹西这几个月下来几乎天天围着她转，她不认为他还有闲暇余心去跟别人风情月思地闹。如果有？除非他喝机油长大的，精力过剩成这样。就算有，又关她什么事？

    却听到内线那头说：“难道是外室前来趋奉正房？总之，她执意要你听她电话。”

    若昭今天不对劲，一刻不停地唱衰时好。

    时好唯有容和地笑，“你接进来。”

    外线已通，她捂着话筒吁一口气才贴到耳朵上。

    “沈小姐。”对面的声音，幽幽袅袅，平常人会觉得有股仙灵气。她不称她为“曲太太”，依旧叫“沈小姐”。

    曲太太，曲太太，本来廖雨蒙也可以是曲太太。沈时好？她看过杂志知道她的底细，真还不如自己，没有底蕴一夜暴富。

    时好倒不在意这个，反到在想，廖雨蒙对谁说话都那样子？没吃饱饭？过度节食？脾亏胃虚？从之前的无知无感到如今没来由得不喜欢她，也算不得没来由，时好讨厌跟女人过招。她觉得小里小气。

    再说这个女人毫无预警地从某角落里魑魅魍魉一样地飘出来，难道要跟她道一声过时的“恭喜恭喜，永结同心”？怎么可能。

    可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廖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我想跟沈小姐见一面。”廖雨蒙语气里带有果毅，只是她那种糯心蜜枣一样的调式，再果毅效果也折扣三分。

    时好还是听出来，只好讪笑一声，“你来找我？你应该去找曲棹西。”

    “不，我需要先见沈小姐。”她不依不挠地扛上来，飞快说了一个地址。

    时好一听，就知是曲棹西赠她的房子，她也抗拒，因问道：“怎么不到外头见面？”

    “我不方便，晚上八点，我等你。”她徐徐一笑，挂了电话。

    什么意思？鸿门宴？时好有点摸不着头脑，求她让位还是敲诈勒索？如果廖雨蒙的电话

    能晚挂三秒，就可以听到时好对着话筒大叫：曲棹西是不是？来！打包带走！一个别留！结果她自己踌躇满志地抢先挂掉了，可惜了。人和人闹别扭，谁抢着先扣电话也成一种气势，好像在智力抢答，晚半秒就出局。

    廖雨蒙把沈时好想复杂了，她脑子里对付这种□□只横长了一根筋，是谁的问题谁解决去。难道真要她上门跟影后拼演技？她自问没那个实力。

    时好让若昭接线棹西，若昭却在内线里又嘶气笑。

    “若昭，你是马么？马笑起来才有这么多鼻气。”时好心中一恼，“快点给我接通曲棹西那只人球！”

    “时好？怎么了。”棹西破天荒在上班时间接到她的电话，还颇有些快意。

    “你的影后要我跟她见面，我不高兴去，你自己看着办罢。” 时好眼珠一转，又强调：“不处理好别回来，明天看见报纸我又躁心，你不能总让我席不暇暖地应付你这些花边新闻。”

    “那是我家。”棹西夹着话筒接下秘书递来的文件，一一签字，又换只手，笑道：“我跟你的家，你怎么能不让我回去？”

    时好有一瞬触动心肠，转眼又睿然地说：“逸成园那套房子现在好像归了我的。我言出必行，你解决好才能回来。请不要给这桩合约婚姻惹这些无谓麻烦，我可不会在记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说什么选择相信你。”她故意咬重“合约婚姻”四个字。

    棹西也是不受威胁的一个人，时好挂了电话他也懒得去找廖雨蒙，反是下班不接时好抢先回家。他偏想亲眼看看时好的态度，他有兴趣探究。

    傍晚，两个人照面。时好看到棹西一身运动装，手上拿着网球拍从家里出来，也不稀奇，她早知道后头有个网球场。

    棹西等她开口，谁知她对那件事只字不提。

    时好心里觉得如果他处理得当她没必要大惊小怪，如果他作为全无更不需要她疾声催促。从头到尾，跟她没有关系的事。

    “曲太太，要不要一起去？”棹西见时好不说话只好先开口，拿拍子打了打手，球拍发出一记一记绷声。

    “我不会，你去罢。”时好想进屋。

    棹西握住她的手臂，温声道：“我教你。”

    “可我不想学。”她拒绝得也是好声好气，“曲太太想吃饭。”

    奇怪，两个人上午还在车里打架，下午却客气和睦。

    棹西本能觉得不对劲，于是拉着时好回去，“那我们就回家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做。”

    “唔，我想吃馄饨，要荠菜馅子的，汤里要有榨菜，虾皮和紫菜，然后搁一点醋，再就是味精不能放多。”时好提出细细的要求，假客气烦死人。

    棹西一听时好有要求，又突然放心很多，笑说：“就这样？有什么难，让他们去包，立刻，马上。”

    时好见他一脸轻松无恙，又忍不住刁难他，“他们？他们是谁？我要你给我包，立刻，马上。”

    “我？”棹西愣住，指一指自己，不可思议，“你叫我给你包馄饨？”

    “有什么难？让庄姨辅佐你，但是不准全部假手于人。嗯，我等得起。”时好抽出自己的手，手背掩住唇深深打了个哈欠，“两小时的财务报告，一堆堆数字听得偏头疼。嗳，我上楼睡会，你弄好了叫醒我。”她翩然离开。

    棹西看着时好的背影，球拍也险些掉地上。

    叫曲棹西包馄饨？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敢叫他曲棹西包馄饨？

    也只有沈时好想得出来，只有她能理所当然地使唤他。

    棹西还能怎么办，唯有照办。

    还好，庄姨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老人了，得令马上和面醒面切条擀皮，猪肉是早上刚买的还新鲜，剁泥也不难，就是荠菜麻烦点，司机小刘跑了两家菜场都说晚了买不到。

    棹西急得冲电话大吼，花多少也要给我买到，随便找家饭店，怎么这么不变通。

    庄姨叹口气，“荠菜咯，说得跟什么稀缺货一样，等等。”她打电话给相熟的菜农，果然有，人家巴巴地说送了一些来。

    棹西又吼，送什么送，让小刘去拿。

    庄姨幽幽地说，小刘都跑到二十几公里以外了，还是叫人家送上门罢。

    果然，小半个小时以后碧绿的荠菜也到场，主角到齐可以开演。棹西欢呼，抱着庄姨像抱救星一样，就差大转圈。

    庄姨吓得快高血压，两只手上又都是面粉，急得大叫：“先生，你，你，你快放我下来拌馅。”

    棹西赶紧松手，眼见庄姨把剁好的猪肉，切好的荠菜，少量的黄酒，还有盐和一点胡椒放在一起拌匀。

    等到要包时，棹西低头挽起袖子，说声：“我来。”

    庄姨以为自己听错。

    “我来包。”他又说，“太太说要吃我包的。”

    庄姨下巴都掉下来，“先生你不会的。”

    只见他拿起一片馄饨皮，用筷子放了一大块馅子上去，然后问庄姨：“对折？”

    果然不会……

    庄姨只好演示一遍，放馅，卷起，捏头，搭边，合紧，动作娴熟，一只馄饨包得饱满又漂亮，完全可以拿去展览。

    可轮到棹西，他一口气弄出六只，庄姨却评鉴道：“这只像饺子，那两只是汤圆，剩下三个，面疙瘩。”

    他马上气馁，又即刻恢复，积极道：“再来再来。”

    三小时后，棹西一只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站在卧室门口。

    打开门，时好背对他盖着一袭薄毯侧躺在床上。

    他悄然走过去，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也不开灯，就着床沿坐下。

    棹西喜欢看时好睡着的样子，至少，这个时候她对他没有防备，也不会和他拌嘴。

    可是馄饨会凉，他只好俯下身在她耳畔轻轻叫醒，“时好，来，起来，吃东西了。”

    时好听到棹西的声音，很快醒过来，呓了两声对着他伸了个懒腰，也不坐起来，只说：“你自己吃罢，睡太久了反而不想吃了。”

    什么！当他是猴子？

    棹西耐心有限，已经在生粉飞扬里用完，他一下站起来，脸色晦暗地说声：“随你”然后就要摔门。

    时好却笑着一把拉住他腰上的衣料，“太小气了，我开玩笑的，怎么这样久，我快饿死了！”

    棹西虽是气极却长吁一口，捉住时好搭在他腰上的手，只觉得掌心暖和，于是弯下腰开了床头灯，复又坐下来，把馄饨送到时好手里看着她吃。

    喂？时好不会让他喂的，能看着她吃已是很好。

    “好吃么？”他问她。

    时好先喝了一点汤，有她想要的榨菜紫菜，可一口就知道这汤是庄姨调的，还加了点高汤，其实她想要的就是路边摊里的油盐味精清水汤，那种什么都摆好再拿滚水一烫就成的。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喝？不可能了罢。

    又咬一口馄饨，味道也是对头的，皮的厚薄刚好，肉馅咸度适当，也够滑嫩，还有醇浓的荠菜香，样样精致到位。她刚想抬头问曲棹西到底做过点什么，却看到他头发上脸颊上鼻尖上甚至眉毛上都沾了许多生粉，再一低头，才发现几乎每只馄饨都走形，或胖或瘦，或歪或扭，唯一两只好看的又太标准，显然出自庄姨之手。一碗馄饨虽然中吃不中看，可总算办到了，也难为他。

    “不好吃？”他看她对着瓷碗出怔，又问。

    时好嘴角微微一动，轻声启齿：“不，很好吃。”又舀起一只，送到他嘴边，“你也吃点。”

    棹西呃了一声，受宠若惊，又笑着就着时好的手吃，咽下去才说：“完了，被你抓包，一尝味道就知道不是我做的。”又掸一掸领口，颇无奈地说道：“今天才知道，一碗馄饨做出来难过打仗。”

    时好也放下馄饨，抽了一张面纸，扳着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帮他一点一点擦脸，笑着说：“还好意思说，你要是照照镜子就知道这张脸弄得有多脏。笨死了，还标榜自己多万能呢。”

    棹西却一下就动心，轻轻捏住时好尖尖的下巴俯首就想吻她。

    时好马上皱眉头，一把推开他，有点厌恶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怎么给点颜色就开染铺。”

    棹西立刻放手，催促道：“好好好，我错了，你快点吃，不够还有。剩下的是庄姨包的，我弄了这一婉都够呛。”又凶巴巴威胁时好，“要是不给我过关，我就收拾你。”他伸手夹她的鼻尖，只是轻轻一下。

    时好倒是不躲，可心里谨慎，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让棹西端起馄饨，又笑道：“我很满意呀。走，不在床上吃，我们去楼下坐着好好吃。”

    棹西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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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Chapter. 16

﻿    可第二天一早，当时好看到报纸娱乐版头条的时候，再也笑不出来了。

    “时好？怎么不吃了？”棹西在对头问。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银耳赤豆粥和蝴蝶花卷，静静站起来，一言不发把报纸平摊到棹西面前，然后高声唤道：“小刘，把车开出来，送我去上班。”

    这一次，棹西没有追上去，他也慢慢开始了解时好。时好提醒过他，可他未放在心上，这时候再上去，两个人势必又吵架。

    而那报纸上说的是廖雨蒙，讲她明明说去游学，最近却衣衫宽大在本城神出鬼没，更有熟人见她小腹隆起，有五个月的孕像，按日子推算应是出没逸成园与年轻富豪曲棹西在一起时珠胎暗结云云。

    棹西捶一锤额头，却依旧正坐吃了早饭再独自去锦城上班。

    找廖雨蒙？一找就给人落口实，何况她一定会自动上门。

    果然，下午接到她的电话，一拎起就殷殷哭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棹西，我是太爱你了。”

    棹西疏淡一笑：“爱我？”他本想学时好说：爱他个骨头，终究还是忍住。

    “棹西，我们见一面好不好？”雨蒙说：“就让我见你一面。”

    “然后找一堆记者埋伏好，明天的报纸说证实廖雨蒙所怀为曲棹西之子？”他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雨蒙，别跟我来这套。我们给彼此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孩子？还来？”

    “真的是最后一面，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棹西，孩子已经会踢我了，而且我在国外照过影像，是儿子呢。”廖雨蒙纠缠不休，她连曲棹西更中意女儿都不知道。

    棹西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死心，唯有上门一趟，“你到郊外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俱乐部去等着，我会来见你。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找了什么相熟的记者，雨蒙，你清楚有什么后果。”

    一个钟头后，棹西到了自己指定的地点，廖雨蒙则早他一步到，说换了助理的衣服逃出来。棹西看到她的确是大腹便便的样子，虽然月份并不够，可廖雨蒙身材合度却四肢纤细，更显肚子。

    “这不是第一个了，棹西，我不想再失去一次孩子。”她伏在他膝头哭，“何况，已经五个多月了，手术会有危险。”

    提到这事，曲棹西更窜火光，甩开她站起来，“廖雨蒙，这一套你一年多前就玩过了。我不拆穿你，不代表我会再忍你一次。”

    “你……你真的变了，为了一个沈时好，你变成了这样。一年前，至少你肯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知道，原来他知道，廖雨蒙大出意料仍不甘心。因为这一次，是真太子。

    一开始，她也是难以置信她会去做这种事。只因沈时好出现，她有危机感，那四月来专注投心在曲棹西一人身上，企图扳回一城。

    原本，她也是爱过他的，可曲棹西的心仿佛生满青泞，滑不就手。她自问捉不牢，何况青春有限。

    谁知，转眼弄到如斯田地。

    “你也记得我同意让你生养，结果是你自己说要接新戏执意做了手术。好，前事不提，不管现在你肚子里这个是谁的孩子，我的也好，别人的也好，我都不会再认。你要是生下来，劳烦独立抚养，就算闹上法院，你要搞什么滴血认亲之类的把戏，我拒不配合也没有人敢拿我曲棹西怎么样。”他连也不看她一眼，只冷然道，“如果你怕麻烦，我会着人办妥手续，送你去加拿大。我会让最好的医生替你手术，不会让你留一点后遗症，第二天就可以轻轻松松下地拍戏。该说的说完了，你自便罢。”

    棹西掸掉还抓在膝上那只浮肿的手，就要离开。

    廖雨蒙跟足曲棹西三年，不算完全不了解他，他发得狠话十成十是真的。

    没戏唱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曲棹西，你会有报应的。”她仍含着一口气，撑着椅子爬起来。

    “报应？”他刚吃了时好在他车上留下的薄荷糖，喉间升起一股凉薄的味道，说道：“说到报应，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游艇上醒来就觉得头昏，你却不见了说去拍平面。雨蒙，我以为这种手段只有男人用在女人身上，要不要我去查一查到底哪家医院敢冒着丢牌照的危险替你私下做人工受精的手术？你真是无聊到顶点了，报应？你跟你肚子里的孩子去说。”说罢便往门那里疾走。

    “曲棹西，你狠绝到这种程度，小心无子送终！”廖雨蒙穷途末路，最后一击。世上最毒的针，是女人的舌根。

    “雨蒙，就算我无子送终，也不会要你给我生孩子。”他头也不回，只一声过一声远，凛冽说道。

    棹西不管什么因果循环，他只想要时好，现在他要去找时好了。好不容易顺畅一点的关系，一下又被这个女人拉到冰点。

    狠绝？明星与富豪像是无间合作的关系，一同出镜共现人前为得是俩俩双赢名利兼收，而他助她上位，赠她房产，自问仁至义尽，一点感情现在也被消磨殆尽，到底是她要得太多。

    而她要的那些，他全给了另外一个人。

    棹西只身前往横征。

    他从未正式踏入横征半步，每次送时好也不过止于门前，那是沈征的老巢。要不要吞掉它是一回事，要不要走进去是别的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可今天他几乎是直捣黄龙地去找时好。

    “总裁，曲先生他……”横征总裁室门口，若昭面露难色地跟在曲棹西后面，她拦不住他。

    “若昭你先出去，帮我拉上百叶窗再关好门。”时好容色恬淡，原位不动，坐在椅子上。

    若昭又扫一眼两个人，只好办妥了快速出去。

    时好没有生气，只是对他和气地笑，“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说，非要到我这里来？叫底下的人白白看笑话。”

    她这样，反叫他胸腔里的心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棹西走到时好身边，揽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身上，镇定地说道：“那个不是我的孩子。”

    时好卷下眼帘，沉思良久，又睁开，小心挣掉他的怀抱，“我不认为廖雨蒙愚钝到拿别人的种冒充是你的，而且，如果不是，试问你曲棹西怎会这样心急火燎地跑来？你应该气定神闲地留在锦城才是，今天集团没事做么？”

    棹西蹲下来，握住时好微微发凉的手指，定神望着时好：“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才来；因为我怕你难受，所以才来。别的我没有多想。”

    “那你看到了，我不难受，你完全可以放心。”时好低垂臻首说，“真的，请放心，就算她给你生一打孩子，我还是你的妻子。我们有合同的，这三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对你不离不弃，我不会轻易违约，否则失去你的拂助，我将一无所有。”

    时好自己没感觉，棹西却听得出，她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有多不平整。

    他这才展目，先哑然失笑，“你怎么就这么笃定那个孩子是我的？那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比我清楚？”

    “你……”时好有微微气结，想拨回自己的手。

    “时好，那个不是我的孩子，我说过我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捉过她的手，牢牢按在胸口，“时好，你知不知道，因为曲先生只想跟曲太太一个女人生孩子。”不管是谁也不能破坏，何况是一粒成形的细胞。

    这样轮到时好哑涩无言，什么意思？这样露骨无遮？大白天跑到办公室里告白？

    “你干什么？你别这样。”时好忽地急起来，去抓他的手，反被他两只都攥住，彻底气急，“曲棹西，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你叫了也没有人敢进来。”棹西促狭地笑，“是你自己让秘书连百叶帘也拉上，搞不好现在整个集团的人都在外面贴玻璃等着听咱们的动静。”

    时好深吸一口气，蓦地一闭眼，疲倦说道：“棹西，你不要逼我。不管你要什么，相信我，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我所能负荷，接下去无论你怎样强求，都只会适得其反。”

    “我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时好，我愿意慢慢来。”棹西认真地说。

    时好听了便尤为反常，不同他争。

    她觉得两人天天争，时时争，垮人。

    她没有听到过曲棹西有哪一次的保票打得像今天这样漂亮干脆。

    已是四月春阳暖，她看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浅咖色的针织地毯上完整地重叠在一起，又看着同样凝神望着她的棹西，眼中挚诚，时好顿一顿，转而低下来揽住他的脖子，收了气柔声说：“棹西，至少，你现在是我的家人，这样不好么？”又把额头深深埋蹭到他颈子里，虚声说道：“现在，我身边可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

    时好觉得真相如何并不重要，这世上她摸不清的事情太多，多这一桩又怎样？她不在意的。

    棹西虽然没有立即得到他要的热烈回应却有更大的满足，也抱住时好，轻拍她的背：“你要是想妹妹，我让人把她接回来，马上就接。”

    时好笑着直起身，手依然勾在棹西颈后，“她可是优秀学生，现在又不是假期，你的兴头真是说来就来，什么也不管不顾的。”

    “只要你高兴就好，其余得都不要紧。”棹西伸手过去摸时好的脸。

    棹西的掌纹里也有硬而糙的茧子，可叫时好心中瞬间软塌，只静静依着他一下一下地轻抚摩挲。

    又过了许久，时好终于问：“蹲了这么久不累？要不要喝红茶或者咖啡？我让若昭去给你泡。”

    “不。”棹西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该回锦城了，下午我也有高层会议，晚上再来接你。”

    时好说好，跟着起身。她送他出门。

    他捏一捏她绵软的手心，终于离开。

    回到办公室，若昭正拿了一叠资料要去影印，两个人撞见。

    时好微感窘迫，一笑便垂首进屋。

    “时好。”若昭先开口，含笑道：“新婚快乐。”

    嗯？才说她被策反，怎么也倒戈。

    时好撅嘴，“都这么久了才说，礼物呢？”

    若昭裹住怀里的资料，嘟嚷一声“得寸进尺”，然后踢着正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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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Chapter. 17

﻿    不消几日的一早，若昭把报纸摆到时好面前，娱乐版朝上，头一条就是廖雨蒙委托经纪人发出的声明，说怀孕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廖小姐对不实消息保有追究权利。另有最新动态讲下周她将结束游学开拍新作。

    若昭又放下一杯铁观音，叹道：“动作得比火车还快，这样上窜下跳地力证。看来昨天塞在肚子里的不过是只枕头，早上醒来不想扮了取出来丢回床上就成。做女明星一天一个花样，真不容易。”

    时好付之一笑，轻瞄一眼报纸就悄悄推到一旁，低声细语说：“有人关注总是好的，等到哪天过气了，即便生出七胞胎来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的确不容易。”

    “七胞胎？”若昭快言快语，“哗，最起码能博个社会版！”

    时好一下开颜绝倒，“若昭你这张嘴，越来越口无遮拦。”

    若昭摊摊手，“上梁不正下梁歪，前天会议上贾重年报表出细微纰漏，你斥责他力有不逮的样子，我也吓一跳。”她提醒道：“下次这种问题，请私下解决，人家怎么说也是开疆辟土的功臣。”

    “所以难免倚老卖老，也不是第一回了。何况他是财务部，半点马虎出不得的地方，之前有多少坏账你也知道的，多少跟他有点关系。”时好眼见若昭愁眉锁眼，赶紧抢先说：“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给足他面子就是。”

    “晚了，你这样雷厉风行我却首当其冲，他到今天看到我还吹胡子瞪眼睛。听说他还要求放年假……”若昭见她分明悔意全无，开始喋喋不休。

    时好自有主意无心听，却眼尖看到若昭习惯性摸中指，指尾竟是空空的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压痕，奇道：“若昭，你的订婚戒指呢？不会掉了罢？还是拿去清洗了？”

    若昭果然停下来，甚至身姿微微僵住，良久，才放下手轻描淡写地说：“婚约取消了，我和景行已经和平分手。”

    时好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上周某天傍晚才在横征楼下见到等未婚妻下班的王景行，他接到她，替她开车门，两人举手投足还是琴瑟和鸣的模样，转眼情海生波？她不禁冲口问出：“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若昭的容颜有些青绷，严肃地说：“另外，王律师要我通知总裁，他稍后会正式要求解除合约。”

    “怎么回事？”时好刹那愕然，站起来，“他不愿意再当横征的顾问？”

    “是，包括总裁的委托律师。他说如果需要，他会推荐贤能。”若昭答，唇角紧成一条笔直的线。

    时好又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极力思索一阵，首先问道：“他有没有说明去向？”走得这样仓皇无章，她觉得应当存点怀疑，律师王景行不是一个会因情误事的人，哪怕最后证实是杯弓蛇影，也比亡羊补牢好。再说他同横征的合同仍未到期，这时解约按理要付一笔不菲的违约金，一个律师这么不会盘算？

    思量完又暗暗自嘲，棹西身上学来的外头大而化之，内里心细如发，这些花招倒先用到自家里来。

    方才若昭见她沉默，也沦神一会，并没有听清，“什么？”

    “若昭，你要不要放假？”时好仔细瞧若昭，眼圈有些许浮肿，脸色也有点姜黄，像是一宿没阖眼。她又站起来拉上百叶帘，拉了若昭坐到沙发上，柔声劝慰道：“或者，你需要我什么帮助？这显然与你为了横征一再拖延婚期有关，这种情况看似有得挽回。”

    “不。”若昭婉言拒绝，又萧索笑道：“分手的确是景行提出的，但是我对他也失望透顶。他说做了件极其对不住我的事，怕日后被我知道一定嫌隙丛生。听听，这叫什么话？在一起也两年多，却毫无真诚默契可言，甚至连累工作，一出事竟然先像个逃兵。这样的人，我王若昭自问也不敢嫁他。”

    时好欲言又止，对不起她的事？出轨？若是这般也就算了，不问她免得触怀；若真是其他的，王景行铁了心封口，问若昭也没有用。

    “他说违约金会付清。他做这一行已经到头觉得无趣，打算关闭事务所，不日将移民。”倒是若昭面无表情地说，打消时好疑虑。

    时好听了默默颔首，又正色说道：“我现在以横征总裁的身份，命令你放假。”

    若昭才不吃那一套，看到时好居然一板一眼跟她说话，忽然笑不可抑，“喏，果然，你要赶功臣了，今天轮到我。每个都让你使出去放假还怎么得了？我要是没记错，下礼拜三我还得陪你出席方诚集团的儿童基金筹募晚会，我不在，谁是谁你搞不搞得清楚？”

    时好马上泄气，架子瘫倒，“若昭，从前跟你不熟，以为你娴静合宜的一个人，现在才知道你的闲话是越堵越多。”

    若昭站起来拉开帘子，就听到帘叶翻上发出“哗啦”极爽利的一声，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昨天晚上一夜，我几乎要靠数地砖渡过，想起今天还要工作了才好一点。要再让我放假，你存心要我倒毙家中？现在旅游你也知道的，报个团，走马观花，比工作还累。”

    时好不接话，她随着若昭。

    若昭出总裁室前，对她涩笑道：“我以为山雨欲来，总该有点预兆。”

    时好一下有所触动，说道：“凡事都有预兆，就不会这么多天灾人祸了。”

    夕阳西下，棹西照例来接她，一路上时好靠在窗口吹风，始终不声不吭。棹西实在吃不准是不是哪里又得罪她，也跟着不言。

    快到家时，时好才说：“下礼拜二横征董事会，你来不来？”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插手横征的事。”棹西瞧她一眼，时好容色舒淡，一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你每次都缺席，总该去一回。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么多钱是赚了还是亏了？”时好的视线直直对上他的，相当清凌，“再说，我不喜欢你就会不插手么？”

    “容我问一句，今天又受得哪门子的气要撒到我这里来？”棹西明快地笑，明确拒绝道：“我不会去开你们横征的董事会，我可受不了看我的妻子敛容屏气郑重其事地向我报账。再来每日关注股票就知道了，那点钱是小赚大亏，你又拆东补西的。时好，玩够了差不多也该收手了。”

    时好本就心猿意马，今天怎么了，个个拒绝她，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她说：“曲棹西，你是不是看准我不行？从头到尾只知道唱衰我，还有没有另一套说辞？不工作，不工作我干什么？专心致志当你一个人的金丝雀？”

    棹西哼了一声，板着脸驳她：“金丝雀？胡说，我分明把你当珍珠一样供着。”

    “珍珠？我看是真猪罢？一头真的猪。”她亦别过头去赌气地说，“我现在连小号的衣服也穿不下了，统共剩下这点骄傲也被你夺走，你这个吃人精。”

    他倒不否认，反而听了扬起头笑：“时好，我就知道这么劝你也听不进去，可你自己觉不觉得，最近回到家一点点事情你就要发脾气。我可记得以前的沈时好是个豁达大度的女人，你到底是给我惯得骄纵了，还是横征的零碎事叫你心理失调？要不要好好想一想？我已经劝了你三回，你听不听这也是最后一次。”

    棹西这么一说，叫时好一下愣住，心里像发酵一样膨胀起来，一下塞堵得满满的。

    棹西见她不顶真，怕她又故意憋着，于是自我调侃道：“我倒希望你对着我一个人骄纵，以示身份特殊，不然我这位曲先生真是连点优越感也没有。”

    时好这才回神，都让他登堂入室了，两个人晚上睡一张床，就差盖一床被子了。这不说，他还睡相霸道，常常挤得她背疼。优越感？要怎么样的优越感？现在又有本事露出一脸委屈地望着她，真是标准一个得陇望蜀的人。所以说，时好骨子里排斥商人。

    “你要我对你发小脾气？”时好报以璨然一笑，“你爱好真广泛。”她本想说，如果明天需要将他吊到树上，她也却之不恭。可实在不敢直抒胸臆，怕棹西又回什么出格的话来，推太极最有效。

    棹西只好撇嘴，当真收声。

    车子开到家门口，时好先下车，她拍拍车门对棹西说：“你不愿意来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说的，我会考虑，你的确没义务做我的沙包。”

    时好又拂袖而去，留着棹西一个人在车里端颜摇头。

    她完全会错他的好意，怎么回事，次次如此。前一天晚上还缩在他怀里安稳妥当地睡，后一天下午又冰言冷语得对他，甚至下午视频通话时还眉飞色舞地说妹妹给她发了邮件汇报学业，才不消几个钟头又阴云密布地拉长了脸。

    谁给他一张“沈时好晴雨表”？世上有没有这种东西？

    每次曲棹西自觉走近了沈时好一步却待到伸手一摸还是扎钉子，这是不是故意的？所以他以往的想法是对的，女人一惯就无法无天，没有例外。

    棹西觉得这样下去非长久之计。

    他是曲棹西，现今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习惯一路被动挨打，横一横心打了个方向盘驾车驶离了逸成园，奔逸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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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Chapter. 18

﻿    周二的董事会，时好魂不守舍，全然没有状态，还碰翻了两回茶，躬身拣杯子弄得两手心湿漉漉不说，想优雅起身扳回一城结果额头又撞到桌子，狼狈不堪。

    她俯躲在台面下呲牙咧嘴地揉额角，转瞬又再度镇定从容地仰起来继续听其他董事发言。

    其实是自欺欺人，刚才那声音大得活像地震垮塌，她自己也想立即撞墙，可在座各位众心一致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不然怎么样？一群叔伯长辈前仰后合开怀大笑，在这种场合？

    时好回过神发现周遭变得针落有声，又有人咳嗽示意，才深呼吸一口，总结说公司运营平稳，股价恒定，尚属蓝筹绩优股，结束。

    季度营业额呢？市场占有率呢？统统不提。心里明白，说穿了是裹足不前，甚至每一天都是艰苦卓绝的硬仗。真如棹西所言，不进即是退。她还得身兼首席执行官，只觉得爸爸怎么能把所有大权独揽一人身上，这太不明智，也不安插培养个懂行的人，到底叫横征在她手里由一流末掉到了三流初，成了一挂含着一点零星肉屑的鸡肋排。

    这样想着目光不由扫到右手第三个座位，照例是空的。

    棹西没有来，这一下子又一言九鼎了。他不关心他的钱？不是，他依旧关注横征动态，只怕不想见时好。

    因为缺席还不算，她已经几天没见到这个人了，自从那日像就地化成青烟风逝了一样，连日来大玩蒸发，杳无音讯。

    有好几次时好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庄姨，又自觉傻气，曲棹西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华沙都灵都有可能，南极北极也不意外，怎会通知别人。还是算了，收口，不问也罢。

    倒是前天回家，路过衣帽间被里头钻出来的长腿女人大吓一跳。她惊魂甫定，尤带着半分警惕地问对方：“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反是那女人落落大方地说：“是曲先生让我替他回来取几件衣物。”

    时好打量了她一眼，无框眼镜，碎发披肩，容貌清秀，杜嘉班纳的职业装，腰线有微微走形，大概是之前休产假的棹西的高级助理，这才淡淡“噢”了一声，泰然自若地上楼。管他东南西北，现在放冷她无非是借此告诫，曲棹西同沈时好玩腻了，要转战别处。时好不至于太讶然，只觉得幼稚。

    婚前四个月，婚后三个月，跟棹西也有一段时间了，之前心里就打算好了或迟或早这一天要来。棹西不是一个有长性的人，哪个女人真要爱上他，即便是结婚也绑不住他的，再说他们之间，尚退一步，不过是门面夫妻呢。

    只是本想跟那女人说，下次要来请先致电，不要这样神出鬼没得吓人。转念又想，没意思，搞不好她进出这里比你熟稔得多，最起码人家手上的两件衬衣她是决计不清楚放在哪里。

    到了周三晚，棹西原本该与她一同出席那个儿童基金会筹募的致谢晚宴，可当她刚换上浪雯的白色斜肩礼服裙子，就听到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

    若昭在那头有些懊恼地说：“锦城的秘书打电话来说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曲先生，连游艇会也问过了，都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彻底失联了。现在怎么办？”

    时好的心一沉坠，轻抿一抿唇：“能怎么办？这个人。就算现在去报警他不想出来依旧不会出来。”

    “我替你推掉罢。”若昭沉默一会，说，“不然明天报纸又该乱写了。”

    “不用，我们去。”时好唇角泛起一抹小小的涟漪，坦然地说，“邀请函也是分开寄得，上头写明请的是横征沈总裁。我已经换好衣服，你马上让他们上来替我化妆做头，务必快些，迟到了反而惹人注意。”

    若昭挂了电话即可去办。

    电吹风的声音嗡嗡响，公关部的慕兰照例督阵，时好则闭目养神却只觉得头轰得要炸开，这是认识曲棹西以来第一次独立参加这种宴会，即便有若昭陪着，可心跳现在就一分一分得又快又紧起来。这怎么成？

    睁开眼，脸颊上已经打上了一抹玫瑰色的胭脂，头发则留出侧边的碎发，后头的长发统统卷起做出一个髻。造型师来来往往数回已经熟识了，知道这位年轻女总裁性格平易，朝她竖两只大拇指。

    可这一次她却回了个苍白无力的笑，可照例要问一声：“鞋跟能不能稍稍再低一点？”

    慕兰和造型师齐齐乜着眼大摇头投否决票。

    时好故意早到半小时，开了车门就风风火火地要进场，被若昭拉住，她温吞吞地提醒：“总裁，慢点走。”

    时好低头看一眼脚上那对高跷，突然悟过来，她弯腰护胸跨出车门小心翼翼走在前头，若昭紧随其后。

    只有进宴会厅前的红毯上有一大片炙热白光打上身，一侧的裸肩瞬间被晒得有点火辣辣地疼，她笑靥依旧只觉得人被烤得快融化，一路缄口不言只由人带着进去，可分明听见有人问为什么曲棹西住了三天游艇，还拍到秘书送衬衫，是不是两人婚变。

    “人家的速度可比我们想得要快，我都不知道他住哪里。”她生硬地牵一牵唇扭头对若昭清音素言。

    若昭背着光才露慌张，还是软言轻启：“笑，笑，不要落把柄给他们。”

    她只好笑，不照镜子也知道笑得大约不会好看。

    进了场，里头全是摇摇曳曳的人影，时好只和几位眼熟的名流寒暄了一阵，掐指算算今天大约也不是什么出风头的黄道吉日，横征捐得钱更有限，索性返了本性撤到一隅。还好有各色冷餐可打发时间，若昭帮她夹了一只苹果塔说是垫饥，可时好摆摆手，一点食欲也没有。

    “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一会会不会低血糖？”若昭这才发现时好肩上浮着密密的汗，把刚扫上不多久的一层淡淡闪着得蜜粉也融了，反倒使皮肤看上去有丹绯色的流彩。

    “不知是裙子太窄还是空气太差，我只觉得勒得胸闷。”时好低下头，小心翼翼扶着桌沿，耳目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鞋跟一崴，若昭已算眼快仍来不及出手扶，到底还是踩到了人，只听见后面一个又软又嗲的娇嗔。

    时好赶紧转身说对不起，她已不管姿态优雅与否，只觉得脚尖酸软。

    “原来是曲太太。”那把酥若无骨的声音说道。

    时好顺声看过去，只见一位尖盘长颈雪肌的女人用微微小吊的一双褐瞳同样望着她，又胜在年轻，样子还算水灵，身上的珍珠色抹胸长裙飘逸得体。

    时好觉得直视别人不大得当，也想收了目光，只是对方一对胸器简直叫人不得不瞩目瞻仰，她瞬间觉得自己满眼帘挂了鲜肉，这样大两座地标亦有半分面熟，脑子里的相片簿像煎蛋一样翻来覆去一大通却仍忆不起对方是谁。

    “原来是东寰集团顾总裁的千金顾小姐。”若昭先替她打招呼。

    顾小姐梨涡轻陷，却把手巧巧伸到时好面前，“你好，曲太太，顾之惜。”

    时好背脊忽地一激灵，心想：去了一个廖雨蒙，来了一个顾之惜，草木皆兵，缘来她们都是曲棹西先生花名册里的要员。

    而东寰，她更加清楚，爸爸生前最后一项单子是与德国一家知名企业进行医疗仪器的联合研发，也是洽谈进程到关键时刻被东寰横插。东寰不过是近几年才逐步涉及这一块，上升势头却很快，旗下几个子公司都已上市。

    时好自然升了敌意，只礼貌性地微笑，浅浅握了握顾之惜的纤长矶指，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掌温热，只觉得摸到一寸光滑的冰凌。刚想叹，所谓美人如冷玉，一低头，却是一个不小心摸到了人家中指上的一枚鸽子蛋……

    顾之惜刚想说话，却被人拍肩，她回眸舒眉，唤一声“爸爸”，她挽住父亲介绍道：“你看，棹西的太太。”她称时好为“曲太太”，仍叫他“棹西”。

    东寰总裁顾震宇这样的人物也早早到场了，时好自然要同他招呼，只觉他兴许与爸爸是一样的年纪，身形也瘦削些，却依旧是容貌甚伟，一派雄姿英发，望之俨然，上帝不公。

    可时好不喜欢顾震宇那双眼睛，时时透着一股刺穿人的阴鸷寒凉。

    顾先生说：“是沈小姐，我知道你，我与你父亲也是旧识。”他那种身份自然不会与她平辈论交。

    时好还不及回什么，他又温敦地说：“令尊一去，却促成你同棹西的姻缘，横征总算是有惊无险。”

    顾之惜也跟着明眸微动说：“前些日子我也持有一点横征的股票，不过这几日似乎不大好，已经让人抛了。”

    时好一听就暗暗掐自己手心，难以置信。

    若没有听错，这是……在讽刺她？顾震宇一个身价近百亿的大集团总裁，居然带上女儿嘲弄她一个商界三流新丁？还嘲弄得这般容色常和，浑然天成。

    她一下就有些懵了。

    这时，只听会场外一阵热烈骚动，简直鼎沸，显然有什么大人物到场，四个人注意力齐齐被吸引。

    时好故意背身对顾氏父女，庆幸千钧一发能被不知名人士救场，连忙松口气，抬眸只见门口走进来的正是廖雨蒙，她挽着别人，身上是一条碧水绿及踝的丝绸裙，青铜唇色，顾盼飞扬，一扫前几日的颓气。

    时好含颔，今天这种场合，合该是各色闲花野草大集会的日子，不想胳膊被若昭不知轻重撞了下，只听若昭微微急躁地低声说，“总裁，曲先生来了。”

    时好这才再度举首，只见廖雨蒙挽着的男士，面色清俊冷淡，正是多日不见的棹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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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Chapter. 19

﻿    她分明闻到身后一丝清冽如玉珠落盘的薄笑，自己现下处境像为活动招来的鲜花小丑，可如今之计只能勉强稳住，她唇角微翘地轻拍了拍若昭的手示意安抚，自己却只莞尔立于在原地。

    果然，棹西很快看到时好，他略一沉吟，俯首与廖雨蒙耳语两句便放下她向时好走来。

    廖雨蒙亦礼节性朝时好点头，时好回应她，如若无事。

    她对已到跟前的棹西懒懒一笑，说：“怎么才到？”

    棹西则低头揽住她的腰，温言道：“曲太太饶命，曲先生没有人开道，堵了一会。门口又遇到廖小姐，只好陪她走过场。”

    时好伸手帮他小心扶一扶领结，软声浅颜：“你看，谁打的，不够正呢。”

    棹西不语，只望着时好唇上闪得点点珠光，眼内温柔地笑。

    转眼两人又旁若无人的亲密，连若昭也看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后颈疼，显然又做了一回池鱼——顾之惜的眼神将她也一并扫射。

    棹西这才同顾氏父女打招呼，文质彬彬，“顾世伯，惜惜。”

    顾之惜婉笑轻言：“棹西你不够意思呢，娶太太不请我们观礼也就算了，连糖也没有一粒。”

    棹西谦和有度地一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跟小时候一样缠着我讨吃糖？那么，明天我就让人送到府上。”

    顾之惜略略尴尬地笑起来，顾震宇一直不言，此时也不过“嗯”了一声，点一点头，便要和女儿一起走开，与棹西擦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时好那边则有一个轻灵地声音在她耳边说：“曲太太，你这身浪雯快过了两季了，尺码似乎也小了点，穿衣服也要量力而行才是。”

    她则婉婉有仪地答：“谢谢顾小姐提醒。”

    待那对飞扬跋扈的父女走远，棹西就放开扶在时好腰上的手，与她相视几秒，脸有点板，目光如炬，沉声地说：“怎么脸色这么差？”

    时好听他这样说，也不接话，掩唇轻笑了好一阵子。

    棹西不由挑起眉毛，调中含怒，“你笑什么？”

    时好这才收声，“我是赞你，好眼力，能透视。”然后有点顽俏地指着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几十层粉，照镜子都未必认得出自己，你居然还看得出我的脸色好坏。”再偷偷抱拳，“佩服佩服。”

    棹西终于忍不住被时好逗笑，扣起指节刮她的鼻尖，说：“鬼灵精，动作幅度这么大一会被拍丑照回家又有的懊恼了。”

    时好这才发现棹西笑起来嘴角会向里弯，也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麦色的皮肤衬着，更显得齿白。

    “顾震宇跟你说什么？”棹西问。

    “你跟他怎么会认识？”时好反诘。

    “噢，他跟我父亲算是同乡。”棹西从容地答。

    时好心里明白，老一代的人很瞩重这一层关系，却依旧斜视他，“是么？我还以为人家想招你入赘。”谁让这一闹，她真是什么头疼脑热一下就好了，真是被他锻炼得越挫越勇。

    棹西拾起她的手，捏一捏她的青葱细指，说道：“也不无可能，可惜我已被别人抢先盖章。”然后带着她挽住自己的手臂，说：“走，去拍照。”

    她本能地退一步，“我不喜欢占那种风头。”

    “今天你不占也不行，一会还要受访。”棹西稀松平常地说：“我以曲太太的名义捐款。”

    时好“呵”一声，倒不吃惊，只惋惜叹言：“早知道横征那张支票上少填几个零，想想就肉疼。”

    “就这么点出息。”棹西摇头，他携着她入席。

    主办方多有心，让廖雨蒙给时好搬纪念奖座，两个人在一片连绵不止的闪光灯里拥抱，廖雨蒙更略略躬身对着话筒，甜蜜地说：“刚才曲先生托我在台上问一问曲太太，什么时候准他回家。他说流感已经彻底好了，是不是可以不用再住游艇？”

    台下所有人一下都开怀，时好也错愕连忙看棹西，他正低头握拳抵唇，不露声色，明明在笑。

    时好窘起来，耳根也烫了，也不答，只对座下扬扬手，盈逸下台。

    她回位，一直偷偷掐棹西手臂，他一边忙着在桌面底下同她交缠，一面还能同邻座的商界人士笑谈时下经济热点，这让时好有一种羞耻的快乐。

    颁奖之后又是群舞，节目一环接一环。

    舞池里蓝调悠转，若姿翩然，她却在边上再度拒绝棹西，“我肯定踩坏你的脚为止。”

    棹西狡黠地问：“该不会是为了一会可以猛踩我所以先寻好借口？”

    “把我看得这么小气。”时好侧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倒是有点想离开了，这儿空气里全撞着各种香水味，够呛，你不觉得？”

    棹西端起吻啄她白皙如脂的手背，带她起来，“那我们走。”

    “可以么？”时好又觉得这么早退场不太好。

    “为什么不可以？”棹西却不以为意，反而将脸一扬，有点无奈地说：“反正我那张填了这么多零的支票已经递出去了。”

    时好含笑不语，只由棹西牵着出场。

    路上，时好说先不回家，突发奇想得让棹西着司机将车子在城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开，还问他：“这种加长车里应该有酒罢？”说完又转过脸隔着玻璃欣赏城市灯光。

    棹西不言，去取了酒和高脚杯出来。

    “怎么是果酒？”她接过细颈酒瓶，望了一眼里头透粉色的液体。

    棹西又拿出一盒松露巧克力递给她，说道：“若昭跟我说你没吃东西，先垫一垫。”他见她难得有兴致，也不忍打扰。

    “嗳呀，忘记和若昭说我们先走。”时好这才想起来。

    “我已经让侍者给她递话了，还有你们公司的车也会一并开回去。”他妥然宽她的心。

    她听了才低头拨开巧克力的盒子，然后半靠在窗上，明亮地笑，“棹西，这酒也是一半，巧克力也是一半，是从前哪位女朋友留下的？”

    棹西正关柜子的手僵了一僵，缓声道：“明天我就让人买新的。”然后合上柜门，坐回时好身边。

    时好见他脸色不好看，怕是自己又说错话惹到他了，也缓和地说：“我开玩笑的。”她举一举酒瓶，兴奋地说：“来，我们喝酒。”

    棹西托着杯子却帮她倒了浅浅一个底，她却不乐意，将嘴一撇，“这么一点，半口就没了。”

    棹西微笑说：“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高兴。”也由着她，倒了半杯，却怎么也不肯多倒了，告诫道：“你是空腹，巧克力也烧胃，所以不准你多喝。”

    时好冲他吐小舌头，嘟囔道：“曲棹西，小气鬼。”

    棹西心下不由软了，抚着时好垂下的碎发，有一点幽软的香气，他说：“头发这样弄很好看。”

    时好却不理他，小心就着杯沿喝一口酒，一下就小皱眉头，哼了一声道：“根本是草莓汽水，哪里像酒？也好意思的。”她偏过脸征询棹西的意见，“你说是不是？”

    车里的小灯并不亮，透着微光，棹西看着时好手中的高脚杯，素亮弧润的杯壁上她留下了一弯紫茉莉色浅淡的唇痕，像抹了一层蜜。

    时好见他怔然不接话，只好再自顾自安静喝起来，蓦然间，她被他猛地顺势拉到怀里，还来不及提醒他小心杯子，他滚烫的唇已经印上了她的。

    时好没有挣脱，这一次，她温顺地倚在他臂弯里，任由他的舌头灵巧地一下撬开自己的齿关侵进来，棹西吻她的时候，衬足他的为人，即便是小心谨慎的开口，也总是倚势霸道的结束——非要两个人一起刺刺地疼起来。

    可这一回，又许是刚刚那点酒的缘故，只觉得两个人鼻息里都沾染了一股草莓那种新鲜酸甜的芳香，时好觉得好受很多。

    棹西与时好绵软地唇齿交缠了一阵，也觉得她今天太和气，不禁中途停下，双眉紧锁地凝视她，又捺不住再俯身去啮她小巧的耳廓，玩味地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时好听他这样说，只若有似无地默笑，脉脉芳洁的气息拂过他停留在她颊侧的手背上，有温温热热的痒。

    棹西见她不反抗，脸上却有一圈胭脂色的红晕，只托住她的下颔，又再度深深吻下去。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闭眼，时好觉得棹西的眼神仿佛透骨入髓，愈发觉得这吻幕天遮地，只好先阖目。

    棹西听到她呼吸逐渐不平，心中更欢喜，扳过她的腰身体前倾，唇仍是不放过她的，更想把她柔柔放倒在长长的皮椅上。

    不想，时好身子才斜下一点，才自混沌里初醒，就用拿小臂撑住自己，手指也揿到轻软沁凉的牛皮里。

    “你想干什么？”她轻嗔一声。

    “你明明知道我想干什么。”他整个人笼着她，哑然失笑。

    “司机在呢。”她抽出手指一指前头，明明隔得老远透过玻璃才能看见一个隐约人形，背后看着也不动，像木偶。她觉得这种气氛诡异。

    他却轻笑一声，又埋首去啄吮她一侧裸出的滑肩，缱绻流连，口中含混地说：“他听不见的。”

    时好神志尚清明，见棹西神色已深，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大力抵着着他的胸膛，却不徐不疾地说：“你还是老实点罢。”

    棹西胸口吃了力就知时好真是拼命在阻她，只好遵言作罢，扶着她直起身来。

    时好才见到那只高脚杯已经自深灰的地毯上滚地老远，自己白色的裙下摆上也已经有一大块酒渍，颜色像是保加利亚的粉玫瑰，也并不抹，已经吸到衣料里去了，来不及了。

    “我赔给你。”他见她对着污渍发呆，以为她在意。

    她这才抬起头来灿然笑道，“没关系，一件裙子而已。”

    外头暮色已沉，更衬得时好的双眸流璨，棹西叹口气又揽住她，他轮廓有致的侧脸贴在她温温的额头上，屏息静气地问：“告诉我，这几天，你都做了点什么？”

    时好低头半倚在他胸上，手上反而滑稽地抓过那瓶酒不放，一直不停晃荡，看里头的气泡逐个逐个升起，又逐个逐个裂开，有点稚气地说：“上班，下班，又上班，又下班，再上班，再下班，没了。”

    棹西佯装薄怒，两只手臂裹得更紧，“怎么没有想我那一项？”

    倏忽间，时好悄然地起了笑意，“之前没知觉，刚才见到你，才发觉想。”

    时好的话，如月清辉似地散下来，有明晃晃，皎洁的光流于棹西心间。他正欲开口，却见怀里的时好竟然拧开酒瓶盖子就着一支酒仰头直饮，匆匆间已灌下去近一半，连忙拔下她手里瓶子，忧急地吼：“你这是干什么？承认想我就叫你这么难受？”

    时好颓倒，无辜地看着他，“喂喂，是我口渴得要命。”又有点迷蒙地说：“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我不会骗你。我不大会骗人，需要学么？你教了我这么多，又会不会多教我这一项？”

    棹西缓了缓神色，交绕着时好的手指，歉意深然，“对不起，时好，刚才我来晚了，我的确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果然若昭告诉我说……”

    “她这倒戈倒得一点道理也没有了。”时好听了就骇笑，随即黯然道：“如果这点点委屈也受不起，太枉做人了。你要知道，顾小姐的脸色可比我之前的主编好看多了，你也不能总保护得我太好，是不是？你看我，什么都要你手把手，这样看来，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好商家。”

    棹西则沉稳地说：“很多事，不是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学就可以会的，就比如：毫无愧悔地骗一个人。我想你学不会。”

    “是么？”她以缄默自然而然切了话题，沉吟半响，又不知看到什么，展臂点向窗外，回头稀罕地说：“棹西你看，中央公园到了。”

    时间一下又望向窗外，没有见到棹西眉头已深深锁起，他深思一瞬，露出一点憎恶的颜色，说：“哪里还有什么中央公园。”

    “都是你，好好的把公园拔了盖什么图书馆，也不知道在想点什么。”她抱住他环在自己胸前的一双强实手臂，多多少少有些生气，“许多小朋友欢乐的童年记忆全叫你莫名其妙地夺走了，包括我的，小时候我也常常到那里去。所以，我们都恨死你，但又怕你，看到你需要绕路走。”

    “明明是做慈善。”他听她这样说，反而收容，惬意起来，“怎么把我说得像专吃小孩的食人魔。”

    时好蜷了蜷半麻木的小腿，摇下车窗，有晚风清凉柔弱地拂进来，仍吹乱她的发，她微微笑道：“谁说你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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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Chapter. 20

﻿    兜兜转转，两个人回到家已是月白风清，空气里有一丝甘冽的幽冷。

    时好一路上或抿或灌不停，棹西时阻时劝她也不听，这大半瓶的果酒很快就澈底，虽然喝着像草莓汽水，终究有后劲，一上来，足以叫人醺倾。

    是以进家门时，时好由棹西半扶半抱，腿下瘫软还是不停走八字。还好还好，她喝多了也不说话，算不得多失态，棹西已是庆幸。

    送进房，棹西扶着时好的头让她躺平，又盖掖好被子才蹲下打算帮她褪掉高跟鞋，可时好一下机械地弹坐起来，吓了他一跳，只听她口齿不清地说要梳洗。

    他见她眼神尚清净，依旧温声劝道：“算了，好好睡罢，我不介意。”

    时好觉得脸颊发麻，笑得有点迟钝，自己一腾一腾地挪下床，一面说着：“不行不行，我觉得背上像涂了强力胶。”

    棹西只好再带时好起来，她走路分明又画葫芦照例还说不要他，更一丝不苟地告诫道：“你不许进来。”，待她进了浴室只听门咣地一声大力合上——喝醉了谁都是这样，手势一点轻重也没有。

    棹西苦笑一声，只好松扯开领结脱下西装，坐在浴室边的沙发里，又摸出西裤口袋里的一串钥匙扔到茶几上，然后捂面仰到沙发背上阖起眼微憩。

    当真是睡了几日的游艇，晚上难免船晃，他睡得也不深。其实不是没有其他寓所，他一样得硬撑，也恨得咬牙切齿，可直到今天晚上，他觉得一切都值得，就是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时好，可床上依旧只有一袭半扯到地上的薄被。时好呢？还在浴室里？

    他站起来去敲门，唤了她两声，反应全无，甚至里头连一点水声也没有，刚想开门进去又怕她嫌不尊重，转而提声道：“时好，你在干什么？我要进来了。”

    依然不支声，棹西急了，猛地开门进去，却见到时好仍是刚才的模样，妆容完好，脸淡红，也没有松头发，也没有换衣服，反而扶坐在浴缸边上，低头抚着胸口，肩膀隔几秒就微微一抖。

    棹西一下就紧张起来，该不会她有什么突发病不能饮酒罢？连忙走过去蹲下握着她另一只手，急声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谁知时好很哀怨地看着他，怅怅不乐地说：“棹西，怎么办？我在打呃，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怎么样也止不住。”继而又攥皱了裙边，微微郁闷，“还有啊，这裙子的拉链是不是卡坏了，费了老大力气也拉不下来……”

    棹西这才松一口气，低眉笑道：“你怎么不喊我？”

    时好不吭声，只惝恍迷离地盯着他，还一直不停打呃，那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

    棹西惯溺地抚摸她的脸，只好再将她捞起来就着她的肩侧过身去，好声说：“来，让我先看看这个拉链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去喝点水。唔，你要是愿意，可以先闭会气，也是有效的，实在不行，我们一会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法子。”

    时好木讷得很，觉得两只胳膊重得不像自己的，她从了棹西的话，敛起气，可一会又破功，还是隔几秒就有尖声一顿一顿从喉咙里不自觉冒出来，她大是困窘。

    “刚才就让你不要喝这么多，说什么也不听。”棹西一边轻责她，一边则捏住她礼服一侧的拉链，用了下力，纹丝不动，的确是卡住了，怪道：“这种衣服怎么会卡拉链？还这么紧？你没有让他们依照你的尺码去买？”

    “我……我都说了……我胖了……这全赖你……”时好笨拙地抹下自己的珍珠耳环和项链，竟然一件一件丁零当啷地丢到浴缸里，最后搭着棹西的肩把一双宝石蓝的高跟鞋也揉下来，迷糊地看一眼，一并丢进去，还说：“这个东西，穿着真烦，再安个弹簧简直能飞起来……”

    棹西啼笑皆非，半弯着身子帮她卸拉链，顶起巧力却直到拇指和食指全有些青紫也没有成功，他直起来嘘一口气，摊手坦诚道：“曲太太，曲先生尽力了，只能宣布抢救无效。”

    “这样就无效了？”时好连连摆手，“不似你的风格，再救再救。实话告诉你，裙子是我让人租来的，难道明天连人一起还回去不成？”

    “租？”棹西觉得不可思议，他曲棹西的妻子要去租礼服？谁出的馊主意？他心中不自在起来，说：“好罢，闭上眼睛忍着点，死马当活马医。”

    时好到这时候哪里曾觉得出异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眼前黑了两秒，只觉得背后的衣料先是被人抓得一紧，连带胸口都有点勒疼，人也向后惯性地一退，继而呲啦一声，背线得到大解放。她长呼着气，觉得背上轻松不说，还凉嗖嗖，这才瞪大眼睛反应过来。

    时好迅速贴实胸口好让裙子不滑落下去，这才扭过头去嗔瞪棹西，“你……你怎么撕我衣服？哪里是死马当活马医，你根本是破罐破摔呀你！”

    “还好意思说。”他拉她到镜子前，“你自己看看，背上这么深一条勒痕，这么受罪，你没有感觉？”

    时好透过镜子见到自己身上大不齐整，大半个肩背露在外头，还浮迷着一层涡色的脂光，背上齐胸的地方有一条绛色的痕，像是平白的纸被谁弯弯折了一道，可依旧遮不住得春*色无尽，说是勾引也不过分，何况曲棹西他根本就是……

    只听他又刁黠贴在她耳边说：“你自己在车上也说了，一件裙子而已。”完了完了，这念头才不过刚起他神色已转得颇是古怪，时好这才略略惊恐起来，刚想让他出去，哪里来不及……棹西已经死死搅拦住时好的腰，迫使她身体倾前，密集仓促的吻像疾风暴雨后的梨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背上，肩上，颈上，棹西身上的古龙水总是那种尾香里有一点白檀的味道，现下全然铺天盖地地向时好卷来。

    时好皱着眉头一下下扼住气，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双手，不知该是先掩住胸口还是该去抓下棹西的手，可也比不得棹西的动作快，他又大手绕前胁夹着她的脸从后头硬是要吻她水润的唇，这样花样百出，她哪里招架得住，几乎不消追逐已叫他得手。

    她觉得自己的上下半身拧得快自两个方向撕开，脸上被他新刮的短刚须根扎得辣疼，虽然醺醺然，疼也不算太疼，可这样让人像案上鱼一样的挟持，总归不太舒服，可不及他力气大，只好闷哼抗议。

    棹西这才肯放开她一点，满意之极，复有点沉醉地笑：“难受了？”

    时好气息紊乱，不得已总慢上几拍，他见她不说话很快将她调转回来重重揉到怀里，毫无遏抑地直视她，明明眼底有一览无余的炙热，却抱着她两个人一步一步稳当地往后退。时好从前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强迫别人做事的时候，还能强迫得这般行云流水，妥帖无二。曲棹西要是发了心地掠夺，什么挣扎也是无力，时好怎么会不知道？她唯能由他带着走，直到孤弧的腰线紧紧贴在盥洗台的大理石沿上，有寸寸凉。

    棹西抵着她，俯首肃静地望了她一眼，轻吻一吻她的眉心，替她松开披过肩的头发，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里，闻到她干净的发丝带着得那种清淡甘甜的啫喱水味，眼神一下又变得温润如水。

    浴室里，连一只一只小发卡落在地上的声音都那样清灵。这样得软硬兼施，时好心里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有一点朦胧，像是明明月出皎兮却无端拢上一层拨不开的薄纱一样，她自己也想不明，猜不透，只觉得隔了不到一指的棹西胸腔里的心，竟然还能发出沉毅有序地跳动，不似她的，早已是杂乱无章，像有几千人交错踏过一样。

    又忽然听到一阵东西哗啦翻倒后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像一只手把她脱神的游思又给紧紧拽了回来，她看到地上的打翻的薰衣草冷皂，歪倒的漱口杯子，电动牙刷更是摔成了两截，惨兮兮躺在奶白的瓷砖上。她仍有些神滞，直到棹西环着她的腰一下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大理石台面上，还认真地说：“好像真是胖了些。”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可他已经覆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连衬衣也褪掉了，坚实的上身更将她牢牢地压住，动弹不得。时好光洁的背贴在硬冷的晶墨石面上，凉意兜头冲脑地上来，叫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棹西却仔仔细细地描吻她的五官，手更是慢条细理，沿着她的腿虚虚实实地侵上来，又仿佛叫她的身体化成一滩暖洋浮流的融蜡。

    终于棹西昂起来，蹙眉说道：“怎么回事，这裙子包得这样紧。”也不由分说，又退回去锁眉一撕，就听到布料绷裂的声音，连下摆也被剌开了一个大口子。

    时好仰面躺着，酒已经醒了大半，浴室里的灯昏惑暧昧地亮着，她微微仰起身，对着他启齿轻笑：“刚刚的拉链也没见你这样大力，为什么又跟我的裙子过不去？”

    棹西一愣，又笑着遮上来，只单手抱住她的头，一言不发。

    时好听到棹西的金属皮带扣弹到台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她咬一咬唇，轻声询道：“棹西，不如我们去床上……”

    棹西听了转而在她耳畔低语，“曲太太，来不及了，曲先生偏要在这里”，一边只扶起她的柔软膝侧，一下毫无预警地撞进她的身体。

    时好闷咽一声，不算慌乱，却依旧胡乱挠了棹西光润的背脊。

    他胸膛起伏，气息灼人，支起来看着她，很快额上渗出的汗水顺着清削的脸侧淌过青荫的下巴，最后重重滴溅在时好的胸口。

    他的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放肆的欢愉，叫她不得不伸手去蒙他的眼睛，迷乱地说：“不要一直看着我。”

    他却按下她的手腕压到一边，也不准她别过脸，只温热摩挲着她的眼眶，哑声道：“不可以，时好。”

    她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引着自己像一尾水中白鱼一样浮浮沉沉。轻急缓重间，棹西见到时好手抿不住的唇角和紧紧缠绕他的手腿，满足地笑，心软地低头吻她的颊骨，轻唤道：“时好，发现没，你止呃了。”

    时好这才发觉，真的，真是好了，于是微微侧过脸，朝着他辛苦地讪笑，继而捧抚着他的脸唇齿蜿蜒地亲吻他，两个人舌尖都是咸的，他的鼻尖抵着她的，时好情不自禁地呼吸咛溢，只觉得自己缠软缓慢地跌入一个渐幽渐远的梦境里。

    一边，花洒里偷偷滴漏下的水，一点，一点，落到白色的猫脚浴缸里，连时好耳坠上的珍珠也蒙上了一层淡滞的水华，棹西已然浸醉在时好唇上饴柔甜和的无边涟漪里，伸臂顺势扳下龙头，任倾斜流泻下的水汽温热地回环旖旎在整个浴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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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Chapter. 21

﻿    翌日清早，倒是时好先醒转，茫然地睁眼，眶里枯涩，头也有微微得疼。

    浅灰色绣羽的无缝纱帘拉合起来，她就着阴暗昏黄的光线望了一回天花板，直到五官舒展，觉得颊边有均匀温存的气泽拂过，才巧巧偏过头。

    棹西侧卧在她边上，睡意极深，下巴几乎沉沉搁在她肩上，手亦揽着她的腰，只是照例把她硬生生挤在床边，只是同样紧得扳着她，才不至于跌下去。

    时好倦懒地一笑，掰住床沿和着被子转过身对着他，看了好一会有点顽意上来，手指自盛热的被褥里钻出来，轻轻地点他浓密的眉毛，英挺的鼻尖，薄紧的嘴唇，一路沿下来，自己纤素的指尖也有点点酥*痒……

    床头的闹钟嗒嗒的声音缭响余久，到了点，自然叮铃铃地响，时好连忙反手按掉它，再看棹西仍然紧目稳睡，这才舒一口气，略略安心，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边正打算起身，却突地被人从背后一拢，只听棹西混沌含糊地说：“时好，别走。”

    她涩笑一声，只好再转回去，薄被抖落开一角，有一点料峭的凉意窜进来，很快又让两人的体温揿得热络了，她微微戳了他的胸肌，“你搞什么？装睡？”

    棹西眼也不肯张，伸手围着时好，只要她贴着自己，唔嗯了两声，矢口否认，“没有。”又有点失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亲我。”

    时好苦笑，曲棹西也有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清凉的沐浴液的味道，更有一些醒神，那是凌晨他趁着她睡熟去淋浴时留下的。

    这一夜，他几乎不曾自她身上离去，时好心想，从来不知，原来所谓良宵苦短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仰头亲一亲他的脸，说声：“你再睡会，我该去上班了。”

    他也不待她动，抢先发狠搂住她，寂声说：“不许去。”

    “……我今天要开会的。”她轻轻笑着念道，抹一抹半模糊的眼睛，缩一下被他交缠的身体，却被他更强硬地紧实在胸膛里。

    “哪里也不准去。”棹西兀自坚持，“留在我身边。”

    “这个也不准那个也不许，你会不会太□□主义？”时好无奈地冲他皱鼻尖，“棹西，来来，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

    棹西这才睁开眼，眼底蓄漫着慵意，却专注地凝视她几秒，就低头让连绵的吻徘徊在她柔软的耳门，“你能做的，就是留下，陪我。”

    没有无所适从，也没有低眉垂眼，时好只是觉得呵痒，一会变实在难耐，只好磕结说：“棹西……那么……你得让我打个电话给……若昭。”一面艰难地去捞床头的电话。

    棹西又抢先一步猛地挥飞电话，只听到电话啪地滑到地板上，他一声不吭地翻身将她压住，又要埋身下去。

    “棹西，我还没刷牙！”她震惊，局促地推他下巴。

    他一下打滑扭不住她的手，破声冽笑，“没关系，我刷过了就行，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又下来轻蹭着她的脸，暖和地问：“怎么天一亮又不老实了？嗯？”

    时好双手被捻着，却并不牢固，只是膝间又升起那种火烫的热度，猝不及防，她一下就凌乱了，声如蚊讷地喃呢了一声。

    好在棹西望着她，眉宇间那种飘渺若无的淡然，和柔缓细腻的动作，叫她的身心逐渐轻和松软下来。

    两个人明朗地浮笑，最终相拥着盘桓在一起。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起来，时好洗理事毕只觉得饥火烧肠，让庄姨张罗点吃的。这庄姨灵异地看一眼他俩，又灵异地看一眼手表，然后小跑去做饭。约莫半个钟，她和棹西一起吃到了一顿像样的热饭，距离上一顿正餐，算一算，已经横跨三十六个小时以上。

    餐桌上，她喝了一口汤，见外头的天还大亮，许是接下横征以后几乎没有一日能闲暇如此，于是这样一天整天耗在家里她心头总有些隐隐的不安，索性主动提出吃完要去网球场，去换一换空气也好。

    “你不是说不想学？”棹西听了搁下筷子，和笑。

    “噢，所以我打算去那里绕场慢跑。”时好漫不经心随手夹了一片鲜黄的鲜笋片，放了嘴里嚼了一下，苦皱眉头，“怎么会是生姜？”

    棹西干笑了一声，复又提了筷。

    饭后棹西去房里打了个电话，她坐在客厅的转角沙发上，无心翻着财经杂志，猜想大约他又在嘱咐让助理帮他买进或抛出哪支股票，他的眼光一直是精准的，大约有什么□□消息。时好又觉得不公平，有一点丧气，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自己的公事一刻脱不了手却堂而皇之地制止她，就平白无故地翘了班也不给公司一句简短交待，虚虚地浪费了一日大好的光阴，什么也不做，只守着他一个。

    当然，即便去上班，有章叔他们，她多数时间也只需坐镇，一杯热茶，几张报纸，大笔挥名，偶尔装腔作势地巡视基层，拜托，整间公司最闲的当属她，可如今的横征就是这样的光景。只是七个月下来，她习惯了，坐在爸爸宽阔明亮的办公室，自二十三楼望着底下像蜉蝣一样攒动的人事浮生，从开头的森然到现在的坦然，可她依旧不时怀念杂志社里那种所有人纷纷埋首的气氛，她身在其中不是这样抽离的，热茶和报纸自然也是有的，偶尔领个美工刀什么的一样要签名，但还有一只古董电脑，一副进水的键盘，和噼啪作响地敲击声。

    这样想着，嗳，算了罢，得一日清闲又有什么不好？时好的最佳品质是想得通，想不通又怎样呢？困兽一般都困死自己。

    这时，棹西从里头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说不出地轻松愉悦。他拉她起来，真的依言带她去打网球，可时好从头到尾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他和专业陪练对阵，她幼时扭坏过脚踝极容易惯伤，所以几乎不运动，更趁棹西不注意时偷偷携了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给若昭问明情况，得知今日公司相安无事这才如释重负。

    等他下场，她递上纸巾和矿泉水，笑道：“你打得糟透了。”是真的糟透了，输得简直破了相。他倒沉定有余，也没有跪着捶地。

    “今天的确是大失水准。”他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了一通，喘息不平却目光炯然地看着她说：“因为心里一直盘算着，究竟曲太太什么时候才能听点话？你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东西。”

    方才，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的，她做了什么他当然尽收眼底。

    时好脸微辣，轻声道：“抱歉，我总不能丢下一大家子不管，交待一两句总是要的，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放心陪你。”

    棹西不以为然地笑笑。

    时好一时再辩驳不出什么，索性拉着他的手跑到球场中央。

    棹西不解，问她想做什么。

    她先是一屈身坐下，后来索性躺倒，一手遮挡仍有点刺眼的阳光，一面含笑说：“棹西，现在回去也没事做，不如我们聊会天。”她居然想和他聊天。

    棹西只好放下球拍，也卧下来，两个人并肩，他问她：“你想聊什么？”

    “嗯，我想想。”她认真地思索几秒，去寻一个话题，时好问：“你喜欢网球？”

    “从前，我酷爱网球。”棹西听着她没话寻话，也认真而笃定地说，“酷爱。”

    “总算是件健康的爱好。”时好又问，“如何酷爱？睡觉也抱球拍？”

    “十五岁时一天足八小时。”棹西答，“如果不是必须继承‘锦城’，会考虑向职业发展。可惜，父亲怒火中烧，折断我几只球拍。我怕他，以前我只怕他一个人，喏，现在又多一个。”

    他捉住时好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吻她的手心。

    她马上脸烫，比热得快还快。

    “呀，那真是爱到心坎里。”她只好说，“可那种运动，每天如此，手随便一挥能落雨。累死了。”

    “于是后来改打高尔夫，结果又沉迷过一阵。”他说，“可那回父亲的态度大改，他说高尔夫也好，打网球决计谈不成生意，喘得像条狗。所以说，戒掉一种瘾的方法，是沾染另一种瘾。只是现在没有人警醒了，还是念旧。”

    时好摇头，“全世界父亲都一样，自己是颗豆便希望子女也是颗豆，万一不幸出芽，一定磨刀霍霍，拿大剪刀掐掉。”又想想，觉得逮着机会，又陶陶然便嘲弄棹西，“另外，我赞同，比如忘记一个人的方法，是爱上沈时好。”其实，棹西从来没有向她亲口承认过他爱她，可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了情致。

    棹西听她这样讲，也是一愣，仰起来迅速猛吻一口时好，“曲太太真聪明，能触类旁通。”

    时好揉脸颊，“这么重，脸疼。”

    棹西再钳住她亲另一边，“这下就好了。”

    时好剩下一只手，朝他挥拳头。

    棹西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微笑，饱含深意地说：“时好，你变了。”

    时好眼珠一转，捏一捏自己的脸皮，“没有啊，好似还是这个人。”

    “你不怕我了？”他半支身在她边上，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一条手臂上，悉心帮她挑开一缕挡着眼睛的碎发，“以前，你不总是要防着我？”

    “我并没有完全卸防。”她忠实地说：“只是因为昨天，我见到廖小姐……”

    “原来你还放在心上。”棹西抢白，“我向你道歉，只是如果我在门口众目睽睽下撇开她……你知道的，会更麻烦。”

    “不不，是我对你有所改观。”时好胸中顿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她说：“看了报纸又看到她昨天的状态，我觉得原本你大可以骗我说，什么孩子？没有孩子。你并没有那样，至少你承认确有其事，并且立刻向我澄清，你让我觉得被尊重，这对于两个人相处，很重要，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你。”

    “呵，如果跟你说没有孩子……”棹西心里有一丝转瞬而逝的愧疚，面上却雅达地笑：“这种谎听上去太不高明，反而叫人生疑。”

    “棹西。”时好兀地唤他，唇边忽然浮起一个廖落的微笑，“倒不是我妄自菲薄，你身边的女人正是如过江之鲫，我沈时好，真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个人……”

    “什么不是妄自菲薄，你这明明就是。”棹西立刻打断她，其实，她是对他索求最少的那一个却也是从他身上取走最多的那一个，包括那些钱，可对于棹西来说，他一直奉行的原则是所有钱能解决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问题。只有对于时好，他抖尽百宝依旧徒劳而返，他相信那些过江鲫喜欢的东西时好没有理由讨厌，可她的喜欢似乎浅了点，好似贪过新鲜也就放了，让他觉得隔山远雾更吃不准她要点什么。

    何况两人之间的那个繁芜泥泞的开端又是他一手造成，他是当真以为她非恨上自己千把百万年不可，也是心若齑粉过。是以棹西也决计没有想到不过离开几日，再回来竟会是现在这个纪元。

    “……不过，你倒是满足我一件事。”他想到这里，不禁对着时好结眉沉落地一笑，“仔细想想，我曲棹西似乎从没做过哪个女人的第一个男人。”

    时好听了这话心里便立刻抽搐不已，险些口吐白沫，想捶他也终究没有下手，只是扭过头硬气地说：“你真是……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种人还是独个下地狱去罢。”

    “下地狱？也要先赔罪才行。”他迟疑一阵，想到那天他故意先遣了司机，事后独自把车子开回家，第二天到后座取遗忘的项目材料才发现情况不对，惊异之余深觉自己玩得过了火。虽然他憎恶沈征，可这“父债女偿”的桥段走到这步也未免过余惊悚了些，他顶怕麻烦的一个人，谁知后来时好连一点痴缠的意思也没有，若无其事地也全然不提这一桩，倒衬得他成了小人。她虽说不至于白透的像纸，也至多不过浅浅抹了几笔的一个姑娘，都市少见，这般隐忍不提大约是真得伤心了。

    “喂喂喂，你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我。”时好觉得脸上像被镭射枪扫到，脖子也粗了一圈，“我不是有那种迷思，只是……这个话题，可以停止了。”她本想说，只是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或是宁缺毋滥也不是一种错云云，可这种话在棹西面前提又实在不太得当，这一会，他是会暴怒呢？暴怒呢？还是暴怒呢？说也不用说，少惹点乱子罢，相比之下，她更想……“我倒是更担心横征，你知道的，现在的状况……”她担忧地说道。

    “时好。”棹西遮到她上方，严实替她挡住刺目的光，让她的眼角能自然地松懈，他对着她说：“这几天，我决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教你该买进哪支股票哪支又该套现，不会再带你认识一堆你根本不想认识的人，也不会再无度地帮你支撑横征这只已然千疮百孔的船。”

    棹西端详着她，一字一句地同她说：“我要向你提出单方面解除合约，时好，我想和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你的意思，要让横征自生自灭？”时好睐着眼太久，一下暗了眼眶又有点酸楚，看着棹西的神色并非轻佻，他说的是真的。

    她第一个反应仍是关心横征，这难免叫他有一点心灰，棹西又手垫着后脑仰面到另一边，萧肃说道：“我该给你的资源几乎已经给全，贷款也已帮你结清，剩下的一点坏账想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毕竟我还要考虑锦城的流动资金状况，这是很实际的问题。”刚说要做普通夫妻，第一步就踩到汪塘里。

    “我明白。”她嗫声道，她是真的明白，棹西已是慷慨，财力物该到的都到了，无奈横征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知道爸爸怎么会让横征跌到这样坏的境地里，叫时好想方设法自湿重的沼泽里拎出来，早已泡烂了一层外皮。即便她和棹西登记，他也并非一定要壮士断臂一样地扶她到底，现在锦城形势大好，被横征垮累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你说的那份合约，棹西，你容我考虑一下。”可这一件，她也不敢轻易答应，一答应就没得回头路可以走了，棹西这么一个强势的人。

    已至日暮，天渐渐阴沉晦暗下来，风吹来也有嘶嘶的声音，棹西听到她的回答，沉默良久，终于说道：“不早了，回家罢。”

    时好也说好，两个人自地上爬起来，他还伏下身替她小心掸拂去裤腿上的尘灰。

    她见他眉头深锁，心中一动，轻轻拍他宽广的肩。

    “怎么了？”他抬头，恍然笑了下，见她眼底疲意丛生，又道：“该不会是累了想叫我抱回家罢？要横着抱还是竖着抱？”一下就逗了笑她，她也顺着他的话说：“那不如背罢。”

    棹西一听，只好蹲下来，时好也不客气，伏到他背上搂紧他的脖子，他直起身子背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也没有什么弯弯曲曲的路，出了球场就是一条道到底。

    两个人都静默了好一阵子，路上人迹罕然，直到走出一段，时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拉长在灰平的地面上拖成了一道玄弥的长痕，往事忽地浮现，叫她臻首贴着棹西的脸，茫茫然说道：“小的时候，爸爸也这样背过我，之后，仿佛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背过我了。”

    这句话，让棹西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繁复情绪，他当然知道时好口中的“爸爸”是谁，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他不愿意听到又不忍打扰，只好眉目平和地笑，“那么我是第二个，这样很好。”

    时好在背后直勾勾看了一眼棹西，缓缓地枕靠在他肩上，微微“嗯”了一声，然后安心地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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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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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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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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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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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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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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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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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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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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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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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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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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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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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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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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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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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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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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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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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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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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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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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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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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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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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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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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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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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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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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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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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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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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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Chapter.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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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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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Chapter.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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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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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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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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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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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Chapter. Fin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