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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相

﻿    只是分了段，看过的可以54我生于一个银装素裹，雪压虬枝的冬夜。

    呱呱坠地的一刻，父亲恪威侯世子——定远将军，带了三千子弟兵夜袭敌营，火烧粮仓，再引连横之术，迫着压境的敌国大军败退关外，于新王登基之初，以临危受命之态，解了高顺国之危。

    捷报传京之时，王廷震动，万民欣庆，偌大的侯府，上下欢腾，盖过了我被倒吊着拍响的迭迭哭声。

    想当然尔，我娘这么个温婉平和的世子偏房，又没能像其他夫人般诞下儿子，又怎会有人理睬呢，只好长日抱着我在炕上独自涕泣而无人问津，而后伤神过渡，突然血崩不止。陪嫁的奶娘急得如热锅蚂蚁，幸忽而计上心头。

    她抱起我夺门而出，跑到老侯爷座前扑通一跪，笑声到：“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戴氏为世子爷诞下麟儿，小郡主出生时祥云满天，一屋异香，手挽吉符，再看那小人儿面若春桃，耳垂厚圆，按奴婢家乡的说法正是大富大贵之相。看郡主甫生，世子爷即大军得胜，朝野振奋，百姓戴德，奴婢以为这小郡主实为侯府贵人也。”说着便把我高举过头。

    儿子争气，爷爷本就满心欢喜，又见我睡目一睁，翦瞳含笑，如蝶翼扇开的瓜骨朵儿，盈盈飘来一缕蜜香。他忽而朗声大笑：“这娃儿粉雕玉琢，果然是我恪威侯府的福星！马上喜报戴相，说戴相长女刚为世子添了郡主，此女精灵可人，福祚绵长，礽佑阖府，惠感其父……”

    乳娘听到这里已是心头一松，环望一众姬妾恨狠的脸，知道自己终是拼对了：那痴儿小姐柔弱婉约，不通世情，世子刚离府，便恩宠尽失，门可罗雀，而如今又命悬一丝，要不是她借小小姐大肆宣扬一番，小姐恐怕要香消玉殒了。幸得小小姐生的趣致可人，引得侯爷眉开眼笑，方此保住一命。但今天看这一朝逢贵，小姐一向是不善营营的，戴相老爷对这庶出女儿自是不会相扶，只怕日后徒惹纷争矣，若哪天世子爷兴头一过，小姐可会怎生难过呀，岂非：尽日翘首盼，望得一人归。独抚十三弦，声声暗恨传。嫁得王贵胄，终是误妾期。小小姐呀，这可都是要看你的造化了。

    就这样，我在懵懵懂懂中成了一家的福星。奶娘一直以为爷爷那时是一时兴起，直到她离开人世前还是如此认为，殊不知这实在是小看了他。

    无人不知恪威侯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虽然他在我十岁时即撒手人寰，但依我所见，说到阴狠，就连父亲都难望其项背。爷爷此举怕是想借机抬高母亲，拉拢外公。

    先不说戴相嫡女戴婕妤圣泽正隆，听闻她才流产不久即晋了修容，还蒙皇上连翻了十日牌子，叫后宫哗然；就是那半工半退的戴相正偷偷让其门生坐稳各部实权这一点，也教爷爷不愿马虎半分。

    且父亲锋芒正露，朝中多一人担待着也是好事。想必外公当年也是想攀侯府这棵大树才会舍得让女儿嫁过来当妾罢。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相信我命旺父母一说，但当奶奶抱着我与爷爷在北门外迎接凯旋的父侯时，其他兄长无不被尘霜满面、胡子拉碴的父亲吓哭，独我这乳香未退的襁褓小儿双目圆瞪，咯咯大笑。

    父亲一见，昂头大笑，居然一手擎着偃月宝刀，一手抱我上马入城，那阵于未散的血气中享受万民欢呼的快感，怕在那时已刻进我骨子里了。

    在此之后，我是福星之说更胜，不独流传坊间，更传入皇室。我满月宴上，新皇除了给爹爹封王晋爵，授赏赐号，更颁下一旨，召曰：新皇即位，风雨顺遂，战祸肃停，国威得昭。是以天降祥瑞，秦门戴氏宁雅夫人生女，福礽绵厚，乃佑高顺。皇恩浩荡，特以戴修容殁子名“国昭”赐之，以昭其助国之功，钦此。

    三呼万岁，父亲即抱我叩领圣谕。那天起，我开始顶着这个死人名字活着，且除了爹爹外，无人敢不如此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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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国昭

﻿    继续只是分了段其实直到我十岁的那年，我就从未听过爹爹叫我国昭。

    他习惯叫我小四。我刚开始是无知无觉的，渐渐才发现母亲爱在他走后搂着我垂泪，让我靠着那香软的胸脯，一下一下的撸我的背，一声一声的唤我的名。

    突然，奶娘的话回响在耳边：“小小姐是世子爷的第四个儿女，却是你娘亲的独苗。生你时她抑郁神伤，诱发产后出血，虽最终救回一命，但却难再生育了。没儿子撑持本就无依无靠，现在那怀胎十月的独女还要与别人的小孩论资排辈，你娘娘能不心凉？小小姐你可要努力读书，快快长大给我们争口气呀。”

    从小让我左耳进、右耳出的絮叨，没想会真被我记住了。娘哭，当然在哀悼自己，同时也是为我可怜，让我生在了这个王侯家，她怨是正常的。但在这个要吃人的地方，我那白开水一样的母亲，哎，怎么在下人们面前也不懂掩饰呢？谁知道之中有没有别人的心腹？说不准马上就有人拿这来说事了。

    想到这一点，我便收起哭腔，抿唇一笑，回抱着她，让那股淡苦的酸味溢上心头，这就是血肉亲情，能甘苦与共，苦，也是甜。有这么一个让我痛其痛，哀其哀的人了，我才感觉自己是如此真实的活着。

    望向那缠枝牡丹镂空杞梓木落地大镜中那双相互取暖的身影，我强打精神，再往那香喷喷的怀里钻了钻，装傻的说道：“我也怕爹爹继续这么叫我，过不久肯定会渐渐忘了我叫什么的。娘娘放心，昭儿这就去让爹叫我的名儿。”随之娇笑一声，小手一推，拔腿就跑，却暗暗起誓：娘，你不喜欢，我就不再作小四了，即使是个死人的名字，我也要做那唯一的一个。

    爹爹喜静，本在当年封了伯后要另立府邸，离了侯府这一家子杂事，但爷爷在最后的几年已是脚不能行了。爹无奈只好在西边独辟了一座小院，称为鲲鹏阁，平素便在此办公，间或和幕僚及朝中党羽密商国事。待爷爷薨殂，爹爹袭了侯位，自是更离不了府，始常驻于此。

    我当时还小，心性未定，风风火火的便闯进了鲲鹏阁。隐约听见里面断断续续有说话声，还自作聪明的想：正好，趁有外人在，正好逼父亲当众改口，让他不能反悔。推门进去，闻得那一堂肃穆，鸦雀无声，我当时就懵了。

    只见右首坐着一个未见过的白眉老者，低眉顺眼，鹤发童颜，道骨仙风，却身裹锦服，腰缠金带，显得极为不搭。他对面是两位战袍未褪的大将，胖的一位是秦林，比父亲大上许多，是父亲当年抗敌时亲自从民兵中提拔的副手，虽出身田陌，但胆大心细，用兵进退有度；瘦的一位叫卢家庆，四十开外，尖嘴猴腮，人摇福薄，却居然是出身世家的饱学之士，尤擅兵法，还自己养了一批研发武器的能工巧匠。这俩人倒都是在家宴上见过的。老人下方一青衣居士是教我们兄弟读书的师傅，也是父亲最亲近的幕僚方子闻。他见了我，似乎微微吃了一惊。

    师傅再下方是一个年轻的布衣武生，大约二十开外，乍一看毫不显眼，抬头时却眼露精光，自信盎然。

    父亲中居主位，不发一言，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唇线紧抿，像枯叶随着干薄的叶片稍稍弯起的叶脉。娘曾说我长的像她，可小动作可是和爹爹如出一辙，这一抿嘴，定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决定了。正当我想要不要退出去，父亲眼角向我一瞄，问道：“小四？谁让你未经通报就进来?怎么这般没规矩？”

    这下惨了，爹爹今天怕是老虎屁股惹不得。我眼珠一转，师傅，只好对不住你了。“是师傅说让我一个时辰内把《战国策》的秦策全部默写出来，晚了一刻钟完成就重抄一遍，昭儿可不敢拖延，这一写好马上就过来禀告师傅了。”我默默低着头，一溜烟的说出来，生怕要被拆穿。

    谁知父亲没向师傅求证，就向我点头说：“爹爹正和几位商量要事，没有其他事情小四先回母亲处吧。”我在身后偷偷蹭干手汗，正欲抬头告退，却对上了那白眉老道似笑非笑的眼，皱巴巴的脸皮随之上提，像湿衣服般扭作一团。

    我口上一窒，哪来的丑乌龟，叫你也敢在我的地头笑话我？一怒之下，便冲口而出：“不是的，昭儿还有事情求父亲。”等我发觉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是覆水难收，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便一咬牙，嗵的跪下，颤声道：“爹爹整天四呀，死呀的叫我，难听死了，昭儿要爹爹改唤我的名字，爹爹再不叫我，您不叫我肯定是忘了我名字了？”

    父亲微愕，错手将桌上的卷轴碰了下来。地理军事什么的说实话我是一窍不通，但字我却是懂的，看到上面午门，东门，还有熟悉的街名，这……可不是京城的布防图？！再瞥向那两名风尘仆仆的将军，以他们为高权重，我们几家又交好甚深，回来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不是背着朝廷偷偷回来的吧？难道，难道爹爹要反了？那我刚刚在干什么？不是等于逼新王叫一个旧王的御赐之名么？怪不得他从不叫我的名字！他早有不臣之心！我两脚发抖，身子一软，居然就吓得魂不附体，趴倒地上了，突然哇的大哭出声。

    其实我这泪完全是吓出来的，我一直自诩聪慧，居然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犯了忌讳！可要我现在不硬撑下去，受拖累第一个就是娘亲呀！我是不盼爹爹改口了，要不我可真从小四变死人了。现在姑且装装傻，仗着宠爱拼一拼，要是爹爹肯放我一马，我也可以借此看看他能为我退让到什么程度，平素那些宠，到底是真出于爱我，还只是装装样子。今儿还真是错有错着，选了个常人不敢打扰的鲲鹏斋。看今天的议题，在座的都是父亲的心腹，只要他们不传出去，那些整天盼着我死的姨奶奶们大概是不会知道的，那我还可以暂时保住性命，否则……都是那死乌龟害的，要不是那王八蛋挑衅我，我就不会……哼！要我死了，我，我死了也不放过他。

    还在趴在地上腹诽，突然一双大手将我抱起。父亲二话不说，便用那东北进贡的天蚕丝四合如意云纹袍袖擦去我的眼泪鼻涕，一边哈哈大笑：“你这傻丫头，原来你们是忌讳这个四字，我说怎么你娘怎么好像不大高兴我叫你小四。说起来，你这国昭的名字还是御赐的呢，从今往后爹爹就学你娘叫你昭儿便是，来来来，快给我收起眼泪，哭得脸都花了。哎，看你一哭，爹爹也没议事的心情了，走，带上你娘，今儿个我们一家三口放风筝去。”

    我愣愣的坐到父亲的腿上，听着他继续转头对向秦林和卢家庆，生硬的说道：“听到了吗？此事到此为止，毋庸再议。你们给我快回西北去，这里可是天子脚下，这没接到皇令便丢下大军擅自回京，已属不智，万一让对方嚼了舌根，不说保不了你们，连我也是要丢脑袋的。更何况西北各部虎视眈眈，晚一天回去，便是多一分危险。”

    秦林起身欲辩，被卢家庆一手拦住，拱手道：“大将军教训的是，现在边况未明，我等心急火燎，急于事功，竟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回京求计，下属有罪。”说着拉秦林一拜到底。

    晕晕乎乎的我已是听不下去，只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爹随便罚了他们点俸，便让师傅和带他们下去。

    殿后的白眉乌龟和那武生出门时，居然不约而同的回首看我，不过我也没心情分析他们的表情了，只是觉得：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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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修容

﻿    继续只是分了段自知道了爹爹的打算，我便再不爱与那修容小姨亲近了。

    当年因了我，母亲也授了夫人号，顺带被准入宫看望刚没了儿子的妹妹。她们非同母所生，在家时母亲又与世无争，所以并无交集。

    不料嫁为人妇后，一来二往的，两人反倒成了知己。想到深宫寂寞，况小姨自二子无故胎死腹中，便再无所出，因此等我会走路，母亲进宫便往往会带上我。

    初见那戴修容时，只觉得她面容清秀，着实不若母亲雾眼含春，娇俏可人，大抵是因为嫡女的名位才得以进了太子府。可相处久了才发现，讲世故，论决断，这个不露声色的阿姨可是个中能人。否则怎么会如此讨得皇上喜欢，连对一直想打压的戴相也连带着开始放缓手脚呢？

    不知是以为我听不懂，还是为我顶了她那死胎的名字就莫名的信了我，总之那些后宫里的黑心算计，利诱威吓，她也没瞒我。而且一得空，便爱拉我讲那跟着大舅舅去了西南的表哥。

    他只比我大两岁，便出口成章，聪敏过人，威武勇猛，直到我睡着在她怀里还继续絮絮叨叨。让我朦朦胧胧中还愤愤不平的想，妈的，我就不信那什么十一王子有这么厉害，要知道我还没有看完四书五经呢，他就已经能倒背如流了？算了，就随她吹吧，其实她一个小女人在宫中也不容易，为让这个母位不贵的儿子能脱颖而出，竟狠心放他到南方那瘴热之地挨苦，这帝王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烦归烦，因她对我的喜爱，我也不会讨厌她。只是总归是小命重要，我虽然劝说不了母亲，自己却与她渐渐疏远了。

    不料大年初二，娘娘又要趁迎婿日带我进宫给小姨贺喜。说我上次生辰，她二话不说，便把那贡品妆花云锦送了我，那可是她自己可都没舍得用的。

    我终推托不得，只好随她入宫。躲了那么久没来看小姨，我心下尴尬，面上却不得不娇羞巧笑，随母亲福身，甜甜的唤了声姨。

    她连忙从座上起来，亲手相扶，看过去面带笑窝，眉梢隐笑，毫无芥蒂，似是人逢喜事。果不其然，刚刚落座，便闻她那大儿子年前便来了信，说要随舅舅回京，好给父母拜年，若路上顺利，过几天就要到。接着便又千篇一律的开始夸说他文武全才，出口成章，意志坚韧，有勇有谋，见解独到，很得师傅喜欢，军中人气也不俗……我听着听着，就眼皮打架，居然又睡死过去。

    睡眠正酣，外间忽然传来桌椅的碰响，一阵穿衣窸窣声后，仿佛有人在小声谈话。

    东窗未白，就着如豆的灯焰，透过金黄帐间小缝，看见房门被吱呀推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半梦半醒间，一个冰冰的东西钻进了被窝，凉凉的贴着我。

    可以我这霸道的性格，不管三七二十一，厌烦的将被子一抽，索性把头盖住，便重又睡去。全然不知当我睁开眼，我的命运会因这一眼变得天翻地覆，若早知道，我是否会宁愿就此睡去，不去蹈着红尘孽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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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无猜

﻿    直道日上三竿，我才悠悠转醒。那薄薄的窗户纸，将日光滤洗得和煦而温暖。

    我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蒙蒙泪眼中方觉眼前一个身着单衣的小白人儿正一动不动的蜷缩在被外，右手微僵的攥着一角棉被。瓷白的小脸，光洁清雅，宛若寒枝梢头被融雪沾湿的白梅，不惹一丝人气。

    我玩心一动，像往常作弄父亲一样，在他耳边吐了一口气，立马闭眼装睡。

    怎么知道他软软的嗯了声，却没有醒来，反将那圆润的耳垂抓的红扑扑的，被染着日光的薄薄茸毛渡了一层金色，像颗沾了蜜的小糖葫芦。

    我心中嗔笑，伸手欲抓，才发现他右手原是隔着棉被包着我的，在紧紧的，傻傻的给我捂着，而不是……想拽我的被子：他自己都冷的脸色发白了，却为了怕把我也蹭冷了，宁愿自个儿缩在外头，隔着被子帮我暖手。真要跟我抢，他一个男孩子怎么会争不过我呢？

    我突然间觉得，他是撞入我心头的一杯白开水，舒开了里面干涩的茶叶梗梗，将它变得满怀盈翠，和软芬芳，在那原本孤冷的小坎中，无比欢快的打着旋，冒着泡。

    说实话，我没少被人宠过，却未有人肯这般为我付出。爹爹他们宠我，给我穿的，吃的，玩的，确实都名贵非凡，却是他们用不完剩下的。裕饶之人轻财好施，不定他就破家为公，慷慨无私，往往你千恩万谢的，也不过是人家的随手施舍。富贵时的恩宠自是不在话下，但宠，只是喜欢，不是爱。若有落难的一天，这宠未必能抢得过他的私。

    可看这个愣头青，居然自己受冻也要护我温暖，难不成是真真的对我好？我展眉一笑，努力的从他掌中抽出指头，想反手拉他。人生的第一次，我想去温暖一个人。

    不料刚碰到他冰冷的手指，便见他杏目一睁，顿将那细致的五官映的神采盎然，灵气逼人。我好像这时才见了那入鬓的长眉、那挺翘的鼻子、那点绛的朱唇，顿觉头重脚轻，飘然欲醉，就这么呆呆的，看着那黑如明镜的瞳，像雪岭雁鸣，英气勃发，清朗激越，长长地嘶进我的血液中，仿佛再也化不开了。

    直到一把糯糯的童声叫道：“国昭，你醒啦！”我方觉察自己居然也会如此花痴，慌慌张张的闭眼，反惹来一阵轻笑。于是，我也笑了，心想：我是不是遇到神仙啦？怎生他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我罕有的满脸羞色，不发一言，看他笑着爬起身，抱过外衣随小厮到外间换衣服。才叫老宫娥一丝不苟的帮我穿好冬衣，再施施然领我到偏殿用早点。

    刚进门阿姨便将那个套上了几层棉袍，外面还披着一顶凫靥裘的男孩带到我跟前，说道：“国昭，这便是你的璧哥哥，昨天看你玩累了，便让你睡了你璧哥哥的床，怎料他赶着给我们拜年，自己骑马连夜赶了回来，便让你们挤了一晚……”

    其实，上面的我都猜到了，而接下去的话也能倒背如流，可看着比我高一个头的谪仙男子，我却像傻子一样，在心中一一应道：是么？原来你就是那个臭屁表哥，哦，不，你就是璧哥哥么？原来你长的这么好看！

    “你璧哥哥从小身体不好，患过风热几乎丢了性命，算命先生说要让他远帝都，你小姨没有办法，只好听你外公的劝，将他送到你将军舅舅身边习武强身……”

    是么？仙人怎么也会病？怎么整天要练兵炙晒的人还是会这么白？

    “你小姨自是日日挂念，不想你璧哥哥在那瘴热之地，居然身强体壮，武艺精通，还能不废诗书，你舅舅常赞他意志坚忍，敏而好学……”

    对了，对了，那能背完四书五经的便是他么？呵呵，那便一定是真的。

    我继续憨望了半宿，小姨以为我怕生，将璧哥哥往我身前一推，只见他红着双颊，双唇轻点，继而缓缓拉开，糯糯的，拖长了发了一个暖呼呼的单音，他叫我：“昭儿”我痴痴的憋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好”字。自始之后，我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对着他，我只会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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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灵犀

﻿    直到回家路上，我还在痴痴回想，吃饭时才觉察自己笑僵的嘴角。

    自从那天，我便一反常态的整天央母亲带我入宫，缠着璧哥哥嬉戏。他虽然长在南方，怕冷怕的要命，还是天天红着鼻子带我出去玩雪，遛马。

    他说岭南四季如春，岁末春寒还是漫山绿树，□□盛放，不像城中万物萧瑟，满目秃丫，得了机会，定会带我游览。我大喜，钩起他的尾指，逼他起誓。他却笑道：“我答应你的事，与这皇天后土何干？只要你记得，我便能记住。”

    “你当真记性很好？”我呵呵一笑，转而问到：“那小姨说你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也是真的？”

    “话是不假，但耳闻则诵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会背书，不定就认同书中所言，能成儒学大家。如《中庸》中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远，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1）我却以为若人性本善，没有旁人的耳濡目染，应更能合乎天命，又何来‘慎独’之说？与儒家像较，我更偏信荀子的性恶伦。”

    不想小姨口中举一反三的璧哥哥的竟敢这般离经叛道，把我这个鬼话连篇的说谎老手都骗了，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他像呆头鹅呢？他看我神游天外，尴尬的一笑，道：“其实师傅也不同意我的看法，说我这是白黑颠倒，你听过就算了，不用记住的。”

    我还未及深想，他便急急拉推上马：“看天色该到申时了，我们快回长顺宫，哺食（2）之后我用竹节人给你演《目连传》（3）吧，这可是军中一个火头兵教我做的，可好玩了。可惜冬天的湖面都结冰了，否则我还可以教你打水漂。”

    “那还不快走？！”听到有好玩的，我轻夹马腹，便一溜烟而去。

    我俩飞速的扒完了碗里的饭，便不约而同的钻进了房中。我小心翼翼的端了油灯，看璧哥哥从那个半旧的花梨镶樟木栊中，拎出一串丑丑的竹管。

    中间一个最大，顶端用毛线扎了头发，正面是墨描的五官，两侧钻了小孔，连了四串用小竹管穿成的手足，依稀可辨出人形。接着，他又并起两张长条板凳，凑作舞台。不及看我满脸疑惑，他把衣摆一结，趴到凳子底下，从凳缝间拽出控制的线，便乐呵呵的唱了起来。

    他使劲的扯着竹人，让它在上面挥手动脚，时跳时窜，顺着节拍耍功夫。我看着渐觉无趣，又不忍看他大冬天的跪在石地板上，就想去扶他，倒让他以为我又要抢着玩，居然环住我，手把手就教起来。

    没有花鼓，没有锣钹，他压着糯软的童音，在耳边清唱着听不懂的土话，活像小金鱼的舔食的唇，吧嗒吧嗒的，带着一股鲜肉饺子般的甜腻。

    我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原来璧哥哥果真是个傻子！学着他的调就开始乱唱起来，我抢过竹人，便要扑过去打着他的头，直弄得屋内人仰马翻，惨叫连连才罢。

    璧哥哥被我推翻在地，只好双掌合十，哀求道：“好妹妹，你饶了哥哥不行？最多为兄明天带你去玩竹蜻蜓好了。”

    我偷笑着哼了一声：“那算什么，这可是你早答应过我的。不如，”我抓着竹节人的手挠了挠头，苦思了一会儿，“除非你元宵节陪我逛灯会去！”

    “可是晚上是不许出宫的。”

    “那你不会早早出门等着我么？”

    “但你晚回府要惹表姨担心的。”

    “不要紧，只要我顺道买花灯送她，娘一定什么不快都忘了。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嘛？”看他不答应，我作势又要开打。

    他没有拦，反倒很认真的问：“你为什么那么想去呀？”

    我想说：是出于嫉妒。家中有训，女眷不许抛头露面，却允我那几个兄弟大模大样的出府；我想说我是气不过，为何我明明长相比他们讨喜，吃饭比他们干净，读书比他们好，反不能去？但想了半天，却愣没说出一个字，只好咬牙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会，“你真的很想去？”

    看我又默默点头，他居然一口应承。

    注解：

    （1）释义为：人性本善，遵行人性便是顺天而行，而与世间和谐相处便是自身修治的途径。道，必须时刻遵循。因此在无人监督，无人听闻时候尤需谨慎，不因离群和错小而放松自己。所以君子在独自一人时特别谨慎，时刻自我约束。

    （2）古人一日两餐，第一顿饭叫朝食，大约在早上九点；第二顿饭叫哺食，又叫飧，一般在申时（下午四点）。

    （3）化用自湖南邵阳的木偶戏中的最古老的高腔剧目之一，最早出现于北宋时期的《东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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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花灯

﻿    继续浩大的分段工程我一晚上兴奋异常，第二天终是日上三竿方醒过来，边呵斥仕女不早早唤我，边催人给我穿衣。

    可纵是快马加鞭，车舆到安福门前也已过午时，远远可见璧哥哥的贴身小太监李离在一旁搓手顿脚，四处张望。我遣退了仆人，假装随他入宫，转个弯却绕到宫墙边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旁。

    一路上听他絮絮叨叨说小主子生怕接不到我，遂早早起床，不想倒白等了我两个时辰，要知道小主子可是最讨厌等人云云，我偏推聋妆哑，等他为我掀开布帘，方趁机踢了他一脚：看璧哥哥在里面举卷细读，脚边堆着一大摞笔记，哪有一丝不耐烦的样子？

    于是径直挨到璧哥哥身侧，笑呵呵地说道：“璧哥哥，我好惨呀，许是太高兴，所以夜不能寐，早上便起晚了，还生怕你会不等我了呢！”

    他这时才转头看我道：“放心好了，我知道你会来，也总是会等你的。”

    我正欲点头，瞥见书打开的那一页，张口便问：“你怎么总看这一章呢？三天前不就见你读完的么？”他一时语塞，再看一地凌乱不堪的纸头，难道是方才听我来了，他才慌忙抽出书来装样子的？

    璧哥哥红着脸咳了几声，帘外赶车的李离听见动静，也搭腔道：“主子已经发话了，说小郡主您再不来，便要亲自守在宫门前，让我沿路找你，怕你出了什么意外。哪里还有心思看书呀？”完了还促狭的怪笑了几声。

    见我也弯腰捧腹，璧哥哥这才呐呐的开口：“我这个人性子急。”

    哎！这人看来还真不是个一般的傻冒。让我骗骗无所谓，可不能让旁的人欺负了。于是，我下定决心，抓起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你放心，以后跟着我就对了。”直让他听得一愣一愣。

    又见他死盯着我，半天不出声，才又开口：“怎么了？”

    早上怕来不及，我草草梳了个双环望仙髻，素面朝天，朱唇未点便巴巴赶来了，难道他是嫌我丑？

    “你今天的样子……”他揣度了半天，撩帘和李离咬了一会耳朵，便停了马车，不顾我皱眉便拉我下去。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

    褥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卢照邻(1)诚不我欺！香車满途，笑语盈盈。流光蠢动，芳华满目。声如雷鼓，耀比星汉。整条朱雀大街仿若游龙翻舞，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我左手抓着面人儿，右手甩着布狮玩偶，疯子般冲在前头，璧哥哥揽着一堆鞭炮在后头小跑步，轻喘着朝我喊道：“你这哪里还像个丫鬟，倒是我更像你的小厮。”

    我回眸一笑，“你不说让我扮作你的丫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也好借口侍从太多支开李离么？怎么是真想让位伺候你呀？”

    见他气结无语，我不再理他，举目四望，忽见前头人群汹涌，遂玩心大起，扭腰向他鞠了一躬，遥指前方，娇声哦道：“噢！少爷，您看那头热闹的很，说不准是哪家闺女要迎贵婿呢，丫头我这就去帮您占个先！”一闪身即笑吟吟而去。

    璧哥哥还在外头急跳脚，我已经三步两脚弯腰钻了进去。等他髻发凌乱的挤到跟前，我方嘟嘴道：“哟，少爷，可惜呀！原来并非抛球招婿，而是引弓射石，猜谜竞灯。不过您看那灯楼顶上那盏沉香料丝三层无骨绣球灯可真是富丽堂皇，芬香精妙呀，”顺手抄过香案上的小弓，递到他手上，边踮脚帮他扒了扒鬓角，“少爷您技高一筹，不如就把它赢回去罢，留给这些俗人反倒污了这巧物。”

    他苦笑不得，看自己衣衫不整，高髻半垂，索性扯下外袍，拆了发带，任长风贯袖，雪衣飘飘，黑发披肩，顿觉出尘入胜，尤似白日飞升。

    他丝毫不理众人的惊叹，昂首独立，半举了弓，比了比角度，忽又扭头看我，说：“要么我们分工合作？我射，你猜。”

    我自顾想着，这男的生得可真是祸国殃民，幸亏他才十二岁，否则这些纯真少女不是要死一大片？到他说第二次我才晃过神来，便接口道：“那灯可算是我的？”

    本以为他会随口答应，怎知他却久久不语，又看别人放了几箭，才应道：“灯还是我的，但可以让你保管。”

    我摊了摊手，“有何不可？”

    他方又围着石靶踱了几步，怎知弓拉了一半便又停了下来。目光胶着我的，修长的剑眉欲言又止。

    我正奇怪，忽闻一阵叹息声，原是一色目巨汉刚刚发了一箭，竞将那石靶射飞了木架，所幸箭矢未能没入靶中。我见他好像又要再试，心下郁闷，跺脚囔了一句：“你到底射是不射呀？”璧哥哥才如梦初醒。

    却见他背向石靶走到我身边，转身，搭箭，引弓，放矢，一气呵成。箭头触石即断，那木制的箭身反顺势插入了箭头刚刚碰裂的石缝中。人群中顿时欢声四起，叫好不断，只我呆呆的反应全无。放箭的那一刻，他说：“元宵过后，我就要随舅舅回去了。”他过来，不是想摆显，他是要让我看见他眼里的悲伤。

    待婢女往我手中塞了一张红纸，我才惊觉人们都屏息静气，双目圆睁，在等着看我猜谜。我已是兴趣尽失，眼角无精打采地一扫，谜面是：大牛(打杜甫一诗句)。

    我无声苦笑，看了看天，看了看人，再看了看他，居然是：“人生有离合。”

    注释：

    （1）唐代诗人，上诗是他的《十五夜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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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二少

﻿    还是分段~~我半天咬着个被泪糊掉的汤圆，最后索性整碗打翻，气急败坏的钻到炕上，窝火得只想掐林佳璧这个死人。娘娘和乳母本想我终于有同龄的玩伴，本也是乐见其成的，今儿这么晚才见我回来不说，一进房居然碰着了这个场面，都吓得不轻，噤声退了出去。

    我往日虽不为兄弟们待见，但依我睚眦必报的性格，又在长辈间如鱼得水，几时有这般憋气过？

    想他十七便要离京，边塞遥远，此去经年，恐难再相见。望着那盏流光溢彩的沉香花灯，便又掉起泪来。

    刚要翻身，突然一把恶形恶相的尖细嗓音从廊外响起，我眉头一蹙，便见一双尖头锦靴踱到跟前。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来人不是我死那对头二哥又是谁。

    二哥秦骛龙，时年十三，生母张氏颇有姿色，本是个未列朝议的小京官之女，当年那张大人因看中了一个江南肥缺，便央了人来拜托当时官居吏部侍郎的三叔。我那滑头三叔自是不好对付，张大人孝敬了半付身家不说，还搭上了那养在家乡，却也小有名气的闺女。

    听说她以前尚算隐忍，待正室难产死后，始恃进府最早，日渐嚣张，连带教出了个目空一切，阴险狡诈的二公子。奶妈还说当年张氏前脚有了，她那通房丫头后脚便也怀上了，而且还早产，张氏怕那丫头生了儿子会爬到她头上，竟买通了稳婆动了手脚，搞得最后一尸两命，才得以让我面前这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哥哥升格成秦府二少。

    我哼哼冷笑，真应了古人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想见的人要走了，不想见的却来了。

    那笑面虎看我不睬他，手指花灯便开门见山：“我说每年十五你不都软磨硬泡要跟着出府的，怎么今年那么怪，居然不喊不闹。为兄一时心软，特地买了花灯送你，不过看你这么本事，将今年的灯王都挂在房里了，想必也看不起我这陋物了，”完了径自倒了杯茶，一脸嘲笑的坐到对面的紫檀木椅子上，“妹妹不是悭啬之人，不如拿给父侯看看，也好让大家共赏？”

    我面上不动声色：“二哥怕是眼神不好看错了吧，这哪是什么灯王呀？我就是看人家手里拿着好玩，一时高兴讨了来把玩两天。”反正我没骗人，这灯也的确不是我的。

    “我兴许眼力不足，父侯可不会看错了吧，让他判判便有分晓。况且，”他长指抚颏，突然看我，“我今晚在灯会上遇见一个粉衣侍女，远远的便觉得眼熟，现在一看，原是跟妹妹你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怒目一瞪，看来这人是存心来揭我老底的，“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这花灯我在灯会上是一眼相中，本是叫了随从去赢回来的，谁知被妹妹你捷足先登，而且如非我色目大力士那一箭让石靶在地上摔裂了，怎会让你那小跟班捡了便宜？想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妹妹若肯借出这花灯让我的朋友们开开眼，你擅违宗法，偷出侯府的事情我也不会宣扬出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赫！给他那帮狐朋狗友岂非刘备借荆州！“你自己技不如人凭什么在这大放厥词！怕不是父亲那对北朝黑陶镇墓兽的一只被我赢了去，让你一直怀恨在心，所以借花灯来报复我吧！”

    “真是知我者莫若妹妹你呀！”他一甩袖，戏谑的声音陡然阴森起来“你明明知道那镇墓兽是外公献给父亲的宝物，却偏把主意打到它头上，不也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吗？你要么把镇墓兽还回来，要么乖乖把这花灯给我。”

    看我站在那气的发抖，他大概也觉察到自己原形毕露了，忽又款语温言起来：“二哥今儿也就跟你打个商量，反正宝物是不会不见的，你尽管好好想想，天色已晚，我就先回了，妹妹好生安息吧。”

    我边大叫着送客，另一头还是让贴身丫鬟抱香去寻那黑陶镇墓兽。

    花灯可是我和璧哥哥两人的东西，焉能让人染指？而且说实在话，那些古董玉器，我向来是不喜欢的，就是大年夜那天看张氏太目中无人，整晚含沙射影的说娘是泼出去的水，大过节的也不见戴相府里来人贺喜，自己父亲虽仅是小小的长史（1） ，但还是远道送来了宝物。我便趁赢了酒令让爹爹准我拿一件贺礼，不知他是没认出锦盒里面的东西，还是不想反口顺势装的糊涂，当着众人便将这镇墓兽赏了我。

    掀开这蒙尘的盒子，里面黑不溜秋的陶像，额生独角，双口吐舌，非狼非狗，面目狰狞。说什么驱鬼辟邪，招财添禄，真是胡言乱语！想起秦骛龙那恶心的嘴脸，心头火“轰”的又起，于是用力将它扔回盒中：“谁稀罕这死人墓里挖出来的秽气东西！真盼着你拿着它被厉鬼压身。”谁知抱香一个没捧好，这陶兽“啪”的一声便碎在地上了。

    我瞠目结舌……今天走什么狗屎运了？真是碰什么什么坏！那头抱香还在那头梨花带泪，泫然欲哭，送完二哥回来的向秋见了一地碎瓦也跟着在那磕头。哎，看着就心烦，“你们俩哭够了就起来把那碎片扫掉扔了罢，我要睡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她们正如蒙大赦的要起来收拾，便被奸笑着弹起来的我吓得又跪回地上。我笑嘻嘻地蹲到地上摸了摸抱香的脸，“抱香，你这破陶还真是摔得好，把这堆垃圾帮我用原来的锦盒好好装起来，明儿小姐我还要送人呢。”

    注释：

    （1）化用自唐朝的州官制度，于刺史（州长官）之下，从五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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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豆萁（补完）

﻿    多口一句：这题目来自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不过相信各位三国迷早是了然于胸，自不待言。第二天一早，给抱香、向秋交待好，我便亲到厨房，下了馄饨给爹爹端去。如我所料，一开门便见白眉老龟，道貌岸然地陪父亲共坐在主位上，悠悠的喝着茶。他今天仅以木簪挽髻，身披黑色绲边素白缂丝道袍，打扮较上次得宜许多。

    鲲鹏阁一遇后，我特意打探了那老乌龟的消息，方晓其人竟是当世大家。因他博洽多闻，长于治学，又擅卜卦，先帝赐紫衣、拜帝师而不受，宁隐于深山之中炼丹讲道，世称之为施贤先生。先帝驾崩之后，爹爹慕其美名，三顾求之而未果，及后软硬兼施的将其唯一的弟子方子闻请来当幕僚兼家教，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二人才渐渐有了往来。

    但那乌龟不欲投到爹爹门下，又不舍为难自己的学生，便整天锦衣玉带，不伦不类，列席密议亦装疯卖傻。不想不久前却突然发了神经，转死性提了不少计谋。爹大喜过望，除赏了他不少物事，还邀他每月十六便到侯府小住。这个人居然也不推托，每次来都刮走不少玉器古玩，说不准穿金戴银，爱钱如命才是其真性情。

    我装作惊讶的坐到爹爹身侧，撒着娇让他吃早点。爹推说不得，便让人到厨房再端来两碗，我才发现原来上次那武生也在。

    爹见我疑惑，便开口道：“昭儿，还不来见过状元爷？”哦，一眼过去，只觉他比上次更低眉顺眼，恭默守静，不料却是弱冠及第的新科武状元萧长谣。

    等他们各自开吃，我就挤到父亲凳上，不时将小手伸进他领子，冰他的脖子，搞得他半刻钟吃不上两三口。合计着其它两人吃得差不多，我趁他嘴里含着吃的，连忙开口：“对了，先生不是喜欢古董吗？爹爹新年刚得了一对北朝黑陶镇墓兽，还赏了我一只，我看它色泽均匀，做工细致，不如爹爹把另一只也赏了先生吧。”

    爹爹不疑有他，直道：“如此甚好。那古物听说是汉王的陪葬品，造型精致，釉色光亮，幸得昭儿一提，送给先生正合适不过。”便唤了小厮到库房去取。我急急道：“那小厮粗手粗脚，不如让抱香去吧。”抱香从帘外听了，便快步出了门。

    正当大家等得不耐，抱香突然哭丧着脸进来。见后头还跟着面有菜色的二哥，爹惊疑道：“二郎怎也在此？到底何事？”

    抱香抽噎了几声，掀开盒盖，现出一堆面目全非的碎陶，战战兢兢道：“适才奴才取了宝物，路经花园见二世子在练剑，才要请安，便被世子一剑刺来。奴才抢救不及，让宝物……宝物摔碎了。”我听着又惊又怒。

    昨天经二哥一激，又被那破陶一吓，我反想出一条借刀杀人的好计：爹爹自秦、卢二将偷回京师那阵沉寂过后，即暗暗忙碌起来，特别得了老乌龟以后，更整天心事重重，日昃忘食，自然脾气也跟着差了，几次被下人冲撞都发了大火，大年夜后门还横着送出去了个打翻茶水的婢女。为借爹爹的手罚二哥，我便在乌龟面前特意提了镇墓兽，再让抱香调换了我的，在每天二哥练剑的时候拿去花园扰攘，装出被他弄碎的样子。而且为听起来更可恶，我明明吩咐抱香说自己因拿着宝物，怕摔坏了才不敢下跪，却引二哥记恨，陡然出剑，让她一时手颤，摔碎了镇墓兽。不料这丫头，为怕惹不敬之名，居然给我改词！

    只见爹爹仅皱了皱眉，沉声道：“二郎，当真如此？”

    二哥却始终低头，慢悠悠道：“儿子不知这是要送先生的礼物，失手冒犯，儿子有罪！”接着忽地抬头，看得我背上发麻：“但因为昨天妹妹……”

    难道他要把我偷出府的事情也说出来？这样眼见无凭的事情，他赌爹爹能信？难道他仅仅要我失宠？我一怕，要么算了，看来这次是害不死他的，总不能也搭上自己吧。便一咬牙，恨恨的接口道：“爹爹，镇墓兽不是有一对么？不如把我的那个镇墓兽送给先生也是一样。”

    说着使了眼色，让向秋快步将和爹爹掉包的那个取了来，一边笑着帮二哥说了几句情，却见二哥低垂的眼微微弯起，才知他适才是特意要引我帮他。那头老乌龟也在偷笑，了然中摻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揶揄。我哑巴吃黄连，胸中一闷，即戛然住了口。

    只见他手捋长须，摇头晃脑：“话说这镇墓兽源于上古传说中的方相神，本是山川精怪，有驱除邪恶的法力。春秋时楚人喜欢以木雕之，置于墓中，汉代始成对出现，一为兽面，一为人面。”他越说越慢，从向秋处接过锦盒，便伸手入内，缓缓取出。

    我离他最近，眼角一瞄，便整个怔住了。那锦盒中居然是一个黑陶人面像，睚眦正视，背擎焰火，四肢着地，呈蓄力欲跃之势！哪里是我打破那尊的狼狗模样？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立马摁住他的手，转身便跪向主座，语有所指的说：“先生高明，国昭之前还不知这小小陶像原有这样的典故，昭儿受教了！今天是小孩儿不懂事闯了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收了这神像罢。可不能让爹爹出动家法，若屁股上留了伤疤，以后二哥可要被媳妇笑话的，不如就让哥哥明之内交出二十篇长赋，依先生看可否？”完了又颤巍巍的磕了个头。心想今天我秦国昭计漏了这一着，算服了你这老妖怪，不过让他一天赶完那二十篇长赋，我也不算亏。

    乌龟如是坐了一会，方抽手合上了盒盖。接着猛地将茶杯倒扣桌上，对着茶渣细辨了一阵，才笑道：“巽上震下，风雷益卦：王用享于帝者也。呵呵，看来今天老夫是命中要得赐御宝的。这事不如就如郡主说的处置？”

    爹爹不语沉思了好一阵，方解颐大笑，拱手揖谢：“先生所言极是。二郎这就下去领罚吧。”

    我听到了爹的笑声，这时方敢抬了头，竟看见乌龟摆了摆手，居然手指我道：“侯爷不必谢我，您是有贵人相助才真。听说小郡主命相精奇，出生时便祥云满天，手挽吉符。今天一见，更觉其少而聪慧，有勇有谋，着实是巾帼不让须眉。不如就让我收了做关门弟子罢，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爹之前本就想让他选一个世子辅助。众兄弟得知，都趋之若鹜，不料还没见到面，便被他打太极推掉了，现在鹬蚌相持，竟让一个女娃捡了便宜，父亲虽心下奇怪，但也乐见其成。

    我转头想看二哥忌恨的脸，不料他却是一脸平静，我悻悻而思，这要收我为徒也没人问我，反正也没什么宝贵的，就偏不如你愿。刚歪着头哼了半句“那子闻师傅不就成我师兄了”，就让爹爹瞪得住了口，一边老乌龟也不以为忤，慢悠悠的嗍着新上的茶，仅他下首的萧长谣死盯着我，眼睛亮澄澄的，不知在想什么。我不敢再多呆，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裙子，即尾随二哥出去。

    本是出门便要躲开，可惜特意走在后面还是被二哥捉住了，叫他拉着走了一段。“我已仁至义尽，二哥意欲何为？”

    他哈哈大笑，不可置信的望着我：“始作俑者居然还这般假仁假义，妹妹你真是世间第一人也，想若非你指使你那丫头相激，我又怎能打碎爹爹的镇墓兽？”

    我稍稍安了心，幸好他还以为是自己弄碎的，其实按我吩咐，即使他没有出剑，抱香自己也是要摔倒的，否则我哪来陶象还他。然口上却不松：“然则我帮你求情倒是错了？叫二哥转个头便恩将仇报。”

    他哼了一句：“四妹，哥哥我真要陷你于不义，你私自出门的事便是众人皆知了。”

    我挑眉，反唇相讥道：“就凭你的一面之词？”

    “妹妹这就有所不知了，哥哥我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哟。先不说那灯王还堂而皇之的摆在你房里，就是这人证，”说着他轻蔑的扯了扯嘴角，“灯会上发现你的可不是我，而是你那宝贝大世子。我本是不想跟我们那愚俗的大哥走一块的，想不到他呆头呆脑的，居然远远的就认出你来，你说可不是天欲助我？”

    “喝！只是天要亡我而已。”这个笨蛋大哥，真是气死我了。

    说起大哥秦骛祖，自小愚钝，却投了个好胎，比二哥稍长半岁，便是秦门长子嫡孙。其亡母正妃乔氏，我只见过几面，记忆中相貌平庸，乏善可陈，却是建国五将军之一广信侯之女，可谓纯纯静静的政治联姻。

    想当年诸国混战，天下大乱，先王出身市井，召集游勇，居然创了一路奇兵，等有了声势，便割据北方一隅，自立为王。

    正当人人均以为其无心中原，他却从内部分化那些因征战而国内空虚的大国政权，各个击破，轻而易举的便成了关中霸主。登基之后，在开国五将襄助下，又陆续剪除了剩下的几国，于高顺三十四年，统一了全国。

    待外忧已解，那国内的权臣也兔死狗烹：除了肃庆侯在除小国时战死，留了个软弱无能的后人空袭其位，得过且过，也算幸免了这场浩劫；广信侯誓忠高顺，交出兵权，自请西南，以避血光；而爷爷是先帝发小，虽未遭贬谪，但在朝中，也是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剩下的两个前朝叛臣，先皇本就不大信任，一个给他扣了个为建行宫，侵吞宗庙用地的罪名，就秋后处斩了；另一个预见自己已是死路一条，索性私通突厥，起兵造反，爹爹领命带兵将其就地正法，让秦家军顺便占了北疆的地盘，始自戍边立威，声名鹊起。

    那一厢广信侯靠了蜀丝和茶马，又和吐蕃打了几次，渐渐复了势。爷爷和广信侯看着有利可图，才合着编了个指腹的谎，让朝廷，也是逼父亲允了这强强联手的亲事。可惜这乔氏进门后并不得宠，生得长子不学无术，有头无脑，第二胎的八妹又是个女娃，气得她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娘亲心善，可怜他们年幼丧妣，每每有了好吃的便让我给他们送去。那个笨蛋大哥见其他兄弟看不起他，转而三头两天的来缠我，人家笑他和女孩子玩，他也不在意。我见他无心害我，有时也会为他解解围，不料他这蠢，原也是这般讨厌。

    二哥见我不再言语，知已是答应了，便道：“其实也没什么，哥哥约好了朋友在畅春楼赋诗饮宴，那二十篇长赋怕来不及完成，只好托之于妹妹了。”接着不看我一脸焦黑便潇洒而去。

    我气得咬牙切齿，这个死人，二十篇就二十篇，我还怕你不成？我晚上不睡觉也要把它写好，明天一早还要给璧哥哥送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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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离歌

﻿    分段是王道听着三更漏响，我深吸一口气，复又埋首纸堆。右手已是酸痛不已，眼睛也涨热干涩，可写的还没过半。哎，早知道便不那么狠，说罚五篇就算了。

    向秋看不过我晚饭也不吃的折腾，在一旁连连催我进食，我咬了咬焦起的唇皮，觉着空瘪的胃部已饿得麻木，便只抿了口茶，继又左铅右椠起来。可惜手指是越写越僵，脑袋是越想越实，我频频数着剩下的篇数，心也愈发急躁，索性换了左手执毫，字却形如蛇蚓，不伦不类，只得重写。便换了张纸，继续伏案笔耕，只盼着这天能晚点亮，璧哥哥可迟些走。

    在旁边伺墨的抱香见天已渐明，便搁了磨杵，吹熄烛焰。那一口气，短疾而有劲，我只觉它“哱”的一声捻灭了我的想望，仅余一汪半融的烛泪，歪歪的生着青烟。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颤抖着开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着陌生。向秋没在意，应了句“卯正三刻。（1）”即不再言语。

    我呆呆抬着手，看浓墨沿着毫锋滴到宣纸上，随兴的晕作一朵梅，耳边又响起那春风般糯糯的侬语：“大舅舅带着亲兵十七天亮就要开拔，我也要随军出发，妹妹来送一送我吧。这次可不要睡过头了，错过了不知什么时候方能相见。”元宵那晚的话，趴在他的背上听着，只觉得生气又烦心，如今想起，却意外见怜，让我泪意陡生，叫它汹涌地烫伤了喉咙，有苦却难言，有情未能诉。

    真可笑，我竟连他离开的背影都望不见。早知道我应该乖顺一点，在十五那晚好好的跟他话别，他就这么走了，肯定满脑子都是我的霸道巴辣，碰到别的温柔女子便肯定要将我比下去的；早知道我应该善良一点，服软的把那镇墓兽予了二哥，就不至于生出那么多是非，反正我也不喜欢，何必为这不相干的物事与人相争呢，不是害人终害己吗。早知道……看着抱香接过茶点，一脸无辜的递到跟前，我更气不打一处来，将那含满墨的毛笔就扔到她身上，甩了她一身乌黑，“早知道我就不该信你这丫头片子，叫你贪生怕死，卖主求荣，坏了我的计划，说，是不是那阴狠毒辣的二世子许了你什么，让你巴巴的合着他来算计我！”

    她低了头，也不擦那脸上的墨污，静静的捡了笔还到我手上：“郡主累了，先吃早点罢。”

    瞧着她没事儿人似的，我心火更盛，重重的哼了一声：“谁知道你这腌臜东西是不是帮着他下了毒！”吓得那头的向秋直直的跪地上，连呼不敢：“小姐饶命，这话叫人听了可是要死人的。抱香那时只是怕侯爷要责罚，她对小姐绝无二心呀。”

    “有我在那担着她有什么好怕的，真要东窗事发，受罚也轮不到她头上！”我吞不下那一口恶气，一把翻了托盘，叫了声“滚！”，便头也不抬的继续写起字来。

    我尧是不吃不喝，到作好二十篇也已日暮西沉。另外用白纸写了张“王八蛋”，夹到文章中间，便让人给二哥送去，也算报了半个仇吧。

    我舔了舔杯中余了的几滴茶水，看着那一室空荡，想着他的眼，他的眉，他的笑，心中那抹惨戚陡然扩大，让我心中绞痛，方趴在桌上嚎哭起来。吼了一阵，嗓子干涩难忍，想是今天下人看我连平常最宠的贴身丫环都骂出去了，便不敢进来添茶，我不想叫人打扰，傻傻的咳了一会，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回头又继续哭泣。就这样哭一阵，咳一阵的，昏昏沉沉渐熟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似觉有人抱我回床，帮我捂手，掐我鼻子，仿佛又回到初见璧哥哥的时候。我咕哝着叫了他一声，那人却停了手，我也觉着璧哥哥不是早走了吗，肯定是梦境而已，皱了皱眉，便又睡了过去。

    梦中依稀见自己爬到了元宵灯楼之上。璧哥哥看我淘气便自顾走了，听到我唤也不停步。我急得不行，直接从高塔上跳了下来，七窍流血之际，却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兄弟们压在地上，我不顾阻挡，用那最后一丝力气去想扯住璧哥哥的衣袖，却被他厌恶的甩开了，怨我不去送他，说以后也不要见我。我觉得委屈，便从梦中哭了出来，呜咽着叫，“不要走。”

    忽觉一只凉凉的指头逆着泪痕抹了我的泪珠，点到我的唇上，既咸又苦。耳边有人糯糯的说：“我在。”

    我被那一言惊醒，只见璧哥哥同我一道躺在床上，将那湿湿的指头复又印在自己唇上，吧嗒了几下，道：“你平常总笑得那么甜，叫我以为你是蜜糖做的呢，怎么泪水那么苦呢？”

    我这才真正反应过来，他是回来了，为我。看他那微弱的烛火在脸上覆了一层阴影，却将那点漆的黑瞳称得越发明亮，笑意盎然。反驳道：“不是说苦么？那你还尝什么？”

    他认真的想了想，方道：“我在国定门前等了你好久，从天亮等到天黑，都不见你来，支了李离来打探，才听你贴身丫鬟说你要罚字，不能离府，还熬了夜，生气得都哭了，我听了心窝儿生痛生痛的。可是刚刚看你半枕在床上，居然睡着都会流泪，一滴一滴的淌下来，嘴里还在叫我的名字，顿时就觉得很好看，想这泪就是那岭南的荔枝蜜，不料吃着却是苦的，”看我拧眉，又改口，“其实也不苦，就是咸咸的，也蛮好吃，以后我渴了就吃你的泪，别的什么也不吃。”

    我拿他的衣袖蹭干了泪，破涕为笑：“你倒便宜，口渴了便要叫我流泪么？”

    他呵呵笑说：“那我死也不说渴，你往后再也不哭。”却惹我由悲转恸，一头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他只好手足无措的帮我撸背，“我明明已经喝饱了，你怎么还哭？”

    等我缓过气来，才想起问他：“你怎么还在？不是天亮出发么？”

    他咕哝了好一会，才悄悄在我耳边道：“是出发了，我是偷偷回来看你的，见到你就赶回去。 ”

    我吓了一大跳，我虽年纪尚小，不晓军务，但军令如山的道理还是懂的，刚要斥他胆大妄为，却被他一句话堵住了。“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我总是会等你的。’你不来，我自己便找你来了。”他说着，边将我的手拉到他凫靥裘袍里头夹着，“过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我手冷，往后就这样帮你捂手，可好？”

    我突发一阵心颤，记起以前看过的一首诗：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谁言会面易，各在青山崖。（2）我像这样环着他，不就像是菟丝乔木一般么。心中感动不已，低了头，悄悄的在他背上划着“好”字。

    我俩依依惜别，泪眼凝噎，只盼时光飞逝，早到来年相见。

    却未料一隔数载，此去经年，世道沧桑，人心易变，再回首已物是人非。若知当初的誓约会苦了我俩半生，害了他人性命，璧哥哥，你在国定门前未见我身影时，是不是就会打马离去，不执意回来望我那最后的一眼呢？

    注释：

    （1）古代用漏壶计时,一昼夜共一百刻。一刻合现在十四分二十四秒。一个时辰分“初”和“正”，卯初是五点到六点，卯正是六点到七点。“卯正三刻”是6点43分12左右。

    （2）引自李白《古意》。全诗为：君为女萝草，妾作兔丝花。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谁言会面易，各在青山崖。女萝发馨香，兔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生子不知根，因谁共芬芳。中巢双翡翠，上宿紫鸳鸯。若识二草心，海潮亦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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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骑奴

﻿    本章题目本想作“纵使相逢不相识”意，因沿袭前面两字标题，是以改为“旧识”，或索性用“骑奴”代替，若大家有好的意见，欢迎给我提供思路，3KU！璧哥哥一路南下，每到了驿站便给我捎信。我掂书频看，儿女情长，亦是整日不出闺阁。

    待到他越近岭南，交通越阻，书信遂日益稀落，我得了空闲，方觉察出身边有些异样：相府又破天荒地三番两次派老妈子过来母亲阁里小坐。奶娘都脸色不善地在娘亲耳边叮嘱，要她明哲保身，千万不能答应什么。

    我自是一律回避，讪讪地回到小院。忽听到一把清朗男声从屋里传来，远闻若暖泉破冰，近听如玉斛碎地，似在与抱香套近乎：“这位姐姐是叫抱香吧？”

    只听抱香惶惶答了：“是，”隔了一会又道，“还是郡主赐的名。”

    上次向抱香发了火以后，开始我总冷脸以对，出入也没让她随伺，她虽面上没什么，但长久下来，却明显丧气不少，几次见她背人落泪。如今居然听她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我房中相谈甚欢，语调卓跃，我心下疑惑，本已半越门槛的脚，便又有意收回。

    只听那人想也不想就接口：“是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百花中。[1]’，果然清颖脱俗。”继又转问给他奉茶的向秋：“有劳。不知这位姐姐该如何称呼？”

    我越听越不是滋味，心想，何方竖子，竟到我房里调戏女人来了，班门弄斧，舞文弄墨不说，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不亦乐乎。男人低笑，语中似带丝许落寞：“原来是向秋姐，岂不是‘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2]’吗？这菊素桂馨，温软可人，花色淡而寓意深”缓了一阵又道，“郡主想必素喜志气高远，文雅饱识之士。”

    抱香刚要回话，便被我打断道：“不能是‘朝来行药向秋池，池上秋深病不知。一树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3]’吗？” 我话音刚落，便立在门前。她稍一愕即躬身迎了过来，脸上红晕未退，娇羞可人，难道是春心大动？

    我顺着她眼尾余光看去，里头竟是子闻师傅和萧长谣。师傅的声音我是知道的，那方才那嗓若脆竹的登徒浪子莫不是是萧长谣？

    我进门便落了萧长谣的脸，心中愧疚。他却毫不见恼，倒越发稳重沉静，不咸不淡应了句：“郡主才思敏捷。”赞我功于词赋属假，骂我性拧嘴倔是真。

    众人听出了真意，也扭头偷笑。师傅遂接口问我功课，萧长谣识相地闭口不言，埋首喝茶。我俩互有问答，像平常教习一样。说到最后，师傅让我准备一番，第二天大早跟萧长谣上山找老乌龟。末了又加了一句：“其实当你师兄，我是没意见的。”叫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是为了上次乌龟收徒的事情。看来爹爹是还没死心，这表明上来查我功课，其实要让我去登门道歉，请他收我为徒。

    “这如何使得，天地君亲师，孔圣之礼不可废也。”

    他知我嘴硬，笑说：“那也不打紧，好好跟师公学习也是一样。”我看没有回旋余地，只好点头。看他话已说完，起身要走，我尾随相送，趁机打听道：“师傅，我看府中似是人心惶惶，近来京中是否出了大事？”

    他脚步一顿，满脸惊异的看着我，“国昭不晓得？”直到确定我并非玩笑，方立眉敛笑，眼中是我从未过的凝重与失望，瞧得我突突心惊。

    “西突厥领军十万，借道吐谷浑，绕过长城从河州东犯，已连破数城。广信侯手无驻兵，西南难守。侯爷上表领兵发援，岂料兵部尚书出言相驳，当着众朝臣的面说侯爷夸大战况，居心叵测。皇上虽未尽信，但因河南饥荒已心力交瘁，今一波未平，自然想麻痹自己，便照了兵部尚书的意思遣使乞和，着侯爷三日后出发亲自护送三皇子玮，修约定盟。”

    我吃了一惊，居然发生了此等大事，急急追问：“阿史那归附高顺已久，却忍到我天灾起方出其不意，怎会轻易罢手，况王子年幼，如此大局怎能驾驭？爹爹此去岂非难成？”

    师傅还是不紧不慢的来了句：“富贵险中求。现在皇后无孕，太子未立，除母位不贵的十一皇子（就是璧哥哥）在军中历练，其他三位皇子都并无功勋，若此次和约成功，结果不是显见的么？”却口锋一转，“亏得师傅平素夸你聪明伶俐，心存沟壑，朝中闹得天翻地覆，还事牵侯爷，你怎可懵然不知？”

    我被他正言厉色的一通数落，几乎落了泪。一直以来，师傅晓得我志比男儿，可算是唯一未将我看扁的人。最近因了璧哥哥的远去，我确是顾着伤春悲秋，无心正事，否则见外公那边来人，便早能看出些眉目来。恰恰忆及，那兵部尚书屈融不是戴相门生么？“难道这次是外公指使？”

    “这倒未必，十一子是戴相亲孙，三子得势，他又怎会首肯？而且屈融此人，谲而不正。他趁皇帝烦忧粮钱，献了舞姬，谎称是其义女，将皇上迷得神魂颠倒，久不临后宫，你外公自忖养虎为患，也不满着呢，这次事件看似他欲置身事外。”我心下忐忑，垂首应了，想了想还是未将外公派人过府之事告知。

    众人一路无话，临到院前，师傅火气稍平，摆手示意我不必再送。萧长谣尚无官职，也按礼向我拱手告辞，我方又想起他来，便指着他问：“我去负荆请罪，带上他去看热闹不成？秦家再大，也请不起新科状元当护卫吧？”

    师傅疑心道：“他不是秦林将军夫人的娘家表侄么？他刚自己还说小时候给你牵过马的，怎么你不认得他？”

    之前只打听其人出身贫寒，靠着京城的远亲，在大户人家里谋了个奴才的差事。机缘巧合下得爹爹赏识，荐到兴庆宫作一小侍卫。不想几年历练，上通下达，又拜了兴庆宫卫尉为义父，考了武举，一举夺魁。早知他幼居白屋寒门，不料却是来了我家作骑奴。

    见我哑口无言，师傅接着打趣道：“再说，状元爷并非护送你去，而是顺带领你上山而已。早年隐居的时候，他便跟随师尊学习兵法，虽未正式拜师，可也算得上是你半个师叔。”完了便拢袖离开。

    萧长谣仍是尾随在后，不发一语。难道是当奴才当惯了，才练得此般喜怒不见？我心下轻哂，转头问向秋：“你们既认得他，怎不告诉我？”

    向秋摇了摇头：“抱香只是跟我提过觉他眼熟。秦府下人多，他又一朝得贵，若不是他自己说出来，奴才怎敢乱认呢？”我想想也是这个理，认不出便认不出了，便不再多想，回去打点行装。

    注释：

    [1] 引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2] 引自唐代刘禹锡的《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

    [3] 引自南宋赵师秀的《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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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决绝

﻿    本章标题缘自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分手诗：“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的“决绝”二字，是动词，不是形容词。山光西落，残暑未退，红云带雨，涨热难消。到了半夜里头，忽来远远一阵哭声，听得我胆战心惊。

    我“噌”一声从床上弹起，仓皇下地。夏初的石地，潮湿沁凉，我赤脚一点，濡出的两个形状诡异的印子，好一会儿不干褪。

    抱香看我神情古怪，以为是被梦魇了，忙拍醒向秋来看，问过她们，却似没听见声响。我心神不宁，再躺下却辗转难眠，索性早点起床，去和娘亲拜别。

    天色刚亮，雾雨迷蒙，却已见梧桐树下，萧长谣手不撑伞，颀身长立，面目恭顺，不知候了多久：“车马一应均等在后院了，请郡主动身。”

    这淡如泼墨的画面，我只觉得萧飒不已，隐隐不安，脑中都是昨夜里的哭声。我将手中伞塞与他，便擦肩而去：“卯时刚过，等我拜见过母亲，自会随你离开。”说完也不管他阻拦，脚步愈走愈快，衣角带风，到后来几乎是跑过长廊，奔入院中。

    只见户枢未扣，朱牖半掩，夺门进去，已是人去楼空，尘埃落定。我脑中一空，随手抓了人便问。那丫头见我凶神恶煞，也不敢隐瞒，只道夫人夜里头似撞了侯爷的忌讳，要上家法。夫人怕我担心，想瞒着我，求侯爷开恩让她先送我离开，怎知侯爷一怒之下，掌了嘴不止，还叫了四个婆子生生将她拖出府去。

    她话未说完，我已脑中一炸，轰然倒地，幸得追来的萧长谣一手将我接住。我揪他衣领：“你早知道了，所以才急着赶我走？”他不做声，已是默认。

    这是我英明神武，文韬武略的爹爹吗？我怎觉得从来不认识他。

    几天前还笑语盈盈，转过头说翻脸就翻脸。人说儿郎薄幸，红颜易老，原是真的。不是说百事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么，往日那芙蓉帐暖，鹣鲽情深，居然还比不上一句逆耳之言？如此我倒要去亲自问问，到底娘说了什么，可以让他恨得下这份心，如此伤她，辱她，致她于死。

    我说干就干，推开他，扯着婢女问：“侯爷现在何处？”

    她神色紧张，本想不说，后大概看我两眼尽红，搁泪盈盈，终是不忍，方道：“侯爷生了大气，不管夫人哭喊求饶，半夜便到了新姨娘房中。”

    这岂非应了杜甫那句：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我怒极反笑，箭一般的闯进姨娘院中。可惜这厢心急火燎，那些根红顶白的奴才听我娘失了宠，不给通报便将我挡在门外，只说里头还是大被宿鸳鸯，春闺人未起。

    真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遽然之间，贱若尘泥，竟是连一个通报丫头都看不起。那浮尘细雨，密密如织，扑满双睫，一眨眼，便流进我眼中，又涩又痛。然而我再怒，也只有长跪在门前哭闹，期望能把爹爹吵出来。

    没叫多久，旁边西院里头忽骂声迭迭，我泪眼模糊，待人来到跟前才看清是大姨娘张氏。她神情跋扈，抚髻嗤笑，：“以为哪个没家教的大清早便扰人清梦，原来是弃妇的女儿。”

    我本已盛怒，偏偏她还要在我最痛的时候来踩上一脚，“弃妇”那两个字就像针一样刺到我心中，扎得我“噔”的站起来，捏起拳头便向她挥去。却见一个身影飞扑过来，挡到两人中间，替张氏接了一拳，却是萧长谣。

    张氏虽没被打到，也吓得不轻，跌了个狗吃屎。她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反了，你们这两只妖精，小的大逆不道，目无尊长；大的狐媚惑主，敢给侯爷吹耳边风，罚出府去便宜她了，我看该直接休掉。”

    这时二哥也被下人叫了过来，他脸色低沉的看我一眼，反常地没有落井下石，就把张氏劝走了。我悚然想起，当日相府来人，娘嘱曾咐娘亲不能多言，难不成母亲帮外公说了情？我不依不挠，硬要她把话说清楚。

    萧长谣见人已远去，也不拉我，微微俯头，抚着我不停发抖的肩膀，用轻若柔丝的声线说：“没用的。”

    “即使我告诉了你，你又能怎样？你只能跟我走。真相对弱者其实没有意义。”

    我拉下他的手，却死死握住，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我爹不要我娘了，我却不能丢下她孤魂野鬼般活着，所以今天即使我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他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着别人。嘴角的浅笑仿若高殿中佛陀眼角的鱼尾纹，那么了然，那么安详，悲天悯人的轻轻上翘：“真是小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活着，她即使吃糠喝稀，仰人鼻息都能等下去。你死了，她还能靠谁活着？你为她忍了这口气，就是为她留一□□命的气。”

    我好一阵不再开口，细细咀嚼着他的话，等吞了梗在喉中的泪意，才放开他问道：“听着都有理，不是胡编乱造懵我的吧？”说完了才突然觉得突兀，人家好心劝我，我不听就算了，何必还狗咬吕洞宾。

    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话收回，却听他一字一句的说：“这是亲身体会，句句肺腑。”

    我看进他的眼中，他也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目光坦然，胸无城府。我知道，这个人没骗我。这么自信的人不屑于骗我。这一刻，我才懂了骄傲的真意：这个人，不会以往日困苦为耻，相反，他因历过万难而获得的一切而自豪，所以他才能每每安静地走在人身后，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需跑在前面，也会灿然发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以前，最后回望那紧闭的房门。诗曰：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1]连我情意绵绵，举案齐眉的爹娘，最后都还是如此结局。那远赴南疆的璧哥哥，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人心如水，用水筒载着的，日久天长，终究会发臭长霉，不如由它顺势而去，细水长流。

    从今以后，我就是无宠无靠，孤身一人了，当年我看不起的宠爱，原来是可以救命的，而我恰恰在失去时才领略得到。就当我今天将这份宠爱留在这里，终有一天，我会自己把它赢回来。

    注释：

    [1] 引自李白的《白头吟》，全诗为：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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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三问

﻿    那是一辆无窗无饰的木头马车，木缝夹着肉，路一陡便磨得生痛。刚开始我还咬着牙不吭声，过了两天终于忍不住。烦躁起来，就以使唤萧长谣为乐，硬跟了来的抱香看不过去，脱了外衣给我垫座。

    我狠狠一瞪，怪她胳膊往外拐，竟敢当着我面帮萧长谣，低低一声哼了句“叛徒”。哼得她面色发白，眼有泪意。我有气没地儿撒，那头对萧长谣的作弄更是有增无减，或是偷他的薄衾作垫被，或是挑那些烂掉的果子给他吃，他都一笑置之，毫无怨怼。

    破马车颠簸了数日，才在一处竹林外停下，光影横斜，风喃夹涧。我们下车跟着萧长谣步行而上，却见那花木掩映下竟是一座门深庭广的豪门巨宅，里面曲径通幽，廊亭错落。

    萧长谣进门便被管事拦住，说乌龟有任务交待要单独召见。他眉头一皱，最后还是亲自带我们安顿好才忙活去。可往后几天，除下人出入伺候饮食，便再无人过问。抱香坐不住，打听了几次都说萧长谣外出办事，乌龟事忙，等闲了才能招待，急得直跳脚。

    我也明白，这是老乌龟特意在挤兑我，才特意打发走了惟一能帮我求情的人。虽然我跟萧长谣相识不久，不说他是劝我振作的人，单这一路上的照顾，傻子也能看出他的真心。如今我在家失势，孤身在外，便只有低头认错一路可走。

    我撇开抱香，在孔像前从早跪到天黑，才见乌龟施然而至。我腹饥腿软，稍稍存了力气，才说：“国昭愚钝，开罪了先生，特脱簪待罪，聊慰尔心。”谁知他也不看我，上完香转头便走。

    我又惊又恨，枉我送了不少银子，才打听到他每天会来拜孔像，还白白跪了一整天，他居然一言不发就走了！我赌咒再也不做这蠢事，还将他的历代祖先轮着问候了一番。可是第二天醒来，想着梦里母亲的苦况，我还是去跪了，这次他来，我什么都没说，等第三天再去，地上多了个蒲团。我嘴里咒着这个喜欢看人家跪的变态乌龟，心下却是一宽。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看他上了香又欲离开，我突扑过去拉他袍角：“昭儿跪了这么些天，您还不原谅吗？师公。”他听我这样唤他，方住了脚步，转过身在一旁太师椅上坐定，“你说向我请罪，不来跪我，每天在这跪孔圣算怎么回事儿？”

    听他调侃，我反倒松一口气，狗腿地嘻嘻两声：“那至圣先师可不是师公的先生么？我跪得太师公原谅我了，看现在师公不也来了嘛。”

    他定定看了我一阵，倏然笑了。我看他高兴，忙跪倒他脚边嗑头：“昭儿先前不识抬举，求师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收我为徒。”

    他笑得不置可否，顿了一顿，方继续到：“我让你问三个问题，若问的我满意，便叫你在身边伺候罢。”

    他这算什么奇怪要求？不如就先问问什么才是他满意的问题是什么好了，但脑中灵光一闪，冲口而出的却是：“我娘可好？”

    乌龟显是未料到我紧要关头也如此感情用事，但也不屑瞒我：“令慈被侯爷软禁在城外的衡川别院，身边都是以前伺候的人，穿着用度肯定不比从前，可也不必担心。”他见我听着眼角挂泪，小嘴长嘟，遂又补了几句，“我虽不管俗世尘事，但她是相府的小姐，地位尴尬，如此结果，已是最好，看来候爷未必没有保她的心。”

    我本就伤心，听了后半段更是气得发抖，摁不住心头业火，酸溜溜地问道：“那我一个失势弃儿，自问除了会耍点小手段外便一无是处，师公又缘何找上我呢？难道就因了我命生旺父那无稽之谈？”

    他哈哈大笑：“算你这丫头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说地位，你不及大公子秦骛祖，论筹谋，又比不上二世子秦骛恒。讲身份，你一介女流，根本无望承袭爵位。说到命相，你女命破宫，富贵不，”他转过头干咳了几声，抬手止住我未出口的话，“看得出来，你来，不过是想顺着你爹，一心复宠。但说实在话，这种儿女□□，老夫并不会教。可我这人行事爱反其道而为，只要行事得法，不恋正名，你想暗地里弄权得势，并非难事。”

    “现在看来你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蒙尘明珠，方能一鸣惊人。况且权势世所重，桓温役孟嘉。[1]等你能任贤驭将，恪威侯即使不爱你，也会忌你。”

    他尚未说完，便被我急急打断：“你方才想说我命格如何？”奶娘的杜撰之辞我是耳熟能详，却从未认真听人批过命。他却住了口，不慌不忙，一脸得色：“这算你第三个问题？”我连忙摇头：“呵呵，多口一句，多口一句。”

    “那开始问第三个问题吧。”

    “你第二个问题不是还没回答完吗？”

    “你既已听完，我便算说完了。”

    我气结苦笑，可不是只剩一次机会了。他见我低头冥思，也不催，只顾看窗外荷塘。日渐西斜，我想到肚子呱呱大叫，才忽然笑道：“第三个问题就是：师公不会不收我为徒吧？”

    我看准无论他说“会”或“不会”，都是要收我为徒了。

    他抚掌大笑：“明早卯时来书房吧。”

    我双目圆睁，兴奋得一跃而起，原地跳了好一会才想起，又正正经经的向他躬身拜礼。等腰弯到一半，却听他平静地道：“有了师徒之实，往后对面背后都不许叫师公老乌龟，这你可要记清楚了。”我一边惊疑他居然晓得，另一边看他全无愠色，方堪堪忍了笑，一拜到底。

    注释：

    [1] 引自北宋张耒的《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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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飞凰

﻿    我似铩羽孤雏，从玉宇云端，忽堕凡尘。现在难得的平静，抵不住午夜梦回的裂骨刺痛，让我不敢再向高处回望。

    我从书楼里翻出了不少古籍，废寝忘食地作词背诗，希望能稍稍解忧。除了萧长谣来时向他打听母亲的近况，独自发呆时思念久不通信的璧哥哥，已久不闻窗外事。乌龟闲来给我讲讲资治通鉴，指点做人道理，亦绝口不提政事。我虽奇怪，也乐得清闲。

    他说要我插足朝政，我其实并不愿意。就是往日在家中，也没斗得过二哥，何必到外头去自寻死路？我已是溷鼠[1]一只。不敢问，不敢求，不敢打碎那千辛万苦才求得的平静，只躲在黑暗中匍匐，企望别人的大发慈悲，能让我回到同母亲相濡以沫的日子。这么窝囊的梦，放到以前，肯定要被自己唾弃了。

    可惜，梦总是要醒的。像府里的老人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息。一月初七，我正窝在炕上看书，下人慌慌张张寻了过来，说宫里来了人。我想与自己无关，并未上心，待慢腾腾出到前院来，见前头已黑压压趴了一地人，前头一群华衣内侍，点头哈腰的不知拥簇着什么人，便也勉勉强强带着抱香在雪地上跪了。

    隆隆的三呼万岁声中，依依稀稀什么都未曾听清，一双分梢高墙锦履跨入眼帘，鞋头用黄、蓝、绿、茶青四色丝织出宝相花纹，分明是皇家大典的礼制穿戴。我还沉浸在惊诧之中，一把熟悉的尖细嗓音即不耐地催道：“祚庆公主，还不接旨？”我诧异，抬头一卷明黄的蚕丝祥云纹织锦，高高笼罩于我头顶。上面两条抵死交缠提花白龙图，凌厉而残忍，用一种鄙睨众生的眼光看我，透着一股血换来的孤高。

    “怎么妹妹还不晓得？洛水定盟之日，突厥忽然发烂，掳了使臣三皇子玮，发军京城。待父皇招齐旧部，杀回京师，西突厥已灭了高顺，并将皇族全数枭首。父皇临危立命，和西南广信侯联手反攻，浴血奋战，将突厥大军赶回长城以北，夺回先帝遗孤，尊他为帝。”

    “可惜他受不住一路上突厥兵士的折磨，一病不起，归西前下诏逊位于父皇。父皇以为破城之日，恰是皇四女国昭生辰，此女福祚庆绵，功不可没，故封妹妹为祚庆公主，随我回京祈天祭祖。”我颤抖着，抬头仰望，已不见。那幅经纬紧密九尺方布，挡了身侧所有阳光。

    想我秦国昭何德何能，十年韶华，竟得两朝天子赐我名号？

    一个是我素未谋面的姨丈，在我未懂事时，为制衡各方，讨好权臣赐的字；另一个是谋朝篡位爹爹，为给自己正名，连抛弃的女儿也要捡回来封号。我不知是该笑该哭，呆在当场。脑中密密麻麻的只有“皇族全数枭首”。

    我心不在焉，二哥冷哼了一声：“你望眼欲穿的不就是这个吗？父皇仁德，恩泽四海，你赶快领下，我好回宫复命。”

    “弑君逆臣之女，也能居功？”我低低吟哦，并未想让旁人听去，却还没讲完便叫扑过来的萧长谣捂了嘴巴，他痛心地看了我一阵，直到确定我不欲再开口，才松了手，笑逐颜开的替我接旨。二哥亦诡谲地笑看我，像捕食的猫。先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下人，也逐一过来见礼恭贺，难辨内里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却是清一色的欣喜若狂。

    我只好陪着微笑起来，一边掐腿提醒自己：你的小姨死了。依父亲的性格，你外公也凶多吉少，反正外族入侵，君臣共诛，稀松平常。至于璧哥哥，即使没死，也该恨你一生。

    这虽非你所为，但骑虎难下，你不要，他们也活不过来了。从来你拥有的，都是别人强加的，不论是恩，抑或是罚。在强权底下，你除了收取补偿，什么都做不了。

    抱香看我疲于应对，招了萧长谣过来，他避开众人，柔声道：“你娘没事，还被封了妃，马上要与你一同回宫谢恩。怎么还愁眉不展？”我感激他昔才的维护，但他不知道我和璧哥哥的情谊，我也不想解释，匆匆谢过他便进了小院。

    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泪落，溅不开一丝水纹。想那时和璧哥哥在后宫的池塘面上滑冰，至今未逾一年，已物是人非。觉察身后来人，也懒得应酬，反正对我来说，这个家人，还不比外人亲厚。

    二哥起先还自顾赏景。见个把时辰过去，我还是不理不睬，突然上前，掰过我的肩膀逼我看他。他不意我满目泫然，却马上恢复讥色，上翘的唇角几近狰狞：“你还不走，难道那小姘头便能活过来？”

    我被戳到痛处，身一震，硬忍的泪抖落衣襟，“你……”。甩手将他推到在地，心中却突然生了警惕，不定他又在套话呢。抱回那一丝希望，我慌忙抹了脸，挤笑接着道：“你说的是谁呢？妹妹听不明白。”

    他不跟我装傻：“就是你罚字累倒时，做梦都叫着的那个人。”我还没问他怎会晓得，他自顾说下去：“新皇刚得位，你舅舅见戴相倒台，即手刃前朝余孽，带了皇十一子的人头来投诚，这事知道的人不少，我无须骗你。”

    我脑里轰的一声，仿佛目睹璧哥哥温软的鲜血，前一刻还在他脖子里流动，下一刻便溅上三丈白绫，触目惊心。那连了心头的血管，仿佛被人打了死结，叫我全身冰冷，呼吸困难。

    我下意识摸脖子，被锤麻了的手指冰得一诧，悠悠记起那个昏醉的傍晚，有个眼如点漆的雪人儿，拉起我，答应要一辈子帮我捂手。

    一辈子呵，没错，他的一辈子完了，却剩我在这冰天雪地中半死赖活。

    二哥也难得敛起笑来：“你还不走，是连公主的封赐都不要了？说实在的，我也不稀罕这身盘龙圆领，但总归是流了人血抢来的东西，多少人还望不来呢。你是尝过炎凉的，若连这个都看不开，可枉了你师公特意在父皇面前给你编辞攀功，骗来这祚庆公主的行头。也亏了我将你视为对手，山长水远地要过来迎接。”方住了口，再见我回头，已再无哭意。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吩咐抱香收拾启程。

    最痛之时，不是狂哭大闹，而是欲哭无泪。擦干颊边泪迹，我向南默念：璧哥哥，国昭今天自己尝过了，我的泪又苦又涩，一点不好喝。我为你流完今生最后一滴泪，让你在黄泉路上，再也不渴。往后的日子，我要保护娘亲，不想再被玩于掌上，所以可能要变得很坏很坏，比二哥更坏，比爹爹更坏。但却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你，让我喜欢过自己。

    收拾心情，掀帘上车，一句耳语远远飘来：“原来妹妹是吃软不吃硬。”我心平气和，不去看二哥眸中的嗤笑。倒是抱香听了，急携了我的手，轻轻揉着，过了一会，几滴清泪重重地打在了手背上。本还疑心是她透露我和璧哥哥的事，但看她坐在一角，拼命吸着鼻头，我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个唯一为我哭了的人，既然丢不起，不如原谅了吧。

    我侧身将她搂进怀中，任热流濡了衽襟，口里反复说着：会好的。像在对她说，也似说自己。

    注释：

    [1]厕所里的老鼠。用典源于《史记．李斯列传》，上面记载李斯“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指李斯看到厕鼠见人就跑，像底层人民，而仓鼠以大米为吃，似达官贵人，李斯就立志作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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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纵横

﻿    走过无数次的宫道，又响起了马蹄声，滴滴答答地敲着石板路，像肃杀的战曲。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奇异地方，能为走进去的人，授封加冕，洗脱污名。在里面作的孽，也只会随人死而埋进棺材，永不足为外人所道。

    车还没停稳，我已从忙跳下，三步并两步地朝寝宫走去。娘整整瘦了一圈，满头华饰，遮不住一脸苍白，正倚在美人靠上嘤嘤哭泣。

    她听见声响，猛然抬头，撞了桌脚还毫不知觉，凄声唤了半句“夫君”。待见来人是我，连忙扯袖遮了肿如桃子的凤眼，破涕为笑。见得我不言不语，只像以前一般，埋头搂住她的腰，知道我在为她伤心，刚想开口安慰，却又哽咽了几分，那股生硬的哭意梗在喉中，顶得她复又泗涕交下，好一阵方凑了“娘没事”三个字。

    我不忍再惹她伤心，挑着好的说了山上的生活，她听了频频点头，马上备了糕点，让我去拜候老乌龟。

    正月初八，新皇祭祀，君臣同贺，热闹非凡。我避开众人，静静躲在殿柱之后，观察百官互动。

    熟悉的面孔基本还在，大家言谈间其乐融融，但底下波涛汹涌。无论如何，新皇即位，旧同僚霎时成了头上天，朝中势力也要有新的对策。

    开国皇帝多以武立国，依站位可见，本朝也按三军分了三派。第一派是北方守军，以父亲旧属秦林、卢家庆为首，两人在军中威名甚广，又有萧长谣接班，无人敢小觑；另一派是西南大军，主脑广顺侯身为国丈，在谋叛之事上出钱出力，父亲忌之甚，至今未敢再立后；还有……我望向殿末，那人恰过而立，胡色无光，在众人之中默默点头，不敢多言。正是我的大舅舅戴重光。

    为阻西南军助大，父亲特意在它旁边，留了戴氏残脈与之抗衡。其论声势、军功，东南军都不及其余两派，外公又是前朝皇党，纵宫人口上不说，对其明显比较冷落。然父皇却并未深究，对其礼遇有加。

    待祝祷、唱文、拜祀、礼乐一一演过，我褪下法服，便脚下不停，向中宫而去。若老乌龟所料不假，我要在政坛兴风，首要借得一派助力。而大舅羽翼不丰，又在朝中无人，应易于笼络。但璧哥哥的死，是我心间上的一道伤。正如没人愿意让肇事者在伤口上反复撒盐，我当场便拒绝了与之合作的建议。作为次选，便轮到大哥背后的乔氏。一来秦骛祖人蠢位高，易于利用。还有一点，因为西南军时制衡大舅的阻力，方便我与之寻衅，为璧哥哥报仇。因此我必须在广顺侯回西南以前，获取他的默许。

    果不其然，走过两道空中廊桥，便远远看见大哥发福的身影。我放声唤住他，只见他扔下身后一众官员内仕，踉踉跄跄跑过来，一边还热烈的挥着手。我嫣然巧笑，热络地捏了捏他抖动的大肚腩：“大哥，我在山上的期间，没人给你偷送甜食，怎么还不见瘦？”

    他用力的拍着肚皮，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样子：“还敢说，你一走，我几乎要比串冰糖葫芦那根小棍还要瘦。要不是还有二弟对我好，不时地找我出去喝酒吃小菜，才又把我养胖回来，你回宫肯定认不出我来。”

    我心中冷笑：摆在以前，二哥对你是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看广顺侯得势，才懒得搭理你呢。真是蠢猪！

    他还在絮絮叨叨，见我无动于衷，才晃过神来问我。我正想如何开口要拜会广顺侯，就随便编了个借口：“没什么，不过刚才看你走得急，还有诸位朝廷大员随后，在想你是否有要事在身，怕耽误大哥正事。”

    他大袖一挥：“我哪来什么正事？都是些外公派来的人，整天跟在屁股后面，都快要被他们烦死了。”我刚想就棍打腿，请他引见，却叫他大手一拉，将我往另一个方向拖去，“别净说些无聊事了，来，下面的人刚给我晋了些奇特的玩意儿，我带你去瞧瞧。”

    我心中气闷，一路无语，他丝毫未察，滔滔不绝，却在经过一个幽静小园时，忽闭口而立，我一个大意，撞上他的背，伸头一看，才发现前头是一窄眉老者，怀中抱着个粉嫩的女娃，虽不漂亮，也还算可爱，便是八妹秦婺笙。

    见大哥呆住，我拽了拽他的衣袖，替他打破僵局：“大哥，不是你说要带我拜见外公吗？怎么反不说话啦？”他看我不住眨眼，才反应过来：“对，就是这样，国昭，你快来参见外公吧。”

    我盈盈下跪，笑嘻嘻地叫了声“外公万福金安”。

    他没有叫起，臂上的女娃却嚷开了：“你别乱叫，他才不是你外公，他是我的外公。”

    当着众人面，我不好发作，自己站起，淡然一笑，拐着弯儿地提起旧事：“姐姐着一走半年，回来倒忘了给笙儿带你最爱的核桃杏仁露。在旧宅的时候，你天天吃不腻，我娘就每天给你煮。这次是姐的不周，下次一定记住。”

    大娘早死，我娘大事小事没少照顾他们。但我这人生性凉薄，从不觉得身边有什么好人，对人好，也绝没想得善报。但见她如此得势不饶人，不仅暗叹一声，秦家一门，怎么净出恶人。

    广顺侯听我暗示了昔日恩情，又已给过了下马威，不再为难，客客气气的聊起儿孙事，只是言谈间都是话里藏阄，我不敢冒进，只在一旁适时应和。

    第二天，去打听情况，却闻广顺侯正面见圣上，无暇接见。接连几天更都闭门谢客，一直到派出的人传回他离京的消息。

    我慌了神，马上到老乌龟那儿汇报，出门就见他和大哥过来，两人一路有说有笑。我隐约猜出些什么，见他进门，携了大哥的手放在我掌中：“师公和你大哥刚送广顺侯回来。他说那天见你年纪小小，不让须眉，遇事处变不惊，神思敏捷，众多儿女中，最类圣上，又是骛祖的亲妹，往后将皇上长子交你照顾，想必是妥当的。”我们二人神色互动，心中以一片铮亮。

    大哥还不明就里，径在说应大哥照顾妹妹才对的话。我放下了心头大石，眼角一弯，笑声如铃：“可不是？以后妹妹都要靠大哥了，可不许你叫人将我欺负了去。”

    十二岁，对寻常女子来说，是怎样的如花岁月？日日捻针穿花，水阁梳妆，对月思春，慕想夫君？无波，无愁。而这一切，我都只能肖想而已。因为没有了大树的依傍，我只能靠夺取别人的养分，在宫廷的黑泥里，从微冷的石缝中，努力的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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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缠斗

﻿    继续分段童年的日子，总是逝去匆匆。看向奶口手中婴孩，他才刚弥月，毛发不多，吃饱的小嘴正调皮地玩着口水，一脸天真。

    曾几何时，纯真还在自己手中，转眼间，便只能艳羡别人。我惟有不断告诉自己，他人脸上的快乐，的确是你有过的，记得吗？就是它陪着你遇上璧哥哥的呢。放轻手脚，我将他抱到胸前逗弄，笑道：“长的像他爸爸”。一众命妇纷纷称是。

    我顾着抬首笑和，叫婴儿小手一抓，拔了头上金钗，解了一地乌丝。他还不消停，另一手又来扯我的长发。我不好动作，将他缓缓摇了两下，想松开头发，却叫他一个饱嗝，吐了我一身奶。

    那头张氏立马尖声怒喝：“你想对皇长孙做什么！”一众内命妇被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皇家事，便是天下事，自古没几分情份。但皇家人，却还要表现得上慈下孝，不知是做给谁看。现在冷脸贴了她热屁股，又惹了一身脏，我正不高兴着呢，哼了句“姨娘年岁长了，眼睛也花了不成？怎不问问他对我作了什么。”便将孩子扔还给她。

    回想刚刚那句讨彩的话倒真没说错，这二哥的儿子真是和父亲一副德行，从小就会找我麻烦。

    奶口接手将婴孩竖靠到肩上拍背，打着圆场，“张妃别慌。孩子刚吃过，本应竖抱，让他把饱嗝打出来，以免吐奶。四公主还是姑娘，不懂也是应该。”我在一旁悻悻的不做声，任娘将我拉到一边。

    一去数载，将及笄年。我打着辅佐大哥的旗号，揽权结党，至今虽未是万人之上，也算一呼百应，极尽风光。

    二哥事事与我作对，一直没有消停。趁办了几件大案，风评正好，求娶了秦林独女，将势力打入军中。大哥又作风散漫，引不得君心独宠。现在二哥一索得男，更使不少朝中老人支持他为储，那张氏更为嚣张，竟敢当众落我面子。

    奶娘跟过来替我擦衣服，不服道：“哪个孩子没有吐过奶，就没见过像这般乱紧张一把的。”

    娘也不恼，拔了自己一根钗，替我挽发，“那是张妃的第一个孙子，作奶奶的当然要小心照顾，怕往后我得了孙儿也要这样。”说完咳了一阵，又柔声安慰：“看你头发长得都拖地上了，都说几次了，怎么还不剪掉？”我摸着三年来长了不少的头发，心中黯然，但笑不语。她看我前襟上白白一块，难以擦净，掩着咳劝我回去更衣。

    我边帮她扫背，望着那个众星捧月的孩子，哂笑一声：“哪能呀？那可是父皇的第一个孙子，你病成这样都被拖出宫来了，何况我又没什么大事，怎么也要等到父皇来了，亲眼看见我在，才能走吧？”母亲见说不动我，只好湿了丝帕，笑着帮我擦了又擦。

    不想她费力，我让向秋去拿披肩好盖住污迹，回头道：“娘，等仪式完了，我便请旨陪你到衡山别院修养几天吧？也好躲开这些个烦人事，御医说了，那里的温泉能助你恢复体力。”

    这边刚闹腾完，却见守门的下人跑进大厅，报告御撵驾临。我环视一周，还未见大哥踪影，顾不得等披肩，忙派抱香到前门截他，自己去后门守着，免得人来齐了，他才给我大模大样的闯进来。

    日渐当天，我躲在树阴一角，不耐烦的撕着树叶，听着前头闹哄哄的传来近臣们的到贺声，越是焦躁，好不容易才见大哥满头大汗地让抱香从后门引了进来。男孩子长得快，三年下来，他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进门便揪我的嘴道：“嘟那么长要挂油瓶么！就不能有一次看见我不生气？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见他姗姗来迟，两手空空，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心中烦闷，一手将那碎叶扔到他衣服上，转身便走。

    他显没料到我会这般气恼，急急尾随，“大哥不是玩去了，我看下人只会准备些玉如意，金锁牌什么的当礼物，小侄子肯定有很多了，便想送他点特别的，恰好和司徒信喝酒时，听他说东市那头来了很多得意的小东西，方才亲自淘去了。”他见我不理他，又怯怯地开口：“何况这本是家宴，二弟说了可以随意的，迟到一点不要紧……”

    怎知没说完便被我打断：“家宴？父皇驾幸还能算是家宴？在人前，还这样懵头懵脑，你太子不想当了不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突觉自己僭越了，话到一半续不下去。可刚被张氏堵了一口恶气，又叫他气了一通，却无处泄火，只好一手扶在宫柱上喘气，让正午那毒辣阳光一罩，更是浑身无力，像被抽了魂一般。

    他心中不好过，又想言多必失，便呆立一旁。我无可奈何，捂住眉心，压着怒气问：“你不是说去买礼物吗？拿我看看。”

    他见我放话，嘻皮笑脸地凑过来，支吾了半天，才嘟囔着逛到一半，让我的人给拉回来了。我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过头来，让抱香将我的贺礼塞给他，放软了声线道：“难得大哥有这样的心思，怕这家里头是谁也比不上的，可您也得看个时间不是？妹妹不是不让大哥当好人，可这个是帝王家，讲得是恭顺得体，你要硬着腰板乱闯，真想撞破脑袋不成？今天是妹妹话说重了，大哥别和我一般见识。”

    他果然慌忙扯我袖子：“大哥没有怨妹妹，我知道只有你真心对我好，事事帮我周旋，我再不敢了，回去马上把你写的奏折誊好，明儿一早给父皇送去，现在给大哥笑一个，好吗？”

    “这我都听几百遍了，可大哥每次都是转头便忘。”我硬扯了下嘴角，“算了，先去吧，我已经疏通了礼官，让他最后才传我们上去见礼，反正像你说这是家宴，也不必太讲尊卑先后。”

    两人匆匆赶到，恰能赶上。我推着大哥上去拜见，他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我：“我送了你的礼物，可妹妹要怎么办？要不我还是跟父皇坦白，让人过后再把贺礼送来罢。”我连忙将他推出去。

    褪去罩衫，拔了银钗，让及地青丝长披在月白纯丝底衣上，再咬破小指将血点于眉心，我长袖贯风，缓步出列，前趋于父亲座前，俯首一拜，“父皇，这孩子是秦氏长孙，又跟我有缘，请允女儿净衣素服，给他占上一卦。”

    父皇见我在近臣命妇面前作此打扮，本是不悦，听了此话，才恍然笑曰：“如此甚好。施贤先生云游修仙，已数月不入朝，幸你能得其衣钵，占卦避凶，快上前给孙儿看一下面相罢。”

    我拱手认诺，却偷笑着对上张氏的眼睛，她霎时一惊，六神无主地扯住奶口，不肯把孙子抱过来。我心中畅快，见她久久不松手，面上越是摆出个清正脱俗的神色。二哥看不过去，索性亲自抱了孩子送到我眼前，动作流畅，语音平缓：“有劳妹妹。”可眼底蕴着的奸诡笑意，却十足野猫的利爪，又尖又冷。而我，仿佛还是当年那只溷鼠，被他钳在掌中，一下一下地搔着喉咙，却久久不往里刺，等着他玩够了，玩累了，才能赐个痛快。

    我哈哈大笑，“此子面长额宽，本是寿长禄厚之相。可惜右额有痣…..”。张氏本就紧张兮兮，听到这里更不敢让我往下讲，大声喝到：“你可别乱说，安业寺方丈明明说我孙儿八字上吉，命贵而不可言。”

    我顺着她的话道：“不错，此子命佳，可惜相过硬，自身安好，却不利父母，这额头有痣，会夺了父母灵气，因此必须寄养在远亲家中，成年方可返家。况且此子属虎，羊年生人期间不宜探视，以免冲折了阳寿。”

    张氏正属羊，听到这里，已是双眼通红，青唇发抖，似恨不得立斩我于当场。

    父皇听了也心生不安，连忙问到：“依昭儿看可有破解之法？”

    我看着张氏气疯了的脸，悠悠一笑，朗声道：“昭儿今天不正是来送小侄儿破解之方么？”随即解了脖上的玉佩，放进襁褓之中，“这道是师公给我的安命令符，能降锐气，挡凶刹，不过单有这个还不行，”我转头，认真看着二哥还笑意盈盈的脸，“要让小侄儿安全的留在二哥府中喂养，必须生生砍下雄猫的尾巴，用红绳挂在府中每一所殿阁门前，再让僧侣日夜诵经，满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功德圆满，保府中众人平安。不过属羊之人天生与虎年生人命格相冲，确是不宜多聚，怕是要委屈张妃少见孙儿了。”

    父皇解颐应允，当即派人去办。万事既定，二哥明知着了我的道，却也不好辩解，只能板着脸谢我妙策，看我忍笑退到一边。二哥一惧死猫，二厌梵音，现在两样惧齐，日夜不停烦他个四十九天，他怕是一个多月都睡不好觉。

    我刚回到母亲身侧，便听到一把暖泉碎玉之声于耳畔响起：“先生的术数可没传过弟子吧。这等欺君之罪，也就你敢这么公然违犯。”我心情正好，看抱香把萧长谣引来取笑我，丝毫不恼，拉着他的腕，呵呵笑道：“我就是胡诌的，看谁能把我怎么着吧。‘子不教父之过’，他儿子吐了我一身，我不忍心报复那小子，捉弄他老子还不行？”

    他捡起我掉落的金钗，溺笑着递了过来，促狭道：“真是好勇斗狠。”

    斗？那是宫中人的本能，就像狗会抢骨头一样，这种你咬我一口，我踩你一脚的疯狂，像姓氏一样，从出生开始便与我如影随形。或许有一天，没有了台面上的小打小闹，没有了人背后的阴狠算计，我反而会睡不安生。所以我并非唯恐天下不乱，仅仅是希望，能让自己在夜里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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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情思

﻿    筵席上，或是心有余悸，或是意不在此，无人食得甘味。二哥为了彰显自己勤俭，也没拿出什么山珍海味来招呼大家。我戳了几筷子，见大哥也是一副兴趣怏然的样子，便索性停下与他聊天。

    张氏怕是才缓过劲来，等了一会儿，隔着桌子问：“看二郎都有儿子了，大爷要什么时候才肯娶媳妇呀？要不母妃去给你张罗张罗？”父皇听了，抬首向这边看来。

    当堂便有几个命妇掩嘴讥笑，一些不懂事的宫女太监也开始低声的传起话来。四周像涌来了一群黄蜂，嗡嗡的闹着，间杂听清那一两句，便狠狠蜇进我的肉里，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发起晕来。我心中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哥小时候便不喜与女孩玩耍，成年后更好上了男色。在宫里的时候他不敢张扬，借建府蓄了大堆男宠，下面的人为讨好他，更在各地收集了送他，让他变本加厉。我不敢管他这些脏事，特意叫了司徒信留在他身边，那人也是世家子，却算精明，陪着他吃喝玩乐，也能给他擦擦屁股。没想到事情被人家晓得了不止，还拿到这里当着朝臣的面宣扬，不必想都能知道这是二哥的主意。

    父亲一贯尊礼，即使是家宴，这样吵闹也是不妥的，轻咳了一声，众人亦识趣的沉下声来。可不知哪位内眷没来得及收住笑声，一句“怕也没有女孩儿愿意嫁他”，生生叫一厅的人都听了去，不少人顿时脸色煞白。

    父皇怫然拍案，顿时就将那人掌嘴：“明天就着礼部将三品以上大员的待字女儿都拟了名单上来，立马就将这婚办了，朕倒要瞧瞧谁还敢乱嚼舌根。”

    或许因为得位不正，他登极后纳言兼听，极少动怒。可当年爹爹是靠了毒死前朝三子夺位，而所谓体弱病卒，下诏让贤，不过一个幌子。后来的仁慈儒雅，通通是用来骗天下人的，追根溯源，父亲是个武将，而且是个心狠手辣的武将。因此底下的大臣命妇无不噤若寒蝉，挑起话头的张氏更是面色如土。

    我汗毛倒竖，忧心如捣。眨眼间，却见大哥不识时务地抢到前面，说了句：“父皇恕罪，儿臣不想娶王妃。”我脑中一炸，心想他不要命了不成？脚下一抬，便欲向前奔去，却叫人死死拉住。

    大热的天，娘的手还是冰的，瘦得硌人，抓得青筋暴起，还是没多大力气。我微愣，一下便挣开了，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不敢往回看。连滚带爬跪到了大哥身旁，拉他一起磕头。

    父皇唇线紧抿，鼻翼微抖，手指着地上的大哥，久久讲不出话来。可瞳中却有一朵炽火，将两眼烧得通红，仿佛谁再触一下，便要从里头流出热脓来，烫破那张君子皮相，让触逆鳞之人浴血焚身。我怎么会以为能瞒得过他？

    他定是早就晓得，一直不肯说穿，就是要等刚刚那个机会，好逼大哥成婚，止了悠悠之口，全大家脸面。

    我浑身汗湿，手足发僵，仿若当年闯了鲲鹏阁，也是这样，魂飞胆裂，大气不敢喘一口。当年的他，或许还会怜我的天真，可如今，他已成帝王，而我也没了在朝堂大哭出声的勇气。

    如今只能先行缓兵之计，可数种借口在心中转了又转，却不敢轻易出口。这次败了，就等同我的一面大旗倒了，几年的努力便将付诸东流，一切又会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彷徨无助的时刻。

    我是该再装一次神棍，骗大家说他不宜早婚？还是说他心怀大志，决心先作出一番功业？就怕前计一用再用，会惹人疑心；而后一说法，我觑着他的呆相，顶多就属贤良宽厚，连我都不信的说辞，如何取信他人？但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便越不利。

    我看父皇忍无可忍，正要摔杯，忽然一个激灵，冲口而出：“父皇容禀，这都是女儿的错。是昭儿看二哥成亲后，不如往日般爱护我，对大皇子埋怨了两句，这本是句玩笑话，却让大哥当了真，起誓说要看妹妹有了归宿，才肯娶妻生子。大皇子孝悌仁爱，体恤弟妹，求父皇万莫要因此加罪于他。”

    我派的臣工连忙附和，反求嘉奖大哥，不少中立的人见父皇神色稍霁，也暗自松了口气。二哥笑容可掬，也开口附议。谁知他转过头来又问：“算起来，妹妹也该及笄了吧？”

    我猜不出他的用意，只好应道：“过了年便到十五。”

    如此轮番对答，终算扯开了话题，见父皇虽眉头纠结，却摆了手。我忧心忡忡地往回走，忍不住往二哥一边看去，见他正和二爷党的几个礼官低声讨论，时而相视而笑，明明正常的很，我心里却不安。摊手一看，已是满掌汗潮，像刚抓了把碎冰，兹溜溜融在手心，弄得巴掌凉飕飕，又滑腻腻，抓不住一丝头绪。

    转头，一眼瞥见母亲的位置空了，萧长谣立于一旁，定定望着我，神色担忧。让我想起旧院门前的梧桐，一夜秋雨醒来，只见长干挺拔，凄身独守，光了一树枝头。仿若是生出来便在这里等着，也不说话，只是悄悄地，无望的等着什么。

    脑中闪过千般念头，才慢慢的踱了过去，先是问了母亲，他表示无碍，正于内堂休憩。我放下心，却还是暗道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见他愁眉不展，强笑道：“放心吧，他们害不死我。”

    “我知道你能干，从来就是知道的，勇往直前，决不回头。”他顿了好久，才又重复了一遍“决不回头。”

    我见他呆呆站定，没有落座的意思，便笑嘻嘻道：“我去看看母亲，有事帮我对付一下”一边拍他的肩“我知道这次是鲁莽了，不过幸好逃过一劫。”

    他跟着走了几步，刚到殿柱后面，忽然拉停我，硬要说：“你不知道。”我觉得奇怪，可也不愿与他大庭广众的较劲，连连点头道：“好，我不懂，那你和我一同过去，边走边慢说教吧。”

    蹑手蹑脚出了前厅，两人却一路无言。这二爷府我不熟，走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迷了路。想他也不曾来过，没问他，便沿来路返回，找人带路。他却突然不走了，牢牢拉住我：“你怎么不问我路？”

    我哼了声：“这我当妹妹的都没找到路，你还能比我清楚？”

    他神色忧伤，嘴角嚅动：“看！你不晓得的，多少年了，你还是不晓得。”

    “你今天怎么了？尽在这胡搅蛮缠。我说我懂便是真懂了。”我三番四次拉他不动，心中不爽，便马上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说：“反正你爱走不走吧！”

    怎知他反手一拉，从后面将我抱住，一双铁掌牢牢地将我扣在怀中“你不晓得。这三年来，你时时刻刻都想着往上爬，何曾停下来过。你知道吗？只要一次，三年来，只要一次你想起要回头看看，我就会看见我，静静的候在一侧，等你，等你想起我。我不能求你放弃争斗，可至少能帮着出谋划策，不必让你一人孤身犯险。”

    他看我毫无反应，又紧了紧手臂，躬身靠近我的发，声音低弱而卑微：“就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心跳，擂得极响，隔着熊纹朱色补子，飞快的击着耳膜。

    我蓦地一惊，双颊臊红。那心跳声，像木棒敲磨盘，半分沉重带半分痴迷，一如他的嗓音那般动听。我抬起手，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往上，直摸到了从发髻掉下的一束碎发。古人以云髻峨峨，柔情绰态为美。可怜我心肠狠恶，纵蓄了委地青丝，也早早缠在一个死人身上，注定不能为你结发。不觉暗叹一声。明知昔人已没，但恨我心依旧。

    “何必呢？你何必要搅到这团糨糊里头，弄脏了自己？我的事，你也知道，怎么会喜欢上我呢？”

    他答不上来，顿了顿：“我在边疆杀人无数，我跟你一样脏！”

    “又怎么会一样呢，你脏的是手，心还是干净的。我即使血不粘身，却已污了心。这样的人，你不是向来不齿的吗？”

    他被我说急了，连忙冲到面前：“你不一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原来不真是无嗔无喜，无欲无求。光溜溜一双瞳仁，若静水流深，映出我惊愕的脸。

    平素沉稳的双眸里，现在只有我，完完全全只是我。我心中感动，几乎要骗他一声“好”了。数次张口，终是不忍，既前途未卜，何必累及他人？更何况是救我出生天的恩人。我一咬牙，扭头大笑：“不同的怕是这祚庆公主的名号罢。秦林让女儿当了皇妃还不解瘾，今天又叫妻妹的儿子当驸马来了？既投靠了二爷党，又假惺惺来巴结我，世间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美事！”

    他跪在了爱情的面前，却被我踩得遍体鳞伤。抱我的手愈来愈紧，似乎用尽了此生的力气。

    我甩开他的大掌，不怕死再加一脚：“我看你喜欢的不是秦国昭，而是权倾朝野的祚庆公主吧？”

    他垂头，无言站了好久。闷风沿着衣缝吹入，凉得汗湿的肌肤寒意顿起，瑟瑟发起抖来。我紧了紧身子，恶声到：“你自己在这里想个够吧，本公主没功夫陪你发疯。”抬脚要走，却见他抽出匕首，发狠地划破掌心，割了一地鲜血。

    “我萧长谣以血盟誓，对你所言，从来句句肺腑，我知道你与别人不同，你有自己的考量。我不强求你答应我什么，只求你记得，往后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

    我死命咬着唇，不让泪水流下，毫不犹豫要逃开。他欲栏，那殷红的血染了我一手臂，一句低吟滑过耳边，“记得回头”，如风，亦如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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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和亲（补全）

﻿    夏意溶，暖香浓。夜色已深，宫娥尽退的寝殿内，只留抱香、向秋随伺。铜屏前一双烛火，在凄清的卧室里头，熏了一股异样的温闷，像流河沉沙，重重的，缓积于胸口，不得抒发。

    向秋清点完行装，默默端来香茶，吹得半凉，才奉至跟前，轻声安慰道：“娘娘身体本就不好，不是公主的错，您别怪自己了。”

    我张了张嘴，想起老乌龟当年收我为徒，曾说漏嘴那半句“女命破宫”，我透过镜子看她，凄然一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讲。

    二哥府中路杂，我心神不宁的转了半天，才寻到了偏殿。待跑进外间，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本敛容正色的宫女们，无不满脸惊惶的盯着我看，仿佛眼前来了什么恶鬼邪妖。我心下不悦，低头一看，才恍觉自己那雪白底衣，叫萧长谣的血染了满袖腥红，看着非常恐怖。我本不想计较，可看见她们那花容月貌，却配了一脸菜色，实在可笑，紧绷的神经一松，便起了玩心，使劲拉长了血衣，曲起血指，递到她们跟前说：“瞧见了么，我被你们二皇子害得废了手指，你们不如砍了自己的还我吧？”

    不少人听了，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连呼饶命，更有几个胆小的立马晕了过去。我正看得哈哈大笑，忽闻背后一声惨叫，只见母亲从里间迎了出来，以为我在殿上被父亲上了大刑，接连一阵猛咳。

    我心中一阵惊恸，急急忙忙扯去衣衫，正解释着自己没有受伤，却已见娘的嘴角隐隐挂了血丝。那血，这么浅，依稀贴在唇边，不仔细看，仿佛就是晕开了的胭脂。看在我眼中，却触目惊心，丝丝都是深沉的悔痛。还没来得及擦去，便见她“哇”一声，接着喷出一口浓血。

    奶娘用手去盛，却接不住一半，那刺目的鲜红在空中泼染开来，密密麻麻落在我脸上，发间，心里面，像坊间个故事里缚妖的黑狗血，将我震得呆立当场，只懂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拥着她躺回里间。

    幸亏抱香冷静，立马冲出门外，远远看见一个小厮经过，三言两语便说清了状况，打发他托萧长谣秘密请了大夫过来。

    我脑里一片空白，跪在软塌旁边，只顾帮娘拭着盗汗，对身旁一切浑然未觉，待见萧长谣和近卫半押了个大夫进门，才晃过神来。

    她虽昏倒过去，但眉间深蹙，显是疼痛万分。额角数根打湿的长发，弯弯曲曲的粘在颊旁，宛如废池深底的绿藻，浓浓的散发着死亡的腥臭。那大夫围着她诊了半天，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我心急火燎，怒喝一声“庸医！”，一咬牙对向秋道：“去把平常给娘看病的张太医传过来。”

    萧长谣一听，立马拦道：“咯血症可大可小，若让心人得知，难免要兴风作浪。”我猛然回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是我娘亲！”说着便要甩开他的手，谁知他死死拉着，那草草包扎的手，已渗出血水来。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却不肯松口，只觉得心急火燎，双眼发酸，那炙人的泪在眼眶中转悠，几乎要翻涌出去。手下愈加用力，再来已是一片潮腻。

    我狠狠瞪着眼，仿若下一刻，便要拼个鱼死网破，却突然想起二哥宣我下山，说过那句“吃软不吃硬”，我忽然放软了声，幽幽地叹了句：“连你也要阻我，我总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自己半假半真地说了出来，才觉得话里辛酸，忍了许久的冤屈泪，就这么啪啦啪啦往下掉。

    被我这么一哭，他一牛车的话，都吓回到肚中，目瞪口呆的举着正滴血的手，不知该继续劝诫，还是该转口安慰。

    趁着他被抱香扯到一头包扎止血，我早已打发人去传御医，一边暗自苦笑，从小到大，我从二哥身上学来的都是这么些不光不彩的招数。

    母亲这是急病，本就容不得拖延，经这来回一折腾，待请得张太医，也已误了治病的良机。因为灌不进药，只好施针、烧艾，弄了一夜，直到天明才见母亲转醒。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太医却接着道母亲吐血乃当年难产落下了痼疾，致离经之血蓄积体内，恰因急火攻心，肝郁犯肺，血溢气道，极难调理，即使这次得幸救回，也难保下会安好。

    我这头纷纷扰扰，别的宫中却传出母亲身染痨疾的传言。恰遇吐蕃使节将至，经张氏一番搬弄，父皇便下了一道旨，要打发娘至别院疗养。我没敢让娘知道，只作是按原来计划到京外游玩，立刻让人收拾细软，明早便起行。

    我梳着头，边告诉自己莫要生气，心中思绪却如这打结的头发，越用力，便纠得越死，我死命一挣，应声拉断了一撮青丝，揪得头皮霍霍生痛，像巨石落湖心，衍出阵阵余波，遗痛难消。

    我满脑心事，无处可诉，手捂伤处，越发觉得气馁，索性上榻休息，起身却不见抱香跟上。她低头绞着衣角，踟蹰却步，经向秋手肘一碰，才会得过意来，好半会方上到身旁伺候，边帮我脱衣，零星说了点杂事，我心中烦闷，吩咐她自行决断，便要放下帐钩。

    她忽然上前几步，跪在床踏之上拦住了我的动作。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她手里的一朵烛火亮着，将她的眼睛映照得明晃晃，仿如有火星掉入了瞳中，在眼底烧着燎原的异彩。

    她微笑地吐着话，流畅似乎练习过了无数次，快得我回过头来，才想起她说过什么，所以又呆呆的问了句：“你说萧长谣什么？”

    她才重复了一次：“公主明儿一早起行，怕来不及知会萧将军，不如趁夜色未浓，亲自告知，也可顺便探望他的伤势。”

    听着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那盼望的眼神，变得幽怨缠绵。我恍然，抱香竟是爱着萧长谣的。

    细细回想山上的一点一滴，她总是不经意间，在我面前为他说了不少好话，我怎么都没有发现？

    本该为她高兴的，可眼前的困境，已经将我压得体无完肤，再无力去管旁人的事情了。我摸出了腰牌，往她手里一塞：“唔，那你去看看他，我们也难料什么时候方能回京，你多聊一会，赶着下钥前回来便行。”

    本以为会欢天喜地的人，却拉着我的衣袖，用那泫然欲哭的脸，苦苦相求，“奴婢请公主移驾。”

    “我当日既下了狠心要断了他的想念，今天就断不会再跟他纠缠不清。”看着她忽然黯淡下来的眼睛，我虽然不忍，却还是决定摆明态度。“我对萧长谣冷淡，不是正好给了你表现的机会吗？我到底有哪里好，让你想方设法都要将我和萧长谣送作堆？”

    “奴婢求的是他高兴，不是自己高兴，我去了他看不懂，见了你，他才知道奴婢心里想着他。”

    她待要再开口，我的头又开始痛了，便拜了拜手，说了句场面话：“行了，我意已决。本公主身份高贵，一身盛宠，纾尊降贵向区区一介五品武官辞行，也不成体统。你就当代传旨意，早去早回罢。”

    不料她依然跪着，大有我不答应不起来之势。

    透过昏黄的纱帐望着她，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忍不住道：“我老实告诉你，师公以术数见长，却从不肯教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命不好，他不欲我知晓，索性从来不对我提，在我面前也从来是一幅神棍的模样。要不是当年说漏了嘴，露了一句女命破宫，让我留了心，我也不会晓得。所谓女命破宫，则富贵不久，寿短早夭，克母刑夫。这些我以前都是不信的，可你现在看看卧床的娘娘，你说我何必再造孽？以后我要是真要嫁人，那人必是我的大仇人。这样说你懂了吗？”完了便转过身去，再也不语。

    却没想到，这句自己都是说着玩的话，却一语成谶。

    一月之后，吐蕃来使求降公主之亲。礼部尚书当堂上表：祚庆公主，姿度荣茂，温惠淑慎，能修女师之训，动中礼范。宜正汤沐之封，式崇下嫁之礼。朝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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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荣华

﻿    不知这算不算是衣锦荣归？

    除了宣旨的施礼太监，单随驾的仪仗就达十人：捧吾仗，立瓜，卧瓜，骨朵的宫人各二，一人持金黄罗曲柄绣宝相花伞傍于身侧，再后由两人撑红罗绣宝相花伞相随，最后还有两对人分别执了青罗绣宝相花扇和红罗绣孔雀扇列于队末。

    母亲听到圣旨要迎我回京行笄，又见这样了的排场，欣喜难抑，仿佛病也好了大半。刚能下床，便欢天喜地嘱奶娘给我张罗行头。我也咧嘴大笑，收了东西，不敢耽误连夜启程。

    只怕再多待一会，会让娘看出端倪。

    我早收到风声，此番上京，明曰及笄，实为和亲，但当她的面，我只好强笑赴鸿门。向秋帮我收好了披风，立马道：“不若马上让探子去信广顺侯，让他请旨辞婚？”

    我还没听完，便讪笑起来：“二哥身边的细作说，使者本属意八妹，全因广顺侯舍不得孙女远嫁，才撺唆了人家来京求婚。难得有人要助他的小心肝脱困，他怎会不乐得弃車保帅？”想起初见时情景，我孤零零的笑了几声，才低低接道：“你真当他是我外公么？”

    说出口，才觉出话里的酸涩，原来当年那句童言竟如此深刻的印在脑海之中。

    那时韬光养晦，花尽心思，才得见广顺侯，求他允我参政，却叫八妹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几乎打入十八层地狱。到了如今，又是因她惹了祸，就让我代她出嫁，原来十年风雨，几番变化，到头来还是活在别人的一句话里，叫我怎能不恨？可怜害我的人那么多，能救我的却一个都没有。

    师公云游四海；萧长谣承命南征；离开半年里，我仅靠书信与京中联系，对朝政生疏了不少，只好忍气吞声，以静制动。

    刚开始我还能忍受，直到婚使进京，父亲仍不肯召见，二哥索性三天两头便打发人送来喜服绣品，每一件，都仿似投进火里的柴，噼哩啪啦溅出滚热的火星，让我错觉再不做点什么，整个人便要被心火吞噬。一路寻思无果，回过神来，行辕却到了大哥府前。

    守门人不知底细，见来的是过气的红人，一句“爷还没起”便想将我打发。我懒得与他多话，著侍卫撞开了门，直接将他丢予管家发落。从小父亲便教我，秦家人，可以无财，可以失势，却不能丢了威风。今天我秦国昭再虎落平阳，也不至于叫自己养的狗欺负了去！

    下人见了，不敢再发一言，领我进大哥屋里。临到门外，众人欲言又止，迟迟不敢通报。我心生疑窦，上前两步，推门而入，却被里面相拥而眠的身影吓了一跳。

    缠绵中一人厉声问道：“不知道爷在休息吗？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一会便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里头施施然出来，见了这个阵势也不怕，居然唷了一声：“哪里来的小泼妇？什么时候竟来了个女人到这太子府里捉奸。”

    我不回答，转头训斥管家：“你就是这样给我当差的？底下的人不管教，伺候主子也不懂吗？看你找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服侍。立马给我带下去。”

    我心底知道这是官员孝敬给太子的男宠，但不好明讲，只好推到下人的头上。那个不知死活的男宠还偏要还嘴：“你什么东西？敢说堂堂陈州知府义子，当今太子的座上宾不三不四？” 偏偏大哥正好醒过来，听了这里，糊里糊涂的发话：“谁惹了我的小心肝，让冯管家带下去罚就是了，快快回来再陪我睡个回笼觉。”

    我忍无可忍，低喝：“你还嫌这破事不够街知巷闻么？”大哥惊起，匆忙走了出来，头低着不敢看我。老久才嘟囔“小妹，什么时候回京来了？”

    恶气攻心，我嗓子眼一酸，眼泪便像活泉水般软软的涌出来：“我都快被人卖了，你居然不闻不问，风流快活？可怜我费尽心思替你打理朝政，帮你遮掩丑事，你自己不收敛，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到处招摇，行，你就玩吧，等我被二哥嫁到吐蕃，看你还能快活多久？”我一口气说完，掉头就走。

    “对不起，”他拉住我，呆呆的重复着：“我不知道。”

    “不，是我对不住你。”

    北风中的窗棂，轻轻一动，就发出干涩的惨叫。房檐上的蛛网，被吹得破落不堪，只靠零星的几缕蛛丝，勉强依附，垂死挣扎。我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景物，我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冬天。

    “是我一厢情愿的像要帮你坐上龙椅，逼着你争气，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听我的。”我从肩膀上拿下他的手，边拍着：“玩去吧，我没这个本事管你了，去玩去吧。”

    大哥急了，立马指天发誓：“小妹，千万不能！往后你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随你爱怎么样吧。你的事我是再也管不着了。”

    “不会的，我马上给父皇上书，还有，我写信跟外公讲，他一定会听我的。”

    我嗤笑：“你说反了吧，广顺侯说是一，你什么时候敢说二？你不是他的好外孙，好太子吗？”

    被晾在一边的陈少爷不干了，“看你终于说道重点了，我看兴师问罪是假，来找人帮忙是真。没见过找人救命还这个阵势的。我说太子爷，这样忘恩负义的女人你帮她干什么？喝，还撺掇你赶我们！活该她被赶到那蛮荒地儿去。”

    “忘恩负义？谁给过我恩来着？他？”我指着大哥，再指了指天“还是它？”我冷哼一声，“既然你们将我看得如此不堪，从此就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说罢甩门而去。

    出门的时候，脚还在发抖,上车时几乎摔了一跤，亏得向秋恰恰扶了一把。“公主别往心里去，他就不算你为他奔走撑持呢？即使不算这个，兄弟姐妹有个什么是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么？”

    我透过天井，看着那四方的天，不得不苦笑：“这理对你们平常人家是对，可这帝王家里，一个不慎都是杀头的事，哪还有这个说法？说句心里话，那男宠他是说得没错，平素帮大哥，我存了私心，可我要不自私，怎么在这狼窝里头存活呢？

    向秋搀着我，显是想说什么，可又想不出办法，只好呆呆地陪着。

    管家从里头跟过来，见着空儿就连忙劝着，一边还絮絮叨叨要帮我惩治那些男宠。

    我灰心丧气，禁不住向他发火：“事情搞成这样，现在说要罚又有何用，要说挽救，那先前为何从未跟我通报？”

    我止住他的话头：“你也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这是我大哥的主意，可您是府里的老人了，但凡有一丝帮我的心，也不会叫我现在才知晓，而且还知道得这么不堪。我不晓得这事情里头，二爷是不是给了什么好处，是的话，那我要给你哭一句，以我了解，二哥这种人用人谨慎，大概事成之后，也不会容得下你这个叛徒；如果不是，那我也不能恭喜你，因为呀，你主子就要身败名裂了。”我苦笑，“而本公主呢，也快要被赶出皇城，啥忙也帮不了，咱这就别了吧。”说着，便放下了车帘子。

    车刚动,我又掀了帘.管家喜出望外,却见我嘱咐车夫：“绕着城走一圈再入宫,这不定是我最后一次看这个皇城了。”

    车把式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马,慢悠悠地在城里晃荡。我把窗帘扒开一条缝，就这样痴痴的看着：酒店的老板娘趁着沽酒的空，不时给客人抛个媚眼，趁买酒的人光盯着她脸，双手迅速把满上的酒又倒回坛子里头；茶寮的小二光顾招呼客人,一转过身，就被伺在一旁的几个小乞丐一拥而上，顺去了蒸笼里头的热腾腾的大包子；玩杂耍的把数十斤的大刀抡的虎虎生威，围观的人群拼命往前头挤，惊叹的同时，还不时发出踩到对方的骂咧声。

    皇城脚下的人，数十年，百千年如一日地生活着，不管上面换了几朝天子，磨了几多壮志，老了多少红妆。我静静地隐没在这片喧闹中，多想就这样，就这样消失无踪，再也不用管那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荣华与拘束。

    我捏着向秋的手，越抓越紧，几乎就要跟她说：我们逃吧。马车却在此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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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破釜

﻿    我捏着向秋的手，越抓越紧，几乎就要跟她说：我们逃吧。马车却在此时，停住了。

    半顷，侍卫隔着门帘，低声回到：“前方平民聚集，挡了去路。是否改道而行？”话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骚乱。

    我不耐烦，着人去探。向秋看我脸色不豫，主动下车察看,回来时一脸惴惴：“说是一平民女子逃婚未果，叫村人给逮了回来，生生打死在路边，惹了不少人围观。”

    我心一沉，听见自己说：“过去看看。”

    女尸趴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盖住了脸面。绣花鞋不见了一只，露出她白皙的脚。

    我蹲下来，掏出香帕，盖住她红肿的脚踝。她大概一辈子娇生惯养的，从未行过那么多的路，可她会是多么高兴，这是第一次她这双脚走自己的路，所以她拼命赶，拼命跑，可是，命就是命，她崴了脚,死在了这冰冷的街头，还要被人冷眼旁观，说长道短,评头论足。

    这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呢？

    深深吸了口气，我站了起来,下定决心,向马车走去，“让人把她葬了吧,只望我以后若有这样一天,也遇到个给我收尸的人。”

    向秋大骇，连“呸”了几声,让我吐口水重讲,见我不睬,便又独自合掌求天去了。

    车夫掀帘,躬身问道：“公主,还是绕城走吗？”

    我扭过头,缓缓扫视了一遍这个我出生的地方,这片热闹却又冷漠的土地，凄然一笑：“不,咱打道二爷府。”

    二哥府里灯火辉煌，门前挂一双红灯笼，早早就摆起来迎客的阵势。

    从婢女手中接过茶，递到二哥跟前：“看来二哥早猜到我要来。”

    “妹妹确实忍功非凡，比我预料的还来晚了几天，不过，”他狞笑，“幸亏没有叫二哥失望。”

    我忍怒颔首：“妹妹如了哥哥的意，二哥是否也能达成四妹一个心愿？”

    他掀开杯盖，轻轻的刮着面上的茶叶末：“说来听听？”

    我迟疑了半刻,才低声道:“妹妹想在生辰宴上见未来夫君一面。”

    他笑，把刚到唇边的茶水远远地又放回了几上，盯着我：“二哥与吐蕃素无交往，不懂妹妹所谓何意？”

    “我都认输了,你到了此刻还防我如斯.咱俩虽非一母所生，但兄妹多年，难道不顾半分手足情谊？”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可不吃你这一招。”

    我气结，再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整了下袖子就要告辞而去。

    不料门前突然闪出了一个小身子，将我撞到在一边不说，还哇哇地坐我腿上大哭。

    奶口匆匆赶来，被我发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以为我要怪罪，也不管皇孙，腾地就跪下磕头。

    我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转过头去招呼二哥：“儿子哭的这么厉害，你这当爹的也没个动作。”

    却见二哥走了过来，抓了抓小娃儿的脚，又拉了下他的胳膊，就是不懂怎么把他抱起来。

    我讪笑，终是自己起了身，托起娃儿，打发了省悟过来的奶口，偏将他放到二哥怀里。“连抱娃儿都不会，也算孩子他爹？！”

    二哥罕有的红了脸，硬撑道：“谁说我不会！我六岁的时候就会抱你了。”话出口才觉出唐突，连忙又住了口。

    我心头一动，忙舒了眉头，面上只是笑，戳着娃儿的脸蛋：“可怎么我就记得你欺负我了？”

    娃儿见有人抱，呵呵的笑了起来。我轻轻地捋着他的额发，似真似假地叹气：“你爹比我长，欺负我就罢了，你比我小也整天欺负我。”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们站得很近，而中间，一同扶着个流淌我们秦氏血液的孩子。我抬头，目光灼灼地看他：“哥哥说呢？”

    他双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没有言语。

    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掏鸟蛋。窝筑在树梢边儿上，谁的手也不够长。大哥不服气，就对兄弟姐妹们说，谁能把蛋给弄下来，就把长信侯送的大宛马给了他。二哥二话不说，立马就爬了上去，冒着摔下去的危险也要往那细枝上爬，最后鸟蛋掏到了，可二哥却悬在树上半天，要几个侍卫合力才把他从上头救了下来。

    我在心里笑自己：这样一个对自己都狠的人，你居然想他对旁人人怜悯？我终是放弃，转身离开。行到门前，突闻他叫唤。

    却听他道：“二哥与吐蕃王子并不认识，但恰好知道一位吐蕃友人，对中原文化极有兴趣，如妹妹不弃，明日会带同赴宴。”

    我喜出望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二哥却没再看我，手势僵硬的逗着儿子玩，“你小时候可比他皮多了，能不招人欺负么？”我笑，低眉敛目,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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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惊鸿

﻿    因为眉疏,我不笑的时候,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揽镜自照,自己央求二哥的时候,究竟是一副什么可怜相?

    饱蘸黛墨,将眉峰高高拉起,像要勾破那一切伪善怯懦,划出一道凌厉的狠。

    刚搁笔,向秋便来报,二哥已携贵客临门。

    我不急不忙，看了好一会儿镜子，才问：“我好看吗？”

    向秋咬着下唇拼命点头，却禁不住泪水流了满面。

    我悠悠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我身边，让她趴在了我膝上哭。

    “本宫画了妆，不能哭。你就帮着把我的份一起哭了吧。”

    抱香进门看见，也不禁红了眼，擦干了泪才说：“大爷的人也到了，正于后堂休憩。”

    我起身，披彩衣，着脂粉，将自己打扮得浓妆艳抹，艳丽妩媚。抬头挺胸，昂然入座，果然惹来一阵交头接耳之声。

    我强自镇定，转着眼珠子向二哥旁边那人看了一眼。

    吐蕃王子德赞林森身量高大，相貌堂堂，完全不若我想象的粗鄙。只是不知是不适应宴上的靡靡之音，还是不喜欢大家猥嫚的低语，他眉头拧的死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箭一般朝我射来。

    我一愣。随即卧倒在椅靠上，半眯了眼对他笑。

    他似没有料到，脸上由红转黑，如打翻了七彩染缸。

    二哥见势色不对，站起来就要离开。事不宜迟，我赶紧拍了拍手，一帮搔首弄姿的男人便从侧门鱼贯而入，纷纷来到宾客身旁伺候。

    抓起递过来的酒杯，我顺势往男宠身上一挨，朝宾客敬道：“今儿个多谢大家伙赏光，参加本公主的生辰宴。”

    “我生性随达不羁，因不喜宫中生活拘束，久不回京，与各位臣工疏于联络，是本公主的不是，先给大家认错。”说着猛灌了一口。“幸得太子体谅，为我在府中广置面首，不想一来二去，倒给太子惹了不少闲言风语。”

    “我不欲藏私，趁此机缘与大家分享，也算是尽了本公主一点心意。”说着又干了一杯。不好此道的大臣，被袒胸露乳的男宠们逼着喝酒，霎时尴尬万分。

    我心里暗笑。对着二哥遥遥举杯：“最后还要敬二哥。”

    直面他的铜铃大眼，我哈哈一笑，才继续道来：“诸位不晓得,他怕我声明狼藉，在京城寻不着婆家，特地在吐蕃那寻了个冤大头,居然要风风光光的把我迎娶过去当王妃呢。”

    我脚步浮浮地站了起来,嬉笑着走了过去,不管一路洒酒,就是要和他碰杯:“四妹谢哥哥成全。”

    二哥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身上烧出两口大洞。

    完了我又向他右首敬去:“这位客人怎么不喝？未请教?”

    德赞林森狠狠地把伺候的男宠往旁边一甩，踏前一步，却叫二哥一挡，替他答道：“这是本王的一位吐蕃友人，怎么？妹妹不欢迎？”

    我莞尔，双掌在德赞林森脸上一拍,拉到眼前,研究了好一会儿,才醉醺醺地说道:“你长这么漂亮,我怎会不欢迎呢，你若不是二哥的人，本公主一定收了。”说着娇媚一笑,将伺候自己的面首推给他:“我把他赏你,他功夫好。”还叠着说了几声:“慢慢享用。”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纷纷停了奏。相形之下，将他“叱喝叱喝”的抽气声显得更加吓人。

    我浑然不管,大呼:“奏曲!上歌舞!”便又东倒西歪的又走回上座。

    德赞林森上前一步, 拔出腰刀:“在下远道而来,未备厚礼,请以舞刀为寿。”说着不等答应,便在座前挥舞起来。

    我未曾料到他有这么一手,群臣侍者，均手无寸铁。他越舞越烈,已近身前，却无一人拦阻。

    我冷汗涔涔,几次想站起，才发觉数杯烈酒下腹，已醉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仙乐风飘,却见一个红衣男子提剑而入,朗声道:“一人舞刀略嫌无趣,不若二人斗剑。”语毕，锵然出剑。

    德赞林森气在头上，巴不得与人打架泄愤，刀锋一转就向前劈去。

    却不料那剑软如灵蛇，轻松一弯就卸了锋芒。男子手指扳着剑端，轻轻一弹，笑了：“君不见山人平生一宝剑，匣中提出三尺练。”

    转手一个剑花，簌簌的擦着德赞林森的腰间而过。“寒光射目雪不如，草堂白昼惊飞电。”

    德赞林森吓了一跳，来不及举刀，缩着肚皮连连往后退去。不料剑峰变刺为击，顺势在他腹间一拍，将他击得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他也不恼，从地上一跃而起，卷起袖口，将袍角束进裤腰里，弯刀紧压胸前，对男子认真道：“不料你区区男宠，也耍得一手好剑，再来！”

    我在一片眩晕中，竟见得红衣男子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待再面向德赞林森，虽笑容未敛，眼中却变作一片决然。

    不知道是剑先出，抑或刀先发。金石相击，刀光剑影，眼前银光闪烁，若狂风乱舞，雪片飞散。

    “吾祖随天逐胡虏，屯军黑松阵云苦。”

    “嘭”的一声，兵刃猛然相接，划出一串长长的火花。弯刀顺势而上，轻轻一拖，便在男子的面上划开了一条细细的豁口。

    男宠却毫不在意，用剑柄抵着刀锋一扭，把德赞林森的手臂反绞到后面，死死压住，继续吟诵：“成功策勋仗此物，七十二漠何英武。”1

    德赞林森听了他含沙射影，骂自己是胡虏,更不服气，将弯刀旋着一掷，飞出的刀就像一个锋利的圆盘，居然把剑断成两截。德赞林森顺手接回飞刀，抬手就要往男宠身上扎。

    心中一惧,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就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住手”。二哥也觉得德赞林森过了火，连忙出来制止。

    见得二人分开，我才松了口气，脚一软，就要摔倒，却发现身子落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那男宠仅用一手搀着我，另一手往身后藏，那袖中银光一闪，分明就是刚才那半截短剑。

    我已经晕的不行，可戏却要往下演的。我软趴趴的靠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袖子娇嗔：“谁也不许伤我的，我的......情郎。”

    那男宠也配合，头靠到我耳边，将我打横抱起，堂而皇之的宣布：“春宵一刻值千金，各位在此慢用。”

    我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臊的，轻飘飘的卧倒在他怀中，两抹眼尾酥媚,满面桃色春红。

    注释：

    1.岳峦(明朝)的«舞剑行» 的前四句.全诗为: 君不见山人平生一宝剑，匣中提出三尺练。寒光射目雪不如，草堂白昼惊飞电。吾祖随天逐胡虏，屯军黑松阵云苦。成功策勋仗此物，七十二漠何英武。十圣承平久不用，四海风尘犹澒洞。静听常因风雨鸣，深藏恐逐蛟龙动。枯鱼之宴无乐方，为君起舞当斜阳。左右回旋还自翼，变击为刺随低昂。黄子翩翩出介胄，吾忝忠武为其后。二家文武世不替，况与吾家各亲厚。舞罢悲歌蓟门曲，蓟门柔桑眼中绿。呜呼！丈夫四十未封侯，何事日日衔杯剑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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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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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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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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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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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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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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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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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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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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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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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分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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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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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甥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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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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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滑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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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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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垂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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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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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长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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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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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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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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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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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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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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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在劫（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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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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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夜会（补全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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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纵虎（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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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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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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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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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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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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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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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心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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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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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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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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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苦尽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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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甘来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