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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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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    东江流至东江镇，有三百四十余公里。它的发源之处，在横贯昆仑山脉末端的乔戈里峰的千山万壑之中。乔戈里以东是喀拉喀什河水系，喀拉喀什河流向和田河；乔戈里以西，便是叶尔羌河水系了，乔戈里峰是两大水系的分水岭。每年四月份开始，乔戈里峰上消融的雪水形成千万条沟沟壑壑，冰冷的清流汇集成河流，形成大江；东江流到此处，一路多险要瀑布深潭，跌跌宕宕，弯弯曲曲，山重水复；那弯弯曲曲，曲到此处，便进入了一马平川的荒漠戈壁了。东江是叶尔羌河的支流，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支流，塔里木河流入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便鬼使神差地消失了！这条代表了莽莽雪山冰原的河，初时波涛滚滚，壮阔一时，可它最终却在沙漠上消失了！它是一个悲壮的灵魂，它终生盼望大海，却找不到路；它走不到大海，被沙海的严酷热浪蒸化了。

    东江在沙海边沿，它本不属于沙漠，它是属于大山的。但它的命运却永远与沙漠分不开，因为它的最终归宿在沙漠！就成功而言，东江的辉煌只是它的那种轰轰烈烈的过程，它的无私奉献，滋润了广大无垠的沙漠戈壁，它使成片成片的沙海成了绿洲。但成功不等于成就，它没有成就！

    自古以来，美丽的东江流域就像镶嵌在塔里木盆地边沿的一颗光彩夺目明珠，它是昆仑山的骄傲。东江县只是一个位于塔里木西南边沿的山区小县，这里世代杂居着维、汉、回、柯、塔等十数个民族共十数万人口，另驻有数家生产建设兵团的团场和一家劳改农场，并有沙海石油基地的一处指挥分部驻扎。虽然全部人口不超过二十万，但它的地域却极其广阔。它紧邻帕米尔高原东部中、印、巴三国交界处的大片广袤无人区，涵盖了昆仑山西麓大云山腹地的大片荒山野岭和原始林地，向南纵深一直到达西藏雪域高原。这儿土地肥沃，物产丰足，除了西域独特的大尾巴绵羊、甘草、胡杨、红柳、沙枣、枸杞等特产外，还有那种优质香稻、长绒棉，国际驰名。东江流域更有深藏在地壳深处的万千宝藏，最有名望的要算名播世界的东江玉了，现有正在大量开采的玉矿十数家。专家考证说，东江玉是具悠久历史的和田玉的支脉。

    袖珍小城东江镇在河的北岸临水而建，一条层层叠叠的木桥横在水上不知道历经了多少风雨沧桑，*年月终于被换成了钢筋水泥的了。古镇原只有一条鸡肠子似的泥土小街，后来称为正街。正街两侧的铺面高高矮矮，折七折八地，全无一点规矩，但那却极具一种少见的质朴，宁静而祥和；街上人家的铺面是故意不连贯的，每隔三五家便空有一巷，排列着褐褐幽幽的垒土阶沿直通向河边，被高耸着的一排排钻天杨护卫着的河岸就多了许多随风拂柳的小码头；码头捣衣声四时不断，居户后院的篱笆墙内，是绿绿的自家小菜园，红红绿绿的衣物洗干净了，就晾在了那些红柳枝编成的长满了骆驼刺的篱笆上。

    公路通车后，随着钢筋水泥大桥的建成，镇的靠东一头陡然间有了一条大街，称为马路街。马路街每周逢一三五日有巴扎。那时候，远远近近四乡八里的村民，便纷纷驾了马车驴车鸡公车，吆五喝六地将那些自家特产全都往镇上运来销售。每到巴扎天，木材、药材、瓜果、禽畜、水产、蔬菜、粮食……还有经手工精细加工好的木器家什、乐器、刀具、皮货……所有的物品如同那奔流的东江河水，哗哗流向城里而来。集市上就如山堆满了各类等着进行买卖交易的东西：白杨、胡杨、红柳、梭梭柴、米面、稻麦、苞谷、甘草、无花果、伽师瓜、石榴、桑葚、苹果、香梨、葡萄干、杏干、核桃、沙枣、乌梅、巴旦姆、孜然、胡椒、么合烟、蓬灰、馕、馓子、巴哈力、比切尼、萨其玛、奶茶、奶疙瘩、酸**、酥油、艾德莱斯绸、玉石玛瑙、套靴、纱巾、土布、挂毯、小花帽、烤全羊、面肺子、米肠子、英吉莎匕恰克、乌斯曼草叶、马掌、洋铁炉、土陶壶、小摇床、坎土曼......真是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是山区与绿洲人千百年来自然形成的农副产品集散地。因而，每逢一三五日，这儿的公路全被堵塞得纹丝不通，任何车辆莫想立时通过的，得随了那人流如蚁爬般地缓缓移动！有时候，干脆有人将摊位公然摆到了道路正中，任你那汽车摩托车喇叭声和人喊驴叫声震破人们的耳鼓，他只不与理会。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处事规矩和行为指南，山里人也自有自己的一套生命节奏。

    小镇的东南边是矮山，临公路边的小山之巅，据说不知哪朝哪代建有一凉亭，为古丝路行商旅途歇脚纳凉之地。因此地可俯瞰全镇，山便称亭子山。如今凉亭早无踪影，但山名依旧。亭子山虽矮，却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着。亭子山往西，有一溜平平缓缓的大坂，大坂的靠北是一道不高的山垴，山垴的正中，是一座修葺得整洁静谧的公墓。公墓向下，便是东江二中——我们这部小说中各种人物的主要活动场所了。公墓里，郁郁苍苍的松柏树丛中，安息着东江县从抗俄抗英战争以来到土地革命后期剿匪战股中牺牲的大部分有名无名的英烈。内中有一座石碑静静地躺在一处不甚显眼的角落，上面刻的是：

    沙砾，男，一九三零年八月生，兰州人，甘肃省立师范国文专科毕业。中**员，牺牲前为中共新疆省喀什葛尔行署驻东江土改群工队队员。一九五五年随大军进山剿匪，担任对匪政策宣传及感化工作，混战中被当地山区民兵误认为匪一同捕获，在刑讯逼供中被活活打死。翌年剿匪胜利后得以平反昭雪，一九五七年又被追划成右派，一九七九年摘帽，追认为烈士。

    二十七年前，即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荒凉的群山突然被一阵亘古未见的骚动震憾了！群山中的无数沟沟垒垒，空旷中突如其来地一下子冒出了无数的人群。人群呐喊着，奔突着，枪刺与大刀、梭标、砍土曼的寒光一齐闪动，枪机的拉动声，人喊马叫声，顿时组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死亡交响乐。一场血与火的较量开始了！

    那是四万五千人的大搜捕！搜捕的对象，是三个土匪兄弟：老大马国卿，老二马正卿，老三马香卿，三个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匪首。他们仗着各有一些武艺，不满人民政府没收他们的林、地、草场及房屋庄园牲口等，纠集远近十几个村的一些地痞无赖，以及许多不明真相的山民群众，勾搭了长期与外国势力勾结的这一带有名的马帮头目，国民政府时就已被列为追捕对象的惯匪马越贵、盛伟才，一同躲进乔戈里峰支脉大云山深处的深山荒岭，与新生的人民政府对抗起来！

    搜捕开始，前后十数天中，由三万正规军和一万五千人的民兵组成的围捕大军，一时将整个大云山围得个水泄不通！人海组成的包围圈，象一条无情的绞索，一圈又一圈地收紧着。重击之下，玉石俱损，在穷凶极恶土匪们的垂死挣扎和猖狂反击下，不但我人民解放军官兵和许多民兵伤亡严重，许多无辜的山民，由于一时的糊涂，对新生的人民政府缺少起码的了解，上了马家三兄弟的贼船，也这样莫名其妙就送了命！

    为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更为了使大多数无辜的村民免遭不必要的伤亡，剿匪总指挥部经请示上级批准，决定秘密派遣一名通晓民族语言，智勇双全的政策宣传员打入敌人内部，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期迅速瓦解敌人，拯救许许多多无辜乡民的生命。

    沙砾就这样成了一名“土匪”。这个黑得骇人的土匪称谓，不但让他自己含冤九泉，更让他的子女家人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背着一顶重沉的黑五类帽子，他们在建国后一场又一场的政治运动中罹受不尽的劫难！

    斗转星移，时间到了本世纪八十年代初，深冬的一天，山野一片沉寂，一片苍凉。常青树与落叶乔相互交叉厮咬着，形成一排排奇异的剪影。风摇动着树林的剪影，树影婆娑着，发出的声响既尖细又雄浑，恍如一组极不和谐的交响乐。

    公墓的石阶上走上来一条孤独的黑影，漆黑中，那黑影如一个幽灵，是那样地令人神秘而恐惧。

    他脚步极是沉重，一步一跺，缓缓慢慢地来到了这座石碑之前，“叭”地一声跪下了！

    不住的眼泪，从他那虽白净却无限忧伤的脸庞上流下来。他的嘴里不停地低声嗫嚅着，似在那里向着石碑下墓冢中安息着的主人低声祷告。

    终于，他的声音清晰起来，那是不断重复着的一句话：

    “我来了，与您同行！我来了，与您同行……”

    此人是谁？他与这坟墓中躺着的亡人是什么关系？

    请听在下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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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    走进马校长家的是一个怪人。至少，在东江二中，他要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了。

    他叫屈建明，说他是怪人，因为他是一个永不懂得改悔的老右派；因为他特能喝酒；因为他在同行中不怎么合群，不通人情世故；因为他不但捡来一个老婆，还捡了两个娃娃；因为他……

    屈建明给校长家提去了一只水鸡、八只斑鸠和一瓶素有新疆茅台之称的“伊犁特曲”。水鸡和斑鸠是他的那些山民朋友送来的，自从上回他在报上看到了一篇关于这种野生鸟类也已被划归保护行列的文章，他自己已许久没进山捕猎了。这些东西既然送来了，只好被他拿了来借花献佛。他走进校长家的目的，是为了他的那个捡来的老婆的户口和工作，为了那两个娃娃的户口和学业。

    老婆和娃娃无名无姓，其实大家谁都明白，那是属于别人——守林老头的。守林老头死了，白白让他给捡了来。俗话说，饥不择食 ，寒不择衣 ，慌不择路 ，穷不择妻。在学校，屈建明并不比别人穷多少，但他老了，破破烂烂的一颗心，早如一张百孔千疮没法儿补的网，没资格择妻，只能靠捡一个妻子回来过日子。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大前年说起。

    屈建明，六十年代初国家民院生物系毕业。他精瘦高个，无论何时，脸上总泛着一层菜青色，像一枚刀削过的绿橄榄，深度近视眼镜的后边，永远眨巴着一双灰黯得毫无光泽的小眼睛，眼皮也总是浮肿的，那天生是一副被人忽略的形象。他天天喝酒，从不串门，从不主动和人交往。然而，只要是来找他的，或有求于他的人，不管你是领导，是教师，还是从大山里来的山民；不论你是汉族，是维族，还是其他少数民族，他都会有求必应，以十二万分的热忱和真挚给予帮助和效劳！不过，他自己从不求人——万事不求人，求人难堪。他的处世观极独特。

    东江县城内，巴掌大的地盘，简简单单的三二条街巷，每一羽蚊子，每一只蚂蚁都有出处，谁是谁，一见面都认识。凡是平时喜欢喝两口的人，谁不认识老屈头！每逢酒瘾发作，大家都有一句惯话，那就是：去老屈头家！老屈头家的酒好喝，老屈头家的酒喝起来痛快，老屈头家的酒喝得天昏地暗都没人来干扰，因为他没有女人在旁边唠叨。他家的厨房兼餐厅兼会客室就在学校宿舍的二楼，正对着走道的那一块，每天晚上都开着的。人们每晚散步路过那儿，都会看见老屈头在那儿喝，或者和人对酌，或者一人独饮！老屈头喝酒从来不醉，因为他从来没吐过！

    那一年，屈建明四十九岁了，仍然还没有老婆。他是个老右派，老反革命分子！因而，大好的黄金岁月，他的恋爱资格被无辜剥夺了，他的青春年华被耽搁了。东江稍有年纪的人，大都知道，平反之前，他只是一位满脸烟黑，流窜在塔里木盆地西沿绿洲的城镇乡村，挑着爆花炉四处流动服务的爆米花师傅，间或为邻舍朋友阉只鸡割条狗骟只羊什么的，算是搞他的老本行了！再往前，他的历史无人可知。复职的时候，他已近天命之年！来到东江二中后，他每天长醉酒中。终于，有一天，经一位好心人的撮合，他与一个三十开外说是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见了面。

    女人从四川盲流来疆，一开始双方印象都挺好的，那女人不知住在何处，她隔三岔五地来。那一阵子，老屈头确实还很潇洒了一回，人们断定他肯定是从此坠入情网了。他一改过去那种不修边幅、拖沓邋遢的习惯，天天都将他的那间狭窄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全身上下也翻了个个儿，涤卡制服笔挺，露着明晃晃的折线，头发上沫满了摩丝，油光可鉴。年轻老师们笑话说：“嗬，整个一位光鲜亮丽的小帅哥，好安逸啊！”老屈头就要连连谦逊着：“哪里哪里，安逸是安逸，但老了哇！”“老什么呀老，不老不老，即使老一点还是帅哥，姜是老的辣嘛！”一连串经久不息的笑声就荡漾开来！

    然而，得意时间不长！一天，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去了喀什葛尔再没有回来！老屈头怅然若失，六神无主。他站在学校最高处翘首巴望，从太阳西坠一直望到皓月当空。那个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那个吃惯大世界、见惯大世面的女人，那个不知结过多少次婚的女人，带着老屈头的存折一去不返。存折上唯有的那平反复职时补发来的五千元钱，是老屈头让她去喀什葛尔大家具店选购家具的，这事同事们并不知道。所以她为什么没有再回来，在同事们眼里一直是个谜！同事们聚说纷纭，说什么的有。有人说，老屈头是个真童男子，那女人说他不懂生活，不懂风流，更没有情调。人家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好几次主动撩拨，寻求触电，可是他的皮肤是绝缘体，从来没电！也有人说，老屈头站在讲台上讲课虽如行云流水，讲得条条是道，极尽潇洒，但他在女人面前却唯唯诺诺，嗫嗫嚅嚅太卑谦；他打扮得虽然表面也潇洒了，但男人味儿太少了，雄不起来，一句话，他不会讨女人们的欢心！他怎么能够当着那位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讲什么‘我若不落难，早点结婚，丫头恐怕都有你这么大了’呢！那一次，就在老屈头惊惶失措地在地上摸他的被她碰掉的眼镜时，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就有了主意了！她的失踪，在所必然！

    “这种女人，为什么不当场干她？早知她要走的，干了不白干吗？老屈头这人太本份了，合该！”“干了也许反倒她不会走了呀！她之所以走了，极有可能就是老屈头不干她的！”“依我看，那女人是一个走到哪干到哪的人，她的一生就是靠下口养活上口的呀！”“你说她是一只鸡？不！不！绝对不像，这种老鸡婆谁要？如今人家做鸡的都是十七八岁花样年华，听过没有，甚至还有十二三岁的雏鸡……”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然而不管什么原因，人家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决计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老师们为他的事而遗憾，大都为他鸣着不平。老屈头又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他自己反倒很快就调整好了，他又把他全部的寄托都倾泄在了小小的酒杯之中。钱拿走了就拿走了，那算什么，以前没有这钱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么！慢慢远去的往日的昙花梦，也如他许多年的另类生活，也如他许多年的不如意一样，慢慢地淡忘掉了。

    老屈头知识渊博，这是公认的。他的责任心强，忠诚教育事业，任劳任怨，这也是公认的！他爱他的生物这门学科，胜过爱他自己，更甭说什么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了！很多住在大山深处的朋友，常常会应他之约，捕到什么稀罕的物事，都要请他过目，听取他的安排。一些国家级禁捕禁猎的野生物种，他更是强行干预，山民们也乐于听从他的劝告。有时候，万不得已出于自卫时，山民们打死了野生动物，或者捡到一些因斗殴或者被偷猎、误杀已经死亡的野生动物，诸如什么藏羚羊呀，盘羊呀，黑熊呀，雪狐雪豹呀，戈壁狼呀，麂子獐子呀，苍鹰白鹤呀，巨蟒巨蜥呀，野马野驴野骆驼呀等等等等，只要新鲜，都要送来给他剥了当标本，他们从不收取任何报酬。当然，这些物事的肉，能吃那也不能浪费，往往是柴火点燃了，蟒肉割下来了，野驴肉炖出来了，酒罐子抬出来了，朋友们痛饮一场！那时候，老屈头就会一改往日之猥琐拘谨，山呼海吼，豪迈之极，大碗吃酒，大块啃肉，简直活脱脱一个地道的山民！酒分子进入了全身的细胞，每一管毛孔都放射着光焰！

    老屈头因此做了很多的珍贵动植物标本。一开始，他完全是一种私人行为，那是他对专业的癖好和挚爱。可标本做好了，摆在宿舍里，搁在自家的厨房里，每次都得让上生物课的学生来那种地方参观，太狭窄拥挤了；而且，标本做多了，那种地方便再也摆不下，于是，他计划着向上级打一个报告，要求上级给一点起码的空间，拨一点起码的经费，以便维护现有标本，以便更好地展出这些宝贝，这是财富呀！后来，几经周折，房子总算解决了，学校给了一间八十平方米的旧教室，但经费没有！谈何容易，他异想天开啊！有人嘲讽说：你教生物的就要经费做标本，那教历史的要不要？教地理的要不要？他们要不要领了学生上长城上金字塔上巴特农神庙上泰姬陵上尼加拉瓜大瀑布上撒哈拉大沙漠去参观呢。还有那么多教主科的呢？申一鸣知识非常渊博，这虽不是公认的，也是可以展示的吧！引经据典，谁说得过他！不过无论如何，房子有了，就是胜利。老屈头总算有了自己的一间标本室。标本搬进新居的那天，他起个大早，拖地板，粉墙壁，一个人关着门干，等全校起得最最早的刘福昌来到操场清扫昨夜的落叶时，老屈头把活全干完了。课间休息时，喊了一帮学生将标本全数搬了进去。老屈头总算自己能够独自支配那二间房屋了。 原来拥挤的屋子突然就空了起来，那一次，老屈头又连续喝了四个多钟头的闷酒，没有了那些活灵活现的宝贝们相伴，老屈头第一次感到寂寞了。忽然掐指算来，已经有三四天没有山里的人来找他喝酒了，他们出了什么事？

    老屈头犯着嘀咕，一个人乘了酒兴上街闲逛，就碰到一个刚从山里来赶巴扎的人，那人说，前两天山里守林老汉那儿发现了一只奇怪的猴儿，那猴儿通身透白，雪花一般地，山里的猎人们如今全都围捕这白猴去了！老屈头一听不好，这猴是猿，白猿，一种人类最近的近亲！是国内早已绝迹的雪山冰猿，多少年来只闻听印度巴基斯坦共管的克什米尔地区还有几只，它是与素来传得神乎其神的雪山野人同样神奇的物种，学术界有人甚至将两种物种归为一种，认为所谓的雪山野人，实际上就是冰猿。这还了得，这物事在国内被发现，要让他们将这极为稀罕的白猿捕杀了，可不是好玩的！就见他一改那醉眼朦胧的态势，如一头发怒的豹子，箭一般冲回学校宿舍，从墙头取下一支山民们送给他的火枪，一头扎入了深山老林。

    过了三天，老屈头回来了，白猿当然谁也没让捕到，他老屈头却带回一个被山里的风霜风干得只剩下皮和骨头的黄脸女人和两个男娃娃。黄脸婆三十五岁，看上去却有五十三岁。两个男娃娃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黄脸婆和她的两个苦命娃娃，原籍东北小兴安岭，几年前被人贩子拐卖到了这地广人稀的塔里木边沿大山之中的东江，她被处理给了一个看护山林的老头。可护林老头这一回不辞而别，他悲壮地说走就走了！女人和孩子就这样被老屈头白白地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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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老屈头的记忆里，那是怎样一段不堪回首却永难忘怀的血样晨昏：

    护林老头和老屈头称得上是难兄难弟了，同病相邻，在一块喝酒也不止一回两回。每次他出山卖皮毛换盐巴什么的，他都要送点稀奇古怪的东西给老屈头，都要陪着老屈头一醉方休。而老屈头一般星期天也常常喜欢一个人悄悄到深山里去寻他的酒友，二人谈天论地摆龙门阵，只要对酒当歌，管他人生几何。护林老头从老屈头那儿学了不少有关野生物种的知识，对他所看护的这片大山以及自己的真正职责，从而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

    大山里发现白猿，这可是远近新奇得比天上落下三个太阳还要新奇的事儿。护林老头从老屈头那儿，得知这种如雪花般洁白的白猿，不但是国家特级——甚至说不定还是世界特级珍稀动物！这怎么能够让它落在一群山野猎户的手里呢？于是，他们紧急合计了一下，决定共同展开阻止人们捕猎的行动。

    老屈头有了护林老汉的协助，信心倍增，二人为了堵截各路追赶白猿的兵马，奔波得精疲力竭，却堵住了这路没堵住那路。后来，二人商量了，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去追赶白猿，对它进行现场保护。他们决定分别从两个不同方向包抄白猿，说定在一处悬崖绝壁上会合，以其对人们进行规劝和拦阻。护林老汉当然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大山了，他追到白猿的地方，正是在一个极为险要的悬崖绝壁之巅。聪明的猎手们，知道这老头的厉害，便一个个悄悄紧跟在老汉的后边！果然很快发现了白猿。他们兴奋异常，立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这白猿和黑猩猩体型差不多，但精壮骠悍，直立起来，个头比人类略微矮小，相当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儿童；它的茸毛是纯白的，雪片般白，没有半根儿杂毛；它的尾巴极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很红，红得像两团火焰。通体白色的动物，眼睛通常都呈红色，和白兔一般。这还只是一只白猿的幼崽，并非成年的白猿，此时，可怜的小生灵，根本不知道它已经面对着什么样的处境，更不知道为了它，人们正在演绎着一场何等悲壮的活剧！它悠然自得地顺着悬崖边上的一溜岩棱攀沿而下，神情专注着，专注得如同一个正在倾听奶奶讲山羊和大灰狼故事的孩童。它的全部精力都在那一溜岩石棱上，它的身下是万丈深渊！它不可能去想别的事情，也没必要去想其它的事。它只是一只猿猴，一只虽属灵长类，心智却远比人类逊色得多的愚钝家伙。它必须从这儿下去，因为人们在追它，它明显感到了危险。

    “你们都给我站住！谁也别再过来，千万别再过来！再过来我可不客气了！”护林老汉背向着悬崖，像一截巨岩巍然而立，身后是万丈深渊。他向围堵者们下达着命令。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消防战士射出的高压龙头，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爆发，他真的气愤了，从未有过的那种气愤！他平端着火枪，与那些生性剽悍、年轻力壮、且同样红了眼的平时称兄道弟的猎手们对峙着！

    悻悻的猎手们见老汉那一股凛凛正气，不约而同地全愣了！但只有很短一瞬间，只那么一小会儿，他们便又毫无顾忌地向着山崖步步紧逼了。他们何尝不知道，这老头一生极是善良温顺，树上掉落一片树叶他绕着走，从不与人口角，甚至从未与人红过脸。只不过，他极珍爱山里的野生动物，山里的娃娃们偶尔捉到一只毛色斑斓的一时叫不出名的珍稀鸟儿，只要是活的，他都要不惜翻越几座大山猎几只野兔或一头小野猪什么的和他们交换，而后拿来将其放生。每到那时候，老汉会发出一阵阵声震山野的狂啸和欢呼，那是一种小孩子一样天真的十二万分的开心和畅快！这样善良的人，怎么能想象他会将枪口对准朝夕相处的山民们开火呢？更何况，他只有一个人，一条枪，怎么能够同这许多人许多条装填得满满*的枪口对峙呢？

    眼看那只雪白的精灵就要消失在悬崖之下了，情况紧急，失去这个机会，这群猎手们又不知要追踪多少个山头多少个时辰才能见上？说不定，那只如此稀罕的猴儿今生今世再也无缘碰上了！他们仍然在继续进逼着！护林老汉一步步退向山崖之沿。

    “再过来，我真的要开枪了！”

    老汉再也没有退路，大声咆啸着。他把枪口再一次指向正向着他步步紧逼的人们，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可猎人们照样前进，还在步步进逼！一步，两步，三步……老汉绝望了，他彻底地绝望了！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些人倒底想干什么？

    “你们……他妈的全疯了不是……”他早已气愤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时就那样如一尊石像般伫立山崖之巅，他的眼光由愤怒而茫然，由茫然而灰暗，灰暗中老泪纵横。

    “天哪，你们别再过来了啊……”

    他全身抽搐着，缓缓地将枪口往上抬起来，指向了天空……

    “嗵――”

    枪响了！声震群山!随着火枪声同时向着深谷迅疾坠落而远去的，是一声令人撕心裂肺、肝胆俱碎的绝望的叫喊声：

    “老屈头——快来——”

    一阵阵山谷深壑的回荡，在相互撞击着！

    猎人们在仓惶中全怔着，一瞬间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久一段，他们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向山巅，那儿早不见了一切，人，枪，猿猴，全都不见了！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青烟和一股浓烈的*味儿，在缓缓地飘散着。那白色的精灵早在枪声中抓着腾蔓躲进了一处绝壁的缝隙中，老汉连同那条红油发亮的火枪一齐坠向了万丈深谷！那火枪的后座力太大了，它在向着苍天爆发过的那最后一响，竟将激动得浑身颤栗的枪的主人一齐震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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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    老屈头赶到山崖巅时，悲壮的一幕早已发生多时了。

    “天哪！我的老伙计，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猎手们因为出了人命，谁也再没有心思寻找白猿，他们惊呆了，在老屈头的吆喝下，他们一哄而下，去崖下寻找老汉的尸体。他们将他又抬上了山崖之巅，在那儿深深地挖了坑，埋葬好了。他们召集齐了所有山里的猎人们，大家一块儿为老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老汉，一排排火枪声响彻云霄，“轰轰轰轰”的阵阵巨响震撼着长空，震撼着千山万壑，也震撼着每一个猎人那昏昏噩噩的蒙昧的心灵！

    护林老汉就这样走了！他走得悲壮，走得毫无牵挂！唯有那可怜的黄脸婆子，她带着她的两个娃娃，被处理给护林老汉才三年零二个月，如今老汉又离她们而去了！她们又无依无靠了！老屈头就这样将他们领出了山来，他将他们带到了城里，带到了学校自己的“家”里。那里原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还不算是家，可如今猛然竟鬼使神差地像个家了！

    老屈头自从捡来了这个别人处理给别人的“处理品”后，至今又过了两年。两年来，两个娃娃已各自从十四岁和十一岁长到了十六岁和十三岁，他们跟了老屈头二年学完了人家七年的课程，只差没有进正规班级就读，如今只等着插班在初二级接受正规系统学习，可是他们都没有正当的户口。没有户口的学生，按规定学校要加收借读费的，对老屈头来说，如今那可是个天文数字，每人每期一千五！

    老屈头主动找上门来求人，并且还提了礼物，是破天荒第一次。当时马校长家还有别人在的，是宋书记和申主任。宋书记叫宋云芳，是学校的支部副书记兼团委书记；申主任是教务处主任，大名申一鸣。老屈头战战兢兢地将那些物品做贼似地放在一个角落里，又怔了好久，才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那目的简单得如同路边的石头：恳求学校领导通融通融，不收他的两个娃娃的借读费，或者，如能帮助黄脸婆安排个临时工作什么的，就更好了。学校的菜地每年都包给外地民工来做，自己学校的家属也可以做的嘛！

    “你瞧你，都干些啥？吭——吭——提什么东西来哟！”

    “家里老婆子说，也不是别的什么，几只野味，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务必求校长……”

    “我可从来没收过谁的丁点儿什么礼的呀！吭——吭——，从没开过张哦！这不明明是不正之风嘛吭——吭——，这样搞怎么行呢？你的困难我们大家都知道，可是没有政策呀！吭——吭——对你们这个特殊的家庭，我们学校领导其实都是很关心的，宋书记你说对不对吭——吭——？为了你们家的事，我跑教育局，跑派出所吭——吭——，只差没把腿跑断了，可没办法呀！”

    “他们怎么说？”

    “吭——吭——，他们说，翻遍所有文件和材料，找不到像你们这种情况的先例！吭——吭——更没有任何针对这种事情的具体规定啊。农转非吭——吭——，你说得轻巧，谈何容易！再说，你那是盲流吭——吭——，连正当的农村户口都没有哇，整个仨‘黑人’不是吗？”

    马副校长说话时鼻腔不停地发出一种声音来。

    “借读费嘛——借读费，你多少还是要交一点的。学校规章制度摆在那儿，不能随便更改啊，改了以后就难办了，是不是？如果为你开了这先例，别人都要仿效，到时候我们做领导的难办哪！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爱莫能助啊。”申主任说。

    “不是说你那女人每天都在帮人洗衣服吗，吭——吭——这可以呀，我们不干涉就是。我看这样行不行，吭——吭——我们过几天专门为你开个会，规定一个合理的价格，洗一件付多少钱，正式打印成文件发下去。我们再通过一定渠道宣传宣传，也可以在教育局的会上提一提吭——吭——，请他们想想办法嘛！你们家的困难也就是学校的困难吭——吭——，也就是我们领导的困难，我们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呀！吭——吭——”马副校长体贴地说，一副解民于倒悬的样子，“只是……只是……吭——吭——”

    “屈老师日子过得潇洒嘛！捡来的老婆，捡来的儿子，自己半点力都不出就培养出了人才，得了两个那么聪明的儿子。你看你看，他们二人两年就学完了人家七年的课程，真是天才啊！有福气有福气！我还听说，你们家光别人送来的东西就吃不完！真是的，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

    宋书记啧啧不绝地说着。她打断了马副校长的话，马副校长今天显然比较开心，没有丝毫不悦之色，一副大人大量的气魄：

    “只是你们的这桩婚姻，吭——吭——本来还不怎么合法啊！”马副校长尽量斟酌着用词，“因我们这儿是边疆，大沙漠边沿，吭——吭——又是偏僻的大山区，天高皇帝远，才没人找你们的麻烦。鉴于你们家这种非常特殊的情况吭——吭——，我们已多次以学校的名义向公安局汇报了，我看是不是还是让她回老家开个证明来吭——吭——，你和她先去补办一个结婚手续再说？”

    “是啊，”宋书记立即附和，“我们是教育部门，是人民教师，大家为人师表的，名声很重要。这儿人多嘴杂的，如果有人告你个非法同居，告你个拐骗人口，你可是跳到黄河洗不清啊！另外，那女人的来历一直是个谜，我就听到不少有关那女人的传闻，说是她以前在山里，不单和护林老汉有那层关系，还和许多进山狩猎的猎户乱搞男女关……”

    “这事就这么办吧。多余的话我们今天不说吭——吭——，屈老师吭——吭——，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同时更为了我们学校好，这事你是得慎重一些吭——吭——。回去再和那女人好好商量商量，真的信得过，就和她正式办一下，领个证明吭——吭——，剩下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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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    眼见得多说没用，老屈头懒得和他们再啰嗦，临走了，马副校长从背后追上来，将那只装了一瓶酒几只野物的布袋塞进他手里，悄声说：

    “快拿走吭——吭——，要送也不是这个送法呀！吭——吭——你竟敢当着人的面贿赂领导？”

    从校长室出来，老屈头立即作了个快刀斩乱麻的决定：再也不去找他们了，永远不去！他回到那个初具“家”的模样的屋子，立刻就拿起了酒瓶。

    一般没有酒量，喝上一口二口就醉的人，喝多了脸上红得发烫不说，胃里更是烧的难受得紧的，非欲吐之而后快！吐是最好的解酒良方，也是最使人难堪的事儿。老屈头酒量大，是人人皆知的。山城天地小，几位能喝的人都认得的，于是就相互排了名次：58度特曲，能喝两斤的称酒仙；喝一斤半的称酒王；喝一斤的称酒霸。老屈头当然是酒仙！他喝酒从来没吐过，喝足了两斤，依旧天南地北，谈笑风生，只是再不多喝一口，这就是酒格！人，干什么都有格的。没有格，那不叫人，只能叫动物。

    那天老屈头没有喝够两斤，其实才喝了三五两，他想出门看看天色，才走到墙角，冷风一吹，他哇地一声，吐了！那翻江倒海的样子，酒格大丢，简直斯文扫地！老师们扶他进屋，问他为什么这一次会喝多了？他只轻轻说一句：“我恶心想吐，不得不吐！ ”黄脸婆为人家洗了几次衣裳的事，还有别人送东西来的事，他当校长的怎会知道的？校长必须管这事吗？在老屈头的箱底里，有一大迭证件：出生证，毕业证，释放证，工作证，身份证，粮食证，户口证……当然还有自己没权力保存的档案材料等等，唯独没有结婚证，从没有过。这个特殊家庭，只他一个人有这许多证，别人一本也没有，黄脸婆没有，娃娃们更没有！那每一本证明，都是一个中国城市公民生活的全部依赖和凭证，黄脸婆和两个娃娃的生活，没有任何来源，只能靠老屈头一个人的那五十三块钱微薄的工资，那二十九斤半粮食。他们就凭着这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黄脸婆平时极少说话，温顺得如同一匹病遢遢的老绵羊。她劳动惯了，跟了老屈头在城里住着，闲了没事就四处走走，满大院地转，看到一些单身老师没工夫拆洗那盖了许久的被子，就悄悄地拿了去，为他们洗好又缝好了送回去。后来，一些老师的衣物脏了，也被她找了去洗。她天天有活干了，脸上就不再愁眉不展，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老屈头也跟了开心。一开始，老师们还有些过意不去，总想着要给他们一点什么报酬。可他们坚决不要！那一次，几个单身教师相邀买了酒菜，提了去老屈头家聚一聚，声言要叨扰叨扰，要领略领略嫂夫人的手艺。酒喝干了，菜吃完了，没讲完的话明天再讲，没喝醉的人明天再喝。可黄脸婆在收拾桌子的时候，却发现了情况，那每一个座位各人用过的碗下面，都压着了个红纸包包，里面当然是钱和粮票。老屈头命令黄脸婆立即去找人退还，可是找这个这个说不知道，找那个那个说不清楚！这案子永远无法破的，上面留有指纹，可黄脸婆去哪里找人化验指纹呢？

    他们一家有人送钱送粮送物品，除了学校老师，还有从大山里来的山民、猎户们，他们每次进城，都会记挂着那位为白猿献身的护林老汉，记挂着他遗下的孤儿寡母。他们给他们家除了送一些老屈头需要的标本以外，还经常送一些生活必需品，诸如苞谷、山薯、土豆、白菜、萝卜、瓜果一类，每一次都是一只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装得满满的。老屈头依旧情注大山里的朋友们，他依旧受山民们的景仰和爱戴。只是谁也不再提起护林老汉和白色猿猴的事儿，那是一段流血的记忆，记忆的坟茔，不要轻易挖掘它！

    老屈头第一次走进马校长家，也是最后一次走进马校长家。从那以后，他真的再没去过。虽说那栋小楼近在咫尺，他甚至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的。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过后第三天的全校教师会上，宋书记那种不指名的批评：我们有些个老师，思想意识差到何等地步，竟敢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向领导送礼行贿！幸而我们学校的领导一个个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他们经得起任何不正之风的考验，顶得住任何歪风邪气的侵蚀。要警惕啊，同志们！我作为学校专门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党支部副书记，无论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组织，面对我们学校出现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我都为此感到气愤。因此，今天在这儿我要再一次重申我们的纪律：我们不能容忍这种不正之风在我们学校再次出现，决不允许这种腐蚀我们灵魂的资产阶级腐朽而又反动的贿赂之风在我们学校这块净土上蔓延开来，不能让我们光荣的人民教师在这种资产阶级泥坑里堕落下去……老屈头如坐针毡，恨不能找条地缝钻了进去！宋书记慷慨激昂的演说仍在继续，他只好低了头装聋作哑装打盹装瞌睡装熊装孙子，生怕有人看出他来。那是比做贼还丑一万倍的事儿！

    老屈头这一回不再喝闷酒，他让那黄脸婆子给他将那本来准备第二次再找机会送去的一只水鸡七只斑鸠（因为当时送去时放在一个角落里被闷在那里时间太久死了一只）全给铛了用大火煸炒了，里面加黄酒加葱加姜加一切能加的佐料，香香喷喷地端来桌上，将那瓶素有新疆茅台之称的“伊犁特曲”盖儿打开了，一个人美美地享受！

    酒喝了一半，有人来了，是刘福昌。

    刘福昌是学校一名普通教师，是老屈头楼上的一位邻居，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熟悉内情的人知道，此人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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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    东江二中的住房不怎么宽敞，除了几位校领导，甚至可以说非常紧张！一些教了多年的老教师，成家好几年也分不到房子。在校长办公室小白楼的前边，就是这一排教工宿舍，这里下层住着刘怀中老师等一些家属不在学校的单身教师，他们一般一人住一个小套间。这种特殊的单人套间，整个地只有两间房，没有任何别的厨卫设施的，他们爱人或其他亲属来校时不必另外再安排地方。上层住的是像罗大鹏这样的“王老五”光棍汉，他们一般每人住一间。和罗大鹏紧邻的是刘福昌。他们的楼下，就是老屈头，他早年因为放置蝴蝶标本而破格享受一人独占一套的优厚待遇，他那套房因此曾经一度被雅称为“蝴蝶馆”。

    老屈头家杀鸡宰鸟的声音惊动了他楼上的这位名人，那声音直直地钻入了刘福昌那耗子一般灵敏的耳朵。他从楼上三步二步下来，如一只水桶不声不响就滚进了“蝴蝶馆”。

    那儿如今当然早没了蝴蝶，外间是厨房兼客厅并做吃饭的地方，里间只有一张占了半个房间的大木床，旁边临窗是一张条桌和木椅——是办公写教案批作业的地方，剩下不宽的地方刚够放一张小小课桌两张矮凳，刚够娃娃们学习用。全家四口人睡在一张床上，娃娃都十六岁了，怎么睡，有人看见说他们家睡觉全是横在床上的。

    刘福昌见到老屈头一个人正坐在里间那张大床边，就着放在条桌上的山珍野味美美地喝，黄脸婆舒心惬意地坐在一旁看着，娃娃们都不在。

    “来了？请请，快请！怎么样，来一口？”

    “哦——不！不！不！我不会喝的。”

    “有事要我帮忙吗？”

    “哦——不！不！不！我随便走走，你只管喝酒，只管喝酒！”

    “还是来一杯吧？”

    “哦不不……屈教师，您这鸟……全吃了？”

    “是呀，全吃了！”

    “那……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

    “……”

    “……”

    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深一句浅一句地对答着，老屈头一人照样深一口浅一口地饮。

    刘福昌是个全校有名的大好人。他逢人面带微笑，为人热情大方，异常地谦逊、随和，人缘极好；他作风严谨，艰苦朴素，爱护集体，助人为乐……总之，他是一个无论在领导心目中还是在大多数老师们眼里都吃得开的极得人心的人物。每年的年终评奖，优秀和先进大都少不了他的份。他常年穿一身褪了色的蓝的卡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从来没有解开过。一到冷天，他一件军大衣从孟冬穿到季春，从未见他洗换过的。一般每天下班回家，只站立门口用一条干毛巾噼噼啪啪地抽打一阵，算是清理干净！有人近距离看过他的那件军大衣，上面厚厚一层油渍光光亮亮的，如同一层铠甲！

    刘福昌长得墩实富态，肥头大耳，全身像一坨松软的面团；他的那耷拉的两腮，总是极为卑谦地不停抖动着，像两只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的熟透的大鸭梨；一双小眼睛早被上下两团泡泡肉挤压着，似乎他得拼命地睁眼才能对四周的事物有所觉察。事实上，他的眼应算是东江二中最为敏捷刁钻的眼了，因为它时刻都阴邪地在向四周扫射着，只不过平时人们看不清它是怎么眨动的；他的眉毛很淡，头发基本没有，人们老远便可看见他那灯泡一样发亮的光头。对此，人们早有定论：聪明的脑袋一般是不长毛的，刘福昌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当然也就不会长毛了！因而，有人对他有完全不同的说法，说他那是一种可怕的圆滑，说他的那谦逊跟随和的笑脸后是一张极为阴险的面孔……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人啊，一人难得十人意，哪个人后不说人！本写手也差点要犯这毛病了！不好意思。读者请谅。

    刘福昌十一年前中师毕业，算是首届试点班工农兵学员。以前在乡下小学，后来不知弄了什么高着就来了县城最高学府二中。他任过的课门类真多，几乎包括了中学阶段全部的副科，一般是哪科缺人他就上哪科，政治、地理、历史、音乐、美术、生物、自然……典型的万金油。当然，教好教坏，没有人去计较，反正是副科。中学的副科教师没地位，可他从不与人争，因而他很得领导的赏识，马副校长每次在会上都要夸他，说他是全校最能体谅别人，体谅领导的人；说他从来以大局为重，从来最关心集体，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他每天最先一个起床，最后一个安歇。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他便是去校道上打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树叶，去球场上打扫那上面被风吹来的沙土。哪个教室的门窗坏了，他不声不响地去修好了……这些事，谁都看得见的，他是当之无愧的活雷锋！当年在乡校时就是。

    那时候，他年年他被推选到县里戴劳模大红花，到县里拿大红奖状。校领导说，他就是因为年年先进才被调到二中的，那是县委组织部特批的。刘福昌调往二中后，不久他的妻子儿女全家也从乡下迁到了县城，全家顺利办好了农转非，他的妻子被安排在县图书馆，管理阅览室。他们在那儿分到了一套三房一厅整98平米的居室——那在当时可是全县最高档次的房子了，除了图书馆，只有县委常委家属楼有那规模。因为，图书馆馆长是某副县长的太太。

    为了更好地以校为家，为了工作的需要，刘福昌又在二中要了一个单间，铺了一张床位。因他与罗大鹏紧邻，人们几乎连罗大鹏都刮目相看了。据说，他那床位决不是摆样子的，其意义远不是一般人能懂。素来清心寡欲的刘福昌，几乎天天晚上都睡在学校，典型的以校为家。他永远逢人便笑，永远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安歇。他关心着学校的建设，远胜过关心自己。全校人对刘福昌的评价，褒贬不一，有时候截然相反。由于刘福昌过人的谦逊，由于学校教工队伍中阵营的对立性，刘福昌这种人不属任何一种对立的派别，他反倒两边都得意，因而每一次评选先进，他都得票最多。最近有人说，刘福昌很快就要担任即将分出来的政、史、地教研组组长了，原先那种音、体、美、政、史、地大合龙局面即将结束。一分为二的结局是多了一套班子，多了二位正副组长。别小看这组长芝麻官，评先进评职称评奖励时比当校长可能还管用！当然，对这一切老屈头丝毫不感兴趣。他甚至对最近许多人所最为关心的即将调工资的事，也是不当一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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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6）

﻿    不过，也不是什么事全不当回事儿。前不久，一位从山里来的朋友，向老屈头讲了这样一件事，这事非同小可，竟然立即引起了他的关注。朋友说那是他自己的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一年，某乡校出了一件轰动全县的大事：学校女厕所晚上经常发现有人爬墙偷看！学生反映到校方，校方汇报到乡联校，乡联校通知派出所来人侦破。可侦破来侦破去，没有任何结果。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谁也不发言，谁也说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这种事是能够随便乱说的吗？正巧，刘福昌当时也在这所学校。而对此事，刘福昌虽仍一如既往地忠厚地笑着，但笑中有了几分含蓄，几分隐晦。当时在现场的刑警们，对他的这种特殊的微笑警惕起来，就找他私下谈话。他的回答说得藏头露尾地，吞吞吐吐：

    “可能是……也许他们那几个人……”

    “你说清楚点，可以作证吗？”

    “当然可以，我敢发誓我讲的全都是实……”

    “作假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当然！这我懂。”

    忠厚的人说话最容易让人深信不疑！刘福昌说，爬厕所偷看女学生的竟然就是本学校的老师！身为人民教师，这还了得！刑警们有了人证，就立即对当事人实行拘留。送去公安局一共是两人，可是公安局预审股在预审阶段没有任何进展，学校一些老师又提出质疑，局领导的意见也坚持一定要取得进一步的证据，才能送交司法机关立案。查来查去，没有结果，只得又将那两位教师从看守所放了。可是有人提出问题来了，这样的人，虽说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还能让他们继续呆在教师队伍吗？须知，他们至少也算重大嫌疑对象啊！那两个冤大头有口难辩，只能自认倒霉，从此灰溜溜地离开了教育岗位。他们还只是民办的，一离开就只好去做地道的农民或者牧民，从此与大山为伍。刘福昌照样年年戴大红花，照样年年评优秀，上县里接受劳模表彰。后来，他以自己非凡的活动能力，顺利调来县二中。

    凑巧的是，那两个被文教局以莫须有罪名开除的教师，其中一个，他几年后找的妻子，却是当初在那所学校的学生。新婚之夜，她告诉丈夫说，那个经常爬墙往女厕所瞄的人，其实就是刘福昌自己！可他竟还倒打一耙，告发别人啊！

    这可能吗？老屈头真不敢想象，要真是他，眼前这人也太卑鄙太龌龊了！还有一丁点儿老师的味儿吗？他联想到本校去年的一次更为离奇的无头公案：学校女生宿舍，发现半夜有人偷偷爬窗钻洞！当时几乎将全校师生都震惊了！可案子在县公安局三番五次侦破调查中，没有任何结果，只得以加强防范告终。那情景虽过去了一年多，可老师们一回想起来，谁都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大约凌晨二三点左右，喧哗吵嚷了一天的校园总算静悄悄的了，只有少数几个窗口有灯光，一些喜爱夜间工作的夜猫子老师仍然在忙着。他们或者在改作业，或者在为明天的新课作准备。突然，一声极尖厉的惊叫声，从女生寝室那边传了出来！静夜中那种尖叫声是那样的刺耳！紧接着，就是整栋学生宿舍楼的吵闹声，很快全校都沸腾了！老师们一个个披衣起床赶来了，学校领导也来了，女生寝室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是初三年级那几个班的女生寝室，围在最中间的，三四名女孩呆呆地在那儿木然立着，像一堆遭了狼袭击的可怜巴巴的羊羔，有一个正爬在那儿伤心地哭，她们都只穿了内衣内裤。领导们向那名哭泣女孩身旁的另一名年龄稍大一点的女生询问情况，她正在劝着那个哭得越来越伤心的同室同学：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说看。”

    “我当时睡得正香，突然一阵叫声将我惊醒，等我坐起来拉开灯时，一个影子鬼一样就蹿出去了！”

    “没看清楚是谁吗？”

    “没有，那么快，像耗子一样哪里看得清。”

    “个子多高？背影长什么样，说详细一点。”

    “……”

    女孩讲了那人的一些特征。领导又问她晚上怎么没有闩门，她说门当然插着的，但门上的副窗没有钉死的，那人可能是从副窗爬进来！正在问着，另有几个其他寝室的女生这时也嚷嚷起来，说她们的房间每晚都是睡之前关得好好的，可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门却是大开的！这事非同小可！说明有人早已不止一次进入女生寝室了！可她们都还才是一些刚刚迈入少女行列的娃娃呀，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才十一二岁！一些女生一问到这个问题就躲躲闪闪地，含糊其辞，一个个脸上泛红，羞涩难堪！她们正情窦初开，遇到那些事情，她们一个个懵懵地茫然不知所措，受了伤害也不知如何处理，打落牙齿自个儿往肚里咽！瞒着不报的可能远不止一个两个了！可这事没法查个水落石出，只得不了了之，吸取教训，以后加强防范。这不只是校方的主意，也是一些家长的建议。这样的事能水落石出吗，谁不要面子！

    老屈头将这许许多多的孤立事件用一根线串了起来，警觉起来！根据当初那名女孩提供的背影特征，也会是他吗？表面上成天浑浑噩噩的酒鬼老屈头，阅历多了，心思到底缜密。他当时就有些怀疑，如今越想越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可别人从未有人往这方面想过，因为他可是全校公认的老好人、大红人哪！

    老屈头一边喝着酒，一边睁着一双浑浊的醉眼，蒙胧地看着眼前的名人。

    刘福昌莫名其妙地来了，笑容可掬地坐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他来我这儿有什么目的？”

    老屈头一时想不明白，便再不去多想，还是喝酒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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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7）

﻿    “娃娃上学有着落了吗？”出门碰到那几个年轻老师时，他们问。

    “还……还没哩。可能……他们说难，说不能开这个先例，说……”

    “球！什么不能开这个先例，全他妈托词，自己学校的老师，碰到哪个学校都会有所照顾的。这些人没有一点同情心，一群自私的耗子……”

    “屈老师，要不这样好不好，”梅兰打断沙岩，用商量的语气对老屈头道，“孩子仍然还在家里学，我们几个科任老师利用课余时间轮流来为他们补点课，咱不上学校那个正规班，学习效果更好。这两年你自己教，不是已经成效明显吗，两年学了人家七年的课？”

    “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办法的办法。初中的课程，除了生物和化学，一些别的科目多年不接触，教起来非常吃力，比如外语……”

    老屈头没说完，梅兰打断道：

    “这不怕，有我们大家呢。外语我替你去请刘怀中老师，他这人你知道，非常热心的。”

    “何必舍近求远，我和唐桂平都是教外语的，担心我们教不了，瞧不起我们呀？交给我们好了！”郝花恳切地说。

    “不是担心你们教不了，是因为他们才上初二，你们都在高中部……”梅兰解释道。

    “依我看这可能还是不行，自己学，许多问题没法解决，即使学成了，将来参加高考没有档案材料和登记表，更没有毕业证，不还是白搭？”唐桂平说。

    “怎么不行，我说行！高考到高考时再说，现在就这么办！再说，档案没有可以补嘛。考文理科如果不行，我来负责教他们体育，山里来的娃娃，从小爬山上树，轻巧灵便，鹿一样猴子一样的，到时保证能考个体育学院田径专业什么的。”罗大鹏说。

    老屈头见大家一口同声要帮他，心存感激地说：“谢谢大家的好意，只是这事要是让学校知道了，可又不得了了，不知道要惹起多大的风波来。他们那几个领导们，肯定又要说你们在搞什么不正之风，从事课外副业，搞家教。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事让你们大家背黑锅哇。”

    “什么课外副业？我们谁也不要报酬，一分钱家教费也不要！这事，如果学校真的坚持不肯收这两个娃娃，梅兰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不相信我们为失学儿童尽点义务，也会犯了哪家的天条！这事就这样定了！”沙岩一注豪气，满腔义愤。

    “这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唐晶莹提议说，“唐桂平刚才说的有道理。屈老师你是否再去求求他们？免得到时真的又将他们惹翻了不好办。”

    “还怎么求，屈老师都那样了还去求？”梅兰道。

    “也不是我不想为这两个娃娃尽义务，我也真想帮助他们，但是这种背着学校做事，本来光明正大的事，可是万一追查起来，真好比我们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要不这样好不好，实在不行的话，不如我们大家为他们的借读费凑点份儿，大家觉得如何？”

    “你们这些办法都不好！我觉得，学校是公办的，就是说它是人民共和国的，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不是谁的家天下，不能谁说算就算！为了一点可怜的借读费，就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失学？教师的职责就是教书，如果连自己的子女都失学，那普通农家子女就更可想而知。”申东风说。

    “申东风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家资本主义制度下，从一生下来到成年，从小学到中学全由国家包了。我们还自称什么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什么九年义务教育，特在哪里，义在哪里？怎么体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这事我们确实不能任由个别人说了算。明天开会时，咱们提出来，大家来个举手表决，推翻这个校内子女也收借读费的狗屁规定。”沙岩忿忿地说。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这样会引起多数教师反对的！你们难道忘了，这将直接影响全校老师的福利呀。”

    老屈头连连反对。他何尝不明白，借读费只收那些户口不在本地的娃娃，与大多数老师无关。像他的这种情况，虽说全校仅此一家，但全县境内却数量众多。如果开了先例，将影响到全县多少这种情况的学生，损失多少收入？大批的进疆务工、经商人员，那些被称为盲流的子女，如今大都是被这借读费挡在学校大门外的。而学校的收入却是直接与全体教师的福利奖金挂钩的。有关这一点，一直是老屈头不能面对的。

    沙岩大声道：“怕什么，是人都该有点起码同情心，屈老师你这一家多不容易，这种特殊情况有几个？”

    “就是因为全校仅此一家，才更难办哩。屈老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梅兰道。

    申东风说：“能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咱们悄悄找个初二级的班，和班主任商量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听课不就完了。梅兰说得对，屈老师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没事我们尽量不去引起太大的风波。”

    “找谁呢？初二级的班主任中，有谁可以托此重任？要知道，没有一点同情心的人，谁也不会愿意去惹这个麻烦的。一旦查出来，那班主任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再说，宋书记还上着好几个初中班的政治课，她能不会发现？”唐晶莹不无担心地说。

    “这倒不要紧，宋云芳上课从不认学生的。”郭欣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了，这时插上来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她那课只是照了课本念，然后让学生背，考试卷子从没改过，分数是凭印象打的，比雷平打美术分还快！她哪能认得学生谁是谁，认得她也不会想到这一点上来，台下坐了黑压压的一片，她只关心那几个爱向她打小报告的学生。”

    “沙岩，这事你能不能找一下李小玫，你和她关系比较好一些，她那个班人数好像比其他班少。”罗大鹏说。

    “着啊！好的，这事就交给我了！不过，”沙岩说着，抬头向四周扫了一眼，“今天我们在这儿说的话，大家谁也不要向外边透露半点儿风声。李小玫那个班的几个科任老师，你们各自在教研组分头去向他们打一声招呼。”

    沙岩爽快利落，他也完全有把握搞掂这件事。这次操场角上的密谋会议，到底形成了决议。第二天，两个从大山里来的娃娃，在老屈头家那间小屋的课桌上自学了两年后，终于悄悄地**了初二（4）班，他们孤零零地悄悄在最后一排的两个空座位上坐了。

    李小玫何许人也？沙岩与她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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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    沙岩姓沙名岩，这名字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人。名字是一个符号，只在为自己起名的长辈当时那思维的任意一闪念。至于人生道路的把握，那是天算。他的父亲姓沙，他祖父姓沙，他的祖父的祖父当然也都是姓沙，于是他也只能姓沙了！

    当年，他的祖父在为他父亲起名字时，想起自己一生犯了这个沙字，沙从水而少，他一生不成器，于是为儿子起名曰“砾”，取石可成材并可带来欢乐之意。父亲英年早逝，临终时，嘱附妻子将尚在肚腹之中的遗腹儿子起名叫沙岩。他明白，砾不可成材，只有岩方可成材，岩可成器，可成山，可成万丈丰碑！

    沙岩从小失去了父亲，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成人。由于父亲的原因，他从小背着一顶黑五类的沉重帽子，在无数的歧视和嘲弄中艰难度日。童年的记忆，全是那许许多多的非难的目光，那是一场又一场疯狂的政治风暴中，人们对待另类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目光。因为如此，他失去了同龄人理应得到的一切欢乐和天真，社会和人群对他没有信任，只有漠视和冷眼，这使他早熟，早早地明白了许多同龄人永难懂得的道理；他更失去了同龄人那津津乐道的招工、参军、提干、上大学等非常诱人的走向人生最为理想的辉煌前途的机会。逆境中，他养成了坚毅、果敢、宁死不屈的倔犟脾气，他的品德和人格人们永远无从认同，因为他低人一等！这一点，以至许多年后他成为一名所谓光荣的人民教师时，仍然根深蒂固地表现出来。他往往于常理中独树一帜，别出心裁，那不是前些年颇为流行的所谓反潮流或其它什么随大流，而是一种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与现实中的人们格格不入。他的一些行为往往让人太感意外；他的一些话语常常使人震惊，细细琢磨，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地痛快和酣畅！因为他的言行常会直逼人类本性的最真处，那是一种毫无任何矫饰的人性渲泄！

    人之初，性本善！可社会却将人变成了许许多多的异类，变成了一些令人不好辨别的怪物！可惜的是，人们往往大家都是这样，就见怪不怪，而对于原本真的一面，反倒觉得出格，觉得怪了！于是有人说，沙岩到底算是什么？他是留住了自己的真，还是他自己完完全全的一种蜕变，变得与人们格格不入？总而言之，沙岩敢做敢当，喜怒笑骂，直面人生，淋漓尽致，是众所公认的。

    那一年，禁锢了万千莘莘学子上大学继续深造的招生制度改革了，沙岩有幸成为第一批受益者，成了这塞外荒漠戈壁边陲大山深处令人瞩目的多少年来的第一位天之骄子。他以优异成绩顺利考取了民族师范大学政教系哲学专业，这一年，他二十三了。

    在等待通知的那一段时间中，许多人以不屑一顾的眼神和目光看着他，一些人鄙夷地说：是人是鬼都想上大学，那大学不就成了马厩羊圈牲口棚了！可他到底考上了！临走那天，欢送的人群中，竟也有那位将大学骂成牲口圈棚的人，沙岩冲他笑笑说：“怎么样？谁是牲口还不定哩，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坚信，属于我的，早就在那儿准备好了！”

    这世界怎么了，这样的黑五类子女，竟也有资格上大学？天翻过来了！是的，这个天，这个世界，是在不停地变幻着，不停地翻覆着的。时隔不久，他父亲也被彻底平了反，从此恢复了名誉（划右派划到了死人身上，这不但在全中国，在全世界可能都会是一种奇迹，一种滑稽，或者干脆就是一句笑话，可在东江县当时找不到人完成任务指标时，真的是这样搞的）。沙岩以为自己从此可以扬眉吐一口气了！他成了大学生！他像一颗吸饱了水分随时要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终于种在了本来应该去的土地上。

    沙岩家里很穷，每个学期母亲除了给他准备一点钱带上路外，再没有给他寄过分文。那一点带着上路的钱只刚够车费的，他的大学日子过得极为拮据不开心，因为他没有最起码的生活来源，常常会饥一顿饱一顿的。但他终于毕业了，他有了一个足可以安身立命的工作了！毕业临走的那天，他还欠着一个同学的三元五角钱没有还清，他在买好车票后托运行李时又因少了五角钱而不得不又从火车站返回学校再向同学借五角钱……同学们虽然友善，但在沙岩自己看来，那些目光到底多多少少包含了一点点异样的神色，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可笑？那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啊！

    他被分配回东江二中，正当东江二中一场巨大风暴的前夜。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约莫五点半左右，一辆风尘仆仆的长途汽车将一群刚刚迈出大学校门的人从一千五百多公里外的大河沿火车站拉到了东江县城。由于他们行前没有预先告知二中，学校没有派人接车。

    车到城里，行李在汽车里被拉稀一般地全拉在了街沿上，一行五人就犯了难：学校离这好远，这许多大包小包，难道自己扛了走不成？

    行李说多其实也并不多，每人一个皮箱，一个铺盖卷，主要是书多！大学阶段，除了吃饭，多数人一点零花钱全买了书。尤其是沙岩，他更是省吃俭用，甚至到校外建筑工地打苦工挣钱买书，一个人就有整十个“集装箱”。每个大号的纸箱包扎得严严实实，足有二三十公斤一个！

    大堆的纸箱码在街道边，没有一个人来过问。

    “你们几个人在这儿守候，我和梅兰帮救兵去。教书的人还愁缺劳动力！”沙岩一锤定音，拉了梅兰向学校方向就走。

    好在并不太远，冲锋一样地一路小跑，不到十分钟就杀到了。

    “去跟学校领导报到吧，让他们派人或派车接我们。”梅兰喘着粗气提议道。

    “不！我这人怪，平生不大愿求人，尤其不求领导！让人家居高临下地怜悯啊？狗屁！”沙岩极潇洒地甩了甩他的独具风姿的长发，作了一个果断的否定手势。

    看了看表，北京时间差十分六点，即新疆时间四点，各班正在上课，校园内静悄悄的，一些教室传出来老师们高高低低的讲课声。沙岩和梅兰跨过那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枸杞丛围栏花圃，一间间教室巡视过去，将头伸进这个班看看，又伸进那个班看看。沙岩那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每经过一个教室，都要直勾勾地盯住讲台上那位任课教师认真地打量，那目光刀子一样！

    他是在选择目标，找一个可信赖的人委以重任。

    在初中部二年级那一排的第四个教室门口，沙岩站住了。讲台上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女孩，顶多十九二十岁的样子，她是老师。

    年轻的老师长得丰满圆润，脸孔椭圆呈鹅蛋形，皮肤白皙，一脸的灿烂，妩媚中略显娇气；她有一双让人一见就不容易忘记的丹凤眼，很大很亮，偶尔对人不经意的一瞥，极像是在向人拋媚眼，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轻佻的表现。其实，她年纪轻轻，高中毕业就能留校任教，那是一种不无优越感的自信。

    看样子，她非常聪明，很懂得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优点。矜持中带点傲慢却不失热情。面对着让她喜欢或称心如意的男生，一看眼色，她就能觉出自己在男孩眼中的份量。因而，此时面对沙岩火辣辣的眼光，面对潇洒倜傥而又豪放的这位酷得如同雄狮一般的陌生男人，她不是退缩，是迎上来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沙岩身旁这位同样潇洒但似乎较沙岩更为英俊漂亮的梅兰。

    “你们？找谁……”热情中带有一丝惊讶和好奇，笑容像一朵初绽的玫瑰。

    “就找你！我的天使！”

    “哈哈！天使——你从哪儿来，从天上到人间来寻找跑丢了的天使？”她爽朗地笑着，不自主地晃了晃还算纤细的腰枝，脸上更灿烂了。

    “请问，你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吗？”

    “是，你们有什么事？”

    “叫男生全部跟我走，到街上搬东西去！”

    “你们是……”

    “我们是新分配来的，刚下车，行李都还在大街上。以后咱们都是同事了。” 梅兰在后面解释道。

    “原来这样，怎么不早说？你们原来是我们学校新来的大学生！” 丹凤眼按捺不住兴奋的样子，合掌雀跃道， “前几天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亲自来学校说了，说要分几个大学本科的老师来我们学校，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哦，再等十分钟就下课，我一定安排他们去。”

    “不！现在就……我上讲台讲几句可以吗？”沙岩说。

    “这……当然可以，你去吧。”一来就敢上讲台，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见的世面多，放屁都牛气！女教师一脸钦慕的颜色和赞许的目光。

    沙岩略微整一整衣裳，用手理了理长发，大大方方地走进教室，极自然地立在讲台上，面对着几十双专注而惊奇的目光，一字一顿地侃侃说道：

    “同学们！”略停一停，扫视全班一遍，审视大家的反应，“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大家的朋友了。我姓沙，沙漠的沙，画家沙风，作家沙地，音乐家沙可夫，和我五百年前是一家。当然，本人是搞哲学的，专门在家里研究哲学，算不算哲学家呢？”

    “算——”全班雷鸣般响应，反应异常热烈。

    “那好，今天，你们要帮哲学家一个小忙，我们刚来，行李现在还在街上……”

    “我有一个问题。”一个调皮的男生大了胆子道。

    “请讲！”沙岩道。

    “请问你认识沙士比亚吗？他是你们家的什么人呀？”全场轰地大笑。

    “这个……沙士比亚嘛，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是我们沙家开派祖宗的第九百七十八代玄孙，与我比，他大约算是我的重孙了！”

    大家更放肆地笑。那男生兴奋起来，大喊道：

    “那就更应该去了！走啊，同学们，帮沙老前辈扛行李去！”

    三言两语，就这样搞定了，班主任尤其佩服他的口才和机智。

    这班主任老师就是李小玫。当时全班同学一大半在沙岩和李小玫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往马路街。不但男生去了，好几个女生都非得跟了去，大家一路欢声笑语，仿佛真的和新来的老师成了无话不说推心置腹的最要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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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    行李很快全搬回来了，梅兰已先去校长室报了到，去看了学校分给的房子。李小玫领着同学们为新来的老师打扫卫生，擦拭玻璃，整理床铺，干得热火朝天。由此，她和沙岩一见如故，从此竟真的关系密切起来。他们在一起时，双方都有说不完的话。

    李小玫是这所学校第一任老校长的独生女儿！

    老校长死了，他的遗体没有埋进公墓，却葬在了巍巍鹿鸣峰——校园前方那座最高的山峰的半腰，他永远在守望着峰对面这所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学校。老校长的遗孀，李小玫的亲生母亲，如今仍然还在山那边的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乡村中学担任校长。老头子在生时，坚决不同意将自己的老伴调来二中，老头子死后，老伴坚持不愿再调了！她要以这种方式来纪念老头子，以这种唯一的方式完成老头子的遗愿。

    那是一所离县城三十公多里的初级中学，全称叫鹿鸣峰中学，后更名县办四中。全校初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至二个班。出于对老校长这位自己当年的老师的崇敬，更为了照顾她的身体，文教局现任局长多次提议调她到二中或局里来，可她就是不来。每当说到此处，李小玫往往气不打一处来：“我恨死妈妈了！”那双大而明亮的丹凤眼此时就要露出一种沮丧而暗淡的神色。

    “我的老家本来在离乌鲁木齐不远的昌吉，照我家的条件，全家调回昌吉去根本不成问题，可我爸爸当年坚决不同意调，后来终于捱不过那场运动！爸爸死了，妈妈更加不再想调动的事了，真不知她怎么想的，他们老一辈要死在这鬼地方，难道还要让下一代陪着在这儿埋葬青春？这些该死的大山，照雷平的话说，是一山得山，二山得六，三山得九，站在高山之上，前面是更高的大山，一望无际，绵延不断，没完没了。我可是一见这些山就烦，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完……”

    “雷平是谁？”沙岩打断她道。

    “我们学校的一个美术老师，风度翩翩，极潇洒的一个人。因他是南方人，三山不分，喝喝！别小看他，也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才子呢。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大学生们，竟还一个个往这穷山沟里钻，真不可思议！”

    “你怎么这么不喜欢这里？”

    “说错了，不是不喜欢，我讨厌这里！”

    “山区不挺好嘛，山清水秀，空气新鲜，风景优美！我对这儿的一切感觉挺好的。”沙岩说。

    “我的父母亲可能从来就没想过我的前途。我是不能就这样下去了，我要下决心去考大学，像你们一样。我一定要走出这个鬼地方！”

    沙岩想了想，诚恳道：“小玫，你要考学校，这个志向很好啊，我想我完全可以帮一帮你的。”

    “那太好了！我已经连续考了两届了，都名落孙山。今年有你的帮助，我一定考得上了。去年我就只差那么几分就到录取线了，就几分啊！好多人还讥笑我，我才不管这些呢，我相信我一定能考上的。我妈妈并不是特别支持我，说什么要干好一种事业关键在自己的主观努力，并不一定非得考学校，有时候自学比上正规学校效果还好，工作有不有成绩也不全和学历有关。”

    “你妈妈说得对。”

    “她甚至还多次想调我去她们那所学校，真是的，我就是不去！人家局长都同意调她来二中，她坚决不肯来。我如今是最不愿意回家了，一到了那个地方就烦。我这一生最大愿望就是考大学，离开这里，永远不想回这个地方来！谁能帮我考上大学，我一生一世都不忘记他，让我怎样报答他都可以。”

    “你在这里遇到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是吗？”

    “不开心的事多着呢！……你们来了就好了，我早就盼望你们来啊！这个学校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少得可怜，我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还能不懂！每年高考，能上线的学生就那么几个人，那还大都是他们自己自学的结果。有些个所谓老师，说句不客气的话都是些什么呀，全是人民用血汗钱养着的一群废物，要靠他们，十辈子也考不上大学！”

    “这可是你的母校啊，怎么能这样损他们！你能留校，说明你在这学校里还是很不错的，至少领导们看得起你，否则你怎么能留下来？”

    “这倒是，我的事我妈妈从没插手，全凭我自己的本事留下来的。”

    沙岩和李小玫经常谈到深夜。为了实践自己的诺言帮助李小玫复习功课，沙岩真的将整个高中阶段的文理科教材全都又过了一遍，那样一股干劲，甚至远胜过当初自己高考前的那一段复习。据他自己说，他考大学其实根本没费什么劲，稀里糊涂就那么一遍过，对他来说，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反正*十年不让考了。说到底，考上了又能怎样？多少没上大学的人，一样地有出息！自来的伟人们有几个拿过正规大学学历？“知识越多越反动”“书越读越蠢”这些话，也许还真有一点点什么道理也不一定！

    李小玫为了省出时间更好地复习，她的全部作业批改都包给了沙岩。李小玫教的是初二数学，一些课竟然也由这位高三的政治教员“哲学家老沙”代上了。研究了多年的哲学，他又捡起了许多年前就丢了的代数几何，他的课无论高中的还是初中的，效果都最好！

    “哲学家老沙”是同学们对他的雅称。那群正处顽皮透顶阶段的娃娃，竟然那么喜欢上了老沙这样的老师！他自己曾说过，要说师道尊严，他老沙第一，但他平时就是不在学生面前摆架子！同学们无限崇尚和敬佩这位喜怒笑骂都是理，既放浪形骇，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的大侠式的老沙！有位同学就坦然地说，一听他的课就来劲，全身感觉痛快，不知不觉就被他迷住了！有老师也说，那是人格的魅力！每到他走进教室，那一堂课从头至尾就都会极其鲜活生动，同学们精力十分地专注而集中，在快乐的情绪中所学到的东西，印象比任何时候都深刻而扎实。初二（4）班的数学——岂止数学，所有课都从此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该班所有科任老师都普遍反映，这个班的课堂纪律怎么突然就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了呢？

    “嗬，沙岩，这魔鬼！”

    “是呀，真有他的！”

    自从他和李小玫二人整天形影不离以后，说什么的都有了。可他们竟谁也不在乎，由人们如何说， 只作没听见。每当朋友们问他如何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沙岩往往付诸一笑：“走自己的路，由他说去吧！”依旧我行我素。在最要好的朋友们当中，认为他们在谈恋爱的也大有人在，但沙岩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敷衍地笑笑，什么也不说，逼急了，他苦笑一声，答非所问：

    “那儿真好！”

    “这是哪跟哪啊，说清楚，哪儿真好？”

    一惯爱点咸湿味儿的年轻老师会抓住这机会小声问：

    “你是说小玫的肚皮那儿真好吗？”

    “无聊！是说她妈妈只剩下她一个亲人了，希望和她在一起。鹿鸣峰那所宝贝学校是她妈妈的命根子，教师相当缺乏，一半滥竽充数的，他们大多只有初中学历，你说怎么教中学？她要是肯下去，绝对算是好的，她妈几次让她去，只差没跪下求她了，可她铁了心，不再理妈妈了。我好几次请她带我去到下边玩，顺便看看她妈妈，还有她父亲的坟墓，也想顺便去看看。我是真为他老父亲那些催人泪下的故事感动啊，可她有时候竟连我都骂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梅兰道。

    “当然，那也许不是真要骂我，过后她常会连连向我道歉的。我感觉，在她的脑海里，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思维模式一样，因此……”

    “因此你怀疑她对你的感情？哦，是怀疑她有精神分裂还是双重人格？”

    当然梅兰是开玩笑。但沙岩却立即急眼：

    “可是你说的，我没说她这些话！”

    “你们还说过些什么？”

    “怎么，调查隐私呀？”

    “你我之间，有什么隐私呢？”

    “那你呢，你不将你和那全校最美的校花晋玉华的事和我说说？”

    “可不要乱说，为人师表，言行不可不谨慎啊！”

    “你算了吧，梅兰，人活到你这一步，累不累呀？我发现你他妈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更伪君子！”

    “你，一条老狐狸，别转移目标好不好，我们刚才是谈你的事。至于我和晋玉华，我老实承认是对她有一点好感，但充其量只是好感，师生之间，只能到此为止。她才那么小……”

    “她对你怎么样？”

    “她当然也喜欢经常到我那里坐坐，来和老师一起聊聊天。我是说和老师聊天，不是别的意思，这在任何师生之间都是正常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呀！唉，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诡辩家！”

    “谁诡辩还不定呢！”

    “说真的，梅兰，我和小玫之间，我可以拿自己的人格向你保证，绝对没事，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倒是你和那小妮子，我看必将有事！不信我们打个赌，你敢不敢？我这一双眼睛，胜过孙大圣的火眼金睛，可以将人的生老病死，过去未来，里里外外，都瞅得个清清楚楚！要不，这么多年哲学岂不是白学了？”

    “这么说来，你和小玫之间，真的那么清白？你连吻都没吻过她？”

    “你怎么也这么庸俗？这早不像是你梅兰说的话了。”

    “你们俩都是绝缘体？我就不信，天天耳鬓厮磨，说给谁听啊！真是的。”

    “你不知道，小玫是个很倔强的女孩，自我感觉良好，这你是知道的。她如今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有时候为了一道习题改不通，她可以不吃饭，甚至通宵不睡觉。她为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几乎弄得有点神经质了。心情烦躁的时候，她有时候成天不吭声，懒得理睬任何人。谁也摸不透她内心深处到底想些什么。”

    “可是，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认为你在和她谈恋爱的。既然不是这回事，你可得当心，不要到时候羊肉没吃上，惹上一身臊，跳到黄河洗不清啊！”

    听到这里，沙岩有些着恼的样子：“你别总跟我说这些屁话好不好？我就烦这个，动不动拿别人的话来当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嘴长在人家的葫芦上，爱怎么嚼舌根是人家自己的事！”

    “你……”梅兰见他突然生气，怔了一下，只得深情地说道，“同窗一场，如今又在一个学校共事，我也是为你好哇！”

    “我知道，谢谢你阿兰！别怪我有些冲动。”沙岩冷静下来。

    沙岩想和梅兰进一步说，小玫这个人性格真的太复杂了，他甚至对她的精神方面有些担心！但他忍住了。

    可就在那以后不久，一次突发事件，令沙岩和梅兰都惊异不已！那怎么可能是她，是小玫这样一位如此美丽纯洁的花季少女呢？但确实发生在她的身上。沙岩的担心进一步被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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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    那是一天深夜，都快凌晨三点了，沙岩风风火火地敲开了梅兰的房门：

    “快！快！阿兰，快起来，有事，十万火急的事儿！”

    “什么事呀，这么急？”睡意朦胧的梅兰，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小玫喝醉了！”

    “谁喝醉了，小玫……她跟谁喝酒来着？”

    “她自己一个人喝的，正脱了衣裳一个人在操场上东走西走，胡言乱语，又唱又笑。我喊她她不理，叫她她不应，好吓人的！”

    “别人知道吗？我是说，你告诉别人没有？”

    “还没哩。”

    “对，不要惊动太宽！走，我们去看看。”

    “好在今天是星期六，她那一层楼的那些女教师大都没在，回家了。她的那位邻居吾布力提明两天前就请了事假。这事眼下还只有你我知道。”

    真是万幸！像小玫这样的死要面子的未婚女性，一个花季少女，如果让许多人知道了她脱光衣服耍酒疯，发淫癫，那种影响可想而知，从此，对她的精神将会是一种多么严重的打击！

    梅兰知道，沙岩曾听人说起过，还是第一次高考她落榜时，人们当时只对她略微露出了一点点的同情，其实那还是善意的，在正常人看来非常自然，可是她却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一样，竟拿起几本复习题纲，谁也不理，一个人躲进了学校后边的公墓……最后她神经兮兮地装神弄鬼，竟把几个民工吓得屁滚尿流。

    那是一个风高月白的晚上，山野清明，月光皎洁，县建筑队的几个工人正在连夜开夜工赶建公墓的大门，把原先的混泥土结构改成大理石。凌晨三点了，突然从上面正对大门的石阶上一步步缓缓走下来一个披头散发浑身雪白的影子来！一步……两步……三步……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是人是鬼？一个工人本来正趴在脚手架上低头专心干活，突然抬头，见此情境，吓得一声怪叫，从那两米多高的架子上跌落下来，重重地跌落在水泥地上，摔断了胫骨！另外一个胆子稍大的人，挥手将一把灰刀向那白影打去，没打中，只听见那白影一声长笑：哈——哈——哈——在那样的深夜，这声音是那样地令人毛骨悚然，心胆惧裂！所有人吓得只恨了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抬了伤者，拔腿就跑。那白影子慢慢走到大门下时，门上吊着三盏500瓦的大灯泡，明晃晃地照着，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她！

    真是一场虚惊，这位李老师，是工人小伙们再熟悉不过的学校一枝花呀！她怎么会这么晚了从公墓上走下来？她怎么会这样地装神弄鬼吓唬人？一个永远无法让人明白的谜！当工人们返身想和她搭讪几句时，她竟对人们的善意熟视无睹，扯扯自己的白色涤纶衣角，理理散发，看看那几个本来熟悉不过的青年朋友，一声冷笑，一脚向路旁的那只泥灰桶踢了过去，然后扬长而去。那只倒霉的泥灰桶，早骨碌碌滚向山下去了！

    当小玫的身影消失在皎洁的月色中后，大胆的工人们上到公墓中去寻，发现一大堆刚刚被烧掉的纸灰，一些边角证明那全是一些数理化资料。

    这就是李小玫。老师们以为她真要疯了，商量着要对她采取保护措施，可她笑了，说：“你们怕我疯？神经病！你们脑子进水呀，吃错药了吧？”

    她说别人是神经病，别人吃错药了！

    今夜，她又故伎重演吗？不，据沙岩说来，可能比上次严重得多！

    远远地，果然见操场上有一个白白的人影儿，在踽踽独行，她时而发笑，长一声短一声地，时而胡言乱语，说些令人云里雾里的浑话。那正是小玫，一个平时美丽端庄，矜持得带点儿傲气的少女，此刻竟脱得一丝不挂，在这样一种充满诡异气氛的深夜，如同一只孤魂野鬼，一个人在这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上去吧？”沙岩征询着梅兰的意见。

    “不！不！再等会儿……要不，我们去喊几个女老师来？”梅兰也犹豫了。

    “还是不要惊动其他人。我想，刚才是因我而起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实话。”

    “今晚她来我房里补课，本来，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补着补着，我发现她神情有点儿不对，坐在那儿精神恍惚，两眼发直地看着我，目不转睛，脸上红红的。当时，我一见这种情形，问她是否不舒服，她不吱声。我以为她有点疲劳，让她在我床上躺一会儿，在我扶她去床上的时候，她一把死死抱紧了我……”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只好就势吻了她几下……”

    “没干别的事儿？”

    “没！没！没！那哪能呢。可她是一发不可收拾，缠着我要那个，我的头脑突然清醒起来，坚决拒绝了她！”

    “就这样，她就喝了酒？”

    “是……不！当时没喝，她在我床上唉声叹气翻滚着睡了好半天，才起来。再不理睬我，一个人气嘟嘟地走回去自己的宿舍。我看情形不大对头，怕她出事，又悄悄跟到她的房子门口。我见她进屋关了门，就开始脱衣裳，脱得精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瓶酒来，一个人‘骨嘟骨嘟’就喝了半瓶！我急了，拼命打门，她就是不开。情急之下，我敲开了一块窗玻璃才开了窗门钻了进去。她见我进来了，自己反倒开了门跑了出来。经过就是这样。”

    “这样好不好……”梅兰努力镇静了一下，说道，“回去拿一床被单来，我们二人同时上去先将她包起来，抱了她回去再说！”

    “行！”

    沙岩转身一个箭步走了，风风火火就找来一张单子。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用单子罩住了小玫，就老鹰抓鸡似地包裹了她的光光身子。李小玫这时倒像一头乖乖的绵羊，一动不动，也不再发笑和胡唱了，任人摆布着。

    沙岩充满关切地问道：“小玫，你还好吗？”

    “……”小玫欲言又止，泪如雨下。她手里仍然还抓了个酒瓶。

    “先扶她回去再说。”梅兰说。

    二人就搀了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宿舍走。才要进小玫的房间， 不料她又反悔了，一双手死死地撑住门框，不愿再往里走。嘴里道：

    “你们不要管我，让我死了算了，让我出去，我要去找我的爸爸！”

    沙岩道：“找你爸可以，我早想让你陪我去见见你爸的墓了，但那是要等明天才行呀。”

    “你们二人放开我！不要管我呀！”

    “小玫，你这就不好了，大家都是朋友，怎么能不管你呢？你一个人这么深更半夜地在外边溜，我们都不放心的。那么黑灯瞎火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爸？”梅兰说。

    小玫这才抬头吊了梅兰一眼，那眼中闪现着一种异样的光泽，只一瞬间，又熄灭了。梅兰见了，又接了道：

    “小玫，你清醒了，你再抬头看看，我是谁呀？”

    “你是阿兰！阿……好个靓哥哥，你好帅啊！全校的女生，无论老师同学，除了看雷平那风流才子，就都在远远地看你……阿兰哥哥……你会爱我吗？我……哇——”

    说着说着，突然就吐了出来，如同高压龙头般，直直地往前喷射过去，罩了正立在她面前的梅兰一头一脸！

    “你看你！太不像话了——”

    沙岩有些光火，还要骂。梅兰一边用手抹抹，一边笑笑道：

    “算了算了！沙岩，她醉成这样，还能计较？快，她吐了就会好了，你赶紧扶她进去，我去洗洗。”

    梅兰换洗干净了转回时，小玫已经在沙岩的服侍下，安安静静地睡下了。沙岩坐在她的旁边守候着，见梅兰来了，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阿兰，实在不好意思，今晚让你受累。”

    梅兰用一根食指在嘴边嘘了嘘，哑声道：“她怎么样？”

    “现在估计没事了。要不，今晚我们就一块儿在这儿陪着她，你能行吗？”

    “你自己一个人……行！我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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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

﻿    李小玫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女孩，这是东江二中大多数老师的一致评价。她追求爱情，追求幸福，追求理想；她不满足现状，一心想凭自己的奋斗走出这片大山。在婚姻和爱情问题上，不能说她就是轻佻的。自从认识了沙岩，她认定这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将这么优秀的一位风流倜傥、豪迈得近乎癫狂的男士送到了她的身边，她认定此生也许真就要找到她情感的最终归宿了！

    在那之前，她日思夜念地对一个人单相思着，那便是本校美术教师雷平！可雷平却对她视如无物，毫不将她放在眼里。她的自尊心可能受到过一些的伤害。后来，她才开始将目光投向四周。

    那一回，一个在县邮电局工作的小伙子，在一位小玫远房亲戚的引领下，提着花花绿绿的大包小包礼物，来拜访他梦中的女神——这位远近闻名的东江二中一枝花。那小伙子极能侃，谈吐还不算是太俗，人才上乘，最具优越感的是，他的父亲在邮电局有个令人也算敬畏的职位——副局长。小玫一反过去将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的作法，很热情地为他沏茶敬烟拿糖削水果，并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好感。小伙乐得一蹦老高，激动得有些颤抖地忙着将自己带来的礼物堆在了姑娘的办公桌上。

    “你不知道吧，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因怕你看不上我，而且又太忙了，没有早些来的。”小伙子很殷勤地说。

    “……我有什么好呢？”

    “我爸经常让我去喀城出差，在那儿，我们家有好多亲戚的，他们见过你的照片，都说你真漂亮。”

    “你能调去喀城吗？”

    “当然！我想没问题，只要我愿意，我爸都会帮我的！”

    “你爸很有能耐啊？”

    “当然，他现在虽说还是副职，但是局里许多事情，连局长都要问他的。他资格最老。别说调个什么喀城，只要我开口，想到乌鲁木齐，到北京，到上海，到广州都不成问题！”

    “……”

    她抬头盯了他看，是直逼的，在审视！

    “你不相信？我……我可是从不说假话的，不信，你问去，我们局里人……局……局里人谁不知道！”小伙子被她看得不自在了，有些结巴地说。

    “你喝茶啊！”

    “喝的！喝的！咕咚——咕咚——”像牛饮！嘴角同时往外溢，淋淋沥沥地从衣裳上直往下滴落。

    “你抽烟啊！”

    “抽的！抽的！哗——叭——”一个姿态极优美的擦火柴的动作，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圈起来，将嘴里含着的烟伸入去点，一个又一个极圆极圆的烟圈就排着队往上窜！

    “大城市的姑娘我见得多了，可我这人就是这样，没一个中我的意的！”伙子一边吐着烟圈一边道，“她们要多俗有多俗，我哪能看得上她们？”

    “她们都比你俗气得多是吗？”

    “是啊，上个月，我爸爸的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地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人称喀城一枝花。我领她到喀城人民广场散步，才说了句我们山里有大蟒蛇，有绿长虫，有癞蛤蟆，我说那绿长虫一到夜间会从人家窗户爬进来陪人睡觉，她竟吓得哭着喊姑奶奶，捂了耳朵不敢听！听说回去后天天晚上不敢上床，睡觉要人陪！真是胆小如鼠啊，她哪能像你……”

    “我怎么啦？”小玫突然瞪大了双目逼视着他。

    可那不知趣的楞头青不管这些，继续道：“我听人说，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公墓里将十几个大男人吓得屁滚尿流！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巾帼豪杰……”

    忽抬头见小玫脸色不对，停住不说了。小玫却忍了愠怒，尽量平静地说道：

    “怎么不说了，说下去，说下去呀！”

    小伙以为没事了，接道：“你猜那事过后，他们怎么着？他们还说你是什么神经病，不像个大姑娘，真是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给我滚！”

    小玫老师突然爆发了，脸色铁青，柳眉倒竖，一把夺过那小伙手中的茶杯，怒气冲冲地扬手扔到了门外。叭地一声，无辜的茶杯在水泥地板上立时摔得粉碎！又转过身去，提起那一包包花花绿绿的礼品，也远远地扔到门外的一蓬枸杞荆棘丛中去了！

    完了仍不解气，又将正愣在那儿发呆的小伙子一把推出门外，“叭”地一声，重重地关了门，直震得远近的窗户玻璃咯咯直响！

    正侃得云里雾里的小伙子，没想到兴头上被浇了一盆冰水般。这一顿无名大火烧得他丈二金刚摸不着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真是斯文尽失，威风扫地，魂飞魄丧的他，只得灰溜溜地走去荆棘丛中捡回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包儿，灰溜溜走了。

    每当说起这些，沙岩和梅兰都忍不住开怀大笑一通。

    梅兰说：“那位老兄也真是，上就上呗，说那么多干吗？甜密的废话，要看什么人才说的，在这小小的山城里，人家小玫大小也算是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忌讳。”

    “她呀，心眼比常人多得多，有时候连我都应付不过来，一秒钟会同时有三万八千个不同的主意冒出来！不瞒你说，如今我天天都在躲她，当然，我说的是心理上的。”

    “你呀，一条老狐狸，谁斗得过你呀！当然，面对这样的女性，上上策是最好不要遇上，一旦遇上了，又实在躲不开，也只得如老兄这般了。”

    “嘘——”见小玫动了动，以为她醒了，却见她只略微翻了翻身，又呼呼地睡了，鼾声均匀。

    “对了，你说你先前是翻窗进来的，窗户上都有装有钢筋条子，你这么个块头，怎么从那缝子里塞进来了啊？”

    “你看！”沙岩走去掀起窗帘，梅兰抬头看见那儿开了好大一个洞。那本来只有四五寸宽窄的钢筋条之间，有两条已被沙岩掰得弯成了相对的两张半月形弓子一般！

    “好大的力道！”梅兰脱口赞道。

    “情急之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哪里冒出那么大的力气的。”

    “热啊……”

    小玫梦呓般嚷道。一个蹬腿，却将被子全然掀开了，一身嫩如凝脂的肌肤颤颤地直陈在那儿！粉嫩挺拔的双乳高高地耸着，尖顶上两颗红红鲜鲜的小豆，明晃晃地缀在那两片同样红红的铜钱般大小的区域；下身更不堪入目，浓浓淡淡的一丛茸毛顺顺地遮盖着三角地带……她仍然**着身子，刚才沙岩和梅兰用单子将她裹了送她回来后，急急忙忙地只将她用被子盖好，没来得及为她穿衣服。其实两个男人也不便为她穿。

    一见她这样，梅兰突然感到全身一阵紧缩，脑袋发胀，急转头将两眼移向别处！

    非礼勿视！中国传统几千年的祖训！

    沙岩这时，只得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迎上去为她重新拉过来被子，严严地压盖好了，才又没事般坐下。那动作俨然像一个兄长在服侍着自己的小妹妹！

    “发现没有，她的醉相也很美啊！”总算又平静下来，梅兰没事找事地说。

    “说实话，我已没有心思再关注她的美丑了！她太可怜了——请原谅，这话对她可能不公平——我说过我要帮她实现她的最大愿望。”

    “考大学吗？”

    “是。但她好像精力有时集中不起来，分心的时候太多，进展不明显。夹杂了爱和恨在当中，怎么能一心一意赴在学习上？我是真为她着急啊！”

    “也确实难为你了……我是说，她的肉体真的很美啊……不瞒你说，我现在都有些头晕了！”

    “我没敢往那方面想……”

    “唉，男人啊……”忽然极为诡秘地放低了声音，冲了沙岩眨巴着眼睛道：“我们两人来干一件惊天动地事如何——”

    “你算了吧，你敢？”

    “你知道我要说啥？”

    “你是说——我们二人来**她！”

    “呵呵呵……她这时候，我想她这时候可能丝毫不会拒绝。”

    “亏你说得出口！”

    “我几时说了，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呀！”

    “狡猾的狐狸！瞧你那样，哈喇子都流了！”

    “岂止哈喇子，底下都流……你有病吗！”

    “哪能……但我不流哈喇子，有清油！不信你摸……”

    “……有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一群精灵，个个都想超生成人。有一天，机会来了，他们一齐从一个密闭处往外冲。突然，冲在最前边的那个精灵大声道：弟兄们，我们上当了，这个人在打手枪，赶快撤呀！”

    “哈哈哈……你干脆将那精灵改成精子得了！”

    “你每天晚上都打吗？”

    “很少……那有啥意思，自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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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

﻿    沙岩和梅兰，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深一句浅一句地开着男人们的玩笑，过一过嘴瘾。却像呵护自己的妹妹一般，一直守着小玫第二天醒来。

    天亮了，学校的起床钟声响过，他们见小玫终于开始抻起了清晨的第一个懒腰，才悄悄关了门离开她的那间小屋。

    刘福昌早已迎着晨曦在那儿打扫校道上的落叶了，但他没有看见他们从小玫房间里出来。

    早操过后，刘怀中叫住了沙岩，他们在一水泥球场的一角蹲下，刘怀中伸手递给沙岩一支香烟，相互点燃了，刘怀中道：

    “小沙，我听说你在给小玫代课，有这事吗？”

    “怎么，有人不乐意了？”沙岩一夜没睡，打了个哈欠，显出一副疲惫的神色。

    “不！不是的，我是说，你们——开门见山说吧，许多人对你们的关系都在议论，他们有人认为，你是在玩弄感情！这事，我想你们既然是正当恋爱，就应当大大方方，公开来往，不要躲躲闪闪地。你跟我说，是不是真的爱她？”

    “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她让我帮她复习，准备高考的。”

    “人们在说你这人不大正常。”

    “也许，用别人的尺子来量我，是不大合适。”

    “李小玫这个姑娘是很有心计的，我对她比较了解。可以告诉你，她如果考上了大学，你也就得不到她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激励她，诚心地帮助她，她又很难考得上。你要做一个高尚的人，就最好别对她动感情，你要爱她，就别再帮助她复习了，二者只能择其一。”

    “不！不！我认为爱她就应该尽心尽意帮助她，让她追求自己的目标，至于将来她如何选择，那是她自己的事。刘老师，你找我不单只是为了向我说这件事吧？”

    “有人前天在教务处反映，说你上初二的数学课，却在那里讲政治方面的事。结果宋书记在你去上课时，躲在教室的窗外听，才听了几分钟就跑回去和申一鸣闹开了。”

    “他们说什么？”

    “说你在初二所讲的东西都是在向学生们放毒！你是不是向他们说什么如今资本主义复辟了？”

    “无聊！根本不是那句话。那是在谈到社会主义也可以实行市场经济时，我说资本主义的东西并不全都那么坏，过去动口就讲资本主义复辟，如今改革开放了，是不是就是资本主义复辟呀……”忽然警惕地说：“他们想干什么？”

    “估计是因为你侵犯人家的领地了。那初二政治课是她上的，方式方法不大一样吧！”

    “哼！什么方式方法，她们那哪是上课，是误人子弟！政治课都像她那样上，人都要给她上傻了。”

    停了停，沙岩接道：“刘老师，我有个想法，我想在全校开办一个政治教师讲习班，将所有教政治的老师集中起来，对他们进行辅导，给他们好好讲一讲政治经济学，讲一讲科学社会主义和剩余价值，讲一讲黑格尔哲学的基础。你看呀，什么也不会的人，就按排去教政治，对马克思主义一无所知，辩证唯物主义就是这样地让他们去实践中学习的，这能行吗？”

    “你呀，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说真的，小沙，我是真钦佩你啊，如果岁月倒流十几二十年，恐怕我都要向你来好好学一学。想干你就大胆地干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年轻人别太冲动，小心人家拆你的台。比如在小玫的问题上，真得慎重一点啊！”

    “我知道！”

    就在与刘怀中谈话的第二天傍晚，沙岩吃完晚餐，约梅兰去公墓散步。

    迎了血红的晚霞，他们并肩踏着水泥路上三三两两的落叶，往学校后山慢慢走去。每隔一二天，他们都要去那儿走走。对于一个成天沉浸在喧啸声和粉笔灰中的教书匠，那是多么美好的一种享受啊！公墓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无论在生的还是故去的，任何狂躁的灵魂都可在这儿得到憩息和安宁！

    沙岩和梅兰，有着明显极大的差异。他们不论在任何场所，往往一争论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有时候，他们又比谁都投机。平时他们围绕一些问题争来争去，尽管很少谁说服谁，没有结果，却越争二人关系越近了。

    沙岩才华横溢，恃才傲物，思想激进，喜怒笑骂，敢于蔑视一切貌似了不起的权贵，尽在性情之中。他的那种对时局的**裸的抨击，激进得令人担心！以至，和他交往的人都不得不有所顾忌。如此以来，他的朋友，除了梅兰，真正合得来的极少。但见面点头微笑的朋友，他多得很！不过，沙岩对小玫，却真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在帮助她，不但是学习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心理上。他要帮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使她的心理上慢慢成熟起来。

    作为一个喜欢哲学的文科高材生，他对中国文化的发展，对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位置，深有感触；对中国教育的现状，以及像中国的教育对下一代可能带来的危害，有一整套自己独特的见解；还有，他对中国人——这一在当今世界范围内最为特殊的同时也最为敏感的群体，有着自己独特的情结。

    有本书说，日本人丑陋，但中国人更丑陋，可沙岩却说，这写书人全他妈是十足的奴才！他们连动物也不配当，只配当静物！哪个民族没有各自的不同优缺点？拿自己的短处去和人家的长处比，最他妈的无耻就是这种人了。

    他最为深恶痛绝并且常常挂在嘴边的：一是国人的媚外情结，月亮都是外国的圆；二是国人的目光短浅，保守自私，封建愚昧；三是国人对政治的迟纯，而一些操弄权势的政治寡头们却又表现出极端的反复无常，所有的一切，纯粹只为了一己私利，玩亿万万人民于掌股之间！

    沙岩饱览群书，博闻强记，他甚至能够流利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在俄罗斯谁能过好日子》和普希金的《欧根&#8226;奥尼金》中的一些主要片段和章节。他对中国当代文化的直接评价就是：没有文化！并还振振有词地举出这种文化虚无主义的许多的证据。不是吗？传统的构架被一场“五四”怒潮彻底打碎了，大火中新的构架没能够建立起来，凤凰不是在大火中涅槃，而是在大火中死亡了，兑变了！中国现代文化全他妈是一堆原料低劣的大杂烩！

    “我把中国近代笑话和西方同期笑话作了一个对比，你猜有什么结果？”沙岩说。

    “有什么结果？两种截然不同的幽默。”

    “狗屁！我发现我们这个国家，不，我们整个民族的心态如果不改观，真的毫无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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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

﻿    “此话怎讲？又是危言耸听？”

    “不但没有任何幽默感，而且粗俗低劣。你比如：有父子二人过江，父亲不慎落水，呼救。一路人遂与其子讨价还价：求人可以，需付一文。其父于水中挣扎之余，大声嚷道：一文不可，顶多半文！交易未成，其命早殒。翻阅中国近代笑话，无一不反映这种心态……”

    “什么心态？”

    “吝啬小器。你想想，这是在歌颂国人的品性吗？再看看人家西方的笑话：两位吹牛，法国人说，我们国家科技发达，罐头生产，将活的猪牛从入口赶进，摇动机器手柄，罐头便源源不断从另一端流出。美国人说，我们国家比你们国家的更发达，尚若那罐头味道欠佳，可以反摇机器手柄，将成品罐头回炉，那一端又是一头头的活猪活牛，活蹦乱跳地跑出来！你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品味和处世观嘛！”

    “我倒不认为这种两种思维能代表什么。倒是那一句‘东施效颦’的经典名言，反映的是一种国人极其猥琐的心态。历来的教材中，似乎都将东施作为不自量力、鲜廉寡耻的典范进行宣传的。若按西方人的观念，东施倒可能是一位极值得推崇的人物了。敢于面对自己的不足，否定自己，努力去改变自己，追求完美，何罪之有？倒是那些对东施们极尽嘲弄挖苦和丑化的道学家们，是下贱的！”

    “怎么下贱不敢说，但他们宣扬那种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理念，正是中国几千年封建文化借以维系顽固统治的根本要害之所在。一句话，这就是中庸之道！最可悲的是现代的理论家们，津津乐道的改革，不是根据中国的独特国情民情去研究如何发展，而是一味地照搬西方。打碎了自己最根本的东西，就好比在沙漠中建房，没有根基，最终是一堆堆的泡沫，一堆堆的豆腐渣工程！”

    “我们是不能容忍任何人全盘否定传统文化，而且我们目前更需要一点东施精神。要把被颠倒了东西重新颠倒了过来，要唤醒国民的自强意识，主要一条是看得起自己，突出自己的长处，而不是照搬人家的东西，要在传承历史文明的基础上超越现实……”

    “不！不单是在传统基础上的超越现实，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道德素质，必须来一个彻底改观才行……”

    显然，一开始他们是一致的，可到了后来，他们分道扬镳，各执一词了。

    他们又谈到了自己的本行——教育。

    在涉及教育本质的问题上，沙岩认为：中国科技、文化落后的最根本原因，是教育思想体系的问题。他认为，在中国，一个人从一出生直至死亡，都要受到一种奴化的熏陶！这是一种伦理机制和道德观念的问题。小娃娃从小在家要听妈妈的话，才算得上乖宝宝；进了幼儿园要听阿姨的话才能得小红花；上学了要听老师的话才能当三好学生；工作了要听领导的话才能评先进评优秀，才能晋升才能提拔才能……一句话，一生循规蹈矩，一生都要在别人的管束之下做乖宝宝！这是几千年封建皇权的残余势力根深蒂固地对人们的禁锢。几千年封建教育以先入为主的方式，在时时主导着我们的教育模式。

    老师，就应该什么都对吗？什么都应该比别人强吗？为什么不能采取一种商量的口吻和学生说话？非得老板着脸，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对人指手画脚：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呢？

    梅兰在这个问题上却认为：所谓为人师表，当然还是要像孔子说的那样，处处自己先做表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总之，行动才是最好的语言，空谈道理，强行灌输一种说教，最坏的结果就是引起直接的逆反心理。久而久之，国民中形成一种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实则酝酿着凶险的动乱之源。一旦稍有风吹草动，唯唯诺诺、温良恭俭让的草民，随时就有掀起滔天巨浪的可能！

    “我们新一代教育实践者们，必须把教育思想体系建筑在完全摈弃先入为主，摈弃所谓为人师表的反传统的认识基础之上。”沙岩说，“比方说：一个小孩问他的爸爸，我跳进水里可以吗？如果爸爸只回答不行，当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但如果他对他的孩子大谈特谈一通水中如何凶险，如何会淹死人的空泛道理，则更可能引起真正的危险！因为那小孩子一人独处时，很可能不服气要去偷偷地试一试，其结果当然是出危险，因为大人不在身边无法救助！而那位爸爸如果当场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跳下去，如果你自己觉得可以跳现在就跳吧。实践证明，这种让受教育者亲身实践的办法是最有效的，毛主席说的实践出真知就是这个道理。在我们中国，受教育者往往被降到了极为低下的位置，几乎形同奴隶；而施教者却被抬到了致高无上的地位，所谓天地君亲师，你看，这完全颠倒了主次关系！真正的主人永远应当是受教者。那位爸爸不对吗，肯定是对的，就因为他用填鸭式的方法教育他的孩子，结果适得其反，反而害了他。我们任何一位施教者，因为自己的教育方法不对，出了事故后有谁追究过责任？他们不但不必负任何责任，还会说：你看，我说不能跳吧，淹死人了不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害人者反倒成了功臣，成了先知先觉的预言家。这就是中国的教育现状！”

    “一派胡言！”梅兰大笑，说道，“若按你这种逻辑，多少孩子都得亲自去体验危险，去跳河呀？那还要先人的经验干什么？那么多先贤先哲们写出的经典著作都应当统统烧掉算了！难怪秦始皇要坑儒，毛老爷子要搞文化革命，你沙岩生不逢时，否则说不定也要弄一场消灭祖宗的运动，再扫六合八合什么的，统一全世界，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呢！”

    沙岩道：“为什么不能？历史上多少所谓的旷世伟人，开国之君，他们创世的成功，都他妈因为当时没有能者，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那是时代、机遇和环境造就了他们。”

    “其实，”沙岩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在许多是非问题上，应从小培养孩子们的自我决断能力，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要从小学会从实践去认识真理，这本身就是一条颠簸不破的真理啊。只有这样的真理才能使他们印象深刻。你想啊，要是那个小孩子想想不跳了，我们就问他为什么不跳，然后进一步启发他不能跳的原因，并对他的正确决断进行表扬……”

    “如果他跳了呢，就让他淹死？”

    “当然是让他先吃吃苦头，然后拉他出来，再跟他讲清不能跳的道理。这时候讲道理要比原先空谈道理深刻得多。”

    “诡辩逻辑！你不觉得这是在有意制造麻烦吗？照你这样的方法，那还要书本干什么？我认为一般来说，是决不能让他随便往水里跳的，恰恰相反，要更加严厉地和他们讲清楚没有学习过游冰不能跳水的道理。其实，关键是我们的教材和施教者的素质，是不是恰到好处地讲清了这些道理。我们的一整套基础教育甚至包括高等教育体系，从教材编纂到具体教法，普遍存在着使人越学越脱离现实，越学越感到知识无用的问题。其实不是知识无用，而是所学的内容，有很多根本本身就不是知识，或者说……”

    “或者说是一些为统治阶级所用的伪知识！”沙岩突然接上梅兰的话题，“你这观点我极力赞同。我们的初、高中生，甚至包括许多大学生，寒窗苦读了十几二十年，一到现实中面临着一些最简单的予盾，处理问题的能力低得可怕。他们在社会生活中，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他们缺乏的就是一种能力，现在有人把它叫作什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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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7)

﻿    “叫EQ，也就是情商。”

    “对！情商。你别看如今人人追逐文凭，大学生吃香得很，可文凭并不是知识，更和能力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种现象，不过是*断层后续的一种逆反罢了。说句不客气的，是用另外一种空虚来填补原有的空虚。一旦有一天人们醒悟了，会发现今天的追求，又成了明日的累赘和迷茫。我在这里这样说，并不是我们不愿尊重知识，而是我们从小所大量被灌输的、能称得上是知识的太少了，那很可能压根儿就是一种伪知识或反知识！”

    “你算了沙岩，偏激分子的言论又来了，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吗！如果说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坏，那你自己这十几年所接受的东西，都是什么？反知识还是伪知识？你能发明一种真正的知识来吗？”

    “你别打岔好不好！”沙岩正在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时候，兴头正高，“在我们中国，政治不稳定的根本原因，在于法律的不稳定。我们的法律，其实只是一种政治的附属物，它只好比一个新媳妇的嫁衣，随时可以拿来穿戴起来，也随时可以扔掉的，至少在目前是这样。也许你要说，我们百废待兴，一切有待完善。但我们那些制定法律的大人们，我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为了更好更规范地制约社会共同行为的意图，中国还没有一部法律有过什么起码的独立性和稳定性！在中国，权永远比法大，这是现实！人家美国，一部宪法可以保持二百年不变，可我们呢？你看看那些宣传媒体对人家法律的抨击……”

    “说呀，他们怎么抨击？”

    “他们说：‘黑暗资本主义制度的法律，那种虚伪和荒诞以及自相予盾，是资本制度下人们心态的极度病态的真实体现。可笑的是，他们多少人还在为他们那种荒诞的法律而沾沾自喜。美国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竟被判了两千九百年刑！法国的法院可以审判一头猪！英国某大盗因证据不足被宣告无罪，结果，罪犯反成了英雄被人们拥戴……’你看你看，这种东西登在报纸上，我都为他们脸红！他们将要把我们的国家引入一条什么样的途径？”

    梅兰道：“对法律我不懂，但你刚才所讲的国外的这种所谓法律，我也难以认同。”

    沙岩振振有辞道：“法律就是法律，就应该是纯理性的！所有这一切，不恰恰说明了人家法律的稳定和法制的健全。不然，难道我们还要对我国历史上曾经那‘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那最光彩的一页山呼万岁，对共和国曾经的那种无审判定罪歌功颂德呀？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多么可怕的怪圈中，往往我们所深恶痛绝、天天口诛笔伐的东西，恰恰是我们最缺乏最需要的东西。

    “再如，一部党史，成了他妈被人不断拐卖的弃婴身上的花衣裳，可以由人任意添改翻新！如今，那社会主义的称号，早只是娼妓身上的一块遮丑布！过去的当了*的人，还懂得要为自己立块牌坊，可如今这……”

    “沙岩！沙岩——”

    “怎么，你怕了？你梅兰有野心，你想爬官，我可不想，心底无私天地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人生在世，何必活得如此乃尔，累不累呀？我就是要说！怕谁嘛？如今最难的是我们教政治的，昨天一种说法，今天一种说法，让人怎么教啊？”

    “我说沙岩，做人不能无所顾忌，这种对当局和时弊的抨击，你以后尽量少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你说的这些东西，也许是实情，我们二人在这儿说一说不打紧，但如果有人——比如像宋云芳那样的人给你添油加醋地记下点什么，你就可能有麻烦哩！昨天申东风老师对我讲，让我和你说一说，让你在初二年级给小玫代数学课时，尽量少跟他们班讲政治，那还只是一群小娃娃，比不得你教的高三年级的学生，他们还没有最起码辩别能力，只会按宋云芳教的那一套死记硬背的。”

    “他听到什么反映了吗？”

    “可能是宋云芳去那个班上政治课，发现了学生中有对她的那一套不怎么买账的了吧。”

    “不就是那有关资本主义复辟的提法吗？我已经知道了，刘怀中昨天早上对我说过了。”

    “我们不谈政治，讨论一些文学或者教育方面的话题不好吗？”

    “可我是教政治的呀？怎么能不谈……好吧，说说当前我们学校里对学生进行的所谓思想教育的问题。他们对待一群刚刚迈入或者即将迈入成人行列的娃娃们，动辄没收他们比较时尚的衣物或者化妆品，拆阅他们的私人信件。听说还有人公然在大会上骂学生是骚货，这不是明目张胆地侵犯人家的人权吗？要我说，这简直就是法西斯行径！”

    “有些人的做法是有些欠妥，可是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开展思想工作的，我考虑，这其实是我们的领导者们理解和执行上级政策中的偏差问题。当然，说到底可能仍然是领导水平和领导艺术问题。”

    “球！什么水平和艺术问题，根本是对学生的态度问题，是个人野心问题！他们了解孩子们吗？他们懂得教育学和心理学吗？如果中国每一所学校都那样，能从小培养出下一代良好的人格和品性吗？我跟你说，那样只会培养出判逆者，培养出英雄或者贼来！中国社会近百年来的不稳定，根源正在此！”

    “怎么又扯到社会？刚才说过了，我们不谈社会和政治！”

    “中国啊，那些安居高楼深院养尊处优的伟大教育家们，都明白这些最简单的道理了吗？”

    “这倒有理，如果谁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必须深入实际，才能得到第一手资料，从而指导实践。对我们来说当然不必舍近求远，就如你沙岩刚才那跳水的理论，直接来自实践，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

    “我说你梅兰如此聪明一位才子，常爱以文豪自诩，竟也会迂腐如是。原来你只是一时的迷茫，这不很快就觉悟，就认同了吗？”

    “嗬，请君入瓮！”

    “我没请，你自己钻的。”

    “好你个沙岩，诡辩自有诡辩的逻辑！”

    “不信试试……我说得不对吗？”

    “我并没有全部认同你那非凡的谬论！”

    ……

    辩论，是时下高校学子们最爱参与的活动。正当沙岩和梅兰二人围绕着一些抽象的问题，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校园生活，高谈阔论，意兴正浓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悬挂在操坪大广场四个角落的几只高音喇叭同时吼了起来：

    “各班班主任请注意吭——吭——！各班班主任请注意吭——吭——！请在五分钟以内，把各班学生带入操场！吭——吭——按班级队列站好！按班级队列站好！吭——吭——学生会全体成员，赶快到教师会议室集中！吭——吭——赶快到教师会议室集中！梅兰老师吭——吭——，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校长室来吭——吭——！梅兰老师，请马上到校长室来！请立即到校长室来……”

    “这么隆重，不止是课间操，好象有什么重要事情！”梅兰道。

    “岂止隆重，是紧张，一种人为制造的紧张空气，简直令人恐惧！还叫你哩！”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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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    在马副校长那浑厚的、充满着一惯性权威的男中音不断重复的播叫声中，班主任们一个个面色疑重，匆匆从各自的办公室鱼贯而出，赶赴各自的班级。科任老师们则忙着结束正在批改的作业，简单整理一下办公桌，然后习惯性地整整衣冠，不紧不慢走向操场。

    这次校会毫无任何先兆，会议的内容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最高决策人才知道！

    往往，课间操时间开会是最为平常的，几乎成了一项惯例。有时候，无论全校的大事小事，都会利用课间操之后那一点时间，将大家为做操拉开得很大的行距间距收拢来，立正稍息站齐了说一说。那是一种顺便附带的列行讲话，好象做完操后没有一两位领导人讲几句什么，就缺了点什么！内容大都是该注意什么，哪些地方做好了，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学校下一步有什么活动等等等等。

    可眼下是正式通知开会，这就不同了，因为课间操都不必做了。挤占雷打不动的课间操时间，没有非同小可的大事，一般是不会的。

    正规的全校性大会，无论在任何时候，也无论开什么样的校会，会前必然是人声鼎沸，嘈嘈杂杂好长一段才能安静下来。每一回，师生们从广播通知到会议正式开始前那十数分钟的吆喝声、哨声、喊叫声、拍掌顿足声、训斥责骂声中，无不都要感受到一种紧绷绷的压抑，这已是这所学校多年来带给人们的条件反射，所以人们一般大都不大喜欢开会的。谁愿意心甘情愿地站在那里顶风冒雨或者头顶烈日地听上一个把钟头，台上面讲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的，不过全是些千遍一律的废话！当然，也许这一切对于这个时代中国的每一所中学或者小学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或者说是必须的。是一种教育特色。

    可是，今天的情况显然有些不同！因为从一开始，那种从高音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就使人感到了一种少见的惊悚和恐惧，甚至是令人震憾的。那声调像是在擂响了一阵滚滚而来的战鼓！

    又要搞什么运动了吧！例如反左或者反右，例如革命大批判，例如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例如揭批三人帮五人帮六人帮？

    人们纷纷猜度着。这是一次突袭性的，充满杀气的校会！稍有阅历的人们对这种状况都似曾相识，这多像*初期的那种气氛！

    可能有人要倒霉了！

    每个人都暗自在心底打着鼓！

    各班的队伍在班主任的指挥下，原地踏着不怎么整齐的步伐，立正、稍息、看齐。

    这是一所拥有一千六百多名学生，一百余名任课教师的完全中学，是这座山区重镇唯一的一所用汉文授课的完全中学。在新疆自治区，不论任何级别的城市或县以上行政区域的公办学校，凡是排列第二的，例如某某二中、某某二小等等，全都清一色是汉文学校，其余如第一、第三、第四等，才是民族学校。民族学校用民族语言文字上课，汉文只当成一门外语一般，个别学校甚至将其排在英语的后面，平均每周只开一二节课的。据说这是党的民族政策的一部分，尊重少数民族人民群众的风俗习惯，保留和发展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字，体现了党和政府对少数民族的关怀和照顾。

    当然，民族学校的毕业生只能考民族高校，而民考汉的考生一般都须在汉文学校就读，全国统考时，他们可以享受全区统一录取分数线三四成甚至一半的加分。所以，在这所学校就读的不光是汉民族孩子，来自全县其它各种少数民族的孩子也不少。

    东江二中有它自己的一整套独特治校模式，甚至可以称为相当有特色的。那是一种传统的固定模式，它大多直接传承于革命红色岁月的习惯。当那些如今被称之为疯狂年代的岁月早已过去许久，内地的人们将那一切全都摒弃了时，可在这边远的边疆大山之中，它却要被一种惯性顽强地继续传承下来。因为一切的一切，人们早习以为常了！

    凡事都必须毫无条件地紧跟上级。紧跟上级，总是有理！这是他们的一惯信条。因为他们信奉一条真理：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谁又敢说不是呢？因为那关系着政局的稳定，关系着安定团结。不同的意见，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理念，如今虽说改革开放了，尽可以由各人任意驰骋，但你只能保留意见，将不同观点和看法留在自己的心底，表面上你得服从大局，这是不容讨价还价的。有关路线和方向的大是大非问题，怎能含糊？

    也难为了一所中学的领导者们。

    校园里此时正一派繁忙，虽然脚步声噼啪乱响，哨子声口令声混杂其中，但仍算整然有序。

    气氛紧张极了，空气都仿佛在一步步凝固！

    大集合虽也与往常一样，一样的人流，一样地匆忙，只是今天谁也不叫嚷，更听不到平时那最是刺耳的大喇叭中不停播放着雄壮乐曲。老师们一个个冷峻严肃，紧锁双眉；学生们则无不诚惶诚恐，像一群明知要碰上猫却又不敢不去见猫的老鼠，胆大的则不时眨眨眼吐吐舌地做着各种怪相。会议还没有开始，人们早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以往任何时候的紧张气氛了！

    以往开校会，除了班主任要在本班的队前坐镇，其余所有教师都是以讲台为中心，在台下成翼状一字儿排开坐着，领导者们齐齐坐在台上。这一次，台上台下均没有座位，主席台上空无一人，唯有一张课桌，课桌上摆一个支立式话筒。年纪稍大的人们，面对这种场面记忆犹新，那极像是*中专为黑帮分子牛鬼蛇神们准备的批斗台。

    当梅兰和沙岩从公墓跑下来匆匆穿过操场时，全校三十二个班级都已站好队列。班主任们在各自的班级绕来绕去。他们都紧绷着面皮，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副刻板严肃的表情。学生们静静地站着，瞪大眼睛巴望着主席台。科任教师们则全部集中站在队列的左侧，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梅兰老师，请赶快到校长办公室来吭——吭——，请赶快到校长办公室来！”

    马副校长的呼叫声又在那大高音喇叭里响起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

    梅兰心底嘀咕着，大步赶到校长室时，已经累得气喘嘘嘘了。

    “请坐！吭——吭——”

    马副校长早已等得急了，他拖一把靠背椅放在梅兰的面前，走过去关了门，又回去坐在对面自己的那把藤椅中。

    他喝了口茶，向坐在右手边的学校支部副书记、校团委书记宋云芳点点头，而后转向梅兰，尽量用一种亲切的口吻，一字一顿有板有眼地问道：

    “小梅啊，吭——吭——到二中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

    “教什么？吭——”

    “高三语文。”

    “工作上吭——吭——还顺手吗？”

    “……”沉默，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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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    “小梅啊，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马校长反映嘛！”团委书记宋云芳说，在这儿，称呼副职领导从不带副字，“马校长素来最关心青年教师的成长。几年前我离开文教局下到二中来抓实际工作，二中只有十二三个年轻教师，马校长和我对他们……”

    “过去都过去了，好汉不谈当年勇，吭——吭——成绩是老师们的，全靠老师们大家的努力呀。”

    马副校长右掌扣在办公桌上，拇指手腕作支撑，其余四指很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他打断团委书记的话继续说道：

    “如今呀时代不同了，我们那一代人那时候吭——吭——哪里比得了你们如今的年轻人，你们是要多幸福有多幸福，吭——吭——一这么容易能上大学，我们那时候哪里敢想啊！吭——吭——我听说，你小梅喜欢写诗是吗？”

    “小梅老师最喜欢诗了，他每天上课都要在课堂上给学生写诗呢。”宋主任插道。

    “是吗？嗯，这好嘛！其实呀，提到诗吭——吭——，应该说我比你更喜欢，中国的古诗，真是有意思极了，那是我们的国宝呀！吭——吭——光一个李白就够你读几代人的了！还有杜甫，白乐天，郭沫若，茅盾吭——吭——……我从五四年进疆来到这儿，一到现在，吭——吭——眨眼三十年快过去了。吭——吭——三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写旧体诗。不瞒你说吭——吭——，我是最崇拜李白的。李白吭——吭——好酒，我没事也喜欢喝一口，喝完了吭——吭——就诗兴大发。前几天我喝了吭——吭——半斤白酒，喝完了自己随口吟了一首，可是吭——吭——我女儿听了，说爸你算了，这哪是诗呀，整个吭——吭——三岁娃娃唱吭——吭——唱儿歌。”

    梅兰笑了，问道：“马校长当时吟的什么诗，念来听听呀。”

    马校长道：“其实，那也不是我自己的吭——吭——，是背诵——吭——吭——是我背诵郭老最新写的那首吭——吭——《满江红》。你想啊，这么好的诗，我女儿吭——吭——竟说什么这不是诗，这怎么不是诗？吭——这分明是中国古典吭——吭——诗词的又一高峰嘛！现在的年轻人呀吭——吭——……”

    马副校长清清嗓子，运起气来，抑扬顿挫地就开始背诵。梅兰本能地往旁边靠了靠，他是要躲避马副校长嘴里的喷出的唾沫星子。

    “大快人心事，粉碎‘*’……”他背诵诗歌时并不吭吭。

    梅兰打断他道：“马副校长，你刚才说，你女儿说什么来着？她也说这不能算是诗是吧？”

    “是呀，她懂什么，吭——吭——一个黄毛丫头！像郭沫苦郭老这样的大文豪写的诗，她竟说那是什么‘三岁娃娃唱儿歌’吭——吭——，你看你看，像话嘛！现在的年轻人哪，不是我说，吭——吭——大都是不学习马克思主义吭——吭——，不读书，不看报，什么事都不知道！这么好的诗她不懂！吭——吭——，我是这诗一上报纸就拿来学习，三分钟就全背下来了吭——吭——。诗实在好嘛，堪称千古第一首！郭老真了不起，吭——吭——一句话就喊出了全国人民的心声！他‘*’吭——吭——就是坏嘛！这个……这个……小陈哪吭——吭——！”

    “谈话马上要沾上正题的边边了。”梅兰心想。

    他把身子从一边偏向另一边。马副校长停止了朗涌，他的唾沫星子比先前少了些。

    “经我们初步观察，吭——吭——”马副校长呷进第二口茶，“在这次分到我们学校的六个大学生中，你是最有培养前途的了吭——吭——！你要好好干，千万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哦！粉碎‘*’吭——吭——，教育大发展，你们是粉碎‘*’后我党吭——吭——培养出来的第一届大学生，吭——吭——是宝贝嘛，大有前途，大有前途啊！对了，吭——吭——你今年几岁？”

    “二十三。”

    “一直读书？”

    “下过两年乡。”

    “很年轻嘛——其实也不算小了，吭——吭——我参加革命时才十七岁。不容易啊！我那时吭——吭——……”

    “马副校长，不去参加会议教务处考勤打缺席要扣工资的，我家庭困难……”

    “开会？吭——吭——今天的校会就是我和宋书记主持，我们还没去你急什么？当然啰吭——吭——，主持会议的也有你一个！”

    “我……”

    “是的，你！”

    马副校长一个你字，声调虽不高，但在梅兰听来，是那样的力抵千钧，如一枚重镑*在空旷的楼道里爆炸，那声音回响撞击一阵，最后嵌入每一道墙壁的砖缝之中了。

    那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似乎对他充满了信赖和关怀。马毅说完，在等待着对方的感激零涕。可梅兰不识好歹，竟然并不买帐。他冷冷道：

    “我不明白您说什么，马副校长！”

    “情况是这样，吭——吭——”马毅尽量将自己的诚意表达出来，解释道，“王校长在地区开会，半小时以前刚刚打来一个电话，说是吭——吭——目前全国教育战线都在统一搞清除吭——吭——‘精神污染’，很多学校已经开始准备了。我和吭——吭——，我和宋书记，申主任临时开了一个紧急碰头会。吭——吭——当时你正在上课，没来得及通知你，因而我们现在告知你吭——吭——。我们要赶在全地区的前面！你想，干革命工作哪能含糊呀，一定要兵贵神速。吭——吭——尤其是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我们从来就是说干就干，理解地要执行，不理解的吭——吭——也要执行……”

    “马副校长，这话早不能再说了吧？”梅兰笑道。

    “哦……对对，这是林彪的话……我说到哪儿啦？对，我们一定要在全地区所有学校还没来得及行动之前，第一个行动起来，吭——吭——具体行动申主任已经布置去了。小梅呀，从现在起，你不再担任教师团支部书记职务了吭——吭——，你来担任学校团委副书记。希望你和宋书记配合好，吭——吭——大胆地将全校两百多师生团员的思想工作抓起来，要让他们的思想认识提高到一个吭——吭——新的高度，引导到正确的政治路线上来！吭——吭——这两年很少讲路线了。其实不讲咋行？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嘛吭——吭——！校团委是学校政治思想工作的重心。重心抓紧、抓严、抓实了，学生的精神面貌吭——吭——不就端正了？学校的吭——吭——正气不就树立起来了？你工作表现不错，分配你做什么吭——吭——就做什么，从不讲价钱，吭——吭——在青年教师和学生中很有号召力。我们正是要大胆启用吭——吭——，大胆提拔像你这样的好青年嘛！像那个沙岩，安排他教高一，他说是什么大材小用吭——吭——，在下边散布多少无利于安定团结的话。结果呢，调他到高三吭——吭——，他又嫌班主任工作婆婆妈妈，还是胜任不了嘛！可他倒好吭——吭——，反而说什么人家庸俗，吭——吭——什么人家小市民、政治扒手什么等等，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嘛？你看你看吭——吭——，这多不好啊，多么难听啊！什么大学生吭——吭——？大学生就不得了啦？在人家美国、日本、香港吭——吭——，要说包括在苏联——在所有的吭——吭——资本主义国家……”

    “苏联可不是资本主义国家。”

    “那就叫修正主义吭——吭——，对修正主义，叫社会帝国主义！在他们这些国家里吭——吭——，大学生扫厕所，洗碗筷都没有人要哇！要不是吭——吭——我们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翻身得解放，要不是我们打倒了万恶的吭——吭——‘*’，我看你沙岩上大学？上小学都没人要你，你上得起吗？恐怕你吭——吭——能学校门都进不了哇！小青年思想不端正吭——吭——怎么行呢？怎么能够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无政府主义吭——吭——、自由主义这么严重呢？在我们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吭——吭——，大学生从来都是宝贝嘛！我们领导工作太忙，没有那么多时间，吭——吭——你要好好帮助帮助他。吭——吭——还有青年教师们吭——吭——有些什么思想动态，你要及时向组织汇报。等我们再考验你一段时间吭——吭——，我们打算发展你加入党组织这个先锋队，我和宋书记都可以做你的介绍人。你现在就可以写份吭——吭——……”

    “马副校长，我还刚来这个学校，情况不熟，没有经验，因而我个人目前只想好好教书，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怕什么呢！书吭——吭——，当然是要好好教的。谁说你不教书了？宋书记吭——吭——，申主任都是领导，但他们吭——吭——不都兼着课嘛，有谁脱产当领导了？嗯？我自己吭——吭——都教了二十几年的书了，现在不照样在领导岗位吭——吭——上干得满好的嘛！沙岩说我们闲着吃政治饭，干废事吭——吭——，光整人，我说他在放狗屁！我……吭——吭——”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反正，我无心搞专业以外的事。我只是个教师，一个书呆子，能干出什么名堂？”

    梅兰只想表白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说得更明白些。

    “那不行！组织上分配你干什么吭——吭——，你就得干吭——吭——，并且只能干好，这可是组织原则啊！专业，什么叫专业吭——吭——？我做这个校长这么久，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校长专业吭——吭——。若不是‘*’害了我们这整整一代人，我还想造*呢！吭——吭——小梅，组织需要就是专业！别人还求都求不来呢，你就别耍小娃娃脾气了吭——吭——，嗯？”

    马副校长第三口茶，咕咚一声一口干！像牛饮，样子颇具豪气。

    见他说得毫无余地，梅兰只得说：“你实在要这样由你，但我有保留个人意见的权利。还那句老话，我个人的工作，只会以教学业务为主。”

    宋云芳显然有几分不耐烦了，她道：

    “小梅老师，你当然还要教书，调到高一（3）班任班主任兼教他们班的语文，这是学校党支部和教务处的集体决定，是领导对你的信任！组织决定了的事，哪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又转向马副校长：“马校长，我看是不是先开会？”

    梅兰无话可说，只得怏怏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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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    东江二中座落在县城南边树影成荫的一座山包之上，从县城街道到学校大门，除了一段裸露的沙石路面还算平整，就是足足五百八十级石阶的斜坡道。石阶每隔一定距离有一个长五米左右的缓坡平台。从黎明时起，突然刮起一阵旋风，整个山野就全都被沙尘笼罩了，早衰的落叶稀稀落落地飘着。地势高处风也急，秋风就从山与山之间的深渊里卷出来，向着那台面与石阶只顾呼呼地刮。操场四周那早已落光了叶片的树林便一齐随风摇曳。那风儿时紧时慢，高大挺拔的白桦树和钻天杨，叶片在风的催促下，不停地飘落翻飞，那红的黄的枯的就令人眼花缭乱起来。稠密处的小鸟不堪忍受树的狂摇，振翅昂首，拖着一串长啾飞向模糊而朦胧的远山去了。

    天气不是很好，早晨升起的一轮朝阳，远远比不上平日那般清朗明净。山野在秋末冬初的苍茫中显得格外清冷肃杀，橙灰色或青灰色的山峦中，东江河静静流淌。接近正午，风是没有了，但沙尘仍然弥漫着，象雾，太阳隐没在桔黄色的雾层后边，那样子朦朦胧胧，显得疲惫不堪。远山无限苍凉。

    操场上早已站满了人，一个个屏声静气，空气似乎也凝固了，早已冷峻森严，肃杀可怕！一百一十多名学生会成员和各班班干，右臂上清一色缠着‘值勤’的红袖套，他们五步一岗，环众而立，一个个都目不斜视，挺身昂首，显得冷漠而深沉威严的样子。每一个成员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下，所表现出来的眼神，和他们那面部表情一样，全都超越了他们年龄的极限。超越就是升华！升华就是发展，是进步！可如今，人们似乎有些进步过头了，有些发展异化了！这个会议，按许多老师的说法，它改变了很多学生和老师的命运。可是，若按学校领导层的说法，那是为东江县的革命教育路线放了又一颗卫星！清除精神污染，对于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雄伟事业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合格人才，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

    队列中，班主任们在班与班之间的交界线上转悠着，偶尔哪个学生有什么轻微的声响，都要引来班主任老师的严厉的目光。当然，也不是每一次不法事件都是被班主任亲自发现和捕获的，那是因为完全另外一种情况：有人秘密告状！沙岩的左边，是初二（3）班的班主任李小玫。面对着她的学生，她正努力尽量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全校集合，哪个班平时的纪律班风，全都要摆在这个平台上亮相，丝毫不敢马虎的。面对着如此好整以暇的场面，从学校领导到各位老师，一个个那种不苟言笑的表情，一般而言，同学们任何人要想克服自己的紧张心理，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人群中一旦有人发出了一点声响，他的四周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转头向他看去，于是那响声便更大了，更明显了！

    果然，就在李小玫一次次地向着她的班级下达着对齐，站好，不准乱动……等口令时，队列里一位个子不算太高的女孩，突然一声尖厉的高叫：

    “唉哟——”

    顿时那队列里一阵骚动，才稍稍站得有一点队伍的样子，这一下如同向蚁群中突然浇进了一瓢开水，突然又全都乱了开来！

    “你们谁在踩我的脚！谁踩了我的脚啊？”

    那女孩一边打着哭腔，一边往前后左右地瞅，希望找到那个踩她的人。

    队伍一时大乱！几个本就站得不耐烦，只想借机起点什么哄的男孩，乘机你一言我一语嚷嚷开了：

    “谁啊，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调戏良家妇女呀？”

    “嗬，踩这么重，要是我的脚——不！要是我的妹妹被人这么踩一脚，我非得跟他拼了不可！”

    “厉害，英雄救美！”

    “吓，妹妹！林黛玉还是张曼玉呀？”

    “哪来这么些个玉啊玉的，你可真会怜香惜玉啊！”

    “踩啊，谁来踩我一脚，我会加倍奖励他呢！”

    “……”

    那女孩哭了，声音有些凄然，看样子不只为了那一脚。而是有人在尽力奚落她。

    班主任李小玫当然早注意到了！她有些光火，但她一时还不能断定是谁，他在那一群人中找来找去，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做为成天与这些娃娃们打交道的老师们，当然心里最清楚不过，谁是在故意捣蛋。沙岩冲着李小玫瞟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有意无意的笑容。可李小玫却没有理会，她正要大步走上前去，想对那肇事者大加训斥。站在她身后的沙岩一把拉住了她，他对她仍然只轻轻地呶了呶嘴，又摇了摇头，那动作只有他二人才能觉察。李小玫终于懂了，她站立原地不再行动。奇怪是的，那几个一直瞎嚷嚷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鬼，这时候反倒乖乖地规规矩矩站好了。

    梅兰跟在马副校长、宋云芳之后鱼贯走上主席台的，那已经是队列站好之后半个多小时了。就是说，如果不开这个会，已经是第三节课了。

    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主席台上，马副校长居中，宋云芳副书记在左，教务处主任申一鸣列右。梅兰站在不与任何人对称的地方，那是操场边上挡土石墙的那一堵土台边。主席台上没有一把坐椅。马副校长拿起了话筒，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然后清清嗓子，突然雷鸣般大喊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地洪亮而又威严，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震慑力，让人的恐惧感如同火车头一般滚滚辗压过来：

    “校会，吭——现在开——始——了！”

    “了——了——了——”声音久久在上空不停地回荡着！

    当然全场悚然！任何人也不敢发出哪怕是一点点细微的声响来！各人能听见四周同学的尽量压抑着的呼吸！马副校长的开场白，从国际讲到国内，从马克思讲到“*”；从苏联的变修讲到我国的万年大计，从世界末日讲到百代千秋要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全场的师生们，恐怕谁都实在难以记完整马副校长讲话的全部内容，但有两点是谁也听明白了的：其一、“精神污染”已经把我们学校每一个同学推向了堕落和毁灭的边沿；其二、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校会，就是紧跟上级的决策，坚决清除精神污染！这从大局上讲，是使我们的国家永不变色的根本保证和起码要求，从本校范围上说，是使我们学校从此向着共产主义远大目标迈出的关键性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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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

﻿    “现在吭——”马副校长终于准备结束他的这场长达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的开场白，“现在，吭——吭——我代表学校党支部、校团委郑重宣布，我校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现在开始！下面吭——吭——，请学生会全体成员及各班所有班干，都站到台前来！然后吭——吭——由申主任给你们划分自己管辖的班级范围。”

    就见学生会成员和班干们三三两两地走到台子前边来。

    “是这样的，”申一鸣主任向他们布置道，“按照县文明办和文教局的要求，我们现在要对所有爱打扮、爱穿奇装异服的同学，进行清除精神污的现身说法！你们学生会和各班的干部们千万不能顾情面，一定要坚决执行上级的这一伟大战略决策，将这件事办好！现在，你们就分一下工，各班班干负责本班，学生会的分下去，把各班那些穿喇叭裤、穿花格衬衫、穿尖头皮鞋、留长发、蓄胡须的男生，烫卷发、穿裙子、穿高跟鞋、抹脂粉、涂口红、戴耳环、画眉毛、染指甲的女生通通给我带上台来！”

    申一鸣说着，就开始为学生会干部们分配各人的负责班级。马副校长接了道：

    “不管男生女生，只要符合刚才条件的，吭——吭——有多少带上来多少，一个也不能漏网吭——！”

    说完，他掏出一块手绢揩拭着自己由于情绪激昂而略显燥热的秃顶，他从那油亮的额头一直擦下来，使劲地揉了揉了那一只宽大的狮鼻，打了一个喷嚏，唾沫星子就下雨一般向着人们的头顶上空降下来。站在前排的几个女生想笑，却尽量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马副校长见了，将一双金鱼眼睁得圆圆鼓鼓地老大，死死地瞪住那几个想笑的学生，吓得她们目瞪口呆直吐舌。马副校长那眼睛的确有些吓人，即便平时，人们也不敢正视。更何况此时，那眼睛说喷就要喷出火来，谁不害怕！还未等大家回过神来，数十名学生会成员早已奉命奔赴各自分配的班级，开始了从头顶至脚底的大清查。

    南疆人天生不怕冷，这个季节了，穿裙子的学生确实仍然不少。平时没人注意，这一清查，人们这才发现这一重要现象。其实，这里的少数民族妇女，不论老幼，一年四季都是穿裙子的，她们很少穿长裤，即便穿了长裤子，也要在外面套上裙子。这种习俗，没人深究过。民族学校里女孩们全都穿的是裙子，她们大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成天飘来飘去，如一片片的鲜花，如一群群的蝴蝶。可是，在一所以汉文为母语教学的学校里，穿裙子真就那么十恶不赦吗？这是哪家的王法？

    操场上一片混乱，男生们闹哄哄，吵嚷嚷，尖啸的口哨吹起来了，此呼彼应。一时间，叫骂声，训斥声，拉扯声，推搡声，响成一片。一些女同学这时候正偷偷地忙着掏手绢或找纸片擦拭着自己的眉毛和嘴唇，因为那里涂了这些该死的清神污染！不料那一揩擦，就满脸花梢起来，全成了舞台上的大花脸！大家就相互指着窃笑着。头发稍有卷曲的同学正忙不迭用双手使劲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希望将其拉直一些，不让人看到自己是属于被精神污染了的成员。有人开始撕喇叭裤，撕衬衫了！刚开始，一些男同学还不当一回什么大事儿，有人甚至还开几句玩笑：

    “什么呀，是要脱我的裤子，看我的老二吗？”

    “看我的看我的，先看我的小弟弟。”

    “脱衣舞开场了啊！”

    “大家脱啊，再不脱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啊！”

    “全场都脱了好不好？人家美国还兴裸体游行哩，咱就不兴裸体开大会？”

    “……”

    见男生们一个个油嘴滑舌，女生们躲着偷偷发出会心的微笑。可是，才开心一会儿，等到学生会干部们动起真格的来了，他们这才感到事件的严重性。被清查到的同学在干部们的推搡下，一个个地被拉到了台前亮着相。大家都有点忸忸捏捏，尤其是那些女生们，从未受过如此优待，一些人就蹲在那里开始抽抽咽咽地哭。干部们男生负责男生群，女生负责女生群。在各个班级，要找到那些被“精神污染”的人，并不太难。何况大家本来就朝夕相处，谁谁谁是属于这一类人，本就一目了然。人群中，执行这一项伟大历史使命的人，有边劝边拖的，有连扯带拽的，有笑着拍肩头说“请”的，有跺脚乞求的，有刻板命令的，五花八门。而那些属于被“精神污染”了的同学，当然没有一个是自愿走上台子去亮相的。有几个个子稍大的男生，横竖立着不动，一副谁也别想动他分毫的架式。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蚍蜉要撼树呀？学生会成员们因为完不成任务，急眼了！他们只得几个人共同去对付一个，拉拉这个，又过去扯扯那个，扯不动了，又转身看看台上，分明是在向校长主任们求援。眼看着台上的那些导演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就只好任其僵在那儿，大家都在僵持着，等待着！大多数的老师们，这时也有些沉不住了！他们三个一堆，五个一伙，自动围在一起议论着，指点着。

    正在这时，忽然西北角上有人大声吵闹起来！正是梅兰要去接手的高一（3）班。那是高一级甚至全校有名的慢班，最令老师们头痛的吵班，烂班！班里关押的是一群头顶长疮、脚底流浓的人渣！

    所谓慢班，就是把本年度升学的新生学习最差、最调皮捣蛋的“等外”生汇为一炉，选择“政治觉悟”最高的教师担任班主任。慢班的管理，通常是政治思想教育为主，文化科教育顺其自然，科任教师安排则也多半是乱点鸳鸯谱的，因为他们大都是一些不愿意学习的孩子，谁来教都很少有人认真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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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    高一（3）班乱起来了！在东江二中，在新学年刚刚起步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乱子出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高一（3）班。从明天起，梅兰是第四任班主任了。但他还没有上任，正在那里为他们班大伤脑筋的，是那位现任班主任。

    “你们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带头闹事？谁敢公然捣蛋，先把他拖上来！”马副校长鼻翼掀动着，冲着台上的梅兰和其他几位校领导叫喊着，那声音几乎是在怒吼。他非常激动，加上那气愤，使他的脸都有些变形。可是梅兰没动。牛高马大的申一鸣早已按捺不住，只见他紧跑几步，一个飞跃跳下一米六高的舞台石挡墙，重重地落在了操场上，他的眉头紧蹙了蹙，呲着牙嘴巴咧在了一边，显然是刚才落地时摔痛了，但他显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忍痛向西北角跑去。

    见大家都下了，梅兰只得也随了团委书记宋云芳，从台阶拾级而下，跟了过去。

    “你凭什么扔皮鞋？凭什么要扔皮鞋！”三个学生会干部分别从三个方向正揪着一个男生。那男孩长得结结实实，头发天然卷曲，又粗又乱又浓密。他昂然立在那儿，如同一截千年不倒的黑胡杨，个头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一位典型的小数民族男孩。

    “别这么乱扯乱拉好不好？老子又不是犯人！真是狗仗人势！”

    这最后一句虽小声，却谁也听见了！干部中有一个有点窝火，说道：

    “你说什么？你还敢骂人，你……”

    “我骂你怎么样？想打架吗，老子奉陪到底！谁愿上，现在不方便，要打今晚到足球场来，你们几个小爬虫一齐上怎么样？”

    “谁要和你打架！我们是执行学校领导的命令，你为什么要把皮鞋扔掉？你说。”

    “你本就穿了尖尖皮鞋的，扔了照样要拉你上去！”

    说话的是一位个子稍小的学生会干部。他那口气显然没有开头那么强硬了，好象对于他们自己的这种做法有了一点怀疑。这样的搞法，以前从没有过，其准确性如何，说真的谁也拿不准。

    “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刚才不是明明只让长头发的穿尖头皮鞋穿喇叭裤穿花衬衣的上去，我犯哪一条啦？我有哪一条你说呀？我今天本来就是光脚丫子来的，不信你问他们。”说着用手指着四周的同学,“我生来就爱打光脚，犯哪条王法了？”

    “可你刚才明明是穿了皮鞋的呀！你明明是穿了一双尖头鞋的，你扔了嘛！”

    “他的鞋只是一双他爸给他的旧鞋，都快要破了。”有人帮他解释道。

    “旧鞋不算鞋啦？只要是尖尖头的都不能穿！刚才校长说的。”

    “谁说我扔了，谁说的？我根本就没有穿！”

    围观的同学一齐喝彩起来！

    “哦……哦……哦……”

    “哦……哦……哦……”

    “大家都打光脚喽！”

    “当赤脚大仙喽！”

    “扔皮鞋啊，扔喽！丢掉皮鞋就不要上台喽！”

    “丢——他妈——的破鞋喽！”

    全场一时大哗，男生们叫着，跳着，吼着，唯恐天下不乱！破皮鞋、好皮鞋、油光贼亮高跟鞋一时满天飞！马副校长一行已经赶到，一只脏兮兮的旧皮鞋飞到申一鸣头上，申一鸣怒道：

    “谁？是谁扔的，站出来！”

    “是我！怎么样？”他脚上早已是光脚丫子，打了申主任的鞋不是他扔的，但他有意在往自己身上揽。

    “你们太不象话了，怎么能这样撒野！要知道这里不是牧马场，不是街头巷尾，是在学校，是在开校会……”

    “老子们自己的鞋子，想丢就丢，想扔就扔，哪个狗日的要管啊？郎司给（维族话：骂娘的脏话）……”那男孩似乎豁出去了。

    “……”申一鸣被噎得干瞪着眼，气忿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还击。

    “不要同他废话吭——吭——，给我通通先拉上台去！”马副校长这时反倒冷静了，这种学生他见得多了。最后那两句“狗日的”和“郎司给”他也早已听见，但当着这许多学生去同他计较，有失一个教师的尊严，他知道如何对付他。只得大量忍了。那男生的态度在学生中又引起一阵欢呼，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去，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回过头来做着鬼脸，而后又向着冲他欢呼的人们致意，打着胜利的手势。那样子显然对申主任极是不敬。申主任这才有点火了。他分开人群，一步蹿上前去，冷不防伸出钢爪一般的大手来，揪住了那名学生凌乱而又粗硬浓黑的头发！

    “马木提江！我叫你狂！我叫你跳！”申一鸣咬着牙，一边喋喋不休的从嘴里像子弹一样地往外嘣着字儿，一边狠劲揪他，硬将他往台上扯去。

    那位被称作马木提江的维族男孩，此时全身颤抖着，不停地挣扎着！他被申主任扯着，转着圈儿，一圈，两圈，三圈……他越是挣扎，比马木提江略高的申主任越是七窍冒烟，浓黑的眉毛一根一根地直竖起来！他那方方的脸庞上，略显粗黑的皮肤上青筋突胀，他尽力死劲抓着手中的那一缕头发，几次将挣扎得快要倒地的马木提江提将起来，就那样让他仰面立在人群中。申主任两眼血红地冷冷看着四周围观的学生，他在忿怒狂躁时，真像一位赳赳武夫！此刻，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正老鹰抓小鸡似的亲手抓住了一个坏得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浪潮一般的喧嚣声终于逐渐平息下来。学生们一个个心惊肉跳，有几个女孩早吓得用手捂了眼睛不敢看。就这样僵持了足足半分钟之久，马木提江又开始挣扎起来！他的光脚丫子被迫踩着申主任狂怒的节奏和旋律，在操场那坚硬的水泥地板上腾跃着挣扎着！突然，他的右脚趾伸到了左边裤筒中绊住了，随着申主任揪住他的头发狠劲地拉过去扯过来，马木提江一个趔趄，只听见“刷”地一声，他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往前扑去。绊倒的同时，他的左边裤筒被自己的右脚趾撕开了，一直撕开到膝盖以上！他终于挣脱了申主任的揪扯，大喊道：

    “你扯什么嘛！上就上，还能吃了我不成！”就毫无惧色，抬右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昂着头，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气，自顾向台上走去。他的脚板不知什么时候被蹭破了条口子，血印随着脚步一个个排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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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6）

﻿    申主任怔在那里，手里只剩了一大把黑黑的头发！马副校长一时也愣了！

    “各班归位！各班立即给我归位！”申主任走上台来，大声喊道，“班主任清点各班人数。逃跑的，一律开除学籍！凡是丢了皮鞋的学生，全部拉到前面来站第一排！”

    马副校长站在台的正中，他的两边分立了两排被强行拉上台来的学生，约莫有七八十个。他们男左女右，女生约占五分之三多。男生们近半数是光脚板，被拉上台来的一半是因为穿了喇叭裤、花衬衫和头发较长的。台上站着的男生们，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低眉颔首，低头看着脚下沉寂的大地，看自己的光脚丫子；也有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挺身昂首，在看苍凉的天宇，看天边的流云。女生们则大多搭拉着脑袋，有不少蹲着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一些女生早已暗暗低声啜泣开来。

    这不堪注目的一切，使人压抑！梅兰将眼光移开了，他抬头看山，雄浑的远山！山里的天，多风。秋末初冬也如此，十数分钟之前，这里还是风沙滚滚，不见骄阳。蓦然之间，风沙偃旗息鼓了，山青水秀了，碧空如洗，日光明媚，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瞬间变得清朗起来！连绵的山野，轮廓分明，淡雅灰青。一条条洁白的云带绕着山的半腰，如美女的舞裙衣袂。极目远眺，风清，日丽，天蓝，水碧……

    大自然的一切，给人的馈赠是这样地无私，可是人啊！往常，梅兰喜欢独自一人出外散步，观赏这奇妙的山景。那时，心是那般地恬静，人类的渺小和唯我独尊就显露出来。可此时……这种压抑太使人难受了，他只想远远地离开这儿，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寻觅一条静静的小溪，找一块险峭的山崖绝壁，独自对着这高天流云，大哭一场！他不忍心看这残酷的一幕。他们还都是些孩子！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流云散尽了，正午的天空，只有**裸的太阳。这儿还有阳光啊！

    操场上，人们依然静静地伫立着，一千多双眼睛注目台上。或许是由于精神过度紧张——此时谁能有心思关注大自然的变幻，谁会为大自然所左右，所影响！

    “马木提江，晋玉华，肖伟臣，日孜琼，谭建国，你们五个人给我站到最前边来，快！”

    申一鸣主任在人群中搜索着，找了一阵，又几步抢到课桌边，拿起话筒就喊：

    “现在，我们请马校长——发表重要讲话！我们鼓掌欢迎。”就带头拍起了手掌，可台下只有几个学生干部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

    其实，也无须掌声！马副校长又开始训话了！他激情又亢奋起来，一扫刚才因遇到几个学生反抗引起的不快。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大家看看，吭——吭——，你们好好看看！站在台上的这些学生，还有半点儿吭——吭——学生样儿吗？阳光大道你不走，偏偏要走歪门邪道！我们的党吭——吭——，我们的国家，历来十分重视和关心青少年的成长，为了你们大家吭——吭——能够健康地成长为无产阶革命事业的合格接班人，我们不得不如此啊！吭——吭——我们社会主义新中国的青少年，生活是最幸福的，前途是最光明的吭——吭——，你们可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呀！世界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嘛吭——吭——！正是要帮助你们大家都走正道，使你们接好老一辈的班吭——吭——，让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吭——吭——，我们必须抱着认真严肃的态度，抱着对党对人民认真负责的态度，及时地发现和纠正吭——吭——你们思想中的一切资产阶级的肮脏东西，万恶的‘*’吭——吭——”

    马副校长将语调有意拉长，扫视全场一遍。

    “万恶的‘*’用腐朽没落的反动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吭——吭——，毒害了大批大批的青少年。我们一定要在教育战线彻底肃清‘*’的一切流毒，用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吭——吭——占领教育阵地！”

    马副校长改用语重心长的语气。

    “同学们哪吭——吭——，你们这个年龄很危险，非常危险哇！你们很容易上当吭——吭——，很容易误入歧途啊！一不小心吭——吭——，你们就要堕落，就要坠入资产阶级泥坑！今天的情况难道不正证明了这一点吗？你瞧你们一些女生，吭——吭——成天在那儿涂脂抹粉地，烫着卷卷毛，穿了高跟鞋，像个资产阶级吭——吭——大小姐，哪里还有丝毫的中学生气味，还有一点点吭——吭——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气味呀？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一个中学生，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吭——吭——这么冷的天气，你们却还要穿什么裙子。吭——吭——还有男生，一个小青年，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从小养成好逸恶劳，追求奇装异服，留着长头发，穿着火箭头吭——吭——，这不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什么？关键是思想上的问题，思想肮脏啊！吭——吭——如今我们生活好了，应该更加感谢党，感谢毛主席吭——吭——……唔唔，当然，伟人也有错误，也有错误吭——吭——！……以我看，你们把社会主义的本都忘了！危险哪，危险吭——吭——！我们坚决不能允许你们再继续往那种罪恶的深渊吭——吭——和资产阶级泥坑里滑啊！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吭——吭——连补丁衣服都没得穿，哪里还敢想什么穿皮鞋？穿什么花衣裳？人不人鬼不鬼嘛！我们那时候呀，吭——吭——……”接着就是忆苦思甜;又是誓死走社会主义道路;又是坚持无产阶级专政……

    老师们开始在台下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

    “马副校长在二中工作了近三十年，光当副校长就是十数年，这样的训话，我们听了不知几千几万次，耳朵都起了老茧了！“

    “不会吧，每次不一样呢。”

    “他那一套，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同的只是，一种被他树为反动透顶，每次都必须口诛笔伐声讨一番的东西，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名称而已。现在叫“*”的这个物事，以前则是叫“党内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再以前，就是叫“修正主义投降派”，就是叫“林彪反党集团”，叫“孔老二”，叫“帝修反”；再再以前就是叫“牛鬼蛇神”，就是叫……”

    “说呀，叫什么？”

    “叫……”

    “有什么不好说，叫刘邓路线！叫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叫黑帮分子！”敢于突破禁区的，依然是沙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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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

﻿    看看被强行拉上台的那些学生们，一个个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窘相。许多人不敢正眼看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只一味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一排脚趾头正在十分不自在地尽量往水泥地板上使劲抠，恨不得在地下抠出一个洞来钻了进去；一些胆子稍大的人，只顾仰了头东张西望，看远处的群山，看天边的流云，看明媚的阳光。只有一个人有点与众不同，他是马木提江。马木提江此时，不看天，不看地，他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正视着场下的观众们——那是一千多双全校师生员工的眼睛！他没有难为情，没有胆怯，更没有丝毫的可怜相！马木提江眼睛不算很大，但黑眼珠特别鲜明。他的双眉线条刚毅，如同两扇苍鹰的翅翼，向上高高挑起。申一鸣主任的眉毛也是这样，向上高高挑起，但那里却包含着些许的凶险的和刻毒，它们一急就容易往内挤，挤成阴森狰狞，让人恐惧，让人一见它就心底发毛；而马木提江的眉毛是刚强和坚毅，是真挚和无畏，是潇洒和倔犟。现在，他就那么挑着眉，谁看他他看谁；大家都看他，他就看大家。马木提江的目光中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偶尔，他会乜斜地看一眼神气活现地抱着双手立在主席台右侧，正冷冷凝视着他亲手抓获的俘虏的申一鸣主任。申主任的脸毫无表情。马木提江也毫无表情，他目光冰冷，脸色苍白，白里泛着一层青色，青中似乎又透出一层紫色的金属般的光泽来。那是刚才拼命挣扎时两颊胀得通红过后留下印记。

    台下，队列最前边，离马木提江最近的一个男娃娃，几次想同他打招呼。他好几次将手举到头顶上边，作梳理头发状，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马木提江，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他是要让马木提江弄一弄自己的被申主任揪得散乱不堪，如同刺猬一般的头发，但马木提江总是没有觉察。那男孩急了，用脚在地下狠劲地跺，嘴里也“嘘嘘”地吹出声来。这一次马木提江终于发现了，他垂眼看看自己好心的学友，只轻轻苦苦地一笑，毫不在意，却更加冷冷地转头盯了申主任一眼。申主任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白热化虽已过去，但气氛依然剑拔驽张！这是一种不共戴天的仇视，在师生之间，在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之间！马木提江的头发不但散乱不堪，而且，头正顶处，还高高竖起刚刚够一把抓的一绺，那极像一支冲霄而立的利箭，似乎随时都会腾空而去，直向苍茫天宇的最高处。

    紧傍着马木提江站着的，是一位女生。她叫晋玉华，也是高一（3）班的学生。那是一位美得无可挑剔的女孩，在这所学校的所有女学生中，玉华最引人注目者之一。玉华身高一米六八，线条极是优雅而流畅，那是一种增一分见长，少一分嫌短的匀称和均衡！她站着，站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却仍是那样地仪态万方，端庄贤淑。她那洁白如玉的面庞永远纯真透明，直射下来的，并不强烈的阳光忘情地亲抚在上面，自然地溢出一层淡淡的玫红来，使那一片本就极为灿烂的区域就更加地夺目。她那一双大眼睛，像两面清澈无比的明镜！只不过，此刻那里面没有她这种年龄应有的天真与欢乐，只泻露出不尽的忧伤来。那忧伤很深，是超年龄阶层的，她才十七岁。伴随着忧伤的是委屈。她那密密的、黑黑的、长得遮住了整个瞳孔并自然往上微微挑起的睫毛，此刻也早被心底的寒流冷却了。像她这个年龄，是少女们的理所当然的花季，她的胸部已顽皮地隆起来一对尖尖的、圆圆的双峰。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起伏着，气息如兰，整个世界就都溢满了温馨的芬芳。

    这是梅兰第一次认真看了玉华，一个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台上接受当众惩罚亮相的漂亮女孩。玉华站着，站在台上最前面一排，离梅兰很近，可梅兰此刻的身份，却与她有着天壤之别！她是一位正接受惩罚的犯人，而梅兰却是一位审判者！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同情和怜爱潮水般地涌出来！在那种谁也尴尬的地方，此时此刻的她仍是一朵亭亭玉立的玉兰花儿！她目光凝滞，什么地方也不看，只盯着天边那一丝流云。流云在变幻，可她的目光不变！此刻，她的罪名只是穿裙子，但她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化装的痕迹，那是一种清水芙蓉般的天然美。她站着，站在台上众目睽睽之下，嫩绿色的连衣裙在轻柔的秋风中翩翩舞动，发出的声音却如同啜泣一般！

    站在玉华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叫肖伟臣，一个颇像男孩的名字。肖伟臣长得胖笃笃地，一米六左右的个子，一张很圆很圆的脸庞，加上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屁股，圆圆的小嘴……一切的一切，都是圆的。但她绝不是那种俗气的胖，而是一种清爽、雅致、生动的圆。她并不胖，是浑圆得可爱！老师和同学们对她评价，是稳重可靠。此刻，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显出一种少见的不急不躁的神情。她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站着，时不时冲台下的同学笑一笑，她笑得很圆，很有一种情趣，也很有风度的样子。令人吃惊的是：她那像是精心描画过唇线的双唇，正水灵灵地跳跃着光辉——她在一遍又一遍地舔着自己的嘴唇，时而下嘴唇包着上嘴唇，时而上嘴唇包着下嘴唇。肖伟臣笑得非常自然，非常甜美，她多像一枚成熟了的红柿子。梅兰细心观察，发现她今天鬼使神差地，却是轻描淡写地描了一点眼影，抺了一圈口红！难怪她一遍遍地在使劲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她怕被人看见，罪加一等！

    紧挨着她和玉华的，除了马木提江，还有日孜琼，覃卫国等，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是高一（3）班的学生。

    马副校长的讲话总算接近了尾声：

    “从今天起吭——吭——，不！准确地说，从现在起吭——吭——，凡本校的学生，进校一律不准吭——吭——穿尖头鞋，不准穿喇叭裤，不准穿花衬衣，不准留长发;尤其是女生吭——吭——，绝对不准穿裙子——当然当然，唔，维族学生不在此列，吭——吭——，那是人家的民族习惯，民族习惯吭——吭——，我们要尊重少数民族的民族习惯，维护民族团结嘛！总之，吭——吭——还是那句老话，汉族离不开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离不开汉族！只是，无论是谁吭——吭——，都一律不准烫卷发，不准穿高跟鞋，不准涂脂抹粉，抹口红画眉毛——唔，这一条也可不包括民族学生，吭——吭——，维族妇女们用乌斯曼将两道眉画成一道线，那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吭——吭——……为了……唔吭——吭——，总之她们也不在此列。除此以外，任何人违反这一规定，一律不准进校门！

    “其次，我要一再重申一点的是吭——吭——，学生绝对不许谈恋爱，男女生不准单独在一起讲话吭——吭——，不准在一起散步逛大街。如有违返以上规定者，一经发现吭——吭——，轻则记过罚款处分，重则开除学籍！今天吭——吭——，为了让这一极少部分同学深刻反省反省，吭——吭——，我们不得不这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他们受资产阶级思想吭——吭——的腐蚀和毒害太深了，一味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吭——吭——，这还了得，哪里像什么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啊？我真诚地希望他们接受教训，浪子回头吭——吭——！为了更好地让我们全校同学明辨是非，认清楚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吭——吭——，我们除了让他们这种见不得人的丑态公开和大家亮相外，还要把他们的那些尖头皮鞋高跟鞋吭——吭——，把所有喇叭裤全部撕开并脱下来烧掉，把裙子……”

    马副校长扭头向申一鸣主任征询意见，申一鸣主任接道：

    “裙子也要撕，也要烧，统统地烧，要把什么花衬衫呀花裙子呀喇叭裤呀皮鞋呀总之一切花里胡哨的资产阶级少爷小姐用的东西统统当众烧掉！我要补充一点的是，以后在我校凡是发现穿皮鞋的，不论是尖头的还是平头的，都不准进校门！值班干部一定要严加检查。至于裙子裤子现在不便脱的，下午自己脱了交上来，一条也不能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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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8）

﻿    马副校长接道：“就这么办吧。现在请高中部的所有学生会成员们吭——吭——立即上台来，要快！快一点吗？吭——吭——！让我们立即点火烧掉这些资产阶级的垃圾……”

    有人提来了汽油桶，被堆在操场的一角的皮鞋上，全泼上了汽油，顿时燃起一堆熊熊大火，浓烟飘过来，呛得有人不停地咳着。

    “好在他还知道将少数民族学生分为不在此列，否则每个班上那几个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塔吉克族等学生，要跟着倒霉了！”老师中有人低声说道。

    “岂止倒霉，那简直就是一种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言论嘛！什么我们维族妇女们画眉毛不是为了好看？不为了好看为了什么呀，难道还是为了难看不成！谁敢公然丑化我们的民族习俗呀！”

    说话的是学校的一位维族老职工，他在这学校守大门已有几十年了，他的工龄与学校校龄一样长。甚至于可以说，先有他然后才有这所学校，学校就是建在他家房子原址上的，学校建成后，他理所当然成了学校的一名职工。他生硬的普通话引起四周老师们的一片赞同声。

    台上，马副校长说完，习惯性地伸手从身前的插着话筒的桌子上端过他的那只特大号带盖包了胶丝套的玻璃瓶茶杯，咕咚咚饮了一通。那杯茶是团委书记宋云芳刚刚从办公室为马副校长端来的。不论什么时候，她最能看准火候在领导最需要什么的时候为他递上什么。

    大批的同学在学生干部们的驱使下，鱼贯上台，他们在一侧站好，等候分咐。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马副校长是问身旁的申主任和宋云芳书记。

    “我来说几句。”宋云芳抢上道，“大家先不要乱，不要乱嘛！各班班主任负责维持好本班的秩序！刚才，马校长已经作了非常重要的讲话，其它我就不多说了。现在——现在，请允许我代表学校党支部，代表校团委宣布两项决定，第一，就是任命梅兰老师为学校共青团委员会的副书记，第二……第二，是……”

    台下的人们开始互相低声议论起来，会场秩序又乱了，听不清下面她还说些什么。

    “你们大胆点，不要怕吗，你怕什么呢？大胆地撕，撕得越彻底越好！谁敢不服从，谁敢反抗你找我！我一定要开除他！”申主任冲着学生会干部们大声吼着。

    原来，早已上台来的高中部学生会干部们已在马副校长和申主任的指挥下动手撕同学们的裤子和裙子了！台上台下一时大乱起来！扭打的，撕扯的，骂娘的，嘻笑的，故意怪声叫唤着的，乱糟糟的。宋云芳看了火上浇油道：

    “撕呀！撕呀！对，再上去一点，再上去一点！大腿怕露出来？你们还怕大腿露出来？露出来又怎么样？你们也懂什么怕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谁让你们穿这么些个丑死人的东西？你们别管他们哭不哭，谁哭先撕谁的，哭得越凶，我们撕得越痛快呀！一定要全部给我撕开，撕到底！多不像话，简直太不像话了！竟然穿这么些妖里妖气的奇装异服，你们家里很有的钱的话，为什么不多捐些给希望工程啊？过几天我还要去问问你们的家长，养什么资产阶级千金小姐？我们这里是学校，不是舞场，不是**院……”

    “宋书记，吭——吭——”马副校长见她越说越离谱，打断她，“你还是接着宣布你的吭——吭——第二个决定吧。”

    宋云芳面朝了台下，接着宣布：

    “刚才我讲到啊儿啦？哦，对，梅兰老师任团委副书记工作，是学校党支部多次研究，大家一致同意的。他今后就配合我抓好团委的工作，主要是政治思想工作。马校长和我都非常支持他放手去干。第二，我代表学校团委现在宣布：从现在起，开除晋玉华、肖伟臣、胡桃、许建坤、许光亮、赵琼艳等六个同学的团籍。他们是什么货色，大家也都看见了。我这个书记都为他们感到羞耻。我们团组织永远不要这样的坏学生……”

    …………

    大会是在一片吵闹声中解散的。人们走时一个个都是些什么样的表情，都在纷纷议论些什么，谁都没有留意了，谁都没有太深的印象了！因为所发生的一切，早足以使人无比地震惊了！那时刻，东江二中的上空，阳光毫无暖意，空气太过稀薄，人们心头似有一团难以言明的东西堵塞着，在影响着人们的顺畅呼吸，那是一种十分沉重的窒息和憋闷！仿佛地球不再如昨天那样地转动。

    地球还在转。会总算散了，地球还照样转动，只是这转动平时人们感觉不到，而此时的感觉却是如此地强烈！停止地球转动只有那极为混乱时候的那一刻，如今会已经散了。

    当然，那一刻其实也不曾停止过。乱哄哄的场面，如今空了；乱哄哄的人们， 如今走了。导演这场闹剧的人们，他们的足以使地球停止转动的声音，却依然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这声音不会消失的，那声波如同一场旋风，比冷冽的秋风更加阴冷的旋风，在广场上转着，转着。它顽强地浸泡着大地，浸泡着人们的每一条神经，将伤痕深深地种在了千多名中学生稚嫩的心灵里！那些被浇上汽油燃烧过的皮鞋，早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在随着这旋风打着转。这些灰烬原只是一些可怜的鞋！那种令学校领导们深恶痛绝必欲置之死而后快的东西，只是一种人们日常爱穿的鞋而已！生活好了，这种既耐用舒适、又大众化的鞋子，早从贵族走向了平民，相信中国也没有哪一条法律有规定，娃娃们就不能穿这种鞋的。皮鞋何罪？那一堆堆灰烬正随了旋风舞动起来，漂向半空，又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撒满了一地。不到一会儿，整个操场便全都是黑黑灰烬的了！

    哦，鞋的尸骸，撒满一地，零落成泥！

    在孩子们心中，鞋子天天伴随着穿着它的主人，也有了生命，成了精灵，如今精灵死了，心也就死了！死去了心的生命，还能叫作生命吗？如果是，也只能叫幽灵。但幽灵从没人承认它是生命，如果是，也至少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那圆圆转动的风圈儿，是地球转动，生命轮回的一种最直观的形态吧！地球虽永远转动着，但是谁也感觉不出来的。只不过它永远是实实在在的，这无须怀疑。大地实实在在，山也实实在在，虽然山路坎坷，山路崎岖，山路十分险峻，会有很多的曲折和弯道，有很多的陷坑和悬崖绝壁，还有流沙，有山体内部的潜流滑动——那是足以会使沧海变成桑田的！

    潜流，极为缓慢地蠕动在地壳的深处，人们一时很难发现。潜流流淌了亿万万年，还永远继续流淌下去！可是，东江二中的师生们，只有慢慢地走着各自的路。他们只有走，他们只有不停地走，只有坚定不移地走，踩着流动的大地，攀缘流淌的高山，往太阳光所能到达的地方走去 ，往一个个不可预知的明天走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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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    东江二中座落在县城的东南方，占地共两百来亩。学校位于靠近山顶的白杨丛中，校园没有院墙，唯有林立的全无一点规矩的稠密树林，那大都是一些被称作俄罗斯钻天杨的极是高大的林子。林子建校时栽种，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全都高大挺拔，每株有数抱之围，树梢直逼天宇，高达数十丈。再就是那一蓬蓬的骆驼刺或者枸杞丛篱笆墙，每到夏天枝叶茂密时，透不进丝毫阳光来。从学校最高点的三层教学楼后边再往上，攀上一百三十八级台阶，就到了山巅，那是一座公墓。公墓占地约一百二十多亩。五十年代初，为了纪念那些在抗俄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牺牲的无名英烈，建了这座公墓（初称烈士陵园）。但到了后来，情况有了根本的变化。从共和国建国至今，先只是一些对国家对人民有功劳有贡献的因公牺牲的才有资格葬入公墓，譬如在剿匪中死去的所有有名无名人士，都被葬在这里。到后来，一些普通公职人员甚至市民死后，只要他没有什么过错，都可以在陵园里申请到一块墓地，条件是只要他交纳一定数量的墓地费。烈士陵园从此成了公墓。在这里长眠的，再不只是英烈，而是许多混杂的亡灵了！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公墓西南角偏远处那一排挤挤挨挨的一大片红卫兵墓地。

    那墓地埋葬的34人是在1967年5月的一次武斗中被“红色造反司令部红星兵团”派干掉的，他们都是本校的高中生，这些人自从密密麻麻地被埋葬在那个角落里，就再也没人管过，也没人敢涉足！因为有人曾在那里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亡灵仍在那里呼喊着充满革命豪情的口号，唱着激情豪迈的歌子；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如何如何在那儿亲眼看见过血肉模糊的人，他们的残缺肢体突然从坟头里冒出来，从树枝上倒挂下来，血淋淋的，真正惨不忍睹!他们或是缺了胳膊，或是少了腿脚，没了脑袋；或是*迸裂，胸膛被剖开，肠肚倒猪食一样流了一地……那种惨烈恐怖，不可言状！于是，那片坟地杂树丛生，野草疯长，藤蔓网络，阴气森森，成了乌鸦的家园，野狗的乐土。固此那一片坟地没有人修葺，没有人浏览，更没有人去散步。

    公墓里常年浓阴蔽日，松柏常青，静谧而清幽，大块的白色花岗石铺着地面。公墓是一处不可多得的休闲、读书、甚至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绝佳之地，也是同学们复习功课的好地方。在墓地的尽头，有一片最为壮观的树林，那是全县最大的一片白桦林。梅兰和沙岩等几人，更是每一个黄昏几乎都要上公墓的白桦林里去走走，他们在那里看血红的残阳西坠，听萧萧的林涛轻吟，指点着社会的弊端，争论着一些永远没有结论的问题。

    此时，同事们早已大都回房休息了，对会上所发生的一切，人们早失去了在公共场合议论的兴趣。上午没有课了，梅兰本想往公墓去散一会儿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竟往宿舍走来。三层的教学大楼紧临着操场，往左侧再下便是单身宿舍了。教学楼和其它几排教室，此时都热闹起来。操场上顿时空寂了。梅兰此刻正慢吞吞地走在从操场到宿舍的那条路上。

    东江二中是全县唯一的国文中学，其余学校都是用民族语言开课的。二中有三十几个年轻教师，在人们眼中，新近分来的一帮大学生是最有活力的一群。尤其是梅兰、沙岩、申东风、唐晶莹四个，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般来说，同性别之间，各人手里都攒有另外几个哥们姐们的房门钥匙，一家有事家家忙，一家有喜家家乐。这所学校住房紧张，单身教职工平均每人只有十分之七个单间，单间一般才九至十二个平方，那种紧迫感可想而知。好在身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书匠们，对此也大多习以为常了，他们的要求其实很低。每人能有一小块地方睡觉，有一小块地方放上一张办公台批阅作业就够了。一些外地教师工作了四五年，早已结婚成家，却依然是两个教师合住的，一人爱人来校，另外一人就让位几天。如果是本地籍教师，县城内有家，那就更容易了，每晚回去就成，有时候干脆将作业本带回去自己家里去批改。梅兰他们这一批共六个所谓“十年动乱”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刚来时，局里的领导们对他们在生活上特别关照。分配名单寄到文教局的当天，局里就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又电话通知了二中，接着又特派了一名专门人员去二中传达局里的的决议，让他们学校一定要尽力为大学生们解决困难，安排好住房，让他们安心工作，为山区的教育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马副校长当时一听来了一批大学生，高兴得捡了装着巨款的钱包似的，喜出望外，兴奋异常。他以他特有的坚决果断、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当即安排人员把学校最好的六个单人宿舍腾了出来，又亲自安排人员为他们擦门窗，拖地板，配备学校最好的木床，书架和办公台。接着，他又破天荒的第一次动用了上学期结余下来的教勤费，给每间新宿舍的前后窗买了窗帘，派专人去百货店买来这里号称最高档时髦的台灯。对此，老师们说，从东江二中建校至今，这不算漫长的三十几年里，还没有哪一次新来的老师有过如此待遇的。

    “梅兰——梅兰！封你一个狗屁官，你就不得了啦！你就陶醉得不知自己是谁啦？你快滚回来，我们有话问你哩！”

    是沙岩！他正爬在窗上伸出头来冲着操场大声喊叫着。

    梅兰和沙岩各自同住二楼的一个单间，后窗正对着操场。此时，沙岩正在自己那间房间里把大半个身子伸出窗外，将一双手用力挥舞着，似乎要从窗口展翅飞下来，揪住梅兰回去。

    宿舍里原来早挤满了人，除了沙岩、申东风、唐桂平、唐晶莹、郝花五个同届同学校毕业的老师外，还有刘怀中、郭欣、罗大鹏等几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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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    刘怀中是六十年代初华中师院外语系毕业的老牌臭老九。按他自己本人的说法，他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塔里木盆地边沿的山区小县，完全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偶然事故。因为他耿直的性格，凡事爱说真话直话，不会变通拐弯，当年大学一毕业就在单位触怒了一位顶头上司，关系一度非常的僵。后来恰逢一次整风运动，他被以莫须有的罪名立即划到了党和人民的对立面，终于被判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刑发配西域，在一所位于沙漠深处的劳改农场挨到刑满。他出狱后正逢东江学校扩建，四处招揽人才，他就自愿留在这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西域边陲了。他在这儿一呆就是二十多个年头，他的那位嫂夫人带着娃娃，现在还在离此数千公里之外的湖北乡下一个乡村里默默地修理着地球，在那里守着活寡，等待着他的归去。

    郭欣是本校音乐老师，籍贯湖南，是属于那种农垦人的第二代。她的父母都曾是兵团的文艺战士，当年跟随王震将军转战万里，来到西域，从此扎根边疆，献了青春献子孙。郭欣虽然年近而立，但天生丽质，小巧玲珑，加上保养得很好，乍一看去，无论是水色还是身段，绝对不亚于十七八岁的少女；她不但人美，且热情正直，吃辣椒的人，一副火辣辣的性格，好为人帮忙，有事无事还可能突然心血来潮为人打个抱不平的；往常为人拆洗个被子，钉个纽扣什么的，她有求必应，因而很受年轻单身男同胞的欢迎，大家亲切地称她“我们欣姐”。她的丈夫是县文工团的团长，比她年龄长了近十岁，原也是一位锋芒毕露的热血男儿，在一些运动中受尽了挫折和劫难，如今棱角去尽，变得谨小慎微，胆小怕事，成日哼哼哈哈地。她们夫妻俩无论生活态度还是素质差距越来越大，隔膜日深！于是，“欣姐”干脆搬来学校住了单间，一个月难得回去一次。

    罗大鹏是体育教师，地道的新疆土生土长汉子，父亲从小跟了人贩子走西口，四十岁才娶了个“洋缸子”（维族话泛指妇女同志，但在汉族人中习惯将维族妇女统称洋缸子），因而他的身体里有一半是维族血统。罗大鹏六年前本校高中毕业留了校，一米八零的个头，体格结实而强壮，一个优秀的蓝球中锋，刁羊能手；别看他四肢发达，魁伟潇洒，虽然称不上怎么英俊靓丽，但按东方男人的标准，走在街上绝对是一位极受姑娘们回头的伟丈夫。只是他性格有点内向，不善言辞，似乎隐隐含有一种淡淡的自卑感，因而，他至今未婚。

    同事们一见梅兰回来，七嘴八舌全部的锋芒都对准了他而来：

    “梅兰，今天的这场闹剧，参与导演的，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了？”

    “你们这样太不象话了吧？起码也该有一点教育工作者应有的责任和良心嘛！那些学生犯什么王法，让他们当众出丑不算，硬是将人家的衣裳裤子裙子还有大把的鞋子都糟塌掉了，简直和土匪一样！人家穿什么衣裳碍你们啥子事了嘛！你们到底想干啥？要知道有些学生家里买一件象样的衣服多不容易！”

    “梅兰，我们以前还将你当成朋友，看不出来，你小子王八羔子除了人挺漂亮，野心也不小呵！”

    “……”

    沙岩等一帮等急了的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如同一顿劈头闷棍，没头没脑向梅兰泼水一般泄来。此时的梅兰，无从辩解，只好强忍着！

    刘怀中此刻，却眯缝着一双老花眼，冲了梅兰上下打量着，他是想从梅兰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判断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说：

    “真人不露相吧？小伙子，平时真的看不出来，一介文弱书生，你也有野心？……你为什么不坑声？惭愧了还是后悔了，说呀？”

    “我来替他说吧！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那火是上了任才放的，目的是想给别人一个下马威，而这小子恐怕是一边放火一边上任呢！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要同那些土霸王们打成一堆，为虎作伥！你良心哪儿去了，向我们交代呀？”是沙岩。

    “……”

    又开始新一轮炮轰了！梅兰的脑袋“嗡嗡”地响着，仍只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懵懵地看着大家。谁接着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他什么也不想说，说什么好呢？说毕业班高三（1）的语文刚开了个头，自己刚摸索出那么一点点儿道道，说换就被人家给换下来了？说团委会议没开，没有经过任何正常程序，自己就稀里胡涂白捡了个团委副书记的官儿？说开除几个学生的团籍，自己并不知道情况？说宋云芳能在马副校长最需要什么的时候给他什么，马屁精拍马屁可以拍在马屁股正中间，比如他最想喝茶的时候，她帮他端了茶？说马副校长最推崇的旧体诗词《大快人心事》？还是说那些衣裳裤子裙子最后全成星条旗？说那些鞋子成了风圈儿上了天？说那广场上一双双黑亮而冰冷的充满仇视和愤怒的眼睛？说这一切的一切全与自己没任何关系？说自己可能会看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一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

    那姑娘，不，那个叫晋玉华的同学现在怎样了？她受那么大的委屈，她的裙子也被撕破了，只不过没有当场被勒令脱下来交上去烧掉，她回去如何向父母亲说？她太美了，也许正因为她太美，太出众，才遭到那么些忌妒的？自古红颜多薄命，她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房间里谁在说什么，他仍然没听。他只在想他今后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从今往后，他决定真要尽自己的全力保护晋玉华，保护这样一位容貌美若天仙，命运苦如黄连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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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    才想着，一腔义薄云天的豪气，就山洪爆发般从胸底涌出了！

    众人冷嘲热讽的话语像无数根梭标锋芒一般指向着他，责问者们等了半天，他只说了一句：“你们别烦了好不好？我要休息了。”他很孤独！不是全因为同伴们的误会，是因为这所学校中这么水火不兼容的两种对立，将来如何在这儿工作和生活下去？他想得太远了，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

    “梅兰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多年的同窗好友，应该懂得他的。你就不要那么咄咄逼人了。”郭欣用她清亮的嗓音对沙岩说。

    “是啊，我了解梅兰。尽管以前在大学时大家都没有来往，但这近两个月来的相处，大家也都不错，可谓无话不谈。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不愿说，自有他的难处！你们大家不要再对他冷嘲热讽了。也许，他的经比谁的都难念哩，无缘无故就被从高三降到了高一，而且那还是个全校最烂的烂班，你看，他心里正难受呢！”是唐晶莹在说。

    化学系毕业的申东风年龄比沙岩还大一岁，是个老好人一类的典型，就像他的专业一样，往往一种化学物质加进去，任何物质全被它化合了，从此有了质的改变。平时话虽不多，但大家认为他有很强的社交协调能力，任何场合，只要他在，总能一团和气，谁也不会翻脸。他笑着对沙岩说：

    “你这个人哪，我说你是个猛张飞，你还不信。什么事都得先问问清楚才下结论嘛，光凭猜测和臆想度人怎么行？你是搞哲学的，就该懂得如何逻辑推理，梅兰是那样的人吗？他怎么会同那些领导们穿一条裤子，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的，我敢担保！”

    沙岩说：“我不推理？那高音喇叭中那么大声喊他去，全东江县都听到了！为什么这次开会之事，会前对全校老师隐瞒得密不透风，事先一点儿迹象也没有？为什么提拔他的事突然在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全校大会上宣布？他去校长室同那些家伙们密谈了半天，还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让他出谋划策吗？你也不想想，像今天这样一件在教育界前所未见的特大怪事，发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做为一个稍有政治常识和道德良心的正义之士，都应该立即挺身而出予以制止。事发之前，他梅兰在那决策室里与他们一同研究密谋过，他即便不是主谋，也算同谋，算配角。我们如今只找他算帐！”

    沙岩说到动情处，气呼呼地，稍停一停，接着又说：

    “难怪你刚才和我在公墓那儿大谈什么领导水平和艺术问题，这就是你的领导水平和领导艺术？我警告你梅兰，你们的这种所谓的领导艺术，根本不是在强化什么政治教育，你这是在犯罪！犯罪懂吗？”

    “若真是这样，那就太不象话了！这简直又是一场文化革命的批斗会嘛！”刘怀中老师听到这儿，突然义愤填膺起来，他对*是最敏感也最深恶痛绝的了，“所不同的是，文化革命是学生斗老师，而这却是老师在整学生！人们的精力都花在这么个整来整去上，我们中国的事何时是个完啊？”

    唐桂平说：“以前是迫害知识分子，现在居然发展到迫害学生，这还了得！他们都还是些娃娃，我们搞教育工作，难道就是这么搞？真是不务正业！”

    “岂止是不务正业？”沙岩说，“根本就是在搞歪门邪道嘛，对待学生动辄让人大会亮相，那真还全都是一些小孩子，极要面子的，让人家以后还活不活了？”

    郝花道：“这倒是真的，如若哪一个学生一时想不通，真要寻了短见，那麻烦就大了！”

    “今天那个穿花连衣裙的小女生，只差一点就撞死在那儿了，多危险！”郭欣说。

    “以前文化革命揪阶级敌人，不就是这一套？”唐晶莹说。

    “不，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正确提法应该是叫‘揪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发展到后来，面就大了，不光是当权派，甚至连一些正直的知名人士，教师、医生，所有有一些社会影响的人物，全都被揪斗了……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刘怀中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他亲眼见过那种场面，受过那种非人的折磨，说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那一套不是早就有了结论了吗？十年动乱是‘*’在乱党乱国，不是早就得到清算了啊。”郝花说。

    “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那时候的事。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你们才多大，顶多上小学吧？如今，又来搞这一套，哼！我就不信，我们一定要去问问文教局，问问县教委，上边哪一级允许他们再这样搞下去？”

    提到文化大革命，刘怀中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那深度近视眼在那玻璃杯底似的眼镜片后面胀鼓鼓地，好似就要暴裂开来。那里有一种骇人的寒光射出，虽隔着一层镜片，也堪以令人毛骨悚然。稍微停一停，他又接了喊道：

    “这些土匪行径，我们是不能坐视不管了！星期一教职工大会上，一定要他们向大家讲讲清楚，这样对待学生，到底有何王法可言？”

    “对！我赞成，一定要让他们讲清楚，至少让他们拿出上级文件来。否则，我们将如何向东江的父老乡亲交代，如何向学生家长们交代？”

    沙岩附和着。他刚才一番激动，此时蹲在地上，双手捧了头，像是头脑发痛的样子。刘怀中见他这样，从怀中摸出一只包包，里面装了“么合烟”面，他熟练地将一张裁好的报纸片卷成一只小小喇叭筒，搓进去满满的一筒烟丝递给沙岩，让他稳定一下情绪。沙岩笨着手卷好了，点了猛吸一口，那是一种里面夹杂着烟叶和叶梗的独具风味的烟丝，极是浓烈呛人！沙岩顿时一连串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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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    刘怀中又一一向其他人递烟，没有人接，只有罗大鹏接了卷着抽。

    罗大鹏一直只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大家慷慨激昂的辞令，一言不发，此时，似乎将他满腔的话语和义愤全都用烟圈来表达了，只见他将那吸在嘴里的浓浓的烟雾，面朝着天，嘴唇就如同那金丝鲤鱼般一张一合，那烟就成一个个圆圆的圈儿跳出来。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如一个个精灵，不散，一直飘去老远，向着窗外逸去，技艺之高，令人叫绝！而刘怀中自己此时却一味只顾吸闷烟，他一口一口地猛烈吸着，那烟只从嘴里进，却不见从其它任何地方出来，全被他闷在肚腔的深处，在那儿翻腾激荡着！

    在东江二中的所有教师中，刘怀中算是最为德高望重的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堪称是一个典型的中学教师，具备一个基层教育工作者应该具备的所有品格。他更具备一种一般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但又是做一个教师必备的品格，那就是对学生真正的爱。他上课和颜阅色，从不像别人那样铁板了脸装腔作势。他和申一鸣上课的方式，是完全相反的，但他的课堂纪律反而在全校是最好的。

    十七年前*刚开始，刘怀中老师因为他的不同寻常的出身和履历，曾受到过最为残酷的迫害！人们将他当成*的孝子贤孙，称他刘坏种，永不改悔的走资派，到处拉了他批斗游街。以后好久一段时间，他被贬到学校锅炉房里，成天面对那黑黑的煤炭和熊熊的烈焰反省着自己的罪过。那烈火烤炙着他的一颗赤诚的园丁之心。他自己一生只爱他的学生，可如今他只能面对着炉膛……他的心碎了，焦了……

    老先生不甘寂寞，离开讲台的他私下辅导了一个小学民办教师学习英语。老先生性情耿直，爱激动，久不久有点儿牢骚。如此刚烈一个人，在那种时代任何时候都是危险的，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在接受下等公民甚至连公民都算不上的待遇中，一言一行都被别人纪录在案。刘老先生的再一次倒霉完全是情理中的事儿。那倒不是因为他自己的不慎，在运动中再次犯什么过错，而是因为他那劳改释放犯的历史污点，他躲避不掉一次比一次更为深入的汹涌的运动狂滔，是理所当然的了。那位一直勤勤恳恳跟他学习英语的小学民办教师，本质很好，对自己的老师钦慕有加，也非常尊重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从不因他的命途多舛而有丝毫的不恭，他甚至还常为他遭受到的非人磨难愤愤不平！可是，随着运动不断深入的需要，一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以给民办教师转公办的许诺为交换条件，屡次找那位小学民办教师了解情况，并且一再申明是为了帮助刘老师澄清一些事实，要为他平反的云云，企图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因此如实说了一些老先生和他说的家常话，没想到最后竟全都成了老先生所谓的“反动言论”！他们说他是如何如何恶毒仇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仇视社会主义。刘老先生很快就又一次倒了大霉！这一次他不是再往下贬，他已被贬到最底层，无法再贬，他立即被再一次抓起来，审查、拷问、批斗、游街、禁闭……他受尽了比劳改农场非人一千倍的折磨，身心遭受到极大的摧残！和大山一块儿长大的小学民办老师，哪里想到世事如此险恶？他听说了此事，急忙到处找人解释，找人搭救他的老师。可他换来的只是人们的讪笑，也有人背地里骂他伪君子，骂他不是人，出卖了人家刘老师，又要猫哭耗子，假惺惺的来充慈悲。他一气之下，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一个人拎着一个大帆布包包，悄悄走了，走进了深山老林，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

    老先生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已是多年后。组织上找他谈，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还能有什么要求，人生的黄金时期过去了，只留下一颗破碎的赤子之心，仍然是对教育事业的挚爱。他只要回到他所钟爱的讲台就行！至于其他，一切都不想了，一切都不必提了！另有一个愿望，请组织上帮我尽快找到木桩儿，他是我教过的最有发展前途的学生。

    木桩儿是那位民办老师的小名。人找来了，可是周围的人却为他捏着一把汗：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目的何在，他要报复吗？什么他是我教过的最有前途的学生，学生给你造成的损失，是这么多年光阴的浪费，是人生最辉煌的黄金年代的埋葬！还有更重要的，是在老先生被关押的当晚，他的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在老家，听说了儿子再次被抓，不知道所犯何罪，一口气上不来，饮恨身亡！换了是谁，这种刻骨铭心的事，忘得了吗？可老先生和木桩儿的久别重逢，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充满戏剧性的、也是极为感人的一幕。木桩儿来的当天，面对着昔日自己有愧于他的人，不乞求，不后悔，一切由您老人家处之吧！可那老先生却一把拉了他的手，语重深长地说道：“小伙子呀，哦，也老了，老伙子，不！老伙记，还想学英语吗？”“学！”“给，从第一页读到第二十页，翻译出来！”“过去的一切，我都忘了，您老人家还没有忘啊？”“我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可我一次也没有喝过孟婆汤的，过去的一切我没忘！来，翻吧，娃娃！”

    悠悠东江，为这一老一少而讴歌！这才是人和人之间最为质朴、最为诚挚的交往。人啊，何必那么处处设防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之初，性本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为什么？

    老先生找到文教局，开门见山地说：“吴局长，木桩儿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有发展前途的学生，他的专业素质极好，他的英语发音甚至比我还纯正！因而，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招来在二中教英语，没有指标，可以先让他当代课老师，让他一边教课，一边自学，考大学去。将来学成后，再回到我们东江来，好苗子呀！东江县十数万人，多少年没有什么学外语的大学生分来，人才馈乏呀！办吧！吴局长，这件事，您不给办，我就不走了！”

    老倔头自有老倔头的办法。木桩儿终于顺利来到二中，教了半年，又考上了自治区师大外语系——他是三十年来从东江本县走进大学外语系的第一位。木桩儿走的那天，刘老师在欢送会上喝醉了！他醉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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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    刘怀中又一一向其他人递烟，没有人接，只有罗大鹏接了卷着抽。

    罗大鹏一直只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大家慷慨激昂的辞令，一言不发，此时，似乎将他满腔的话语和义愤全都用烟圈来表达了，只见他将那吸在嘴里的浓浓的烟雾，面朝着天，嘴唇就如同那金丝鲤鱼般一张一合，那烟就成一个个圆圆的圈儿跳出来。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如一个个精灵，不散，一直飘去老远，向着窗外逸去，技艺之高，令人叫绝！而刘怀中自己此时却一味只顾吸闷烟，他一口一口地猛烈吸着，那烟只从嘴里进，却不见从其它任何地方出来，全被他闷在肚腔的深处，在那儿翻腾激荡着！

    在东江二中的所有教师中，刘怀中算是最为德高望重的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堪称是一个典型的中学教师，具备一个基层教育工作者应该具备的所有品格。他更具备一种一般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但又是做一个教师必备的品格，那就是对学生真正的爱。他上课和颜阅色，从不像别人那样铁板了脸装腔作势。他和申一鸣上课的方式，是完全相反的，但他的课堂纪律反而在全校是最好的。

    十七年前*刚开始，刘怀中老师因为他的不同寻常的出身和履历，曾受到过最为残酷的迫害！人们将他当成*的孝子贤孙，称他刘坏种，永不改悔的走资派，到处拉了他批斗游街。以后好久一段时间，他被贬到学校锅炉房里，成天面对那黑黑的煤炭和熊熊的烈焰反省着自己的罪过。那烈火烤炙着他的一颗赤诚的园丁之心。他自己一生只爱他的学生，可如今他只能面对着炉膛……他的心碎了，焦了……

    老先生不甘寂寞，离开讲台的他私下辅导了一个小学民办教师学习英语。老先生性情耿直，爱激动，久不久有点儿牢骚。如此刚烈一个人，在那种时代任何时候都是危险的，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在接受下等公民甚至连公民都算不上的待遇中，一言一行都被别人纪录在案。刘老先生的再一次倒霉完全是情理中的事儿。那倒不是因为他自己的不慎，在运动中再次犯什么过错，而是因为他那劳改释放犯的历史污点，他躲避不掉一次比一次更为深入的汹涌的运动狂滔，是理所当然的了。那位一直勤勤恳恳跟他学习英语的小学民办教师，本质很好，对自己的老师钦慕有加，也非常尊重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从不因他的命途多舛而有丝毫的不恭，他甚至还常为他遭受到的非人磨难愤愤不平！可是，随着运动不断深入的需要，一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以给民办教师转公办的许诺为交换条件，屡次找那位小学民办教师了解情况，并且一再申明是为了帮助刘老师澄清一些事实，要为他平反的云云，企图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因此如实说了一些老先生和他说的家常话，没想到最后竟全都成了老先生所谓的“反动言论”！他们说他是如何如何恶毒仇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仇视社会主义。刘老先生很快就又一次倒了大霉！这一次他不是再往下贬，他已被贬到最底层，无法再贬，他立即被再一次抓起来，审查、拷问、批斗、游街、禁闭……他受尽了比劳改农场非人一千倍的折磨，身心遭受到极大的摧残！和大山一块儿长大的小学民办老师，哪里想到世事如此险恶？他听说了此事，急忙到处找人解释，找人搭救他的老师。可他换来的只是人们的讪笑，也有人背地里骂他伪君子，骂他不是人，出卖了人家刘老师，又要猫哭耗子，假惺惺的来充慈悲。他一气之下，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一个人拎着一个大帆布包包，悄悄走了，走进了深山老林，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

    老先生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已是多年后。组织上找他谈，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还能有什么要求，人生的黄金时期过去了，只留下一颗破碎的赤子之心，仍然是对教育事业的挚爱。他只要回到他所钟爱的讲台就行！至于其他，一切都不想了，一切都不必提了！另有一个愿望，请组织上帮我尽快找到木桩儿，他是我教过的最有发展前途的学生。

    木桩儿是那位民办老师的小名。人找来了，可是周围的人却为他捏着一把汗：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目的何在，他要报复吗？什么他是我教过的最有前途的学生，学生给你造成的损失，是这么多年光阴的浪费，是人生最辉煌的黄金年代的埋葬！还有更重要的，是在老先生被关押的当晚，他的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在老家，听说了儿子再次被抓，不知道所犯何罪，一口气上不来，饮恨身亡！换了是谁，这种刻骨铭心的事，忘得了吗？可老先生和木桩儿的久别重逢，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充满戏剧性的、也是极为感人的一幕。木桩儿来的当天，面对着昔日自己有愧于他的人，不乞求，不后悔，一切由您老人家处之吧！可那老先生却一把拉了他的手，语重深长地说道：“小伙子呀，哦，也老了，老伙子，不！老伙记，还想学英语吗？”“学！”“给，从第一页读到第二十页，翻译出来！”“过去的一切，我都忘了，您老人家还没有忘啊？”“我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可我一次也没有喝过孟婆汤的，过去的一切我没忘！来，翻吧，娃娃！”

    悠悠东江，为这一老一少而讴歌！这才是人和人之间最为质朴、最为诚挚的交往。人啊，何必那么处处设防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之初，性本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为什么？

    老先生找到文教局，开门见山地说：“吴局长，木桩儿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有发展前途的学生，他的专业素质极好，他的英语发音甚至比我还纯正！因而，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招来在二中教英语，没有指标，可以先让他当代课老师，让他一边教课，一边自学，考大学去。将来学成后，再回到我们东江来，好苗子呀！东江县十数万人，多少年没有什么学外语的大学生分来，人才馈乏呀！办吧！吴局长，这件事，您不给办，我就不走了！”

    老倔头自有老倔头的办法。木桩儿终于顺利来到二中，教了半年，又考上了自治区师大外语系——他是三十年来从东江本县走进大学外语系的第一位。木桩儿走的那天，刘老师在欢送会上喝醉了！他醉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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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5）

﻿    一支烟，几口吸完了！不见有任何烟雾冒出！这就是一个老教师的品格！是一种海量，是一种包容！有海量的人，最能理解人！梅兰的苦衷，老先生早看在眼里。他对梅兰说：

    “梅兰老师呀，你肯定有你的难言苦衷，我能理解你，对刚才大家的态度，不必太在意啊。”

    “可今天的事也太恐怖了！简直恐怖极了！要是我被这样整，我才不那么忍着，我要……”

    唐晶莹虽然已中文系本科毕业，但她还只有二十岁出头，一直生长在乌城，全部经历是从学校到家里，从家里到学校。毕业后来到东江这样偏远的山区，她的阅历哪能与其他人相提并论。她边说边叹气，话没说完，就被刘老师打断：

    “你能怎样呢？年轻人哪，哪里经历过风浪，人生险恶呀！”冷静了一会儿，他不像刚才那样义忿了。

    “我也是不能理解，梅兰你怎么能接受那么一个狗屁官？”郭欣说着，秀丽的大眼睛直视着梅兰。

    “我自己也莫明其妙。马副校长和我说是为了工作的需要，要调我教高一，任高一（3）班班主任。离开毕业班，工作量轻了，就应增加一点负担。”梅兰解释说。

    “高一（3）班？不就是晋玉华他们那个班吗，今天在那台上，那女孩受委屈了。你们可能没注意，那女孩可真是美极了！拉她到乌城红山广场走几圈，保证乌城那些小姐们三天不敢出门……”申东风调侃道。他是想改变一下这种气氛。

    “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看看势头，你还有心思说那些！”郝花打断申东风的玩笑，说道。

    “他也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人人都像你们那样，察言观色，那这世界不太可悲了吗？”唐晶莹说。她什么时候都在护着申东风。

    “我说个好玩的。今天剪学生喇叭裤时，有人一句话，差点没笑我半死。他说：‘裤子一剪，天下太平；资产阶级思想在火光中升上天，社会主义道德从裤裆里钻出来’。你们这许多人，都看见什么从裤裆里钻出来没有哇？”

    罗大鹏少言寡语，却出语不凡。但仍然没有人笑。

    沙岩冷静了一会，这一阵神色已好多了，他对梅兰说：

    “阿兰，你下一步都有些什么打算？”

    “我首先是得好好想一想。高一（3）班是全校的烂班，吵班，谁也不愿接手的，如此有挑战性的一摊子，我倒想去碰一碰！至于那个什么团委副书记，这里面我还有些没有解开的谜。”梅兰道。

    “来校三个月不到，就封团委副书记，还加个班主任，看来他们非常器重你梅兰的。二中的领导层与教师之间，向来不怎么和谐，一些老师之间也不那么团结，矛盾重重，他们这几个光杆司令如今日子不大好过，是想拉拢和收买一些青年教师，加入他们的山头。你可得小心才对。”沙岩此时似乎已打消了对梅尘的疑虑，觉得这位同学加铁哥们儿，到底还是哥们。

    “什么加入山头，依我看，那是要将人家当枪使，成为他们的爪牙。我们的梅兰哪里能成为他们的爪牙嘛！”是郭欣。她向来是爱憎分明的。

    “我可以给梅兰下个结论：你和他们这些人是共不了事的，你想想看，你干好了，是他们的功劳，是他们慧眼识人才。你若干不好，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他们能干出什么正经事儿，我来二中这么久了，从未见过！”刘怀中老师深有感触地说。

    “人有三六九等，有些人一辈子就是靠害人吃饭的，有什么奇怪！”郭欣说。

    “要紧的是不在于干好干坏，而在于你的追求目标与他们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刘怀中老师接过郭欣的话头，“高一（3）班是他们啃不了的骨头，两个月换了三个班主任。第一任是个极老实的人，自请辞职；第二任是个没有能力的可怜虫，与学生打架打得在讲台上打滚，被学生搞得最后连教室都不敢进；第三任是申一鸣主任自己，他赤膊上阵，夸下海口，一个月服服帖帖。结果是差一点也被马木提江叫了几个同学痛打一顿。你梅兰能否收拾得了这个烂摊子，确实有点难呢！当然我还是相信你的能耐，一定可以胜任，搞得掂这个烂摊子。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收拾好了这个在他们看来不可救药的烂摊子，你的麻烦可能就要来了！”

    刘老师有意停下不说，所有人便一齐朝着他。郝花问道：

    “刘老师你倒是说呀，干好了怎么还会有麻烦？应该是干不好才会有麻烦的。”

    刘老师故意不说，沙岩笑道：

    “你们以为他们安排梅兰接任这个烂班，真是为了搞好吗？我是搞哲学的，我跟你们说，这叫矛盾的二重性。你们想想，大家刚才已经提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拉拢梅兰做他们的干将，为他们的阴谋野心服务？梅兰的班主任干得好，事实证明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班主任人才，他能收拾连申主任也对付不了的烂班，这不正好证明他们自己的无能，才是他们极不愿看到的！而梅兰若是做不好这个班主任，正中他们的下怀，于是他们就会出来充当救世主，为你收拾残局，让你从此安心做你的团委副书记，死心踏地充任他们的爪牙！所以，梅兰上任班主任，一定要认真权衡利敝，识破他们的阴谋，只能干好，不能干坏！看他们还能怎样？不过你是处处得小心了。你干好了，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将有可能恼羞成怒哩。因为那样以来，他们自己岂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忙乎了半天，成了为自己脸上抹黑了！”

    刘老师语最后重心长地说：

    “在我们二中这世外之地，天高皇帝远，只有土皇帝们自己一手遮天，从来无事有人专找事。你这一去那个班，一去那个团委办公室，事可能会更多了，这正是我的担心之处呐！”

    老先生自己先已无事忧天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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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

﻿    下午没有课，午饭过后，梅兰想把已卸任的高三（1）班上半学期语文教学的总结写出来，再作一下新接任的高一（3）班班主任工作初步构想。构想的关键一条，是他想让学校领导能够给他以挑选所有主科科任老师的权力。

    “你在幻想！”沙岩在一旁笑道，“在任何中等学校，一个普通班主任要想获得这样的权力，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想过没有，它将引起一系例连锁反应，全校的课程安排都将被打乱！你以为这是小娃娃过家家？何况在一所我们东江二中这样的学校，根本就不可能！”

    “东江二中怎么啦？”

    “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也许你的面子大，或真能获得这种特权也不一定。否则……”

    “真是危言耸听。哪有那么严重！”

    “不信你试试！对这所学校，我已做过大量的研究，了解的比你多。”

    “你这个哲学家，什么时候改研究社会学了呀，都研究了些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妨说来听听。”

    “你知道，我们这学校是全县唯一一所完全中学，按说算得上县里最高学府了。可是，我们的教师素质却鱼龙混杂，参差不齐，一些人离一个真正的中学教师的要求，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这么多人，有一些人我甚至还认都认不全呢，你未必全都了解得那么详细？哦，我明白了，你是从这儿毕业的吧？”

    “先不管我是不是这儿毕业，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东江二中呀。”

    “我是说这儿的地理位置。首先，从大处说，我们这儿地处印巴中三国交界之地，往此以西，有着许多无人管辖的三不管之地；往东是新疆西藏分界的昆仑山腹地，大山冰原，纵深处大片大片地方人迹罕至。生活在这儿的人，是山之精灵，自来野蛮骠悍，尚武成风。历史上，这儿只出土匪和将军，从来不出文人的。由于历史的积淀，文化教育极端落后，解放后，党和政府虽也曾花大力气希望予以改善，总收效甚微。

    “从五十年代大军进山剿匪开始，到后来大批军队集体转业，成立农垦兵团，一直到后来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这样，口里城市的中小学教师、有志青年，一批一批来到了这里。他们一代代前赴后继，负笈进驻沙漠戈壁，进驻深山荒岭，慷慨激昂，立志为改变塔里木地区的文化落后面貌贡献出自己的毕生力量。可是，中国的事就是这样，越是一心一意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人，所受到的欺骗和愚弄也就越重，他们的命运也就越惨。经历过一次次不堪想象的自然、社会甚至人为的灾变之后，当年立志支援西部，改变山区教育落后状况的热血青年，留下来的人早已为数不多，他们大体可以分为以下四类：

    “第一类是：磨难越多，意志越坚定的一类。他们在苦难中找乐，在逆境中寻找精神的支点，那是一群永远不改变初衷，历千难万险至死不渝的坚强无畏者。刘怀中老师应该就是这一类的典型代表人物。”

    “是的，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刘老师的事迹好感人的。” 梅兰插道。

    对刘怀中老师，他梅兰知道的不比沙岩少。刘怀中当年出狱后，怀着一颗热爱党的教育事业的赤子之心，留在了西域，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受过的苦难何止万千！在最困难的时候，在人们一个个对他怀着疑惑的心情远离他的时候，他没有走，他对大山的感情也如大山一样地深厚！ 为了山区的教育事业，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至今深着爱大山。据他说，并不是他没有机会离开这儿，曾有好几次，内地某交通、商业部门想调他，一些地方经济发达得多，学校条件比东江二中条件好得多的中学也想调他去，都被他宛言谢绝。当同事们不解地问他图的什么时，他没有豪言壮语，只说“我就不信，在这儿教不出大学生来”！就是这种质朴的信念，支撑着他在这块贫瘠的山沟里，一留就是三十年！

    “且不说刘怀中。我说一个也许早被人们遗忘的人物，东江二中的历史与他分不开的，无论怎么说也不可能没有他光彩夺目的一笔。他是我们东江县教育事业的第一代开拓者，二中的第一块奠基石，就是他埋下的……”

    “你是说的李小玫的父亲？”

    “他是这所学校的第一任校长，我们现在的校园，就是他当年领着师生们用铁锹洋镐一锄一锨地刨出来，一铲一铲地挖出来，一担一担地挑出来的。几十年凄风苦雨，几十年艰苦奋斗，学校初具规模，可他老了，他的身子衰弱不堪。文化大革命初期，虽然他没有受到过什么批斗，但他被那种急风暴雨式的运动惊呆了。他在一次校会上，由于一些骨干老师受到莫名其妙的冲击和批斗，他极度激动，突然惊风，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他被送到医院后，虽经医生全力抢救，还是瘫痪了，成了半植物人。县委县政府指示县文教局县卫生局排除一切干扰，一定尽力抢救他。他们将他送往喀什葛尔大医院抢救，车过东江大桥时，一连在昏迷中酣睡了五个昼夜的他，竟突然醒了，他欠了欠虚弱不堪的身子，用手指向东江的那一边。那是鹿鸣峰，巍巍的鹿鸣峰！他的年方四岁的独生女儿哭着喊着，呼天呛地，他的老伴哽咽着问他道：‘老头子呀，您是不愿去喀什葛尔治病了啊？您是说死后要葬在鹿鸣峰下是吧？’老校长一听，只微微动一动下巴，突然脖子一伸，阖然长逝了！他舍不下这所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学校，他要永远地看着这所学校！他是害怕去了后再也回不来了！他的遗体终于长眠在了鹿鸣峰下！他的灵魂，永是二中的精神动力。像老校长这样的人，如今哪里还有吗？即使有，他们大都做不了领导，也不屑于当领导。”

    “是啊，如今谁还有他们那一代的那种奉献精神！”

    “奉献精神？球，沾不到边边！如今我们学校的这些个小人们，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是一群群的耗子，只会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沙岩清了清嗓子，满腔义忿继续道，“是他们成天在啃啮着这所学校的栋梁！梁之不存，大厦将倾矣！一个单位，有什么样的领导，就一定有什么样的下属。这是一条真理啊！叫花子烤火，只知往自己胯下扒！他们懂什么教育，只会尔虞我诈地混政治饭吃，照我说，二中迟早要毁在他们这班人的手里！”

    “的确，好的教师，来在这样的地方，得不到重用，也终将要被彻底埋没的！”

    “我讲的第二类人，就是这样的。那种一心扑在业务上的人，他们都是那种书呆子型的，永远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永远过了不舒心的日子，永远怀才不遇，由于自身的防御能力极低，有些人很可能最终被人利用，也堕落成为可怜的政治小爬虫。事实上，过去一直批判的所谓业务挂帅，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这种说教的最终恶果，正是为这些人张了目。在中国，干事的人被不干事的人所支配，会干事的人被不会干事的人所左右，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有一句俏皮话，叫作‘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不行，行也不行’，正是说的这种情况。

    “第三类人，在我们这个地方可以说人数最多，他们是一群平庸之辈，不会玩弄阴谋，没有多少能力，没有多少坏水，没有多少作为。但他们也比较复杂，容易人云亦云，喜欢聚众起哄；胆小懦弱的一面完全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奴才，自私自利的一面却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士。他们凭着某种机遇来到了西域，进山来了。这些人无论从学历，从能力，从道德水准，从人格品行，哪一方面都离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差距甚大。然而，他们却又都是一些老实人 ，一群既庸俗又可怜的老实人！通常而言，诚实，往往是人们的一种美德，可老实却并不见得全是好事，因为那很可能只是愚昧的另一种表象而已。这类人往往妒人有，笑人无，你如果比他们强，他们会群起而攻之；你如果比他们差，他们会群起而讥之；你如果不幸倒霉，他们则可能会落井下石！就看头头们如何引导，看环境和氛围如何，看风向是向哪一方刮的。老实人是靠施舍者的残羹剩饭生存的，因为他们最容易成为他们的忠实奴仆。权势者们供养着他们，以显示自己的宽宏大度；富有者们周济他们，以显示自己的慷慨助人，为此他们感激零涕。

    “第四类人是最为复杂，也最为滑稽的一类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一种对时代对社会的讽刺！真理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一枚枚充满铜臭的砝码，可以任意往哪一头加的。他们自认为是时代的主人，自认为能力超群，自我感觉极好。他们走西口，入戈壁，进山来，也是为了干出一番事业，为了轰轰烈烈的‘革命事业’。当然，这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称谓，至于心底里打的什么算盘，只有天知道。这一类人应该说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他们有时候甚至还非常能吃苦。他们在一段时期内，可能会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干得非常出众，一旦他们从中获得了某种利益，得到了某种升迁，他们的野心从此开始膨胀，他们的精力从此转向另一面，他们的天才被那些个人阴谋取代了。 他们开始媚上欺下，开始密切注意政治风向。他们的命运与整个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开始谋求和建立广泛的人事关系纽带和社会关系网络，以至投机钻营，千方百计巴结权贵，投靠具有极硬背景的势力范围，从此呼风唤雨，掀风作浪。

    “你看看，二中的教师，你要哪一类？哪一类可能你都不会如意，哪一类你也无法驾驭！关系真的复杂啊。”

    “那你是属于哪一类的？对了，你还没有说你自己到底是不是二中高中毕业的。”

    “我哪一类也不是。至于在哪儿毕业，有什么区别吗？英雄不问出处，你这人怎么这样……告诉你吧，我虽然在东江乡下长大，但只在这里上到初中，高中是在喀什葛儿上的。”

    沙岩慷慨激昂，高谈阔论一番，倒在梅兰床上睡倒了，一会儿鼾声渐起。

    梅兰一整个中午都在冥思苦想，推敲词句，试图把他的报告尽量写得既合情合理，又不失分寸，以求能够在诱发最少风波的前提下顺利通过。

    近两小时后，报告总算写出来了。他写完最后一行，落款，签名，年月日，刚要放下笔来抻个懒腰 ，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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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

﻿    “谁呀？”急急忙忙把报告往抽屉里塞。

    “是我。”

    “请进，门没闩的。”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学生，她一头栗色的头发，皮肤极白，眉毛浓浓的，一双秀丽的微微带着浅褐偏蓝色大眼睛，如同嵌了两颗透明的绿宝石——那是只有色目人种才有的特征——她鼻子挺拔，唇薄嘴小，上唇缀着一层极薄的茸茸汗毛，一排雪白的牙齿如同镶嵌着的一排整齐的碎玉，脸型既有阿拉伯人的轮廓，又具欧洲人特征，更有一种东方人的神韵。

    “你是……”

    “嘘——”一见沙岩老师在睡觉，来者连忙将声音压得细细的，嗡嗡喑喑地说：“你就是梅兰老师？这么帅，小心你！”

    “怎么，你要怎样？”

    “被人看在眼中出不来！”

    “有那么严重嘛？”

    “女生们好多都在说，高三级部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好好扎眼的，英俊亮丽的奶油小衰哥！”

    “真有那么厉害，在哪？”

    “别装了，小儿科！一开始我还不信，这回信了，原来这都是真的。”

    “什么叫原来真的，还有赝品的吗，人又不让克隆。其实，开会时谁没见过谁呀？”

    “哪个会，我可从没在哪个会上见过你啊。你见过我啦？”

    “是没有！你是哪个部落来的女祭司呀？”

    “纪司是什么，好吃吗？”

    “哦，好吃！不过我还没吃过呢？”见她一脸的正经，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梅兰只想笑，忍住了。

    “我只吃过寿司，是一种日本料理，那一年我姑妈从美国回来，我和爸爸去北京见她，专门去一家日本餐厅吃的。”

    “你……哈哈哈……”这回梅兰大笑了，“真有你的，那一回事吗？”

    “怎么不一回事？不都是司呀。其实，在非洲，那一般只是男人们的专利，哪来的女祭司呀……”

    “原来你知道祭司是什么……我上当了，被你小妮子骗了！”梅兰突然感到有种被愚弄的味道。这才发现对面这女孩非同小可。她开玩笑不露声色，装傻装得太像了！

    “你叫什么？”

    “梅杜杜，你叫我豆豆吧。梅——对，和你五百年前是一家！”

    “原来是你呀，学生会主席驾到！” 梅兰听说过学生会主席就叫梅杜杜的，想不到竟是眼前这位外表像个外国小妞的漂亮女孩。

    “这个主席是中国最小的官了，你的官比我大，还是别给我抬轿子，叫豆豆亲切一点吧。”

    “梅杜杜——豆豆，好好听的名字！认识你太高兴了，想不到我们梅家竟有你这样出色的人物。你该称我什么，大哥？叔叔？”

    “老师呀！你才来这么短时间，就升官了，团委副书记，真出乎同学们的意料之外，爬得好快哟！”

    “还是你的官大，主席，挺吓人呐，全校都归你管，好大的官呀。”

    “我可是大家民主选的哦！”

    “可我，没有选你，只要管你！”

    “我才不要你管哩。我告诉你……”

    梅杜杜说着，将嘴巴凑上前来，在梅兰的耳朵边嘀咕了半天。原来她是说，有一朵全校最美的校花，早默默看上他了，还正是他要去的那个班，就管她吧。梅兰叱了一声，骂道：

    “好你个小鬼头，倒来拿老师开心。快说，来这儿有什么事？”

    “嘻嘻嘻……”

    “说呀！带来什么圣旨是吧？”

    “急什么！我告诉你，同学们都在背后说你呢。”

    “他们说什么？”

    “说你是个娃娃头，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叫名不虚传，我哪儿不对头吗？”

    “好玩呗！哎，说真的，你那个副书记呀，我劝你还是不要当了，‘九斤老太’对你不会安什么好心的，同学们都这么说。”

    “九斤老太是谁？！”

    “宋书记呀。同学们说，好戏在后头啊，你和她如果能混合在一块，打死我不也信！因为呀……”

    “因为什么？”

    “同学们都说，那是一天外陨石，不跟任何地球物体起化学反应的。”

    “为什么要混合在一块？我是我，她是她。”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发配在高一（3）班，那可是个学校老师谁也不愿要的烂班！”

    “革命工作，哪能由自己挑三拣四的。”

    “你来教我们高二（1）班好不好？同学们说要集体签名一致请你来我们班上语文课。如今我们那语文老师‘祥林妈’，早已是骑虎难下了。我怕有一天她要倒在讲台上，为人民教育事业光荣了！”

    “什么‘祥林妈’，怎么能这样非议你的老师。”

    “她会教什么呀，成天在那唠唠叨叨，讲得结结巴巴，磕磕碰碰，一点生气没有，台下谁也没有听。问她一个生字，她瞄了半天，板起脸来训人：上课不好好听，问什么？查字典去，培养自己的自学能力嘛！狗屁，其实她自己根本就不认识那字！”梅杜杜说着说着，早笑得前俯后仰，“我又写一个根本没有的字问她，是这样的——”梅杜杜说着，在条桌上划了个字，上边是个‘宀’，下边是个‘目’， “你猜她怎么回答？她摇头晃脑看了半天说：这是一个金文的‘望’字，宝盖头下一个目，这是说眼睛在屋里往外看。她还说这种文字早废止了，如今只有三千多年前的出土文物上才有的。多有意思，三千多年前的金文，有同学问她土文认不认识，她说因为当年忙于闹革命，土文没学好……”

    “哈哈哈哈……亏你们想得出来，哈哈哈……”

    “真的，她在班里上课，只会罚款，罚站，罚扫教室，还有就是找‘九斤老太’和凶神‘申公豹’诉苦哭鼻子……”

    “慢着，‘申公豹’又是谁？随便乱给老师起这么多的诨名，这可不好哦。”

    “是申一鸣呀，这还不知道，地球人都知道！”

    “我就不知道！今天头一次听你说。”

    “你没见过此人？好认的，这家伙最大特点就是，个头奇大，像一匹戈壁上的野骆驼。对了，他的另一特点，是他的那张脸宠幅员相当辽阔，眼球好比是移植了牛的……你没有在听啊？”突然发现梅兰只顾出神地看她。

    “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呀？刚才说到哪儿啦？”

    “真是的，说申公豹呀，不是向你介绍他的光辉形像吗。”

    “你不介绍了，我早已认真瞻仰过他的威仪了！可你们为什么叫他申公豹……看过《封神榜》？”

    “哼哼，这有何稀奇？班里好多同学都喜欢古典小说。我看的全是直排的旧版书，我认识繁体字的。我家里什么书都有，我爸有个一人多高的大书柜。”

    “你是怎么看待申公豹这个人物的？”

    “他不是最后被人拿去堵了海眼，坏人呀！你说，像申一鸣这种人，是不是有点像他的老祖宗申公豹？要我说，这种人真的只配象申公豹一样被人拿去堵海眼！”

    梅兰想笑，却笑不出来。梅杜杜接着说：

    “你别以为我是学生，阅历浅，不知道什么。其实我看人看得清清楚楚，可准了！”

    “那你看看我，是什么人？”

    “你呀——一个大野心家！”

    梅兰开心了，这回真想笑，也忍住了，问道：“何以见得？”

    “看你这长相，天门开阔，鼻若悬胆，面如银盘，目光似电，颌圆口方。我敢断言，像你这种长相之人，不是傻瓜，就是天才；如果成了气候，那一定是个天下第一流的大野心家！”

    “一派胡言！”梅兰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口齿伶俐，说话风趣的鬼灵精，和她呆在一起很开心的。可他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冷漠得不屑一顾的架式。

    “不服呀，我说得不对吗？”

    “最拙劣的算命先生也会。你小小的年纪，从哪里学来这许多江湖骗子的一套？当学生的随便议论老师，没规没矩的，看我今后不好好修理修理你！”

    “和别人我才没那多闲功夫理他呢！”

    “这么说，你是因为看得起我喽？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来开这危言耸听的国际玩笑？”

    “我才要说的，被你打断了。”

    “那就快说吧！”

    “是这么回事，‘九斤老太’——不！宋书记让我来请示你这副书记大人，说裙子裤子全收齐了，应该如何处理，她让我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说最好让你现在就去她那里一趟。”

    “你说呢，你说该怎么处理？”

    “教我说呀，最好连人也撕了算了！”

    “乖乖！撕人呀，你粉面含春威不露，初看面若桃花，原来心底毒如蛇蝎！人虽小，鬼大得很哩！”

    “开个玩笑嘛，参谋长何必当真！”

    “依我说，要开一个展览会，将那些收上来的各种裙子呀，裤子呀，衬衫呀，皮鞋呀，口红呀，眉笔呀，化妆盒呀什么的，全都展览出来。让人们都来看看，我们这里资产阶级思想把人腐蚀成什么样儿了……”

    “那如果不被腐蚀的人，就压根儿不穿衣裳吧？”

    “说对了，旁边就展出几个没有被腐蚀的正面典型，全都裸光了！怎么样，我这主意如何？”

    “如何，穿皇帝的新衣？亏你想得出来。够坏的，这个副书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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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

﻿    梅杜杜说着，略停一停，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有时候我想，你们这些老师别看平时吹胡子瞪眼的，一派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头坏得很！一些班主任，一有机会，掏女生的隐私就像掏鸟窝，乐此不疲。好多人的信都被老师拆过，有些还被拿到班上念。那动机根本就值得怀疑！

    “就说今天早上的事，你注意到没有，那个被称为千金小姐的小女生裙子全被撕开了，当时我在楼道上远远地看见，一些老师那一双双饿狼似的眼睛，贪婪得就像要吃人家的肉了！我将这些事回去和我爸爸讲，我爸说让我以后少管这些闲事，老师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一定要干好什么！我妈下班回来，他和妈妈说，他准备来学校和老师谈一谈，让我今后不再当什么学生干部，只让我好好念书就行了。再不行，他还要将我转到阿克苏我叔叔那儿去寄读。我爸爸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爸爸说什么？”

    “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你说嘛？”梅兰有些急躁的样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这所学校几乎已没有什么可信赖的人了！”

    “你爸爸是谁，他未免也太武断了吧！怎能这样对一所学校下结论？学校这么大，内部的事情，外人不懂的。”

    “为什么？我爸……”

    “梅……豆豆，人和人不一样懂吗？学校里都是一些有文化的知识分子，这知识分子和知识分子之间的事，别人一般很难理解，因为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

    “说什么呀？你以为我爸是文盲呀，竟然这么小看我爸爸！”

    “你爸他……”

    “那我告诉你，梅大知识分子，你听好了：我爸爸是工程师，一个堂堂的沙海石油基地技术部的高级工程师！按你的标准，他算不算知识分子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哦，我懂了，你是非常崇拜爸爸的是吗？”

    “当然！老实说，梅老师，就你刚才说的所谓知识分子，我们学校的老师中，说句不客气的话，恐怕没有人比得上我爸爸！”

    “你爸爸是研究生？”

    “那倒不是，但他是一名老牌大学生，*前的！不过，因为他这个大学牌子，使他受过很多苦。你不知道，我听爸爸说，他那一年到石油基地来，本来都在口里工作了，而且单位还不错，但他自己非得申请来西部。刚刚才来不久，就被‘九斤老太’和刘福昌他们领了一帮红卫兵去批斗，他们抓了他挂牌游街，还打他，打得很惨。因为我们的家庭成份不好，我爷爷曾是大资本家，他们说我爸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那时候我还没出生，要不，我绝不能让他们欺侮我爸爸，我饶不了他们的！”

    说完这话，早泪如泉涌，不停啜泣着，哭得很伤心。

    梅兰为自己刚才不慎失言，触及了这个可爱女孩的痛处而愧疚，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久久地看着她，她也直直的看着他，那忽闪的眼里充满了一种混杂的东西，既有信赖，又有猜忌。

    “原谅我！我不该伤害你心中最崇敬的人，不该小看你的爸爸。我实在不知道，真的。”

    “……”

    梅杜杜还只是个高二的学生，但梅兰从她的眼中发现了一种她们这个年龄层次不应该有的丰富和深刻，它比一般成年人更加纯静透明！

    “梅老师，让你取笑了，真不好意思！”梅杜杜一边擦眼睛一边说，“其实我不大爱哭的，尤其在别人欺侮我的时候，我从不哭！”

    “我可没有欺侮你，刚才不是存心的。”

    “又没有说你欺侮我。”

    “你的妈妈一定也很坚强？她……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才说了一半，梅兰又停住了。他觉得那样太冒昧了，所以不便再往下说。可梅杜杜早听出来了，她笑道：

    “梅老师，你是不是要问：你的妈妈是谁呀？怎么你长得像个外国人？”

    “你个小人精，正是这样。那么你告诉我你妈妈是谁？”

    “我不告诉你……”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妈妈是个诗人，地区作家协会会员。她最擅长写诗了，她的诗只为爸爸和我写。”

    “你妈妈也是大学生？”

    “不是。妈妈高中都没毕业，但她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已经在自治区内大小报刊上发表过许多诗歌，她从事诗歌创作已有五年多了！她有时候用维文写，有时候用俄文写，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用汉文写的。喀什葛尔地区文联，还有阿克苏、库尔勒、伊宁等地，都有她的老师和一班诗友，他们经常来我们家作客的。”

    “你妈妈懂那么多种语言吗，真了不起！我是由衷的。”

    “她是白俄罗斯族的——我说过不告诉你的，又说了。”

    “说下去！你妈妈一定非常漂亮是吗？”

    “其实我的外公也并非纯种白俄，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我的……”

    “太姥姥！”

    “对，是太姥姥，她是维吾尔族。但我的外婆却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纯种白俄。”

    “对了，你写给高三年级同学的那些诗，”梅杜杜稍停一停，接了又道，“一个厂里的同学抄一首给了我妈妈，我妈妈看了后，对你大加赞赏，说你是一个有追求，有良知的好老师，诗写得真的不错，很有发展前途的。她说她好久没有读过这么好这么感人的诗了。比诗刊上发表的那些诗都要强得多！”

    “让你妈妈见笑了，我那只不过是临时闹着玩的，算什么诗。”

    “阿呀，闹着玩的就这么好，要是认起真来，那还了得，要超过徐志摩了吧？”

    “你读过他的诗？”

    “读过一点点。对了，我也想长大当个诗人，天下第一流的诗人，把我爸爸妈妈的事全写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如何在大西部生活和奋斗的，他们不全是‘九斤老太’那样！梅老师，我该走了，以后我会常来向你请教，你多教我写诗好吗？”

    走出门了，下了三级楼梯，又回头道：

    “梅老师，我今天早上没有参加去拉人，去撕裤子和缴裙子。当时集合时，马校长刚开始布置完任务，我就请假出来了，我去了校医那里，说我肚子痛，她给我开了点药，让我回教室休息。我给你透露一个秘密——”

    说着，又走了上来，在梅兰耳畔悄声道：“今天早上那场面，如果不是因为你被封了团委副书记，并且站在主席台上，撕裤子缴裙子时，至少有一半学生会的干部要请假走了。他们后来听我说我没在，都和我说这事。哦，你还去不去宋书记那里了？”

    “不去了，怎么去交差由你！”

    一阵风似地，走了！

    梅兰木然地站在那里，这就是一个中学生，她的内心世界竟如此地丰富……

    人和人怎么差距如此之大！有些人活了几十年，那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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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9）

﻿    下午第三节，梅兰没课，他将一份材料放在了教务处申主任的桌子上。申主任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问道：

    “小梅呀，这主科教师由班主任自己挑，可能不行吧？人人都像你这样别出心裁，都像你这么瞎来一气，那我们全校的课程还怎么安排……”

    “我觉得，”他打断了申主任的话，有些沉不住气地说，“我觉得，在对待慢班的问题上，我们最大的失策，就是没有能够真正平等地对待他们！他们也是一样的学生，至少首先在我们教师的心目中，不能将他们划出三六九等，按凯洛夫教育学的规律，这是不符合一般起码……”

    “你少跟我谈什么教育学！他姓凯的当了多少年老师？我教了几十年了，难道还不如他懂得多！对了，姓凯的是谁呀，你的老师？”

    梅兰极想大笑一通，但绝对笑不出来，他为他悲哀。只说：“二中的事，我觉得问题的根子就在这，这算是我个人的看法好吗？”

    “说具体点。”

    “首先是教师配备问题。在我们学校，各级部都先把其他班级的任课教师分定了，剩下的教师就全部压给那些慢班。人数多了，就每人每周上几节课，大家落得清闲；少了，就一个人排上二三十节，人人忙得牢骚满腹，穷于应付，待遇上斤斤计较。慢班教师心理上普遍都压力太大，有被排挤的自卑感。于是，消极怠工，敷衍了事，拖拖拉拉，拿学生当受气包。据我所知，高一（3）班有几个任课教师不是常常迟到，就是常常提前下课，这样的教师，我做为一个班主任，绝对不想要！”

    “一些教师的出勤问题，你可以同他好好商量，沟通沟通解决问题嘛。”

    “不只是出勤问题，而是一些老师的学历和素质问题！不可理解的是，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老师，居然安排教高一（3）班的政治，政治老师不懂哲学，不懂政治经济学，只会背几条时事口号，不误人子弟吗？一些学生不愿听这种只会念课文的教学，早退、逃学普遍。为了保证那种所谓的形式上的课堂纪律，老师采用高压手段，对学生施以种种人身攻击和精神上的侮辱。他们除了对学生进行恫吓、咒骂、体罚、押禁闭……别无他法！还有，有的教师则干脆号召学生：你们早退，逃学走远点，别让领导和值勤老师发现了。只要上边不问我，我也饶得了你们。如果上边找我的麻烦，我对你们要倍加惩罚的！你看，这哪里还有一点人民教师的气味？你如何对得起那每月几十元钱的工资？那是人民的血汗啊！我当班主任，决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还有那小学文化程度……”

    “好啦！你说的不就是宋云芳吗？同志，我们对一个同志，尤其是对老同志，要全盘看问题嘛！她来这儿二十几年了，为了山区的教育事业，贡献出了自己的全副青春和精力……”

    “申主任，你不要扯得太远了。再说，即便一个人有功劳，也不能总是躺在成绩和荣誉面前吃老本吧？咱们教书的，不能不考虑本身的素质，常言道：‘给人一碗水，就得自己有一桶水’。没有一定的学历，自己又不想学习，一点不懂怎么行？”

    “教书只讲学历，有了学历就可以教书了？这一点我就不能赞同，大学生研究生连小学都教不了的我见得多了。学历是什么，一纸文凭而已！华罗庚有多高的学历？高尔基连大学的门都没有进过，世界上的第一个大学生是谁教出来的，难道会是大学生教出来的吗？这鸡和蛋和关系，难道还要我来和你说吗？我们二中自从建校到现在，一共来了几个大学生，不是也办了三十多年了，不照样教出了一批大学生了吗？你这人呀，看不出来，平时给人的印象，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谁知道你内心里这么多的名堂。小伙子呀，二中复杂呢，我劝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儿，别不知天高地厚，年纪轻轻就目空一切的，断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

    申主任话中有话，话外有音。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你说！”

    “我得首先声明，我们所谈的一切，都是对事不对人。我刚才对慢班的一些客观现象的看法，绝对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的，更没有攻击某一位老师的意思。背后说人坏话，我自认为我还没有无聊到这一步！我只想说的是，既然领导信得过我，安排我去干这个班主任，我就想尽量把它干好。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浪费时间和精力。所以，我有提出自己设想的责任和义务，并希望得到领导上的理解和支持。”

    “好啦！好啦！你接着开头的讲。接着讲——慢班怎么回事？”

    “先不管这种所谓快慢班的布局到底是否合理，因为这种现象不只是我们学校一家有，我们只谈谈本校慢班如何彻底改变一下面貌的问题。就当前而言，毫无疑问，我校慢班教师的这种配置，有两大弊端：其一，首先是挫伤了教师的积极性，造成了他们自甘沉沦，不思进取的堕性，这种堕性体现在教学中，形成了对业务工作的消极应付和对学生的不负责任。因此，这第二个弊端便随之而来了，那就是直接影响了慢班的教学质量，慢班班风差，学习差，纪律差，如牛负重，越拉越落后。就说高一（3）班，烂成今天这个样子，难道不应该由他们承担大部分责任吗？学校对慢班的歧视是一方面，但大部分责任还是在教师，教过该班的老师每个人都有！我问过这个班的两位任课教师，他们居然连这个班有多少人都说不清！当然，责任的根源并不出在他们本身，而是我们这种用人机制！据我了解，在我们东江二中，有近半数老师都是通过一些不正当的关系从乡下一些学校调进来的，他们有一半的任课教师根本胜任不了教学业务！”

    “你倒是非常直率，”申主任此时再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方方面面的关系要照顾，别看这些教师，他们的身后可都是些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都有七大姨八大姑的，怎么办？上边要的又是升学率，难啦！像我们这样的山区中学，保得住几个快班的升学率，在同类中学里排名不落在倒数第一就不错了。我们总不能把不称职的老师统统开除掉吧？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啊。”

    “我今天不想在这儿讨论社会主义的大锅饭问题，那个问题太大了，牵系面太宽。我想要说的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消极对待社会强加给我们的某些基本现实，因为这些现实既然是不那么合理的，我们就要认真面对，并尽最大能力去改变它，完善它！”

    “哼！高谈阔论谁不会几套？就算你说得有点道理，我们又当如何呢？”

    “创造竞争环境和机制，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个教师的潜能！比方说，层次较低的教师，不要全都往慢班甩，反倒要放手让他们干，高低搭配，采取传帮带的方法，给他们一定的压力，催他们进取，促他们自强！这些人得到了重用，自然会自尊自爱，加倍努力的。对人的最大帮助就是信任和关怀，要相信，任何人都不会自认比别人差，任何人都具备程度不同的自尊心，任何人都渴望自己为社会所承认。信任，是引导人们追求崇高目标的基础。当然，最重要一点，还是我们要分期分批地给他们一些进修提高的机会。还有一些问题，我也想得很远，远到超出了中学教育的范畴……”

    梅兰今天谈兴正浓，大有一发不可收的态势。

    “几十年来，我们的国家由于政治运动太多，风起云涌，斗来斗去，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仇视的现实状况。那些政治的、历史的、传统的种种因素，我们姑且不论，只说人的因素。我以为决策者的最高职责，就是全面地、准确地去了解人和把握人，把一份最适宜于某一类人的工作交给他。用人之道重要得很啊！人用得好了，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乱子！这就好比一幢建筑物，窗是窗，门是门，钉子不因它被油漆蒙住而颓废，钢筋不因它被水泥封住而自卑。用人之道，莫过于此啊。故此，我认为二中目前，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为每一个人努力创造出一种发挥出自己最大潜能的宽松环境和空间，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合适位置。而二中目前的用人状况是十分混乱的，是……”

    “好啦！”申主任早就不耐烦了，是良好的修养使他忍耐到现在，“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小梅哪，你的许多提议，我们领导会认真考虑的。你以后要多多地向组织上汇报思想，特别是一些老师发表奇谈怪论，你可以多来向领导汇报。许多事得慢慢来啊。我们大家都很忙，我不也带着课吗，宋书记也带课，没有功夫多同你们几个新来的大学生老师交谈交谈。今天我听了你的这一番话，还真有启发哩。你们那个沙岩，有很多认识是有问题的，你要多帮帮他才对。还是那句话，别辜负了领导对你的期望和信任。你刚才不是一味强调信任吗！”

    “申主任，我希望我的这份报告能够立即批下来。今天晚自习，我就去高一（3）班上任了。”

    “你先去干着，我们研究好会通知你的。我先给你交个底，高一（3）班有几个学生是全校性的坏典型，对他们你可得严一点，别对他们讲什么情面，姑息纵容，最终会害了他们啊。居我推测，你是新老师，刚去时他们肯定要给你来个下马威的，这一点你一定要有思想准备。看准了，先搞他几个一惯破坏班里纪律的坏学生的材料来，我们是非得收拾收拾他们几个不可了！目前在二中，还只有我能收拾得住他们！宋书记也勉强还可以，她上政治课，只要哪个学生敢动一动，她两眼一瞪，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了！这样吧，晚自习要不要我领你去？”

    “不必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面，我正想见识见识他们是怎样对我来下马威的哩！”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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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    学生宿舍在操场右边，四排土坯平房，再过去就是食堂了。教师食堂和学生食堂共占一排房子。四十多米长的一排青砖房，学生食堂在右，教师食堂在左。学生食堂没有饭厅，开饭时间，三百多个学生排在走道上打饭菜，大呼小叫地，场面极是壮观。同学们好不容易打到了饭菜，然后找一个地方蹲下来狼吞虎咽地吃。那些米、面都是他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交在食堂里大师傅处，菜就是在食堂里现买。山区的娃娃大多质朴，从不浪费粮食，不像大城市里如今那些大中学校，一般开饭过后，到处一派狼籍，吃剩的米饭、馒头满地都是！这儿开饭之后，只偶尔不小心掉在地下的一片菜叶，三五颗米饭，几小片馒头，那食堂李师傅养的一条大黄狗，以及一群几十只鸡早将那儿清理得干干净净！教师食堂倒配有餐厅。其实，所谓餐厅，也不过只是一间没有桌椅的空房子而已，全站满，约可容纳下百把号人的样子，但这是吃饭，不是站队接受检阅，没有坐的，就只好人人蹲着，地方就拥挤起来！一些人就端了碗满世界周游去了。

    东江二中吃食堂的教师除了像梅兰、沙岩等这样一帮光棍少年王老五外，还有像刘怀中老师这样的一大批家属不在身边的牛郎织女们 。郭欣也在食堂开伙，她是尽量在回避她的那位文工团团长大人，她不愿看他那一双眼睛，一见心里就堵得慌！她常常把娃娃也从她姥姥那带了来，加入这一群体。平日开餐老师在三十五人左右，今天却有近五十来人吃，直忙得食堂的大师傅们手忙脚乱。他们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唠叨着：“增加人也不事先来打个招呼，就这么搞突然袭击，让人如何应付呀！”“早就说过了多少遍了，就餐人数要统一登记，就是不实行。以后临时来的不给饭吃！”“我们学校太没规矩了，再这么下去，让他们几个头儿来做饭！”“不干了！不干了！你们不要吵好不好？——唔！猪肝没有了，只有萝卜肉丁。——什么……也没有了！”今天怎么啦？一个有什么特殊的日子，人一下多了这许多！

    餐厅是老师们聚会最多的地方。大家都喜欢在这儿边吃边谈，讨论一些热门话题，往往大到国际时事，小到马路消息，东家结良缘，西家闹离婚，南边有人骂街，西边有人丢猫……一切的一切，都是饭厅闲谈的话题。县城东边一户人家养了条大狼狗，主人外出，家中由狼狗看护着两个不到一岁的双胞胎娃娃。结果那主人一时疏忽，临走时忘了喂那狗东西，回家一看，两个双胞胎中的一个已被狼狗吃了大半个身子！这个故事前一段沸沸扬扬地讲了好几天，闹得家中养狗的人，人心惶惶的。今天，大家议论的话题，总算换了风向，却是一个十分严肃更与所有人的利益息息相关的问题：调工资！

    “这次调工资，可得好好地争一争！每一次都是让我‘这次靠边’，也不知靠了多少次了！”

    “这一次我是没有希望了！”

    “谁说的，吉人天相，你是最有办法的了，条条大道小道都是门路，肯定到时候又会时来运转的。”

    “喂，罗大鹏，你是学校领导比较赏识的‘留学生’，这次调资应该有希望吧？”

    “什么留学生，留校生。这人啊，脸皮厚，高中生还冒称留学生呢！” 女声锐利，虽细声却人人都听到了。一听说话有点尖刻，大家回头看她，原来正是李小玫自言自语在说。

    “留学生就留学生！像我这样的‘留学生’，一无学历，二无关系，这么多年学校还未给我调过一次工资。总是老一套，三十六块五！”

    罗大鹏虽是新疆土生土长的，但父母生下他，三岁后送到南方爷爷奶奶处养过好几年，因而他除了会讲母语维族话外，就是南方口音改不了。另有一些从南方来的老师，也多是“学”与“校”二字发音相近，“学”为“孝”，“校”为“笑”连起来时成了“笑笑”。说话的罗大鹏，正一脸的颓唐，嘴里说着笑笑，神情却沮丧得要哭的样子。见大家都在笑他，干脆冒出一长串维族话来。

    “不要泄气小罗，事在人为，谁也不是天生的低贱之人，被个别人一手遮天的日子应该结束了！你工作都六年了，照理不调两级也该调一级的。”刘怀中老师充满同情地安慰他说。

    郭欣故意大声地嚷嚷道：“这几天，已经有人开始往马校长那儿跑了！我们也该行动了哇！”

    “你怎么行动，也往这些领导们那儿跑，送鸡还是送酒呀？”

    “我可没那么下作，让我去巴结他们，我宁愿不要这份工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你不跑，总会有人要跑的！跑一跑，工资涨，何乐不为？”是沙岩，他刚刚才来，碗里只打了一点刮盆子边边的残菜剩汤。

    刘怀中说：“跑就让他跑嘛！现在早不是文化大革命时代了，几个人拉个山头就想一手遮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调工资应该有文件的，我们大家一致要求照条文办，一条一条地照套总可以吧，谁还能怎样？”

    “文件算什么，对于像我们东江县政府那样一帮官老爷们，任何文件还不都是一根他们可翻云播雨，任意变换的魔术棒。文教局和我们学校那几个掌管和传达文件的人，都是些什么人，谁不知道！上帝的福音到了他们的手里，也会成了咒语的！”是郭欣。

    罗大鹏说：“郭老师说得对！在我们这儿，一直以来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两码事！上学期局里拨来的体育专款，我想买几个蓝球，再添一点田径用具和其它器械，当时本已开了货单，可最后学校只让人买来几套乒乓球拍，又派人用红砖水泥糊了几张乒乓球台子了事！你们谁还记得那些送到每个办公室的台灯，什么每人发一个，每人发一个了没有，最后还不是每个大办公室一个？光那几个台灯，就花了那么多钱？这里边肯定有鬼！”

    沙岩说：“提起台灯我就有气！就那么一只破台灯，装在办公台上根本就不能用，开关扭两次就坏了！可人家怎么说，他说：‘这是校领导对你们大学生的关怀啦，体现了我们重视知识，尊重人才啦！你们要为我校的建设努力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以光荣的成绩来报答党和人民的爱戴啦’！真是笑死人，他们也代表党和人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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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    “那当然明明是收买人心的，你以为他们真的关怀过谁？”是唐晶莹**来了。

    “以前他们自己的办公室里配那么高档的台灯，大家骂得太多了，现在想缓和予盾，就为老师们也买。其实，都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郭欣说。

    “其实，小罗你也不要太软弱了，说好的买体育用品，他们不买，你不会告他们去。中国的事，就是这样，是鬼怕恶人！我们不当官不发财，教书拿工资吃饭，谁怕谁呢，认准了有理的事对着干又如何？”刘怀中说。

    罗大鹏说：“本来我是想去局里反映一下，到了那里，办公室里只有申一鸣的那个小姨子守电话。一看到她，才发现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再反映又能起什么作用？欧阳清虹不是为扣他半个月工资的事向上级反映他们，结果怎样？旷工比他多得多的打字员还被评为学期先进工作者，年终奖金分文不少。可欧阳老师却被扣掉全年奖金不算，还被调到几十公里外的更为边远的大山里去教小学。比起那些根本不称职的人，他的语文能力强得多，是初中部不可多得的语文教师。别看我平时不大说话，所有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比谁都明白。”

    郭欣说：“这所学校，真的太不正常了，有些人一生只会做三件事：一是见利就上，哪儿有丁点儿利益，他们如苍蝇逐臭，不但鼻子奇灵，还要削尖脑袋往里钻；二是唯我独尊，愚弄群众，打击一大片，只要谁不是他们一条裤子中的，他们不能让你活得丝毫的舒坦，专门给你找麻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惜编造谎言，瞒上欺下，四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第三就是打击意见相左者，顺我者倡，逆我者亡，只要谁和他们唱的不是一个调，必置之死地而后快！”

    一惯喜欢上纲上线的沙岩，听大家这么说，再也忍不住了，满膺义愤地说：

    “郭老师这话说得太对了！在我们中国，这种人最为吃香！多少年来，这种事早成了一些政客们的惯用伎俩！我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有哪位共产党员真正具备了官样文章中提倡的人民公仆那种最起码的标准和资格，不是阴谋野心，就是贪污受贿！平时，他们一个个嘴里讲得条条是道，关键时刻，见到小偷光天化日之下扒人家钱包，他们屁都不敢放！别人抓住了偷他钱包的人，让他出来作证他都不敢！什么人民公仆？狗屁，一群耗子！”

    真是一语惊四座，广庭大众之中如此公开挞伐，政客政客的，谁都觉得有些犯忌，可沙岩又道：

    “有些人，光说如今党风败坏只是下边，我说这简直是自欺欺人！上行下效，中国的贪官污吏从来都是一条线入地通天的。社会搞乱了，民心尽失了，却来跟老百姓上一通政治课，历来的整顿，最后整的全他妈是小小老百姓。什么教育人民，谁有资格教育人民？”

    “当然我们也不能这么绝对地看问题，你对中国的事，是不是太悲观了？好的一面总还是有的。要我说，上下都有一些鬼，这是肯定的。伟人说过：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这样！历来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嘛。这就非常深刻。文件是要人来办的，它总是文件，死的，关键是人，人是活的，他们不给你按文件办，鬼就出在这里。”是刘怀中，他老人家看事比年轻人到底沉稳而又全面一些。

    “着啊，这才是一种最高明的玩法。不愁你们到时候在这上面和他唱花脸，那份文件他不拿出来给你看，却拢拢统统地搅浑水，大家布袋里买驴，谁倒霉谁合该！”是申东风，他是想调合一下剑拔驽张的空气。

    郭欣一听这话乐了，笑道：“真逗！什么布袋里买驴呀，有那么大的布袋，人都能钻进去，还搞得成阴谋吗？”

    “布袋里买猫！”有人说得直白，虽纠正了说法，却无乐可支了，明显这人太蠢，一句话煞了风景，就谁也不吭声了。

    “反正，这次调资，是有好戏看了！”见大家沉默半天，梅兰似在作总结。

    “梅兰是个小器鬼，只吃一样菜，你们看，他的碗里就一点儿土豆呢！”唐晶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惊小怪。可她却巧妙地打破沉闷，转移了话题。

    “谁说的？这不是，红烧土豆，红烧马铃薯，外加红烧洋芋，三菜一汤。比你们两口子的两菜一汤还多一种呢！”梅兰明知她和申东风还没有结婚，有意取笑他们。

    “讨厌，烂舌根的！我恨死你了！来吧，我们三个并在一块儿吃。”唐晶莹道。

    “我们三人？我想哪，只要阿申哥没有意见，我们俩一块儿吃怎么样？有他在没劲。最好他不参加。”梅兰坏得有谱，知道谁开得起玩笑。

    郭欣在一旁冷笑道：“你们看，人家欺侮阿莹，都吃她豆腐了，可申东风还只在一边傻傻地笑。将来他们结婚了，肯定得吃软饭！”

    “大家快看角落里那一对，唐桂平跟郝花二个，那种亲热的样子，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互相喂着呢！”有人转移目标。

    果然，大家循着说话的人所指的方位，那唐桂平和郝花二人正相对着蹲在墙角里，卿卿我我，谈兴正浓。这边一大群人正冲了他们笑，他们不知道为的什么事，却瞪了眼傻傻地也只冲了大伙笑。

    唐晶莹说：“他们两个都是学外语的，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语言，你们何必打搅他们。”

    申东风小声对她道：“你就不要成天叽叽喳喳的了，姑娘家最忌饶舌，话多了讨人嫌的。”

    他是因为大家的取笑目标，刚才被转移过去，害怕人们又来取笑他们二人。可唐晶莹不管这些，大声道：

    “姑娘家话多怎么啦，你嫌呀？嫌我话多你和别人好去呀？真是的！你以为你是谁呀，好象自己比谁就稳重深沉了？第一天上讲台，十分钟讲不出半句话来。最后脸红脖子粗，总算蹩出一句来，却是：同——学——们……，我——来——了……你来干什么？做报告还是做演讲呀？”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明显大家都打心底里在祝福他们！

    刘怀中人老心不老，依旧是年轻时的脾性，热情爽朗，健谈之极，一有机会就爱参乎年轻人的谈笑。他见梅兰听了人们尽情地向一对对情人们的打趣，他一个人只冷冷地蹲在一旁不作声了，就没事找事对他说道：

    “小梅呀，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我理解，你们这一代人，下乡时不想谈，读大学时没功夫谈也不让谈，现在可是既有时间又有功夫谈了，也到了非谈不可的时候了。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告诉我，看中谁了，我帮你说去！你自己也可大胆去追呀，在这个问题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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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    刘老师爱人在老家农村，家中老小一大帮全由她一人操持着，她从没有怨恨过什么。中国劳动妇女的这种非凡的忍耐能力和勤劳质朴品质，是任何外国妇女所不可理解的！她坚守着那样一个并不完整的虚无的家，一个人默默地操劳着，得到的只有永无终期的守望，守望！做为一个薪水并不多的教书匠，每月，刘老师每月能够寄回给她的那一点儿，是除了他自己的全部开销后所剩无几的一点点，但对于她来说，已经够了！老刘在外，坐完了牢又挨批斗，恢复工作了仍然长期两地分居，可她对他从无二心，一直默默地守望着。对于这种不幸的婚姻，对于这种为不幸婚姻牺牲了自己一切幸福和欢乐的女人，沙岩的评价是二个字：麻木！可梅兰却认为那是一种非常伟大的爱！在他来看，中国的男人都该诅咒！那些妇女们永远抱着坚定的信念在家中默默地干着永远干不完的家务活，为他的男人守护着后院！她们为了生存，为了这个家庭这个社会的稳定，无私地奉献着，牺牲着！男人在外，自以为主管、操纵了一切的一切，大到天下兴亡，社会和政治的稳定，小到做买卖挣钱，耕田锄地，所谓养家糊口……但社会的稳定靠的是家庭，就对其贡献而言，又真正有几个比得了一个家庭妇女？很多的男人在外边，甚至还要干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却厚颜无耻地说什么“家中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真是混蛋透顶了！撇开那些吃喝嫖赌的下三烂事情不算，就说那些有权有势、一呼百应的男人们，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别看有时候被人吹得天花乱坠，实际又有多少呢？成天喊了冠冕堂皇的政治口号，有几个干了正事了？满嘴里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猖而已。社会的真正稳定，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家庭这一小小分子！家庭稳定了，社会就稳定。因而，在这一点上，梅兰的说法却是八个字：女人伟大，男人混蛋！不是吗，多少事，都是男人们弄出来的！刘怀中虽说没有在外边吃喝嫖赌，但也混蛋！他不管家！因而，面对刘老先生的发问，梅兰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那眼神却说出了一切：如像你刘老夫子那种婚姻，我宁愿不要！

    “你呢，老兄？有目标了就得抓紧啊！”

    沙岩将战火引向了罗大鹏。罗大鹏虽然五大三粗，一条英俊魁伟的大汉，却腼腆羞涩，一见有人问起他这个问题，脸先已红了。低低的答非所问道：

    “肚子痛只有自己知道啊。”

    “是的，脚穿在鞋里，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合适的鞋难找！其实，小罗何必自己小看自己，你不过就是穷点，穷有什么，三十六块五就不敢娶老婆了？有好多姑娘都对你有好感，商业局，医院，甚至还有文工团，有几个姑娘见过你一次后都在打听你。人家无缘无故来找你的麻烦，那就是希望引起你的注意啊！”

    说话的是郭欣。罗大鹏是二串子，维汉混血儿，由于取双方父母之长，最是英俊漂亮，这一点连最擅审美的画家雷平都曾与郭欣私下里提过多次。

    “他哪里是真的不懂，他是佯装不懂！上次有一个姑娘来找他聊天，人家没话找话，可他虽热情接待，却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当然当然，这事终难开口。可人家一走，他又站在走道上怅然若失，看着人家的背影发呆。”申东风道。

    “小伙子呀，有一句话你记住，那就是：‘嘴甜皮厚胆子大’，该出手时要出手啊！谈恋爱需要的只是勇气，像你这样，真的只怕一辈子打光棍了！”

    刘老师一番好意，本是介绍经验。可罗大鹏却有些难堪，他听得人家像是在取笑他一辈子要打光棍，就仍然一言不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唐晶莹捅了捅梅兰，道：“你换个话头。”

    “我？好，我说！唔——”梅兰亮一亮嗓子，微笑着说，“在我们中国，历来的统治者从来不愿他的人民议论政治。历史上，多少公共场所都曾悬挂过‘莫谈国事’的牌子。可是，如今我们中国人却天天离不开政治，天天谈论的话题都与政治有关，从上而下号召人们个个政治挂帅。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现实总有那么几个不愿挂这个帅的人，往往就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论谈论，或者发点儿牢骚什么的。不幸的是，事实上他们却依然离不了政治这个东西。因为你谈论的话题仍然与政治有关呀！这岂不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政治与肚皮，结下的奇特缘份，是生死与共的，谁也离不开谁！有人说的一句最准确的废话，说我们中国政治如今最大的成功，就是养活了十几亿人。当然，应该说，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试想如果一个政权统治下人民连饭也没得吃，那个政权肯定就危险了！可是，如今天天喊突出政治，人们见面第一句话，怎么仍然还是那句说了几千年的老话：吃了没有呢？”

    “你到底想说啥？”见好多人都没听明白的样子，郭欣道。

    “我的问题，是想请大家想一想，这到底说明了一个什么规律，这中间存在着什么本质上的问题呢？”

    补上这一句，似乎更让人云里雾里了。沙岩却答道：

    “当然说明丑陋呀！”

    “何以见得呢？”

    “就譬如现在，我们学校调工资的事儿，这种切身利益就与政治有关，因为决定谁调谁不调，最终是由权利机构操控的！这样以来，人人提心吊胆，天天如履薄冰，谁敢不惦记着吃的问题呢？”

    听至这儿，大家都听出点儿名堂，却仍然都沉默着，人人心事沉重，各人心底都好像压着什么。谁也明白，沙岩这话说在点子上了，谁敢对当权者说半个不字，那么结果可想而知。谁都要保自己饭碗啊。然而，事实上人们却又天天都在想着说不，于是才有了这许多永远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矛盾压抑得越厉害，也许爆发得越可怕！

    “沙岩老师说得对极了，多么丑陋的中国人啊！”

    说话的是屈建明。他一直蹲在西北边一个角落，本就离大家不远，这时站了起来，他吃完了要去刷碗，一直没有吱声的他，却突然冷水缸中冒出了热气来了！

    秋末的夜晚来得特别快。残阳尚未隐入山峦，整个山野就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住了。在这儿，冬春两季，山野早晚都有丝丝雾岚，往往太阳才一傍山，雾就从山壑深渊中流荡出来，然后就慢慢地上升，上升，直至整个天空都变得一片灰灰蒙蒙。四周的山峰最初还隐隐约约，看得清一些朦胧轮廓。然后，待太阳完完全全地没进了山的那一边，只留下晚霞的余辉在云雾里透过，雾层变得像一层渲染的水彩，迷蒙而清远。最后，山峰也羞羞答答地把迷雾整个地拥抱了，溶为一体了！大地就无声无息地拉起了它黑色的大氅，夜幕这才算真的降临了！

    东江二中地势较高，雾气重。所以天一黑下来，整个校园就一片朦胧，看不到一丝儿星光。树影蒙蒙，屋影蒙蒙，灯影蒙蒙，人，也在蒙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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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    由于教育经费的拮据，东江二中还保留着近半数五十年代创校时匆匆盖起来的老式土坯房子。这些房子大多是土墙泥顶，有的土墙墙脚厚达半米，虽说冬暖夏凉，但毕竟又低又矮，不能通风透气透光。这几年新建的校舍，有一幢三层教学楼，一幢家庭式每套47平米的套间，还有一幢可住三十多个单身教职工的两层宿舍楼。教学楼只可以容纳三分之一的班级，另外三分之二的班级依旧在老式泥土教室里上课。这种房子，一到下雨，淤泥铺天盖地，各人鞋上的泥巴被带进了教室，通常弄得满堂满地都是，甚至课桌课椅的脚上都被刮得大块大块地吊着，就连比教室平地高出一层的讲台那水泥平台的边沿上，都刮得大堆大堆的泥巴，无一驻足之处。初高中部的所有慢班，用的都青一色的是老教室。高一（3）班教室在新教学楼下边的一排土坯房子的最后一间。新教学楼前边是一块宽十米左右的土平台，平台的下边，就是这一排有着四个教室的老式旧平房了。再下一台，有一个用石棉瓦盖顶的公共厕所。

    二中全部一千八百多学生中，除了那些从各团场来的学生全都无一例外地需要住校外，县城及县城附近的厂矿、乡镇村寨的学生，占四分之二多，这一部分学生是不住校的，他们当中路程较远的一部分学生，都是早出晚归，中餐在学生食堂就餐。学校还规定了路途远又不可能住校的相当一部分学生，可以免上早晚自习。

    晚自习铃声响过之后，各班都很安静，各年级值日教师或者还在办公室，或者已在某班教室个别辅导学生自习了。梅兰忙完，已经迟到了。铃声响过五分钟，梅兰还在土坯房的这一头，在一棵合抱粗的法国梧桐树下站着。房子最尽头那一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

    六分钟，七分钟……时间一分分地过去。

    门开了，探出半个头来，紧接着是两个，三个……鬼头鬼脑地，一个个小人精。

    怎么没人？

    有！远处那黑影好像是。

    一溜烟，如一群惊鸟，瞬间全消失得无踪无影。

    又出来了！

    一个，二个，三个……七个，八个，男生；三，五个，女生。

    “今天是哪个老师值日呀？”

    “不是又喝多了吧！”

    “肯定不是！谈恋爱去了，约会去了啊。在公墓上边，被红卫兵鬼迷住了，找不到回学校的路了！”

    “哎，听说我们班要来一个新班主任，什么样的啊？”

    “马木提江，你怎么拿我的英语课本，拿过来！”肖伟臣的声音底气十足，十分圆润清脆。

    “你来要呀，自己来呀！你跳得高，从我手里拿到了我就还给你！并且，我还保证给你将被‘九斤老太’从你枕头底下收去的那瓶珍珠霜偷来还你。你不知道，她拿去了后放在办公室，一直自己在揸。”

    “我拿不到，哪里跳得那么高呀。”

    “那就别怪我了……”说着，作势要扔。

    “你敢！”眼睛瞪得更圆。

    “你看我敢不敢？”

    “肖伟臣，你跳！快跳呀！”众人在起哄。

    “跳呀！他是吹牛的，哪里真敢去惹‘九斤老太’！她的东西谁偷得到？”

    “跳！跳！”

    圆圆的身影跳着，绕着马木提江的高挑的身子在不停地转圈。

    肖伟臣连跳了几次，可马木提江将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肖伟臣总是够不着马木提江手中高举的书，突然灵机一动，开始想起了办法。

    “只要我从你手里拿到我的书，不管用什么方法，可不可以？”

    “可以，只要你……”

    “看着，枯藤绊歪树！”双手一伸，声到腿到，只听得“嘭”地一声响过，马木提江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爆竹般一阵哄笑，马木提江在地上扭歪了脸，样子难看极了，尴尬不堪！

    “嗬！真看不出来，肖伟臣有这一手！”

    “太漂亮了！真人不露相，真人不露相。”

    “哗！我们的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啊。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大家学点少林功夫。”

    “什么少林功夫，她爸是养路工，年轻时候听说在县体委的摔跤队练摔跤，还参加过地区比赛的。肖伟臣从小在父亲的影响下，也练过几天摔跤。”

    “不懂装懂，那哪是什么摔跤，是柔道，柔道懂吗？”

    “不，是相扑。”

    “人家家传绝技，祖传神功啊！”

    “嘻嘻……”

    “哈哈……”

    “……”

    一个个大惊小怪，无拘无束地开怀大笑。

    旁边的初三级慢班，有几个窗子门原先打开着，在急促中关上了，重重的！

    马木提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用手指梳了梳那一头散乱的头发，怒目对着肖伟臣，那样子是想再来一次。肖伟臣轻松地冲他笑一笑，好象在说：怎么样，还要来一次吗？马木提江终于没再上去，只不服气地说道：

    “你来呀，你敢来打我呀？怎么不敢上来打我？”

    “我就是要打你，怎么样，打你怎么样？”伸手上前作要打的样子。

    肖伟臣当然不会去打马木提江，只作势装装样子。圆圆的身子挺过去，却笑得更甜。

    “嗬，粉面含春威不露啊，上去呀？穆桂英对杨宗保，比武招亲，再来一场！”

    “对！对！比武招亲，比武招亲！”

    一群人起哄着，唯恐天下不乱！没有人再提“九斤老太”，大家对她没有兴趣，只想借此机会发泄一下，顽皮一会儿。马木提江原先拿了的肖伟臣的那本英语课本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起来。

    “他妈的厕所里没有灯，踩了我一脚屎！”不知是谁从那儿出来，大声嚷嚷。

    “灯泡早就坏了，钨丝断了。可一直没有人管，这种球学校！”

    马木提江正一肚子气没洒完，弯下身子捡了一块石头，一扬手往厕所顶上的石棉瓦上丢去！

    远远地发出一声脆响，极是好听！大家来了神，你丢我也丢！

    一群人玩得兴起，一阵大小石块，就噼噼啪啪地往那石棉瓦上一齐落下去！如古典乐曲中的胡茄十八拍，似琵琶独奏，大珠小珠落玉盘！更似一阵现代急骤的爵士乐架子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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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5）

﻿    人们闹了一阵，开始往教室那边走。走道这一头没有人了，只有肖伟臣的那本英语课本静静地还躺在地上。

    梅兰轻轻地走了过去。蹑手蹑脚，捡起那本课本来。

    就在肖伟臣的身旁，他突然一步上前，作一个漂亮的投弹姿势，好像要扔掉那本课本。肖伟臣看见了，心中一急，回身一步跨上，翻手一把抓往了梅兰的手腕。

    “谁这么缺德，要丢我的书呀……”

    “怎么，这书有主吗？”

    “梅老师！！” 肖伟臣一时吓得愣愣的。

    “新班主任来了！”有人喊道。

    一群人都回过头来，惊得眼都大了！

    ！ ！ ！

    像一群惊鸭，全都往教室里猛跑，走得慢的，只恨爹娘小生了两条腿！只有马木提江仍然一副慢慢腾腾的架势，他走到教室门口，还回过头来，朝这位新来的班主任瞪了一眼，明显是在示威！而后又用手梳了梳他那永远散乱的头发，头一甩，样子极潇洒。

    肖伟臣手里还拽着一个人的手，是梅兰老师。她没有跑，这位老师平易近人，她没有必要怕他。他好说话，不像“九斤老太”等人那样地装腔作势！

    她站着，很近地看着她的老师，她不卑不亢，圆圆的脸儿，绯红，像西天的火烧云，更像朝霞。那是一个少女的青春色彩，青春永远像彩霞，只要有人尊重她，她就闪光，闪单纯的光，没有一点别的杂质，只有信赖。

    “你！怎么老拽着我呀？”突然意识到某种不妥，急忙忙摔开。

    “倒底是你拽着我还是我拽着你呀？”梅兰由衷地笑了。

    她这才用圆圆的手拉过齐胸的辫梢儿，低着头，尽量掩饰着。手有些儿不大自在，颤颤的。

    “你很讨厌书？”

    “没有哇……”

    “那你刚才怎么不要了呢？”

    “我是想让他来帮我捡嘛！谁知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就这个时候来？”

    “记得我上中学时，我也撕过课本折纸飞机，折千纸鹤，扔得满天飞。老师告诉我说：飞走的是你的理想和志气，是你的一颗心啊！我又把纸飞机和千纸鹤捡了回来，压平了，粘好。从那以后，我的课本就都完好无损，一直到学期结束，我的所有课本都是完整的，全都半新。更要紧的是，留往了……”

    “我懂了，你留往了你的心和志气。”

    “对呀！一个人没有志气，没有理想，算什么人呢？你也是个有志气有理想的好姑娘，是个有热心的人，刚才，我的手都被你掐痛了，那就是热心啊。”

    理解万岁！圆圆的眼睛湿润了，那就是热心，是热情，是理想，是志气！这是老师第一次对她的肯定！

    “给，进去吧！”

    教室里刚刚还在喧哗，所有的同学都在议论和猜测着同一个问题：这老师会对我们怎样？他凶吗？肖伟臣含了热泪走进去时，喧哗声立刻平静下来，教室里静得出奇！听得到肖伟臣坐在位置上轻轻碾压课本的沙沙声，还有圆圆的泪珠儿滴落在课本封面上的声响。

    两分钟以后，梅兰才走进教室。他将一块重约200克的石块放在讲台上。

    “刚才，有哪几位同学扔过石块？请举起手来！”

    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几位学生互相看了看。看看而已！

    梅兰拿起石块，走下去，在讲台与第一排课桌中间的空道上慢慢踱着步子。他双唇紧闭，冷峻的目光扫视全班一圈。

    “我知道——我——我知道是谁！”有人举手。

    “请放下，你叫什么？”

    “马苛！”说着，站了起来。

    “哦，马苛。”梅兰似在思索，好像有一点儿什么印象。

    突然，他发现了一桩特大的奇事，在他的左边第一排第四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与这个马苛一模一样的学生！梅兰左看右看一阵，不得其解，一脸的怪异。那张与立着的这位男生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是个女生！见老师注意他们，有学生插道：

    “他们是龙凤双胞胎！”

    “她是画家！我们班的女画家！”又有人插嘴。

    “那末，你叫什么？”梅兰走过去问那女孩。

    “我叫马丹，老师。”站起来了，与马苛一般高矮，一般胖瘦，气质不同，形态完全一样。

    呵，龙凤双胞胎。太绝了！

    可这身段这形象生在马苛身上，略显得有些许羸弱；但长在一位女生身上，竟是那样的亭亭玉立，气质非凡！

    人们说双胞胎二人的思想行为大都一样，有心灵感应的。可眼下只有一个人举手，是男孩，他在揭发别人！他们没有同时举手，更没有同时要揭发别人！

    “我是说，请举手——对不起，我没有说清楚——我是说，如果是自己，就自觉举手承认，不是请你揭发别人。你先坐下！”梅兰对马苛说。

    马苛坐下了。一教室人还是毫无反应，顶多相互看看，你看我，我看他，没有谁举手站起来。

    梅兰走上讲台，扫视着全班学生，把手中的石块重重地砸在足足有三指厚的粗糙松木板讲台上，就听见“嘭”地一声，震撼着整个教室。全班同时被吓得一跳，所有人的心头仿佛都被这声响狠狠地砸了得紧缩着，有女学生低头爬在了课桌上。

    大家在等待着老师那更大的淫威发泄出来！

    “区区一块石头，有什么可怕的？你们慌什么！”梅兰轻描淡写地说道。

    “！ ？ ！ ？”

    “石棉瓦有韧性，你们丢的那些石头都没有我这一块大啊！大多没有砸烂，不要紧张。哦，即便有个别瓦片烂了，也只怪它不争气，是质量问题，质量问题啊，大家不要紧张嘛！”

    谁也想不到老师会说出这样一串话来！气氛活跃一些了，但谁也没笑，不敢笑。

    “再说，如果砸烂了——烂了不就烂了吗，再后悔有什么用呢？瓦片烂了缝不起来，倒是人的错误可以改过来。你们说对不对？”

    “对——”全班齐声，很大，很响亮！

    “我一生最看不起两种人。第一种人：告密者！我听说呀，我们这个班的同学爱背后议论老师，可我们这个班的同学同时也爱打小报告！因此许多事儿本来不是什么事，却被老师和领导们拿了来上纲上线，往往被添油加醋后，没事成了有事，小事成了大事了。我们班的同学因此相互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更因此也要受到别人的轻视！于是，我们就烂船当作烂船划，反正我们是烂班，是低人一等的，是不是这个态度？”

    “是——”全班活跃起来了，情绪暂趋高涨！

    “我们班的同学真看不起自己的，有多少？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着啊。”梅兰加大了声调，“我们要做人，做一个响当当的人，第一就要是要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是上进的基础，更是做人的根本！你们已经不是娃娃了，是真正的男子汉和新女性，你们有权说自己想说的话和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喽，这更重要的是需要自己有责任感，自己的一言一行所产生的后果，都要自己负责。

    “有关这个问题，我以后慢慢地和你们说。我现在在这里想着重强调的是，你们谁也没有权力出卖自己的同学和朋友！你们必须给我记住这句话：‘告密，永远是可耻的！’因为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亵渎，更是对友情的最不可饶恕的伤害！这一点，我希望引起你们最大的重视！因而，我今天在此宣布：从现在起，我们班坚决取消原来‘互相监督，定期汇报’的规定。不允许有哪个学生以任何理由向任何一个老师或学校领导告同学的状！”

    全班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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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    梅兰走下讲台，立在两排座位的中间，继续讲着：

    “我最看不起的第二种人，是做了事情自己不敢面对的人。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做许多许多的事——有好事，也可能有错事，一些事后想来没有任何意义的荒唐事。谁也不会生来就是圣人对不对，关键是，做了错事要自己敢于承担责任。一个人若是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他就不配做一个真正的人，他没有资格称自己为人！一个人连起码的真诚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了！只要有了真诚，他才能勇敢和正直。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行为错了，又不肯承认，更不敢承担责任。隐瞒自己过失的人，养成编造假话的习惯，自欺欺人，阳奉阴违。这种人灵魂会越来越肮脏的，如同那臭水沟中的污水，只能繁殖出病毒和细菌！

    “同学们，一个人人格的形成，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更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它是通过我们日常生中点点滴滴的小事，慢慢地潜移默化的。因而，我真诚的希望，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从小要树立一个大写的字，那就是一个真正的无愧于自己的正直的‘人’字！”

    马木提江站起来了！一个，两个……

    全班大都站起来了，只有马苛，马苛见大家都站起来了，也站起来了，他最后一个站起来。但他起立的速度却比谁都快，如被压得久了的弹簧突然释放，绷地一下弹起来了！

    梅兰平心静气，一切似乎都在预期之中！他发问道：

    “对你们刚才的行为，你们现在怎么认识？”

    “梅老师，我错了，我也丢了一块！我保证以后坚决改。”是马苛，他反应最快，抢先回答。

    “你呢，肖伟臣？你丢过没有，为什么要丢呢？”

    “心里感到无聊极了，想出气，这就样。”

    “马木提江，你呢？”

    “错了不就错了！”

    “以后呢？”

    “以后说不准，想打了可能会控制不住，主要是对一些事看不惯。不过，如果有人提醒我的话……”

    “厕所的灯泡坏了，一直没人管——这是你当时的动机。于是想管管是吧？”

    “当然！”很服气。

    “管得好呀！这充分说明你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你爱打抱不平，这可是英雄侠义之举哟！做人，尤其是做一个五尺男儿，的确是需要有一点血性的！但是，你这样以发泄的方式，以更大的破坏来体现自己的正直，这就根本不是什么勇敢和正义了。你这是怯懦的表现，怯懦！懂吗？是对自己对他人的不负责任的表现。学校的主人是谁，是我们同学们自己，不是老师，更不是领导，学校是学生自己的。再说一遍，学校是你们学生自己的，人人都是学校的主人，谁都有责任爱护它，爱惜它的一切财物！今天，我做为一个新任班主任，请你们记住这句话：做学校的主人！灯泡的事，自习课后我去装上。我相信你们做为学校的主人，以后会知道该怎么去做的。”

    直到全班都坐下来，梅兰才有了仔细打量全班学生的机会。这个班有五十二个学生，从大山深处和各团场来的，有条件往校的只有十九个，其他就是县城居民和县城机关单位子女以及县城附近的厂矿企业和村屯的了。住校生和县城的学生当然要在学校上晚自习。走读生大都骑单车来校。全班除了不住校而又家远的少数几个可以免上晚自习外，晚自习出满勤应该是四十四个。可今晚只有三十九个。

    “班长是谁，没有来上晚自习的同学请假没有？”

    “都请了的，老师！”班长是个长得丰满端庄的女孩，显得比一般人沉稳老练些。她起立回答，又大方落落地坐下。

    “班委到齐了吗？”

    “没有！晋玉华没有来。她是语文科代表。”

    “她也要上晚自习吗？她家不是在山那边的自来水厂吗？”

    “按规定她可以免上，可她自愿天天来的。”班长解释道。

    “这么远的路，要翻两座山头。几点钟才下课？她——”是想说她一个人那么晚了怎么回去。

    “她有保镖！”

    一个小小巧巧的女生抢着答。她坐在第二组第一张课桌，说完，就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保镖？！”

    “阿冲！”小小巧巧的女生接了说，仍在不住地窃笑。

    “……！！！”

    “她的一个妹妹！”

    “她的大妈！”

    “她的保姆！”

    “她的贴身护卫！”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课堂里一片欢笑声。

    “你们也太没良心了！”有人仗义执言。是马木提江，“阿冲帮你们都做过多少好事，你们这样取笑人家晋玉华！老实说，阿冲重情谊，有义气，只要认识你了，就对你好，远远看见了就摇头摆尾的。世上的人有一半比得上阿冲，世界太平了！有多少坏人也嚣张不起来了！”

    “这阿冲是谁呀？”

    “是一条狗——”全班几乎齐声回答。忽儿又一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么舒怀，那么开心！

    “阿冲天天晚上都陪着晋玉华来学校，晋玉华上课，它就爬在她的桌子底下，下自习课了它又陪了她回家。”班长说。

    马木提江说：“申主任那一天走进教室，想赶走它，它跑到操场上转一转，又跑来窗外那土台上坐着等。申主任吓坏了，以为发现了鬼！因为它的那一双眼睛在黑暗处绿得发亮，申主任当时正要批评晋玉华，一抬头，见窗外黑影中那样一双绿萤萤的光亮，吓得叫声祖宗，一溜烟跑回办公室，再不敢出来。还有‘九斤老太’，那一次她在课堂上说晋玉华为什么要穿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是招蜂引蝶逞风流，不正经，说了半个多小时。下课后她走在过道上，阿冲围着她嗅来嗅去，吓得她将半高跟鞋都跑丢了！”

    “阿冲分得清是非好坏的！”

    “它比人还聪明还善良啊！”

    “那一次，我的凉鞋打球时被踢飞到操场下边的骆驼刺蓬里去了，好几个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可人家阿冲一钻进去就将鞋叼了出来。我们谁也没有命令它去，是它自己去的！”一个矮个子男生说。

    “阿冲……”

    全班同学都来了劲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没完没了了。看他们那样子，一个个神彩飞扬，喜形于色。可阿冲仅仅是一条狗！他们说，阿冲还有另外一个绰号，叫豹子头，那是梁山好汉林冲的诨名。阿冲也是一条好汉，它是全班同学的保护神，是全班同学的忠实朋友！梅兰明白了。

    “同学们，静一静，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大家将要在一块儿学习，一块儿争吵，一块儿欢笑，更要一起面对烦恼了。我希望——我真诚地希望，我能够成为你们的朋友，成为你们心中最可信赖的衷挚朋友！也成为阿冲的朋友！”

    热烈的掌声，如雷声滚滚而起，有的拍起了桌子！

    “哦——哦——哦——”

    “哦——哦——哦——”

    欢声雷动！同学们没有一个不兴奋异常的！

    大地在走，山野在走！那持续了亿万年的大地的呼吸，在梅兰和同学们的心中高亢起来。

    “梅老师会写诗的！”不知是谁冒出一句。

    “写一首给我们啊！”

    “对！写一首！”

    此时不写，更待何时？！

    梅兰拿起粉笔，在黑板的最左边竖着写道：

    祝愿

    人生有许多的道路，

    人生也有许多的转折，

    每一条都会坎坷崎岖，

    每一条都有荆棘陷阱；

    无论你走向何方，都请你，

    ——带上我的祝愿！

    祝愿是春风，吻干你脸上，

    晶莹的泪痕；

    祝愿是芳草，为你覆盖尘土，

    从你的脚下延伸；

    祝愿是诗，永远给你诉说，

    美好的童年。

    永远给你祝福，

    美好的未来，

    ——请你带上我的祝愿，

    在人生的每一个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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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一连三天，晋玉华都没能来上课。

    第一天晚上开班会，第二天晚上又开教师会；第三个晚上梅兰本想去她的家看看，了解了解情况。可是刚吃过晚饭，罗大鹏告诉他，宋云芳让他晚自习时间到校长室去一下。说是她有事要和他单独谈。

    “她说你一定要去！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你小心点。我看她那怒气冲冲的样子，脸色难看极了！”罗大鹏一再叮嘱道。

    梅兰按时赴会，单刀会！

    操场东南角一百多米处，树影掩映，一幢别致的二层小楼。说别致，不过是楼房的前墙镶着磁砖罢了。磁砖是纯白色的，由于每天有人值日擦洗，光泽鉴人。小楼每一层有六个单间，从楼梯口这一面数过去，底层依次是教务处，总务处，校团委；上层是校长室，保卫室。最边一间空着，堆放着废旧报纸，废旧文件等。这儿原先是打字油印室，后来随着工作量的增大，嫌小，而且噪声大，影响领导办公，迁到别处一间旧砖房里去了。

    做为校团委书记的宋云芳，很少在团委办公室办公，人们每天都能在校长室里见到她的身影。宋云芳四十上下，瘦高个，浑身没有多少肉，却骨骼粗大。尤其是她的那两个肩头，时刻向上高耸着，如两丘驼峰般。她梳着运动头，却留有长长的整齐的刘海，将那本就特长的马脸总算遮住了半截；一张长脸，颧骨高而略尖，把她的两腮的面皮绷得紧紧的，看不见一丝儿褶皱，亮亮的一层黄皮；她的眼窝极深，淡淡的睫毛下，是一双三角形的永不甘寂寞的小眼睛，眼睛白多黑少，却机敏无比，时刻在不停地转动。那的确要算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旦它盯住了任何的猎物，则可以在半个小时内保持不动！它们永远不会休息，永不知疲倦，即使是深夜，它也在眼皮底下转动着，随时准备出击。

    肖伟臣前天和梅兰老师讲过这样的两件事：

    一天，上宋云芳老师的政治课，马苛从桌子下边塞一张纸条要给她，肖伟臣没有接，马苛把那张纸条卷成了一小圈纸棒，老在后边捅肖伟臣的屁股。肖伟臣横竖躲不过，干脆站起来，正要向老师报告。宋云芳发现，问明情况后，半句话没有责备马苛，却把肖伟臣骂得一蹋糊涂！说她“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背”，你不惹他，他敢捅你？为什么他不会去捅别人，专只捅你？瞧你这样子，涂脂抹粉的，和电影院门口那些专门招蜂引蝶的坏女人、社会渣宰差不多！你有事，你有事不会先举手？这教室里大家都在上课，就你一个站起来，像什么话，让大家都看你长得漂亮呀？有人养没人教的，半点规矩都不懂，还不快坐下！肖伟臣委屈地坐下。马苛照样又去弄她，这回把纸条改成了手指，只顾去她那屁股肉多的地方又是戳又是捏的。肖伟臣气急了，一下将大半瓶墨水全泼到了马苛的白衬衫上！她出了气，把书全都收进一个书包，背起书包，头发一甩，说声“我不读了”，出教室扬长而去！走到学校门口，看看四周没人，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肖伟臣走到学校左前方下面的一处小树林里，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绝望，泪流了一地，心里破烂不堪，就把包中的书全都倒了出来，堆上一堆落叶，擦了一根火柴，往上就点！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汪！汪！汪！”的叫声，玉华带了阿冲箭一般地跑了来！书尚未点燃，玉华一掌打掉了肖伟臣手里正擦着的第二根火柴，默默地替她捡起那散落一地的课本，装好书包挎在她的肩上，搀了她缓缓走出树林。姐妹俩一路说着，诉说着心中的不平。

    那是一个阴冷的深秋，肖伟臣和晋玉华她们还只上的初二。在那样一个黄昏，壮美的残阳从树隙射进来，山野无限静谧而凄凉。两个女孩，一条小狗——阿冲那时还小，她们相依相偎地走在山道上。一条黄土路，被牧羊人赶了羊群踩出来的。远处的大山更加空旷，漠漠烟雾在升腾着，女孩们的心底空荡荡的……班级家长座谈会上，肖伟臣的父亲，一个有着二十五年工龄的养路工人，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提一个意见，请个别老师批评学生时，用词文明点。虽然我只有小学文化，但在骂娃娃时，从来没有使用过什么脏话！”宋云芳在最后发言时，却义愤填膺：“学校是培养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的地方，任何污七八糟的东西我们都不能允许它在这儿蔓延，决不能允许！对学生，我们当然是要严的！这是对他们的关怀和爱护。刚才在会上，马局长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相当的肯定，并对我们每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提出了新的希望，他希望我们对学生的缺点和错误决不能姑息纵容。因此我们可以认为，马局长的心愿也代表了所有家长们的心愿。我们个别学生，家里本不是那么很有钱，却偏偏要穷汉养千金，整天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到处招蜂引蝶，这样的学生，我们不从严管教，行吗？她要带坏多少人啊？我们当老师的人，就是要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嘛！”养路工人回去后，越想越气愤，都半夜了，把女儿从熟睡的被窝中拖起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肖伟臣的父亲半年后在一次抢修塌方事故中殉了职，她全家从此搬进了大山深处。那是远离县城一个道班，她的哥哥顶替父亲公职的地方。升了高中后，肖伟臣成了住校生。从那次泼过墨水，出来大哭一场后，肖伟臣再也没有哭过。她说：她爸爸被埋进公墓那一天，妈妈哭得泪人儿一般，哥哥也哭了，可她没哭！她很爱爸爸，比任何人都爱！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哭！爸爸死了，她只是心底里悲痛！人生不就是这样一回事吗，两眼一闭，死了！埋进土里可能比活着更轻松。她说她实在哭不出来，可说这话时，梅兰却发现了她流泪。还记得上次说纸飞机，他和她说了人要有理想、有志气，说只要上心学习，才会有出息的时候，她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着转。长那么大，难道从没人跟她说过那样感动、那样亲切的话？当时她好感动，说她一定好好学习，再不做一些无聊的事儿了。可是自己想学习了，人家并不认同，她说后来有一次，“九斤老太”又在课堂上骂她妖里妖气，永远成不了才，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干脆拿出口红来，将自己大半个脸画成了红的，另外半边脸却涂满了白粉笔。她因此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可她自己一点笑不起来。她说她唯一能做的，是将宋云芳批评她、骂她的话当耳旁风，充耳不闻，根本不往心里去！要不，还不气死呀！她因此更让宋云芳感到头痛，当她成无可救药分子，一心只要开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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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另一件事，让梅兰一想来就觉得忍俊不禁。

    有一次，肖伟臣她们上初三，二十几个同学星期天相邀到近郊山林里秋游野餐。星期六下午，他们凑钱买好了需要的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同学们刚起来张罗着要出发，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山中林地是去不成了。同学们把买好的食物、佐料等带到学校食堂加工，进行计划中的“野餐”。水饺煮熟了，啤酒瓶咬开了，他们尽情地吃，尽情地唱，尽情地跳——那年月，还没有什么太空、摇滚、霹雳，还极少流行歌曲，更没有网吧、街舞……苏小明的《军港之夜》，算是大陆流行歌曲的开山鼻祖了。到后来才又有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了《我的中国心》，有了《酒干淌卖无》……同学们唱着，跳着，突然感到光一帮娃娃不好玩，请几个老师去！请那些没有架子，不爱训人，又能玩得开心、玩得出新花样的年轻教师一块儿来玩！音乐老师郭欣正好回家了不在学校；许多老师周日回家探亲，探望那一月见不了几次的牛郎织女去了。留校的老师，又不是个个合符要求。大家争议了好久，请来了刘怀中、罗大鹏、雷平等五位老师。他们五人个个身怀绝技，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童心不泯，可以和同学们分享欢乐。同学们在他们面前完全自自然然，无拘无束。宴会上，乘了酒兴，刘老师显山露水，跳起了好久不练西班牙斗牛士舞，由雷老师小号伴奏；雷老师还拉二胡《奔驰在千里草原》，吹笛子《塞上铁骑》，又抱一把木吉它，弹唱深沉忧郁的《三套车》，那全是专业水平啊；罗大鹏老师玩魔术，耍扑克牌游戏，间或来套拳击套路；其他二位老师都是这个班的科任老师，也各自拿出了拿手的保留节目。一次周日聚餐，成了师生们终生难忘的联欢会。

    可是聚餐却引起了别人的妒忌！第二天，第一节课下课时，罗大鹏老师碰到郭欣，谈起昨日的狂欢，说得眉色飞舞，手舞足蹈。在郭欣的惊呼中，被正匆匆赶去上第二节课的宋云芳听见了，她瞪着一双古怪的三角眼睛从一旁静静走过。

    年轻时，她也算是文娱活跃分子，*中曾参加多年的文艺宣传队，喜欢唱一些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唱得豪情满怀地。昨天她一天在家里闷着，只守着那台十六吋的黑白电视，人家科任老师大多都被同学们请了，却没有人来请她。

    她把那当成是班级集体活动了，二十几个同学占了全班半数以上，因而她无端就产生一腔怨气。上课了，宋云芳站在讲台上，好久不语不言，只静静瞪着大家。同学们正襟危坐，心底发毛，谁也不敢喘出大气来，连眼睛都不敢乱眨，更不敢东张西望，不知道今天又犯了什么？胆小一点的女生，心里边如同揣了一只兔子般，“砰砰”地乱跳。突然，有人终于忍不住，扑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一笑，让宋云芳更加怒不可遏！只听得“啪”地一声爆响，是课本砸在讲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连串吼声就如爆竹般炸了来：

    “你们能啊！挺会享受的，会吃会玩，好样儿的！”

    ！ ！ ！

    宋云芳发火时，那种恨恨地，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如同炒爆了的一锅黄豆只顾一粒粒往外炸。

    “你们一个个这么大的人了，开联欢会连自己班的政治老师都忘记了，像什么话！我对你们的生活、学习、进步是非常关心的，可你们想排挤我呀，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

    “老师，昨天我们只是随便在一起玩一下，没有开班会的。”有同学插嘴道。

    “就算你们不是开班会，但你们男男女女在学校内那样吵吵嚷嚷，又唱又跳，简直闹翻了天，成何体统？这儿是学校，不是舞厅，更不是妓院！我教书十几年了，从未见过如此歪风邪气，在校园里蔓延！我做为你们的政治老师，今天在这儿宣布一条纪律：从今以后，决不允许在学校内这样烂吃烂喝。凡是参加昨天聚会的学生，一律每人写一份思想检查交给我。现在就写！不交思想检查不下课。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哪些人参加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背后里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没有不知道的，一切的一切，我全都清楚！”

    宋云芳越说越没谱。这一堂她自认是纯粹意义上的政治课，却又离政治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特殊课，一直讲到下一节上课铃响了，仍然没有结束。第三节是体育，罗大鹏老师在操场上等了好半天，不见一个学生出来。他抱着篮球到教室来看，政治老师正在慷慨陈词。听那语气，序言部分都还没有讲完。果不其然，上课快二十分钟了，体育健将们一个个全都还被锁在密室强迫灌输一种说教。那种说教在她嘴里出来，早没有什么新鲜内容。罗大鹏急了，他把铁哨子含在口里，倾尽全力蛮力，吹得震天价响！全班哗然！同学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有人开始拍桌子，踢凳子，笑着，叫着，一片吵闹声。“打篮球喽——”“上体育课喽——”“……”

    宋云芳这一下更加火冒三丈，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咆啸着，发出的声音如同野兽一般：

    “哪个再敢叫？再乱叫的站到前面来！简直无法无天了！班长马荷，给我把刚才乱喊乱叫的，统统记下名字来！凡是叫过的，吼过的，今天一律扣操行分三十分，三十分！谁还叫？谁叫，我开除谁！”

    学生当时是再不敢叫了，可罗大鹏后来还是被责令在教师团组织生活会上作检讨，他受到了严厉的批评。为什么要把哨子吹得那么响，你在向谁示威，向党和人民吗？全校都听见了，影响多不好！全校教学没有一个统一部署怎么行？大家协调吗，该你的课了你不会跟正在上课的老师好好商量？再说，退一万步讲你即使有理，当着学生给政治老师难堪，学生会怎么看？这不明明是政治立场问题吗！思想意识差到这一步，怎么行啊！

    哦，为人师表的人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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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浓荫下，树影掩映的小楼，悄然无声。白色的磁砖在白色的夜雾中依稀可辨。整幢楼房大都没有了灯光，只一间屋内亮着。一个瘦瘦的，但个子却高高的身影，在二楼走道上来回地踱着。如同一个幽灵在那里晃动着，那足音在沉寂的黑幕中，听起来竟是那样地令人恐惧！

    是她，人称“九斤老太”的团委书记宋云芳。她已等待多时了。

    “来了？”毫无表情的脸上尽量挤出一丝笑容，如同秋天的丝瓜。声音中充满了一种令人有点麻酥酥、冷颤颤的亲切感。

    进屋，挪凳子，倒茶。

    “请喝茶！”

    大家坐下。

    “谢谢，我饭后喝过了！”

    “今天请你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下有关高一（3）班的事。”

    “什么事，还有什么不妥吗？”

    “有些事情，我们本来应该坐下来多多沟通和协调的。你看，团的工作要抓，还要上课，我都快忙得不知道天上地下、白天黑夜，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你是太忙了！”

    “可不是吗？像这样忙下去，我即使有三头六臂也不行啊。小梅啊，你年轻，工作就应该主动一些才对。比如那天处理收缴上来裙子裤子一事，我叫梅杜杜去找你，你连影子都不见。你当时去了哪里……”

    “我……我当时不舒服，饭后到县医院开了点药。”

    “哦，真的生病了！”宋云芳一听说梅兰有病，还真的认真关心起来，“可得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如今好些没有呀？”

    “伤风感冒，打一针，吃点药就好了，没事，您放心。”

    “你们城里人，安逸惯了，娇气，初到山区来，一定有许多的不适应，就应当多多注意自己身体。其实我们东江气候本就十分好嘛，山区的气候，冬暖夏凉，既没有戈壁大漠炎热，更不比北方草原严寒，慢慢适应就好了。反正我是非常适应这里！东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山清水秀，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四季如春，空气新鲜，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对了，还没问你，老家在哪儿啦？”

    “喀什葛尔。”

    “喀什葛尔？喀什葛尔是个好城市啊！南疆重镇，丝路明珠呀。我老家在四川乐山，去年回家，路过喀什葛尔，到文教局见了几个老同学，他们如今起码都是副科级了。他们劝我不如调到喀什葛尔去，找个单位蹲蹲办公室。说‘你也苦够了，在东江那样戈壁滩边沿的大山区贡献了十几二十年，是该享享清福了’。确确实实，山区的教育事业发展到今天，我们这些人没有功劳有苦恼，我们问心无愧！回头想想，放得下吗？远的不说，就说这一次清除精神污染，全地区教育战线，就我们学校走在最头里，我们的成绩也是显著的！我们的初战告捷，为全县甚至全地区带了好头。县文教局的领导让我们写个汇报材料，总结一下经验。这个报告，我前天晚上花了一晚上写好，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今天中午我已经到局里汇报了。本来嘛，是应该让你也过过目，提提意见，可实在太忙了，时间不等人哪！局里面领导肯定了我们的成绩，也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我们的大方向是完全正确的。二中有极少数教师说怪话。这些，我其实都知道！但是，你梅兰和他们不同，我们认为你在政治上是靠得住的。你一定要努力珍惜自己的前途啊！我这一大摊子，有哪一样撒得开手呢？我的同学说享什么清福，享什么清福噢！以后再享吧，或者干脆让人家享吧！我这人就是这样，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啊。”

    像一场漂亮的演说。顿一顿，又要接着讲，梅兰却接上了：

    “说到清除精神污染，我谈谈个人的看法。首先，做为一个共和国的公民，做为一个人民教师，对中央的任何决策，组织上我都是无条件服从的。经过文化大革命的动乱后，中国人大都不再那么盲从了，当然，这也包括我自己本人。就中国的国情而论，党的领导不能忘，社会主义不能丢，丢则天下必乱，人民又将重新遭到浩劫。从这个根本意义上讲，清除精神污染应该说是必须的。这一点，你宋书记和我的认识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是一致的。但是，我在这里想说的是方式方法问题。在方式方法上，我们是否可以做得更民主，更稳妥——我说的是更能让所有人容易接受一些呢？就学校而言，造成学生一系列逆反心理畸形现象的根本原因，是管理问题，是如何认识学生在学校的地位问题。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一切新生事物一概当作是精神污染。随着时代的前进，人们的审美情趣和生活习性都在慢慢地变化着。我们更不能用陈旧的观念甚至*似的手段来对待一些生活上已经为人们所接受的新观念、新习惯。就说服饰的问题，怎么能够单用穿什么衣服去绝对衡量一个人的品质和思想意识呢？须知那些穿破烂衣服的人不一定就是最最革命的吧，穿一件花衣裳就是资产阶级了？总这样下去，我们的工作怎能不处处被动呢？不但目的达不到，可能还要适得其反！甚至，我以为还可能会为更大的矛盾埋下隐患。

    “总之，我认为要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情，是不能只一味去追求形式上的完美的，事实上这种所谓的完美也根本不存在。这一点，只不过我们大多数同志，目前还不愿面对，更没有勇气接受罢了！”

    “照你这样说来，做为一个教师，我们应该怎样去管好学生呢？你说说，我倒愿意听听完全不同的意见。”

    “一个字，‘爱’！我们做为一个教师，只有时时刻刻倾注了对学生无私的爱，真正把学生当成学校的主人对待，才能让他们把握好自己的命运，走好人生道路的每一步。我们必须把对教育工作的责任感真正体现在日常事务之中。”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宋云芳就是不爱学生的了？对学生不负责任了？这可真是呀……”宋云芳话中似乎有些*味了。她把上半个身子顷斜过来，白多黑少的眼睛眨得特别快。

    “你自己有这种感觉了吗？我可没有说你，我只是说一种现象。”梅兰觉得没有必要去作更多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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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    “小梅呀，不是我批评你，”宋云芳接了道，“你有些认识不怎么对头吧？比如：我们执行中央的政策，怎么能够说是盲从呢？清除精神污染是中央号召下来，是英明领袖华主席——不！是胡总书记、赵总理和邓主席亲自提出来的。不是我宋云芳发明的，也不是马校长发明的！你的那些认识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年轻人啦，大学生更应该多学习政治，平常接触人更……”

    “宋书记肯定精通马列主义了，那么我倒要请教，《共产党宣言》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资本论》有几部？这些小常识想必您一定滚瓜烂熟了？”他早说过，他不盲从。这时候，甚至有些挖苦了！

    “你……你以为你多读几本书就了不起了？大学生我见得多了，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自以为多么了起的！你不要杖着自己能背几句常识或口号，我就怕了你？”

    “这不是什么口号的问题，是基本常识。”

    “小梅呀小梅，叫我怎么说你，就算你多读了几本书，你也不要翘尾巴嘛！多读几本书就了不起？我们这些人成天忙忙碌碌，四脚朝天，没有时间读书。可我们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整个学校的建设，为了你们大家？党和人民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花了多少代价，如今成人才了是不是，就要来教训我们这些为党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了？小梅呀小梅，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申主任跟我说，说你不是我们预想中的那样的人，说你心底事多，深藏不露，且喜欢夸夸其谈，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真的有点不大对路啊。同志，这样危险哪！

    “你看看这两天，自从你当上这个班主任以来，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干了什么，总不会是反革命活动吧！总不会强行质问学生不请我吃饭……”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你在欺骗组织！你太混蛋……你侮辱领导……”宋云芳有些气急了，语言也不像先前那么有条理！

    “你不觉得骂街是最无能的表现吗？”

    “好了！好了！我不同你斗嘴，花言巧语，我比不上你，这可以了吧？我问你，高一（3）班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要将这个班往哪条道上带？你说！”

    “什么怎么办，出什么事了吗？”

    “还没出事呀？你不要跟我装洋蒜！哼，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告诉你，我已经同申主任商量过了，准备开除几个学生，马木提江、晋玉华、肖伟臣……”

    “还有马苛！”

    “马苛？马苛怎么啦，他怎么能够开除呢？这个同学一惯尊敬老师，团结同学，他的最大优点，是敢于同一切坏人坏事作斗争！这样的学生你也说要开除，你还有一点责任感没有？我怀疑你在存心捣乱……”

    “只有这一个学生思想意识上暂时有一点问题，其他人都是好学生。要么，我一个也不同意开除的，学生的问题，责任在老师。”

    “你才去这个班几天，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全班所有人的历史呢？”

    “历史？他们这几个学生的祖先，大约不是猴子变的？”

    “不要油腔滑调！在这个问题上，申主任的意见和我是一致的，他也同意开除这几个学生。你是班主任，我等会把名单给你，你要负责将他们的材料整好，签上名报上来。”

    “既然我不了解历史，干吗还让我整材料？你们有那么大的权力，可以随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呼风唤雨的，你们自己整不就得了！说句不该说的话，我梅兰什么都敢整，就是不整人家的黑材料！”

    “什么叫整黑材料，怎么越说越离谱了？你说话严肃点！那个马木提江，一个星期打几次架，怎么说是整他的黑材料？”

    “学生打架，也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有些事纯粹是我们当老师的工作没有做好，是我们老师无能嘛！”

    “老师无能？你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天方夜谭嘛！”宋云芳又几乎要吼起来，“你以为你能是吗？远的不说，就说昨天晚上，他马木提江打架没有？他差不多都打到女厕所去了，简直是流氓，流氓行径！你不是前天晚上去导演那场戏了吗？马木提江昨天的打架，充分证明你有能耐！你那也是处理打架？叫我说那简直是在怂恿打架！你是个什么班主任，居然叫被打的人当众打马木提江三拳，然后又握手言和，让他们永远做什么好朋友，打架打得那么凶，一辈子都记着，能做好朋友吗？无聊，简直异想天开，普天下没听见过有这样的处理打架斗殴事件的！学生打了架，不向领导汇报，还不准其他的同学向组织向领导汇报，说那是告密！告密有什么不好，许多搞阴谋的人，最怕别人告密！前天晚上你在高一（3）班，当着全班讲的那些话，你要负责任的！我们学校领导还没有找你肃清流毒呢！”

    “我放了什么毒，就要素清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小小的年纪，才参加工作几天？我和马校长、申主任等，因看你年轻幼稚，本不想计较，只愿看你的大方向，看你的主流，不了了之，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小梅，你太让组织上失望了！”

    见她态度比先前有所缓和，梅兰想和她解释几句，他也不想同她闹得太僵。

    “宋书记，对于如何搞好班级工作的问题，我想我还是多说几句。因为这仅仅是我们之间的思考方法和处理方法的问题，并不是原则问题，我们不要吵好不好。”

    “你说。”

    “关于班里面昨晚打架的事，经过是这样的：前晚下自习，我去为那厕所里装上了灯泡，你知道那灯泡坏了好久了，一直没人管。可灯泡才装好，昨晚初三（2）班的一个学生又扔石块将灯泡打碎了，你知道，长久以来，孩子们都把这种摔石子打中目标当成一种游戏，说那是跟张清学的……”

    “慢着，你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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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

﻿    “你别紧张，不是你那*里的**，是水浒中的梁山好汉没羽箭张清。此人姓zhang.不是jiang.”梅兰勉强笑着说，“当时恰好被我们班马木提江同学看见了，他很气愤，跑下楼去揪住那个学生打了几下。那个学生挣脱后跑去女厕所躲了起来，当时有好多学生在看热闹，老师们正在开会，没有人去劝他们。马木提江不敢进女厕所，只在门口骂：‘你个小杂种，你知道这灯泡是谁装上的吗？是我们班主任梅老师自己掏钱买了装上的，你竟敢又来砸碎，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你有种就出来，出来呀！’那初三的学生当然不敢出来，也不敢接声。马木提江就冲了看热闹的吼道：‘去去去，看什么看，郎司格，看个球呀！你们哪个手闲**痒的，以后再敢东打西砸，我马木提江见一个打一个！里面的那小子今天当缩头乌龟，我暂时饶了你个狗日毛驴子养的！我可警告你，以后再让老子碰上你，小心你的几条肋骨安错了位置！’

    “马木提江同学这种行为，出发点明明就是好的嘛！当场有好多围观的同学都被他的杖义执言所感动。肖伟臣跑来教室喊我说：‘老师快去，要出人命了！’我到了那里，了解情况后，我叫出了那个初三的学生，批评了他打灯泡不对。但我更批评了我们班的马木提江，指出他的这种出发点虽好，但方式方法不对，这是一种非常粗野的，不文明的行为。你没有用最恰当办法去制止别人的不法行为，动用最简单的办法，打人骂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法行为。你不算什么英雄好汉，只能算一个懦夫！为了让马木提江记住他的教训，我让那位初三的同学回敬他几拳，然后让他们握手言和，再自己去买了灯泡装上。这有什么不好，谁对谁错我没分清楚吗？我认为，这就是教育，是以一颗真诚的心去面对另一颗心，是爱的力量，是我们做人的正道！再说，孩子们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能让他们记仇吗？他们不是当场就和好了，今天下午他们还在一块儿打了一下午乒乓球。你说我的方法不对，你以为只有你们那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才是最好的方法吗？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你和申主任的那些方法，只能称为奴化教育！照你们这样下去，只能培养出奴才加蠢才！而我们做为一个中等教育工作者，目的和任务应该放在努力培养出一代有抱负，通情理，有责任感和正义感，总之有着健全人格的人才……”

    “你是说我和申主任他们都是在摧残人才？真是，越说越没谱了，我们教了几十年，随便哪一条，经验不比你丰富呀！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宋云芳又开始有点忿忿然了，“你的那种方法，叫作混淆是非，不分好歹。让学生再打一架！真是的，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说过！什么邪门歪道！你是在将学生尽往邪路上引啊。我们的教育对象，要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纪律的新人，没有爱憎分明的人生观怎么行呢？要我说，你这分明就是……”

    “不管你怎么说，这个班既然交给了我，我有权按我的方法处理我们班上发生的一切矛盾和问题。这个班我说了算，今后不管是谁，不管他玩什么花招，只管冲我梅兰来，不要想在我的学生身上搞什么小动作！”

    梅兰说着说着，显然也不再像刚才那么平心静气：

    “哼！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我不想像有些人那样，一辈子自己庸庸碌碌不算，还专以整人为已任，误人子弟。我也告诉你，宋书记，高一（3）班的学生，你们一个也别想开除！开除这个词，在我的教育辞典里，永远不存在！肖伟臣怎么啦？不就是你说她风流吗？对一个这么小的女孩，你们都说了些什么？那是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说的话吗？退一万步讲，风流又有什么不好，毛主席他老人家年轻时候还自称风流人物呢！真是岂有此理！还有那个晋玉华，晋玉华怎么啦，她如今连课也不来上了，是你们害了她！每一堂课我都在关心她来了没有，你要开除她？我还打算亲自到她家里去一趟，专门去请她来呢。

    “我听说，你是不是曾和许多老师说过，那个高一（3）班的晋玉华是个妖精，说她谈过一百次恋爱了？是这样的吗？你只说有不有这回事？你也不想一想，自己还像个老师吗？这像一个自称为人民教师的人说出的话吗？

    “我明确告诉你宋书记，马木提江，晋玉华，肖伟臣三个，还有其他所有的人，我们班的学生任何人你也别想开除，只要我在这个班一天！”

    “好！好！好！你小子说一不二，你有种！咱们等着瞧……”

    “等着瞧就等着瞧，和你们这种人解释，永远只能是对牛弹琴。我也不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不起不让我干这个班主任！”

    梅兰气鼓鼓地出了那间屋子。这次谈话不欢而散。

    跟宋云芳的这一次争论，形成了他们之间的公开对立。虽然没有怎么影响梅兰的工作——因为事实上这种对立早就存在，想回避也是回避不了的。但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在梅兰的心中，还是烙下了淡淡的阴影。对梅兰而言，当然不是失落，而是沉重的压抑。他自己甚至认为，这样的事情，也许能使他的生命旅程中，增添些许的超脱与成熟，忧郁中的成熟。有关他与宋云芳的争论的一切细节，甚至于大体内容，他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她那种档次！他不想再作任何解释，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去做好他自己的本职工作，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和方法处理着一切的一切。

    他决心坚定地走他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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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    傍晚，梅兰吃了晚饭，踏上了走访晋玉华家的路。

    那是一个彩霞漫天的时刻。上弦的峨眉月早早地升在了天际，晚风一阵阵吹拂而来。梅兰的心里仿佛有一只小手在不停地挠着，情绪特好，对这位所谓全校最美的女孩的家访，充满了一种对未知的向往。她的家庭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竟能生出那样一个出凡脱俗的丽人儿来！

    东江县地处东江中游，是一片群峰林立的高原山区。亿万年的地壳运动，在群峰与群峰的脚下，往往生成出一块块的极是肥沃平缓的大坂町原来。这种造物的奇妙恩赐，使这儿不但物产极是丰富，且风光优美，气候宜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儿盛产小麦、棉花、水稻、玉米以及各种油料作物和各种暖温带瓜果；这儿的森林覆盖率是全疆保持较好的市县之一，红柳、胡杨、松树、云杉等是这儿山林中最为普遍的。全县分布着丰富的矿产资源：金矿、铜矿、锌矿、玉矿、煤矿……更有一种在全国最为稀有却是举足轻重的矿产——铀，五十年代中后期到六十年代初，应该说还是在*年代，这儿发现了全国正在大肆寻找的这种矿产，这对正处在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无异是发现了无价的宝藏，是雪中送炭！超级大国封锁我们的梦想，被自力更生的中国人民打得粉碎！

    铀，就出在那座三国交界的最高山峰——乔戈里峰底下的一座支脉里，名叫大云峰。因为产了铀，大云峰因此热闹了好多年，一条秘密的公路数月之内修到了山脚下，一辆辆的自动翻斗车来回穿梭，全封闭的矿区四周，高压电网林立，戒备森严！当地的群众不知道这儿发现了什么……许多年过去了，大云山到底为共和国的核工业立了多少功劳，无人能知。大山空寂了好多年，近年来，那儿又发现了一种稀有矿产，但那不再是那么神秘，那么要紧的核工业物质了，是锌。如今矿区的机器仍在彻夜响过不停，但工人们全是一些个体业主雇来的。那早已是私人的天下了！

    晋玉华的家，就在那座大山——大云峰通向县城的路上，一条弯弯曲曲的沙石马路，沿着东江河向上游延伸着。

    往晋玉华家的路，要翻过三道山梁，一座小型水库，那是县城的东南面，县自来水厂。她的爸爸妈妈都是自来水厂的职工。从东江二中到自来水厂，骑单车约有半小时的车程，据说还要步行走一小段山路，因为最近那里发生了山体滑坡，任何车辆暂时都无法通行的。那自来水厂因为一根水管破裂，生产也因此受了影响。

    本来，梅兰是要请几个好友一块儿陪同去的，沙岩、罗大鹏和刘怀中老师本来已经说好了要去，但他们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去县礼堂听一桩毒品走私案的判决；申东风、唐晶莹、郝花和雷平等要去看正在文艺界叫红的明星潘虹、达式常主演的电影《人到中年》，郭欣因为娃娃刚从姥姥家来，还发了烧，更去不成的。

    只得一个人去了！

    天气是没得说了，碧空如洗，一阵阵晚风迎面拂来，清爽怡人！一轮血红的火球，只剩下半个脸儿露在远山的边上，空谷中的雾霭今天也特别地照顾，竟没有早早的升腾起来。空气干爽而温馨。极目远眺，千峰如黛，像一副神秘的剪影，镶嵌在天边暮云低垂处；近处树影瞳瞳，万木峥嵘。从山的怀抱里， 从林的静默中，稀稀落落地，农家的炊烟，如一缕缕青灰钴蓝色的彩带飘舞起来，袅袅直上，乘人们不经意间，早升入高洁天宇的极深邃处，终极遥远的天宇穹窿，是一片纯静的深湛深湛的蓝。

    人在林中的路上，脚踏了轻盈的自行车，心旷神怡了，是心灵的清爽！

    晋玉华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儿，她爸妈会欢迎吗，会同意她重返学校吗？思绪中胡思乱想地猜测着。

    又想起了近几天来发生的一些事儿。

    是命运对人的优待吗？宋云芳那一次受了梅兰的奚落，竟然没有对他再进行什么公开的报复，散布那些谣言也大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儿。阿Q精神吗？那算什么，小儿科！

    他们，宋云芳、申一鸣、刘怀中、郭欣他们这些人，大多在这所学校已共事了这许多年了，都没能有什么磨合，这些人怎么会存在如此深刻的意见隔阂？他们的对立可能由来已久，其实说穿了，还是一个个人利益问题。就说这次开会调工资，一些人在会上一句话也不说，表面上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可最后在其它的事上竟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波！那种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执，再明显不过了！当时，实权派人物以马毅、宋云芳、申一鸣等为主，同他们一边的约有二十多个教师，全都坐在会议室的北边一侧；而以全校教学骨干为主的实力派人物则以刘怀中、屈建明、郭欣、雷平、罗大鹏、申东风等为中心，他们坐在靠南一侧，这一边的教师还有很多，约有四十来人，长长的椅子全都坐满了，显得十分拥挤。北边的座位大都空着的，可是没有人愿意在那儿坐。其他的老师，全都散乱地随意坐在东西两头的一些座位上。所有人都在故作自在，有人随意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抬头看着天花板，尽量表现得无所用心的样子，其实谁心底里全都捏着一把紧张，一种杀气腾腾的剑拔驽张早已潜伏下了！大家都在懒洋洋地听着马副校长的长篇大论，那是些听了九千九百九十次的套话！

    梅兰、沙岩等五个新来的教师，全都坐在尽西头。西头并不拥挤，但也不是十分宽松，就那么一个挨着一个地坐着。宋云芳显然是为了缓和与梅兰的予盾，主动开口喊他，用手指了指她的身边，让他到那里去坐。梅兰只轻微地摇了摇头，不动。刘怀中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郭欣早已看见，却没笑，只用她那秀丽的鼻子耸了耸，作一个顽皮的鬼脸。宋云芳又叫其他几位坐在西头的，连叫了两遍，沙岩装作没听见，却起身走到郭欣的旁边，硬挤下去坐了。南边一时活跃起来，老师们纷纷往两边挪让着。梅兰还是没动，北边的老师们一个个阴沉着脸，他们没有任何的表情，自视高人一等！

    这些人，他们都是学校领导层最为器重的一群，大都与县上的头头脑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一群人。

    他们自视为这所学校的主力军，东江二革命教育路线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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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空气沉闷，似乎有一种预感，一种必然要发生什么变故的预感！

    沙岩说“暴风雨就要来了”，暴风雨是指什么呢？

    那天晚自习，是申主任值班。一个初中毕业后在家待着的女孩，气喘嘘嘘地从学校后边公墓那儿跑下来。她披散着头，一脸的惊惶失措，大声喊着马木提江的名字，说是公墓里有两个小流氓欺侮她，让马木提江帮去“收拾”他们。说有一个女孩仍然还在那流氓手里。马木提江要向申主任请十分钟的假，申一鸣不同意。那女孩打着哭腔，在教室外边捶胸顿足地喊叫着，说她和一个叫阿蓉的女孩本来坐在草地上玩，那二个小流氓就走上来，围着她们打转，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下流得很的！她们只好走开，可他们就拖住了她们，还摸了她的胸。阿蓉挣脱了从那边跑下去，又被他们抓住，她就从这边乘机跑了出来。两个流氓还想追她……女孩说着，跺着，大家才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鞋地丢了一只，那白嫩的光脚丫子已被小利的小石子或荆棘划得鲜血淋漓！那样一副狼狈相，同学们说，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同情心来，可申主任却对此无动于衷，他粗暴地要把那女孩从教室门口推走。女孩不走，他就乱撕乱扯，女孩并不避上，哭得更惨了！大叫着：马木提江呀，你好没良心！咱们以前同学时，大家在一块多好，如今你这么无情无义，见死不救，你算什么好汉！你熊包，你浓包，你软蛋，你怕死鬼！你……马木提江本已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这一下再也坐不稳了！见那申主任对她又扯又搡的样子，只见他怒吼一声：你放开她！申主任不放，他一头扑来，将申主任一把推开，对肖伟臣说一声“你照顾阿琳”，人早已冲出了教室。那是一头夜色中狂奔的雄狮！他迳直往后边公墓中找那两个流氓去了！

    全校教师立即被召集开会，申主任在会上，暴跳如雷，他声嘶力竭地扬言要严惩打老师的凶手，并呼吁全体老师们要主持正义，以正校规。学校教师会刚才开过，会议结束还不到十分钟又要喊开会，老师们正在纷纷议论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教务处办公室门口又乱了起来！被黑压压好几百人围住的是马木提江和申主任，他们二人正扭在一块，马木提江大叫道：“我推了你是不对，但我根本就没有打你，要打要罚由你的便，你想怎么处理，开除呀？送公安局呀？我都不怕！你说那么多脏话是什么意思，你说阿琳是什么不干不净，不三不四，不务正业，女阿飞什么的，你了解人家吗？人家家里没钱上不起学了，在家里找工作又找不到，几个痞里痞气的巴郎子欺侮她，你也欺侮她？你到是说说清楚呀？我不怕你是老师，老师就可以不讲道理？你想要打我？你放开！你放不放？你再不放开我可不客气了……”拳头举起来了，愤怒的眼睛里红得充血。刘怀中老师总算挤进来了，他对着马木提江吼一声：“马木提江！你疯了！！” 一把将申主任拉开，站在了他们之间。马木提江全身抖动着，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样子，一头扑在刘老师肩上，伤心地哭了：“他太欺侮人了啊，刘老师……”

    人群越围越多，黑压压的。大山也黑压压的，人声鼎沸，山野也不沉默了，一阵山风起处，林木摇晃，整个大山就全都咆哮起来;在山的每一个峡谷深壑间，涛声滚动，长长地，此起彼伏！

    “你也是，拦他干什么呢，学生打抱不平，由他去嘛。如今社会治安不好，难得有人敢于仗义执言的，年轻人，有点血性也好啊。”刘老师当时说申主任。可罗大鹏事后却对刘老师说：“你拖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打！又不是谁和他过不去，是他和自己过不去！自己找的，报应！”他是说让马木提江打申一鸣主任。刘老师说：“可你别忘了，学生若是打了老师，可真要开除了呀！再说，我们做人，总不能幸灾乐祸，还是息事宁人好。工作上的予盾归矛盾，车是车路，马是马路。”沙岩说：“人啊，活到这一步真可悲！那人格和同情心不如一个学生嘛！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一个有点起码良知的人，都会去管一管这事，可他就是不让马木提江去。你做为一个人民教师，那个阿琳和阿蓉听说上个学期还在这儿上学的，阿蓉被流氓抓住，就应该主动安排些人去救人家，至少，向派出所打个电话总可以。可他就是不管不问，不让别人去救不算，竟还恶言恶语地当着许多人散布些流言蜚语，对那二个女孩的品德说三道四！你有什么依据，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不干不净，女阿飞什么的？就这么胡说八道地伤害别人，算什么，还像是从一个老师，一个学校领导嘴里说出来的话嘛！那天是我把围观的人轰走的，可那老夫子仍然不服气，一个人在那里骂大街，说一定要开除马木提江。我说现在还不是决定开不开除一个学生的时候，而是如何端正我们的师德的时候。你们也不想一想，一个中学生，敢于对一个老师，一个学校的教务处主任说不，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那完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忍无可忍了才会这样啊！”郭欣悄悄说：“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说再多他也是压根儿没听进去的，对牛弹琴，牛是要用犄角来顶你的。和这种人讲什么德行，人格，不觉得多费了自己的口舌吗？”沙岩后来忿忿道：“反正，这个学校太不正常！不正常啊！暴风雨，迟早要来的！迟早要天翻地覆的啊！”

    暴风雨真的会来的吗？会是什么样的暴风雨呢？难道……他们要武斗还是要暴动？

    其实，梅兰自己何尝不明白，正如刘怀中老师、郭欣老师所说的，校方对梅兰的重用，只是为了缓和矛盾，是为了利用他！只是他不愿认真面对罢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宋云芳、申主任那样的人，那样的思想意识，与梅兰对教育工作的认识，与他的全部人生观，是格格不入的。尽管这样，他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反对将矛盾进一步激化，认为那是以错误对待另一种错误。像马木提江打那个初三学生，推申主任，这样的事，如能够避免的话，还是尽量避免为好。刘怀中老师始终坚持认为，像宋云芳、申一鸣这样的人，不是孤立的一种存在，他们代表了整整一代人的思维方式和工作作风，更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社会势力。他们从文化大革命中养成了一整套生存方式和意识形态，是根本不可能变更的了。这些人一心只想和人对抗，骨子里有一种斗争精神，他们天天都在给自己树敌，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对立面，没有对立面他们就坐立不安，天天在思考着如何整人。最可悲的是，整了人，扼杀了真、善、美，他们还毫无自知，还以为自己为革命作出多么伟大的贡献，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刘怀中强调：“我们当前，只有在老师队伍中形成一股力量，一股由真正忠城于党的教育事业，有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赤子之心，掌握现代科学文化知识的，具有坚强意志为教育事业献身的良知人士所组成的力量，才能肩负起我们学校教育改革的重任。”

    何苦呢？刘怀中他们说的虽或有些许道理，但明显带有一种过激的情绪宣泄，那些大道理其实也是空洞的。什么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赤子之心？谁都认为自己有，谁有？说心底里的话，对得起台下每天那几十双眼睛，对得起每月党和人民给我这四十七块五薪水足矣。高一（3）班，他接手才三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确切地说，才刚起步，就被不自觉地推向了矛盾的极至，推向了这漩涡的中心……往后会怎样呢，谁能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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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    又想到晋玉华，对，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女生，被那么拉到台上亮相羞辱，她就再也不来学校了！她如今在做什么？肖伟臣说，她曾去找过她一次。肖伟臣在晋玉华那里讲了许多学校的事，讲新来的班主任，讲灯泡，讲石棉瓦，讲让马木提江自愿挨了那个初三学生几拳，讲纸飞机和理想，讲诗……“你怎么没问她为什么不来上课？”“问了，可她什么也不说。她把你写给全班的诗句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还说，如果她从此读不成书了，以后凡是你写给大家的诗，都让我抄给她。她最喜欢诗了，从初一就开始抄一些重要刊物发表的诗，抄了几大本。” “这好，只有一颗美丽的心灵，才能读懂诗，才能喜欢诗。” 梅兰当场这样赞美道。

    晋玉华哟晋玉华，你在哪？你的老师来看你来了！

    到达自来水厂大门时，天早已黑得只剩了满天星光。

    按着人们的指引，梅兰来到一排低矮的土平房旁。这里的黑夜静悄悄，见不到半个人影儿。梅兰借着淡淡的星光，四面打量起来。

    土平房长约二十米左右，背靠一块光滑的巨石。干打叠的土墙没有粉刷任何灰面，是用泥浆草草糊成的那种墙面，墙面上的泥块像随时都可能脱落，呲牙裂嘴地布满了裂缝， 一些泥块甚至早已掉了下去，只留了半截嵌在墙内，前面是一半截黑黑的洞。那些泥浆早已发灰，上面沾了一层厚厚的积尘。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房子至少已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房屋低矮，屋项正中也不到两米，一伸手便可触及主梁，靠墙处刚够人将身子站直。这房子不知是鲁班大师第几十代弟子修建而成，如此简陋竟能在风雨飘摇中支撑了这么久。整排土房只有两道破旧木门，像两只地堡的眼。就是说，只有两户人家居住。

    泥房的一侧紧挨着东江河，河水日夜不停地汩汩而去，哗哗声和着山间的林涛，留下的是一种永不间断的交响曲。水厂开工的时候，一种往水塔抽水时昼夜不断的轰鸣声，便取代了这种大自然极为和谐的乐曲。眼下水厂停机，这种大自然的天籁之音传入梅兰的耳鼓，使他禁不住心神为之一震。心头痒痒，如一群蚂蚁在蠕蠕爬动，那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恬美和兴奋。

    房前是约两米宽的人行道，人行道靠河边的那一面砌有一溜不到一米高的矮墙挡着，以防行人或小娃娃掉下去。两道木门，都没有灯光，左边那道门关得紧紧的，右边这一道门却开着。

    开着的小木门，正对着的行人道的这一边，是一大棚浓荫蔽日的葡萄架；对边是一间用圆木搭成的简易房子，像大西南一些少数民族的那种木房子，木的支架，木的墙，木的门。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木的吊脚楼，这儿不比南方潮湿，用不着吊脚楼。屋内地板是用红砖简单铺成的，甚至没来得及沫沙浆，楼顶盖的是油毛毡。

    根据肖伟臣的介绍，梅兰断定，这就是晋玉华的家。她的爸爸是云南人，会木工，自己就做了这房子。木房子的门关着，可里面有灯光。

    “有人在家吗？”梅兰上前轻轻拍一拍木门。虽轻轻地拍，却听见隆隆地响。这门比不得学校的宿舍门，重重地擂都听不见什么声音。

    “你找谁？”随着一个嫩嫩脆脆的小女孩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重重的柴烟味，一股热烘烘的热气从屋内洪水般滚出，扑面而来！梅兰一阵咳嗽，连忙下意识地用双手捂着鼻子和嘴。

    “咯咯咯咯……”小姑娘一见来者那样一副怪相，开怀大笑起来，笑得鲜鲜甜甜的。

    “你——这个小坏蛋！见人家呛成这样，还笑！”

    “你——这个大坏蛋！你是谁家走失的娃娃呀？”她反应极快，迅速反击，完了又笑。

    “你们家没人？”

    “胡说什么呀？我不是人？”

    “见鬼！我是说……是说你们家没有大人？”

    “你是——你到底是谁呀？我好像从没见过你的。”

    “我是二中的老师，来找晋玉华的。”

    “你骗人！”

    “不像吗？”

    “不是不像，是奇怪。我们家离县城这么远，你从哪儿来，好像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我姐没说过有老师要来……”

    “我真是来找她的。”

    “找她？！哦，不行……” 梅兰年轻漂亮，在小女孩眼里，显然将他当成了那种不三不四的街头混混了。许多年轻人都曾这样以各种理由来找过姐姐。

    “不行什么？”

    “不行……你瞧你……咯咯咯……瞧你脸上，大花脸，唱哪一曲啊！快先进来，我打水给你洗一洗。”

    原来是刚才梅兰伸手拍那门板拍得重了，将门上的烟尘震下来，落了一脸。

    小木屋是厨房。梅兰踩着随意搭成的极不平整的红砖地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随着他的脚步，那地板便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响声来。小木屋长约四米，宽约四米多，接近正方形。靠河的那一边堆放着一大堆柴禾，中间摆放着一张盘古方桌，桌下被一些装得胀鼓鼓的大袋大袋的麻包塞得满满的。桌上摆着一些碗筷，一只碗内盛了大半碗吃剩下的大白菜，另有一只盘子里装的是一些黑黑的咸菜，可能是雪里蕻腌成的那种；一只盘中盛着一些苞谷饼子。看来主人刚吃过晚餐，还来不及收拾。

    “关上门，灯会被吹灭的！”小主人向她的这位不速之客下达着命令。

    灯放在灶头，是一盏用黑水瓶自制的小油灯。灶在前边墙角，灶膛内火光熊熊，一口大铁锅上盖了木盖，锅内煮了什么，正在上下翻腾着，一股股浓浓的热气不断地冒出来，是一股呛鼻的野草混杂的酸味儿！

    “到你们家来的人，都得先洗脸吗？”

    “才不呢。谁让你刚才费那么大劲儿敲门？笨蛋。”

    “你呀，像个灰姑娘！不过，我瞧你虽然长得一脸甜蜜，可嘴巴厉害啊？好会骂人！”

    “我像灰姑娘吗？咯咯咯，我姐姐跟我讲过灰姑娘的故事的。灰姑娘不是可以变成白雪公主吗。”

    “你姐呢？”

    “你是说哪一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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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

﻿    “你有几个姐呀？哦……我找名叫玉华的那个。”梅兰说。

    “妈妈说，不准人找她，尤其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怎么啦，像个坏人呀？这是哪跟哪，我是老师，找她去学校上课的！”

    梅兰立即明白了小姑娘的意思，倒将自己弄得有些许难堪。

    “那……你没骗我吧？她们全都挑石子去了！”

    “全都去了，还有谁啊？”

    “你怎么回事，刚刚说过又忘了，我三姐、四姐、五姐，都去了！”

    几时说过了？是梅兰问她有几个姐姐的时候，可梅兰没注意听。天哪！一二三四五，一溜儿数字，一溜儿姐！怎会这么多？

    “晋玉华是第几百个姐姐？”

    “三姐呀。什么第几百个，一共五个，就五个姐姐，有什么不对头吗？”小姑娘伸出左掌，亮出五个小手指。

    “那，你就是六妹了？你一人在家干什么？”

    “是呀，六妹！在家煮潲呀。”

    “是……煮给谁吃的吗？”

    “煮给你吃的，哈哈哈……”又是一长串甜甜的笑，像敲响了一串铃铛。梅兰忽然明白，那潲就是喂猪的猪食，这个方言字，却是中国南方一带专用的，这小女孩新疆土生土长，一口地道的新疆夹舌普通话，吐字带有一种大西北特有的清晰和顿挫，远胜过北京话好听。可她的话语中偶然会夹杂着个别南方方言字来，对梅兰来说，那个别字是那样的突显。

    受了小女孩的戏弄，顿时尴尬得脸也红了，幸好小女孩没在意。

    “你一人在家，不怕老豺狗和大灰狼？”

    “怕什么，人才是最可怕的！对了，你有没有骗人，你不会是坏人吧？”

    “反正，我不是老豺狗！”

    “那是大灰狼呀？要不，你就是狡猾的狐狸……”

    “你几岁了？”

    “七岁呀。”

    “上学了？”

    “还没。我妈妈说下学期送我上学。我会写字了，你看！”说着，就见她跑到桌边，利索地把碗筷收拾好了，擦干净桌面，用右手的食指就着几滴水在桌上划起来。

    “这是个什么字？”

    “星呀，星——星。天上的星星都不懂！你看，小——河，花——蕾。”她边写边读了出来，“这是我的名字：晋——玉——蕾。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我妈妈给我起的。我三姐说，最后一个‘蕾’字最好，花蕾就是含苞待放的意思。我会写很多的字，都是三姐教我的。”

    小姑娘一脸的兴奋，看得出洋洋得意的样子。梅兰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了，他真挚地对她说：“小妹妹，以后我来教你好吗？”

    “太好了！我妈妈说，明年就让我去学校……”突然又停住不说了，她知道她要去的学校和姐姐的学校还差了好大一截。

    “你姐姐她们在哪里挑石子？”

    “公路边。后面山上。”

    “带我去好吗？”

    “不不，我还没煮好潲呢。”

    “来，我帮你煮，煮好了就带我去找姐姐。”梅兰一边说，一边就要帮她往灶中添柴。

    “不！我自己会的。不能一次放多了柴，那样滚水会溢出来！而且，柴多了也燃不着，只冒烟！”

    小玉蕾说着，跑过去爬上一张小木凳，站在上面用双手打开了锅盖，拿了一把与她的身高差不多一样长的锅铲，熟练地在那里面搅着，沸腾的锅内是满满的一锅烂菜叶、麸皮、还有磨碎的苞谷一类煮成的糊糊，和着沸水在里面打着滚，冒着白色的烟雾，将整个小木屋全然弥漫了。

    “人家养猪都喂生饲料，你们家怎么还煮熟了喂呀？”

    “从来就这样呀。爸爸说，这样喂的猪长得快，肉也好吃。”

    南方的习惯。梅兰明白了。

    火红的灶膛内，光亮照着小玉蕾的那张小脸蛋儿，红朴朴地，梅兰认真端详着这位小天使。

    她真美！或许，这个年龄段的女孩都这样美？可是天哪，你见过小玉蕾这种美了吗？在升腾的烟雾里，她立在那样一张小板凳上，双手舞动着，真的如同一位临凡的天使。此刻，她神情专注，由于用力的缘故，她双脚微踮，上身尽力向前倾着，小小的年纪，她要费全身之力才能翻动那锅内的满满的滚水开潲。一不小心，她就要掉进那沸腾的锅内……梅兰简直为她捏着一把汗，可她却是那样地挥洒自如，她早习惯了干这种活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这是谁的名言？

    玉蕾的眼睛特大，黑得幽幽的，深澈而明亮；眼睫毛比玉华的还要长而浓黑；两排洁白的米牙，像两排排列有致的玉米粒儿；由于正在用力翻动着锅内的东西，她的小脸蛋憋得通红。梅兰不由得从心底泛起一股对童年的眷恋来，生命怎么不可以永恒，为什么不能让人们永远停留在最美的时段呢！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的一系列天使来了。那水晶鞋，那海的女儿，那灰姑娘，那卖火柴的女孩……眼前的小人儿，活脱脱一个东方古老民族的小天使啊！

    好可怜爱的小人儿！

    “好吧，今天你算是个例外，我带你去找我三姐！”小玉蕾盖了锅盖，跳下凳子，又往火灶膛内添了一把干柴，上前牵了梅兰的手说道。“你和他们不同哩。”

    “他们是谁？”

    “是一些……我姐姐让我别理他们！他们常常来找我三姐。那一次有一个拿来一张电影票，让我交给三姐，我一转身就丢进灶膛里烧了。你先出去，我要吹灯！”

    小六妹玉蕾牵了梅兰的手，走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一条盘山沙石公路凹凸地向前延伸着，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只有深邃的蓝黑色的天穹，点缀着些许若隐若现的星星，在那儿忽闪忽闪地眨着眼。山野沉寂着，听得到一阵阵夜风卷起的林涛声远远地传了来，远远近近的钻天杨树叶，发出一片噼噼拍拍的响声。

    “你冷吗？”梅兰轻轻地问。小玉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

    “不冷！我天天都到这儿来等她们的。”

    “三姐为什么……”他想问她三姐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学校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这事儿和一个七岁的小娃娃说不大合适。

    “快到了，她们就在那边！”

    随着小六妹的指点，梅兰看到，公路的转弯处，高高地堆放着一座座小山似的石子，一种拇指般粗细的公分石，用来铺路面的。一条弯弯的小路，通向路边的山峦深处。

    “三姐——，三——姐——！”

    六妹尽力拉长声音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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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    “汪！汪！汪！汪汪！”

    一条黑影从小路深处闪电般蹿了来。是早闻其名，对它心仪已久的豹子头阿冲！

    梅兰天生不怕狗，这是梅兰独自的经验，任何凶恶的狗，其实都是怕人的！在他看来，别看它向人们扑来时那不可一世的样子，那是因为它仗了在自家门口，又因为主人在身旁的势力，所谓狗仗人势是也。其实不论在何处，面对了一条不管如何凶恶的狗，只要你真正地面对了它，它绝对不敢靠近前来。令梅兰永远忍俊不禁的那一次，他路过一户养有一条狼狗的人家，那狼狗据说是远近最为凶恶的一条狗了，曾咬过许多的路人，也因此惹起过官司。当时那狗一个纵跃朝梅兰扑来，它本以为梅兰一见它就会没命地往前奔跑，那样一来，它就可趁机在他后面追着逞一会儿威风，或者乘势咬一口过瘾。可梅兰却一反常态地，忽然一个急转身，冲着那狗在地下用力跺了一脚，同时将身子弯了下去，用一只手在地上假装捡石头的样子，而后反而朝着狗猛追了几步，那狗只吓得恨爹娘小生了两条腿，没命地夹着尾巴急急逃走了！

    这就是狗，狗有狗性。眼前何况是阿冲，是他早就熟悉了的阿冲！

    他站着未动，那狗围了他转悠着，嗅了嗅他的裤脚，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脸。

    “你放心，它会识别好人与坏人的，不会咬你。”六妹说。“瞧，三姐来了！”

    “梅老师！”远远地，晋玉华就认出了梅兰。她随意地伸手理了理自己因山风吹得略微凌乱的刘海。

    还是那一张仙子般的瓜仁脸儿！星光下，梅兰早不见了她当初在舞台上被人揪上去亮相时那种愤愤的忧伤和憔悴，是一种劳动过后稍显疲惫的健康美，眼色凝重而端庄。

    她看着他，他同样看着她。

    自认为是一个十分爽朗平和，能够在一瞬间同任何陌生人作最恰到好处的沟通，从而使其成为故人一般的梅兰，此刻却手足无束起来。此时此境，面对一个如此绝美的花季少女，他突然觉着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冠冕堂皇的社交词令都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虚假庸俗！山道上只有他与她……六妹不知什么时候早领了阿冲沿着小路上山去了。

    哦！她还只是他的学生，一个还从未坐在过他的讲台下的学生！

    只有梅兰和玉华，在星光下。满天的星星在看着他们！

    他已彻底忘记了他第一句对玉华说的话是什么，只记得玉华也羞涩地低了头，有意无意地抚弄着自己的衣角。

    沉默着。好一会儿，只有山风微微地吹过。

    “你……恨我吗？”

    显然是废话！为什么说这个？哦，当时，梅兰也在台上，也是那些摧残花朵的刽子手们中的一员！只不过他没有亲自动手而已。

    真不可思议！

    “我谁都不恨的！”说得很轻很认命很与世无争。

    “为什么不去学校？”

    “……”他依稀看到了她长长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同学们都很想你！也想阿冲的。前天我就想来找你，因为开会耽搁了。”

    “老师……”

    “六妹说你经常给她讲童话故事听的，你喜欢童话故事啊？”

    “是！是同情那里面许多主人翁的命运，尤其同情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

    “六妹因为我说她像灰姑娘，她骂我是一个大笨蛋！嘻，我是不是很笨呀？”

    “当老师的咋会笨！六妹没大没小的，你不要在意。”

    “你看那颗星星，一颗曾经无比辉煌的星星，就那样坠落了！”

    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极优美的轨迹，瞬间消失了。梅兰想说，那星星也曾有过非常灿烂的时光，那是它极美好的回忆；他想说美好的东西最容易消逝，想说人生苦短，想说人生应该懂得珍惜，想说……他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可面对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孩，他什么也不应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我每天晚上都要看一会儿星星。有时候和阿冲一块儿出去看，那时候，我和它同时坐在河边或者山坡上，它就也静静地十分认真地陪着我看星星。”顿一顿，玉华又说：“老师，人们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眼睛，说一颗星星对应着一个人的眼睛，是吗？如果这样，那刚才那颗坠落的星星，就一定又是一个人死掉了……”

    她仰着头，露出极优美的颈脖曲线。脸上就又有了些许的忧伤。

    “小时候，我也非常爱看星星的。我奶奶说，天上的星星，只是地上的好人，坏人是没有星星的！一颗星星坠落了，地上就有一个好人归去了！那时候，我见过好多星星的坠落，每到有星星坠落的夜晚，我就睡不着觉，要做很多的梦。梦见落下的星星又升起来了。我把梦讲给奶奶听，奶奶就说：你真是个好心的娃娃。可是孩子呀，好心人大都命苦啊……我说这些，你爱听吗？”

    “我爱听，我最爱听了！老师，你真好！”

    玉华情绪陡地高涨起来，抑制不住兴奋的样子，很真诚目光盯着梅兰的双眼，内中有一种异样的光泽！但梅兰星光朦胧中看不到。

    “我当然好。可你应该去学校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做为一个老师，最大的欣慰就是看到自己的学生一个个有出息！你是个好学生，是个令人喜欢的好学生，你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的。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大山，成为祖国的栋梁。我听人说，你小学毕业时，县文工团的那个团长为了将你要去剧团当演员，差不多将你的门槛都踏破了，可你没有去，你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就是‘我要读书’！这些，你都忘了吗？你的小学统考成绩是全县第一名，后来升高中的中考也是全县前十名的。你的那篇中考作文我看了。你还记得吗，那题目叫《我最大的欢乐》，写得真好啊！你在作文中说：‘我最大的欢乐是同阿冲一块儿到山林里去……在大自然里，我们无拘无束，天是那般地美好，地是那般地美好。我们走到溪水边，走到天尽头；我们走到山顶上；我们走到星星里去。……我伤心地流泪时，阿冲亲吻着我，它让我欣慰，它使我得到了一种人世间少有的真挚和坦诚……我放声歌唱时，阿冲陪伴着我，也同我一块儿嗯嗯哼哼地唱着。啊，阿冲是我最美的诗，是我最甜的梦……’你看，这么好的作文，许多老师都不一定写得出来啊。可那位改卷的老师居然批个什么‘精神病态’，‘小资情调’！真是天大的荒唐，多灵秀的心灵，多优美的文笔，他们懂嘛！因为这篇作文，你才只得了个全县中考第八名，否则，你肯定是第一的！我说玉华，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算了，你一定回到学校去，一定的。今后是我当你们班的班主任，这个班我说了算，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细细地，那种理解和感激，是从喉咙的底部发出来的气声，但梅兰听清了，那声音如同最优美的通俗唱法唱出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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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    “哦，这就好！你看，多好的山林，多美好的夜晚！说真的，我讨厌城市里的那种喧嚣和吵闹，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人海、车流、还有就是物欲滚滚。对了，城市里的人不好相处的，虚伪的金钱关系，代替了一切，人间最美好的东西，只在大自然中，在这样的大山之中！那种人和人之间**裸的相互利用，竟然也算是人类文明！我说，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人类文明的恶性衍生物！你看，这大山多美，美得我都不愿离开这儿了！”

    “那好极了！”玉华一下子雀跃起来，双手合击一蹦老高，“老师，你经常来我们这儿吧，我会陪你去好多好多地方！离我们这儿不远的东江农场的那一片杏子林，那里的夜晚才真叫美呢！可惜现在不到开花的时节！”

    “杏林？”

    “是啊，好大一片杏子园，有上千亩的，那林子旁边还有数量不少的梨树，苹果树，还有这儿少见的大片草坡，那草是人工播种的，农场里也养了羊和牛，还有好几十匹马哩，全都是伊犁马；山下一侧便是沙海子水库，一条石径从码头直达杏林深处。花开时节，那满山满林的杏花、梨花，就如同萦绕在漫山遍野的一朵朵白云，那粉色的雨就在不停地下着，一山都香得醉人；香气四处飘散，一群群的蜜蜂轰鸣着，那阵势，要多么开心有多么开心的，不让你心醉才怪呢！要是能在开花季节到了那儿，一些花的花心淌有大堆大堆的蜜汁，用一根野芒箕的茎干，抽空了芯子，伸入花蕊之中，就可吸到又香又甜的蜜汁。开到盛时的梨花，它的花瓣在风中常会一片一片地跌落下来，花瓣飘落在脸上，软软地，柔柔地，伴随着一股股的清香，真是令人舒服啊！”

    “你经常去那儿了？”

    “是呀，经常！我大姐在农场。去年暑假整个假期，我都是带着阿冲在那儿度过的，玩得开心极了！每到月儿圆圆的时候，我都让阿冲陪着我去到杏林里，我们坐在杏林的浓阴下面，看一轮圆月从水库的那一侧升起来，月影倒映在水面上，是那样地充满了诗情画意。在那儿，月亮都比其它地方明亮，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白天那儿也是非常好玩的，我最爱躺在草地上数青苹果了，一大片苹果树林中，时而会有一两株熟得特快的，那颜色就早早地红了！那就是有名红富士。大热天时，农场的职工们就会成天成天地泡在沙海子水库里。水库的堤上，杨柳树下，在那样的夜晚，便经常有人在那儿对着清澈的水面唱歌、弹吉它，有时候，他们会放下吉它，一头扎入沙海子水库里去！水面离码头有两米多高，他们喊我也去跳，一开始我不敢跳，可阿冲却先跳下去了。我闭上眼睛，也这样往里跳！有了几回，就不怕了！那儿的水凉彻透骨，爽快极了，事后想来，那第一回真不知道怎么就下去了。阿冲能做的，我想我也一样能做。阿冲的水性可好了，我和阿冲一块儿躺在水面上，任其漂着，漂着。每当那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海的女儿’来，我想，我若也是一个海的女儿多好！在江的尽头，水的最深处，一定有藏龙卧蛟的地方，那儿是天堂还是地狱？海的女儿在那里会如何生存呢？她开心吗？”

    “今后，一直到许久许久的以后，我若还是你的老师，我一定带你去寻找她们，我要同你一块儿去漂，一直漂到天堂里去！我可以同你一块儿躺在水面上，数星星，数到星星坠落了，我们就到了天堂了。我们二人都将成为远离这可恶人间地狱的世外高人，成为为人们送来幸福的天之使者，我们驾着诺亚方舟为人间送去上帝的福音，拯救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灵魂！其实，玉华你不知道，天堂里也是黑暗的，只有天使是光明的，是天使带来了光明，因为有了天使，天堂才能成其为天堂。这可是一位大名人的话啊！”

    “是你这个大名人吧？”

    渐渐地，梅兰的话也如涨满的洪水，稀里糊涂、不明所以起来，但他们二人都非常地陶醉。夜，在他们的喋喋闲谈中悄然溜走，但他们仍然在犹兴未尽地叙说着疯话。

    “你们城里人大都不爱戈壁沙漠，更不爱山区，即使来了也住不长久的。我姐姐他们农场，许多当年从城里下放来的人如今都回去了，只留下一些从口里乡下来的‘盲流’。每年许多又脏又累的农活，全是他们干的！我见过一位妇女，她的丈夫也和我大姐夫一样，是城里人，大上海来的。那天全家要搬家去上海，车都要开了，可她还坐在水库的那堤上哭，哭得伤心极了。我姐姐对她说，既然舍不得，就和我一样，永远留下来吧……”

    “后来呢？她留下来了吗？”

    “她是留下来了，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人走了！那位可怜的男人临走时说：不是我不愿留下来，非要回城里去，而是这里的一切令我太伤感。往事不堪回首啊！我们的青春，我们的一切全留在这里了，带走的只是我空空的一具躯壳，心没有了啊！我不明白他的回忆为何使他那么伤心。梅老师，你告诉我，所有的回忆，都会是伤心的吗？”

    “他们一代人，叫知识青年，他们的行为，叫上山下乡，叫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们的全部理想，随着他们的满怀豪情和汗水，随着他们的一腔热血，全抛洒在这片土地上了，可到后来，一个突然转向的风头，又将他们的一切全盘给否定了！最后的结局，当然是一种无法面对的自我讽刺！他们失去的，何止是青春理想和辉煌的成就感，那是整整一代人的全部精神依托！这种辛酸的回忆，能不痛苦吗？他们当然要伤心的，可能要伤心到永远！当然，回忆往事也不全是辛酸，有时候的回忆就很美。那是因为甜蜜和富有，这种富有不是金钱，是因为真诚的付出过，因为在失落中而觉醒，因为所有的逆境对人的锤炼。很多人，其实就生活在回忆中的，他们的回忆已足可以够他们消费一辈子了！他们不能说就不是富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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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

﻿    “你也常爱回忆往事吗？”

    “我……哦！当然！我爱回忆，回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和你一样，我爱这大山，爱这树木，爱这山中的一切。小学三年级时，我跟着姐姐曾经到过东江的。”

    “你的姐姐？她也曾在东江住过？”

    “哦，是这样，我的爸爸在*中被造反派打死了。那时我还小，不大懂事。我姐姐在城里老受人欺侮，她随了上山下乡的潮流，就到这儿落户来了。本来，按政策她完全可以留城的，但她来了。她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当了小学老师。那学校不过是二间泥棚盖顶的土屋而已，这已算是山村里最好的房子了。因为那山村整个地全都是地窝子。小学在村西头的一大片胡杨林里。学校有两排，前排是教室和老师宿舍，后排是大队部开会的会议室。冬天，教室中间通常摆一个大生铁火炉，一条烟道就弯弯曲曲地绕着整个房子转一圈，最后伸进那厚厚的夹层墙内。同学们就围着大火炉坐着上课。炉膛里的柴火日夜不灭，给土屋增添了无限的温馨。记得，那时候她那个班只有二十几个学生，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都有了。她一个人教五个年级的课，黑板只有很小一块，五个班的课同时上，一年级抄拼音课本，二年级写算术作业，三年级默写生字并组词，四年级写作文，五年级听课文讲解。

    “山里人对老师可尊重了！记得，由于山区太偏远，很少有电影放的，县电影队一般半年才能到山沟里来一次，一到放电影时，要山村派出精壮劳力赶了马去山外驮来那笨重的发电机、放映机和大箱的片子。如果冬天结冰路滑，机子没法抬进山来，想看电影的人们，只得自己爬山涉水去公社所在地镇里看，从山村到公社，要走大半天多路程，还要穿过密密的原始老林，涉过好几条溪水。每当出山看电影，山民们都要为姐姐准备最好的马匹，让姐姐骑了去看电影。山区的邮递员，也是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因而，送到山里来的信件和报纸，往往都是‘历史’文件了。因而姐姐如果思念亲人，想请人帮她去山外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她的信件时，马上就有人自愿跋山涉水去山外邮局的。

    “如果电影队进山来，那对山民们来说，可真是要算特大的喜讯了。每一次进山，都要放它好几部片子，彻夜通宵地放。一到那时候，家家户户全都出动，开锁门大会一般，一队队火把的长龙，从四面八方向大队部汇集。记得我曾去看过一次，一个晚上就看了《地道战》、《*战》、《平原游击队》、《小兵张嘎》、《奇袭》等好多部，村民们将我姐和我安排在一个最好的座位上。他们狂欢庆贺，吹着锁呐和骨笛，弹着热瓦甫和都它尔，敲着手鼓，通宵达旦的跳刀郎！燃放着大捆大捆的鞭炮！一些青年男女乘此机会，和心上人跑去人少的地方约会。

    “我在山村中住了一个月，一些小伙伴巴郎子对我友好极了，经常领着我去大山深处玩。他们教我讲民族语言，教我怎样找蘑菇，怎样摸鱼，怎样的沙枣好吃、什么样的麻雀又笨又肥，怎样瞄弹弓才打得准；他们还教我走草坡时，一定要拿一根长长的木棍在前边探着路，山里杂草中的蛇多，所有的蛇都有毒。这儿没有无毒蛇。最厉害的是一种剧毒的小蛇，平时懒洋洋地爬在沙枣树上，一旦它听到什么响动或者发现了什么目标，它就会像闪电一般地飞扑过去！所以走路时用一根木棍探路，是典型的打草惊蛇，全都吓跑了！

    “小伙伴们对我的友谊，当然没得说了。可是，这一切好景不长，后来，天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一个个先后都不理我了！那是当他们听到我要离开山村的消息后，小伙伴们一见我就躲。我叫他们，他们也不理我，就这样一个个远远地、呆呆地看着我，好像我患了什么麻疯病一般！那目光中明显充满了怨怼和憎恶，更多的可能还是一种不易觉察的忧伤！我不明白，就问姐姐，姐姐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我离开山寨的那天早晨，姐姐起得很早，她帮我收拾好一切，当我们一打开门时，天啊，走道上堆放着很多很多的东西，那都是一些山里的名贵特产，诸如什么葡萄干，杏干，干枸杞，黑木耳，干羚肉，腌山鸡，干驴鞭，还有成串的干蘑菇，大捆的甘草等等。另外，又有几本红红绿绿封皮的小笔记本，那是我送给那些小伙伴们的，可他们送这么多东西给我，却将我送给他们的一点小礼物全都给我退了回来。笔记本下压着一个小字条，上面用歪歪斜斜的汉文写着：‘阿兰，你就要带你姐姐回家了，我们都恨你！在你姐姐来之前，有好几个老师来了，又走了。我们伤心极了，但我们没有办法更没有权力不让你们全家团圆，因此我们能够理解的。你们走吧，我们不送你们！楼梯下拴着三匹村子里最好的马，两匹给你和姐姐骑，一匹驮你们的东西。到公社后，把牲**给送信的叔叔带回就行了。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礼物我们不要，我们一定不会想你们的，也不希望再想起你们，免得我们难受。我们不会跟你到城里去玩！最后请让我们大家一齐祝你和姐姐——雅克西！’字写得虽然歪扭，却非常工整，看得出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有些字可能是不会写，夹杂着维文，没有任何落款，纸条上甚至还有淡淡的泪痕。姐姐当时就感动得流泪了，她对我说：‘好弟弟，姐不能走，姐也不想走。你都看见了，山寨需要姐姐！娃娃们需要姐姐！姐怎么能够这就样走了呢？’

    “山村里的清晨，雾气和饮烟迷蒙，山野的轮廓清新淡雅，如同一幅水墨画。那空气总是那么清新的，爽朗而芳香。我此时却感到十分地压抑和憋闷，我觉得一切是那样地令人伤感，眼前的景物是那样地苍凉！我什么也没拿，只背了我的小挎包，和姐姐走下坡道。我们什么也没说，姐姐解开一匹马，抱我上了马背。她替我牵了缰绳，走进迷蒙而苍凉的晨雾。

    “我们才翻过一个小山包，在朝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我和姐姐的眼前同时也升起了一群阳光般的笑脸，那是我的那一群小伙伴们！顿时，整个山野全都变得红彤彤的了！整个山野全都变得色彩斑斓，生机蓬勃了。‘阿兰！梅——老——师——阿兰——’当我们抬头一望时，在我们刚刚翻越过来的那个小山头上，在一丛摇曳的沙枣花中间，二十几个山里的娃娃，正在拼命地挥动着他们的小手臂！他们欢呼着，大声叫喊着！记得，我当时几乎是一跃跳下马背，飞一般地跑去他们的身边。我才了解到，原来他们早上去学校，发现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带走，发现姐姐也不准备走的样子，她的行李一件也没有动！于是，他们大伙儿一齐就来了，他们非要送送我不可！

    “他们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山又一山，分手的时候，一个名叫阿迪力的小巴郎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他非得给我一个干虎胆，说是我吃了它就能一生具备英雄气慨，就能永不忘记他们！一个叫阿依夏木的女孩说等她把我送给她的笔记本写完了，让我一定再回山里来，让我带她们去城里坐汽车……

    “从那以后，从那一个时刻起，山，在我的心灵中便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后来，我无论在中学，在大学，我都要把这些有关山的故事讲给我的同学们听。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像我一样地理解山，理解那些像山一般质朴的人们，关心他们，热爱他们！哦，对不起，我一口气和你讲了这么多，你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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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4）

﻿    “没有！没有！你讲得真好。真的，老师，你讲得真有感情，太真挚了，也太感人人啊！我都听得入迷了。以后，你也带我去你姐姐她们那儿好吗？”

    “好啊，只要有机会，我一定领你去我姐姐那儿玩的，我领你去看比这更大的大山。好吗？”

    “嗯，太好了！我就喜欢山。”

    “我很久没有和别人讲过自己童年的这一段往事了，那确实是一段极美好的回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你在一起，就想起了这些往事，也许是一个人的纯真使别人也纯真起来！这么多年的摔打，我可能也变了啊。社会是个大染缸，能使人变，使原本纯洁的人变得整个地混浊不堪了！”

    “其实，我也在不断地变呢。”

    “不！你没有，你不会变的。你决不会同这社会上的那些丑恶事物同流合污的，永远不会！那天你被人拉到台上时，我看见你含在眼中的泪花了，但你终于没有让它流出来，你多坚强，真的！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最坚强的一个女孩了。说来不怕你笑话，当时整个校会，约有两三个多钟头吧，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呢？”玉华说到这里，低了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懂。她露出一种极少见的含蓄的羞涩来，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脸也红红的，红得如熟透的水蜜桃。

    这时候，谁也不再说话，就这样相对站着。梅兰的心中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新奇感来，是那样地亲切，是那么地充实。亲切得使他意识迷离，充实得使他精神亢奋。

    星星在闪烁，公路一边的东江河在轻轻地流淌着，永远在重复着那首千万年不变的老调；闪烁的星星撒落在波光里，一旦跳跃开来，就全被搅得乱了规矩，竟被拉成了七弯八拐扭成一团的银丝。

    这一段地势平缓，没有飞瀑和急滩，那河水流动的节拍，同悠悠晃荡在葡萄架下的摇篮差不多，年轻人的心也就被整个儿漂在了水面上，晃荡在波光里。

    流水，都是从大山岩缝里的涓涓细流开始汇集，变成大江大河的；生命，都是从摇篮里哺育的，任何事物都是从摇篮中走向永恒！

    无疑，这一对年轻的师生，也有一丝涓涓细流在各自的心底深处溢出了！

    它像一颗种子，这一刻的萌动，再自然不过的纯真的萌动，能发芽生长，也走向永恒吗？

    山坡小路上走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她走路风风火火的样子，极快极利索。

    “啊！是老师吧？梅老师，梅老师来了？哎呀，那个啥，真不好意思，让你找到这里来。老六这鬼丫头，她不会那个啥让你就坐在家里等一等，还说什么你一定要来，让你受累了！小娃娃真的不懂事，你不要介意。”

    她的肩上正挑着一大担碎石，起码有六七十公斤重的，可她走起路来仍是那样步履轻盈，行动快捷，两筐石子在两头同时一上一下地不停起伏，“积呃积呃”极有节奏。不难看出，这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劳动妇女。

    “是我妈妈。”玉华对梅兰介绍说。

    玉华转身又要上山去，她是要去挑她自己的石子挑担。梅兰上前要去帮玉华妈妈一把，可她立即大声爽朗地说道：“不要！不要！你不要上来，这上边不好走的，小心那个啥弄脏了你的衣裳和鞋！”又回头对三妹玉华说：“三妹你再去挑最后一担，顺便那个啥，把她们几个鬼丫头也叫下来算了，反正天也不早了，我们一齐领梅老师回家里坐。”

    十五瓦的灯泡很昏暗。房间约有二十几平方米，从中一分为二，用批了泥的芦苇篱笆墙隔开，那空间就更显得狭窄！隔壁墙有门，却没有门板，连门帘也没有。门在墙正中，灯泡就吊在门框上，一盏灯可照亮两间房。里间大约也是卧室，灯光实在太暗，看不清里面到底铺有几张联在一起的床，大约是北方人常有那种坑吧。外面的这一间是卧室兼作会客室的，靠后窗摆着一张又大又宽的木床，床面足有普通双人床一点五倍宽，那只是在两条做工粗糙的长条木凳上摆一溜木板，上面铺了被褥，叠着三床棉被，没有挂蚊帐。这儿的秋天一般没有蚊子。床头有一张两屉条桌，两条板凳横在条桌前，桌上堆有一些课本、旧期刊、历书一类的书籍。另有四张圆木弯成的小木椅一溜儿排着。

    “梅老师你请坐！”

    晋玉华挪过一把小木椅让梅兰坐了。她妈妈这时也在梅兰对面坐下来，吩咐道：“三妹你去把猪潲挖在潲坝盆里凉着，待会儿好喂。再去那个啥烧点儿开水，好给老师沏茶。”

    “不必麻烦了，晋妈妈！”梅兰一边客套着，一边非常认真地瞥了女主人一眼。

    她长得健壮而匀称，浑身有一股热情的张力；五官端正，脸庞呈瓜子形，鼻梁挺直，目光明净而闪亮，她的唇线非常有轮廓，显得极是爽朗，精神抖擞，处事刚毅果决的样子。一个六个娃娃的妈妈，早应在四十出头了，可看上去她脸上竟没有一丝皱纹。一开口说话，她的那依然极为丰满的前胸衣裳之下紧绷绷地包裹着的一双**房，就会随着语音的抑扬顿挫而不停地频频颤动，如同一对正在拱动着的小兔儿，似乎立即就要弹了出来一样！劳动过后，由于出汗，她那薄薄的衣裳全然被沾在了肉体上，山里的劳动妇女一般都不戴乳罩，那坚挺的双乳轮廓以及那两颗圆圆布扣一般的**就明晃晃地显露着，呼之欲出！

    难怪能生出一大堆如玉华玉蕾般美丽的女儿来！

    这是一个精力极为充沛的女人，她可能从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什么叫妥协，什么叫委婉。她所决定的事儿，也许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我今天来，主要是……”

    梅兰嗫嚅着，在尽量寻找着合适的词儿。可那女人似乎早已明白他要说什么，接道：

    “难啊，梅老师！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鸡一叫就得起床，天光忙到天黑都忙不过来！我和她爸爸在自来水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加起来那个啥，还不到那个啥一百块钱，她大姐、二姐都已成家了，各人只能顾各人。再说我也从来没有那个啥，指望过她们，她们自己更难啊！每次她们回来，都要给她们许多东西提回去。四个丫头，老六都早该上学读书了，可如今……不忙怎么行？她爸爸上夜班，下午六点到半夜两点，我上日班，每天我都要那个啥带领她们去敲石子，能挣一块算一块呀。那可是个累人的活啊，连敲带挑到公路边，一个立方才十五块钱，一天干两三个小时，每个月才勉强可干四五方石子。娃娃还算听话，不偷懒，偷懒怎么行呀，吃什么？我的命不好，没有那个啥养儿子的福，不过，也不怕，人家说，我们家都是娘子军，我管她娘子军姑子军的，能干活就行，娘子军怎么啦，我有本事生一个就有本事养活一个嫁得出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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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5）

﻿    看得出女人摆起家常来颇为自豪的样子，儿女们漂亮能干，是父母们骄傲的资本。梅兰正要认真专注地听，不料女人突然改换了话题：

    “那个啥，梅老师是刚来的吧，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你？”

    “来东江二中两个月了。”

    “怪不得，我就说了。我大丫头二丫头那个啥，都读到初中毕业，三妹如今读高中了，四妹读五年级，五妹读三年级，从没有老师到我们家来过的。那个啥，你跟别人可不一样啊！”

    “他们可能都很忙，事情多。”

    “哪里，是嫌我们家里穷吧？穷怎么样，我不偷不抢，凭劳动挣钱，养家糊口，我才不求人呢！说出来那个啥，你不要介意，不是我小瞧了你们当老师的，老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那四五十块的工资！二妹毕业那年，是大前年吧，她自己想去当小学老师，我不同意，让她去那个啥，去农场商店站柜台去了。听三妹他们那个那个那个啥，那个叫肖伟臣的同学前两天来讲，说你是大学生啊？大学生工资会很高吧？听她一口一声梅老师长梅老师短的，看来你的人缘好啊，和她们很合得来是吧？出门在外，就应该这样。我二妹刚工作时，我就和她讲，要好好地处人处事，吃点小亏不要紧，千万不要那个啥那个随便得罪人，与人为善嘛是啵！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轻易不得罪别人，可一旦人家三番五次和我过不去，我也不会怕他！”

    女人底气十足，滔滔不绝，非常自信，让人觉得在她面前永远只能当听众，没有任何插话的机会。

    小六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梅兰背上，手搂着了他的脖子，女人拿眼睛不住地向她使眼色，可她只作不知，反而顽皮道：“肖伟臣姐姐说他是个大娃娃头哩！我就喜欢和大娃娃在一起嘛。”

    “没大没小的，去！”女人叱道。

    “人家就不嘛！”搂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我是个大笨蛋？”梅兰转身，将六妹抱在了自己腿上，“你呀，像个小玻璃人！以后，我就天天讲玻璃人的故事给你听。”

    “那好呀！玻璃人是玻璃做的吗？”

    “就像你这样的。”

    “我也不是玻璃——哦！我明白了，你在骂我？”就噘了嘴，故意拿眼睛瞪着梅兰。梅兰也用眼睛瞪她，双方僵持了一阵，小玉蕾终于认输，却更开心地笑，异常地灿烂，把一张粉嫩的脸蛋伏在梅兰的肩上，双臂搂紧了他的颈脖，却在梅兰的耳边悄悄说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三姐常会悄悄哭，一个人！”

    梅兰本来正要逗她开心，一听这话，到愣着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六妹，你那个啥给我下来！看你把梅老师的那个啥衣裳弄脏了。这个娃娃！”

    晋妈妈嘴里虽在吼，脸上却并不怒，六妹哪能看不出来，其实她内心挺舒心的样子。反倒将梅兰搂得更紧了！梅兰也就势抱紧六妹，听得到她那小小胸腔内“嘭嘭”跳动的心房的旋律。

    “三妹！三妹！水烧好了吗？”

    “再等五分钟，刚才放多了水……”

    女人就起身进屋去看，道：“你个死丫头，那个啥一点事都不会做，掺这么一大锅，烧到啥时候去呀！”就听见倒水的声音。复出来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平时我们那个啥都不喝开水的，只喝生水，这儿的水好喝！”

    “我知道！这没什么，晋妈妈您甭客气。”停住了又接了说，“您真有福气，生的女儿一个个都这么漂亮而又能干！你看，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个个都听话，都乖得很啦！”

    “你还夸呢，这么多年来，我这家里那个啥，一天到晚就没有过半分钟的清静，不是这个吵就是那个闹的。每天的活儿，光是洗衣浆衫都够你累的。不过如今渐渐好一些，她们都大了，可以帮点忙！可才够帮一把，又那个啥要出嫁了，丫头终究是人家的人啊！”

    “其实，生男生女都一样的……”

    “谁都这么说。如今，我也只好这样，我们靠小的。小六妹如今也能帮我上山打山枣、捡柴禾、打猪草了！单位上老说不准那个啥不准职工养猪，不养猪怎么行？一头猪养大了，至少可以赚个百把块。我一年都要养二十几头。厂长来看了，也说这么多娃娃，要养大，全靠工资哪儿够？那就养吧！只是白天不要放出去。厂里还特别那个啥，照顾给了我几车废旧砖块砌猪圈。我家的猪圈砌在房后边，石头的那边。下回我们家卖猪，也要请你来喝酒的，到时我让三妹去喊你，你一定要来！喝茶，梅老师你那个啥喝茶啊！”

    晋玉华总算烧好了水，端了一碗过来，那里面放了大大的一块黑黑的砖茶，正在逐渐地化开着。小六妹连忙放开，跑到墙角去拖过一把小木椅来，让姐姐将茶碗放了。然后，她坐去墙边，双手托着腮，静静地在想着什么。阿冲过来，围着茶碗转来转去，又抬起头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尾巴就不住地摇。显然，这是一条杂交狗，体型高大，但又不同于一般狼狗，梅兰想，如果猜得不错，它一定有着高贵的德国牧羊犬的血统，毛色灰中带棕黄，油抹蓄光地，耳朵高高地竖着，颈项粗短，那眼睛一副极为机警的样子，从不放过四周任何一点动静，而且反应极快。六妹说，这狗的眼睛会变色，当灯光直射它的时候，眼睛里的颜色是暗黄的，眨动得非常快；可是当背光或黑夜时，它那眼睛的颜色却变成了浅蓝色的，眨得不紧不慢；而当它在漆黑的深夜时，它的眼睛是幽深幽深的碧绿色，像两颗夜明宝珠一般，闪闪发光！这时候，它可以连续几个小时不眨动一下！

    豹子头阿冲个头不矮，起码达五十公分以上；它的茸毛很厚，柔软而又光滑，摸在上面，感觉极是舒坦。三妹说，狗是人类的最好朋友，一旦与它相处熟了，获得了它的信任，它将终生不会背叛你。尤其是阿冲，她说，无论你在任何逆境或不顺心的时候，只要你抱住了它的颈脖，将它的头埋在怀里，你就会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慰的满足，那世界竟是那样地丰富，那样的温暖！那时候，虽然你一无所有，却能觉得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富有！

    啊，阿冲！好一个豹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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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6）

﻿    梅兰轻轻拍打着阿冲的头，阿冲嗅了又嗅，就躺在了梅兰的左腿边了。显然，已经开始对他信任起来。六妹偎依在梅兰身边，将头靠着他站着，一只小手梳理着阿冲的茸毛，一只手抚在梅兰的脑后，五个手指头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我这几个丫头，个个那个啥都最喜欢狗了。前年春天，记得那是在一个晚上，三妹带了六妹上山捡柴禾，回来路过公路时，天已经很黑了。当时好多好多那个啥军车开过去，前边的一辆军车上掉下一条小狗来，摔在公路中间直叫唤。六妹什么也不顾，冲过去将它抱了起来。后边的军车急刹车，停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当时所有人都那个啥吓得直吐舌头！可她却还只顾在那车灯里察看那狗伤着了没有。”

    “这狗名叫阿冲，原来是六妹冲过去救了的是吗？”

    “正是！那以后，她们几个都离不开阿冲了，尤其是那个啥三妹，天天读书都要带着它去。六妹每晚睡觉也要抱着它，狗多脏！打她，她就睹气不睡觉，一个人跑到厨房里炉膛前，抱着小狗坐着。把她关在屋里，等你睡着了，她又开门出去，整夜抱着狗蹲在墙脚下。真是烦死人了！有一天，她们几个都不在家，我把狗拴紧，拖到公路边，送给那个啥一个赶车过路的维族老汉。老汉说他离这儿很远的，我放心了。三妹也不理我，六妹好几天不吃不睡，干脆病倒了，胡言乱语的！第四天早上，她突然爬起来，发疯似地往外跑。三妹也跟着她往外跑。她们跑到公路边的山上，大声喊着‘阿冲回来了’，果然，那狗竟那个啥鬼使神差般地箭一样蹿回来了！如今，狗长大了，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地成天抱了它睡觉，而且，还经常帮它洗一洗，我才稍微放心一点。要不，说不定那狗要给人传来什么病呢！

    “很多人都说这狗确实有灵性，确实是有！公路上那个啥那些二流子，经常来找我们那个啥三妹的麻烦。他们吹着口哨，唱一些不三不四的下流曲子，还常常要送一些电影票来。这狗只要一听见他们来就那个啥拼命去追他们，吓得他们才不敢太那么放肆！一天下雪，全家人正那个啥关着门烤火……”

    “妈——”三妹见妈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打断她。

    “三妹为什么不去学校了？我这次来就是为的这事啊，您不让她去吗？”抓住这个话题，梅兰只得单刀直入了。腕上手表的指针差三分已指向十二点正了。当然，他的表是北京时间，按新疆时间还只是十点。

    “哪里，没有的事！那个啥前天我还让她去的，可她自己就是不去！前早起来，她提着个筐子，又要到后边高山上去捡蘑菇，采雪莲花，她喊六妹一块儿去，可那狗就是不让去！当时它咬住二人的衣角死活不放嘴，三妹蹲下抱住了它的头，对它喃喃说道：‘我不能去上学了，学校不好，以后我们天天到山上去玩好吧，我们天天在一起……’那个啥，狗哪能听懂什么人话啊，可它竟然听懂了她的话，它放开了她们，你说神不神？这事呀，梅老师，既然那个啥她自己不想读，也就算了。照我说，读多高的书又有什么用处？我听那个啥那个肖伟臣讲，她是因为穿裙子，不但被批评，还没收了裙子，并说那个啥还被烧掉了，有这事吗？这可不对啊，学校怎么能没收人家衣裳烧掉，她的那裙子还是她那个啥大姐夫从上海特意买来送给她的！批评就批评吗，干嘛要烧掉？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赃物！她们说，整个东江县城，就只她那个啥一人有那么一条，穿在街上好惹眼的，据说值好几十块的！你们学校老师也真是，我倒真想去问问你们那个啥那领导，这是那个啥哪家王法，要烧掉我们学生的衣裳？”

    “晋妈妈，这事可能是有一些误会，学校那样做可能也许有学校的理由，那是叫‘清除精神污染’的，上边来的运动……”

    “运动运动，我们工厂也那个啥搞运动，但是我们没有像你们学校那么做，而是拿出一些钱来，为工人们买些那个啥书啊、棋啊、球啊什么的，如今那一些年轻娃娃可高兴啦！这样不很好吗？我们三妹这书呀，不读也就算了，我以前那个啥只读过小学四年级，从解放前读到解放后，已经尽够用了！如今这些个初中生高中生，写的字那个啥都如蚂蚁爬的一样，还不如我呢！你喝茶啊，梅老师，你那个啥喝茶！”

    “晋妈妈，如今时代跟以前不同了，将来更不同！三妹天赋非常好，不读书太可惜了，这不但是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发展进步大事啊！以她的成绩，将来完全可以读大学，甚至读研究生，出国留洋，都是说不定的事呢！”

    “哟！瞧你说的，我们家那个啥，可出不了这么大学问的人物呀！我们穷苦人家的娃娃，哪敢做那种梦，再怎么读，将来无非是那个啥干活儿卖苦力吃饭！大道理我都懂，读书为祖国效力为人民服务，长大要那个啥成为国家的栋梁，做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可是，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学校的那些老师，都在为祖国为人民服务吗？他们就是那样培养那个啥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吗？你们有些老师那个啥，太欺侮人啊！”

    “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其实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学校提的。甚至还可以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

    “我问你，我们家三妹那个啥，本来学习很好的，可是升高中以后却把她编到那个啥……那个啥……”

    “编到慢班。”玉华说。

    “对对！编到了慢班，是吗，这是为什么？那天，我在街上碰到你们那个啥那个什么宋书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为了让我们三妹去那个班当那个啥那个啥班委，说是做领导的，以便带动别人一齐进步。我听她当时讲得那么好听，冠冕堂皇的，似乎通情达理，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可那个啥，我听别人讲的完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们说我家三妹被编到慢班，是因为人家说她作风不好！他们说那慢班里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这是什么屁话！我们家这几个丫头我做母亲的难道还不清楚？老实说，这几个鬼丫头，哪个敢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不打断她几条肋骨才怪呢！什么当班委会领导，胡扯！如今到好，成天和那个啥那慢班里的一些不想学习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倒真的让我不放心起来！大男大女的，成天在一起那个啥打打闹闹，不想读书，还能想什么？因此我想，不读就不读算了，省得为她那个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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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7）

﻿    “学校里的事，并非样样都那么合理的。”梅兰接着说，“老师对学生的评价，也不是全都那么准确。同样的事情和问题，不同的老师来处理，因为方式方法不同，或者立足点有些差别，也可能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这是完全正常的。因而，照我说，晋妈妈，一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何必老揪着不放呢！高一（3）班也并非是人们传说那样，什么全是二流子，他们都是一样的学生！这个班的事儿，以后由我管，您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和我说的，我们做得不对，您要打要骂都行，只是千万不能不让三妹去上学啊！”

    “这哪行！我也没有什么大意见，只是那个啥以后我不愿再听到人说，我的娃娃什么作风不好的事儿，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弄不好要影响人家一个丫头一生一世的大事！还有，就是动不动拉人家那个啥上台去亮相！那哪是对付一个娃娃的做法，那简直是搞文化大革命嘛，*中批走资派就是那个啥那样搞的嘛！”

    “你答应让三妹上学了？”

    “我没说呀，我哪里说同意让她去那个啥学校了？”说着就要笑，诡秘的样子。

    有希望！梅兰心想。

    “反正您不答应也要答应，今天我是专程来请她去的！如果您不答应，今晚我就不走了！”

    从晋玉华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星光灿烂，山野清明。玉华坚持要送一送她的老师，梅兰抬头望了望晋妈妈，见她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没有明显的反对表示，分明是默认，也就由她了。

    “就是刚才，六妹还说要同我一块儿领阿冲去送你的，可这个懒虫，说睡就睡死了。”

    “她真好玩，我很想和她告个别，可实在不忍心叫醒她了。”梅兰不无遗憾地说。

    玉华领了阿冲，梅兰推了单车，慢慢地踱着步出了厂门，路上无人，但不冷清，是心里热。

    谁也不再说话。阿冲一边向主人撒着欢，一边忽前忽后地小跑着，将一条尾巴摇得风车般转着。它一会儿跑去前方，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同时睁大着双眼，竖着双耳巡视着四周，非常警觉的样子。

    “以前，它是我的保护神。从今往后，它也是你的保护神。”

    “它愿意吗？”

    “有我在，它当然！因为它叫豹子头，和梁山好汉林冲一样地英勇侠义。”

    “你敢保证它已经认识我了？”

    “你能一直在我们班教下去吗？”

    “你最担心这一点是吗？其实谁教都一样的，关键是只要他有责任感。”

    “不一样的……”

    “我也没有什么好的……”

    “不！你好……你和别人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具体点，我哪些方面跟别人不一样了呀？”

    “很多方面……所有的……反正……反正，我就喜欢……喜欢像你这样的老师……”

    “……其实，我也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至少，我虚伪，我的正义感有时会因此大打折扣的。”

    玉华认真在听，对方却没有了下文。她努力地思考着梅兰刚才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梅兰又说：

    “对了，刚才你妈妈正要说那天晚上的事，你怎么突然就打断了她呀？”

    “那有什么好说的，提起来就让人心烦！”

    “都是些什么事儿，说出来让我听听。”

    “……”

    “说呀，谁欺侮你是吗？”

    “不！不！没有的事，是因为……因为阿冲，它吓着了别人。”

    “为什么？”

    “那天下雪，我们全家正在灶屋关着门烤火，我蹲在火边轻轻读着英语，突然外面的板壁有人敲，又是有人在打什么暗号——一些男孩常爱用这种方式向我表达一些好感。其实，这有什么呢，接不接受全在我自己，可我妈就是看不惯，每次都要把人家吓得半死！该与什么样的人交往，不该与什么样的人交往，我自己早已能够辨别了，可妈总爱把我还当成小娃娃看待。那天，妈一听见有人敲板壁，她就命令阿冲从门缝中钻出去追他，当时就听见一阵跑步的追赶声传远去，接着就是扭打声，惨叫声，从远处传来。我以为有人被阿冲咬了，我一个箭步跑出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娃娃正爬在一堵石矮墙下哭，他是被狗追的，虽然没有咬到他，但他被吓得掉了魂似的，还摔了一跤！他摔得好重，皮夹克也撕破了一小块，阿冲正高高地立在那矮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的俘虏。那男娃娃一个劲儿地在那墙下向着阿冲说着什么，可是结结巴巴地什么也听不清，可能是在向狗求饶，我当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的人，吓一吓也活该！”

    “那以后，虽然许多人不再敢公然到我家门外乱敲乱喊了，但是……”

    “但是什么，你从此没有人来打搅了不更好吗？”

    “说得轻巧！没有一个人来理我，那我不成了什么了，孤家寡人呀？”

    “那你要怎样？”

    “我让它更乖一些，只听从我的指挥，不听别人的指挥。这样，哪些人是好人，我就让它和他好，哪些人是坏人，我就让他不理他，甚至吓一吓他也没什么不可以。”

    “难怪，我一来它就对我那么友好，是你在向他远远地下达命令是吧？”

    “是又怎么样？”

    “它……”

    “它代表我的意志，和林冲一样，专打人间抱不平，惩恶除奸，你可要对它好哟！”

    “否则，你会命令它来咬我？”

    “那到不会吧，你再坏，也不至于欺侮我的！”

    其实真欺侮了她的人，她也不会让它去咬他的。她太善良太贤惠，这一点梅兰早感觉到了。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故意说：

    “那不一定……”

    “还老师哩！”

    “老师也是人……”

    “是人也不兴欺侮人啊！”

    “我欺侮你了吗？”

    “好像准备要……”

    “快看，你身后是什么……”

    “呀……”

    玉华一声尖叫，忙着往梅兰怀里钻来……半天没有动静，才知道上当了。她转身朝着梅兰，举了小拳头一阵乱擂起来。

    “你真坏真坏真坏！”

    笑声在空谷间轻轻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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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

﻿    晋玉华终于来校了。除了梅杜杜，如今，晋玉华和肖伟臣、马木提江等几个学生每天有空没空都要去梅兰的宿舍里坐一坐，和老师闲聊一会儿，哪怕是说几句可有可无的废话。他们俨然成了梅兰这位大娃娃可推心置腹的知心朋友。女孩们顽皮地称梅兰小奶油。

    在梅兰眼里，这几个娃娃，都有着自己鲜明的特点：晋玉华生得苗条袅娜，美丽端庄，文静含蓄，一副淑女模样；肖伟臣白净亮靓，一双大眼睛如秋波粼粼，清澈见底，性格热情爽朗；马木提江长得五大三粗，笃厚憨直，性情刚烈，脾气急躁。唯有那梅杜杜，虽不常来梅兰这里，但每逢她一到，却气氛大变！她生性幽默，妙语连珠，常引得满室生辉，哄堂大笑。

    梅杜杜大方典雅，独具气质，往往初见她时，感觉她一副高贵脱俗、矜持不凡之态 ，加上她那一副色目人的外貌特征，极有教养的样子，人们无不以为她出身欧洲上流社会富家豪族的小姐。

    梅杜杜是雷平的音乐入室弟子，得意门生，已随他学了二年的小提琴。据雷平说，她天赋极好，往往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二年来，她已将一本《开塞练习曲》的大部分经典乐曲拉得滚瓜烂熟。如今，她无论小提琴演奏水平或者乐理知识，皆大大超过有些在县文工团拉了三五年的成年人。

    梅兰极喜欢他的这一群年轻朋友，他对谁都很热情，他是他们的理所当然的大哥哥。当然，他的心底隐隐地感到有一双眼睛对他注目的时候，有一些与别人不太一样。

    那是晋玉华！

    由于家远，玉华在学校开中餐。每天，玉华提着一个大大的柳条篮来校， 放在梅兰老师房中的桌子底下。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又来提了柳条篮，领了阿冲，就一路从山间小路、田间埂道上寻了回去，往往尚未进家门，那柳条篮中的猪菜羊羔兔子草就已满满的了。城关区八一菜场的菜农们，往往在收获之后，将大把的残叶废料丢弃在地里，那是最好的猪菜了。另就是大山深处的草地绿原，到处长满各种野草，哪种嫩叶可以扯来喂猪，哪种嫩草可以割来喂羊羔和小白兔，玉华从小就再熟悉不过了。从小生长在山里的娃娃，自有山里人的天赋！

    玉华在回家的路上扯的是猪菜羊羔兔子草，在来校的路上，采的是野山花，有时候还可从一些高山绝壁的峭崖上采到极为稀罕的雪莲花。

    雪莲花并不娇艳，她是圣洁而冷峻的，一束束来自悬崖峭壁上冰雪夹缝中的浅蓝偏紫的花朵，被她带来了梅老师的小房间，那种来自严寒酷劣环境的花朵来到这小小的温室之中，有了一种新的冰清玉洁的生机，有时候可保持十天半月不死。

    在南疆这样的属温带地区的大山怀抱里，许多鲜艳的不知名山花，四季都开不败的，它们几乎永远缤纷多彩，即便白雪皑皑的冬季，在那大雪覆盖之下，都也悄悄有含苞的花蕾在等待着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

    如今，正逢深秋初冬相交，山林中，溪水旁，小道边，峭壁上，悬崖畔，凡是空气流得到的地方，到处都绽放着一丛丛的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各色野花。它们风情万种地向人们展示着各自不同的婀娜风姿，向大自然的无私馈赠尽力地回报着。向阳的地方，野花多呈红、黄、白等较明朗的颜色，它们大多妖娆瑰丽，洒脱而又高雅，处处显示出一种奔放的热情；而在那些背阴的地方，野花多呈紫、蓝、青等较幽冷的颜色。它们总是淡雅恬静，略带有一丝孤独和凄清。

    在纷繁往复的社会中，各色人等的性格品性，也许是受了这种现象的启迪，还是这种现象本就是因了人生的感染，不得而知。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山，玉华就起床了。她踏着晨露，迎着初升的朝霞，穿行在披了朦胧雾纱，睡裙罗衣，仍重温着夜色缱绻的山川密林之中。黎明的轻风扬起的柳条拂着她的脸，她踏着轻快的歌步来到学校。那手中的山花常会为他的美丽而不敢贸然开放。每隔一两天，玉华都要采一束山花来送给她的老师梅兰，那全都是一些含苞待放的花蕾儿。有时候，梅兰因为早上没有早读或者没有第一节课，他会睡一会儿懒觉，这时候，玉华就会将花儿不声不响地放在外边的窗台上，那只特大号的柳条篮，也就当然地静静地靠在他的门旁。当梅兰起来打开门时，比那最初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早映入眼帘的，便是玉华的幻影了！随着这种幻影的是阿冲，它也会静静地趴在他的门口，甚至有时它会将那束混和着玉华体香的山花用嘴噙了，等着它的第二个主人过来轻抚它的头。有时候，梅兰会赶清早沿着玉华上学的山路兴步走去，每到他远远地看见那位小天使踩着露珠披着霞光清清爽爽地走来时，他的心底是那样地明朗，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滚动着暖暖盈盈的热流。这时候，他们可能会在一种极纯净的氛围中并肩共行在山道上，他看霞光与美人共辉，她唱心底最喜欢的歌。

    梅兰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典雅的青瓷花瓶。玉华第一次采来雪莲时的情景，梅兰至今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是一个星期一，玉华早早地来了。她帮他将上次那束尚未完全枯萎的花朵扔进了垃圾桶，插上一束水凌凌的崭新的花束。那花是蓝色的，一股浓烈的冷香顿时弥漫在小屋。

    “前天刚换过的，你今天又拿来了啊？”

    “那是向阳处的野山花，太娇嫩，一天不见太阳，它就枯萎。今天我带来的花朵，可不比往常，它比那种温暖地带的阳光娇子，更具生命力的。你瞧，它香而不媚，美而不娆，具有不同寻常的生命力的！”

    “这是什么花朵，这么冷艳的？我从未见过。”

    “雪莲呀！”

    “真的呀，这就是雪莲花！以前我只从画报上看过介绍，想不到今天有幸亲眼见到！”

    “瞧你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束花嘛！”

    “你从哪儿得来的，山上这种花多吗？”

    “多就不稀罕了！它可是生在高山悬崖上的石缝中的，那大多都在雪线以上。”

    “我也听说过，那是要在冰峰极高处才有的，你什么时候去爬冰峰了？”

    “昨天，我领了阿冲去了一个极为险要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黑黑的深潭，我们在那儿玩了好久，后来从那儿再往上，翻过一座山坳，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鹿鸣峰巅的。”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梅兰在心痛她。

    “老师，我习惯这样，一个人在大山之中，感到心胸是那样的开阔，全身都舒适和惬意。”

    “……这花太好了！”

    “你喜欢，我以后多去采一些来……”

    “我喜欢，我太喜欢了……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以后，我和你一块去好吧？”

    梅兰将自己的嘴唇和鼻子全都伏了那花朵上，深深的吻着嗅着，一种沁人五脏六腑的凉丝丝的清香，使他意识迷离，他太陶醉了！确实，小小陋室，有了这么一瓶冰山雪莲，整个小屋都飘逸着一种冰清玉洁了。

    “老师，我高中毕业了就去工作。等我工作了，有了自己的宿舍，我也要采好多好多的雪莲花来装饰自己的房间，我要请你常来我那儿……”

    “你……我不要你请的，我要……你是说高中毕业就要工作，你不上大学了？你成绩这么好的，怎么能不上大学？”

    “我……我家里很困难的！我可能上不了大学了，我要挣钱供我的妹妹们上学呀。我肯定是上不成大学的，只要我能挣钱了，她们读多高都可以。我要让她们读大学，读研究生，出国留学。特别是六妹，她相当聪明的，我要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让她有出息，让她成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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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    梅兰的同事们，一个个那眼睛贼一样的，他的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他们的目光。其实那是心的眼，更多的是人们感觉到的。

    在一次午餐时间，他们当着梅兰，又议论开了。

    “你们发现没有，梅兰变了，变得干干净净的了。”唐晶莹最爱当着许多人面取笑他，“我对生活的观察往往最敏捷最准确，你们不知道吧，自从这小子去过晋玉华家家访以来，那个晋玉华天天给他送花。这女孩为男士送花，是不是有点乾坤颠倒的味道了啊？”

    “什么颠倒不颠倒，你不要瞎咋唬行不行，那是叫送花吗？说话可要负责任的。”沙岩说。

    “不管怎么样，梅兰如今像彻底地换了个人似的可是事实。以前他衣服十天八天不洗，还大言不惭地在讲台上告诉学生：这衣服大可以不必常常洗的，只要换下来，叠好后向上面洒点香蕉水，压在箱子底下，过一个星期拿出来穿，又舒适清爽又干净整洁，还带有一种特殊的芳香！你看，懒人有懒人的歪理！可如今啊，他都快成什么样子了，两天要换四次衣服，一天照三十回镜子，梳两千次头发，抹三千次摩丝……”

    “我说你这种人，总爱夸大事实，天花乱坠。说来说去，本来人家要相信的，经你这么一瞎嚷嚷，再真实的事情，都被你说成假的了！谁抹摩丝要抹三千次呀，真是的！”申东风假作责备唐晶莹道。

    梅兰啐了一口，脸红了，将面朝向一个角落，自顾默默地使劲往嘴里塞着馒头，心里却充溢着甜密。

    沙岩抬头向申东风看了看，转向大家道：“申东风他妈这种人最阴险，明着是在维护阿兰，实则那话比阿晶更险恶。”

    “你倒是说说看，我的话何以见得就更为险恶呀？”申东风回敬道。

    郝花道：“你申东风五十步笑百步，我看你也不要猴子笑兔子没尾巴，自己还不是成天追着人家那个那个……跑！那天在公墓你还当着大家的面大声申明什么：爱情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它能使人更加珍惜青春，热爱生命！你倒是说呀，你自己有不有每天抹两次珍珠霜呀？”

    “谈恋爱，并不坏，为的祖国下一代嘛！”郭欣打趣道。

    所有在场的人这时忍不住哄地一声全笑开了，有些人连饭都喷了出来。申东风自己也闹个大红脸。可沙岩却道：

    “好啦，好啦！我说呀，诸位先生们，女士们，这话到此为止，今后我建议有关什么教师跟学生谈恋爱的玩笑，还是尽量少开好呢！人家晋玉华才上高一，传开了，对谁都不好。来的孙，姐推门，在下这话，各位以为然否？”

    “不然不然！刚才也没有谁提过晋玉华的事呀？”唐晶莹悻悻道。

    郝花笑了，轻声说：“狡辩！来得正当的事，怕谁呐？”

    沙岩道：“不是说我们阿兰怕谁，而是……而是……”

    唐桂平打断他道：“什么而是而是的，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人的思想观念，也该来个彻底革新才是。只要是人，一到成年就有自由恋爱的权利，这可是宪法规定的啊。按照法律对是否**的界定，女孩只要过了十四岁就不算**，那应该就是成人了。”

    “宪法哪一条标明了啊？”沙岩冷冷道。

    “哪一条……哪一条……就你那‘姐推门’这一条！” 唐桂平并不示弱，反唇相讥，“不要以为你沙岩法律知识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动口就是法律呀宪法呀，人们说你豪放不羁，其实你胆小如鼠啊。你大约要让 ‘九斤老太’来帮你姐推门吧？”

    “卟——哈哈哈哈……”有人笑得连饭也喷了出来。

    众人还在开心地笑，一位物理老师插道：“其实呀，我们在对待男女关系的问题上，甚至于还没有突破最低界线，传统观念也有不符合生物机制的地方。管他什么学生呀老师呀，只要一方是男的，一方是女的，一方是正极，一方是负极，一方为阴，一方为阳，就符合定律。梅兰是亚当，人家晋玉华算不算是夏娃？这叫金龙配玉凤，才子佳人，金玉良缘啊。你们这许多人，懂不懂物理，同极相斥，异极相吸嘛！”

    “不对！不对！不对！人不是物体，人怎么能用物理定律来类比呢。不过，生活之中，作为一个富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作为高级动物，确实是不应该太过压抑自己的个性的。自由自在地生活，这就是真理啊。” 郭欣道。

    “此话对极！学生和老师又怎么了？孙中山和宋庆龄，鲁迅和许广平，马克思和燕妮，还有希特勒和——不！第三帝国和埃娃……”

    “什么第三帝国，第三帝国能和人结合吗？” 唐晶莹打断郝花的说话，质问道。

    “你们瞧瞧，瞧瞧！”申东风有了同盟军，总算又找到机会插嘴了，“燕妮哪里就是马克思的学生了呀，还有什么埃娃，什么第三帝国呀，真是一派胡言！我说，你们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好不好？这里站着的老师，哪个读的书也比你郝花多，哪个不比你懂得多啊，真是班门弄斧！”

    “谁说我不懂了？你才真叫不懂，你以为埃娃&#8226;布劳恩真是心甘情愿地嫁给希特勒了？我告诉你，她嫁的就是第三帝国！希特勒长的像个什么，也就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的武植那个样子，可人家埃娃多标致的一个绝代佳人？你说燕妮和马克思不是师生关系，难道真要一个在讲台上讲一个在台下听才算师生关系吗？我就说你不那么懂生活，小脑子不会转弯子。你读的书比我多啊？你知道燕妮怎样追求马——哦说错了，你知道马克思怎样追救燕妮吗？嗬！他们那生活多浪漫！多伟大！多辉煌！多有诗意！哪里像你，用那么第三流的方法追求我们晶姐，哼，要是我，才不会答应你哩。”

    “第三流不就是末流，或者干脆说是下流嘛！”有人大笑着附和道。

    “快说说，申东风当初是怎样追求唐晶莹的，说出来我们听听呀。”郭欣颇有兴致高涨地问郝花道。

    “他呀——”

    “你……看我不收拾你这个小坏蛋……”申东风起身要去打郝花，郝花立起来就跑，唐晶莹拿眼瞪了申东风一眼，申东风这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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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3）

﻿    郝花说：“我不说了，让我们晶姐自己说。晶姐你自己说呀？”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唐晶莹，似乎都在等待她开声介绍自己的恋爱秘闻。

    “说什么呀，我没什么说的呀？”唐晶莹道。

    “晶姐，你就把那次我们毕业前夕申东风和你说的话说说吧？”

    “郝花！郝花——你别闹了好不好！”

    “你自己不说，我来替你说。那是我们分配的前一天，申东风不是约你到北大未名湖去玩，你将我也叫上了？我们一路海阔天空地谈着，从民族师大一直走着去的。那么长的路，他一个人只顾默默的听我和晶姐说，自己总共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出校门时说的：这几天天气不好，我的心也老发慌，夜里失眠。我说你准是想谁想得脑子进水了吧？第二句你是说，在师大上学的新疆老乡有四十多个，可你除了本系的以外，一个也叫不出名字，却唯一记住了数学系的唐晶莹。你的那种讨好太那个了，拍马屁都不会找位置，拍到了马腿上，不痛不痒的。第三句话嘛——”

    “你这该死的！”

    唐晶莹听她讲到这儿，急了，追了她要去打，郝花跑去一边接了道：“这第三句话是晶姐亲口告诉我的，那是在未名湖边上说的，当时他爬在晶姐的耳朵上说：晶……晶……我们俩找个地方——找个地方那个……那个一下……好吗？晶姐说，找个地方哪个呀？跳水还是上吊？跳水上吊我都暂时不想，你自己去做吧。晶姐后来讲给我听，差点没把我们乐死！你今天说说看，当时想和晶姐找个地方那个什么呀？”

    “那一定是打kiss喽，顶多是french kiss，其它还敢做什么，*** act吗，他敢？借给他申东风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当然在场的人除了外语老师谁也没听懂唐桂平那french kiss是什么意思，只有郝花心里明白，那“法国式接吻”就是“舌头对舌头的接吻”的意思,那后一句一般人们更难以启齿说出口，因而他才用英语说的。但大家都知道那一定是几句比较有趣的笑话，众人哂笑着，起哄着，羞愧得申东风和唐晶莹二人扭头就跑。郭欣冲了他们的背影道：

    “他们真幸福，让人羡慕！生活就是这样的奇特，爱情说容易它就容易，说简单它就简单；如果说复杂，说麻烦，它可是够复杂，够烦心的了！”

    “你和老尹如今也该和好了！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刘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进来，他关切地对郭欣低声道。

    “雷平好几次也这样劝过我，说要接受现实，知足长乐，可我乐得起来吗？说实话，我并不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也做过不少的努力，可是结果怎样呢？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郭欣的爱人姓尹，如今在县文工团当团长。由于家庭成份高些，早年文化大革命时，他被整得好惨，人人都躲着他，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以前多好的关系都不敢认他了。当时有一个造反派司令（后来当了县革委常委、副县长）天天缠着郭欣，可是她就是不喜欢他，一见他就恶心，她喜欢那位一直受着批斗的可怜人儿，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一般演员，真是又担心又害怕！现在想来，她说当时对他的感情，可能主要还是同情。他一直被关着在一间黑屋子里，她在夜里偷偷给他送过衣物烤馕什么的。不久她们的来往被那位司令发现了，他将全部愤恨发泄在他的身上，更加严厉地批斗他，更加严厉地打他。结果她挺身而出地主动承认，说：这一切都怪我自己，不能怪他，要批就批我吧！反正我跟定他了！

    “其实我当时呀，不过是想气一气那狗屁司令的。想不到这一气倒气了自己一辈子！如今娃娃都两岁了，怎么办呢？日子越过越不是滋味……”

    唐桂平颇为同情地问道：“你没试过多给他一些关怀和体贴，试着多沟通沟通？”

    “试过，以双方都乏味告终！我不恨他，他也不恨我，但谁也爱不起谁来。”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生活？这么说来，谁还结婚啊！”郝花好像深有感悟地说。

    “我认为呀，大家其实都不必做婚姻的奴隶，要学会做自己感情的卫士。马克思不是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最不道德的婚姻么？要换了是我，双方坦诚开来，心平气和地分手吧，乘双方都年轻，总还可重新再来的。”沙岩说。

    罗大鹏插上来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人人都像你沙岩这么放浪形骇，天不管地不收的，整一个狂妄的疯子，地球上的烦恼也许真要少得多，但人类的繁衍也因此就要大打折扣了啊！”

    刘怀中老师这时总结陈词似地说道：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由我来向大家谈谈我的一点粗浅见解！唔——”他使劲清一清嗓子，“爱情，是一个亘古不变的最最精彩的话题，任何感动人的精彩故事，比起爱情故事，都暗然失色！但是，一种有关爱情的神圣理想，我认为只有在文艺作品中才能找到，作为一种饭后——当然，饭前也未尝不可——的谈资，倒也无妨，真正要在现实生活中去追求，就可能会头破血流！特别在我们中国的这种社会里，这种小生产者自然经济的土壤，这种小农经济的汪洋大海，人们往往关注的只是眼前的丁点微末利益，有时候不得不庸俗点。人当然要有气节，人格。没有一种自己尊重自己的傲骨，算什么知识分子呢？但是……”

    “你算了吧，你老先生的那种知识分子清高论，太庸俗，太迂腐了，它早已过时了，如今提倡的是把握机遇，预支未来……”有人插道。

    “你别打岔呀，听我说……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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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4）

﻿    老先生见有人插话，有点生气的样子，打断他的话头，接道：

    “当然喽，像我们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教书匠，虽说只以吃粉笔末为生，但到底也沾了知识分子的边，因而决不能当那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其实我们最缺少的就是那种庸俗小市民心态，说得好听一点，要懂得实用价值，懂得享受物质生活的全部意义。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只沾沾自喜地永做表面清高，实则迂腐穷酸的孔乙己式的人物！一篇《陋室铭》写了什么，那彻头彻尾地就是刻画了一副可笑的穷酸嘴脸，是一种致人心念如灰的庸俗哲学。好像他钻进了什么象牙塔，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其实狗屁！只不过让人永远不思进取而已。我们要理直气壮地去争利益，计得失！面子值多少钱，可我们一些人最怕丢失的就是这玩意儿。

    “我就非常赞同前段秘密传闻的那几个老师跑买卖的事儿。他们一边上课，一边却暗中在做生意，跑买卖。可是他们也太要面子了，一般见到熟人什么的，躲躲闪闪地，你怕什么呢，不偷不抢，光明正大，何羞之有？一车甘草从大山里拉出来，送去库尔勒车站，除了运费，可以赚个百十来块，这已经很可以的了……”

    雷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见一群人围了刘怀中听什么，他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冲了大伙儿毫无表情地点点头，对郭欣和罗大鹏道：“你二位今天下午第六节课后回办公室一下，我们开个会，商量一下下周的工作计划。教务处催着呢。”就走了。

    郝花嘀咕道：“这是个世外高人呀，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他如今是我们音、体、美教研组的组长。”郭欣说。

    “什么世外高人，他要钱比谁都狠，什么部门什么行当他都插一手的，还什么精神贵族！”郝花说道，“我就看不惯他那一副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神气。”

    郝花对雷平有些不满。前为久，郝花听人说雷平懂器乐，想跟他学习二胡，可雷平只听她拉了几个音节后，微笑着轻轻对她说：“郝老师，你拉得真是好呀，不过不拉更好！”从此不再和她提学琴之事。郝花心中至今憋着一肚子气的，那是一种自我感觉很好却不被别人看重，甚至遭到轻视和冷落的忌恨。

    “你接着说，刘老师。”有人催刘怀中道。

    “好，我说——说到哪儿啦？你看人老了，这记性……哦，对了！他们在县城甚至自己不敢押车，出了县境才敢露面！他们为什么这样，就因为人们的观念有问题。有人听说教师做生意，冷嘲热讽，说什么丢了老师的丑呀，不配再做老师呀。老师怎么啦？人家孔老二收学生还要束修呢！束修是什么？是干腊肉，一个学生交二十条，他孔夫子弟子三千，你算一算，他得过多少干腊肉？我就听说过，他孔丘一生只吃腊肉的，别的什么也不吃！”

    “那哪成呐，人是杂食动物！”有人插嘴，是教生物的。

    “谈到梅兰和那个谁谁谁谈恋爱的问题，”刘怀中老师改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接着道：“真正有感情，你们就爱吧！不过，话我说回来，既然人家还在你的讲台下读着书，我们又是在中国这种人文环境里，还是不宜大事张扬的，人言可畏啊！现实是严酷和残忍的，你梅兰年纪轻轻，正当鹏程万里，来日方长之时，千万不能因为这个问题栽了跟斗！我做为一个工龄比你们年龄还大的过来人，不得不提醒你们这一群小青年啊！”

    “这么危险？您可不要危言耸听，吓唬我们阿兰。”郝花道。

    “刘老师说得对！您放心，我一定多加注意的。”梅兰诚恳地说。

    刘怀中又笑笑说：“所谓事在人为，并不是说什么事绝对可以做，什么事绝对不可以做，而是做事的方式方法。该用什么方法不该用什么方法，做到什么程度，都是一门学问啊。世间事，无可为无不可为，讲的就是做事的方式方法。其实，要说老师跟学生谈恋爱，世上还少吗？”他转而用一种更加轻而细的语调说，“远的不说，就我们学校的老师，如今好几位娶的妻子，原先还不都是自己讲台下的学生！”

    “都谁呀！？！？！”听见的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就说申主任家的那位‘贤妻良母’，小他十六岁！那时候，人家才读到初二年级，他当她的班主任，就千方百计地打人家的主意了。封个班委干部，有事无事传去谈话。学校搞体操比赛，或者统考什么的，众目睽睽之下乱给高分。班里有个男孩有时递个纸条给她，通常不是在大会上警告，就是让写检讨，给处分什么的，每次都要被班主任整得够惨才肯收场。那时候，他们成天在全校大会上宣讲什么中学生不准恋爱，不准穿奇装异服，要刻苦学习，要遵守社会公德，要遵守校规校纪等等等等，唱得比吹得还好听，可是轮到自己，你们瞧瞧？还没结婚——其实人家还在校——就把人家的肚子弄大了！初中毕业后才几个月，赶紧结婚，否则难以见人了！婚礼那天，还专门布置一间教室请老师们吃喜糖。狗屁，谁也不去，因为谁都明白，他们没有领到结婚证，女方年龄不够！大家说：这世界真他妈的滑稽，下流无耻之人做了下流无耻之事，还要装出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让人家去恭贺他！平时唱高调唱得比百灵鸟还好听。”

    刘怀中说起当年的事，仍然一副愤世忌俗的样子。停下好久，大家还沉浸在那种不平的氛围里。

    “梅兰和玉华跟他们的事不一样，可以说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郭欣悄声说。

    “梅兰，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开你们的玩笑了，你们自己也要好自为之。总之，我们大家都在为你和那个……那个小姑娘祝福！等你们成功之日，我们大家再来好好地为你们庆贺！”唐晶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是来刷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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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5）

﻿    高一（3）班的政治教师宋云芳让班长马荷将各科的作业都收去交给她。

    “真是岂有此理，她只教政治，凭什么收其它科的作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晋玉华。

    晋玉华是语文科代表，一大摞作文本就堆在她的课桌上，她就是不给！马荷急眼了，开始苦苦哀求，不成，后来火了，干脆柳眉倒竖，大声嚷嚷起来：

    “你到底交不交？这可是宋书记让交的，又不是我要！”

    “不交又咋样？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不交你自己去她那里说去，我不管了！”

    “好像谁求了你管一样！”

    “……”

    “……”

    她们为此大吵了一场！傍晚放学时，玉华来到梅兰房里，梅兰说她道：

    “你说过你从不讨厌任何人的，而且，据我了解，你在班上的群众关系的确也不错，为什么这一次要和马荷吵那么凶？”

    “我哪是讨厌她，瞧她那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拿起鸡毛当令箭，我看不惯！好像谁爱同她吵似的。”

    “她是班长啊，你不可以让她来和我说吗？一个斯斯文文的姑娘家那么大庭广众之下和人吵架骂街，多不好看。”

    “我没有骂她，只是劝她不要那样。你工作负责，也要看别人的要求是否合理呀。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吵了后，她将以前我和她合影的照片全都撕掉了，丢我那半张在我桌子下。真是的，吵就吵呗，拿什么照片出气？同学们都说她这就不对了，作文本本来就是只交给语文老师的，她是不该那么听‘九斤老太’的话。是因为大家围了她瞎起哄，她才哭了！”

    “你也是，得理不让人的，何苦呢？”

    “没有啊，她哭了，我再没吱声了。”

    “我让你和她和好如初，有困难吗？”

    “没事儿的，老师，过一两天就好了，即使她不再睬我，我也会主动喊她。眼下她还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再说吧。”

    正说着，梅杜杜来找梅兰了，玉华见梅杜杜来了，连忙告退：

    “老师，您有事，我先走了。”

    “嗯！”

    梅杜杜那高雅矜持的气质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此时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道：

    “梅老师，我来和你讲一件事儿！水——”

    梅兰亲自替她倒了一杯冷开水，她咕咕咚咚地喝了下去，又要。倒了又喝了，才道：

    “梅老师，我不当学生会主席了，我再也不想当了！”

    “为什么？有人欺侮你了？”

    “……老师，这事说来话长了，我……还是以后再告诉你吧。反正我不想再当了，真的！”

    “事态严重啊！瞧你刚才那样子。”

    “刚才啥样子呀……我脸色很难看是吧？我们说点别的吧……”

    梅杜杜往梅兰这儿一坐，喝了几口水，神态竟然立即恢复了平静，安然起来，忧伤的表情一扫而光，仪态矜持端庄：

    “梅老师，我告诉你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简直好笑死了！”

    “一会儿阴天多云，一会儿晴天丽日，你在玩什么把戏啊？”

    “今天，团委会你怎么没去呀？”梅杜杜反问道。

    “我有事，向宋书记请了假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九斤老太’叫我们把各支部每个团员在本月中做的好事如实汇报一下，把节约的零花钱什么的统统上缴给她；除此以外，她还让我们统计一个数字，就是本支部哪个团员穿得最朴素，哪个穿得最花梢，她说她要这个数字造册上报的。”

    “你们作了吗？”

    “有几个班的支部正争着汇报，缴钱物，我开始根本不想理睬她。可是后来……”

    “你后来没有汇报？”

    “我当时汇报说：我们那个支部有三个女团员，在要求她们每人做三件好事的号召下，她们访遍县城所有的孤寡老人，发现全被别人给包了，最后只好到国营民族饭店去了。”

    “到饭店做好事呀？”

    “当时，一听我提到民族饭店，‘九斤老太’就火了……”

    “为什么？”

    “你听我说呀。你知道，全城的所有餐馆饮食店，只那儿的生意好，十分兴隆，就因为民族饭菜地道实惠，那凉面切面拉条子，烤肉烤馕烤包子，哪一样不是本地最好的美食？可就是卫生状况差，平常桌上满桌的脏碗脏筷脏碟子，剩面剩菜剩馍馍，桌子下面污泥满地，臭不可闻。那些同学到了那里后，说干就干，一会儿功夫，就把整个饭店收拾得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可是，这一次同学们做好事，却为人家平平白白地添了乱子，好事成了大大的坏事了！”

    “怎么会呢？”

    “因为第二天他们那个饭店的经理回来，发现饭店面貌一新，不问青红皂白，将一群服务员好好地收拾了一顿！如今那些服务员，一看见我们学生出外做好事就烦，大叫‘波西波西’（维族话：让开的意思），说你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不会去人家牧民那儿掏羊粪钉马掌，谁要你们到饭店来多管闲事帮倒忙？你们汉族娃娃谁都不‘雅克西’（维族话：好的意思）！”

    “这就奇了怪了，人家帮你搞卫生，你们不但不领情，反倒要骂人家，这是哪儿跟哪儿啦？”

    “也不是骂，‘波西’是叫你让开，不要挡了他们的道！因为那经理的良苦用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了什么事呢？”

    “他将饭店弄得那么脏原来是有目的的明白吗？”

    “越说越让人糊涂了，将一个店子弄得脏兮兮的，有什么目的？”

    “他是想造成饭店人手不够的假象，借此好向上边多要几个指标，增加人员编制，安排几个待业的亲朋好友或者有各种关系人员的子女进来工作懂吗？可是如今这样的好事一做，他的计划可能就要落空，因为上边派人来检查时正好碰到饭店干净整洁，说他们饭店工作抓得好，人员摆布合理，要给评先进单位呢！原先即将批下来的指标都不给了！”

    “这倒是，也难怪那经理要发火了。”

    “最可怜的是那三个去做好事的同学，她们的父母亲都在商业部门工作，那上司的子女也在这次预招又被取消的名单之中，原来打算待指标批下来，在饭店挂个名按月领工资，干不干活都是另外一回事的。这下可好了，那三个同学父母亲的上司从此对他们另眼相看，天天给小鞋穿。”

    “你们做好事帮了倒忙，谁稀罕你！不过，这事与她宋云芳何干，她犯得着生气吗？”

    “因为她的那个最小的小姑子，去年在三中毕业的，没有考上高中，本来也想在这次乘机安排到饭店去吃社会主义大锅饭，这下也泡汤了。她们家有四个‘洋缸子’没有工作，如今都窝在家里，她能好受吗？”

    “宋云芳的小姑子是三中毕业的？”

    “你不知道吗，‘九斤老太’的爱人是老维呀！”

    “原来如此。你也是，存心找这么个事儿去会上唱反调的。”梅兰说。

    “我就是要气一气她。其实那三个团员去饭店干活，就是我安排的。我什么都清楚。当时‘九斤老太’阴沉着脸，干巴巴地道：她们做得对，既做了好事，还抵制了不正之风嘛。好！好！就是好！”

    难怪宋云芳是气愤极了，她为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们四处闯祸而着恼。梅兰正想着，可梅杜杜说她的汇报还没有完，在她接下来的那一段话所描述故事中，她说宋云芳几乎当场气得翻白眼，面无表情，神色凄然，张口结舌地盯了大伙儿，眼神呆呆的，样子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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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6）

﻿    梅杜杜说，那另一组同学们去做好事的那儿，是一个夫妻店。那个男人嗜赌如命，每天晚上都要背着老婆去与人聚赌，越输越惨，越惨越赌，如此恶性循环。小店的营业款一般一个月才结一次，那老公就神不知鬼觉地自顾拿了钱去赌博，一次又一次地拿，眼看这个月又到月底了，老公正在盘算着该怎么办才能应付老婆的月末清账盘点。正在这时，想不到帮倒忙的人来了。同学们为了完成学校规定的“每月做三件好事”的任务，两个同学趁着星期天来到了这个杂货店。他们看见那个男店员一个人忙于应付那些前来买东西的顾客。他们有打浆油的，买白酒的，买盐巴的，买方块糖的，买砖茶的，买牙刷牙膏肥皂洗发香波的……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两个急于找忙帮的学雷锋少年见他忙不过来，就一声不响就走进店里去为他帮忙。他们二人一个帮他给顾客拿货，一个就认认真真地收钱记账。那男人一开始还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等他总算明白过来，开玩笑说：只以为雷锋大爹早绝种了，想不到咱这儿还真又冒出来两个了！一边说，一边乐不可支地自个儿只顾坐到一旁去歇息抽么合烟。

    两个小雷锋高高兴兴地忙了一整天，那男人打心眼里感谢他们，说要送他们一包花生糖作为奖赏，他们当然谁也不会要。说一声谁都会说的漂亮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扬长走了。做了好事，完成了任务，他们唱着歌，挺着胸，跺着脚，路过电影院，看看一部新片正开场，就又去看一场电影。待神气活现地回到家里，可人还没进家门，就早听见家门口已经闹翻了天了！

    他们起初还以为又是谁家的娃娃和人打架，哪里想到那个来此和他们的父母大吵大闹的妇女，竟是为了他们今天做好事的事儿！那个捋着衣袖叉着腰的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过不停：你们养的好儿子，全他妈的是小偷来的！还要口口声声说什么做好事做好事，做你娘的好事，竟然偷到老娘我的头上来了！你们做父母如今给我说说清楚，你们两家的娃娃偷了我的六百五十块钱放到哪儿了，肯定是交给你们了吧？穷叫花子，你们养不起就不要生呀，生那么多，叫花子生儿子不也还是叫花子呀！老娘的儿子一个月光零花钱就给一百多块，你们不给他们零花钱，他们就在外面偷！学什么雷锋，学你妈个鬼！这年头有哪个鬼孙子不要钱的？养不起了说一声呀，老娘掏掏屁股，撑得死你几个叫花子……骂骂咧咧，没完没了，要多么难听有多么难听！两家父母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见儿子回来，气不打一处来，不问青红皂白，各自揪住他们二人就是一顿好打！二人挣脱了吓得赶紧逃。

    鬼使神差，他们又走到那家小杂货店来了，眼见得那家的男人吹着口哨从外边回来。正要掏出钥匙开门，突然从黑暗处蹿出两条黑影，他们一把上前将男人揪翻在地，痛痛快快地好打一顿！出气了，他们商量半天，就自己到派出所去自首。派出所来人调查，那男人这时反倒说他们二人是拦路抢劫，说他身上的七百多元现金和手表戒子等全被洗劫了！二人被关在派出所审了一晚上，依然没有结果。

    派出所民警审得烦了，每人打了他好几耳光，教训说你们东西偷没偷是另一回事，但是深更半夜打人总是事实吧？既然偷东西证据不足，先叫父母亲来每人交二百元罚款，领人回去好好教育！临走，还给每人做一份指纹档案，这可是前科啊！以后只许你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更不许贼头贼脑地四处乱蹿。要不然，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你看，这就是做好事的结果！梅杜杜说完，又狠狠地盯了宋云芳一眼。那意思明白不过，看你今后还搞不搞这种形式主义了。说着，又交上了一只塑料袋大包包，说：“这是本月我们支部九个团员一餐省两口节省下来的粮食，我可是半点儿也没有贪污啊！请宋书记查收！”她边说边慢慢打开塑料袋包包，一股刺鼻的浓烈霉臭气冒了出来！那里面是一大堆干结了的烤馕块剩馒头干包子臭牛骨头脏羊杂碎，长着厚厚的一团黑霉绿霉！有些地方还有干干的蛆虫蛹！

    一直干瞪着眼的宋云芳再也忍无可忍了，只见她一声怒吼道：“梅杜杜你太放肆了！你这是故意捣乱，是破坏清除精神污染，是和学雷锋做好事唱对台戏！你自己身为一个学生会主席，不好好地配合学校的中心工作，竟还有意捣乱，简直太不像话了！别以为你鬼点子多，编出这么恶心的故事来，耍什么小聪明呀 ？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任的！”梅杜杜毫不示弱，顶撞她道：“什么叫负责任，我就是负责任的！你不是要我们每个支委都要切实监督本支部团员们认真做好事吗？你不是布置我们各支部节约钱物，一个月后上缴吗？我们支部全体团员家里大都很穷的，早上我们都是啃的冷馕，我们的文具都是爸爸妈妈买了给的，我们身上从来不装钱，家里也没有钱给。你不是说节约什么都可以吗？那些馕块包子馒头就不是粮食呀，粮食不是财富吗？你不是常跟我们讲，这个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穷人孩子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吗？你不是说中国儿童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吗？你不是常跟我们算账：中国有几亿少年儿童，一人省一口饭，省一寸布，就能让资本主义国家里的多少少年儿童有饭吃，有衣穿吗？我们响应组织号召，服从组织安排，有什么不对吗？”

    “已经够了，你梅杜杜这一次可出了气了！可你想过没有，她到底是老师，是领导，是全校团组织的最高领导人啊，你在那么多人的大会上那样质问她，她以后很可能要找你的岔子，寻机会报复你啊。不管如何，你今后得处处小心在意了！”梅兰忧心忡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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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7）

﻿    “我才不怕他们呢！梅老师，你不知道我心里多气愤。我是什么都想好了才这么做的。那一天我们班有个女生被当众撕了喇叭裤，大腿全都露了出来，回去后他的爸爸要打她。她的弟弟跑来喊我，我去见她爸爸，质问他为什么要打人，丫头在学校被人欺侮了，你做父亲的，不去帮女儿讨回公道，却只会在这儿打，算什么？我最后还说，如果你还打女儿，我就……我说——我一定要烧了你的羊圈！还要烧你的房子！”

    “亏你想得出来！”梅兰笑道。

    “他被吓得再也不敢打了，抱了头蹲在地上哭，哭得像个娃娃。不过，那老头倒也开通，不到一会儿，他就想通了。在地上蹲了了半天，他站起来说：我是昏了头了，这一切本都是学校老师的错，娃娃有什么错？我一定要去学校，找那什么狗屁老师讨个公道来。”

    “他肚子里一定憋了一肚子的气，来学校还不闹翻了天！后来，他真的来学校找老师评理了吗？”

    “没有！”

    “后来的事，说起来我都生气！”

    “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走后，那位同学又和父亲顶撞，最后倒底还是被她父亲打得半死！父亲是出气了，可女儿却受不得委屈，喝了敌敌畏！”

    “这下麻烦了！人死了吗？”

    “幸而发现得早，送去医院抢救了三天才话过来。我到医院去看她，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梅姐姐，我真的不想活了，做人好难好难啊！’我想尽一切办法开导她。后来她总算想通了，对我说道：‘是我不好，我不会再想死了，我爸爸也是没有办法啊，我奶奶为了我的事，也急病了，我再也不会自杀了。不过，我恨！恨这一切的一切！我看淡了这一切，我如今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我说：‘你才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看淡什么，拿出勇气来，面对苦难的人生，永远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梅老师，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了，我一定要为同学们讨回公道，让同学们都出出这口恶气。你平时告诉我们说，做人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气馁，哪怕到了山穷水尽，也不要绝望。我们不要因为遇到一点点挫折，就怀疑生活的美好，我们更不能仇视社会，怨恨别人，以怨报怨终究不是办法。我们要的是与人为善，学会理解别人，理解生活。要提高自己的理解能力，只有加强对文化知识的学习，加强自己的修养。我对爸爸和妈妈讲了你的教育方法，爸爸妈妈非常佩服你的，说只有你们这一批老师有几个才像有点做教师的起码责任心。”

    “有多高的责任心还不敢说，但有一颗对学生的拳拳爱心，可是真的。这一点我梅兰可以理直气壮的讲。”

    “梅老师，我也知道你可能对我的这种为人不以为然，因为我有点儿心高气傲，和一些人无法沟通，尤其是像‘九斤老太’这样的人，我是既厌恶又可怜。不过我要告诉你，其实我心底里从来不记谁的仇。我犯不着跟她这样的人过不去的，她不值得我和她计较！她说非要撤掉我的学生会主席职务，我说非常欢迎！”

    “我们豆豆很有一点骨气啊？”

    “梅老师，其实我好怕的。”

    “不怕！豆豆，有我呢，有好多好多正直的老师和同学们，我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时候我一个人独处时常常会想，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太残酷了？你没有来时，你知道我都想些什么吗？我有时候一个人晚上会不知不觉走到公墓里去，或者到河边毫无目的地转。在这时候，我会想很多很多东西。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是世上最好的人，可是他们的命运为什么那样不好？他们在十分艰难的环境里将我养大，吃了多少苦啊。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公平和正义？梅老师，以后，你一定要多帮助我，多多开导开导我，让我把学习搞好……这一期我的学习退步了！”

    梅杜杜坐在梅兰对面，离得很近，说着说着脸上兴奋得红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梅兰掏出一张洁白的小手绢伸手递给她：

    “我听说他们不但早就扬言要开除你的学生会主席，还要开除你的学籍，有这回事吗？”

    “‘九斤老太’是不止一次说过要开除我的学籍的，我说你敢吗！”

    “我说豆豆，你可不要太牛气，她如果认起真来，真要开除你是可以办得到的！”

    “她不敢的！我告诉你一件令人可气又可笑的事儿……”梅杜杜说着，坐正了，向后靠了靠，“就是刚才我本不想说了的那事儿。你记得马校长的那个儿子吗？”

    “知道，但我也没见过他。听说是一个傻子是吗！”

    “马校长托人去我家里找我爸爸说，让我做他的干女儿，将来如果有缘份，就和他开亲家。真是笑死人！”

    “你爸爸和他怎么认识的，他儿子又蠢又傻，听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啊？”

    “据爸爸说，马校长以前和他在中学里同过学，但他们不是一个班的。以前也根本不认识。”

    “这也太无耻了！”梅兰很少骂人，这一次竟也骂出声来。

    “还不止这些呢！不过，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层原因，她宋云芳才不敢贸然将我怎么样！”

    “因为你有马副校长的庇护是吧？”

    “暂且利用他们一下也未尝不可嘛！打鬼还须借助钟馗呢，梅老师？”

    梅兰想起一件事，问她道：

    “豆豆，我听人说，你跟雷平老师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是真的吗？”

    “梅老师，今天不早了，我要走了，有些事情我们今后再谈好吗？”

    梅杜杜狡黠地眨眨眼，一谈到雷平，她就借故要走。

    “你先别走，”梅兰急道，“有关你和雷平的关系，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听说，很多人都在传着，只不过他们当面不说而已。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告诉我。我真为你们担心呢。”

    “梅老师，雷老师教我小提琴，是我的恩师，我这一辈子，恐怕也难以报答雷老师对我的恩情，别人要说什么，嘴长在他们的脸上，由他们说去。我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想说，这一辈子能认识雷老师这样的人，是我的福份。好了，今天告辞，梅老师。”

    深不可测啊！梅兰想道。

    梅杜杜说完，才要出门下楼，又返回来在梅兰的耳边诡秘地说道：

    “真羡慕晋玉华。”

    就作一个鬼脸，一溜烟走了。抛下一连串“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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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    分明是一次秋游，可那时候有好听的名称，叫野营拉练。

    学校团委组织全校团员出外野营拉练，时间暂定两天，每个团员交纳十元钱的旅差生活费，其中五元是作为车费，另外五元由学校统一购买食物和路上吃的干粮。干粮买来了，学校门口排好了长队，按人发放干粮，每人十个面包。突然，有谁大声喊叫起来：

    “这算什么，全是变质过期不能吃的东西？”

    “哗！真的，这是什么面包，好像有一股子酸酸的霉味，还能吃吗？倒不如买些烤馕带上。”

    “有人宰我们！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拿我们学生开刀，不去了！”

    “为什么不买烤包子？馕也行哪，每只两毛钱，又便宜又好吃，还不容易坏，真是的！”

    “全他妈是一群害人精——叭——”有人当场拿了面包往墙上扔去，一会儿，许多人效法起来，只听见一片叭叭叭、啪啪啪的声响不绝，当场就有好多人都将那些面包全扔掉了。

    “谁？你们谁敢再扔？”宋云芳过来，大声喊道，“太不像话了，公然浪费粮食，你们还有一点共青团员的气味吗？越享福越忘本了，不是共产党领导，你们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要饭去了！真是的，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腐化堕落，满脑子的资产阶级思想，肮脏透顶！我们那时在学校读书，连苞谷饼子都吃不上，哪里还敢想什么面包吃？见都没见过……”

    一顿呵叱，所有的团员们谁也敢再出声了，一个个乖乖地跟了上车。

    好在部分同学预先从家里带了一些能吃的，有的同学甚至带了捕鱼、野炊烧烤等工具，还有两位老师带了二条*，打了鸟捕了鱼便可就地烧烤。

    车出县城，溯江而上往南面出发。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沙海子水库，团员们在那里下车后，休整一段时间，然后得一个个背了背包爬山，沿羊肠小道往茅拉阿克萨过夜，第二天翻越茅拉坳过仙人嘴，再绕道从东下马大坂沿公路走回来。

    上了城郊路了，同学们一个个这时好像一群出了笼的小鸟，一扫刚才因面包引起的不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开来。

    队伍一共分乘三辆大巴。中间一辆车上，坐了梅杜杜、马丹、马苛、古丽阿依夏木、胡桃、许建坤、许光亮、马荷、赵琼艳、吾布力提明等，共有三十多人，负责带队的老师有雷平、郭欣、罗大鹏、耿文章、刘福昌等；第三辆车上，学生有肖伟臣、晋玉华、马木提江、古丽琼芝、向东阳、谭月香、谭桂英、等也是共三十多人，带队的老师是梅兰、沙岩、申东风、唐晶莹、李小玫；只有第一辆车上，那些学生大都是学生干部和一些所谓平时最听话的积极分子学生，带队的教师大都是领导，他们是校团委书记宋云芳、校教务主任申一鸣及另一名团委副书记等，副校长马毅也被专以邀请参加。

    金秋十月，阳光灿烂，风和日丽，深秋的山林，一派如火如荼的景象，正是这里一年一度的色彩大展示的时分。满山的桦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秋风中，一片金灿灿的缤纷，整座山都在抖动。远方，皑皑的白雪在昆仑山顶静静地覆盖着。由于人烟稀少，这儿的植被保存得十分完好，让人如同来到一处童话般的世界中。

    “风景太美了！”不知是谁突然赞叹起来。

    “这个方向我从未来过，越走越是大山啊。我们那个方向好像没有这么高的山。”一个女孩道。

    “你家在哪？”古丽琼芝妈妈是东江一中的老师，家在城里，他从未去过乡村，问道。

    “在阿克拉甫呀！前些年，我们那里可是全县学大寨典型哩，许多人都来我们那里参观的。”那女孩不无自豪地说。

    “什么学大寨，纯粹是瞎折腾。”沙岩老师插道。

    “也不能那么说，人家大寨人就是不一样，不是还出过一位副总理吗？”梅兰说。

    “是呀，我们学校如果也搞出一个典型来，说不定也能出一个什么副总理，副主席什么的。比如说‘清理精神污染’典型哪，抓坏学生啦，做好事典型啦……”唐晶莹不无嘲弄地说。

    “学大寨到底学些什么？”向东阳年纪最小，对这些从未听过的名词一点都不懂，因而问道。

    “学习开山造田，砌石头呀！这都不懂。”先前那女孩道。

    “算了吧，你那些用石头砌成的梯田我见过的，如今是苜蓿草都不长，只长骆驼刺。这还是好的。最坏的是那些梯田不但根本种不了庄稼不算，而且因为破坏了植被，引起水土流失，许多地方一下大雨就泥石横流，什么都被冲跑了！地理老师说，所谓开山造田根本行不通的，因为那只会破坏生态环境！”肖伟臣说。

    “你们小孩子哪里懂，开山不一定是为了造田嘛。”申东风老师话中有话。

    “那是为了造什么呀？？？”好几个同学一齐问道。

    “造人呀！”

    “造人？！？！”

    沙岩见申东风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道：

    “你们别听申老师瞎掰乎，怎么就不明白，刚才谁提到了的那位副总理，不就是开山造田造出来的？人家国外辟有专门的行政学院，专门培养政府官员，而我们中国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选拔官员，甚至还不如封建时代的科举制度，岂不是我们具有几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的悲哀？”

    “原来是这么个说法，我还以为真是从地里种出人来，科学幻想哪！”有同学道。

    “不过，这种方法生产出来的副总理，也有其前人不可比拟之处，至少他可以为人们增添了许多茶余饭后的笑料。记得有一次，刚才提到的那位副总理，他和外宾打交道，竟然连李时珍是哪个朝代的人都不知道。”

    “他说李时珍是哪个朝代的人呢？”肖伟臣饶有兴致地问。

    “他说：‘我们国家的李时珍同志，就是一个好同志嘛，居然研究出了那么几大本什么纲要（转向左右陪同的人）是叫阶级斗争纲要吧？李时珍同志今天来了没有呀，为什么不叫他也来向外宾介绍介绍经验……’”

    还未说完，一众老师们全都笑得前覆后仰，学生们则静静地看着，偶尔有人跟了傻傻地笑一笑。全车的人只有晋玉华和梅兰二人相互对视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他们二人都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自兴奋的喜悦之中。

    学生当中，有人提到了今天早上的面包。

    “我就奇怪，为什么今天的面包会全是那样的？国营副食品公司的商品，都是经过卫生防预部门的严格检验的，不合格的面包怎么会卖给我们学生来吃？”

    “我知道！”有位同学道，“‘九斤老太’前不久自已办了个面包个体执照，由她的表弟经营着。由于质量太差，根本卖不出去，长时间积压的面包干得像烤馕，有些都快发霉变质了，为了不赔本，她就发起组织了这次团员的野营拉练和郊游。其实，真正目的，还不是为了帮她的表弟销掉那些积压的面包。”

    “宋书记不简单哩，”唐晶莹不咸不淡地说，“她在县里红得很的，如今又很得局里领导以及学校马副校长的信任，弄不好若干年后，我们东江只怕真要出一个伟大人物呢！”

    “但愿也出一个副总理！让我们这些与她共过事的人也跟了神气一回。”申东风道。

    “哼，她要是当上了副总理，我的肖字倒着写！”老师们谁都冷笑着，可肖伟臣却以为申老师在说真话，是以不服气地说道，“老师中，全校恐怕只她最不得人心，你们不问问，有几个同学信她那一套？我说的是发自真心的，表面应付的不算。”

    马木提江说道：“宋书记最不喜欢晋玉华和肖伟臣了。看她每次对她们俩的那种样子，好像恨不能喝了她们的血，吃了她们的肉似的！”

    大家都抬头看晋玉华，可是晋玉华对这一切却浑然不察，只顾和梅兰老师二人眉目相对地传递着心灵的感应。

    肖伟臣说：“我倒没什么，其实‘九斤老太’最恨的还是晋玉华，老是说人家如何地风流。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她的那个宝贝女儿在一中，去年没考上高中，倒数第七名，成绩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怎么也没办法作手脚了，只好托了关系送去百货商店站柜台。那才叫风流呢！一天写两封信给文工团的那个弹冬不拉的白脸小巴郎。白脸小巴郎却看不上她，却一心一意只想着我们晋大小姐……”

    这一次却被晋玉华听见了，她瞪了肖伟臣一眼，叱道：“都说些什么呀！没事找事，我求求你肖伟臣，你那嘴积点德，不要再提这事了好不好？人家早就不那样了，何必损人家呢？他是小数民族，这可是民族团结的大问题啊！”

    “噢哟哟——你看你看，人家晋大小姐高风亮节，开口闭口民族团结啦，民族团结啦，觉悟多高似地，说说有什么打紧，她又没有出你的丑！有人追总是好事情嘛，我就希望有人说好多好多人追求过我。”

    说话的是李小玫，她虽是老师，心却和这些小女孩们比较接近。稍停一停，她又说：

    “肖伟臣，你只管说。那个白脸小巴郎叫吾不力&#8226;买买来提，很漂亮英俊的一个维族巴郎子，我认识他的。你到是说说看，他是怎样追求晋玉华的呀？”

    “吾不力&#8226;买买来提，这名字好，连起来是：我没有力气，做买卖请你来提……哈哈哈……”

    有一个新调来的汉族青年教师是口里人，拿维族人名字取笑着。可人们谁也不笑，那根本没有丝毫可笑的。小玫将一双丹凤眼瞪成了杏眼道：

    “说些什么呀，无聊！听人家肖伟臣讲好不好？”

    “那巴郎子给玉华姐写过的信，何止三封五封，可玉华根本就不理他。”肖伟臣继续说，“有时候在路上碰上了，他总要找机会上前和玉华搭讪，玉华姐总是躲得他远远的。记得有一次在河滩上，他又想去和玉华撩拨，后来阿冲来了，追得他屁滚尿流的，还跌了一个大跟斗，差点丢了老命！从那以后，他对玉华总算才收敛一些了。可那个对他情有独钟的宋家大小姐，知道他内心里只装着晋玉华，竟在吾不力面前造玉华的谣，说什么晋玉华已经谈了上百个男人了。听到有人告诉我这些，连我都气不过了，可玉华姐只是忍着。我让她去撕她的臭嘴，玉华什么也不说，只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蓝天，看着白云，摇摇头，然后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我说你怎么这么窝囊？人善多人欺，马善多人骑！对付一个恶人，就要用恶人的法子对付！你们猜她怎么说，她说：人哪，怎么会都一个样子，要么被人害，要么害人。害人的人要是不害人，活着多没意思！这是什么话？人活着就要害人吗？我们不懂，让她说明白，她又没声了。我说，你这样的话，怕只有梅兰老师和哲学家老沙能懂的。她却更怪了，说要是梅兰老师，别人不说他也懂了！”

    同学们听着，不约而同地冲了坐在一旁的梅兰老师和晋玉华瞟去一眼。这时候，他们二人也在认真地听着，时而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少有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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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    肖伟臣停了停，又接了道：“那吾不力&#8226;买买来提也是个大怪人。玉华不理他，他偏缠，而那个百货店的售货员宋小姐，一天三次地找他，他却无动于衷。售货员小姐在他面前满嘴玉华的坏话，说她说了，宁愿嫁条狗，也不会嫁给他吾不力，巴郎子火了，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巴掌重重地掀了过去！那才真叫绝哩。你们说，人家‘九斤老太’能不恨玉华姐吗？”

    “这宋云芳的女儿，也姓宋吗？”有人提出疑问。

    “她有两个名字，有一个是按她妈的姓起的；另一个是个维族名，叫什么哈伊古丽，她爸是维族人。”

    “原来这样。”

    “不知道吧，有关她们家这个宝贝小姐和晋玉华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肖伟臣絮絮叨叨地说过没完，晋玉华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打断她道：

    “肖伟臣你今天是怎么啦，吃了人家的抱窝鸡婆汤了还是怎么的？咯咯嗒嗒地叫个不停？你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

    玉华的心事，只有一个人能懂，她也只愿意让一个人知道，那当然是梅兰。

    一个漂亮的女孩，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高，自然是她的荣耀和骄傲。但玉华的美，却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甚至苦难。许多人追求她，在她面前献殷勤，向她递纸条，但这关她自己什么事呢？可是她的妈妈却是一个极为传统的人，认为这都是自己不肖的女儿的不是，动不动就要打她！在母亲的怒打和责骂下，她从来不哭不闹，就那样撑着。肖伟臣向梅兰讲过这样一回事：

    有一天深夜，晋玉华的妈妈气急败坏地跑来她的家里，说是玉华吃过晚饭一个人叫了阿冲出去，到现在不见回来。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总是不见丝毫的影子！那是一个星期六，学校没有晚自习，肖伟臣对郭妈妈说：郭妈妈，你大概又打了玉华了吧？郭妈妈开始还连声否认。肖伟臣说：你不讲实话，我就不帮你去找玉华。郭妈妈急了，才承认是打了她几下，原因是白天有个叫作江建平的男孩在公路上塞了一封信给六妹，让她亲自交给三姐。不巧当时就被郭妈妈看见了，她三步两步跑过去夺了来。那姓江的小子只吓得恨爹妈小生了两条腿，没命地跑了！ 信落到郭妈妈手里，她初中虽没毕业，当然是识字的，当场就打开念。那信中写得的确够人肉麻，也更让人恐怖：

    “玉华：我的心肝宝贝，我想死你了呀！你为什么还不理我？你都收了我七八场电影票了，全东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若是不和我好，我也没脸见人了！我这一辈子，就是要和你好，你若敢再和别人好，无论是谁，我都要让他不得好死！我要先砍掉他的两条腿，再挖掉他的眼睛！我说到做到……”

    郭妈妈一看，头都大了！她找来三根鸡毛掸子，说是今天一定要笋子炒肉了，要将玉华打到那掸子的竹棍一片片粘在肉上为止。肖伟臣说她那妈妈哪叫是母亲，打自己的亲生女儿像打猪打牛一样！她自己的爸爸妈妈以前也曾打她们兄妹，但从来没有像她那样打过人的！江建平是谁，长成个什么样儿，玉华连见都没有见过，那些所谓给了玉华电影票，都是交在了六妹手里，全被六妹当废纸扔了！真是冤枉！为了找到晋玉华，肖伟臣找来了梅杜杜、马木提江、阿芳、阿琳等十几个同学，打着手电火把连夜四处满山满野地找。他们大伙儿轮流背着六妹，让她指路，因她说知道姐姐去的地方。

    那晚星光晦暗，他们在六妹的指引下，翻过一座大山，走进一片深深的黑林子里。在那里面七转八转，差不多走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来到那处名叫老龙潭的地方。那是一个令人无恨恐怖的黑黑的水潭，一股震人心弦的超重低音，闷闷地，沉沉地从不远处传了来，仿佛发自地底深处；潭水水面有半个篮球场子大小，深得发绿，阴森极了！丢进一块石头去，十数分钟泛不起泡沫来，只起了一点点波纹，像扯动着一块绿黑的绸缎！水潭在半山腰里，三面是几百年的老树林子，几十上百米的大树耸天而立；另一面是一块巨大的山岩，足有两间教室那么大，岩下有深不见底的洞穴，门帘岩石上吊着厚厚的一层绿色苔藓。靠水面这一边，许多的老根像巨蟒一般地垂向水中，手电照去，苔藓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像是眨动着的无数双眼睛，那是魔鬼的眼睛！肖伟臣说，当时，连一向胆量奇大的马木提江他们几个男生，都不免吓得心胆惊颤，手脚发冷！

    “玉华受了委屈，竟然一个人跑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她那孤凄的心灵，真让人心酸！”肖伟臣如是说。“我们几个人找到玉华后，回来都写了一篇作文，梅杜杜起的题目是‘老龙潭之行’。我们写好后，几个人相约到后边公墓里去念，说好谁的文章能够让别人害怕，就大家轮着请他看电影。记得我当时的文章中有一段是：一点点鬼火像是一个个幽灵，那幽灵就是‘九斤老太’的眼睛，总是在阴阴森森的地方放出阴阴森森的光……我的文章当时就吓得许多人直喊妈！有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她听了我念的文章，抬眼望了望四周，见到的是漆黑一片的群山和树丛，像一只只鬼影子般在张牙舞爪地，林涛在哀鸣着，她吓得一声‘妈呀！’扭头就跑，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回学校。所有正在公墓里的人，一见有人飞快不要命地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莫名其妙地大家都跟了跑，真的见了鬼一样！哈哈哈……”

    肖伟臣说到这儿，忍不住一阵开心地大笑。她说当时就连他们那一群人自己也跟了不要命地跑，谁也顾不了谁。肖伟臣自己的那一篇世上最伟大的作文稿，也被惊得丢在了墓地里，还是后来晋玉华捡了回来交给她的。因为她没有跑，就她一个人带了阿冲在后边慢慢吞吞地踱着，阿冲抢上前去衔起了被肖伟臣惊慌失措中丢在了草丛中的作文稿，在教室转角处追上了她们。阿冲围了肖伟臣转了好几圈，用鼻子亲她，用身子擦着她的裙边儿，当场将稿子交还给她。

    肖伟臣告诉梅兰说，晋玉华没有写那个题目，她写的题目叫“地狱之门——唯一干净的地方”。她的作文当然比谁的都精彩，她的文才本来就好的，又有那样的亲身经历，谁都服她。许多人说她一个女孩，居然那么大的胆量，那么沉得住气，不怕鬼吗？因为有关鬼的事，信不信是一回事，怕不怕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的。可她怎么说，她说比鬼更可怕的是人，是人的坏心眼！而决不是鬼。

    那以后，几个人一连请晋玉华和肖伟臣看了好几场电影。她们像一对公主一样地，被众人簇拥着，自己不掏钱，坐最好的座位。那时候，她们才上的初三。

    肖伟臣告诉梅兰，后来他们几个同学结伴，抽出两个白天时间，带上干馕水果旷泉水，再去了那老龙潭一趟，那些夜晚看不清的地方，现在全看清了！那堵大山岩，原来是一道山脊，约有两百多米长的样子；山脊的那一头，断崖形成了极为险峻的峭壁，峭壁的中间，离地面一百三十多米处，喷射出一股巨大的飞瀑，瀑流湍急，其势极是猛烈，凶险异常！玉华回来，在她的作文中这样写道：

    ……它本来就是从石缝中被挤压出来的。当它们还在岩石深处，就互相撕扯绞缠着，互相挤压着；不知道经历过几百万几千万年的时光，它们就是这样相互倾轧着，辗压着；在那黑暗而又坚硬的岩层深处，在那没有一丝阳光的地底深处，没有一息春风的地方，四周全是狰狞的恶鬼般的坚硬的面孔，它们就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忍耐着，挣扎着！它们来到岩石的出口，突然地吼叫起来，喷发出雷鸣一般的吼声，那是力量，是解脱，是一种奋起，一种被压抑太久的爆发！岩层此时，仍然只得远远地肃立着，仿佛早变得麻木而漠然。啊！坚固的岩石，你是见证啊，你何必沉默呢？水流此时奔腾着，呼啸着，那分明是一组狂欢的号子，它们在歌颂着不屈不挠的一种精神啊！你看哪，跃下山岩的瀑布，变成了碧绿的清波滚滚向前，它历经千万年的冲刷，竟将坚固的岩石都冲磨得光亮如镜。它们仿佛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力量。它们这才猛醒，原先的那种相互残杀和倾轧，显得多么地可笑而又多余啊！因为，它们自从松开了各自缠扭在一起的臂膀，欢呼着跃下万丈绝壁，跌入这深渊之中，来到了这开阔的地方，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多么地精彩，多么地辽阔，多么地博大丰富！它们有一些还在半空中就被被欢乐冲昏了头脑，被空气阻隔，撞击，立即雾化成了一阵阵轻烟。于是，这山之精灵，海之源泉，也就随着这轻烟悄然升华了……

    “这哪是像一个中学生，像一个花季女孩写的文章！那种重沉的沧桑负重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深刻得多！”梅兰后来看了这篇作文，曾这样评价道。

    肖伟臣说，那黑潭岩壁背面的谷底就是东江河，瀑布跃下山岩形成了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流向了东江河。同学们为了证实瀑布是从老龙潭流出的，曾商量过用什么办法去测试。这时候没有同大家一块儿去看飞瀑，自己带了阿冲去老林中游玩的玉华告诉大家说：老龙潭深得没有底，潭与飞瀑当然是相通的。她曾经作过这样一个试验，把一束野花挷在一块三百多克的石头上，丢进深潭里。她坐在飞瀑的崖边岩顶上守过整整一夜，不见任何动静。第二天。她又去守，还是没有音讯；第三天，第四天……她完全失去信心了！六天后的正午时分，她正在崖上摘野花，突然看见了那束盼了几天的花束，汹涌的激流将它从瀑布的出口冲出来了！这条溪流直接通向东江的，东江流向了叶尔羌河，叶尔羌河流向了塔里木河，塔里木河流向了罗布泊……那是直奔沙漠海眼而去的，海眼通天！这是要缘分的，那花是要奔天堂而去。玉华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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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

﻿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去到那样地方，不是想寻求什么永远的解脱吧！”

    面对大家的说笑，梅兰刚对玉华悄悄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己后悔了！这是一个多么愚蠢而又神经质的问题！不料玉华却淡淡地说：

    “说不清，那里确实很阴森很恐怖。我是去得多了，不怕了。何况阿冲次次都跟着我的！那天他们赶到潭边时，阿冲追着一只野兔进山林里去了。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妈妈打我，我都不会感到疼痛了。有时我会奇怪地想，她打的是我的皮肉，皮肉是她给的，她有理由打。但她永远打不到我的心，皮肉受伤了，最后痛的是她自己！因而，打我时妈妈比我更痛苦。我逃去老龙潭，那儿既能让我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也可不让妈妈痛苦！”

    “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才这么年轻，就经历如此多的不幸，思考问题如此地深刻。这都是些怎样痛苦的经历啊，连许多成年人都不堪想象！也许，真如肖伟臣说的那样，现实对你们是不是真的有些残酷，可你们还才这么小。”

    “我不知道，老师。如今，我倒觉得我很幸运，有你这样的好老师，我好幸福的！真的，我希望永远就这样下去……”玉华说着，将头轻轻缓缓地靠在了梅兰的膀子上，伸手箍住梅兰的臂膀，仰起头来瞟了梅兰一眼，而后轻闭了她的那一双秀目，在甜甜地体味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汽车在一条沿河的沙石公路上颠簸着，时而碰上一大块高出地面石头，便要突然向上跳起来，整车的人便同时腾空了，忽而又落下，人们的五脏六腑就要被搅得翻江倒海似的。有一个同学吐了，像一条瀑布突然就喷射出来，弄得坐在她身旁的几位同学一身一脸的，大家相互带点同情又带点厌烦地咒骂着，打闹着，擦拭着。

    “我们好多同学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像‘九斤老太’、‘申公豹’这样的坏人一手造成的。”马木提江一边擦着被弄脏的衣服，一边向旁边一个空位挪了挪，接了刚才的话题说道，“以前我们年纪小，一些事看不出来。现在我们长大了，许多事一下看明白了，有些事情真的完全是老师的责任。你们还记得莫小鸿吧？读初二时，他在我们班，由于父母经常吵架，把工资藏得紧紧的，谁都不给他零花钱。他先是变卖家里的烂皮鞋破凉鞋废报纸废书废铜烂铁什么的，以换点钱花。他爸爸发现后，打了他一顿。他后来干脆去偷爸爸妈妈口袋里的现金！每当他的父母亲洗脸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或是上厕所忘了锁卧室门，或是晚上睡觉时，总之一有机会就去翻他们的口袋，找到什么拿什么。爸爸发现一次打一次，还骂他有本事怎么不到外面去偷？”

    “原来，莫小鸿这个小偷，竟是他的父亲自己**出来的！”沙岩道。

    李小玫接道：“那倒不是，他那人因为家里穷，从小就有一点爱贪小便宜的习惯，可他的父母亲，说实话我是了解的，他们家就在我妈那学校的旁边，是邻居，他们家里穷虽然穷，夫妻二人又不和，但偷倒从未见听谁说过的。”

    马木提江接着说：“莫小鸿本来也不坏，只是后来交了不好的朋友，那几个难兄难弟，每逢星期六星期天，都领了他在那几条街瞎转悠，见鸡偷鸡，见狗偷狗的，得手就宰了拿到郊外去烧烤。有时候两人一组，一人骑了摩托车，一人拿支口径枪，车后座带只大麻袋，晚上出去，见鸡捉鸡，见狗打狗。后来他的父母往死里打他骂他，都不管用。打急了，他干脆心一横，不偷外边，只偷家里！家里的小东小西一件件地被他偷到外面变卖。有一次，他的爸爸到喀什葛尔出差，领着他妈妈一块儿去玩。临行前，他们特地将他的床搬到了客厅里放着，锁上了全部卧室，厨房里只留着刚够他五天的米、面和菜。可他爸妈五天后回来一看，顿时傻眼了！那哪里还算是个家的样子！锅也不见了，地上一堆碎瓦片，那是他发脾气时摔碗摔的；床上的铺盖只剩了一张单子，网套和被面都不翼而飞了！木板床也被他拆得成了一块块木板！人不见踪影，几只耗子在那破被单里爬来爬去！他妈妈吓得一声尖叫，差点没昏过去，老头也气得直冒青烟。二口子提了一条木棍满大街寻找，最后在一个赌窝里找到，两口子将他拖回来往死里好一顿毒打，仍不解气！后来打累了，他爸去找来一条大铁链，把他捆了锁在厨房的自来水管上。”

    小玫说：“我记得，当时申主任是他们那个班的班主任。他只道莫小鸿一个星期没有来上课，就写了材料要开除他。刘怀中老师上他们的英语，他坚决不同意开除莫小鸿。说他的脑子其实非常聪明，接受能力很强，只要教育得当，他完全可以改掉那些毛病的。他强烈要求申主任应该先去他家里了解清楚，再根据实际情况处理问题。因为班主任不先去，科任教师不便去。”

    “这事我知道，”肖伟臣插道，“罗大鹏老师后来看申主任根本没有去家访的打算，就自己去了莫小鸿家里。他做了莫叔叔他们两口子的工作后，把小鸿接来了学校。可申主任却火了！在大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大骂罗大鹏老师是无组织无纪律，根本不把学校领导放在眼里，要他掂一掂自己有几斤几两，这样的学生他早不想要了，怎能又将他接了来，出了事谁来负责等等。骂了半个多小时。罗老师那一节体育课就那样吹了。”

    申东风老师不解道：“他罗大鹏那样一条大汉，怎么就那么窝囊废的，不会分辩一下，与他理论理论？”

    李小玫道：“那些人对待我们这些没有文凭的老师，从来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要骂要训是经常的！可他们对待像刘怀中老师、郭欣老师，还有像雷平那样的深藏不露的老师，就不敢怎么样了，按他们自己的话说，至少得掂量掂量。”

    “‘九斤老太’最怕郭老师了！”说到郭欣，肖伟臣一脸兴奋的颜色，“见了郭老师，简直如同老鼠见了猫，跑都跑不赢！这其中的原因，你们不知道……”

    “郭老师，湖南人，辣妹子谁敢惹啊！”有人打趣着，却被郭欣挤过去狠狠地揪了他一把，脸顿时就歪了，再不出声。一车人就都呵呵地笑，说尝到辣味了吧！

    肖伟臣接了道：“有一次上音乐课，郭老师正在向同学们讲音乐语言的抽象性，以及乐曲的情节和特殊的空间表现能力。冷不防‘九斤老太’突然闯进教室，任何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去收何琳琳抽屉里的小画书。收了，还要罚她站到讲台上来。当时郭欣老师不动声色，看都不看她一眼，只见她将教鞭往讲台上一扔，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钢琴凳上，对同学们道：同学们，这是一堂什么课呀？同学们当然齐声回答：是‘音——乐——课’！郭欣老师接着说：音乐课不能充满欢乐和轻松的节奏，就是我当老师的不称职啊！我是音乐教师，这四十五分钟是我的职责之所在，因而应该由我说了算！现在我提请同学们，你们回顾一下，我在开学之初是怎么要求大家的？同学们当然又齐声回答：‘爱——上——不——上，悉——听——尊——便’！是呀，郭欣接了道：与其坐着受罪，不如干点自己想干的事，你们完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打发这四十五分钟，以放松自己的大脑，消除因紧张学习带来的压力！只要你们不离位影响别人，做什么都可以，看课外书，画卡通娃娃，编毛衣，或者写其它作业，甚至写日记，写信什么的都可以；当然也可以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试着想想乐曲里的画面和情景。作为你们的老师，不能将你们的注意力和兴趣吸引到课堂上来，是我的失职。我没有理由责怪你们。这一排最前边的两位同学，你们到后边挤一挤，今天这一首歌很好听的，全国正在流行，这叫什么来着？‘橄——榄——树’！同学们回答。对！《橄榄树》。今天，我们学校的领导宋书记同志在百忙之余，也来和同学们一块儿学习学习这首歌子，我们欢迎不欢迎呀？当然又是齐声喊道：‘欢——迎——’！好，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唱——随着琴声响起，同学们跟了狠劲地唱：还有还有……好！你们唱得真的不错呀……郭老师课上到这儿，你们猜，那‘九斤老太’这时怎么了？她气得跑都跑不赢，灰溜溜地逃了。同学们这时才如同压抑久了弹簧突然暴发，哄堂大笑起来。可郭老师一开始根本不笑，只是仍然紧绷着脸看着大家，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扑嗤’一声笑出声来，开心极了！同学们因此笑得更欢畅了！一个个泪水都流了出来。”

    说到这儿，车上的同学们都乐了，仿佛又回到了那间令人忍俊不禁的课堂。古丽琼芝说：“我记得当时郭老师跟大家讲了一个故事来的，好像是说的音乐家达芬奇……”

    “什么达芬奇，达芬奇是画家，那是贝多芬的故事，贝多芬，懂吗！不懂装懂，瞎嚷嚷！”肖伟臣打断古丽琼芝道，“郭老师当时见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反正课也讲不成了，干脆对大家说：现在，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伟大音乐家的故事。她扫视全班一遍，一字一顿地道：那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作为一个受尽无数磨难，仍然坚韧不拔地献身音乐事业的伟大音乐家，贝多芬年轻时也同样遇到过许许多多的的磨难。在他成名后，很多有钱有势的达官显贵，为了炫耀自己，更为了附庸风雅，一改以前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争着要请贝多芬去为他们演出，那都是所谓的上流社会啊。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被贝多芬拒之门外！音乐家明白，这群人压根儿就不懂音乐，他们从来也不需要真正的音乐！他们只会玷污和亵渎音乐这门神圣的艺术！有一个最有权势的贵族，满以为他能把贝多芬请来。以往，只要他想办到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到的！可他第一次请贝多芬就碰了壁，而后又三番五次地送去请贴，贝多芬最后终于被他的无礼激怒了，他翻过那位贵族的请贴，在上面愤然写了一行字，那是一行永远震憾着人们心灵的字：世上的伯爵和贵族有许许多多，而贝多芬却只有一个！你看，这就叫骨气，一个正直艺术家的铮铮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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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4）

﻿    郭欣在一旁微笑着听，这时候插道：“好你个肖伟臣，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才狂那么一回，你倒这么牢牢地记下了，还拿到这种场合来显摆，就好像我这人专门和领导唱对台戏似的。我的好多任劳任怨的伟大事迹，你怎么就忘了？”

    “肖伟臣，你那次不是还请郭老师另外讲了一个故事吗？”谭月香说。

    “是呀，那一个故事，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也是一个音乐家的故事，音乐家叫什么名，叫什么来着……”肖伟臣努力在回忆着。

    “是一部文学作品中的音乐家，标题叫《生命的最后一个春天》。”晋玉华提示道。

    “对！对！是一本书中的故事。噫——”肖伟臣将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地看着晋玉华，那眼球在眼眶里嘀溜溜打一个圈，“这个故事，你最熟悉了。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你听了这个故事后，还写了许多感想呢！你来讲，将这故事讲给大家听，你肯定比我讲得好听多了！”

    玉华抬眼看了看梅兰老师，羞涩地眨了眨她那长长的睫毛，白玉一般晶莹剔透的脸孔泛出一层绯红来，欲言又止。梅兰却笑了笑说：

    “其实，故事好不好听，并不在于讲故事的人，而在于听故事的人。对于不会听的人，再好听的故事也是对牛弹琴。因为再好听的故事，讲得任你怎样生动，怎样充满哲理和趣味，听的人缺乏想象力，缺乏对故事喻意的理解和共鸣，也会索然无味！反过来，如果一个故事本身充满真情，讲的人虽然表达能力差一点，用词造句不准确，安排层次不恰当，但是你作为听者，只要也同样有了一份真情，加上一点点想象力，就是说自己深入了角色动了情的，产生了一种共鸣，都能达到如期的效果。这叫要遇知音，弹琴要遇知音，讲故事，甚至当老师上讲台讲课，何尝不都是如此？”

    “你这个文学家兼诗人，又在这儿作诗了啊！为了铺垫大发一通议论，原来到头来只是为表白自己的课讲得如何好，如何吸引人。你酸不酸啊！”沙岩本来一直只顾了欣赏沿途的风光，这时见缝插针，讥笑梅兰道。

    “我是真诚的。”梅兰十分恳切地说，“我们这个班的同学，人家说这是一个什么差班烂班，头顶流浓脚底生疮，要怎么坏有怎么坏，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可是我从一开始担任这个班的班主任，就感到这个班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那么充满朝气和活力，一个个都是非常好的同学。他们懂感情，通情理，爱学习，一个个都有上进心的，根本不是人们说的那种样子。我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是爱读书的，尤其看小说，读文学作品，他们哪个不读过一堆的，可能比我们一些老师还多呢。我们教师中有那么几个人，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一辈子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他们成天想的就是如何巴结讨好上司，企望着有人提拔他。他们的灵魂卑污不堪，哪里比得了我的这些学生们的真诚和纯朴？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我发现我的这些学生，大都爱思考，每人都有一颗金子一样的爱心。所以，无论我讲什么，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得入迷，并且都牢牢记到心里头去了。这一段时间来，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真是深有感触！能够来到这个班，结识这么多真诚质朴的同学，这也是一种缘份。我感到太幸福了！真的，说什么我给了同学们知识，其实应该是同学们给了我很多很多！”

    梅兰真挚的表白，在同学们中引起一阵感动，有几个女同学差点要流泪的样子。可唐晶莹却一语惊人。她笑道：

    “你们不要上了他的当，为他流大把的眼泪。他梅兰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做为他的大学同学，能不知道？他可是个煽情的高手哇！你们说，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呆在他们班那间教室，那么喜欢和你们同学在一块儿，那是因为……因为……”说着，她有意将头偏向一边，却将嘴角使劲冲了晋玉华扭了扭，“因为你们班里有一朵绝世无双的花儿……”

    申东风低声叱道：“说什么呀，这么多学生在这里，你不要信口开河，要注意影响，懂不懂？”

    肖伟臣却大声说道：“申老师，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跟你说，我们都已经不是两三年前的小娃孩子了，有什么禁区？你倒是说说看，如今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你老兄还孔老二呀？不要你也给我们东江二中来个‘十斤老太’好不好？”

    顽皮的肖伟臣这几句话，直说得同学们个个拍手称道，欢笑不已。李小玫对申东风道：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不要小看了这群学生，他们的世界比我们丰富得多。如今在这儿，他们可是这车上的主人，凡事得由他们说了算！肖伟臣，你接着讲，我批准的，将你所知道的有关梅兰的许多见不了人的故事全抖出来！”

    “当然，要说我们老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我不敢说。但是，他喜欢整天整天地呆在班上，这多少是与其他班的班主任不大一样。我想，除了他是一个称职的好老师以外，当然还有更深一层原因……”肖伟臣说着，向着一直不声不响坐在梅兰一侧的晋玉华使劲看了一眼，“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呀？你肖伟臣一惯油嘴滑舌，什么时候也吞吞吐吐的了？”谭桂英明知故问道。

    “明知故问！不就是说晋玉华嘛，有什么卖关子的！你没见人家晋玉华每次发作文本时，都在抄梅老师写在各人作文本上面的批语吗？她都抄了三大本了。学生崇拜老师有什么错？要我说，晋玉华和梅老师，就是才子配佳人，天生的一对！晋玉华，到了那一天，可别忘了请我们全班同学吃糖的哦！”性子直爽的谭月香不避忌讳地说。

    “说什么呀，人家在练字嘛！这有什么可说的。你谭月香我可没惹你。”晋玉华想装出生气的样子，可是眼睛是笑的。

    “没大没小的，玩笑开到老师头上来了！” 沙岩故意板着脸孔道。

    “你哲学家老沙，别装得那么一本正经，谁还不知道你和小玫老师的事？”肖伟臣大了胆子说。

    沙岩有时候发怒了会像一头雄狮，但同学们并不怕他。

    “肖伟臣，你今天真的大出风头啊！不说话，人家不会当你是哑巴。”

    晋玉华在别人说她时不好意思太过张扬，这时候说别人了她的那种锋芒毕露有了发挥的余地。当然，她的本意是为了不让饶舌的肖伟臣再在这事上纠缠下去。可是肖伟臣偏不知趣，哪壶不开专提哪壶，说道：

    “你怕什么？无非是想让我不说你和梅老师的事儿。其实你不应那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大大胆胆地去爱，谁嫌碍事，让他一边凉快去！我可告诉你玉华，你要再装假正经，我可要上了，到时候你自己晾着吧！梅老师对你的爱，可是有目共睹的，可能快都要爱得发疯了！梅老师，我说的没错吧？你梅老师真让人羡慕，这么一个天下少见的美女，被你这样一位小小奶油独占了！你知道对我们玉华姐，有多少人妒忌吗？不光是学生，不光是男人，你懂吗，如今连女人，连老师都在妒忌！忌妒你们二人占尽了咱东江镇的风水。那天放学，我偶然看到罗大鹏老师同郝花老师二人正走着，本来他们都在低声地说着话，结果你晋玉华上完体育课，穿着运动服，带了一脸的红晕袅袅婷婷地从对面走来，人家郝老师一时不知所措，慌得下意识只顾往罗老师背后躲。罗老师则眼睛转不过来，直直勾勾地看了你好半天，直至被郝老师在他脚背上狠狠地跺了一脚，大声‘嗨’一声，他才如梦方醒的。”

    “一派胡言！让这两位老师听到了，不收拾你才怪呢！”梅兰表面呵叱，心中充满了喜悦和甜蜜，谁都看得出来。

    肖伟臣更放肆了，继续说道：“我才明白什么叫倾城倾国，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连郝老师那样民族师大当年的校花，见了你晋玉华都自惭形秽了……”

    “郝花什么时候成了师大的校花了呀？哈哈哈……这可真是哩，肖伟臣这马屁呀，拍到牛腿上喽！”申东风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打断她道。

    “好花（郝花）不常开呀！除了她，谁还敢取这名字？”肖伟臣不甘示弱地补充一句，就又回到原先的话题，“其实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不单是梅老师喜欢来教室上课，你晋玉华也是时时在教室里不出来，更时时刻刻盼着梅老师也呆在教室里的。我就想不通，你晋玉华妈妈……”

    “怎么是我一个人喜欢待在教室？莫名其妙！自从梅老师来了后，不是大家都喜欢在教室学习了吗？如今我们班再没有一个逃课的了！”晋玉华插道。

    “你不要打岔好不好！我刚才说到哪啦，哦——对！你妈妈那么一个凶恶得狼婆婆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位如花似玉，温柔贤慧，十全十美的仙女来的啊！”

    晋玉华这一下再也沉不住了，只见她刷地一下立起身来，大声道：

    “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娼妇，长舌婆，看我不撕开你的小嘴！你说，我的妈妈什么时候成了凶恶的狼婆婆了呀！我妈要是狼婆婆，那你妈妈不是狐狸精婆婆了？我就不止一次见过你妈妈整个勾肩搭背地缠在你爸爸身上，为他捶背，捶得你爸爸直叫唤！那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说着，就上前使劲捣肖伟臣的胳肢窝，两个姑娘就嘻嘻哈哈地在车上扭成了一堆。

    “就是狼婆婆！你妈妈就是狼婆婆！也是狐狸精婆婆！你们一家都是狐狸精！尤其你家那六妹，明明白白就是一个人见人迷的小狐狸精嘛！”

    大家就跟着一阵瞎起哄，笑声感染了满车的人们，声浪和着车鸣在群山间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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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5）

﻿    就在这一辆车上同学们清理完那位同学吐出的秽物，忙着打闹的时候，另一辆车上的情形却大不相同。他们一个个只顾专心致志地听雷平老师讲故事。

    在他的对面，马丹正平端了画夹在画速写。她是在画雷平，画面上的人物比雷平还要雷平，他脸上的那些棱角分明，本就极具特征的形体结构，被夸张了，一条条的直线将他的脸切割成了一组组的几何图形。雷平的旁边，梅杜杜静静地微闭着秀目，两道弯弯的细眉之下，浓黑的睫毛如两张帘子般覆盖着眼睑，整个人就如同一只恬静的鸟儿，紧紧地抱着雷平的一只胳膊，小鸟依人，一副楚楚之态。但在马丹的画面上，梅杜杜不见了，却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堆砌在那儿，看不出具体的形状，或像一只讨厌的乌鸦，或像一条绞缠在一起缓缓爬行的长虫。

    雷平对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仿佛一个女孩依傍着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本就应该是这么着的。他依旧侃侃而谈，神彩飞扬，风趣幽默的话语引来一车的欢笑。

    雷平老家在湖南，出生在湘中一个偏僻的大山深处，他在这儿，是这个学校的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因为在这地老天荒之地，好多人一生都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而他竟有两本文凭！一本是那个年代人人称羡的所谓工农兵大学本科毕业文凭，他学的是艺术，一个师大油画系的高材生；一本却是他在恢复高考制度后又自费去进修的某全国重点音乐学院作曲理论高级研修班的结业文凭，据说学的全是硕士课程。

    上大学前，他当过兵，当过农民，当过工人，是典型的工农兵出身的大学生。虽说那个年代重在推荐，但他当时的学习成绩，却是当时全班最好的。毕业分配时，因为一些原因，雷平不但一开始同学们所盛传的留校没能实现，甚至连留省城的机会也被别人占了。一气之下，他没有服从分配，拒绝了那份在旁人看来来之不易的工作，在老家那个县城一位画友的邀请下，为文化馆举办的美术高考预科班里打了一年的零工。后恰逢高考制度恢复，他便又考取了一所国内大名鼎鼎的音乐学院高级研修班去进修了两年的音乐。再后来，他自愿申请来西域，在塔里木盆地边沿的这个山区小县当了中学教员。

    西出阳关无故人，从那时起，一惯活跃开朗的他，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对一切都保持着缄默，却对学校的一切活动都热心地参加。他才华横溢——此话倒不是过誉之词，有人干脆称他为怪才！

    当年，还是第一次上大学时，兴趣极广的他，不像其他一些同学，一有空余时间就将其用来逛马路看电影谈恋爱，他是把自己的全部时间用在了除专业以外的各种爱好了。就连正课时间，他在完成美术本科学习以外，还抽出各三分之一的时间到中文系和音乐系旁听，一部中国文学史他是比中文系本专业同学还学得好的，以至毕业时，他的中文与音乐两门自修科程度，早达到甚至超过了人家专修那两门科同学的平均成绩。艺多不压身，他奉行的是一条与别人完全不同的信条。以至他以后去进修音乐，他的朋友、熟人们谁也不觉得奇怪。

    如今，且不谈他所从事的专业美术本行，那是中西绘画溶于一炉，油画、国画、水彩、木刻、人物、山水、花鸟……无一不精。他的业余时间所从事的活动几乎横跨文学、音乐、书法、摄影等多门专业，每一门都能达到专业程度，玩得有模有样，如醉如痴，全力投入。学校的每一次大型演出活动，都少不了他，他拉小提、吹小号、拉二胡、吹笛子、弹三弦、弹吉它……没有他不能胡弄几下的；他的小号是县总工会电声乐队里最好的，更是全县唯一会吹萨克斯管的人；还是上师大时，当时音乐系的一位二胡教授听了他的二胡演奏，当场责问他为什么进美术系，并曾一再怂恿他转系，到音乐系二胡专业班来。

    他的书法作品每年都要参加省、地、市等各项大赛，每届都能拿奖的。他写散文——说句不客气的话，全校的语文教师没有一个有他的文采，省、地、市的一些正统文学期刊，时而有他的作品出现。他摆弄相机更是出了名的，学校以至县上的一切大型活动，都要请他担任摄影报道。他的摄影才能，能包括从拍摄到暗房加工一整套工艺流程，他手下拍出来的照片没有次品，每帧都是成功的富有创意的作品。

    有人看见过他的一大摞证件：什么美协会员证，作协会员证，音协会员证，摄影家协会会员证，书法家协会会员证等；什么全国第几届第几届美术展参展纪念，什么中日书画名人邀请展金奖，什么中国天才杯音乐全能优秀奖，什么*包装潢装潢大赛几等奖，什么全市拔尖人才奖……简直数不胜数。

    除此以外，雷平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爱好——武术！

    雷平祖上尚武，五代以前曾出了一位名震江南的浙江副使。家族的遗传基因和环境氛围，使他从小得到了这种浸染和陶冶。闲来无事，他便一个人找一块辟静的地方伸展一下拳脚，舞几套家传的剑法。“这儿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样一位全才，竟埋没在沙漠边沿大山深处的这样一所边疆中学里当孩子王，老天都不公！”一位从自治区来的记者这样感叹道。“那是一个典型的超越了时空的现代文人！”一位旅居海外多年的老人，回到家乡与雷平有了几个照面后，发出这样感叹。

    雷平的朋友，上至县长、市长，须发皆白的长髯阿訇，下至大山深处乡村中的无牙老汉、光屁股顽童，真正有交无类。一般时间，他在这学校中上完他的几堂美术课，大多数时间都在县上，文化馆、县文工团、总工会、展览馆等，都是他常去的地方。

    雷平中等身材，长得并不怎么漂亮，也谈不上潇洒，长脸高额，隆鼻深目，面容清癯，刀削一般的颜面棱角分明，一副并不太深的近视兼散光眼镜，四时不离。只是他那似乎从来就没有刮过的胡子和他的那一头长发，格外惹人注目。

    他的那一双眼睛，是有些特别，那是一双真正的艺术家的眼睛，深洼洼的，直勾勾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隐藏了普通人无法读懂的东西。在东江二中，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对他大都敬而远之，没有几个人和他能够谈得到一块。一句话，他说话，别人难以插得上嘴，和他在一块儿人们只能带耳朵听，偶然相遇，他对人不卑不亢，礼貌中带有一种距离，在他面前，人们自然不自然地会生出一种卑微之感。所以，他给人们的印象，总觉得他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但是，好多人却又喜欢同他在一起，因为他性情诙谐，幽默中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的教养，话不多，可一旦说出来，令人回味半天，方领略其中的内涵，常让人忍俊不禁。他的周身有一种尊贵感，有人说，这种尊贵，是学不来的，因为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气质。正因为这样，对他的谣言，相对也就少些，“凶神申公豹”们，“九斤老太”们，对谁都看不惯，却从不非议雷平，大家都称他为老雷。只是他的那一头长发，曾被马副校长说过不止一遍，说他既来到了中学，为人师表的，就得为同学们处处做个表率，这长发长须的，算是哪个朝代的呀？可他只淡淡一笑，再不多言，也不理他，依旧我行我素。

    雷平不喝酒，不吸烟，不喜结交，不尚空谈；任何思维、意图、情绪，任何计划、打算、欲望，任何喜、怒、哀、乐全藏在心底。

    雷平至今孑然一身！

    雷平在学校里，是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人;在社会上，他也是一个极是神秘的人物。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边，总围有一大群俊男靓女。一些漂亮女生，可以大白天和他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在大街上散步，奇怪的是从未见有人公开说过他的半句流言蜚语！雷平的身后，从学生到教师，从演员到村姑，真正是什么人都有。在二中，郭欣、李小玫、梅杜杜、马丹、晋玉华、日孜琼古丽、赵琼艳等，还有本县其他学校的一些漂亮姑娘，如古丽阿依夏木、日孜阿依曼等，都是他常来往的朋友。混熟了，没有任何师生界限，更无丝毫老幼尊卑。他高兴时可以天真得如同孩子，严肃时也可以唯我独尊得凌驾于任何王侯贵族之上！在他的眼里，众生平等。从未听他非议过任何人，也从未听到他赞赏过任何人。

    在学校，雷平不属于任何群体。一群人抵毁领导，他从不介入，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一些人讨好领导，他从不嘲弄挖苦，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一些人背后说人，他默默走开。刘福昌热心为人做好事，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他暗自冷笑；沙岩妄自尊大，目空一切，夸夸其谈，他暗自点头却又摇头，毫无表情的裂一裂嘴，没有任何褒贬。雷平和男教师从不深交，从不与人争个三长两短，只每天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如一只默默劳作着的工蜂。

    当然，个别人对他也有悄悄的微词，说他成天有那么多的女人围着他转，有什么好事，不过是最会隐藏罢了！有人干脆说，什么艺术家，都他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我就不信，画光屁股女人的艺术家，不是疯子，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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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6）

﻿    雷平位于县文化馆的那间画室，有人亲眼看见里面就摆满了裸体女人的画像和雕塑！不过，那间画室不在学校，学校的人如今有意见也无济于事了。原先，画室本来在学校的教学楼三楼，就因为无端遭了一次劫难，才搬出去的！

    那是去年的“五一”长假结束之后，像往常一样，正课放学以后，雷平带了十几个学生去那儿上课，老远就吃惊地发现大门已被砸开！雷平心痛极了，所有的资料柜全被打开，翻得一塌糊涂，一些印刷品资料被偷了，因为那都是一些高校老师和学生的素描人体写生，是给同学们作临本和范画的；两只二百瓦的供学生写生画静物的大灯泡被打碎了，有几张画架也被踩断，一尊伏尔泰石膏像和一尊大卫石膏像被人涂抹得又黑又脏……真是惨不忍睹！

    谁这么无聊！雷平立即向学校领导作了详细汇报，令雷平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马副校长听了后一副相当平静的心态，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事要发生一样。最后，他反而劝雷平说：老雷呀，被人砸了就砸了，学校的课外美术组我们不办了，免得人家说三道四。这事就这样算了，安定团结为主，安定团结为主啊！

    这是哪跟哪？说砸就砸了！雷平想起不久前的一次学校教师会上，马副校长为了追查一幅涂沬在办公楼墙上的漫画时，那种暴跳如雷，歇斯底里的样子！

    那漫画画的是一只毛驴子爬在一只羊背上，底下伸出一根长长的阳物插入那羊的屁股。阳物上写有一行小小的字：驴马精神——记马毅的一次艳遇！当时马副校长在会上不但声色俱厉地宣称一定要追查到底，查出这个流氓来，还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诉说着自己多少年来为了学校工作，如何地没有功劳有苦恼，没有苦恼有疲劳，说自己没日没夜地操劳，为学校作的贡献岂是三天三夜说得完的，可如今竟有人这么污辱他，采取这种下流法子来打击他，排挤他……后来，县公安局在学校的要求下，又是拍照又是化验指纹又是动员全校师生检验笔迹，折腾了三天，终于没有结果，以不了了之告终！有人告诉雷平说：马副校长在会上其实已经不点名的点名了，只差没有讲出雷平的名字，他说那漫画画得太像了，没有一点绘画基本功哪能画得出来！画的人一定有深厚的美术基础，受过专业训练云云。言外之意，这事一定是与美术组有关的，即不是雷平自己亲手画的，也一定他指使他的学美术的学生画的。你雷平怎么就听不出来，在会上没吭一声呢？你不吭声，人家就以为你默认了呢？雷平当时仍然只笑一笑，啥也没说。这事值得我老雷解释吗，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要仇视他马副校长？这么下三烂的勾当，岂是人类所为！何况老雷！一个成名的画家，铺上上好宣纸焚香沐手请他作画，也是不轻易出手的，何况用粉笔在墙上涂沫！

    其实，尽管不屑，他当天下午还是一个个细心地问过那些美术组的学生，从他们诚实的眼神里，雷平断定学画的那些娃娃没有说假话。如今看来，难道马副校长还将那事记在心里，把一切怨怼发泄在我这些学画画的孩子们身上，找借口取缔课外美术组？哦，如果不是为了这事，那一定是为了那天的事了？

    那是和几位小数民族同胞一块儿玩的事儿。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雷平的一位画友，本县第三中学的美术教师吐松&#8226;阿不里米堤来到画室，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回到家乡实习的中央美院毕业班在读生。他们领来一位出色的姑娘，那是本地大名鼎鼎的三中音乐老师古丽阿依夏木，说要请她当一回模特儿，大家作油画写生。古丽阿依夏木又带来了自己在文工团的姐姐日孜万，姐姐的朋友，在县广播站当双语播音员的好友日孜阿依曼和医院的护士阿依努尔。这几位维族女孩，在县上甚至在全地区全疆都要算是漂亮人物了！古丽阿依夏木曾被新疆电影制片厂请去拍过二部电影的，虽说因为她的汉语欠佳，只演过配角没有饰演过主角，但她的形象容貌却是相当出众的，雷平的评价说她极像一位印度的电影明星。就这样，一群美丽的民族少女们，在那里极其开心地玩了一整天。出身能歌善舞的民族，她们时而手持“都它尔”弹唱民歌，时而用手鼓伴奏翩翩起舞;雷平特意借来了县文化馆的电子合成器，拿出了平时极少显山露水的许多看家本领，变换着各种乐器为她们的歌舞伴奏。美丽的民族盛装伴着悠扬的歌声，早惊动了整个校园，当时就有一大群师生围在了门外观看。

    就因为这个，使一些人忌妒了，就砸了学校的这间来之不易的美术教室？

    这些人啊，真太不可思议了！那以后，雷平不得不将美术课外班办到了文化馆。原先在本校上课的课外活动小组，是不收费的，但是到了文化馆后，一切的房屋租赁，写生道具器物，石膏模型，用水用电等等，都要向文化馆付费的，雷平只好向孩子们及其家长们讲清楚，好在大家都能理解，学画的孩子大多家庭都还算宽裕，这才得以将其延续下来。

    此刻，雷平正在和他的崇拜者们讲毕加索和他的模特儿们的故事。所有同学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一个人却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四下打量着，那是马苛。

    马苛和马丹是双胞胎兄妹，兄妹俩出生时间前后只差了二十分钟，性格气质却大不一样。妹妹马丹是雷平美术组的学生，娴雅端庄，美丽温顺；而哥哥却脾气暴躁，好吃懒做，性情乖张。马苛和马丹的父亲是县商业局的局长，他们的叔叔在县公安局任刑警队副大队长，一有机会，他们老弟兄就要带了枪去山中打猎。马苛在父亲和叔叔的影响下，从小也学会了玩枪，而且枪法非同一般，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弹无虚发。人们说，马苛是更多的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而马丹却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的。

    平时，兄妹二人虽然同在一个班里，却少有来往。他们不像许多的双胞胎兄弟或姐妹那样，成双成对，共同出入，形影不离。但是他们毕竟长得太像了，无论身高体型胖瘦，还是一颦一笑，皆如出一辙！如果不是一男一女，单论五官，外人怎么也别想分辨得清谁是谁的。

    妹妹向雷平学画，是母亲的主意，他们的父亲马局长一向不怎么赞成。马苛以前从不关注妹妹的事，虽然也听父母亲为此而争吵过，父亲说有人说雷平那人深藏不露，当年在大学就因为思想意识问题受过处分，女儿交给雷平这样的人让人不放心。马苛的兴趣完全不在这儿，他只对玩枪感兴趣，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今天，大家都在了雷平面前，他才从妹妹的眼神里看见了另外一个雷平老师。堪称少年早熟的马苛，知道那是一种深藏不露的情感。于是，全车的人，只有他一个人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着，他在严密注视着妹妹马丹的一举一动，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瞬间的情绪变化。他更暗中监视着雷平对妹妹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以至车到目的地，人们都纷纷忙着下车，他还沉浸在那种捕风捉影的疑神疑鬼之中。

    当然，还有另外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眼，在时刻不停地骨碌碌转动着。它在冷静地观注着一车人的各种神态表情，天知道那里面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眼睛属于一个胖笃笃的时常笑得如一尊弥勒佛一般的脸孔。他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大好人——刘福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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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7）

﻿    第一天的目的地沙海子水库总算到了。

    安顿好了，雷平领着马丹四下寻找写生目标。他们来到水库的北岸。

    那是一个依山临水的地方，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草地，铺满了落叶；远近的秋林早已有了些许的萧条，长青树丛成了一片黛黑，虽然没有了生气，却更加深沉；云天是那样的高远，高远得让人遐思缈缈，倍感神秘。远山蓝得深沉，山顶最高处冰峰林立，如利剑般刺向蓝天，层次分明，那是一种极为入画的色彩。

    雷平许多时间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他打开油画箱，支起画板，往调色板上挤满了各种颜料，准备选择一个角度，开始写生。马丹在一旁不远处早将颜料挤好了，她画的是水彩。此刻，她正将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开，合成一个黄金分割的长方形取景框，对着正前方的远近景物取景。

    取景框在一百八十度范围内扫了一圈半圆，最后定格在一处，那里正对了雷平。他的身后是一座有些人形的柳岩峰——不，准确说应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那岩峰太像一位老人的侧面头像了。峰下便是沙海子水库，峰巅倒影在秋水里，被层层涟漪推得不停地抖动着，那老人便有了轻柔的舞姿。马丹一时看得呆了。

    此时的雷平，长发拂飞，全神贯注，正凝视着前方，一动不动。那是一尊造型别致的雕塑，和远处的那座山峰的剪影竟是那样地相似，彼此形成一种不可多得的呼应关系。

    这景象本身就是一幅画！

    激情和灵感相互涌动撞击的马丹，忙着用铅笔在纸上勾勒着，她要将这瞬间的印象固定在画幅里，而后再慢慢来填颜色。

    “简直太美了，别动！再一会儿就好了！”

    雷平不知道马丹在画他，盯了前方凝视一阵后，忽地转过身子去取折叠小凳，冷不防听见马丹的叫声，连忙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式，一动不动地由她画着。

    这是一种与画友们长期合作形成的条件反射。大学时代，一般学生作画请不起模特，只好同学相互配合，不论谁需要什么姿式的造型，向谁要求摆一下都是听从召唤的。因而，一般美院毕业的学子，大把的课外写生作业，都是同班同学的画像。

    “我说马丹，你画我有的是机会，好不容易到了这山青水秀的地方，怎么不画景物？”

    “景也要，人也要！”

    “……？”

    “老师，你那形象太像前方那座山峰了，真像啊！”

    “你把我也画成了一座山？”

    “一座山怎么啦？从来的伟人甚至名人，不都喜欢让人比作一座山吗！什么‘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呀，什么……”

    “真是胡说！我哪儿就成了伟人了。你快点好不好，我今天来也不是专为你来作模特儿的！”

    “好了好了！可以解放了。这么小气，改日我为你当一百回，不！当一千回行不行？”

    “一千回，哼，只怕我请不起啊！你不想上学了，永远跟我当模特儿呀？”

    “……”

    他们师徒就这么一边长一句短一句地逗着嘴，一边忙碌地打理着自己的画幅。好一会儿后，雷平过来看马丹的画，指出一些用色方面的问题：

    “这一块好像有些不大协调。你看，它应该再往冷色靠近，一片稍带点蓝色基调的冷灰色，对！对！”

    “我是将左边那一片林子移过来的……”

    “知道知道，可那林子没有那么暖的！虽说如今深秋，理应是万山红遍的季节，可是，在我们这山里，这种红并不灿烂，是一种冷灰色。而你这片颜色根本是跳跃的，是响亮的。”

    “老师……”

    马丹想和雷平说，他不是常常说，画面颜色更多的是发自自己内心里的感受，而不仅仅是机械地对景描摹。可她欲言又止，她有很多话现在还没法向自己的老师讲出来。在老师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她不如高二那个拉小提琴的“外国人”梅杜杜。

    一想起梅杜杜她就打心底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酸的感觉。梅杜杜是学生会主席，谈笑风生，幽默开朗，典型的一位大家闺秀，很得雷平的器重——马丹不明白自己怎么啦，这是一种少女萌动的爱意，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情绪。可这种情绪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妒意。雷平从不叫梅杜杜的大名，只称她豆豆……

    马丹的性情比起梅杜杜来，自然是属于内向的那一种了，长期的绘画训练，加重了她的这种先天的性格特点。但她并不是那种见了人木纳得无话可说的人。她也会开玩笑，待人接物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也是得体的，是一种端庄淑贤的小家碧玉型的。可是一与梅杜杜比较起来，她有了一种莫明的自卑感。其实，她并不知道，在雷平的眼里，那恰恰是她最大的优点，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含而不露，是矜持，是定性，是淑女，是做一个画家的最起码的先决条件。

    “老师，在人们的传说里，你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矜持而冷漠。可是，我倒觉得你比谁都容易交往，是个典型的大娃娃！”

    “是吗？哦，你如今是个高中生了，一夜之间感觉自己成了大人是不是？一览众山小啊？”雷平答非所问地道。

    “都十七了，你还将我当成小孩呀？”

    “是不小了，水彩画比去年这个时候有了进步。至少……还记得你刚开始画水彩——不！画静物写生时，非要将那牙缸的把把儿移到侧边去，我说你还不服气，竟然满有道理地说，反正没有画两个把把……哈哈哈……”

    “哪壶不开专提哪壶！真坏——老师，我听说你在大学时，有好多女孩追求你是吧，你为什么最后一个也没捞上？”

    “什么叫没捞上，谁说我一个也没捞上的？……小孩子，不许过问大人的事儿！”

    “又来了！又来了不是？你不要成天小孩子呀小娃娃呀的好不好！我就烦这个！我都是高中生了，还小孩子小孩子的，多难听啊！对人家，你从不叫她小孩子！我——”

    “好了！好了！我记住了还不行呀。”雷平明白她是指的梅杜杜。这两个学生，虽然都是他的得意门生，但在他的心底里，确实梅杜杜占的份量比马丹要多，这一点连雷平自己也说不明白。这不单是年龄问题，是气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有些人一辈子让人有长不大的感觉，有些人年纪轻轻就给人一种成熟感，待人接物，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默契……

    不想了！她们真的都还小，都是孩子，怎么能同她们计较？而且，人世间有些问题也许会越说越不明白的。她们的父母将她们交给了自己，是对自己的一种信赖，他要让她们二人都学有所成，踏入艺术的神圣殿堂。

    马丹画了一阵，过来依傍在雷平的左边，仔细地看他作画。

    “老师，你这画面上用的所有颜色都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色相，好像全是单色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画？你对色彩的感觉太迟纯了吧？”

    “是迟钝！也许我是色盲啊！”雷平打趣地说。

    “色盲还能画画？！”

    “有人喜欢鲜明，有人喜欢灰调子，这本没有什么统一的规定，要看各人对生活对艺术的理解。”

    “山那么青，水那么蓝，尤其那远景，无论怎么看都是明快的，可你画的这完全是另一码事嘛！”

    “艺术上，色彩的确是一门玄之又玄的学问，甚至它与哲学可能都有关联的。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到将来你自己步入艺术的神圣殿堂……”

    “你刚才说，色彩学好像与生活有关，你是说……我明白，雷老师一定是因为自己坎坷的生活道路，受了许多磨难和挫折，才变得……”

    “你懂得什么叫磨难和挫折？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我们只谈艺术，只谈色彩，其它免谈！你才多大一个小娃娃，什么人生道路呀，磨难挫折呀，你懂什么，真是的……”

    雷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突然停住。

    显然，他是有些生气！他才发现，在马丹的身上，也有那种让雷平不能容忍的骄娇之气。刚才她才说什么一个也没捞上，他就有点心烦。她出身在一个自我感觉极好的家庭里，这样的山区小镇，一个当局长的人家，自然比一般平民多了许多的优越感。他们处事常会只以自我为中心，凡是自己想达到的目的，凡是自己想说的话，只管我行我是，从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的，何况是人家的痛处！可一个才十七岁的女孩，正处天真无邪的花季，她怎么能这样！

    雷平还在漫无边际地想。却不知马丹早在旁边暗自饮泣着！她显然没有料到雷平会生这么大的气。雷平对她学习上的全心全意的辅导，和她讨论一些问题时的那种推心置腹，让她产生了一种误会。她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在雷平心目中的份量。

    “我说马丹，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有些事情是不能只凭自己想当然的！人都有自己的一些不想让人触及的区域，叫它禁区或者隐私也未尝不可。所以，和人交往时，就不能只顾自己说得痛快，而要懂得照顾人家的感受和承受能力……你——”

    雷平回头，一见马丹早在那里啜泣，停下不说了。想了一会儿，就伸出手来，顺势搭在她的肩头上，又掏出一块洁白的纸巾来为她擦拭着眼睛，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痛爱自己的撒娇的晚辈那样，语重声长的道：

    “马丹，你听我说，我只是对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有些敏感，不是别的意思，你何必这样呢！不哭了不哭了！来……”伸出手，将马丹的小手捏住，紧紧地握着。

    “我们和解了？”

    “不许反悔！”马丹破涕为笑，就势身子往雷平怀里靠了靠，二人紧紧地依偎着，向着面前的画幅指指点点。

    “吱嚓——”

    突然，在他们的后方丛林中传来一声树的干枝被踩断的响声。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二人都听得清楚了。

    “谁！”雷平一声怒吼，声震山野！

    就听见一阵窸窸嗦嗦的响声由近而远去了，显然是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

    雷平正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被马丹紧紧地拉住道：“不管他！”二人复又坐了。马丹仍旧紧紧地依偎着雷平，似在专心听他讲那幅油画的独具匠心的构思。但她的心底却如黑暗的密室开了一扇天窗，强烈的阳光使她全身发热起来，心海就从此涌起了翻腾不已的狂澜，早飞出画幅以外十万八千里了。

    那是一个少女初恋的激情之火，正烧得她浑身颤抖不已，满脸红扑扑地，意识迷离，两眼就蒙胧起来。

    雷平讲了半天，不见回应，连忙低头一看，大吃一惊，正要将马丹从怀里往外推开，却听见一声炸雷似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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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

﻿    沙岩与梅兰辩论后的第五天，真的走进教务处，提出了他的那个在旁人看来不知天高地厚、极为狂妄的要求。

    “申主任，我对学校的政治课，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好啊，你说说看！坐下说吧，喝不喝水？”申一鸣还算热情。

    “我们学校的政治课太不正常了。什么都教不下去的老师，就被安排去教政治，而且政治教师调换频繁，这直接影响教学工作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我认为我们目前的政治课从来没有被放在它应处的位置上，从来没有得到它应有的重视。”

    “你认为我们的政治课存在哪些方面的问题呢？课时安排不够还是教材吃不透？我们应当怎样来对待政治课呢？”

    “应该把政治课真正当成一门主科对待，至少要配备比较专职的教师。”

    “你是说我们目前的政治教师不专业？”

    “岂止不专业，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你……”申主任开始有点震惊了，但他强制自己忍耐着，“你觉得怎样才更专业一些呢？”

    “如果你们信任我的话，可以安排六七个专教政治的老师，每周由我来给他们上三个晚上的专业辅导课，以使他们尽快胜任教学业务。当然，安排谁，应由我来选。”

    “……”愣了半天，申主任才反应过来，“你是想把一些文科方面业务能力较强的教师全安排去教政治吧，这怎么行呢？而且，还要先由你来给他们进行辅导，有这个必要吗？”

    “完全有这个必要！不单是安排业务能力强的老师，而且必须将他们集中起来，进行辅导，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政治教学水平！”

    “我说呀小沙，你也不要太自为是了，政治谁不能教，谁还要你来辅导，你当你是谁呀？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学教授也没你这样狂妄！再说，中学政治课虽说也算主科，其实说白了，高考不必考的科目，不就是可有可无吗，平时考试之前，让学生随便背一背就能拿分的，何必花费那么大的精力！”

    “申主任，恕我直言，你对政治课的理解可能有一些误区。其实，政治课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么可有可无，它至少关系到……”

    “知道知道！我教政治都教了十多年了，从初一到高三，哪个年级的政治我没教过？我可更从来没有想过去教老师。人啊，还是应该谦虚谨慎一些好，不要才工作几天，就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对你自己的前途不好啊，同志！”本就对沙岩有一些成见，这一下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点点他。

    “你不要扯远了，我们只讨论政治课教学。我是说一些老师的政治理论水平太低，他们甚至连一些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的，这不利于教学需要。我是为咱学校的教学工作着想，没有私心，我也不要报酬！”谈话中，*味似乎渐浓了，但沙岩尽量克制着自己。

    “我不否认，教师中是有一部分人不大喜欢读书，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嘛。再说，无论在哪个中等学校，政治课从来都不可能真当成主课来上的，我们不是大学政教系，更不是哲学系。我们学校每次全县统考，都不是政治拉的后腿，而是主科，是外语、语文，是数、理、化！”

    “那种强制学生死记呆背词条的做法，早该摒弃了，我的主任大人。这是政治课教学最大的失败！因为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对一些新生事物最起码的理解能力都不具备，更别说使他们走向社会后，能有什么作为，能成为有用人才了。他们对待事物的分析能力，解剖能力，概括能力，协调能力，都不具备；他们对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常识一点都不懂，对事物的本质，对予盾的两重性，对经济规律，对一切的一切都不懂——我们任课老师也不懂——将来如何工作和生活？如何应付这个万花筒一般的社会呢？背一点时事政治就可拿分，却从不将学习政治与个人道德、人品、修养挂钩，这不是我们当老师的失职吗？我们天天在喊抓纲治国，喊拨乱返正，喊安定团结，喊改革开放，可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他们有谁知道？

    “一些学生在校时政治成绩很好，可到了社会上，就失去了心理平衡，犯罪的犯罪，自杀的自杀，这是为什么？我们讲台上要求人家背的那些东西，传授的那些大道理，与我们的社会是何等地格格不入啊！我们做为一个人民教师，为什么连正视一下这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呢？为什么连站在镜子面前照一照的勇气都没有呢？为什么要回避这样一种带有普遍意义的事实呢？我们每一个如今为人师的人，都曾经是这种刻板教学方式的牺牲品，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自己当了婆婆，却又拿这些东西来麻痹下一代，却将后来的新媳妇们骗得更深更惨，骗得更麻木。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是一种令人多么可怕的事情吗？

    “哦，不！不！我们每一个稍有良知的人，都应该觉醒，都应该拍案奋起，一同来为这些新媳妇们的命运而抗争，要让他们从小呼吸的是自由清新的空气，让他们去感觉实实在在的人生！社会主义好，这句话许久没人说了，这首歌也好久没听到人唱了，难道真的它就不好了吗？它就过时了吗？绝对不！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中的社会主义，虽然是理想化了的乌托帮；我们现实中社会主义，虽然也还存在着种种因客观条件制约的许许多多的不完善，但我们是不能因此放弃最初的理想的。现实不能受任何空想家的主观意志所支配，既然我们超越不了历史，就只有老老实实地正视现实，老老实实地在实践中学习规律，然后才能有资格去谈改造和推进历史。

    “我们有责任让每一个学生都明白，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现实社会，实际是一个什么样子，只有这样，所谓爱国主义的根子才会有深厚的土壤。因此，我认为，做一个政治教师，精通教材是最起码的要求，上课时丢掉课本，把所有抽象的概念融化到生动的讲授之中，这样才能真正提高教学质量。不是常说，要想给人一碗水，就应该自己先有一桶水吗。可我们有些教师自己连一碗水也没有，只会从教材中去现舀一碗水现卖一碗水，这怎能不误人子弟啊！”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那长篇大论，留着去给老师们讲吧。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只要有人愿来听，由你，好吗？不过我有话在先，你要挑谁去听你的课我不管，但不要企图调换全校的教师配置和课程安排。怎么样，就这样吧。我还有事，一大堆作业还没来得及批改。你走吧！”

    申主任早就不耐烦了，快点打发他走是他此刻最大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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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    沙岩的社会活动能力强，广泛地接触社会各个阶层。因为他从不隐瞒自己的鲜明观点，在东江全县相当一部分同龄人中，在二中的青年教师和听过他的课或认识他的学生中，他几乎成了一部分人的偶像。

    沙岩老师的政治讲座如期开课了，不是由沙岩自己挑的人员，也不是只限了教师听，而是所有有兴趣的人都可来听。每星期上三节，安排在周一、周三和周五的第七节，那是各班的文体活动时间。

    刚开始，因为“哲学家老沙”的名头对学生们的吸引，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许多学生都来了，坐得满满的一教室，连教室外面门口窗下都站满了。可是，好景不长，能够坚持下来的不多。到第二周的第三节课，就只剩下两个年轻老师了。他们一男一女，是想真的为自己充一充电的。沙岩的讲座如行云流水，极有文彩，他从不用讲稿，如演讲一般，侃侃而来。他们听得非常认真。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两个坚持听他课的老师，两周后工作被“正常调动”了，那位男老师被安排去管学生食堂，女老师被安排去管理物理实验室。这场轰动一时的沙岩政治讲习班从此悄无声息地宣告结束！马副校长在听了宋云芳的汇报后，极为轻蔑地在鼻腔深处哼了哼，嗫嚅道：“不知天高地厚吭——吭——，哗众取宠吭——吭——，轻狂之徒吭——吭——！吭——吭——，吭——吭——”

    沙岩照常做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工作，照常调侃。照常去为小玫补课，偶尔为她代一代初二的数学。按人们的理解，他仍在谈他没有结果的恋爱。

    他抽上了烟，时而更喝上了酒！

    十月中旬的一天，教务处通知沙岩，初一年级有个老师回家办理母亲的丧事，让沙岩去代理一周的语文课。

    第一天上讲台，讲解记叙文《一件珍贵的衬衫》。那故事描述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周恩来总理的专车在马路上行驶时，被一个年迈的老工人撞了一下——人撞车的奇迹只有中国才有吧？人比车快这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到底人伤还是车伤书中不见提——老工人的衣衫被蹭破了，在总理的反复关照下，司机送了一件新衬衫给那位老工人。那位老工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泪水差不多溢满了金水河。他将那件在总理的关怀下得来的新衬衫从此当成了传家宝，并把这个动人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人们听，讲给他的儿孙们听，还表示要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课讲下来，沙岩憋了一肚子气去找梅兰。他将课本重重地砸在条桌上，喊道：

    “这是什么狗屁玩意！你瞧你瞧你瞧瞧——这上面散布的是一种什么逻辑，一种什么样的道德观念？且不说到底是人撞车还车撞人，到底这车撞不过人的神话是否可信，撞了就应该赔偿人家损失，这是一个连三岁小孩也懂的道理。编教材连最起码的现实规律，连最起码的法律常识也不顾，信口胡说，一切都统统地他妈被颠倒了。这些人也太无耻了……”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还看不出，你怎么也如此昏昏噩噩？依我看，这些人简直无可救药，无可救药了！你想啊，周总理为什么伟大，为什么那么受人景仰，就因为他是一个平民领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身上，时时处处体现的是一种与普通人一样的平民风范。可这种文章把他的形象给彻底地损坏了，把人们心目中的伟人给玷污了！”

    “那你刚才怎样讲解呢？”

    “我才没有按那参考书讲呢，什么体现了总理的高尚品德和伟大人格，体现了他对人民的关怀，更体现了人民对他的崇敬和爱戴之心。狗屁！我叫学生们讨论，如果我们自己开车撞了人，或者一个普通人开车撞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同学们怎么说？”

    “有个学生说，他家楼下有个人想自杀，去公路上撞车，没死。结果他们家人去闹，司机有口难言，只得老老实实为他赔付了一大堆什么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陪护费等等等。最后，那伤者家属还不干，追到司机家里大吵大闹，教训他以后要好好开车，头脑放清醒点，眼睛看清楚点，如此如此，真是厉害的不得了。倒像是人家有意要撞他似的。学生还问那个老工人是否也是找总理的车要自杀，如不是，更要去问问他们，是不是也要头脑放清醒点，眼睛看清楚点！我跟学生讲，周总理是人，不是神，是人撞了人就得赔，连古人都懂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现在我们社会主义法制国家！不赔就连人的资格也降低了，更甭说当神了！”

    “歌颂领袖嘛，你何必那么计较方式方法，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不对人们心目中爱戴的领袖或伟大人物进行歌颂？鲁迅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叫《一件小事》……”

    “这和《一件小事》根本不同，那是真正的对美好东西的赞颂，是真正的美，是伟人对普通劳动者的真挚情感，那种文章与这种狗屁文章相比，有着本质区别的。这是什么，是他妈愚民宣传！是把驴蹄子当成马屁去拍！你老弟不是要当作家，当诗人吗，我告诉你，在中国，有一点骨气的文人永远站不起来，混得不错的那些，都是或多或少拿自己的人格和良心去换取一杯把残羹剩水的人。文学救不了中国，中国也不需要文学。”

    “你也太武断了吧？”

    “不信你试试！”

    “我不要试，倒是你自己等着瞧吧！据我的推测，你在学生中讲的这些道理，很可能会引出什么麻烦来。”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有学生将沙岩上课没按课文内容讲的事儿反映到教务处。晚自习时，申主任和宋云芳二人专程去沙岩讲语文课的那个班要肃清流毒，让同学们端正认识。可怜那些孩子们，特别是积极发了言的那几个，全被训斥得差点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这个沙岩吭——吭——，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向初中生放毒呢！吭——吭——，以后不要叫他去初中年级代课，谁安排他去代课的？吭——吭——”马副校长听说这事后，大为光火道。

    “是我和宋书记，当时也是因为正缺人，又因为他自动为小玫代初二数学的。”

    “这事不怪老申，是我的主意。”宋云芳姿态高，主动承担责任。

    “我早说过，这个沙岩吭——吭——，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我们今后都要对他严格一些。年轻人哪，放松了思想改造，不得了啊吭——吭——，不要真的到时给我们学校捅个什么大篓子来，就晚了！”

    “这事我来管！”宋云芳拍着她那干瘪的胸脯道，“我是负责抓全校团工作的，小沙是团员，我有责任抓一抓他的思想工作，是该对他的政治思想和意识形态方面进行补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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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

﻿    就在学校领导计划着对沙岩进行政治思想的补课教育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又在学校领导对他的担心上火上浇油。

    那是在初一语文课事件过后的第四天，东江二中负责全县的所有在职公务员文化素质达标考试的出题、监考和改卷工作。申主任是主管。考试结束后，封卷，阅卷，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老师们知道这是一次关系到许多人的命运的事，是一次与全县所有公务员今后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大事，大家都干得一丝不苟，非常认真。考的是语文、数学和外语。本来就没有考政治（政治理论考试一般是每年由县委宣传部理论股组织一次，成绩不与任何切身利益挂钩的，而且全是开卷，由他们自己安排，一切都与学校无关），沙岩只参与了监考，没有参与阅卷。可是不知道他犯的哪一根神经，竟无事找事地以他在县上广泛的社会交往，听来了石破天惊的一条小道消息，这条消息在老师们中传开以后，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向老师们散布的传言是这样的：

    县上内部公布的全县所有人的分数，大多都有水分！即原来的考试分数都被改动了，最高分数竟比原先学校老师们给的高了二十多分！尽管考卷的姓名是封死的，老师们不知道谁是谁，分数多少，但最高的有多少，过九十分的过八十分的过七十分不及格的，每一个档次有多少人老师们一合计就出来了。显然，有人暗箱操作！问题出在哪里，是学校还是县委、县政府内部，这种事到底是谁在作鬼？

    沙岩一不作，二不休，他悄悄向人要了钥匙，在废物间找到了已经作为废纸处理的当初封存的考卷，一摞摞地翻阅校对过去，最后竟发现那些改动原来就在卷子上！

    把柄拿在了沙岩手上，如他这样的刚直脾性，哪里能替人隐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全县舆论大哗！

    不过，这事终没能给当事者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学校领导在县上有关人员的授意下，立即找沙岩谈了话，并立即全部销毁了所有的试卷，采取了措施紧急避谣，风波总算平息下来了。可沙岩在学校领导甚至在县上领导心目中的不良印象，却从此根深蒂固的扎下了！许多人都知道，那是个太麻烦的人物！

    麻烦人物沙岩，自己还就是不怕麻烦。

    一天，他突然对梅兰说：“阿兰，这些人完了，他们的心全他妈是麻木的，对他们存在任何幻想，都是对国家的犯罪。我们的教育事业，说近点，我们东江的教育事业，全靠我们了。因而，我有个想法！你当班主任吧，手里有教室的钥匙，这下好办了。”

    “你又想干什么了？”

    “阿兰，我是想，东江的教育，只有靠我们这些人了，我们自己干如何？”

    “！！——你什么意思呀，办私立学校？”

    “不是的。你，我，还有东风、桂平、晶莹、郝花等，我们几人一块儿来到这儿，如今都干得不怎么顺心的，因此我想，不如我们自己在外边贴出告示，办个业余夜校，义务为县内一些教师和想学习的有志青年进行文化补习。我想跳过门前的这一堆垃圾，干点样子给他们瞧瞧！”

    “这主意好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就这样说定了，你如果自己不想干，只借给我教室就行。”

    说干就干，第三天一大早，东江县城各主要街头，一些公示宣传栏、海报栏上，贴出了*后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第一张无任何商业目的的个人海报。那内容如下：

    海 报

    兹有师大政教系哲学专业本科毕业生，二中高中部教员，哲学学士沙岩暨各位同届文、理科学友共五人，愿为各界有志学人无偿奉献自己的全部学识，现拟在本校高一（3）班教室义务开办文化补习班，每周周六下午、晚上及周日全天开课。初拟开课范围，从初一至高三阶段全部内容皆备，并拟设“学员点讲”专题，可与有识之士共同研讨大学阶段相关课程以及社会热点、工作实践中的一些科技疑难问题。欢迎凡有意补习文化知识，有决心和时间从事学习者，不分年龄，不论职业，均可自愿前来听课、研讨。本学习班不收取任何报酬。

    东江二中教员：沙岩等

    ╳ 年 ╳ 月 ╳ 日

    开课第一天，竟然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教室一时门庭若市，熙熙嚷嚷地热闹起来。

    五个*后招收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要为彻底改变山区文化落后的面貌，无私地奉献自己的一颗赤子情怀！这事件本身就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六七十个学员满满当当坐了一教室，一些人找不到座位，只得在窗沿上靠着听。他们中有中年人，有背着小娃娃的妇女，最多的还是那些平时下班后把大多数时间放在压马路、逛商场的在职年轻人，红男绿女们如今都规规矩矩地坐着，时而拿出笔记本沙沙地记着笔记。除了语、数、理、化、外等文化补习外，沙岩还根据学员的要求，向他们讲述人文、地理、历史、时事以及许多有趣的名人逸事，以开拓他们的视野，提高他们的人品修养和广泛的知识面。他讲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故事，讲世界之最，讲百慕大三角的神秘海域，讲金字塔古文明，讲意大利文艺复兴，甚至讲外星人，讲黑洞，讲UFO……

    来到这片大山里的学子们，就在这样一片成年人的赞许中，感到了自己的真正价值所在，他们几乎都和沙岩一样地整天处在亢奋之中了！这与成日老是看那几个领导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一遍遍地去讲台上向学生们重复那些老掉牙的骗人鬼话，面对着那些可怜的娃娃们不得不老板着那张所谓“为人师表”的脸孔，来得畅快而又舒坦自由多了！人人都感到了兴奋和自豪的愉悦。

    呵呵，沙岩！！

    他瘦了！大家都瘦了，是累的！他们不为什么，只凭了自己一腔忠诚教育事业的热血，只为了一种久久不被人理解不被人承认不被人重视的压抑！

    对他们几个热血青年的这种做法，马副校长、申主任、宋书记他们，这一次反倒破天荒地一直保持着沉默了。倒是一些与他们平时谈得来的谈不来的老师们，聚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嘲弄的，也有发自心底由衷地称颂赞美的。有一些对此不屑一顾的人，间或冒出一两句“吃饱了撑的”的风凉话来。雷平就是这中间的一个。

    这个平时与谁也说不了几句话的才子，长发披肩，放浪不羁，云里雾里，一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顶的样子，人们称他独行侠。一些人提到他时，大都这样议论：“他对谁都是那样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自命清高，精神贵族”！“他搞艺术，艺术家与众不同，没有共同语言，难免格格不入”。“他自己业余时间在县文化馆美术班代课，是要报酬的，对我们的这种义务补习班，当然不怎么赞同了，因为这容易让人家类比……”。

    雷平真的是压根儿瞧不起这一群年轻人的这种搞法，按他的说法，这叫愤青！

    “由他说去，不要理他。以为他有多了不起似的，哼哼，真了不起也不会到西域这荒漠边上的大山里来了。” 沙岩不理雷平那一套，他听了人们的传说，不屑一顾地回道。

    雷平是自梅兰、沙岩等一帮同学被分配来之前，东江二中年轻教师中有大学本科学历的唯一一个，他在这儿，代表整整一个时代的特殊群体——工农兵大学生。其实，他大学毕业比梅兰、沙岩他们这一届只早了五年，即雷平毕业不到一年，沙岩他们就参加了高考。首届的高考，雷平还在老家那个县参加了监考。

    沙岩也知道雷平的一些底子，事实上他对他还是敬重的。但在这件事上，他一直沉浸在激动、亢奋之中，没法认同雷平的冷嘲热讽。

    这一天，他和他的学友们正在谈论雷平的怪异之处，更加充分肯定自己这次行动的伟大意义，尚未从兴奋中解脱出来，梅兰来找沙岩。尚未进门，梅兰就嚷嚷开了：

    “不谈雷平，先不谈雷平。我们的事这一次有点小小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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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4）

﻿    “你说什么？”沙岩道。

    “局长大人开会回来了，他找我去。说可能要……要……”

    “要什么，你也结巴？快说呀？”

    “可能他们这一回要招安我们了！他们说，你们那布告不合法，说那是无政府主义。还说……还说，既然已经办了这么久，可以考虑允许你们继续办下去。你看，这不是皇恩浩荡吗？”

    “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消息绝对可靠！只是他们有两个条件，一是直接归文教局业余教育办公室管理，要适当收取学费；二是重新贴一个布告，加盖业教办的大印。”

    “你都接受了吗？”

    “他们是找我在文教局谈话的，在场的有马副校长，申主任，还有一个文教局的副局长，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

    “什么什么，公安局？叫公安局的来干什么？”

    “他翻开一本法律小册子，正儿八经地给我念了半天条文，还说什么让我们接受教训。”

    “他奶奶的，什么接受教训，我学习法律时，他哪里就当上那狗屁副局长了？”

    “他说他们早已注意我们好久了，他们派人在关注着我们这些人的一切行动。我们那几个老师讲课，哪天讲些什么，他们都记录在案，他们对我们了如指掌。文教局的那个副局长，说他们一直很关心我们，他们这一次专门为我们的事请示了县政府那位抓教育的副县长，副县长让组织上多关怀我们青年教师的成长，要引导我们走正轨。最后，他们批评我们在讲课中，有些言辞，或者说有些观点太过激了！说这样不利于安定团结。”

    “你接受批评了吗？”

    “我？我——对，我当时走过去打开了电风扇，说：天真热啊，各位领导，你们最好把帽子脱下来！”

    “你他妈古里古怪！他们怎么说？”

    “他们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有一个人不知是什么职务，可能是个一般什么股长吧，真的将他的帽子拿了下来，看到其他人都不脱，他又戴上——哈哈哈哈……”

    “亏你想得出来！当场戏耍他们，他们都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啊，你也得看看场合。”

    “后来，我们那位局长大人告诉我说，从下个星期起，全县要开办一个月的行政在职人员文化、政治理论补习班，第一期主要是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班子所有副科级以上的在职领导干部。共有一百二十多人，上课地点在县委招待所三楼会议室。他们让我去讲《现代汉语语法》和《应用文及公文写作》；让你讲《马列主义常识》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常识》。”

    “还是义务的吗？”

    “你听我说。他们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我说，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代表沙岩和其他所有来上课的老师提一个条件，那就是要给报酬的话，每堂课至少15元……”

    “你怎么这么损，自己贪得无厌，倒把我来作挡箭牌？”

    “他们——不，那位业教办的主任和我讨价还价半天，说每堂课给5元，还说在我们喀什葛儿地区，人家教授上课也只每堂课8元！这已相当于一个中国农民在田间劳动十天的收入了！我说我们不同，比教授级别高，既然教授也才8元，那我们就10元吧！”

    “你太贪婪了，全月工资也才48元，你上四五节课的报酬就够一个月的工资了？人家怎能接受！”

    “不！他们接受了。你知道雷平在总工会给各单位的板报宣传员上实用美术课，每节课得多少吗？就是得15元的。他说他那是高级劳动，谁不服气谁来！再说教人写字，写会了你一辈子受用！你看，人就是要有这么点傲骨，不要我就拉倒，要我就是这个价！”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雷平真的在外面拿那么多？这个雷平，神秘兮兮的，真人不露相，原来这样。难怪他对我们的义务补习班那样冷嘲热讽！”

    “雷平自己讲的，向他们要这个价就是他授意我的。他当年在大学时就去自己挣钱。那时控制非常严，连农村都在大割资本主义尾巴。暑假刚开始，他在街上被扒手偷了钱包，回不了家，就和一个同学分头去学校附近乡下画像。半个月过去了，他挣了八十多块回到学校，一问那位同学，说是才画了一张像，还没拿到钱，因为画得不大像，人家不要，他早早地回来了。同学见他挣到了钱，眼睛大了，向领导打了小报告。结果学校大为光火，说王洪文副主席如今亲自抓这事，全国到处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而你却公然走资本主义道路，这还了得！学校党委在全校通报，并让他们美术系全系组织批判，说他是资产阶级思想恶性膨胀，利用党和人民给予的知识技能谋取暴利，是典型的知识私有！学校处理他，不但撤销了他系团总支书记职务，还开除了党籍。他的党票还是从部队带回来的，而今威风扫地，全校闻名，臭名远扬。学校还扬言，如不向那些贫下中农同志们退还全部赃款，要开除学籍。万般无奈之中，他只好灰溜溜地让家里寄钱来退赔……”

    “原来这样，我说此人非同寻常，他性格阴沉沉的，高深莫测，看人常常背后还有一双眼睛，难怪是受过挫折，见过大世面来的。这些都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今天一大早，他找到我，悄悄说了这事。他说‘局里有人可能要利用你们赚一把，不如抓住这个机会，既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得到了社会的承认，还可挣点钱，补贴自己这点可怜的薪水。钱哪，谁会怕多呢！无论怎么说，也不能便宜了别人呀！’我一听，开始还犹豫不决，因我们一开始根本就不是为的钱，仔细一想，他说的对啊！对照我们自己这样抱着一腔热血，啥也不图地胡闹，人家看来不笑掉大牙才怪哩。”

    “太对了！我们寒窗苦读十数年，为了什么，就那种离我们十万八千里的虚无缥缈的理想和抱负？理想和抱负值多少钱，我们早该要报酬的。你做得对，我们不能掉价！”

    初步迈上正轨的补习班就这样办起来了。

    此事在全县引起很大的反响，坚持了一年之久，效果明显。一位因此受益匪浅的干部，后来回忆说，若不是他们那补习班，我哪有今天！他因为借助补习班的东风提高了文化水平，后来顺利考上了地区党校，从副科晋升为副处了。只是，补习班的任课老师后来有了很大的变动，沙岩和他的学友、同事们在那里任课前后不到两个月，就因为一些原因退了出来。

    补习班一年后改成了县委党校，申请了发放大专文凭的资格，虽属地方粮票，但总算是文凭，在本县的花名册和个人档案上，是算数的。它关系着许多人的晋级，升迁和发达。

    党校后来配备了专职教师，并一直延续了下来。县委还拨出专款盖了校舍，这是后话，但县委党校最初的雏形，当然非沙岩他们的补习班莫属。这是东江人谁也忘记不了的。

    沙岩两个月后退出补习班的原因，至今令人唏嘘。

    最初，刚开始时补习班的一整套课程安排，教师配置，都由沙岩和梅兰二人共同负责，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补习班——这所业余学校的正副校长了。来补习班上课的老师，都是沙岩根据学校的排课情况，临时邀约的。当天在二中无课的老师，无论是谁，只要本人愿意，都被他请去补习班上课。李小玫因此也被请去上过几堂数学课。

    出事那天，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补习班坐了一屋人在等老师上数学课，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见人影！人们沉不住气了，电话打到学校，沙岩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去到李小玫的房门上狠劲的擂！门开了，小玫正一脸的涟涟泪水，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沙岩来了，她一把扑向沙岩怀抱，伤心地大哭起来！

    沙岩怔了，问她为什么不去上课，在这儿哭什么？小玫说：

    “他们欺侮人！我……我一定要考大学，一定！我也要成为大学生，让他们看看，呜呜……”

    “我问的是你今晚为什么不去补习班上课，你哭什么吗？简直莫名其妙！”

    见沙岩发火，小玫这才冷静下来，哽咽着说：“他们每个月都按时领到了补课费，可是我两个月了还没领过一次，今晚我去领时，他们不给，还说是我们学校领导授意的。我问是谁，他们说让我去学校找申主任说。我回来找申主任，申主任说什么去补习班给成人上课，没有大学文凭怎么行？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沙岩早已火冒三丈。

    “说这简直是丢学校的脸。你看，这不是太欺侮人了啊，呜呜……”

    “别哭了——真他妈的无耻！无耻透顶！”沙岩狂吼一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一个面盆，咆哮着冲出房间，怒气冲冲地回身就走。

    “你站住！你要去哪？”小玫在后面喊着，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你不要再去闹了，更不要去求他们！你不是说过，我们死也不求他们吗？我们不要任何人怜悯，不需要！我要争口气，一定要争口气的，有朝一日，我要上大学，我学成了也要回到东江来，让他们——这些狗们看看，我李小玫不是个无能之辈……呜呜……沙岩，我想请一个月假，我的外婆病了，妈妈让我去照顾她，明天我就走。今晚这事，你不要再和人说了，脸都丢尽了，我不想你再去和谁提这事，你答应我。”

    沙岩全身猛烈地抖动着，如一头暴怒的狮子。他紧握双拳，将钢牙咬得铿锵作响！仰天长啸：

    “天啊——怎么会这样——”

    呵呵，沙岩！！

    小玫走了，请了一个月事假。

    沙岩病了，急性黄胆肝炎！他住进了县人民医院传染科。医生说，沙岩是因为悲愤过度，郁积成疾。沙岩患的是急性传染性疾病，他被严密隔离着，医生说最好不要让人探望，如非探望不可，也只能远远地瞧一瞧，隔着窗玻璃瞅一瞅。陪护的亲人一定要采取严密的保护措施，千万千万不能在病房吃东西，不能使用病人用过的器皿。

    申主任听说后，冷冷地说：这个狂徒，活该！

    宋书记听说，提了几斤水果来了，说是代表学校领导来看看你。

    日夜守护着他的，是梅兰和一个姓许的老年医生。雷平来看他一次，临走，塞给梅兰手里五百元现金，说是让多买点营养品，给他好好补一补，人啊，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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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

﻿    沙岩住院的第三天，教务处通知梅兰，高三两个班的政治课，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代，沙岩也不同意别人代他的课，经研究决定由他代一段时期。申一鸣主任最后说：

    “等沙岩出院后，你再回高一（3）班，你的语文课我们暂时安排别人代着。高三是毕业班，下学期政治课不再开，这一期不能随便动，一定要抓紧的，很快就要达标考试。大家都要以大局为重。你说对吗！”

    “班主任呢？”

    “班主任也交吧，暂时交嘛！我们校务委员会慎重研究过，初步决定由宋书记暂时代着。沙岩老师出院后，你再回……我们还可以再研究嘛！”

    “申主任，虽然，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保留个人意见。”

    “你还有什么意见，不都一样，反正是工作嘛？”

    “我认为你们这样随意调换教师，尤其是对班主任乱点鸳鸯谱，是对学生不负责任的表现！我真诚地希望，二中对于教师的使用，包括对意外变故的应对，能制定出一整套切实可行的措施来。我们不是打游击，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教育工作的成败就在于持之以恒。这些，我相信你一个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老同志，是应该很清楚的！”

    “我们怎么不清楚呢？你以为我们喜欢这样不停地换马换炮呀？你看看二中如今成了什么摊子了？王校长上地区学习，一去不返！我听说人家早在那边找了新单位应聘领工资了，可这边文教局还装聋作哑，反正工资粮食户口一切都还存放这边！如今什么事不是我们三个人顶着，一些老师老是喜欢在下面煽风点火，人为地制造混乱。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难处啊！谁有本事，叫他来试试，我不会教书？几十年了，什么我不会教？我现在不也还上着课嘛！”

    “高一（3）班！我说的是高一（3）班！你不要扯得远了。”

    梅兰一阵揪心的痛楚，他感到了一种莫明的惆怅和担心。是第六感！

    这个班，宋云芳来非出乱子不可！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去班里解释半天，同学们一个个莫名其妙，只顾瞪着他。他向同学们说是自己要辞职的，是自己不能胜任了！他想让同学们对他本人失望，去适应新的教师。而不要由此动摇信心，动摇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希望的根基，产生一丝一毫的迷惘！某一位老师与他们的融洽，毕竟不是永远的！关键还得他们自己建立起坚定的信念！

    本来，他是甚至有信心不出一年，将这个全校最差的人人谈之色变的所谓烂班改造成尖子班的！可如今，只有天知道了！

    “要记住，你们班不是后进班，更不是烂班，是好班！你们是一群本校的精英！”梅兰对大家充满激情地说。

    他爱他们，他深深地爱他们！谁说他们只是后进班的学生？他们一样地要求进步，一样地有他们的自尊和自爱！

    他明白他从此和这个班告别了，可能永远不会再让他当这个班主任了！

    离开的那一刻，同学们全都在悄悄地饮泣，一些女生甚至哭出声来，后来干脆嚎啕起来！全班一片混乱……

    梅兰自己也饱噙了热泪，匆匆溜走！

    哦，我的高一（3）班。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是一幢面积与两个篮球场相当的四层楼房。

    四楼是传染科，一般人不敢涉足。

    第四十四号病房在四楼左手第三间。房间里面只住着沙岩一个隔离病号。这儿每间只住一人。

    沙岩吃过药，睡了。病床边有一个维族女人正木偶般呆呆地坐着，她不时专注地凝视着沙岩，那神情极尽关切。

    梅兰进来，没有打搅他们，只在一旁悄悄找地方坐了。许医生朝着他们抬了抬下巴，向梅兰介绍道：

    “她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儿，叫阿依古丽，现在是东江县鹿鸣峰乡的一名小学教师。昨天晚上，她一听到沙岩病了，立即匆匆赶来的。昨晚她守了他一整夜，我们叫她休息一会儿，她死活不肯，那眼泪就一直那样不停地流着。她反反复复地只重复着一句话：我要陪他，让我陪着他，他这样子我不能离开他……”

    “我听说，阿依古丽结过婚了吧？”梅兰问。

    许医生长吁一声，掏出一块手帕来擦拭眼睛，道：

    “人啊，有时候真奇怪哩！命运往往不给好人一帆风顺。你是问她既然结了婚，为何又如此钟情于沙岩老师是吧？这事说来话长啊！

    “古丽的哥哥，是县运输公司车队的司机，和沙岩的关系铁得没法说。两个月前，他出车到北疆塔城，返回时途经乌鲁木齐，一个青年仔拦了他的车，恳求他帮忙带几个装了茶砖的编织袋回来。哥哥见说同是东江人，糊里糊涂就答应了，没想到车到检查站被公安局扣了，因被查出袋子里的茶砖有了夹层，每只茶砖中间都是海洛因，合起来竟有数公斤！哥哥一时傻了眼，自然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明白了，他立即被公安局带走了！沙岩听古丽说了此事，让她暂不必声张，由他来帮她处理这事。他立即亲自找到了那位青年仔，对他申明利害关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让他自己出面澄清此事，早早投案自首，以求得到从宽处理。并且又帮他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让他交给公安局。当时，那年轻人一见车还没回来就有人知道了这事，吓坏了。他同意按沙岩的意见办，立即去公安局投了案。古丽的哥哥这才被洗清罪名放出来。这事说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若不是沙岩，她哥哥这一次肯定玩完了，他本来就不太会说汉语，加之又是一个嘴笨舌拙，言行木纳的人！几公斤啊，够死几次了！”

    “确实够玄的！许医生，你同他们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啊，要不怎会了解得如此详细！”梅兰说。

    “古丽和哥哥兄妹二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的爸爸当年和我是老交情了，可惜他们夫妻二人都过世得早，那么老实本份的两位工人，一辈子没有跟谁红过脸的大好人哪！什么事？水泥厂进口一套日本机器，好几十万啊，可是那锅炉就那么爆响一声说炸就炸了！省里派了专家来调查，竟发现那机器是人家丢了二十几年的破烂货！一堆垃圾，刷一层油漆就拿来骗中国人！”

    “唉！中国人哪！” 梅兰听到这儿，禁不住扼腕长叹。

    许医生又道：“记得沙岩老师当时听我说了这事后，也正是像你这样地叹息的。据古丽说，沙岩在病中，梦里还在这样地大叫着：唉——我的祖国，中国人哪——你们二人原来这么相似的。一些人说沙岩有神经病，可古丽听了，却大骂他们！她说沙老师才是个最最正常的人，是一个最好最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神经病？你们谁理解他，谁有他那样的义胆忠肝？谁有他这一半的血性，都能算是一个人中豪杰了！”

    “难得沙岩坎坷半生，竟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已！”梅兰早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古丽父母当时的头颅都被炸烂了，抬到医院来时，脑袋少了半边！他们残缺的遗体就安葬在公墓里。那以后的一天，我和古丽的哥哥都喝了些酒，二人就坐在那墓碑旁，他向我讲起了自己和妹妹的愿望。他们老家是和田的，父母亲许多年前新疆刚解放时就迁来了这儿，他们兄妹全是在这儿生的。如今父母死了，妹妹不愿离开这儿，不愿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热土，离开父母的英灵。那真是个极有个性，又十分惹人怜爱的好姑娘！但她的命运好苦啊，我没能照看好他们兄妹，有愧于他们死去爹娘的亡灵啊……”

    许医生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两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显然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一时无法说清。他无意去擦拭自己的眼睛，任凭泪水满脸横流，他那洁白的白大褂都被打湿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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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    梅兰默默地看了看阿依古丽。她确实很美，很清秀。维吾尔族姑娘都很美，山里的姑娘更美，更清秀！尽管此时梅兰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后半个身子，但那倩影已是一个标准的中亚美女了！她的脸很滑嫩而又圆润，虽然，她不是晋玉华那种圣洁般的凝脂如玉，那样独具一种永远消褪不了的桃红水色，但也始终给人一种怡然的温馨。她的鼻梁挺直而高耸着，棱角分明而又端正，线条清晰明朗，眼睛黑得如同一湾深潭，眉毛浓黑，如同描画过一般。她的眼角有了几丝不易觉察的鱼尾纹了；左眼角偏下——朝着梅兰的这一边，有一颗芝麻一般大小的黑痣。那是汉族人习惯上称为伤夫落泪痣的不祥之记啊！不过，梅兰不相信这个。

    “她的命运，简直太悲惨了！”许医生咽下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他的那个男人如今……”

    “水……”

    沙岩醒来，含糊地喊要喝水。古丽上前，拿出一听果汁，打开盖来，插了管子给他吸着。那种温柔和体贴，俨然是一位极为称职的妻子在服侍自己的丈夫。

    梅兰这会儿总算看清了古丽的整个身影。

    她像所有维族妇女一样，头上缠着一块红红的纱巾，但她身上的穿着却与一般维族女人不大一样，没有在长裤上面套裙子。冬天了，她还只穿了一件蛋黄色的涤纶衬衫，外套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圆领羊毛衫，显然是经过多少次洗涤而发白褪色了的。蛋黄色的衬衫衣领，映衬着她丰满圆润的脸蛋更加鲜活水灵，光彩悦目。她的身材秀美极了，娇媚而又亭亭玉立，极具一个少妇的丰韵。她那手腕粉粉嫩嫩的，如同一截刚出濯波的莲藕。她那柔韧的胸部挺拔着，极具弹性的样子，每一个极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那一部分不停地颤动着，衣裳下就如同藏了一对小小的白兔，仿佛随时都会蹦了出来！

    此刻，她就那样恬静地默默坐在沙岩的病床边上，一副与世无争的神态。许医生与梅兰细声的窃窃丝语，并没有引起她的多少注意。她的全幅心思都在病床上的沙岩身上。

    许医生说，她已经那样整整地坐了一整夜了！但是丝毫找不到半点疲惫的痕迹，只是从她很少眨动的眼睛里，从她饱满对称、轮廓分明的樱唇上，间或能找到一缕淡淡的忧郁。这忧郁也许永远是与她同在的，那是一种大多数美人们脸上常有的与生俱来的伤感。那种蹙眉颦容，如病西施，如林妹妹！

    她才二十刚出头，但她是个有夫之妇！

    有关她的那一段奇怪婚姻，许医生不便和梅兰细说，但梅兰却知道一些。是沙岩曾经同梅兰聊天时说的。

    一年前，古丽的哥哥带着一个朋友到她学校玩，那朋友回族，精通回汉维多种语言，也是个汽车司机。他很有本事，神通广大，几乎东江县所有带“长”的官，都跟他有来往。 他是一个典型的市侩和最厚颜无耻的流氓。第一眼看到古丽，他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哥哥开始也有这份心愿，她仅仅是出于对哥哥的爱和尊重，甚至是怜悯，才对那无赖虚以应酬，但她内心根本不喜欢他。那一段，那位流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知道欲速则不达，一直耐心等待时机，未曾得手。

    一天深夜，他开车去了，告诉古丽说：你哥哥翻车了，正在县医院抢救，生命垂危！快跟我走吧！一听这话，天真的她丝毫没有怀疑，就那样手忙脚乱地坐进了他的驾驶室。开到荒凉的山道上，一路走着，他一路将一只手在她的身上胯间不停的摸。心里正为哥哥担心着的古丽，没有心思注意其它的事，为了不让他分心，以免发生车祸，少女没有过多的反抗。哪里想到，他将车停在曲曲弯弯的盘山公路上不走了，上前对她动的真个来了！他如一只贪婪的饿狼一般，一把抱住她就压了上去！

    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哪里是他的对手，一番博斗后，有气无力的她失去了少女最宝贵的贞操……

    他哥哥根本没有出车祸。知道这事后，狠狠打了那个无赖一顿。面对已经挽回不了的后果，为了名声，只能暗自劝妹妹忍了。可那无赖以为从此有机可乘，依旧天天去缠她，厚颜无耻地要她嫁给他，说他如何如何地爱她爱得发疯。古丽清醒过来，说什么也不再理他，坚决拒绝跟他结合。可是那流氓却死皮赖脸天天去人家单位吵，散布谣言说她一直和他谈恋爱的，还睡过了。事情闹得很僵了，最后只好请双方单位领导出面解决。这种事哪是单位解决得了的？结论还未出来，那无赖却买了一只肥羊去了一趟她所在的鹿鸣峰乡政府的乡长和书记家，顺利打通了一切关节，又由乡政府出面请来了有关方面负责人，摆了一台，最后居然一个人签两个人的名，在一半当事人缺席的情况下，在乡民政助理那儿领取了一式两份结婚证书！

    她和哥哥这才都傻了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柔弱似水的古丽终于拗不过这个无赖，竟然不敢再明着反抗。但她坚决拒绝与那个无赖圆房完婚，只好慢慢拖着。有时候她甚至试图轻生，一死了之！那无赖见说她寻死觅活，才暂时不敢缠她太紧了，但他却拿着那国家标准的红本本到处炫耀：“阿依古丽是我老婆，我跟她睡了的，还正式办了手续。谁敢去打她的主意，我咳一声要他的命！”

    从此，她们的事就这样拖下来了，一度僵持着，谁也战胜不了谁。 她哥哥则是天天醉眼朦胧。后悔自己害了妹妹一生！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当他将这事讲给沙岩听后，沙岩好几次想说服古丽自己出面上诉，说他可以帮她一把的。但善良的古丽总是不敢认真面对。说是按照民族习俗，这嫁人了还打官司，是最没面子的事！沙岩每次提及此事，无不义愤填膺，悲从中来：

    “中国不是没有法律，而是产生不了真正的法制。法律都被这帮混帐给强奸了！她同那混蛋那哪叫夫妻，那哪算是夫妻啊！没有本人的签名，那狗屁证明不过是一张手纸！连这样明摆着的荒唐事都能在共和国的晴天丽日下像杂草般公然生存着，竟没有一个人讲一句公道话！这叫什么？这算什么？天理何在！”

    呵呵，沙岩！

    那以后，每一次晚上同梅兰漫步，他总爱提起郁达夫的《迟桂花》，还叫梅兰朗诵戴望舒的《雨巷》给他听。梅兰心底明白，他很可能已经暗暗爱上了这位迟桂花！不能不慎重啊！我的老同学。梅兰暗中为他担心着。可是沙岩说：“此事我不会再讲给其他任何人听的。阿兰，你我之间既然早不分彼此，我老实向你坦白了吧，你以前说那小玫的事，我一概否定，可如今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是爱她，爱古丽！爱我的好可怜的‘迟桂花’！这事既然你已知道，一定为我们保密的。”

    梅兰只说一声你要慎重，再不多言。他答应为他们保密，并希望有一天也能看到他和“迟桂花”一同光明正大地走进*的婚礼殿堂。对于他和古丽这桩人生最大的事，梅兰从没有赞同过他什么，但也没有责难过他什么。他认为那非常正常！而且，沙岩办事，别人也劝不了的。

    不过，旁人却有不同的议论。有过那么一次，当着梅兰的面，小玫对沙岩冒出一句：“那活寡妇可是绝代风骚，你不仅仅是跟她哥哥交情深吧？”“你――！”沙岩怒狼般窜起，红了眼扑了上去。要不是梅兰生拉活扯地拖住，那一耳光非把小玫揍成玫瑰标本不可！小玫当时就傻了，以她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被沙岩当时那凶神恶煞的目光吓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此，她真的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沙岩的“迟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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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

﻿    直到下午四点多，沙岩才苏醒过来。许医生要下班回家，在他的苦苦劝说和梅兰的建议下，阿依古丽总算同意去许医生家休息一会，跟着许医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梅兰和沙岩两个人。梅兰认真的打量着沙岩，心底一阵紧缩。

    沙岩瘦多了！他眼眶塌陷，两腮灰白，厚厚的双唇表皮打皱，很干燥。梅兰细心地用棉签醮着清水为他润泽着。

    沙岩是小玫请假走后第二天上午病倒的。精确地讲，是那天上午发现并确诊出他的病情的。头天晚上，就在沙岩踢翻了小玫房中一个地上的面盆时，学校的领导者们通过文教局业教办，也作出了一个决定，他们以影响正常教学，调整教师为由，撤销了沙岩等在 “县业余文化补习班”上课的原班人马，全部另换了一批。当然，沙岩他们没有再提出过什么异议，按领导们的说法，这一次他们表现还不错，乖乖地服从了。当晚，沙岩喝了很多很多闷酒，是去屈老师家喝的。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沙岩一走上讲台，全班学生都吓得惊呼怪叫！女生们几乎全都蒙起眼睛来，谁都不敢朝讲台上多看一眼！沙岩莫名其妙地看着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男生跟一女生要了一面小镜子，走上讲台来，把小镜子给了沙岩说：

    “老师，你病了。很重的病！”

    沙岩一照镜子，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一松，镜子落在地上，立时碎了。沙岩当时神经质地一阵狂笑，令人毛骨悚然！一会儿过后，他终于扑倒在讲台上……同学们在一些老师的帮助下将他立即送进了县人民医院。

    急性黄胆性肝炎是传染性疾病，患者一般都有长短不一的潜伏期，初期感觉是肝部胀疼，食欲不佳，情绪烦躁，四肢无力，没有经验的人，大多只会认为是气痛或仅仅是疲劳过度，可能谁都很少会去考虑肝脏上的问题。

    当然，这并不是多么难治的病症。医生说，在如今这样的医疗条件下，只要药物跟上，静心疗养，都是可以治愈的。对病人而言，愈早发现愈好。如果发现太迟，或是不遵医嘱，乱吃食物，特别是吃刺激性很强的食物，如辣子，烈酒等，或大量吸烟，则将有转化成慢性肝炎的可能，转成慢性肝炎就比较麻烦了。有时候，如侍候不周，它还会导致肝硬化、肝腹水、甚至肝癌等。急性黄胆肝炎的病源有两种，一是饮食不卫生，吃了带有肝炎病菌的人用过的食物或饮料，受传染；二是生活无规律，情绪不稳定，经不了刺激，常常肝火攻心，心烦神乱，乃致于疲劳、忧郁过度等。

    沙岩的病，正是如此。医生说，其实他的病已经潜伏了半个多月了！那天他送走小玫，晚上他在老屈头家大量饮酒，促成了病情的恶化。幸好送来得还及时，再往后拖，麻烦大了！

    扑到在讲台上的沙岩，那形象人们终生难忘。他的眼球呈金黄色，整个面部全都黄如金箔，那种金黄色的清亮和透明，使人感觉他整个人都如同一只油炸果那样酥脆了！任何人乍一见他那面孔，无不都要被吓得失魂丧魄。

    梅兰回到住处时，已是新疆时间第二天凌晨五时了。

    自古祸不单行，东江二中更加惊心动魄的祸事终于发生了！随着沙岩之后被送去医院的，是二中几具血淋淋的学生尸体！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即梅兰离开高一（3）班的第九天，沙岩住院的第十一天，东江县第二中学发生了一桩震惊全国教育界的惨案。这桩惨案改变了该校不少教师和学生的命运……

    上午十一点左右，上第三节课的时候，高一（3）班学生马苛在该班教室右侧的土台上，用一枝5.62口径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准坐在窗前正在上课的马木提江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子弹洞穿玻璃，钻透了正爬在桌上的马木提江的太阳穴，再钻透与马木提江并排而坐的另一个男生的心脏，最后停留在与这两个同处一线的最近的一位女生的肝内。马木提江和那个男生当场死亡，那个女生二十分钟后送到县人民医院急救室抢救，终因肝脏破裂，血流不止，医生无力回天，于当日晚上十二点三十七分死亡。

    惨案发生时，该班正在上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一位身体十分虚弱的中年妇女，据说还有心脏病。该班学生回忆，物理课上到差不多一半时，那老师抄完板书，刚转过身来，就目瞪口呆地对着窗户怔了。据同学后来说，当时她肯定发现了墙外茅草丛中的异常，但它她却只能大张着嘴，什么也喊不出来，枪就响了！

    老师吓晕了，心脏病发作，也立即被送往医院去了。她后来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惨案制造者马苛打过那一枪后，从容地大背了枪，走上了那堵土平台。土平台在新教学楼的墙下，左上侧高大的沙枣树丛中有一条布满骆驼刺荆棘茅草的羊肠小路。小路通向公墓，通向中、印、巴三国交界的莽莽苍苍的大山深处。

    “你们大家听着！人是我杀的，你们谁也别想来追我，我背着一百五十发子弹呐！我要走了，到老山前线打仗去了！打不死，我也可以成为英雄，成为将军的！”

    马苛喊完，一步步退向小路深处，消失在几百双惊慌失措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之下。他不知道老山前线在何方，以为只要他一直往南走过去，定会到达老山前线。当时老山前线的确正在严阵以待，时而有激烈的战斗发生。

    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了！整个校园里鸦雀无声，真的没有一个人去追，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跑到土台边小路头去看一眼。

    十几分钟过去了，马苛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才终于有一个人试探着慢慢走了过去。又有一个人走了过去，很多人都过去了，几百人站在小路的尽头。看见的只是在孟冬的寒风中摇曳的枯草和飘零的落叶；目光所及处，是茫茫无边的丛林，一条蜿蜒的小路，伸向远方荒凉的大坂，向着西南方绵绵不断的群山延伸，延伸向另一个国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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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4）

﻿    校园枪声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注意，远近的人们一开始还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什么事儿。不明内情的人不免疑窦重重！

    在八十年代初的几个年头里，东江县虽为沙漠边沿大山深处的小县，但作为多种贵重木材、多种稀有矿产、多种珍稀野生动物的产区，通常护林护矿以及野生动物保护人员、猎人、驻军部队、公安武警、民兵等等，都有枪枝，星星点点的枪声时有耳闻。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有几声枪响，从来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

    可这一次怎么响得这么近呀？就在本校的校园！

    枪声响过一刻钟左右，校园里才传出了无可遏制的乱哄哄的喧嚣，象沉默和等待了许久终于煮开了的一锅粥！人们四处乱跑，狂喊着，高叫着；一些胆小的女生已哭成了一片！

    “梅兰！梅兰！”有人气急败坏地喊。

    不好，是出大事了！

    梅兰还在睡觉，睡梦中被人唤醒，梦游般急匆匆走出宿舍，门也没关，就往新教学楼跑。

    “梅兰！梅兰！马校长找你！”打字员小姚站在小白楼上层楼梯口拼命呼叫。看来她已经在那里用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梅兰很久了。

    梅兰跑步奔往校长室。校长室里只有马副校长一人。

    “小梅，你看看你看看！出这么大的事，你竟还能坐得住！你在干什么？”马副校长一改平时那种固作高深的神态，一副穷急的样子，鼻腔里的吭吭声也没有了，冲了梅兰大声喊道。

    “上午没课，我在睡觉。昨晚我去陪沙岩了。”

    “天啊，发生这样天大的事，你还睡得住？”

    “出什么事了？”梅兰仍然睡眼惺忪，张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死人了……”马副校长简要地向他讲了凶案发生的经过。

    “人呢？”梅兰的神态漠然，那神情显然思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淡淡地问道。

    “全都送医院去了。”

    “报告公安局了吗？”

    “枪响后不到五分钟就报了案，公安局的人当时就来了！”打字员小白走进来，倒一杯凉开水放在马副校长的办公桌上。她口齿伶俐地代马校长跟梅兰介绍情况。“出事时离现在已过去了半个来小时，被打中的三人早已送去了医院。如今县委、县政府、县武装部、公安局、武警部队、边防站、驻军团部，全部都知道了。县里成立了专案组，能出动的人都被派出围截凶手马苛去了。”

    “天哪！”梅兰这时完全清醒了，大声叫苦道。

    马副校长接道：“这里大事还不知怎么了结，沙岩又在医院里闹开了，听说还打了人！刚才卢院长亲自打电话来，叫我们马上派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教师下去。还到哪里去找？大家都抓罪犯去了！吭——，小梅呀，你先别管其它的事，快到医院去一趟。这个沙岩吭——吭——，也不看时候，尽给领导添麻烦！”

    片刻之间，马副校长衰老了许多。他那平时油光闪闪的秃顶，此时委顿枯黄，黄得怕人。他瘫倒在藤椅里，目光暗淡，两臂松软。

    “怎么会这样？这个马苛，还是个娃娃呀！” 梅兰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如此不可思议的惨案，竟发生在这所全县的最高学府，发生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在自己曾经那么热爱的那个班！这才离开这个班几天，就发生这种悲天悯人的事来，那以后……

    “你不必考虑其他事，吭——吭——，他跑不了！”马副校长恨恨地道，“全城都已戒严，县内各主要道路都已封锁吭——吭——。学校西南边三百公里内的大山区全都已被包围了。马苛根本逃不出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吭——吭——！驻军出动了两个营。一个营是机械部队，搜索、拦截各交通路口；一个营是散兵吭——吭——，带着很多训练有素的狼犬，从马苛跑的方向追寻去了。吭——吭——”

    我的天！这是在追捕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他杀了人！

    可他才是个孩子呀！谁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小梅，你快去呀！别发呆了，快……去，劝一劝沙岩！让他就不要再添乱了吭——吭——”马副校长抬抬疲软无力的右臂，再一次命令道。

    梅兰拔腿就往医院跑。

    病房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他们有病人，也有医生和护士。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说发狂就发狂，太吓人了！”

    “肝病患者火气旺，也难为他了！”

    “还什么老师呢！一点教养都没有，打烂两瓶点滴液，还满嘴脏话地乱骂人！”

    “不就是三具尸体嘛，有什么好看！看了你能让他们活过来？”

    “如今的老师还有什么责任心啊，怎么早不急，早有这份热心，学校也不会发生这么大的惨案了！”

    “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还想多管闲事。”

    “也不能这样说！当老师的，学生出事了，他能不急吗？”

    “球！这年头，那些个老师，好好教书的还有几个？刚才送那个只剩下半口气的娃娃来时，我问那个宋云芳，他们这个班的班主任是哪个，他是怎么吃冤枉饭的？这国家粮、国家工资养着他，他就这样草管人命……”

    “草菅人命！”有人纠正道。

    “她宋云芳当时吞吞吐吐，”那人接着道，“说班主任是一个什么刚分来的大学生。大学生，哼！大学生只知道吊膀子，泡妞！像眼前这个大学生，学校出事了，他反倒不问青红皂白，乱上添乱，也跟着在这发狂！”

    “她没说清楚到底是哪个混蛋当班主任，不然，我非得问问那班主任去，问他是怎么教学生的？我儿子正读初三，这种学校太让人不放心了，我得让他休学算了。我不能将儿子交给这种班主任！现在计划生育只生一个，谁家的娃娃不是宝贝疙瘩！”

    “也真是，累死累活养大了，被人家就那么一枪，说没就没了！三条人命哪！可惜！太可惜了！”

    “听说马局长的儿子杀人后，背了好几百发子弹逃避追捕，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呢！”

    “那个公安局长，他命令一定要抓活的，这种坏人，照我说，一枪打死，喂狗狗都不吃，留他作什么！”

    “他马局长的弟弟就是公安局刑警队的大队长，当然不能打死喽！如今世道，大义灭亲的人绝种了！”

    “我就不明白，一个那么大的娃娃，怎会有枪？他又是如何学会玩枪的？”

    “那小子，也真厉害，随便就开枪杀人！他妈的公安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怎能将那武器任意交给一个才十七岁的娃娃，而且还教会他摆弄？”

    “共产党的干部，教育别人很有一套，就是不教育自己的子女。这是什么世道呀！”

    “你小声一点，当心有人打你的小报告，整你的黑材料！”

    “怕个球！被这些狗杂种整了二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我几时怕了他们？”

    “倒也是。如今这些贪官污吏，号称什么人民公仆，满嘴的政治口号，冠冕堂皇的；其实却满肚子坏水，男盗女娼，尽干的贪污受贿、损人利己、祸国殃民的勾当！是不能怕了他们。”

    梅兰听了一会儿，见不是说法，只得悄悄地侧身贴墙挤进了沙岩的病房。他不客气地将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和苛刻的眼光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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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5）

﻿    病房里仍然是三个人，除沙岩本人外，只有许医生和阿依古丽在陪着他。

    “嘘――”古丽轻轻示意。大家相互点点头。

    “怎么样？”梅兰问道。

    “终于好点儿了！”许医生答道，“刚才好几个人都按不住，好不容易打了一针镇静剂，才睡下的。”

    “沙老师真是个火爆脾气，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吃亏。” 古丽心疼地说。

    梅兰问道：“怎么回事嘛？”

    许医生道：“他也太性急了！学校出了事，伤亡的学生被送来了医院，护士秦小芹在给他打针时随便说了一句：二中出了人命，一个高中的学生一枪打死了三个同学。话还没收口，他一脚踢开了被子，拔下针管，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跑！”

    “当时好吓人的样子，那只吊在架子上的药水瓶连同大半瓶点滴液，还有秦护士手里满满的一瓶正在配制的药水，全被他撞飞了！他的手背上拔出针头的地方，血直往外喷！他的手一甩，满墙满身就都是红红的血！”古丽说起当时的经过，犹自心有余悸。

    许医生说：“也多亏了古丽，她当时只顾了不要命地抱紧了他。在大家的帮助下，这才没让他跑了出去。”

    梅兰抬头看了看四周，果然那墙面和地板上以及被子上到处都血迹斑斑！

    沙岩呀沙岩，你何苦呢！

    梅兰心中暗自嘀咕着。见他没醒，又跑回学校打问情况。

    等他再次返回医院时，沙岩翻了个身，刚好醒了。

    “马苛找到了吗？”见梅兰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他问道。

    这是沙岩在药物催眠后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梅兰注意到，他用的动词是“找”，而不是“抓”，“捕”或是“追”。

    “还没有消息。”梅兰上前立在他面前说，“刚才我回学校，见刘老师，罗大鹏，申东风，唐晶莹他们都回来了，人没见踪影。他们分头跟着追捕的人们去追，在深山老林中转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全都空手而回。他们说，明天他们还要去的，男教师们都去。高一（3）班的同学已有二十几个报了名，说明天一定要去参与寻找马苛的行动。肖伟臣和晋玉华同马苛的妹妹马丹一起，带着阿冲连夜就要去，被大家苦口婆心地劝住，她们明天一定要去的。对了，玉华听说我要来看你，特地写了这张纸条，让我交给你。她要我好好照顾沙老师，别为她们担心。”

    梅兰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写着字的纸来交给沙岩，沙岩看了看，对梅兰道：

    “她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那么美丽，那么善良。真的，梅兰，我发现我们几个人当中，要数你最幸福了。你可要好好对待她，永远别让她伤心。“

    “我保证！我保证！你放心，好好养病。”

    他们紧紧握着手，沉默了十数分钟，梅兰应沙岩的要求，坐下来简要讲了事情的发生经过。

    沙岩认真地听了，而后道：“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我的整个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让我如何安静得下来？有一个问题总是在困扰着我：那就是，今天的悲剧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总觉得它的背后，似乎还藏有真正的罪犯！听你刚才讲，诱发马苛开枪的原因是马木提江打了他，打他又是因为他记录一些同学私下喊了宋云芳是‘九斤老太’，喊申一鸣是‘凶神申公豹’。那小本子被肖伟臣发现了，肖伟臣悄悄地拿了来念给大伙听，马苛去硬抢，把肖伟臣的上衣给撕开了。肖伟臣还是不给，马苛一不做二不休，扯开肖伟臣的乳罩，倒了一瓶墨水进去，引起全班的哄堂大笑。马木提江实在看不过去，扇了马苛两个耳光。马苛回去拿了枪来报复杀人。是这样吧？”

    沙岩思路非常清晰，梅兰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好像是他亲眼所见了全过程一样。

    “肖伟臣、晋玉华和班长马荷跟我讲的过程就是这样。据马荷透露，宋云芳代理班主任的头一个晚上，就挑选了四个班委，全叫到她的办公室，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秘密会。会上，她布置他们严密监视全班同学的一言一行，特别是搜集他们的私下谈话内容。”

    “她到底想干什么？”

    “大约重点是想了解学生对她，对学校其他领导，还有对你，对我的看法和评价吧！另外，比如经常到我宿舍玩的那些学生，她也想了解他们都跟我谈了些什么等等。”

    “你和晋玉华的事，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倒暂时没听说，也许是学生不告诉我。宋云芳召集开会的四人中，马苛是四个班委之一，是优秀共青团员和先进组长——当然，他马苛这优秀团员可是宋云芳一手栽培起来的。那天会上，宋云芳给了每人一个小本本让他们记，规定他们每星期上缴两次。马苛的那本差不多写满了。而班长马荷什么也没写，为此，他还被宋云芳严厉批评过两次。班长当时刚跟我讲完，我立即去找学生收那四个小本本，可已迟了。宋云芳已先行一步，早已全部收上去了。包括诱发惨案的那一本，如今都已毫无下落！”

    “真卑劣！真是杀人不见血，杀人不见血啊！”

    沙岩又冲动起来，右手紧紧捏住梅兰的左胳膊，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抽搐。那不是捏，而是拽，下死劲拽！

    “你千万别太激动，刚刚打完吊针。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的问题是安心治病，不是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相信我们能挺过去的。第一天过东江时，我们不是一块儿起过誓：不干出一番事业，决不回见江东父老吗？沙――岩！为了咱们的共同事业，你要挺住！没有苦难，没有坎坷，要我们干什么！”

    梅兰说着，也哽咽起来了。

    “是呀，没有苦难，没有坎坷，要我们干什么！然而，这事太让人痛心疾首了，太难以置信了，难以接受了！苍天无泪，上帝不言，芸芸众生，斯情何诉！什么事情做错了都可以再来，可人只能有一次生命，死了的人还能再来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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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6）

﻿    沙岩出了一身虚汗，感觉好多了，比先前镇静一些，继续说道：

    “梅兰，我们愧对东江的父老乡亲，愧为东江子孙哪！刚才病房就有人议论说，宋云芳已在开始往你身上推卸责任，到处放风说，高一（3）班的班主任是你梅兰，马苛开枪杀人，是因为你压制学生民主，不准人家提意见，不准揭发坏人坏事；还有，因为你自己与学生谈恋爱，影响极坏，害怕别人说，因而丧失原则，放纵坏人坏事，等等。我这人就听不得这些胡说八道，我这心里太气愤，太难受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你一身凛然正气，嫉恶如仇，是一个极有血性的热血男儿。但你不必为我担心，你自己目前身体不好，要多保养，把病治好。自来流言止于智者，我是不怕流言的，而对这种复杂的处境，我自信还能照顾自己。沉默是最好的反击。再说，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主持正义的老师，如刘老师，郭欣，罗大鹏，申东风，唐晶莹等等，他们都知道我的。退一万步说，真要是我的责任，我也不想推，人都死了，作为他们的老师，还有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呢？”

    “梅兰，该谁就是谁，你大可不必这样的。当然，心痛是一回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几个娃娃送来医院，一个都没有救活，他们的尸体被送往太平间时，我知道我自己当时情绪不大好，几乎冲动得狂躁起来！当时整个住院部都闹翻了天，人声鼎沸，哭的哭，叫的叫。许多人在那里骂学校，骂老师！我安静得了吗？ 我真想冲出去对他们说：你们冲我来吧，我就是二中的老师，我对不起你们，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去责怪别的什么人，更不要怪哪一位学生！我请你们去转告那些兴师动众要追捕那个开枪的马苛的人们，不要再去伤害一个娃娃了，他也是受害者。让他好好地回来吧！”

    “沙岩，你的良苦用心，目前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同的。那么多人如今都迫切想抓到凶手，那么多武装部队去追捕马苛，谁能像你这样想。毕竟，他亲手杀死了三个人啊！”

    “不！人不是他马苛杀的，是我们教师队伍中的个别败类杀的！我看到他们的家长那一副副悲惨的样子，我的心被揪得紧紧的。我甚至想走去同他们殉难的子女躺在一块儿，去代替他们死，让他们活过来同他们的父母团聚！”

    “他们说，你当时的神态好可怕的。你自己还在重病之中啊！”

    “那位护士秦小芹可能是被我吓坏了，当时我推倒了她，打翻了药水瓶，闻讯进来的两三个大汉都拉不住我。那个医院院长这才跑去给学校打电话的。”

    “你知道院长向学校怎么反映的？他说是你在医院打人了！最后是阿依古丽劝住了你吧？”

    “是的！我在狂躁时，可能是太冲动了，后来看到古丽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突然软了下来，我不忍心只顾自己……事后想来，我是多亏了她。她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我，我手上的血几乎弄得她一头一脸的。她大声哭着喊着：沙老师，你冷静点好不好，难道你觉得学校死三个还嫌不够吗？你这样算什么，只能算懦夫，你是想逃避现实！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我总算清醒了一些，我是睁开眼睛看了她，她的脸沾着我的血，头发蓬乱，两眼疲惫不堪！她已守了我几个通宵了！我不能辜负她……”

    “沙岩，你病了后，大多数时间处于昏睡状态，好多同事和学生都来看过你。前几天，我带了玉华来过一次，她见你昏睡着，没敢惊动你，我让她吻你，她吻了，很轻很轻地，非常认真，也非常真挚。你在梦中还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是吗，是谁？我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是小玫！”

    “……”

    “我和玉华临走时，她将她专门为你去鹿鸣峰峰巅采来的一束雪莲花放在了你的枕头边。还给你留了一个小纸条……她说，那雪莲花代表了你的生命力，她相信，你也一定能够像雪莲一样，无论在多么冷酷严寒的环境里，一样灿烂辉煌，永远不败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上面前边还写着：沙老师，我和梅老师来看你了，我亲吻你了。我们大家都永远永远爱你。希望你早点治好病，回来给我们上课。”

    “是的，不过，她还有一句话，是想说：她知道你很想念小玫，如果可以的话，她要代你给小玫老师写一封信，告诉她你生病的事。她要让她早些回来照顾你。我让她别写了，说这信由我来写好些。”

    “谢谢你梅兰……这世上只有阿兰理解我的！”

    ※※※

    就在梅兰与沙岩在医院促膝长谈的第三天下午，马苛被找到了。他是晋玉华和老屈头找到的。

    玉华有阿冲带路，顺利找到了马苛，但阿冲死了，被马苛开枪打死的！

    马苛出事后，一个人在学校后面公墓的森林深处徘徊了好久，留下了通向西南方向的串串蛛丝马迹——只有狗才能发现的那种痕迹。他为了逃避人们的追捕，不敢走正规的山道，更不敢靠近任何一个山寨村庄，他消失在三国交界的莽莽原始林区和雪山大坂之间。他迷路了，在山中转了整整两天，饿了啃一口随身所带的烤馕，渴了吃一团冰块。身上所带的烤馕很快吃光了，约莫在第三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地到达了护林老头当年的小木屋——那所位于大山深处的早已破败不堪的烂棚子。

    马苛在小木屋里发现，那常年无人光顾的破败棚子里，小桌上竟然摆着两副杯盘，二双筷子，那盘子里甚至还有吃剩的小菜，杯中尚有残酒。他再回头，更吃惊地发现，那火塘里还有微温的烧剩的余烬。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马苛，顾不得许多，他将那几片还能算是门的腐朽木板用一条树棍顶住了，抱了枪靠在窗下，独自端起那杯中的残酒，就着那盘中的剩菜，只顾喝了起来，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来路。

    才喝了几口，马苛就大醉了！肚中没有一丝食物，他沾酒就醉。不到十来分钟，他就在那张当年护林老头的床上呼呼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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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7）

﻿    他太累了！梦中，他又回到了一年多前。那是一段令他终生难忘的往事：

    还是在初三的上学期，马苛谈上了恋爱。女孩是一个名叫阿芳的姑娘，本是和马苛一个班的同学，因为那女孩家里穷读不起书失了学，在家成了待业青年。她在马苛的不懈追逐下谈上了。马苛的父亲是商业局长，家里对他管教也不算不严，但是他们到底相爱了，因为他们都还太小，他们的关系一直是偷偷摸摸的。马苛旷课太多，且成天不回家，家长告到学校，宋云芳为处理这事，亲自去过阿芳家一次，向她的父母亮出黄牌：“再不管好你家的女儿，我们就要……就要……咳咳咳……”阿芳早已退学，她一时想不出就要怎样，只得以咳嗽掩饰着。“我们是学校，学生不准谈恋爱的，这你难道不明白？你们这家长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阿芳的爸爸强压着一腔怒火，打发走学校来的宋书记，转身把女儿好打了一顿。可那姑娘连夜跑了，跑到了马苛家里。恰逢他父母不在，从小娇生惯养、任性而乖张的马苛，竟带着阿芳进了深山老林。

    马苛的父亲出差在外，他的母亲，那位商业局长太太回来后知道了此事，又心痛又恼恨。她跑去学校大闹了一场。宋书记尽管心里不服气，只得大量忍了，老老实实地听着她的指责：“你们这学校是怎么教育人的，我的儿子本来好好的，非常听话，规规矩矩，可在你们学校竟被带坏成这个样子！我可告诉你宋云芳书记大人，我的儿子现在不见了，如果出了丁点儿什么事情，我唯你是问。”“对不起对不起，”宋云芳连连向她陪着不是，“我们对他还是非常关心的呀，不是给他评了优秀团员，先进班干吗？他……”“狗屁！你那优秀团员先进班干值多少钱？就是你们这种颠倒黑白的做法害了他，我的儿子我能不明白，他有毛病你不管，不及时纠正，反倒给个优秀啦先进啦，不是明明在丛恿他走邪路吗？”她是商业局长的太太，宋云芳有许多事要求着她的，哪敢得罪她一丝一毫啊！宋云芳陪着笑脸，揣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说请她放心，我们这就去寻找他们回来，这一切全是那个没有丁点教养的阿芳那个小骚货惹的，找到了她，我们一定为你出这口气的。

    马苛带了阿芳，这一对正当豆蔻年华的年轻人，当晚乘了晚风，相依相偎、甜甜蜜蜜地行进在山路上。那晚月明星稀；那晚山风清爽；那晚情深意浓；那晚山道弯弯。黎明时分，护林老头在一处背风山坳的茅草丛中，发现了蜷缩在一起的他们。他们正走投无路，商量着要从那悬崖绝壁上跳下去，生生死死在一起！护林老头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那所小木屋，带到了位于两座山峰之间峡谷底部的自己的家里。为他们烤干了被一夜露水打湿了的衣裳，黄脸山婆子为他们烧了红糖生姜水驱寒。在这一对纯朴得大山一样的老人的精心照料下，在这远离世俗红尘，远离“天地君亲师”，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像一对小夫妻一般地渡过了无拘无束却又混账透顶的三天三夜。

    在这三天三夜当中，马苛教会了护林老头的两个儿子许多的人生秘密，他告诉他们如何玩枪才过瘾；如何扯谎才能让大人相信自己；还有小姑娘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的胸前会有怎样的变化等等等等。两个山里娃娃则教会了他如何学画眉叫，怎样掏斑鸠窝，怎样寻找天鹅蛋，怎样挖穿山甲，挖从地面上看不见任何形迹的地鼠洞。他们手把着手相互传授着各自的绝招。

    那几天多么难忘！最使人心动的，要数阿芳的歌声。她当时对着深山峡谷，对着潺潺流水，唱了她所知道的许多歌曲。大山与她的清脆歌喉一齐共鸣。

    这一切，如同就发生在昨天。马苛如今又来了，可再也不见了当日的慈祥老人，不见了阿芳和她那美妙的歌声，不见了她的万千柔情，只留下这座早已破败的小木屋，那般地凄凉……

    马苛哭了！哭得很伤心，很悲痛。

    ※※※

    在追捕和寻找马苛的大队伍中，罗大鹏领着肖伟臣、晋玉华以及另外五六个学生，组成一个小分队，一共在大山里找了三天。他们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学校，稍微休息几个钟头，天不亮又带上干馕匆匆出发。

    第三天，他们继续从马苛出走的小路寻踪追去。公墓的尽头，那一片白桦林里，有马苛留下的许多蛛丝马迹，还有他撒的一泡尿，他曾在那里徘徊踟蹰好半天。树林旁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大云山深处，通向三国交界处。

    沿着小路，罗大鹏一路小跑，在前头带路，同学们跟在老师后面，提心吊胆地向前行着。冬茅和荆棘划破了他们的手脸，谁也顾不得了。

    突然，阿冲停了下来，它在一处茅草兜旁转了几圈，吸着鼻子嗅了半天。晋玉华转身不见了阿冲，从原路往回走来。她知道这一次阿冲一定有了发现。因为她出发前曾给阿冲嗅过马苛的座位，马苛留在学校的书本、鞋和他的一些衣物，阿冲知道他的气味。这时候，它东闻闻西嗅嗅，晋玉华紧跟着阿冲，她相信，这一回阿冲一定能找出马苛的行踪来。回头看时，罗老师一行已被重重叠叠的树林子遮住，她顾不得了，明白只有跟定了阿冲，才能最快找到阿苛。她知道在这儿不能喊人，一喊马苛也听见了，他手里有枪，他听见了会开枪，他还会跑，因而玉华没有喊叫。她紧随着阿冲，转过一个又一个山坡，一个又一个峰巅。

    奔波了一整天，玉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阿冲张着嘴伸长着舌头，仍在不停地四处嗅着，它领着玉华往一处高山峡谷中走去。

    下午六点左右，阿冲第一个来到了小木屋之前。

    它围着小木屋转着，但它不叫。它回头看看，见主人玉华没有跟上来，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等着。突然，在小木屋的左前方，有了一阵沙沙的响动！响动中还伴随了粗重的喘息声，由远而近！狗儿阿冲这一下按捺不住了，它放开喉咙“汪汪汪”地大叫起来。

    阿冲这一叫，惊醒了正在小木屋中提心吊胆小憩着的马苛，他从小窗中向外看去，那儿正对着阿冲。马苛知道这是同学晋玉华的狗，但是它怎么会来到这儿的？忽然，那狗儿叫了几声之后，箭一般地向着对面那树丛中跑去。

    对面有人！

    不好，有人追来了！马若调转枪口，将枪管从门缝里伸了出去。他从门缝里分明看见那儿有一个人正向小木屋这边走来！

    早如惊弓之鸟的马苛，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慌忙拉动枪机，对准那人的天灵盖就是一枪！

    只所得“叭”地一声，随着一声嘶声裂肺的惊叫，一条黑影应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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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8）

﻿    那是阿冲！阿冲当场被打死了！

    但它是为了救别人而死的！当时，阿冲一见对面树影中有人晃动，它在冲着那儿大叫了几声后，很快便发现那人是学校的一位老师，那是老屈头。于是它立即向老屈头奔去。老屈头经常给它吃他下酒菜中的骨头的，它和他很熟稔，很友好。

    正当阿冲快要冲到老屈头跟前时，它听见了一声拉动枪栓的声音，一只山区人家的猎犬，对枪机声是极为敏感的。

    只见它猛一回头，发现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向老屈头瞄准着，便毫不犹豫地返身向着那支正从小木屋门口伸出来的枪口扑去！

    阿冲是在一个高高的纵跃中跌下的！它的遗体掉在了小木屋旁的清溪之中。鲜血立时染红了整条小溪。阿冲躺倒在水面上，它的绿得发亮的眼睛渐渐地由绿变蓝，由蓝变黄，变灰……最后，那眼睛与沉落了残阳的天空一样，发灰发暗，凝固成铅一般的颜色。

    铅灰色的天空里，有隐隐约约的星星在闪烁。

    水面上的阿冲那机警的双眼，永远睁着。

    流水叮咚着，日夜不停，那是大山的呜咽。

    在阿冲中弹的那一瞬间，晋玉华出现在小木屋之前，她看到的是阿冲最后的那一个纵跃。她惊得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溪水落差很大，水流淌急。阿冲的血被溪水漂着，带向了遥远的远方，也把玉华的心带向了远方。玉华疯了一般，呼叫着阿冲的名字，她放声地哭着喊着，一纵身扑向了溪中，扑向了阿冲！

    在场的人全都伸出头来，静静地盯着对边的人，盯着落入溪中的人和狗。

    屈老师见晋玉华跳入了溪中，也跟了纵身跃入溪中，他紧紧地抓住了玉华的一只胳膊！但溪水将阿冲很快便冲走了。此处往下游五十米不到，便是一个落差极大的瀑布，那是万丈深渊。溪水从那里跌落，与另外几条空谷中跌落的山溪汇合，奔向咆啸的喀拉喀什河，那是另一条塔里木河的支流。

    溪水带走了阿冲，也带走了玉华的心。

    溪水长流不断，阿冲坠水的那一瞬间的影子在玉华心头永远刻下了，永远永远刻下了！阿冲的血写在水面上，成了一幅画，被溪水带向了远方，那也是玉华的心。

    “阿冲死了！阿冲死了——不！阿冲怎么会死？阿冲……”

    玉华在被屈老师救上岸来时，浑身湿漉漉地，嘴里不停地嗫嚅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般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玉兰花。脸更白了，也更莹洁，更透明。

    老屈头扶了玉华，面对着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双无神而又迷茫地眼睛。他们谁都看清了对方是谁，就那样互相对峙着。他们就那样僵持着半分钟之久，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玉华面对着马苛，似在意料之中，她终于向他喊了一声：

    “马——苛！这是屈老师，你刚才也敢开枪打他？”

    马苛一怔，随着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别过来！你们谁也别想抓我回去的，别想！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你们别过来！同样的吼声，老屈头曾听过，那是护林老头坠崖前的吼声。但护林老头吼得威风凛凛，而马苛吼得惊惶失措。

    “你一人躲在那儿干吗，马苛同学？”显然老屈头不明白学校曾发生过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来追我？我不是非要这样，是他们逼得我不得不这样。”马苛无可奈何地绝望地喊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晋玉华同学？”屈老师问。

    玉华道：“屈老师，你几天不在学校了吗？马木提江死了，张小强死了，阿琼最后也死在医院手术台上了！都是他干的！”

    “啊……”屈老师一时惊得不知说什么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苛这时也着实吃了惊，结巴着道：“晋玉华，你……你不要乱说，我只打了马木提江一个的，别人怎么会……”

    “你的那一枪打穿了马木提江的脑袋，洞穿了张小强的身体，子弹最后留在了阿琼的肝里。他们的血浆、脑髓溅了同学们满身都是，整个教室都被染红了！我知道只有阿冲能找到你，可你竟也连它都打死了！你不要再铤而走险了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吧，跟了我和屈老师回去吧！”

    屈老师听到这儿，才对整个事态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他不敢相信这事竟会发生在一所中学校园里。这太不可思议了啊！可眼下明明白白就在眼前，凶手马苛正在负案逃跑！这娃娃平时虽说有些任性和乖张，但大体上还是很听话的呀，他一惯表现积极，老师说什么他从来都是第一个表示赞成的，他是班里的骨干分子，优秀团员啊。他杀人，这怎么可能呢？

    老屈头想得很多，马苛还在大声吼着：“晋玉华，屈老师，你们回去吧，我不伤害你们，你们不要说看见我了。我是不会上他们的当的，他们早已发动了全县的部队在搜捕我，当我不知道？”

    屈老师说：“马苛，你的父母正在四处找你，你这样一个人在大山里走，山里有野兽，有蟒蛇，有雪豹，有秃鹫……有许许多多的凶禽猛兽，很危险的呀！来，娃娃，把枪给我，快跟了我和晋玉华回去吧！”

    他说着，就要向马苛走去。马苛吼道：

    “站住！你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开枪打死你！”

    屈老师说：“你为什么要拿枪打人呢？你和谁有仇吗，我的娃娃。有什么事多和大人们、多和老师商量不好吗？”

    “我本来不想打死谁的……我只是一时气极了……我好怕！呜呜——”马苛说着说着，放声哭了起来。

    玉华道：“马苛，你跟了我和屈老师回去吧。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不是抓你的，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在找你回去，怕你一个人在大山里出事，这儿有野兽的。好多同学听说你一个人跑进了深山，几天不睡觉不吃饭，非要进山来找你回去，老师们劝都劝不住。还有阿芳，阿芳听说你出了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人成天哭哭啼啼的。”

    “阿芳——”马苛听了，嚎啕着，哭得更响了！玉华又说：

    “你哭什么！你不但打死了马木提江他们三个，你刚才又打死了阿冲。你多狠毒啊！可是全校老师同学如今都来找你一个人，大家并没有要对你怎么样，只要你回到学校去，有了错误改了就好了。可你倒好，只顾自己躲到这种鬼地方来！还记得那一次吗？你打了阿芳，阿芳就不停地骂你，说你连狗不如。我看你真的连狗不如啊！你对同学们就没有一点感情？你为什么要出卖同学呢？梅老师说过，告密的人最可耻，最下贱！肖伟臣抢你的笔记本，你为什么不给她，你还往她的衣服里倒墨水。马木提江其实对你也不是总是过不去的，许多时候他还是维护你的。他在背后也说过你的好话，说你其实对朋友还是讲义气的。只是脾气不好，爱出风头，言行不一致，喜欢向‘九斤老太’那样的人讨好……你为什么要打死阿冲？那一次，你拿一块大石头要打阿芳的头，阿冲走上来死死地咬住了你的衣裳，不让你打她。你哭了，紧紧地抱住了阿冲的头，说你自己不是人。你有时候也知道自己的一些作法不好，可有人就是赞赏甚至表扬你这种行为，才使你越陷越深的！阿冲死了，是你打死的，就在刚才！你开枪呀，再开一枪，干脆连我也打死算了！你开啊？”

    “阿——冲——阿——芳！”马苛在小屋内歇斯底里地狂叫着。“我怎么不去老山前线啊！我要去为国捐躯，我要死，我死了算了！‘叭叭叭——’”

    他将枪口对准天空乱放一气。子弹从小木屋的顶部穿透出去，枪声震憾着山野，震憾着空旷的深山峡谷，引起一阵阵经久不息的回响。

    “就你这个样子，还当什么为国捐躯的英雄，狗熊都不如！”晋玉华一边说，一边毅然挣脱老屈头的搀扶，向小屋走去，“你若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该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就该跟了我和屈老师回去，自己去向学校，向所有人说清楚这件事。”

    “晋玉华你别说了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有办法，我怕……”马苛眼看着早已走到小木屋门外的玉华，“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不敌视我，不将我当坏人看，那多好啊！”

    玉华全身湿漉漉地站着，呆呆地看着他，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在她的美丽容颜上。好一会儿，她才像一位大姐姐哄着自己的弟弟一样柔声说道：

    “马苛，他们不会的，明白真相的人都不会的。你相信我吧，我们一块儿回去好吧！你出来……”

    谷底没一丝儿风，早看不见沉落的残阳，只有一轮新月悬挂在天际。

    新月明澈纯净，无一点儿杂质，只是光明少了些。但她已能照亮迷途中人们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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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

﻿    玉华答应马苛的要求，不将他交给任何追捕他的人。

    她在老屈头的协助下陪了马苛回到了城里。凌晨七点了，这儿冬天天亮时间是北京时间九点左右。夜深沉沉的，她领了马苛敲开了梅兰老师的住处。她将九死一生的马苛交给梅兰老师，让梅兰老师照顾他，她最相信的当然只有梅兰。梅兰决定暂且为他安置一夜，余事再慢慢商量。

    玉华和梅兰讲了找到马苛的全部经过。最后悲怆地说：

    “我始终不明白，那屈老师怎么会突然来到那里的呢？若不是他来，阿冲可能不会死。它是为了救他，硬是为他挡住了那一枪的！”

    她是不可能知道，老屈头对他的老朋友护林老头的那一份情感。可梅兰却能猜个**不离十。对于老人来说，那座深谷中的小木屋，是他永远斩不断的思念。

    小木屋在两座大山的夹谷底，山背后的另一面，是常年奔腾不息的喀拉喀什河。激流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林海。小木屋全部为木质结构，合抱粗的云杉，被砍成一条条的，就那样拼搭起来。屋顶也是杉皮盖的。小屋的正面有一条通向谷口的小路，另外三面长着密密丛丛的红柳。红柳一侧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流中层层叠叠的大小卵石，上面长满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绿得流油。

    还是护林老头在世的时候，这儿曾经是一处深山中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那时候红红火火的，热闹极了。大山里的猎手们，天天都来这儿聚会，小屋中火塘的火昼夜不灭，笑语喧哗。在东江上游的千山万壑之中，护林老头是一个极受人尊敬的人物。山里狩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两人以上的枪手围猎，无论打到什么，都是要平分的，而猎手只能独自享有猎物的头。平时围猎，猎人们打到了什么野猪、羚牛、獐子、麂子等，都是抬到护林老头的小屋前，由护林老头主持公道，按人头分配。大山的子民，心胸如山一样宽厚，猎户们从来任凭老头裁断，不会有丝毫的反对意见。有时候，猎物太小，人多时分不过来，比如一只野兔，一只山鸡，一只地鼠什么的，猎人们就拿到护林老头家来，由那黄脸山婆子亮一手拿手好技，做成美味佳肴，于是就人人推金山倒玉柱，抬出自家酿造的苞谷土酒，一醉方休。

    自从护林老头为了那一只雪花般洁白的茸毛猿猴以身殉职后，小屋从此清冷了！仿佛担心惊扰了老人的英灵似地，山民们每当经过这个山谷，都故意远远地绕道而走。谁也不愿再来到这个峡谷中的小屋，哪怕是看上一眼。昔日的辉煌，遑成今日的清冷和凄凉。人们的心头，许是逐渐地淡忘了吧。

    不过，也有人永远放不下这个小屋，对他们而言，小屋，那是一段永难割舍的记忆，沉重的记忆。他们就是那位黄脸山婆子和她的两个儿子，当然还有老屈头。每当老人的忌日，或是传统清明时节，老屈头都要带上黄脸山婆子，率领着一对儿子，来到这深山峡谷中，诚心祭奠护林老头。

    护林老头殉难的地方很远也很高，他的遗体长眠在一个非常偏远的高山之巅，一般人难以到达，猎人们也从不对黄脸山婆子提及。小屋中的一切家什、被褥、衣物，还有皮毛、山货等等，当初全都堆放在小屋前的一个土坑里焚烧了的。那儿被当成了护林老头的坟茔，成了老屈头和黄脸山婆子们唯一寄托哀思的地方。他们一般都在那儿祭奠护林老头的灵魂，烧几堆纸钱，洒两杯清酒，让两个儿子作几个揖，磕几个响头。

    不过，老屈头是知道护林老头长眠的地方的。护林老头是大前年的深秋里殉难的，今年是殉难的第三个年头。老屈头记着他的忌日，还隔三天，他就做起进山的准备了。今年他不想带了老婆孩子们一同去，他要一个人去好好地与护林老头叙一叙。那天他按排人为他打理好自己的课程，向教务处申主任请了假，起了个大清早，对老伴儿说一声“山里有个朋友寻我有事的，要到大后天早上或中午才能回来”就走了。黄脸山婆子很理解地点点头，背过身去抹眼泪去了！她当然明白老头子是心痛她和孩子，不再让她和孩子去爬那高山峡谷的羊肠小道了。如今孩子要上课，自然抽不出时间，而她这一段也不是太利索。上回护林老头的忌辰，为了去祭奠他，她还在半路摔了一跤，回来躺了十几好天的。

    老屈头一个人走进了沉默的大山，在小屋中独自一个人喝着酒，那小桌子上当然摆着另一副杯筷的，是为老酒友护林老头留的。整整两天两夜，他就那样和那位亡灵喝着。火塘里烧着杂木，墙壁上点了松明子，他时而喃喃自语着，似在和护林老头对话；时而放声嚎啕。第三天，他来到护林老头最后一声呐喊的悬崖顶上，在那座小小坟丘前点上三柱香，摆了两碟小菜，又拿出那两只当年他二人喝酒用过的小酒杯，全都斟满了。就见他嘴里喃喃念叨一番，自己端了一杯，去另外一杯碰了，自己先干，回头又将那另外一杯淋在了坟丘之上……

    老屈头与那坟中的亡人一直喝到日头西坠，上弦的月儿上了东山，直至那皮囊中的酒全都喝完了，他才起身返回，往峡谷中的小屋走去。

    傍晚的清风朗朗，老屈头乘着醉意，信步下山。他万万想不到在小屋前会遇到那样惊心动魄一幕。使他如梦初醒更难以相信的是，在他离开学校的三天中，会发生那样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

    人啊，怎么会这样生在福中不知福？他们图什么，谁把这世界瞎搅合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老右派、老书呆子，也许他永远不可能理解了！

    ※※※

    夜幕又降临了，马苛仍在梅兰的床上睡着。

    他已睡了一整天——这是三四天以来唯一舒适安心的一觉！玉华和梅兰静静地守候着，他们一直没离开过马苛，更不敢睡。他们在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该如何处理这个杀了人的马苛呢！

    将他交给学校，交给公安局？不！那样以来，马苛小命绝对完了！许多报仇心切的人们，正等着抓到马苛凌迟处死呢！而且，玉华和马苛当初曾有过约定的，不将他交给有关当局。她不能这么快就违背她的诺言。

    按着梅兰的建议，玉华悄悄往雷平在文化馆的画室里来找马丹。

    马丹这几天因为哥哥出事，心情焦虑，一张高尔基石膏像画了三天仍然没有形体，只有几根辅助线条拉成的几何块面。人家另外几名学生早将这张作业完成得差不多了。离一年一度的艺术院校招生考试只差几个月了，雷平为他们着急，正让马丹开夜车画石膏像。

    玉华见了雷平老师，不敢讲有关马苛的情况，她只说有一点小事要马丹帮忙的。她们从文化馆出来时，雷平还一再叮嘱马丹去去赶快就回来，明天他要上新课了，马丹今晚上一定要将这张素描画完的。

    他不知道玉华来叫马丹，就是为了失踪已经几天的马苛的事。

    可是，令雷平大吃一惊的是，当马丹再次出现在画室门口的夜幕中时，她的身后可怜兮兮骇然立着正被四处通缉的马苛的身影！是马丹坚决要将哥哥马苛带到雷老师处的，她对雷老师充满了信赖，请雷老师为他们想办法。

    此时的马苛，脸色纸白，头发乱蓬蓬的，眼窝凹陷，目光灰暗，全身哆嗦着。雷平一见马苛那种样子，如一只遍体鳞伤，被人追得无处藏身的可怜蟋蟀，心顿时就揪得紧了！

    天哪！这个马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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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

﻿    雷平忘不了那一次在沙海子水库北岸，他和马苛的那一场冲突！事后，他从马苛的嘴里知道，马苛是因为听了刘福昌的话，而来寻他滋事的。

    当时，马苛火冒三丈地气冲冲来到现场，不问青红皂白，一声怒吼，冲上前去对准雷平的后脑勺处就是一拳！雷平正同马丹说话，见马丹一脸的潮红，知道她的心事，正要将她往外推去。冷不防背后一声吼叫，就听见一阵冷风吹过，暗道一声不好，知道有人袭来。从小训练有素的雷平，顿时全身一紧，将身子往外侧一偏，就地一个翻滚，拉了马丹跳将起来。

    雷平定睛一看，原来却是学生马苛，放下心来，忍不住笑道：“马苛，开什么玩笑！若不是雷老师躲得快点，你这一拳只怕让人长出老大一个包来啊？”

    “什么长包，长一个包便宜你了。只怕要你开个瓢！”马苛红了眼恨恨地道，“我告诉你姓雷的，别人怕你我不怕你。有我在，你永远别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其实我爸早就对你不放心了，今天我就亲眼看见了，你果然是人们传说的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怎么越听越让人不明白。”雷平道。

    “你刚才搂着我妹妹在干什么，当我没有看见？”

    马丹气得浑身发抖，冲了马苛喝道：“哥——马苛！你都说些什么呀！人家雷老师……”

    “雷老师雷老师，我知道你如今被他迷住了！你不要护着姓雷的，许多人都说他是个大流氓，你不要再上他的当了！你走开些，今天让我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哥……”马丹仍要上前，企图阻拦马苛，却被雷平拉向一边道：

    “你闪开些，让他过来！”

    他知道今天这个马苛是无法理喻的了，不给他一点真东西瞧瞧，他决不会罢休！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领教一下厉害，也好使他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谨慎一些。

    想到此处，就见雷平冲了马苛一个冷笑，说道：

    “好样儿的！马苛，我雷平这许多年出门在外，还真没有遇过对手，你小小的年纪，倒还看不出来，有点儿血性！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

    雷平当然不会真打马苛。在雷平的眼中，他真的还只是个娃娃。当年一个大学的同学，家住省体委，曾领了雷平去省武术队和人过招。谁也没料到雷平的这种来自民间的路数，变幻莫测，多少武林高手，不是雷平的对手。

    但马丹料不到雷平会这样，吓了一跳。她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目中极尊敬极钦佩的男人与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打起来！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她更不希望谁因此受到伤害。雷平有武功，她听说过一些，不知深浅的马苛，如因此遭到不测，那将如何是好？

    马丹匆忙中便要上前用身子去阻挡雷平和马苛。就在这时，那马苛的拳头已经打了过来，眼看着马丹就要被马苛打到，雷平急将身子向前一趋，硬生生挡了马苛一拳，同时将马丹拉向自己的怀中护了。

    不料这一下更加激起马苛的一腔无名怒火，只见他一转身抄起雷平画箱上堆满油画颜料的调色板，向着雷平和马丹二人迎面拍来！马丹吓得往下一蹲，双手捂了眼不敢看。

    待她重新站起来时，也不知雷平使了什么手段，早将哥哥马苛踏在了他的脚下！

    马苛狗吃屎般地趴在那儿，他的脸孔此时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那一大块调色板油画颜料，那满脸顿时就五颜六色地迷彩起来！

    “服气吗，马苛？”

    “……”

    “服气就叫一声雷老师，我立即放你起来！”

    “雷老师——”

    是有人叫了一声，但不是马苛，而是马丹。她担心雷平将哥哥踏得重了，伤了他的内脏！雷平的武功了得，她早有所闻。

    雷平向她呶了呶嘴，意思是让她放心，先去到一边。复对马苛道：

    “马苛，你老实向我说，刚才为什么一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要打人？”

    “……”马苛仍然不开声说话。

    马丹道：“哥，你肯定刚才是听了谁的唆使，来打雷老师的是吗？你这人从小就不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的。你倒是说啊，那人是谁？”

    “你……有人亲眼看见你被雷平——雷老师抱在了怀里，他还说你和他亲……亲亲我我地说着悄悄话的！”

    “真是胡说八道！雷老师哪里就……”

    “马苛，你说的那人是谁，是刘福昌吗？”

    雷平一听，心中早明白了**分。刚才身后那一声干枝断裂的声响，肯定是他弄出来的。当时雷平就想过，如果有人在监视他们的话，那一定是这个人无疑。

    “就算是刘老师又怎么样？他说他是为了我好！”马苛比先前软下来一些。

    “他妈的无耻小人！” 雷平骂道。

    他从不骂人，这是第一次！平生第一次！当年在大学上学时，有人因为掌握了他的一些不为当局认可的言行，向校方打小报告，让他吃了不小苦头，以至最后连毕业分配都受了影响。但他一切都忍了。因为在那种环境里，人人都要坚持“阶级斗争”这个纲，人人都紧跟上级的政治风向，人人都要坚持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人人都在向领导表白自己的赤胆忠心，表明自己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立场，这一切都是非常正常的事。一些人天天都想往上爬，有了这种野心的人，就会不惜踩了别人的头顶当起跳石。他只不过是一位不小心被人踩了一下的倒霉蛋而已，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你不严谨地做人做事，活该！因而，他没有骂过人，那一切都合情合理，他不记任何人的仇。可如今，这人却用这种最下流的法子，让人家这样不懂事的一个娃娃来找麻烦，来和人拼命，来送死！你与我雷平过不去，可以亲自上阵来和我对干一场；或者，也大可以向上面去打小报告，一切的一切，尽可对着我雷平来呀！你将人家一个娃娃推向何处！今天若不是遇到我雷平，换了是别人，他会怎样？那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他图什么？人群中，怎么有这样的动物？

    想通了，雷平就不再责怪马苛。轻轻地将脚从马苛的背上挪开——那本就只是轻轻地踏在上面的。

    “你起来。”又转向马丹，“马丹，你帮他将脸上的油彩擦一擦！”说着，向马丹递过一把擦笔纸去。

    ……

    那以后，雷平没想到的是，马苛竟然出人意料地对雷平崇拜起来。他觉得雷平再不像是某些人传说的那种样子；他更佩服他的那种不记前嫌，宽厚豁达；佩服他一身本事深藏不露，够哥们讲义气——他没有再追究他对他的无礼，就是讲义气的体现。在马苛的心目中，雷平成了一个大侠式的江湖好汉，一个大英雄。他甚至还想请雷平教他武功。

    眼下，这个让人揪心的马苛，就站在门外，是那样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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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3）

﻿    几天的野外流浪，马苛衣裳破烂，头发蓬乱，脸孔苍白！更让人不堪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神，那哪是一双人的眼睛啊！他如今被人四下追逐，疲于奔命，那目光眼巴巴的，如一只生命垂危的小生灵，失魂落魄地立在那儿，可怜兮兮地看着雷平，他在向他求救！

    雷平心中一酸，这情境差点让他这条铁一样的汉子掉下泪来！

    “快！快进来！还站着干什么呀？”雷平伸手将他们兄妹二人同时拉进了房中。

    画画的同学早已走光，画室中空无一人，雷平走出门外四下打量一会儿，这才轻轻地关紧了门。

    马丹帮他简单地收拾着，雷平亲自为他倒来一杯水，关切地问道：

    “你是怎么啦？这几天在哪里度过的？”

    “雷老师，他们会杀我吗？他们——好多人都去追捕我了，我知道。”马苛惊惶地道。

    “马苛，你怎么可以……好！好！现在不说那些了，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几天了，你都吃什么？”又转向马丹，“你去，去我房中给你哥煮一包方便面来。不！两包。要快！”

    马丹应声刚要去，马苛道：

    “雷老师，我已吃过了，昨天晚上回时，梅老师和晋玉华为我弄了好多好吃的。”

    “你昨天就回来了？”雷平喊住了正要出门去的马丹：“别去了，咱们一块儿去那里！你今晚也不要画了。走！”

    雷平有几处宿舍。

    平常，他在学校住的一个单间，是和其他老师一样的九个平方。那方寸之地，对别的老师来说，如果一人一间，也刚够摆一张单人床，一张条桌，一个简易书架，那是兼做睡房和批阅作业备课办公用的。如若两人共用一间，只能勉强放下两张床，办公要在大办公室里。对于像他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虽说学校照顾他是美术教师，让他一人占了一间，但那点空间要当画室就远远不够了！更何况他的爱好无所不包，且不说他那几千册的图书画刊、珍贵的书画收藏品、国画油画水彩画版画所用的画笔工具、石膏模型、摄影器材等等本专业范围以内的各类物品，光他的乐器就有好几大箱子，诸如什么小号、二胡、小提琴、长箫、短笛、吉它、萨克斯管等等等等，简直数不胜数，有些还有分不同调式各有好几件的；再就是他平常一有空就喜欢摆弄摆弄的高压气枪，哑铃沙袋长剑短棍等健身武术器材……他是个全才，前已提到。单要摆下他的这些个宝贝玩意儿，至少也得好几间大屋子！为此，他自己在城里一个偏僻的小巷深处又租了一套民房。民房两室一厅，这儿离文化馆不远，抄小路才一两分钟路程。

    为了避开人们的视线，他们师徒一行三人悄悄从县剧团与印刷厂的夹缝矮墙上翻过，穿过阴暗洞黑的一条小小甬道，绕过农贸市场一角——那儿白天人流如潮，但晚上早已空无一人，再从轻工局宿舍围墙下钻入一条胡同。

    他们很快便来到雷平租用的那所房子的后院。

    那一夜，雷平让马丹睡在他的床上，却自己同马苛二人一同在客厅兼画室的地板上滚了一夜。他与马苛并头抵足地长谈了一夜，因此雷平了解了马苛出事前后的许多鲜为人知的详细经过。他简直不能相信有人竟会怂恿一个才十七岁的娃娃公然去杀人，这种悲天悯人的结局令雷平痛心疾首，愤愤不平！三个娃娃就那样没了，眼下这个马苛也成了一个人们眼中永远不可饶恕的杀人犯——他也还是个娃娃呀——按现有的法律，他极有可能也活不成了！而且，眼下那几个受害学生的家长，正恨恨地只希望快点抓住凶手报仇雪恨！

    马苛要是现在就这样被他们发现，会让他们生吞活剥了！雷平想。

    这太可悲了，也太可恨了！他决定要帮助他，帮助马苛！至少，不能再让他被送上一条不归路。他还才这么小，还有多么漫长的人生路啊！

    雷平什么都会一点儿，可他就是不懂法律，因而他无法为马苛当律师，帮他将一切的一切申诉清楚，以求得到公正的判决。

    做为一个旁观者，我们今天来看这件事，仍然不能准确判定雷平的行为是否有错，是否他真是在窝藏一个罪犯、公然庇护罪恶。但他做了！按照他自己的思路神不知鬼不觉地，他将案犯马苛与别人掉了包，而后大胆地将他带在了自己的身边，藏在了自己的房中！若不是后来的一次偶然原因，天知道雷平要将马苛藏到什么时候呢。我们只能说，在当时的情况下，那可能是他唯一的选择。为了马苛暂时不被许多不明真相，却又愤恨无比的人们伤害，他只能那样做！

    雷平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可以在一张白纸上创造出形神兼备的形象来，当然在一个人的面貌和形体上稍作修饰，使他易容易貌也就不在话下了。更何况，那本就是一对外形完全一样的双胞胎兄妹！

    当雷平与马苛共话通宵的那天夜里，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形成。第二天天刚麻麻亮，雷平出门反锁了房门，他领了马丹悄悄去了汽车站，给足了盘缠，将马丹送上一辆开往大河沿火车站的长途汽车。他让马丹去了湖南乡下他的老家那一处极其偏僻的地方。雷平的家是在一个不通任何车辆极少有人去到的深山沟里，下车后还要爬山涉水走一十八里路的羊肠山路才能到家，家里只有他的年逾七旬的父母双亲。他对着地图交代马丹，下车后去一个名叫洪湾的地方找一个他儿时的朋友，让他领了她翻山越岭去他的父母那儿住一段日子。

    当马丹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那里时，雷平的父母还以为儿子这回送回来的是他中意的媳妇了，那早就是年迈父母亲的一块心病。当他们望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亭亭玉立漂亮年轻的女孩，他的父母亲登时欢喜得合不拢嘴了，他们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马丹在那里跟着雷平的父母，学会了许多内地山区人家的生活本领；她更在那种风景如画的大山之中，心无旁鹜，用她的画笔，描绘着心中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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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4）

﻿    雷平一开始曾计划要将马苛直接送去老家的，后来转念一想，才想到将马苛藏去那里极为不妥。因为人们如今不但天天在本地搜索着，而且在全国发了通缉令，一个生人来到一个地方，目标是很大的，万一有人发现是他老雷将一个杀了人的罪犯藏去老家，反而弄巧成拙。自来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让他就在人们天天可以见到的地方，不是更为合适？他要让马苛摇身一变，变成了妹妹马丹的样子，堂而皇之地出入公众场所，一样地招摇过市。因而，第一步，他要让真的马丹暂时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从此，雷平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藏在了口里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却将全县军民倾全力追捕了十数天毫无着落的马苛化装成了马丹的样子，每天领着他出入广庭大众之中。他让马苛成天戴了假发，穿了妹妹的衣裳，还煞有介事地在他的前胸塞了两团棉絮并戴上一条胸罩；他让马苛用一块花手绢扎了领脖，以挡住那略有突显的喉结，并且从此不在人前开声说话——马苛的嗓音已开始沉沉地变粗了！他还亲自去找梅兰，说要帮马丹请假，说从此他决定全力辅导马丹的美术专业基础课，以备明年开春参加美术专科升学考试。梅兰迟疑半天地看着雷平，心念电转，猜测着他的意图，突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最后无奈地说如今是宋书记亲自代理班主任，请假要找她的。雷平硬是又去将那人称“九斤老太”的最为难缠的大革命家宋云芳说服了，为马丹请了长假。

    那以后，雷平的画室里坐着的马丹，她的画被老师修改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块儿学画的同学们感觉奇怪，她马丹从来是极有个性，极有主见的人，她的绘画基础，比其他人都好，可眼下这个马丹，有时候竟连形都画不准了！而且，每当同学们要和她说话时，她都会以手指指自己扎在喉头上的手帕，雷平老师则赶紧插上来为她解释说，这几天她着凉禁声了！请同学们不要同她说话。

    这个“马丹”与雷平形影不离了！

    东江二中从来事多，就因为有那么几个喜欢多事的人。这时候，人们无不认为那肯定又是一起致死不愈的师生恋！许多人开始私下传说着，纷纷议论着。

    如果不出意外，雷平知道这没事的。在这儿，戈壁边沿，大山深处，天高皇帝远，早恋早婚现象比比皆是，在小数民族中更是蔚为成风。这老师和中学生谈恋爱，若实在认起真来，也不过如此，只要没人故意找茬，人们见怪不怪，甚至还能习以为常了。

    ※※※

    发现雷平与“马丹”同住一室，是一个极为偶然的机会。

    那是一个白雾弥漫的黑夜。眼前三尺厚，除了雾还是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上弦的明月没有了踪迹。

    午夜时分，刘福昌穿了一双软底拖鞋，身上只穿一套球衣球裤，他如同一匹肥肥的耗子，蹑手蹑脚地，猛然就闪到了雷平在学校的那间小屋门前。他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刚才有一个黑影同样蹑手蹑脚地开了锁闪进了这间屋子。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断定，刚才进去的人是谁，为了她和雷平的事，他已跟踪和监视了好几个月了！

    告密？不！他才没有那么傻，那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这种事，弄不好人家双方一齐联合起来对付他，那他将落到一个什么结果，可想而知。聪明的刘福昌，才不会干那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勾当！他要横中插一扛子，从中捞点腥膻，油油嘴儿。本来的目的就是为的这！

    进去的人是郭欣！郭欣是雷平的老相好了，这个秘密，只有他刘福昌一人知道！

    *的前一年，刘福昌上初三，他们班上有一个同学叫雷小平，是兵团来的。郭欣的母亲任他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那时候，刘福昌的叔叔刚刚从乡校调来二中当工友，被安排在体育室管理体育器材，刘福昌时常在叔叔那儿玩。那个名叫雷小平的同学，喜欢唱歌，他与随母亲住在学校的郭欣姐弟成了最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块儿打乒乓球。郭欣在一群同龄娃娃中，当然非常出色，她成天穿了漂亮的裙子，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蝴蝶，成天飞舞在大群大群从乡下来的中学生中间，更像一个十分招人喜爱的小洋娃娃。她成了同学们谁也想和她亲近的小天使，可她谁也看不上，摆出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因她是老师子女，自来有一种优越感的，却唯独和雷小平谈得来。她将妈妈收藏的许多图书全都拿出来和雷平一块儿看。

    那时候，郭欣还只上小学六年级。家里许多书籍，只有雷小平才能有机会看到，为此，同学们曾戏称他们金童玉女。是天作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他们二人面对着大家的玩笑，确曾产生过许多美好的幻想和遐思。由于他们经常到体育室借乒乓球拍子和网子，他们的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刘福昌。后来，*中郭欣的母亲受不过残酷的批斗游街，用一把剪刀刺破了自己的喉咙，又跳进了东江河里。她被人捞起来以后，还有奄奄一息。在那种情形之下，没有一个人敢于为她们母女说话，更没人管她们的闲事。眼看着郭欣姐弟——她弟弟那时才八岁——双双立在受重伤的母亲跟前孤立无援地抹眼泪，雷小平将她们送去了自己团场的家里，让她母亲在那里休息治疗，直到康复。

    那位叫雷小平的同学中学毕业离开二中后，从此再无信息。郭欣在*中学业荒废，中学没读完就下放了。可郭欣凭着自己的文艺天赋，很快被招在当时名震新疆的兵团“农x师***思想文艺宣传队”当演员，她很快成了宣传队的台柱子。宣传队被解散后，她有幸考上了新疆艺术学校。郭欣再次回到母校二中时，十数年早已过去了。在生活的道路上，经历过无数磨难的郭欣，终难忘怀童年的那一段往事。

    正在她为自己婚姻的不幸而痛苦不堪时，她见到这一位也叫雷平的才子，他是一位刚从口里大学毕业来疆的美术教师。儿时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模糊的记忆中，仿佛当年的雷小平长大了，又来了她的身边。

    不是青梅竹马，却是高山流水，她自然而然地将这个雷平当成了那个小时候自己青梅竹马，令人刻骨铭心的母亲的救命恩人雷小平了。

    让雷平始料未及的是，当他在人生的道路上颠沛流离，西出阳关无故人，才踏入二中这所人生道路的重要驿站时，他遇到了像郭欣这样的一位热心的知己好友，而且，论起来还是同乡。他们一见如故，她向他陈述着她小时候的那一段往事，讲她童年的许多非常有趣的故事，雷平风趣幽默地说：你忘了，雷小平会长大呀，那本就是我！她发觉他们二人的确非常投缘，这位雷平无论气质还是内涵，比那位雷小平不知强过多少倍。郭欣的母亲，当年的那位雷小平的班主任老师平反后，如今已退休多年了，随丈夫去了喀什葛尔安度晚年。郭欣与丈夫长期分居，空虚与寂寞中，真的与雷平从此有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

    雷平一开始并不知道郭欣早已结婚。他来到二中时，郭欣已与丈夫冷静地分居一年多了！相同的遭遇使他们的心灵很快地走到了一块儿。那一段时间，一种蒙胧而又幸福的迷惘成天笼罩着两个人的心头，他们谈人生，谈感想，共叙人生道路的坎坷，回味各自儿时的趣事……他们自然而然地，两颗心灵擦出了火花！

    等到雷平知道郭欣本是有夫之妇时，已经是半年多以后了。当然——都是成年人了，虽然，雷平在劝她，希望她与丈夫重归于好，但他并不后悔，只有一丝丝对不起那位同样是无辜者的愧疚。他与她的那种理智以外，情理之中的事儿——他们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

    他们必须自己承担一切后果！说白了，这是他们的私事！

    有谁吃饱了饭没事找事，专以寻找他人的隐私为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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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5）

﻿    当然有！郭欣整个人一切，多少年来一直处在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那是一双对郭欣早已垂涎三尺的十分贪婪的小眼睛。

    郭欣经常一个人深夜偷偷摸摸地去到雷平在学校的房间，与他暗渡陈仓，就是刘福昌发现的！这*有家不回，情愿一个人住到学校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刘福昌暗自骂道。他通过进一步的细心观察，终于又发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秘密：雷平那间房子的小小窗台上，放着的一盆菊花，那方向是经常变换的。那花朵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到底有什么作用，很让人费尽思量，他观察了好久摸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后来，他才猛地恍然大悟：秘密就在那青釉陶瓷花盆上！每当那花盆半腰的镂花向外时，郭欣半夜必来开雷平的房门，她竟有那间屋子的钥匙；而那面没有镂花的向外时，没有情况！

    那一夜，就是刘福昌将那花盆镂花一面转过来的。

    他果然将信号发给郭欣看到了！当他乘着雾幕的笼罩，亲眼瞥见郭欣进了那间屋子时，再也按捺不住喜悦的刘福昌，激动得全身细胞都如春天沼泽中漂着的蛤蟆蛋，每一个都抖动开了！他三步两步来到那门外，夜幕中轻轻推开了那本就虚掩着的房门。一进屋子，他就忙于往下扒他身上唯有一层球衣，摸索着找准了床的位置，一个猛扑，就趴了上去！

    当然他立即就被郭欣觉察到了。这人一身的肥笃笃虚肉，黑暗中感觉像是从垃圾车上滚下来的一大堆用尼龙薄膜包着的水牛屎！它是那样地软不拉塌的，一触上去就令人恶心！

    “你是谁！”郭欣黑暗中一惊，一脚将刘福昌踹开了，忽地翻身坐起。

    “……”那人欲言又止。他不能出声，他更不敢出声！仍旧只是一个劲地踅上前来，伸开双臂就要搂抱郭欣。

    郭欣感觉到那一团腥臭的热气趋来，知道今夜遇上了歹人。聪明的郭欣冷静下来，她明白自己与雷平的事情一定是有人暗中监视了，否则，这人怎么会在如此深夜这么大胆地闯入雷平的房间来？其它的事她一时无暇多想，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不能让他白白地跑了！

    郭欣仗着她对这间屋子里摆放物品的熟悉，悄悄摸到了雷平放在墙角的一张台子，那是雷平用来画国画的画案，上面什么地方放有纸和笔，什么地方放有黑砚，还有镇纸、笔洗、图章、调色盒等等，这一切郭欣闭目能详。她悄悄地在上面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只雕有狮头的花岗石镇纸，她将那镇纸抓在手里，等待着那人过来！

    黑暗中处得久了，也不全是没有一丝儿光亮。郭欣朦胧中，隐约看得见那人正在平伸着双手，像瞎子一般四处摸索着。他在找她！

    我让你摸！郭欣一个冷笑，暗骂一声，对准一处正晃动的物件将手里的花岗石镇纸使劲砸了过去！

    令郭欣大惑不解的是，她那一下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使其重伤甚至于致命的一击，并没有打中人的脑袋，因为她没有听到预期的一声惨叫。倒是她自己面额上有了粘粘的湿漉漉的感觉了！

    当时，随着郭欣那狠劲的一击，只听得一声“叭”地清脆响动过后，那个正在四处摸索的黑影一听有了声音，吓得耗子一般匆匆溜出了房门，悄然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了。

    郭欣打碎的只是一只灯泡！那灯泡的一片碎裂玻璃爆溅开来，划着了郭欣自己的额头，湿漉漉地流着的，是她自己的血液。

    大地在走，山野在走！黑夜，仍在以它固有的节率延续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谁也不知道夜里发生过什么！

    郭欣莫明其妙地受了轻伤。人们第二天看见郭老师额角上包了一块白白的纱布去上课，谁也说不清那是为的什么！只有一个人躲在一处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用一双小小的三角眼恨恨地盯着她。他那平时笑得弥勒佛一般的慈祥而和善的面容，暂时被恼羞成怒的无奈遮盖了！

    当然，此事早过去好久了。而引发雷平与马丹的桃色丑闻，最终导致雷平身败名裂，却永远无处申辩的千古奇冤的祸根，正是由此而起。

    自从那次刘福昌夜闯雷平宿舍，阴谋未能得逞后，他暗中更加密切地盯上了雷平和郭欣。有时候他甚至想过叫上郭欣的丈夫一块儿来捉奸！

    刘福昌是个有名的夜猫子！白天，他在人前可以永远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态势。他那一双眼睛半闭不闭，好像总是睡不醒似地。任何人面前，他老实本份，永远是一副忠厚的憨态；他对领导惟命是从，对同事谦虚谨慎，为他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刘福昌一直是学校的先进分子，是教育系统的标兵典型，是全县的拔尖人才，是劳动模范。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人前的一张脸，是白天用的。一到晚上，他整个人就变得乖张起来，完完全全地换了另外一副嘴脸，变成了另外一副尊容，成了一个地道的幽灵。他会出没在一些别人想象不到的地方，从事着一些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明白自从有了那次他与郭欣暗中的遭遇，雷平他们一定会从此谨慎起来。真正的猎人是懂得不从同一个洞穴里等待猎物浪费时间的。他将目标放在了雷平位于小巷深处的那一处住所。

    时隔不久，他就有了收获！连他自己都为这一次的惊人发现而吃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可能吗？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当他一连三夜在黑暗中看清了并彻底证实了这件事后，他高兴得如同一个久久地蹲在水边垂钓的渔翁，突然钓住了一条大肥鱼一样！

    刘福昌真正是为自己好大高兴了一回的！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跳，也许，这一回，他刘福昌要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来！

    雷平呀雷平，你完了！什么才子，你他妈风流风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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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6）

﻿    他发现了雷平将学生马丹带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同居！

    这还了得！学校领导听了刘福昌的汇报后，大吃一惊！马副校长不敢怠慢，立即将这事向局里作了汇报！文教局又连夜将这事报告到了公安局。文教局要求公安局立即派人包围雷平的那所宿舍，逮捕强**女的人犯雷平！

    “这事还得进一步调查之后，才能作出决断吧！”

    公安局刑警队队长马云是马丹的亲叔叔，面对突然冒出的这桩关系到自己侄女名声的桃色案子，他当然不能冒然表态。好好的一对双胞胎兄妹，已经有一个出事了，凶杀大案，人都整个地失踪了，至今还未了结，又冒出来这桩丢人现眼的桃色丑闻，什么事都出在他们马家，这还了得！

    “可人家文教局的人言之凿凿，并申言说主要是雷平的责任，雷平的作风一惯就口碑不好，这次正好让人有了口实，我们不管不问总是不好吧？”副局长张宝安用商量的口吻说。

    “张副，你就不想想，即使他们反映的全是事实，雷平奸污女学生铁证如山，那也犯不着我们去管呀。马丹几岁了？她是我的侄女，我能不知道？她今年三月已经满了十七岁了，再过几个月她就满十八了！你们打算抓了雷平后如何处置呀？判他奸淫**罪还是强奸罪？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我的副局长同志！”

    这次拘捕雷平，尽管公安局最终没有出动，但文教局在学校领导的一再请求下，最后还是请动了县纪检的同志，他们又从县政府联防队里派出几名队员，大家在一个深夜，悄悄包围了雷平的宿舍。当雷平被从睡梦中叫醒时，雷平迅速对眼下的形势作出判断，他估计到并不是马苛冒称的马丹被人认出，而只是与自己那间学校的宿舍被人暗中监视有关。因为自从郭欣将那晚发生的那件让人可恼都无法说得清的怪事儿告诉雷平后，那种惊讶在雷平的心中激起的万丈波澜一直无法平息。这事可能要坏大事！他暗自担心着。

    果然，这事这么快就来了！他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猛烈而迅速。

    慌乱中，雷平从室内叫醒了马苛，仍然冷静地帮马苛作了必要的修饰，让他戴好假发，塞好假胸，扎好了围脖。

    当雷平与假马丹双双立在一群人面前时，他干脆有意将一只手臂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向人们笑笑说，你们有些吃惊是不是？对不起，师生恋，我雷平这一生能娶上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是我的福份呀！你们想要怎么办？我雷平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怎样就怎样吧，犯着哪一条，我甘愿接受一切处置。但是我请你们将马丹交给她的家人。

    有人冷笑道：“这还要你操心吗？你以为你是谁呀，真的深入了角色，充任起人家马家的女婿来了呀！”

    雷平当夜被带往学校的一间仓库禁闭了起来。而“马丹”却被带到校长办公室里，由有关文教局、县纪检和学校领导三方代表参加进行了长达几个钟头的谈话盘问。几个钟头里，马苛一言不发，当夜，他被送往马丹在学校宿舍的床上休息。可怜的马苛，在一大群女生的包围中，只得和衣蒙头滚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学校的起床钟声尚未敲响，就听见操场的那一边，学校废品仓库前人声嘈杂，有人又哭又闹，一群人“打死他！”“打死他！”地狂叫着！那间临时关押雷平的废品仓库被人砸开了，有人从里面揪出了雷平，七八条大汉对着他不问青红皀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此时的雷平只紧闭了双目，任由人们对他百般**和折磨，只是不吭一声！他被失去理智的人们打得在地上四处翻滚着，浑身上下早没有了一块好肉。人们打累了，又被几个尖嘴的妇女厉声叫骂了好一阵子，大家这才散去！他一头长发披散开来，躺在那里，好比一个死去的疯人一般！

    当天下午，雷平从县纪检审讯他的人们嘴里，知道了那群打他的人就是马苛马丹的家里人请来的，他们不但将他往死里狠打了一顿，还去抄了他的两处宿舍——他们的行为当然光明正大，那叫“扫黄打非”，去的人中间有一位有着县文明办主任头衔的——他们抄出了雷平房中许多的裸体画刊画报，还有一些大幅裸体油画，竟全是画的一些女人！他们怀疑那里面有一幅有些像是马丹。他们将这些雷平自己的画作与他所收藏的画报画刊全部付之一炬！他们将马苛马丹二人的事联在了一起，所有的怨气全撒在了雷平一人身上了！最使雷平无比心痛的是，他的那些珍藏了多年的名人珍贵字画藏品，也在这次浩劫中被洗劫一空。那全是被当成黄色书刊被当众烧毁的！

    他们那些人，哪里知道那些被他们烧毁的字画，全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

    一群文盲加流氓！雷平暗自骂道。

    第三天傍晚，这事有了戏剧性的转机。雷平因被连日来不间断的谈话、变相的审讯折腾得疲惫不堪，在废品仓库那架临时用三块木板搭起来的木床上早早地睡下了，马丹马苛的父母亲却带了许许多多的营养补品一类，悄悄地亲自前来看望慰问雷平了！

    先一天傍晚时分，当假马丹结束了被人连续二天二夜的不间断盘问，终于获得自由时，他的家人将他领了回去，细心的父母这才认出，原来这个一直跟着雷平的马丹，竟是人们一直在不停寻找搜捕而不得的马苛！

    我的儿，你好让人揪心啊！父母亲一同紧紧搂住儿子，生怕他立即又会被人抢跑似的！一家人止不住放声大哭！

    马苛哭着向父母讲了妹妹被雷平老师送往他的老家，将他化装成妹妹马丹留在身边，以躲避人们搜捕的秘密。

    我的冤家！原来雷平是用这样的法子在救你的啊！那我们如何对得起老雷这样一位侠肝义胆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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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

﻿    二中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批斗大会，那是自从文化大革命结束以来，发生在二中的唯一一次批斗大会。批斗会的名称叫“批倒批臭奸污女学生犯、大流氓雷平”。那一天，主席台的上方悬挂着大幅横批：

    “坚决贯彻中央指示精神，将我校‘清除精神污染’活动推向新的*！”

    同学们一排排地整齐站着，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因为，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特殊，批斗一位老师！这在对文化革命那一段岁月没有任何体验的这一代中学生，总是感到那样地不可思议！在他们来看，大多数时候，老师们都是*而又神圣地站在讲台上，一个个目光威严地看着学生们。同学们即使对哪一位老师极大地不满，顶多也只能躲在背后骂几声“我靠！”“球！”“郎司格！”之类，谁敢在广庭大众之下，堂而皇之地对老师说半个不字！而今天却要将一个老师，一个平时被人们看得有一些神秘色彩的老师雷平押上台来批斗。

    这世界有时候真还摸不透呢！

    “雷老师会那样吗？”

    “是呀，会不会又是‘九斤老太’他们那些人弄错了。他们是最喜欢诬陷好人的！”

    “不管怎样，这回一定有好戏看了，咱们只管等着瞧好了！”

    “……”

    同学们悄悄私下议论着。

    “嘘——瞧，雷平被押来了！”有人眼快，大声嚷道。

    就见雷平被几个校工推着，从学校操场的东北边尽头踉踉跄跄地向着主席台走了过来。他的脖子上被挂着一块牌子，那是平时老师们写课外题的小黑板，那上面临时贴上了一张纸，写着几个碗大的黑字：

    大流氓雷平！

    那平字被写成躺倒的了，一条往下的尾巴，就被画成了一条硬梆梆的光棍，如同一条动物的阳物，直挺挺地向前伸去，插入了雷字的田中了。最可笑的，是那个雷字下面的田，被高明的书法家画成了一只像洞穴一般的图形。那种低级趣味的喻意，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知道画的人用意何在。

    “真是无耻而又无聊！”沙岩当场就骂了开来。

    “站好了，面向台下！”有人大声命令着。

    全场一片吁声。有人干脆打起了呼哨。

    “大家不要吵，不要吵嘛！”申主任立在台子的中央，大声维持着秩序。

    马副校长端坐在台后一张课桌前，神态威严。刘福昌走去他的面前，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悄悄请示道：“马校长，要不要带领同学们呼几句口号，造点声势，比如打倒一类的？”

    “不要！”马副校长道，“又不是批走资派吭吭——，打倒谁呀？他雷平还不够资格！一介流氓，吭——吭——”

    “那，我们总得造点什么声势呀？为了让我们学校的革命师生人人以此为戒，吸取雷平的教训，才开这次会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开会，算什么批斗会！”刘福昌总觉得有点不过瘾似地，喋喋不休地叨叨着。

    “刘福昌老师，这样吧，你现在立即去一趟马丹她们家，尽快将马丹同学接来学校，最好让她亲自上台揭露批判雷平的罪行，这样才真的有说服力。”申主任道。

    “这……”

    刘福昌这一下犹豫了。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知道，自从马丹被家人接回去后，他的父母亲也许是了解了女儿的真正心事，他们不但没有再来学校闹事，反而连打了雷平那事，都还曾悄悄到学校亲自向雷平道过歉。他们家如今是什么态度，他心中没底。他明白，这种事，弄不好人家两家抱成一团，将错就错，真的从此允了女儿与雷平的亲事，那就不但自己这回为人家帮了一个大大的倒忙，很可能还要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并且连累学校以及文教局、县纪检委所有强行干预这事的人，让大家骑虎难下！马丹真的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出事的第三天，刘福昌就亲自去派出所户籍室查过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婚姻法，她很快就可到结婚年龄了！

    台下全场正在大笑，台上的几位组织者并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马副校长开言道：

    “你去去也好，吭——吭——刘福昌老师！你去吧，尽快将马丹以及她父母同时叫来，让他们一家现身说法吭——吭——，给全校师生上一堂活生生的清除精神污染课吭——吭——。”

    “马……”刘福昌还要推辞，不料马副校长立了起来，对着台下大声宣布道：

    “现在——我宣布，吭——吭——，大会开始——”

    “把雷平押上台来——”

    申一鸣主任一声震撼长空的吼叫尚未落音，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急急忙忙地从场外走来。他迳直走到台上，在马副校长耳畔悄悄讲了几句什么。只见马副校长脸色陡地变了，变得惨白！

    会场上全体静默着，沉寂了将近有三分钟之久，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丝毫的声响来！

    几个学校领导围在舞台的一角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最后，只见马副校长掏出一块灰黑油渍的手绢来，往他那早有些许秃顶的额头不停地擦了半天，又努力的清了清嗓子，而后，走向台子正中，冲了全场正一个个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的一千多学生和教师们，用一种极为委婉的口吻说道：

    “同学们，吭——吭——，各位老师们，有关雷平的事儿，据县纪检委的调查证实，吭——吭——，如今又有了新的转机。不过，雷平犯的罪吭——吭——，可能要比现在还要大得多，还要严重得多！因而，今天的会吭——吭——，暂且停下，留待以后再开！现在我宣布吭——吭——，散会——”

    全场所有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不是对雷平定的流氓罪似乎突然要被宣告无效而吃惊，那些莫须有的指控，本来就不大使人相信。而是这种突然的改变风向使人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人们无所适从了！

    这是怎么啦？雷平到底犯的什么罪？什么叫比这还要严重得多？

    这事，一两句话的确说不清楚的。但这种一开始声势浩大的会议的结局，却这样不了了之，草草收场，绝对是人们始料未及的。它像是被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就那么随意地将全场一千几百号人说耍弄就耍弄了一回，吊足了胃口，却又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平常不过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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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    还是在雷平被抓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人一直在为他而忧心忡忡，那是梅兰。

    整个事态的发展，梅兰全都清楚。怎能让雷平老师受到如此的冤屈！那真是一条硬汉子！梅兰亲眼目睹了雷平被马苛的家人痛打的全过程，十几天来各方面对雷平施加的各种压力，不明真相的人对他的误会，那种非人的精神折磨，对于一个一惯矜持清高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怎样的人格上的摧残！换了任何人都是不可思议的。这使梅兰心底泣血！他景仰雷平这样一位平时与人接触甚少的好人！在梅兰心中，那真是一条具有铮铮铁骨、一身侠肝义胆的好汉！可惜天下这样的好人太少了！

    必须将这事的真相公诸于世，还事实的本来面貌。梅兰想。

    然而，这事让梅兰思前想后，左右为难！马苛那样的学生，真是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如果就这样直接捅了出去，不但马苛这杀人犯罪责难逃，就连曾经一度为他想出这个办法逃避暂时追捕的雷平，都要受到连带责任，甚至……甚至，连自己，还有那个聪明贤慧、救人于黄泉歧途的无辜的晋玉华，可能都要受到牵连！

    怎么办？

    梅兰一连几晚夜不能寐，他反反复复地思考着马苛杀人的前因后果。那些过程在他的脑子里过了几十次几百遍了！

    公安局需要结案；受害学生家属需要还他们一个合理的公道的说法；学校需要向人们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一个结论……如今，大部分的人，仍然处在一种对马苛的极端仇恨之中，谁也不能否定他是一个亲手杀死了三个人的罪犯！雷平掩护马苛逃避当局的追捕，自己也有责任！这事如果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都将如何自圆其说？

    一天，梅兰和沙岩谈了此事。恍然大悟的沙岩埋怨道：

    “原来这样！阿兰，这事你早就应该和我说呀，也难为了老雷。这样吧，我们合计一下，兵分两路，你负责调查你们班在宋云芳代理班主任期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注意，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细节，有关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详细了解清楚。我去找老雷谈，他敢于那样不顾自身安危掩护马苛，一定有他的道理。至少，他不认为那杀人罪全在马苛一人，或者背后另有主谋。他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线索没有，一定要搞清楚。我们不能让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罪犯逍遥法外啊！否则，还要我们这些专门学习政法的人干什么！咳咳咳……”

    沙岩重病初愈，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一激动，引起了一连串的咳嗽。

    梅兰说：“班里面的事儿，就是那么回事，我已和你说过不止一遍了。只有一点，我倒觉得非常重要，我以前没有和你说，那就是马苛在开枪杀害这几个同学之前，并不同其中任何一位有过什么矛盾和过节。他几乎从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嫌隙，他的整个性格，是那种惟上司之命是从的典型，有时候还有意向老师显示自己的积极，一副很有上进心的样子。只不过，他的复杂之处，是一向非常自负，唯我独尊，自认老子天下第一，自己认定的事，听不得不同的意见而已，这是如今的独生子女大都存在的通病，只不过在马苛身上表现得更为严重。其实在平时，不管什么老师，只要你向他提出什么口号和要求来，他会第一个表示响应。这种性格特点，据我的分析，如果追根究源，恐怕还要追到我们的教育体系上来，我们几十年教育的目标，好像都为了培养这种人才。”

    “什么人才，是奴才！奴化教育！”听到这儿，沙岩大声插道，“我想我们如今的教育理念和教育体制，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我们对被教育者缺少沟通和理解，缺少应有的尊重。这教育与理解，教育与交流，教育与人品修养，与心理健康，一切的一切，都缺少一种联系的纽带。一句话，我们教育工作者缺少的是将心比心，不能设心处地地站在学生的角度为学生想一想！光一句‘立天下道德，当古今完人’怎么能行？”

    “且不管什么才，马苛反正是这种教育理念的牺牲品，这一点是无疑的。另外，从现场的表象看，马苛杀的是马木提江，就是说，他主观上所要伤害的，只有马木提江一人，而马木提江又是先打了他的，他杀他只是原先矛盾的延续和深化，我们能不能找出其中促使这种矛盾激化的催化因素来；至于另外二人，他没有杀害他们的主观动机，更没有主观的故意，只有客观的结果，那纯粹是误伤。这一点我们也是应该记住的。”

    “说得对，对极了！谁说你阿兰没当过律师，对这事分析得这如此精辟。还有吗？”

    “当然还有……不过，目前我所想到的，只有这些。我提醒你，你去雷平那里，他能不能配合还很难说，可能有些事情雷平不一定会同你说的。你在他的心目中，是属于最爱夸夸其谈的那一类，他对你，恕我直言，可能缺少一点信任，你要有思想准备。还有，马苛原先从不同雷平来往的，后来为什么突然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竟能得到雷平那样不顾一切地帮助？马苛在与雷平同住的那一段中，肯定同雷平讲过许多事，如果了解清楚，对我们圆满解决这件事，将大有帮助。”

    “……”沙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阿兰，你能否将马苛这人的一些性格特点，和我讲得详细点？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就是为马苛当一回律师，尽我的能力，或许能将他从死亡线上解救出来！如今，我最需要的就是有关马苛的全部资料，比如他的人际关系，他的人品，他的家庭，他的杀人的真正动机和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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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3）

﻿    “马苛是一个既好强，又自负的人，从小听不得别人对他不同的意见，这是如今出身他在那种家庭的娃娃最为常见的。说句简单点，叫‘骄娇二气’！老虎屁股摸不得，听玉华和肖伟臣她们和我说，马苛在班上，连他的同胞妹妹马丹，他都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但是，一般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他从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记恨谁。这是马苛的一大特点。”

    “一个典型的太上皇啊！”

    “可不是吗！我想，他这种结果，深究起来，应该说责任还是家里从小对他的骄惯！他那母亲对他的一切要求，从不说半个不字的。肖伟臣曾和我说过一件事。初三上学期，马苛和阿芳谈上了恋爱。马苛家里当然比阿芳有钱又有势多了，房子又大，他的父母经常不在家，因而马苛经常将阿芳带回家里玩。有时候，他甚至在上课时间都带了阿芳去家里关起门来看黄色录象。有一次，宋云芳上他们班的政治课，一见马苛又不在，她安排好后，气冲冲地走去办公室向马苛家打电话。不巧接电话的是阿芳，说是马局长夫妻二人都不在家！这一下宋云芳不由得火冒三丈，下课后，她一脸怒容地去到马苛家，正好撞见那一对活宝在那里一边看黄色录象，一边摸仿着作！门都没有插的。”

    “她当场抓了二人来学校批评吗？”

    “批评什么？她立在屋外门缝里看了半天，看得自己一身一裆都是水的，直到人家一切都结束了，她还傻傻呆呆地立在那儿。回到学校后，她再也不提那一档子事儿，再也不说马苛和谁谁谁怎么怎么回事了。班长和肖伟臣说，那几个月里，班里贴在墙上的出勤表，马苛的缺课率与宋云芳统计的数字相差太远，可她还不许班长马荷和别人说，并且让马荷起誓不对任何人提。好几次，马苛回去，她都要悄悄跟了去，立在人家门外或窗下暗中观察，每回都看得自己裤裆湿漉漉的，心头甜蜜蜜的。”

    “这也太不像话了。一点老师样子也没有，她还算是个什么团委书记，党支部副书记？对了，她肖伟臣是怎么知道的？”

    “有几回肖伟臣与几个同学曾悄悄跟在她的后边，见她站在门外浑身不自在的那个样子。后来一些男同学问了马苛看什么，是马苛自己讲出来的。这样以来全班同学大都知道了那些带子的事儿。”

    “原来这样！”

    “阿芳的父母发现她变了，找一些她原先的同学问，才问出一些端底。那位当了一辈子伐木工人的老汉，憨厚而又粗野，觉得女儿丢了他的脸面，往死里打了女儿一顿，仍不解气，又提了一把斧子，叫上几个一块儿砍树的弟兄，冲到马苛家，正好碰见马苛和几个同学一块儿在家玩电子游戏。他们将他家里的坛坛罐罐打碎了好大一片，又拉出躲在一角的马苛，打了好几个大耳光。当时，马苛的父母亲正好一同去广州深圳等地考察去了——当然，谁都明白，那是地道的公费旅游——胆大包天的马苛，当时挣脱以后，从家里拿出一枝手枪来，对准了阿芳的父亲他们，大声喊道：谁敢再过来，再过来我打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否则，我要开枪了，打死你们这些臭叫化子！滚！”

    “这小子是太狂了！”

    “当时，也不怪他，那些人打到人家家里去，东砸西砸，乒乒乓乓一片乱响，家中的一切全被打得稀里哗啦，有理由吗？后来，幸好有一个一块儿玩电子游戏的人打了110报警，公安局及时来了人，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血案的发生！使人不能理解的是，人家为这事到学校调查，可学校的人不为人家说开去，那些领导人谁都推说这事不清楚，赖得一干二净！宋云芳一口一声只说马苛是个怎样怎样好怎么怎么听话的好学生，说那阿芳如何如何风流，如何如何烂，如何勾引男人等等；她还说阿芳已经勾引坏了学校好几个学生了，说那个阿芳的爸爸是个什么东西，简直和土匪没有区别嘛，他怎么能够去人家家里搞打砸抢？你看，她就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的，就是这样袒护马苛的！公安局后来给阿芳的父亲定了两条罪：一、纠集暴徒，聚众闹事；二、手持凶器私闯民宅，侵犯他人人身权益。强制他赔偿马苛家所有受的一切损失！可怜那位伐木工人，回家大醉一场，背上大油锯，进山伐木时，心胸受了极大的刺击，晕晕乎乎地让大树给活活压断了左腿！真是悲惨极了！”

    梅兰停下不说，沙岩问道：“后来呢？一个在校学生手持枪械威胁人，这事也没有再追究吗？如果当初就对他严加管束，绝不至于发展到今天，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没人再提，哪有人管！那枪是他们家叔叔的，叔叔在公安局，枪是合法的。后来，马苛的父母从广州回来，见阿芳的父亲出事，知道全是为了女儿和自己儿子的事，觉得过意不去，托人送了一笔钱给阿芳的爸治伤，希望对他有所补偿。可是那个老倔头，不但不领情，反而把拿钱到他病房来的老伴骂得狗血淋头，骂她没有骨气，要人家怜悯。他将那些钱全都撕成了碎片。可是，女儿就是喜欢马苛，不等他们的气生完，她和马苛早又好上了！”

    “如此看来，马苛的犯罪根源，确非一朝一夕之因。事件的背后，有着许多的制祸因素，复杂的家庭、社会背景早就在孕育着这场祸胎。”沙岩深有感触地说。

    “这个班的情况，其实也正是我们全校的的一个缩影。许多表面看来没有任何关联事情，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梅兰继续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叫作莫小鸿的学生吗？”

    “记得呀，不是说他因为小偷小摸的事，最后被劳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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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4）

﻿    梅兰道：“因为莫小鸿家访的事，罗大鹏得罪了申一鸣。莫小鸿看到罗大鹏被申一鸣骂得狗血淋头，还那样忍气吞声地只在心里忍着，他的心里为他早憋了一肚子气儿，调皮捣蛋的莫小鸿，他在计划着好好报复一次申一鸣。后来，他的机会来了。老师发工资，他瞅准了申一鸣从总务处拿了工资袋出来，突然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申主任伸手递过一张纸，说：‘申主任，上次是我不对，这是我的检讨书，请您过目。’申主任一时怔住，心想你什么时候不对了？莫小鸿又说：‘我向您保证，以后我再也不逃学了！’申主任这才似乎有所明白。他将工资袋塞进外衣口袋里，带着一种赞许的眼光看了看莫小鸿，接过那份‘检讨书’，非常认真地看了半天。那字迹太潦草了，他看得一头雾水，抬头看时，莫小鸿早走了。后来，申一鸣回家时本已经很晚了，可他心挂着一些事，又去学生宿舍转了一圈。他看见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站在宿舍转角处说话，不知那男生说了些什么，逗得那女生一时捧腹大笑起来。她一边笑，就一边去追打那个男生，男生躲着，跑着，转着圈圈，正好一下子猛撞着正从拐弯处过来的申主任身上，把他的工资撞掉了。那两个学生一见撞着了申主任，连连道歉，又忙着为他捡起来掉在地下的工资袋。申主任回来，打开工资袋，才发现那一包工资全成了卫生纸！他想起那两个学生为他捡过工袋，可怜那两个冤大头，纵然有一百张嘴也分辩不清了，他们被学校派的人当即抓了起来盘问！”

    “不是他们拿了申一鸣的工资吗？”

    “当然不是！后来，是莫小鸿自己去向申主任说了此事，说那就是他干的，不关别人的事。莫小鸿当晚就被公安局带走了！”

    “倒有一点儿敢作敢当的气概！”

    “他承认自己已经花光了那些钱。具体怎么花的，一开始他不肯讲，后来，在公安局审讯人员的一再诱导下，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说，有五十元被他放在一个维族老奶奶的鸡窝里，因为他曾和别人一块儿偷了她的一只老母鸡吃了，完了后才知道那是那位老奶奶唯一一只老母鸡，是用它下蛋换盐巴的。他们去向老奶奶道歉，承认自己错了！说下次一定去别人那里再偷一只鸡来赔给她。可老奶奶笑了，让他们再不要去偷，如果缺钱花，她这儿还有一点。老奶奶说着，颤抖着枯干的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脏兮兮的旧布包包，一层层地打开后，他们发现那里面珍贵地保存着一迭钞票，那全是一张张的角票和分票！老奶奶将这些钞票全数递到两个小家伙面前，他们惊呆了，不知说什么好，飞快地溜了。他们当然不敢拿她那一迭不知收藏了多少年年月月的钱，那上面沾了多少老人的血汗啊！那天夜里，他们二人谁都没有睡好，莫小鸿那晚流了好多的泪，说是将枕头都流湿了，他发誓从此再也不当小偷！因而，这一次，他将这钱给了老奶奶。当问到他为什么这一次又偷了时，他说他觉得申主任的钱多，又仗势欺人，是个恶人，他是要劫富济贫的！申主任的工资共有七十多元，是学校老师中数一数二的高薪族。送给老奶奶五十元后，还有二十多元，他和一帮过去的兄弟一块儿好好地嘬了一顿，算是决别，以后各奔前程，谁也不要再来找他。”

    “光这一桩事，不至于进去啊？”沙岩道。

    “哪里，人家做公安的，网罗罪名还不容易！他们当时就翻出一大迭厚厚的案卷材料，那上边全是近年来县城及学校等地的几十宗失窃的无头公案，光学校的案件就是一大摞，什么图书室的全套《鲁迅全集》呀，什么成套中国古典名著呀，什么校长室的七盏高档台灯呀，什么化学实验室的实验器材呀……简直不胜枚举，这一切全都被算到了莫小鸿的头上了。莫小鸿纵然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因他算未成年人，光这些还不够判刑条件，因此，他被处以三年劳动教养。他的处理是在全校大会上宣读的。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当时在大会上宣读时，借那机会对全校师生讲了二个小时的法律常识，是学校领导请人家来讲的。那时候，马副校长，申主任，宋书记都先后上台作了痛心疾首的报告，他们又擂桌子又拍胸脯的样子，给同学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这些经过，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这都是肖伟臣后来和我说的。你知道，这娃娃不但顽皮，也饶舌，但她是有强烈正义感的！”

    “那些失窃的书籍呀台灯呀什么的，是否真的都是莫小鸿偷的？”

    “当然不是！据同学们讲，时隔半年，有个学生去申主任家里交他的助学金申请表，那套失窃的精装本《鲁迅全集》，有一本竟骇然摆在他的书案上，因为那上面盖有学校图书室的公章。另外一个学生却在宋云芳的那位烤面包的表弟那里，看见了一盏和学校丢失的一模一样的台灯。”

    “天哪，这就是我们这些成天站在神圣的讲台上自称为人师表的人吗？若真是这样，他们简直连一个普通的小市民都不如，竟还平时人模狗样地在人前装正经，充好人！也难怪马苛们，还有莫小鸿们在这种环境里被教成了这种样子了！”

    “在我接替班主任后的第三个月初，有一天，肖伟臣突然交给了我一大迭纸片，说是她和几位同学最近对全班同学作了一次民意测试，结果全在这纸片上了，让我过目。我一看，那上面写着同学们最欢迎的一些老师和最不欢迎的一些老师。其中最不受欢迎的老师得票最高的是‘九斤老太’宋云芳！全班五十二位同学，只有三人没有填她，一位就是马苛，他填宋云芳受欢迎；另有二人是弃权的，他们谁都不欢迎，也谁都不讨厌；其余的同学，竟然全都填了宋云芳为最不受欢迎的人！而最受欢迎的人……”

    “是谁？”沙岩兴趣倍增地问道。

    “当然非‘哲学家老沙’莫属！记得，当我将那一大迭纸片送去教务处时，一群学生围着那儿，他们看见‘九斤老太’在那儿翻看那些纸片时，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难看极了！她那两块瘦骨嶙嶙的肩头耸起又落下，落下又耸起；她那没有一点肉色的颧骨由红变青，由青变黑，眼光黯淡了，突然她竟瘫倒在那儿！”

    “你们太过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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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5）

﻿    梅兰道：

    “她当时教我们班的《世界历史》，一般上午没有她的课，结果她找了数学老师调了课，历史被调到了上午。她走进教室时，步履沉稳，脸上毫无表情。关好教室门后，只见她慢慢走上讲台，突然将那一大迭纸片高高举着，顿一顿，又轻轻放下来，丢在讲台上。就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躯，眼睛看着同学们足足有半分钟之久，就突然放开悲声，嚎啕大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后，她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数落着，说是：你们这些好没良心的家伙哇，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挨千刀的家伙，你们怎么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哇！我教了你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有苦恼哇，想不到我竟如此白辛苦一场，你们就这样地报答我哇！你们手拍胸口想一想，我对你们哪一点不好哇？你肖伟臣的父亲被塌方压死了，我的女儿当时也正发着高烧，我丢下她不管，还曾亲自跑去找人为他联系安葬的哇！阿芳的父亲被压断了腿，我拿出一个月的工资去探望他。可是我和我女儿自己家里一个月天天吃雪里蕻咸菜吃苜蓿草哇……这一切……这一切你们都知道吗？呜呜呜……我为了什么呀，呜呜呜……上级调我去大城市我都没去，我留在这儿还不是全为了你们，为了山区的教育事业哇！我对你们是比较严一点，可这是真正地关心你们，是爱护你们哇！你们怎么就不理解，居然……居然你们还这么讨厌我，用这种下三烂的法子来排斥打击我哇！你们知道什么叫作春蚕吐丝吗，我是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都贡献给了党的教育事业的哇！去年我参加全县的中小学教师合格率考试，我写的作文拿了全县第三名的。我还是我们县唯一的一个地区级优秀教师呢，你们知道什么哇！你们就这样不要我了吗，不要就不要嘛，何必这样的来气我哇！我不教了，不教这破玩意儿书，我一样活得好好的哇！呜呜呜……那一年唐山地震，我第一个带头捐钱捐物，我将我们家珍藏了十几二十年的衣物全都献出来了，为此，县妇联还专为我们家敲锣打鼓送来一块大大的‘五好家庭’奖牌，你们谁若是不相信，自己来我们家门口看一看嘛！你们以为你们最喜欢什么有大学生牌子的老师，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我的这些荣誉和资历是一张破文凭换得来的吗？你们好没良心哇……呜呜……

    “她哭得太伤心了，弄得全班同学心都如同泡了洪水，全软了，大家觉得确实可能有些委屈她宋书记的。

    “于是，一个中午，班长马荷找了肖伟臣等同学商量，大家又立即写了一份保证书，直接送给她。保证书全班大多数同学都签了名，内容是这样的：

    敬爱的宋老师：

    您好！

    您那样伤心地哭，我们心里难受极了，我们向您保证，以后再不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了，只请您再也不要太伤心太难过。我们希望您仍然教我们，一直教到我们毕业为止。

    高一（3）班全体同学（签名）”

    “这又何苦呢，真是一群娃娃！”沙岩道。

    “孩子们心软，正因为是这群娃娃的这一次保证，才让她宋云芳顺利接替了我的班主任位置的。”梅兰继续说道，“当同学们将保证书交到她的手上时，她高兴得屁颠儿屁颠儿娃娃似的，以极快的速度看完了，立即就在那儿嚷嚷开了。当时办公室里有十几个老师，她对大家说：你们看！你们看！快来看看，我说同学们还是很喜欢我的嘛，谁说我不受学生的欢迎了？你们有哪个老师收到过全班学生集体签名的保证书的，没有嘛！就只我收到了。教书是一种苦差事，是要实实在在的，不能搞什么花架子嘛！一些人只会耍一套嘴皮子，就会笼络学生，学生幼稚无知，容易盲从，光片子功夫哪行啊！那样去讨好他们，只会让他们走入歧途的啊！这不是，这次的事件彻底证明我们的学生是很懂道理的，他们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很能明辨是非；也更证明我的这套教学方法是切实可行的更是相当正确的啊！老师们当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欣喜若狂。

    “那件事过后的第三天，宋云芳兴冲冲地拿了那份签有全班大多数同学名字的保证书，来到高一（3）班。她将保证书贴在了黑板的左上角，清清嗓子，充满激情地讲道：同学们，你们还小，还很年轻，这个世界很复杂，你们要随时提高自己的警惕性，不要上了个别别有用心的人的当了！事实充分证明，我对你们班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你们当中百分之九十八的同学，头脑是清醒的，立场是坚定的，旗帜是鲜明的！至于有那么一两个同学嘛，他们只是极少数极少数的人嘛，辩证法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没有反面，正面还会存在吗？有几个同学思想觉悟太低，他们的认识有一点问题，这也不足为奇，我们允许他们改过来。我们可以给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和过程。不过，我希望他们尽快地认识自己错误思想的严重性，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立场转移到正确道路上来，尽快同广大的同学站在一起！从今天起，我将代理你们这个班的班主任一段时间，我有决心和信心与你们一道，共同来把我们这个班的工作做得更好！让我们这个班迎头赶上去，尽快进入学校的先进班级行列！你们大家有没有信心呀！‘有——’回答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宋云芳不大满意，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才回答得整齐划一，声音宏亮。同学们回忆说，当时，叫得最响的，要算马苛了！

    “……可是，时隔不久，就是这个马苛出了事！”说到这儿，梅兰的心情异常沉重。

    “宋云芳口口声声地讲那几个后进学生，那是指的谁呀？”

    “胡说！什么后进学生，那才是全班里最心明眼亮、无论学习还是操行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好学生呢！她宋云芳就是这样，在她的眼里，好坏不分的，或者根本就是颠倒的！”

    “她是指的玉华？”

    “正是马木提江和晋玉华，保证书上全班没有签名的只有他们两个。听肖伟臣后来告诉我，她当时让晋玉华签名，谁知她却说：你们这些人怎么也如那反复无常的小人一样了，一会儿云一会儿雨的？人没有必要后悔，该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好了。有什么好怕的！马木提江则说：你们是在害人，害了别人又害自己！”

    “后来，就发生了马木提江与马苛吵架的事了？”

    “对，晋玉华和马木提江的对话，被马苛如实汇报给了宋云芳听了。那以后，她才突然有了一个主意，给班委会干部每人发一个笔记本，记录大家的一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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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6）

﻿    沙岩为调查马苛杀人案的真相找到雷平，雷平介绍说：

    “当时马苛被马木提江打了一顿，在他满怀愤恨的怒火回家的途中，确曾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和他只说了冷冷的一句话。那话又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冲了马苛讥笑道：真可怜啊，要是碰到我，哪能就这样便宜了他，真恨不得一枪崩了他！文化大革命我参加造反派时就拿枪崩了好几个人的，真过瘾！”

    雷平在告诉了沙岩那人的名字后，慎重道：

    “小沙，关键是找到证人，否则，这条证据没有用的。他不可能承认的！”

    沙岩说明白。又问了有关马苛的家人对雷平的态度，雷平说：

    “他马局长太好笑了，以为普天下人都一个样子的。不是我老雷小看了他，一个区区正科级局长，我没有放在什么地方！”

    “听说他们家那天一群娘们领了人去打你侮辱你，真有这事？”沙岩那时还在医院，不知道这事发生的具体经过，只听人们说过一点琐碎的枝节。

    “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雷平仍是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气，“我老雷也不是纸糊的，打几拳不要紧！他们那些人也可怜，打就打了，又要回头来向我道什么歉。道什么歉呢？你来了我更烦！”

    沙岩不知道，雷平那一天对他们一点面子都不给，竟然当着马局长二口子以及另外几个一块儿向他来道歉的人，将那些水果、罐头、点心以及二百元现金一齐扔去了操场里，还毫不客气地大声呵叱他们快快地滚远点儿！马局长当然是为了感谢他舍身救他的儿子。可雷平自有他的想法：这样以来，倒真好像是他雷平与谁串通好了，在有意包庇窝藏罪犯似地。这事终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的！雷平焉能不明白。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当初救马苛，一眼看到马苛亡命的那种样子，心都碎了！暂时留了他其实只为了自己那突然冒出的同情心，不为别的，更没有任何目的。

    雷平仍然一直被人看押着，这在如今法制正逐步完善的今天，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八十年代初叶的那些年头，完全不算是什么的。任何一级权力机构，都有权收审任何一个单个的人。不管你是否有罪无罪，单位那个头头的一句话，就是法律！一个单位的规章制度，可以被当成一手遮天的法律。

    对于学校擅自长期关押着一个教师，有人曾向学校领导人提醒过：这种关押是否有些不妥，人家公安机关拘留犯罪嫌疑人，不能超过一十五天。到了期后，如果查不出进一步的证据，要放人的！可我们对雷平的关押，竟达到二十天之久！马副校长听了，一锤子定音：“有事我负责！”他看死了雷平这一次非栽不可的了！谁让他包庇窝藏杀人犯的？

    “你们知道吗，马毅为什么那么对雷平恨之入骨呢？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样子！”一次饭堂的闲话中，唐晶莹向申东风道。

    “具体不大清楚。可能是他对雷平有某些偏见吧！也许仍是那次漫画的事儿？漫画是谁画的，一直没有查出来，马毅一直耿耿于怀，将这事只迁怒雷平一人。谁让他是美术老师？”申东风道。

    “才不是呢！你呀，孤陋寡闻！”唐晶莹故作高深地道，“因为雷平深深爱着一个小人儿，那小小人儿恰恰又是他马副校长看上的一朵花儿。他心里能平衡吗？”

    “你不要管人家的事好不好？几时也变得如此饶舌起来了呀？”申东风不是害怕什么，而是他觉得这事有损老雷的形象。他已经够倒霉了！

    “怎么是我饶舌，你去问问任何一个二中的人，谁不知道他……”

    “小唐！”唐晶莹话未说完，就被蹲在一旁默默扒着饭粒的郭欣叫住了。“这事在这种地方讨论确实不怎么好的，你别说了吧！”

    原来，有关雷平的这件秘密，是郭欣讲给唐晶莹听的。

    那是在一次县总工会举办的舞会上，雷平在台上如醉如痴地吹着萨克斯风独奏，他的身后是县上的电声乐队在伴奏。郭欣与唐晶莹各自跳了一圈下来，坐在一个角落里的巴台上喝饮料休息，唐晶莹一针见血地问郭欣那么喜欢老雷，为什么不赶快离婚和老雷结婚？她早就听人家说过一些有关他们俩的事儿。既然谈得来，何不趁现在还年轻，更弦易辙是非常正常的呀！郭欣见小唐直接了当地，又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把雷平的真实情况和她说了。

    她说雷平虽说目前并没有向任何人表示过什么，但他的一言一行，在郭欣来看是最清楚不过的。雷平藏在心灵最深处的爱人，非豆豆莫属！而豆豆，这朵东江二中当之无愧的校花，心底最深处也是非常爱着她的老师雷平的！那种爱，不是一般人能够读懂，更不是一般人可以探知的！但郭欣读懂了！她虽然与雷平相好，但她明白，与雷平更为投缘，更为默契的人，是那一位小人儿。她自己，只恨命运不济，十多年前机遇没有轮到自己头上，走错一步，已经满盘皆输，她与雷平，今生今世是没有缘份了！她的青春岁月早过去了！而且，自己如今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无辜的！她从没想过要拆散家庭再和雷平重组一个家庭，四年前雷平刚来时没有，眼下就更加不可能了！在雷平看来，他可能更从未想过要如何拆散他们。她郭欣在人生道路上的凄风苦雨中摸爬滚打了十数年，能有这么一段缘份，已经十分感激命运的恩赐，十分满足了！爱，是并不一定非得扭在一块儿的！这就是成年人的思维。他们每当在一起时，一切的一切，都是只仅仅为了补偿失落的青春岁月，谁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触及灵魂深处的那一根最为敏感的神经。郭欣暗中为他们祝福过千百次，她甚至也时刻在盼望着她的这位红尘挚友加同乡，能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归宿！

    可是，梅豆豆却又有一件难以向人诉说的苦处：她被人时时刻刻地监视着，而且，那种监视是那样地严厉，那种阴毒的目光，无处不在，时刻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向她和雷平刺来！是雷平自己对他心爱的女人郭欣讲的这件事儿。他说其实梅豆豆真的是非常喜欢他的，但她却是马副校长家的亲戚——至少她的父亲与马副校长交往甚深，父亲多次拜托过马副校长好好照看豆豆的。他们两家甚至还在豆豆刚被母亲怀上的时候，就已有指腹为婚的玩笑了！豆豆在学校的一言一行，焉能不引起马副校长的严密关注！

    雷平被学校关押后，梅杜杜那一次找到梅兰，哭了好久。她说她坚决不会相信，雷老师会是他们那些人说的那样！她马丹想赖住雷老师，真太不自量力了！ “这一定是马校长在陷害雷老师！”梅杜杜肯定地说。梅兰了解这一切的全部经过。他无法向梅杜杜讲明真相，只得舍糊地说：“豆豆，想哭你就大声地哭出来吧！如果你真的那么爱雷老师，你就坚持住，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乌云必将散尽，太阳还会是昨天那样的！”

    “可是，人家说，从雷平的房子里出来的，果然是他和马丹二人，他竟然将那个马丹带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过夜！呜呜呜……我好苦啊……梅老师……”

    梅杜杜一头扑在梅兰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梅兰，把头深埋在梅兰的怀中，哭泣着，抽搐着，颤抖着！

    “别这样，豆豆。”梅兰知道雷平带在房中的是谁，他没法和她言明，只安慰她道，“我和你说，雷平其实是非常地爱你的，他的心你知道吗？一个有着那样阅历的人，你应该了解他，谅解他。我敢向你担保，马毅的阴谋绝对不可能达到，有我在，我一定要帮你的！我一定要帮助你和雷老师实现你们的愿望的，你们这一份感情太不容易了！”

    那一天，晋玉华也在，她眼睁睁地看着梅杜杜爬在梅兰的怀里哭，她的眼泪也在静静地跟着流淌。好大一会儿，她才偷偷地塞给梅杜杜一块雪白的小手绢，拿了她的手帮她擦拭着。小手帕很快就湿透了。

    条桌上，那束玉华刚刚从大山最高处冰雪夹缝中采来的雪莲花，娇艳而又水凌凌地，散发出诱人的冷冷的清香。那是玉华冒着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的阵雨和冰雹，采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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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1）

﻿    十二月二十日新疆时间晚七点左右，东江二中的大会议室里，正举行一次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会议，与会者有县委、县政府、县纪检、县政法委、县公安局、县文教局的主要领导及各有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学校的全体教职员工，马苛的父母，以及死亡学生的家属代表。他们全都被召集在二中这间并不怎么宽敞的地方开会，会议名称是：有关马苛开枪杀人的详情听证会。

    会议预定七点半召开，才七点正，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七点过几分，该到的人全都到齐了。沙岩端坐一个显眼的位子上，他今晚决计是要慷慨陈辞的。他明白人们认识事物先入为主的道理，要为马苛杀人案在定性之前，首先给人们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这是非常重要的，能为他今后出庭为马苛在法庭上辩护打好一个坚实的基础！自从那次沙岩与梅兰长谈之后，他们商议出一个计划，决定要为杀人犯马苛在定性上讨回一个公道来。

    李小玫也赶回来了，她在接到梅兰的信的第二天就坐车往学校赶。二中的老师全都来了！包括雷平，也被叫来参加这个特殊的会议，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是马副校长特别批准的。但是，马副校长特别关照，他不能发言！因为他已经被作为马苛杀人的同案犯了。所不同的是，马苛自从自首后，被公安局收审着，而雷平却仍然被软禁在学校的废品仓库里，等待最后的处置。

    老师们的座次总是那样的一种布局，东南西北，阵营明确。只不过今晚稍有变动，坐在南边的老师已经不止刘怀中老师和郭欣老师他们了，今夜大多数老师都坐到南边来了，那是二中的全部教学骨干。他们空出了西边大片的座位留给外边来的人，各单位的领导全都坐在了西边；马副校长与申主任、宋书记等学校领导，还有刘福昌等一批所谓优秀教师们，全都坐在了北边。北边还坐着三个死亡学生的家人。梅兰、沙岩、申东风、唐晶莹、李小玫、唐桂平等坐东边，略靠南一侧。

    会议开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肃杀可怕，人人都冷峻着表情，脸孔板紧得如同一张张冰大坂。

    马副校长开局发言，声音沉痛而缓慢：

    “吭——吭——，我们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深感痛心！我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不起各位领导！吭——吭——，在此，请允许我代表二中党支部、二中校委会吭——吭——，首先向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我们学校的吭——吭——各单位领导表示我们的歉意！吭——吭——，我们给县上各级领导添了麻烦！吭——吭——而且，事情出了这么久，一直得不到犯罪分子的丝毫消息，吭——吭——，这是因为我们学校吭——吭——的个别人从中作梗，防碍了公安机关的破案，吭——吭——致使犯罪分子，长期消遥法外！当然吭——吭——，这更不能让人容忍！也对不起死者家属！吭——吭——，我向你们致以深深的吭——吭——歉意！

    “大家知道，长期以来，吭——吭——唔——唔——”马副校长一边清理着嗓子，一边说着，“我们这所学校吭——吭——，一直是安定团结的，是服从上级领导的。吭——吭——，王校长从一开学，他在地区开完会就去了地委党校学习了，一直没有回来吭——吭——，因而学校工作就全部落到我的头上。我真是如牛负重啊！吭——吭——，也多亏了申主任与宋书记二人的协助，他们无不都是对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吭——吭——大家都尽了力。一段时间以来，由于社会上‘精神污染’严重，我们学校吭——吭——自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甚至个别老师吭——吭——都受到了影响。作为领导，我们放松了这一部分师生的政治思想工作，是我们的吭——吭——失职！特别是我们吭——吭——放松了对少数青年教师的政治思想工作，这不但影响了他们本人，而且更为严重的吭——吭——，是势必间接影响到学生！吭——吭——因为我们是教育人的单位，是教人的。教人的人，为人师表，自己言行不端吭——吭——、品行不正怎么行啊！”

    宋云芳这时一反常态，竟然不等上司说完，迳自上前夺过话头抢着插道：

    “我们有些青年教师，不明白我们这里是山区，是与大城市不同的地方。我们在这儿当老师，光有一套套的理论，夸夸其谈胡说一气，怎么能起作用呢？这当然不行的是吧！据我们掌握，我们有极个别的青年教师，思想意识是很不好的，他们无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教学思想不端正，在学生中树个人威望，从不把学校领导和全体教师们放在眼里。有人甚至和学生谈恋……”

    “宋书记，吭——吭——，你等一等，让我先说完好不好？吭——吭——”马副校长见宋云芳今天这样，有些着恼，明显看出他对重提与学生谈恋爱一事已经不感兴趣了，但他在极力忍着，没有进一步发作出来。

    “有关雷平的事儿，吭——吭——，已经有了另外的说法，他的罪错吭——吭——，比与学生谈什么恋爱严重多了！因而，吭——吭——，我们今天暂且不谈……”

    刘怀中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很不礼貌的地打断马毅的话，大声道：

    “今天的会议，到底是县上的领导来听取有关马苛案件的听证会，还是又一场对教师的什么批斗会呀？”

    此言一出，肃静的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全体教师似乎都激奋不已，郭欣道：

    “不要光顾了指责他人，学校出了事，责任在每一个与此有关的教育工作者，大家都应该先从自己本身找找原因。我认为尤其是学校领导，许多矛盾没有消灭在萌芽状态，而是相互推诿扯皮，企图掩盖矛盾，这是导致矛盾恶化的直接原因。‘*’时期的那一套教育路线和工作方法，是不是应该反省反省了！”

    马副校长有些气急，但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接了道：

    “我们今天找原因，吭——吭——，我认为主要还是我们一些人的教育思想不怎么端正，更谈不上全校统一步调了！吭——吭——我们领导说向东，有人就是说要向西！这怎么行啊吭——吭——！就譬如说我们那次响应县文明办提倡的吭——吭——，清理精神污染的活动……”

    罗大鹏不善言辞，他在底下小声嘀咕着：“这样开会太不正常了，简直太不正常了！”

    马副校长没有听清，稍稍停了一下想听听他到底在嘀咕什么，又没见他再说了，正要接了再说，刘福昌笑容可掬地插道：

    “你们几位老师，有什么意见，可以等领导作完指示后再提嘛！”

    他永远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一样。

    “小罗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是宋云芳，小罗刚才的话她听见了，“你们当时那么多人去追捕马苛，寻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天黑前，大家都回来了，可唯独你和肖伟臣二人不见回来。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你们一个晚上不在学校，干什么去了呢？”

    真是一石击破水中天！她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本来平静的湖面，一下子引起了全场人的关注，也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她引开了刚才谈的话题。

    “你——真无耻——”

    罗大鹏蹦地起立，手指着宋云芳，全身发着抖，连嘴唇都有些许的哆嗦。

    梅兰上前紧紧地抱着了罗大鹏。他担心这条大汉真的发怒了，他可以将宋云芳撕得粉碎！

    刘怀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提高了声调道：“冷静点，冷静点！小罗，你不要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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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2）

﻿    “好啦！好啦！大家都安静下来吧！我们是什么，是人民教师，当着这许多县上的领导和家属们，我们得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份和形象。像这样互相推诿扯皮，吵架驾街，成何体统？”申一鸣颇有将帅之风，大家乱成一团时，他却侃侃而言，“我们今天，主要是向各位来校了解情况的县上领导和家属们汇报案件发生前的详细经过，也请各位领导就马苛事件给大家上一课，作重要指示的。他们不是来听我们吵架的！因而，我认为其它的事应该留待以后另外找时间再谈。另外，我们要让遇难学生的家属们说说心里话，他们有什么要求，可以利用今天的这个机会，统统说出来。因此，我们每一位学校的老师，都应该诚心诚意地接受批评，不管他人说了什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无论如何，我们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吸取教训，将我们学校今后的工作搞得更好！培养出更多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嘛！”

    “我同意申主任的意见！”宋云芳突然变得从来没有过的豁达，“就算我刚才的提问没有说，好不好。我接着发言——

    “前几年，我们由于受‘*’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毒害和干扰，一些闹派性时遗留下来的流毒，没有从我们学校根本肃清，仍然还在我们一些人当中蔓延着。我们从来不否认，在我校教师中间，存在着如何正确对待这次中央号召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的分歧……”

    “是活动，不是运动！”

    刘福昌轻轻提示了一句。他那胖胖的手指头在不断地敲打着桌面。他一直在微微笑着，向着所有的人，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给人的印象，他是那样地谦恭，那样地和善，那样地有人缘，晓事理。

    “对！对！是活动，清除精神污染活动！”宋云芳纠正道，声音提高了一倍，那种尖细的声调锐得让人发毛，“这次活动，我们学校党支部、校团委都是非常重视的，是坚持了原则的！上个月，我们还在地区教育系统‘清除精神污染’表彰大会上荣获先进集体光荣称号。这充分证明我们学校的成绩是主要的，是主流嘛！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根子在哪里呢？我认为，主要还是我们有一部分教师的教育思想不端正，当然喽，说到底还是‘*’的那一套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埋下的恶果，又因为一些老师本身思想就有问题，行为不检点，终于引发了这一次重大事故。当然，我们绝大多数老师都是好的，他们政治上是靠得住的！少数人思想认识有一点问题，这也不足为怪嘛！记得伟大领袖毛……毛主席就曾说过：‘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各位领导，同志们……”

    “梁书记，这种发言我们无法听下去，更不能认同！如果你们几位领导没有其它问题要问，我要走了。我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刘怀中老师终于忍不下去了，率先起立说道。

    “对！我也拒绝参加这样的会议！”郭欣道。

    “我拒绝！”

    “对对，我也拒绝！”

    “……”

    老师们一个个都站起来抗议着！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老师们稍安毋躁！”

    县纪委书记梁松柏同志立起身来，抬手向大家挥了挥。等老师们都重又坐下了，他又才坐下。

    梁书记是个年届五十的中年干部，他身材偏瘦，两鬓开始斑白，额顶突出，目光深邃。梁书记从事了多年的纪检工作，他正直清廉，在县上德高望重，尤其在知识分子中间有着很高的威望。

    “我们今天到这儿来，”梁书记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大家把心里长年憋着要说的话，全吐出来。二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师们心里当然是很不好受的。这一点恰恰反映了我们老师的责任心。试想出了大事，而我们一个个无动于衷，麻木不仁，那才叫不正常哩！因而，你们的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统一这样一个认识：对事不对人，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要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给人乱扣帽子，说人家思想意识有问题，那是‘*’他们那一套的搞法！我们也不要激化新的矛盾，不要老的话题没说完，又扯出新的鸡毛蒜皮的事儿来！这样不利于解决问题。现在，是不是听听老师们对案件的看法？刘怀中老师，你可是个老教师了，你先谈谈怎么样？”

    “那好，既然梁书记这么看得起我，我就从所谓的‘清理精神污染’谈起！”刘怀中单刀直入道，“在坐的各位领导以及各位家长，你们中稍微年长的人，一定都记得文化革命时期，那种把人性全都扭曲的悲剧吧？*的最根本特征是什么？是虚假！是搞形式主义！是自欺欺人！在教育界，一大批正直的、有良心有职业道德的好老师好领导统统被打下去了！政治投机者们爬上来了，这是时代的悲哀啊！历史的教训记忆犹新，前事不忘，就当然应该是后事之师的！可是，我看到在我们学校，这次所谓的‘清除精神污染’的活动，那完全又整个地在搬用*那一套！第一，首先不与老师打任何招呼，甚至连通一通气都没有！采取突然袭击的作法，对学生搞严厉打击，动不动上台亮相，当众批判，那样对待学生，把学生当敌人，这样搞下去，是极不利于孩子们的成长呀，甚至还要造成他们的心理创伤！有人说，那简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坑害学生，当然坑害一词是偏激了一点，但至少不那么有利是完全可以说的。让一群娃娃在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出丑，又是脱裤子又是剪裙子的，这样对他们的心理和生理健康都不好！

    “这事发生前从来就没和老师们商量过，这么大的事，事先不征求一下老师们的意见怎么行！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这是学校，不是监狱！监狱的囚犯们，都还有个人格保障！可我们学校，那是怎样的一种极端做法啊，简直在把学生当敌人嘛！学校的主人是学生，我们作为一个人民教师，都是为他们服务的，而我们有些同志却把自己当成了掌管他们命运的奴隶主了！这不是单凭几句政治口号就可以解决得了的。什么叫‘园丁’？什么叫‘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多少年来，我们的政治口号还喊得少吗？我们就是这样当园丁，当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吗？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靠吃粉笔灰混口饭吃，从不会说什么骗人的鬼话！我不知道我们这许多人，成天只喊着教师待遇不高，但你是否手拍心膛想过了，自己对得起人民每月给我们这几十元的工资了！喊空头口号的是这些人，发牢骚的怨这怨那的还是这些人，这是中国教育界的最具有讽刺意味的现象了！可真正爱护学生，热爱教育工作，扎扎实实潜心教学的人又有几个呢？这些人的命运又如何呢？

    “我再回到这次的事件上来，你们校团委一些人不是成天在号召学生做好事吗？可结果又怎样呢？真正做了好事的人被压制，被撤职；而搞虚假骗术的人则拿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奖状！马苛和梅杜杜不就是两个典型的例子吗？马苛是怎样做好事的，他利用巴扎天，以两张电影票为代价，请两个同学去撞倒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维族老奶奶，将她辛辛苦苦从大山里挑来巴扎上卖的满满两筐杏子全撞翻了！东江的街道是怎样的，大多是一些不怎么平整的陡坡，那么挤的人群，还不等你去捡到十几二十个，杏子一眨眼间滚得满街都是，许多人就不停地捡，全捡走了！他马苛去扶老人，硬塞给她五元钱！还有，比如故意与人打闹，把价值四十多元的一条料子裤有意扯个口子，再补上一条生白布……请各位别笑！我笑不出来。这就是我们这些教人的人想出来的教育方法吗，是在将人往哪条道路上引啊？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是在对人的灵魂的任意扭曲！

    “马苛为什么会滑到这一步，不是令人深思吗？你这是学什么雷锋，做什么好事啊？我们的优秀团员，就是这样的优秀法，他们被剥夺了做一个正直的人的资格！多么可悲啊！谁家没有娃娃，谁家的父母不爱自己的娃娃，家长们把自己的孩子交到我们这些人的手里，我们是怎样来引导他们走好每一步的呢？

    “有人说马苛是罪犯，从法律上讲，可能他逃避不了，因为人确实是他杀的！但我作为一个教师，面对着自己的学生成为杀人犯，内心里在流血，他是我们这些人教出来的啊！人一生下来就有了分辨能力，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他才十七岁，十七岁啊！他比那几个被打死的娃娃更可怜，更可悲！他被那许多全副武装的部队和人群那样追捕了那么多天，他一个那么小的娃娃一个人在那样的大山深处竟然度过了三四天，他回来时那哪里还像是一个人的样子？”

    刘怀中停了停，掏出手帕擦拭眼镜。可以看出那眼睛里噙满了老泪。

    他接着说：“雷平老师当时看到他那种样子，心都碎了，为了不让正在怒气头上的人们伤害马苛，他暂时将马苛保护了起来。有人说雷老师是在公然庇护、窝藏罪犯，我说他是胡扯！只有雷老师在那种时候才真正做了一件人应该做的事儿，那是一种人性的真情流露！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马苛也是个受害者，他也是无辜的。再说，雷平老师就是通过那几天，在耐心做马苛的工作呀，是他让马苛最后向公安机关自首的。总之，我觉得，马苛误入歧途，是我们当老师的责任，不能全怪他自己本人的，他雷老师是在尽一个老师最后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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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3）

﻿    “有关雷平的这件事吭——吭——我认为……”马副校长想打断他，可刘怀中不让，他接着道：

    “等等，让我把话说完！再就是那个梅杜杜，她本是学生会主席，可有人因为嫌她长得出格了，看她不顺眼，硬是给她加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说撤就把她给撤了！有人还扬言要开除她的学籍。她那学生会主席是全体学生选出来的，我们老师和学校领导怎么可以说撤就能撤了呢……”

    “梅杜杜的学生会主席不是没有撤嘛？那决议没有能通过！”宋云芳插道。

    “哦——没有？没有就好！”刘老师继续说，“我认为，像梅杜杜那样的学生，才是我们下一代的希望之所在。你们在座的同志们和家长们，如果有兴趣，不妨到她所在的那条街去看一看，那是全东江城最整洁、最卫生、最文明的街道。那都是那一条街上所有的学生们的功劳！他们全都是梅杜杜带出来的，他们天天在那里自发地打扫街道，自发地帮助老人们做事，大家都亲切地称梅杜杜作豆豆姐姐，全都愿意听豆豆姐姐的话。我的印象中，梅杜杜同学从小品质就非常好，唐山地震那会儿，梅杜杜还只是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她带头组织那条街区的小朋友们自发捐款，一共捐了数百元，以‘东江花朵’名义全寄出去了，她们从不张扬，不为任何名利，做完了谁也不知道。她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谁也没号召她们那样做，可她的一言一行，竟是那样的纯真而高尚，这难道不让我们许多成年人感到羞愧么？

    “对照我们如今，一些同志常常喜欢弄一些虚假的东西以其往自己脸上贴金，许许多多的活动都在弄虚作假，一切几乎全成了形式主义——你让我讲完！总之，我之所以要在今天的会上讲这许多，有一些可能是废话，但是我是要说明一个真理，即我们社会主义的教育工作，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工作，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虚假的教育只会将人引上歧路！马苛的案子就是一个极好的反面典型。难道这还不够我们吸取教训吗？

    “我们检验一种教育方法和模式是否正确，最根本的检验标准，就是要看是否从小对学生们进行了自我人格价值的培养，这关系到他长大后能否清醒而理智地把握自己整个人生的命运！是做自己的主人、做国家的主人，还是当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奴才！要知道……就完了就完了，你等一等。我只讲下面一个问题了，那就是关于高一（3）班班主任的频繁调动问题……”

    宋云芳一听提到高一（3）班的班主任，立即神经质地解释道：

    “我只是代理几天，不是正式班主任。正式班主任是梅兰老师。”

    “人家没讲完，你这么敏感什么呢？”有人插道。

    “做贼心虚吧！”又有人插道。

    梁书记道：“小梅老师是否也说几句呢？”深邃的目光投了过去，那里包含着信赖和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全都投了过去。有疑惑的，有愤怒的，有憎恶的，有漠然的，有冰冷的，也有热切地想知道真相的。可梅兰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我只想说一句话，当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又没有勇气承担本属于自己的责任，这样的人不是人！我说完了。谢谢各位！”

    “你就一句呀？”沙岩用手捅了捅梅兰低声道。

    “我太累，一句已经多了！剩下的是你这个法学博士的事了！”

    “我来说几句……”

    眼看着宋云芳又要发言了。此时此刻，她最容易激动！

    “这样吧，”梁书记及时止住了她，他一锤定音，“时间已经不早了，很多的具体问题，只得留待以后再谈。马苛的案子还是要交给司法部门处理的。我们是不是先听一听家长们的意见？你们有什么要求，谁先发言？”

    “我先说——”马苛的母亲早就急不可待了：“我们的苛苛也活不成了呵……我好命苦啊……呜呜呜……”

    才说了一句，那泪水就泉涌出来，长声短声地抽泣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又白又胖。但她那绝对不是那种臃肿庸俗一类的胖。她胖得并不难看，皮肤细腻润泽，光滑中带有一种女性的丰韵，加上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周身时刻飘散出一阵阵香喷喷的法国香水味，一句话，她那种胖，是胖得有了一种雍盈华贵的档次，大有画片上杨玉环的神韵。

    她才一开声，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目，一屋子的人全都朝她看去，一些人开始低声议论。这个生有一对龙凤双胞胎的局长太太，按说年龄应是早过了四十了，可她看起来满打满上也不过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外观和实际年龄相差至少十来岁。年轻时，她可是东江城中十分扎眼的一枝花，不但形像容貌出众，她还能唱许多地道的山歌民歌，素有金嗓子美称，就凭这，后来被招去县文工团，占尽才、艺、色三绝，着实走红了好一阵子的，人们久闻其名。

    梅兰看着这个堪称徐娘半老丰韵犹存的女人，想起了社会上的一些传言，说这女人一直以来就是个不太好对付的角色，她是东江城中的一枝刺玫瑰，泼辣是出了名的，有事没事经常与一些邻居闹纠纷。久而久之，她有了一个几乎公认的定论，人们背地里送她一个雅号，叫美洲狮！这美洲狮平时虽然和善，而且美丽妩媚，却说不定她几时会突然翻脸，温柔地咬你一口。她家附近几条街巷的居民，知道她的厉害，谁对她都是刮目相看的，凡事尽量躲着她，连走路都是见了她绕着走。

    美洲狮是个得理不让人的难缠之人，这一次刚好又摊上她，处理不好，闹出什么结果来还不一定！梅兰想道。

    此刻，那位远近闻名的美洲狮正端坐在宋云芳旁边。宋云芳对她可谓是毕恭毕敬、惟命是从的了。这不单因为她是堂堂东江县商业局局长的太太，而是她的丰采和仪表，一直是丑八怪一样的宋云芳所景仰的。从小，宋云芳就仰慕着她的鼻息！在她面前，她自己如一只又老又丑，枯干如柴的黑猩猩一般。只是宋不是那种容易自卑的人，她反倒非常乐意和美丽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呆着，仿佛那样一来，她自己也平添了不少光彩似的。

    当然，人们知道，她宋主任是有不小地方有求于马苛母亲的，因此一直以来她对她惟命是从。马苛母亲哭了，宋云芳也跟着流泪。

    “我们家的苛苛，其实从小就非常听话的！”美洲狮马太太打着哭腔道，“来到学校后，全是那些不三不四的流氓阿飞带坏了他！呜呜呜……”

    “是啊，全是……嗯嗯嗡……”宋云芳也跟了哼着。可怜天下父母心，马太太那哭是真的，可宋云芳那哭腔却有点儿做作。

    “记得，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美洲狮接了说，“苛苛他叔叔带他到河边用手枪打鸟玩。他双手举枪，对准了河边的一个人的脑袋，他叔叔就教训他说：枪是不能对着人的！从那以后，苛苛就再没有拿枪对过人啊！他只瞄天上的飞鸟。有一次，他爸爸从喀什葛尔出差回来，他拿了叔叔放在茶几上的枪，一下子打开保险，推上了子弹，对准了爸爸就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跟我走！’枪里面有子弹哪！全家人脸都吓白了，他叔叔当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轻轻哄着他：‘苛苛乖，苛苛乖！快把枪给叔叔，快给我……’他当然不会拿枪打爸爸，我的儿子好懂事的！他没有将枪还给叔叔，却‘叭’地一声，朝他爸身后墙上的一只花瓶放了一枪，那是一只古董，明朝的汝窑青瓷。我说这个的意思是想说，我的儿子尽管很贪玩，但你不惹他，他绝不会轻意打人的，不会！他很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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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4）

﻿    一直坐在一旁黑着脸默不作声的马苛他爸马局长，这时开声发言了，他说：

    “过去的事，你就不要再在这儿多嘴了好不好！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原因，儿子在学校犯事，人家学校还没有说呢，要你在这儿唠唠叨叨的，烦不烦哪！”

    “我就要说，”美洲狮当仁不让，“苛苛打死了人，死了儿女的爹妈难过，可我们苛苛只怕也难活了，我们不难过？他平时那么懂事的一个娃娃，为什么会对着人放枪？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对着你放枪？一个巴掌拍得响吗？就像前一次，我听学校宋书记说，明明是那个阿芳经常去缠我们苛苛，可是他那老爹还硬打到我家里来了。他那一次不是也取枪了，可他没有放啊！他为什么没放，这不是充分证明，苛苛是有理智的娃娃嘛。那个死了的学生，叫什么……什么……”

    “叫马木提江。”宋云芳在一旁答道。

    “对，马木提江。宋书记说，他天天打架，连老师他都敢打，他和我们苛苛的矛盾，全是苛苛的责任吗？如今他死了，只说苛苛打死了他，他是如何打了苛苛的，就没人问了？是他先动手打的我们家苛苛嘛！这样的学生，你们学校为什么不早点开除？留着害群之马——对不起，马木提江的家长今天也来了是吧，我不是有意要损你们，人死不能复生，我是说一说学校的教育方法问题——宋书记昨天和我讲，他们班新来的班主任还包庇他，说是老师压制同学们揭发坏人坏事，有这事吗？我就不懂了，苛苛读了那么十几年的书了，怎么他以前没有开枪打死人的，他新老师一来，就发生一起又一起的打架事件，就打死了人呢？我怀疑马木提江敢于打人，也是老师在怂恿！宋书记不愿告诉我那个新老师是谁，我今天就是想知道那个新来的班主任是哪一个，我要查……”

    “你不必查了，我就是！我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班主任！”梅兰挺身站起来说道。

    全场赫然！大家齐齐向梅兰看来，投过来的目光各种各样！有钦佩的，有赞许的，也有憎恨的！

    “真正的班主任是我，不关他的事！”是高一（3）班原先的那位班主任。

    “我是班主任……是这个班的任课老师。”

    “我也是，责任是我们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

    一下子，申东风、唐晶莹 、唐桂平等都先后站起来了，郝花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们都争着向家长们承认说自己是这个班的老师。沙岩没有站，只见他端坐原座位上，向着一齐站立起来的同事们挥了挥手，用一种极是沉稳而老练持重的口吻说：

    “你们都先坐下，一个班只有一个班主任！各位公民，老师们，同志们！”

    沙岩站起来，开始了他的那篇当时几乎震惊整个东江的演讲。

    大病初愈的沙岩，身体依然虚弱，未及开言，早已全身汗濡濡地湿透，但他的声音却极有震憾力：

    “我作为一个东江二中的教员，为这次我们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而深感痛心！一些具体情况刚才各位都已谈了，我就不再重复，在此，我只想公布一桩事实。

    “十二月十四日，即马苛开枪杀人的当天上午十点半左右，马苛和马木提江吵架，吵架的最初起因暂且不谈，当时马木提江是揪住马苛打了几个耳光，打得很重！这是全班同学都看见的。马木提江打马苛的直接原因，我在这儿简单向各位介绍一下，那是因为马苛同学倒进一瓶墨水在肖伟臣同学的胸罩里！马木提江一见这种情况，当时一下就火了，说他是公然调戏女同学，冲上前去就打了他！你们听好，这种事，在这些一惯喜欢打打闹闹的中学生中，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如果我们当老师的当时有一点责任感的话，及时予以疏导，就完全可以化矛盾于萌芽状态，根本就不会出现后面那样的惨案了。可是我们没有！最可恶也可悲的，甚至有一些人还要从中煽风点火，故意挑起事端，才终于酿成后面惨剧。

    “各位请注意，那时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五分左右。马苛挨了打后，本想还手，由于担心打不过马木提江，当场气嘟嘟地从教室里出来，一肚子气没处撒，他在学校厕所转角通往操场去的那一条小路上徘徊了好一阵子。估计他大概本是想去找几个其他班与他要好的铁哥们回去同马木提江打架，由于当时别人都在上课，人没有找到。不巧这时他却遇到了一个老师……

    “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他自己心里清楚，我暂时不想在这儿说。他当时看到了正在气头上的马苛，不但没有上前去劝导他，却反而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语地讲了几句这样的话，那话不冷不热却正中要害：‘哼哼，打不过人家，真可怜啊，就这样白挨了，草包还是软蛋？’稍停一停，见马苛正站在那儿专心听他说，又接了道：‘要是碰到我，哪能就这样便宜了他，我会一枪崩了他！文化大革命我参加造反派时，就亲手拿枪崩了好几个人的，那手指一扣，子弹瞿地一声就飞出去——嘿嘿，真过瘾！’同志们，这虽然只是几句看似普普通通的话语，却无异是一支极为邪恶的精神麻醉剂，它像一个阴毒的邪恶幽灵，直接攥住了马苛的灵魂，它对马苛当时的情绪起到了极大的催化作用！咳咳咳……”

    “竟有这样的事！那是谁呀？”

    “这可能吗？那不是**裸地在教唆犯罪呀！”

    “我不相信还会有这样的老师，那是人嘛！”

    场内大多数人这时伸长了脖子盯着沙岩，有人开始悄悄议论。只有一双小三角眼缩在阴影里搭拉着，那身肥肉开始有点坐立不安。

    激动的沙岩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他掏出手绢擦拭一阵自己黑黑的汗珠，他接着讲：

    “大家可以设身处地想一想，马苛他还只是个娃娃，而且平时正好喜欢玩枪，在激愤中，他没有分辨能力，不知道事态后果的严重性！于是，被一股黑色的幽灵一般的邪恶力量迷住心窍的马苛，一路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里，拿了一枝半自动步枪，重又来到了学校！

    “那时的时间已到了十一点左右，离他后来开枪打死人，也就是说离案发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在这十分钟里，又曾碰到了几个人——我在这里，只是想说，我们学校的这次惨案，不是完全没有任何机会避免，而是有着一次又一次机会可以避免的——马苛当时扛了那么一条七斤多的半自动步枪，肩上背着一个装了整整一百五十发子弹的军用挎包，当他爬到二中石台阶的中段时，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文教局。就在那个丁字形的道路交叉点上，他与刚刚从学校门口的石阶上下来的马副校长、宋书记、申主任相遇了。各位学校的领导同志，有这回事吧？”

    沙岩讲到这里，有意停了一会儿，对着正莫明其妙的马副校长盯了约半分钟之久。那目光像一把犀利的刀子，直逼马副校长等人的灵魂深处！

    大家的眼光都对准了马副校长。

    马副校长用一条脏兮兮的灰手绢拭了拭额顶上的冷汗，嗫嚅着道：

    “是有……是……吭——吭——，是这么回事，当时我们几个人是要到文教局里去吭——吭——，汇报一些学校的情况，顺便去拿回那些全体教师调工资的文件的。吭——吭——，大家知道，教育系统调工资，局里规定年底前必须把这项工作吭——吭——搞完的。我们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事情又这么多吭——吭——，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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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5）

﻿    沙岩问道：“当时你们有谁与马苛讲过话吗？”

    马副校长道：“没有……我不记得了吭——吭——，反正我好象没有理睬他！吭——吭——，我根本就没注意他……”

    整个会议室安静极了，四周死一般地空寂。人人都在想象着当初那个场面。沙岩道：

    “看来各位公务太忙，把这些小事全都给忘了！那就让我来替你们回忆吧。

    “马苛当时一见你们，尽量将自己的身子往右边靠，朝着石阶的边边上走，而且走得极快！马副校长当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喊了马苛笑着问道：‘马苛，打麻雀呀？’马苛回答：‘嗯！’申主任叮嘱道‘马苛，小心点，别伤了人！’宋书记笑笑说：‘你就放心吧，我的大主任！人家苛苛枪法最准的，是我们县上青少年中有名的神枪手呢！’你们三位当时都笑了，笑得那样的灿烂！可你们时隔不久就听到了枪响和吵闹哭喊声，你们那时还在笑吗？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申主任一见扯上了他，分辩道：“在我们东江，这样一个边疆大山区，扛一条把枪有什么奇怪的？谁会想到他会拿了枪去杀人？再说啦，即使早知道火会烧屋，谁还能将屋抬去水库里泡着哇……真是的……又不是我们指使他去杀人，该发生的谁躲得了？”

    宋云芳道：“枪声一响，我们立即就跑回学校来了。我还跑丢了一只高跟鞋哩，是瘸着回来的！”

    马副校长见这种说法对他们大大地不利，反守为攻了：

    “沙岩，吭——吭——，你说话要负责任，你这样说，倒好像吭——吭——好像是我们做领导的导致了这场惨案的发生一样的了？谁又不是诸葛亮吭——吭——，能有先见之明呀！吭——吭——就是你自己当时在场……”

    沙岩打断了马副校长的话头，以调侃的语气道：

    “你们这是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还是三个诸葛亮变成了一个臭皮匠了呢？”

    有人忍不住“扑嗤”一声笑出声来。

    马副校长有些恼怒，但他尽力忍着，只板紧了一张脸，心里恨得风卷云涌，表面上却装得极是平静。那是几十年的修养！按照流行的时尚用语，叫受党的几十年教育，那是党性原则！

    宋云芳没有他那修养，开始撒起泼来。她打着哭腔喊道：

    “你姓沙的真有本事呀！嗯——有本事你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时候自己住进了医院呢？自从出事开始，我们几个领导哪一个也没有睡过一晚的安稳觉。马校长成天吃不好睡不好，每顿只喝牛奶。我也瘦了三公斤了！那一天，我连全家都动员去追捕马苛，我让我的丈夫和娃娃全都跟在了解放军后面……我们一整天都吃不成饭……你去哪儿了？学校的事，都是你们这些大学生给搅的，是你们将学校搞得乌烟瘴气……”

    “哟哟哟……怎么说话的？对事不对人，更不要打击一大片嘛！”申主任眼见好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连忙出来打着圆场。

    “我只想说，那个班不是我当的班主任，我只是代理几天的，真正的班主任是梅兰。班里烂得不可收拾了，就将我推了上去。我是代人受过啊！我哪一年不是先进，你们去全地区教育系统问一问，我十几年来都从不知道有过星期天，我的妈妈病了好几天都没有抽时间去看过她……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开始哭了，一副极大委屈的样子。这一次哭得很伤心，像是真的！

    “各位公民，同志们，我的话完了。谢谢各位！”沙岩不管那哭哭啼啼那一套，他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又补充一句：

    “最后，我只想再说一句话，那就是：请救救孩子！”

    依旧庄重的坐下。

    这次交锋，对以后马苛案件的定性，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正直的人们这才发现，沙岩作为一个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参加工作的青年教师，显露出来的那种少有的锐气和锋芒，岂止是一般爱耍贫嘴之人的那种夸夸其谈可比的，那是一腔刚正不阿的凛然正气！他通过事先细致周密的调查研究，关键时刻能在广庭大众之中铿锵铮言，侃侃而谈，力陈事实的本来面貌。

    他具备了一个做律师的全部才质。有人这样评价他道。

    ※※※

    初冬天气，已经很冷了！山崖上北风凛冽。坐在教室里，都可以听到四周的林涛呼啸声，一阵阵地传了来！在那林涛深处，那鹿鸣峰绝顶，会是怎样一种样子？

    当北风一阵阵刮过来时，天就要变了，严冬在等着的！

    这是往年的规矩。到那时，冻雨，冰滓，雪粒……直至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一般的雪花飘下来，整个的天地就全都要换成了另外一种颜色了！

    那世界，虽然清冷，却全都洁白干净极了，没有了丝毫的丑恶，梅兰喜欢！

    山野在走，大地在走！跳动了亿万年的山之脉搏，永不会停歇！

    东江总在不停地奔腾，汇成东江的那千百条涓涓溪流，也总是在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它们在汇入东江之前，要经过多少深涧峡谷，在那些落差极大的山崖上，水流忽然间就跌入了万丈深渊……

    马木提江死了，张小强死了，阿琼死了；还有阿冲，阿冲也死了！世界还是那样，没有改变什么！生命多么脆弱，就那么一下，一梭子弹射出去，几条活灵活泛的生命，说没就没了！

    死者长已矣，关键是在生者。要让在生者懂得生命的价值，懂得处理人生道路上的许许多多的意想不到的矛盾，懂得避开许许多多的险滩暗礁，万丈深渊——阿冲此刻，应快到叶尔羌河了吧？它的前方是浩瀚沙海、是塔里木河、是罗布泊……

    阿冲死了，死得真凄惨！

    它是玉华的忠实伙伴啊！玉华如今怎样了？

    学校听证会后的第五天，晚餐后，梅兰和沙岩去玉华家。

    宋云芳将高一（3）班出事的原因，尽量往一些捕风捉影的事件上扯，其中最可恶而又可怕的说法，是说马苛杀人，就是因为梅兰与晋玉华的师生恋引起的！因为有他们俩的关系在先，害怕别人告发，极力反对宋书记让同学们记录别人的言行。两种对立在学生中激化了矛盾，从而引发惨案的。为此，有人别有用心地专门找了玉华谈，直谈得玉华心惊肉跳！她担心着，不只是为自己，是为了梅兰，她害怕真如那些人说的那样，因为自己影响了梅兰的前途。雷平老师的事，就是前车之鉴！这是那些人找她谈话时一再强调的内容。玉华吓得一个人悄悄地卷了书包回家了。

    这世界怎么如此可怕！

    空气沉闷，阴冷得让人窒息，从遥远的北极圈卷来的寒流，已经笼罩了整个的昆仑山区！东江两岸蜿蜒而来的山势，全都披上了一层青灰色的雾纱。峰静林寂，水寒石青，远远近近，山影朦胧，树影朦胧。

    玉华走时，甚至没有和梅兰打一个照面。据梅兰的直觉，玉华这一次可能真的再也不会再回来了。她早就不想读了！

    窗台上的那瓶雪莲，早已开始枯萎！

    自从玉华离开学校，梅兰就将它端去了窗台上放着。他是想让雪莲的清香在那儿向着远方的玉华召唤着！

    雪莲花是山的精灵，玉华也是山的精灵，她和它有一种共同的精神，是相通的。她们一定会产生一种心灵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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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6）

﻿    梅兰本想自己一个人去的。他的事他自己解决！

    他和玉华，准确说，其实他们所有的情感，都只还是埋藏在心灵深处的一点默契，那本是一种人类神圣而又*的精神财富，但它来得不是时候。因而，他们二人一直以来都清醒得很，每时每地，严格注意着自己的一切言行，他们必须慎之又慎。就是这样累累地活着，尽管他们那样如履薄冰，还是有人千方百计找他们的茬；还是被人家揪住不放。做人真难啊！人和人之间的那种一颦一笑，随时都有可能被那些没事找事的人捕捉到，从而添油加醋地任意夸张和延伸的。

    当然，他梅兰问心无愧，因而，事情来了，他并不怕什么！正是玉华那句话：该发生什么，让它发生好了！

    “我必须和你一块儿去，我也要去看看玉华！”沙岩坚持着。“她是那样一个让人可亲可敬的姑娘！马苛若不是她，恐怕早被那些追捕的人们打死了！因为他手里有枪，不会轻易就范。而对于持枪拒捕的人，连一个普通公安武警一个民兵都有权力当场将他击毙！是她用自己的胆略和关爱从死亡边沿救回了马苛。”

    于是，梅兰和沙岩一同去了玉华的家。见到玉华时，他们发现，她瘦多了，也憔悴了！

    当时，失去阿冲时的那种痛心和哀伤，加上她又掉在水里泡湿了衣裳，那种空谷中清冷寒彻的透骨风，吹得玉华回来大病了一场！

    那天，当马苛朝天放完了枪内所有的子弹后，他隔着木屋的门将手紧紧地抓住了玉华的小手，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保险索一般，死不放手！老屈头从小窗爬进了那间小屋，他从绝望和精疲力竭的马苛手中拿过那枝枪膛内早没有子弹的半自动步枪，打开小木屋的门。老屈头在埋葬着护林老汉遗物的空地上，为两个同样失魂落魄的小青年燃起一堆火来。他们烤干了衣裳，稍稍平静了一阵，才迎着晚风踏上返回的山路。

    离开小屋时，玉华悄悄流了很多的泪。自来有声无泪谓之嚎，嚎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声泪俱下谓之哭，哭不管有人看没人看，都是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泣时泪水自然无声地流淌，那是哭之极度，是悲伤之极的表现！人在泣时，一半是眼睛流泪，一半是心在滴血！

    断肠莫过于无声地悲泣！回家的路上，玉华无声悲泣着，她的口里喃喃念道：

    “阿冲啊阿冲，你走了，你去找马木提江，去找张小强和阿琼去了！你就那样说漂就漂走了，你们都到天堂去了……可我将如何对六妹说？”

    突然，她上前一把揪住了马苛，在他的背上抡起她的拳头一阵猛打！嘴里骂道：“你为什么要打死阿冲，为什么要打死马木提江打死阿琼打死小强？你为什么要开枪打屈老师？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马苛只是不动，任由玉华打着，发泄着！老屈头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劝道：“算了吧，娃娃。他已知道后悔了，再打也无济于事了！”

    “人生旅程中的生死变故，对任何人都是很巨大，很深刻而且很沉重的事！尤其对于像玉华这样一位心地单纯得溪水一般清亮碧透的女孩，那种烙在她心灵深处的记忆和伤痕，永远不会磨灭！其实她的体质很好。当时在小溪的冰水里泡着，折腾了好久，她的衣裳全部湿透，但光凭这一点，对她来说还不至于生病。她是因为想得太多了，太伤心了的缘故。心病难医啊！”

    这是老屈头后来和梅兰谈起那天的事时说过的话。

    “两位老师来了？”晋妈妈向他们打着招呼，端来两张小板凳放在火炉边让他们坐。

    玉华的父亲今天没有上班。他们全家围着火炉，正说着什么。老人冲着两位年轻人憨厚地笑笑，非常实在。他是一个身板硬朗的普通工人，少言寡语，看得出一生谨小慎微，从不多事的样子。

    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务，全是女主人决断。

    梅兰坐在沙岩旁边，他的另一边就是玉华，她抱着六妹。灯光很暗，屋内的空气里弥漫了一种浓浓的柴烟味儿！

    坐了一会儿，沙岩开言道：“这次学校出事，玉华表现得非常出色。那么多人在山里追了好几天不得，最后竟是玉华找到了马苛，并把他带了回来的！学校和县上没有一个不称赞她的，她真了不起！”

    “你得了吧，了不起什么？”女主人说话如同竹筒倒豆，响快得很的，“打死三个还嫌不够是吧？硬是还要鼓动那个啥全校的师生去那样的大山里找。一个个都去送死呀？我当时是不知道，要不然我那个啥，决不会同意玉华去凑事添乱的。那种场面，在教室里没有被打死就算命大了，还能去追赶他？你们手里又没有枪，他马苛反正杀红了眼，那个啥，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一千也是杀，你能保证他不杀你？

    “再说了，那么多部队、武警和民兵，那么多大男人，他们全都拿了枪去的，轮得到你一个疯丫头去多管闲事呀？听说，当时那个啥县政府门口都围了好几百人，凡是有子女在学校读书的家长，就近的全都来了，谁家愿让自己的娃娃再去山中送命？听说尹德发县长当时来了，他也不同意那个啥让学生去追捕那罪犯的。他说他派了很多公安局的人去，就是为让他们见到一个学生拖一个回来。

    “我当时听了后，立即叫娃娃她爹去看看，谁知他这二杆子，只那个啥去那里转一转就回来了。说一句‘政府会保护她的’就完事了！我当时就骂他一副窝囊样，他吱吱唔唔说什么？他说：‘你怎么知道偏偏就会让咱们三妹碰上呢？’最后怎么了，不偏偏是她还是谁？那狗和那没良心的马苛那个啥一块儿处过，一个班的同学，谁的气味儿它都能分辨得出来。若是它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找到，没有人能找得到了！去年那个啥那个坏东西拐了阿芳去那山里，也是那个啥我们家阿冲找到的。当时公安局也是去了好多人，可他们找不到嘛！我早就说，我们那狗有灵性，简直神透了嘛！

    “唉，有灵性的东西都不会长命的哟，它死得好惨，可它也算值得了！只是我们家从此变得有一点冷清了。家里的这些丫头们，现在整天一个个都那个啥，霜打蔫了的茄子秧一样！就因为少了那个啥那条狗……”

    “妈——”玉华打断妈妈的话。

    “三姐说，阿冲没有死。它不会死的，一定是漂到天堂里去了，它是去和阿琼姐姐她们做伴去了。天堂里有很多的人吗，阿兰哥哥？” 六妹仰头捧住了梅兰的脸孔问道。她不叫叔叔不叫老师只叫哥哥了。

    梅兰知道，一定是玉华让她称他阿兰哥哥的。心里就感到一阵甜蜜。

    火塘里的火很旺，一股浓浓烈烈的柴烟味，不时地钻入梅兰的鼻腔深处。梅兰想起了许多往事，悠远而苍凉的心事！他没有及时回答六妹的问答，只低下头来，在她那红朴朴的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冲死了，死得非常壮烈！它是为了救别人而死的，因而死得其所！

    梅兰尽量抑制着自己早已沸腾在喉管处的热泪，尽量在脸上作出一种笑意来！他坦然道：

    “是的，阿冲没有死，它不会死的！它到天堂里去了。天堂很远很远，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天堂里人很少，但是那儿都是一些非常善良的人们。那里还有海的女儿，有卖火柴的女儿，有灰姑娘……她们都是天堂里的皇后。她们都会像你和你三姐一样地爱护阿冲，照顾阿冲的，你放心吧。”

    “那，我也想到天堂里去，去找阿冲！”六妹欣然道。

    梅兰想了一会儿，苦涩地道：“我们大家……我和你三姐，还有许多的人，所有的人，到时候都会去的，都会到天堂里去！只不过时间迟早不同罢了！”

    气氛压抑着，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似乎都在想一些遥远而苍凉的事儿，谁也不说话了！

    玉华把手放在了梅兰的膝盖上，梅兰感觉到了她的激烈跳动的脉搏。他紧紧抱着六妹，六妹的身影挡住了光线，也遮住了玉华的手，别人看不见。

    阿冲死了，它死得很凄惨，也很壮烈！

    恋人们的心，却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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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1）

﻿    入冬后，雪山消融的水少了，县水电厂的电有时候不稳定。十五瓦的灯泡黄荧荧的，时而突然暗下来，好一阵之后，才又恢复。

    “现在的世道，变成什么样去，谁也说不清楚。才那么一个娃娃，说那个啥开枪就开枪了！三条人命哪！”晋妈妈见大家都沉默着，有意打破僵局，“我们厂里大家都在说，其实真正那个啥有罪的不是他，是他的爸爸妈妈，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当然学校老师也有好的，但坏人不能说就没有。有些人很坏很坏，如今坏人当道哇。大家都这么说。”

    “什么叫也有好的，大部分都是好的！坏人只是极个别人。”晋爸爸不大爱说话，还是忍不住纠正道。

    “上个月我们评那个啥，评今年全县的‘三八红旗手’，县妇联限定了名额，每人发一张表格，上面早有名字的。当时大家一看，怎么年年都那几个人？美洲狮，宋云芳她们年年都有。这是什么民主？一些年轻姑娘们气愤不过，一个个都那个啥，将表格全撕了！我也觉得那种状况太不公道，也很气愤，他们这样做也太欺人了！那不是公然在舞弊吗？其实那个啥，当不当先进也没什么，还不是人人做工挣工资吃饭？上边叫我们勾，我们就勾呗，闭了眼睛不看，胡勾一气！勾着哪个算哪个。不过，我到底那个啥没有勾到宋云芳她们。对马苛这件事，大家说，从头到尾都只怪你们那个啥这些当老师的。有人说，你们全校那个啥从领导到老师，一个个都从来只是顺着马苛，因为他爸爸是那个啥是当局长的，他家里骄惯他，你们也骄惯他，能不犯事吗？”

    “这话太对了！”沙岩附和道，“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在骄惯他，要不，肯定不会出这么大的事儿。岂止骄惯，甚至还有怂恿他行凶的哩！”

    “我早就说过，当那个啥当个破教师有什么稀罕的，弄不好，遭千人骂万人咒……”

    “妈——”玉华见她说得太离谱，人家两位老师就在跟前。她想阻止她不再说下去。

    “喊什么？我就是要说，人家沙老师梅老师那个啥，都不是外人。说来你们别笑，我从来就看不上老师，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什么活儿不能干，偏偏要去当那个啥当什么教书匠吃粉笔灰！当然当然……当然，你们是大学生，大学生那个啥只会读书，干不了重活，只能当老师。我们厂里就没有大学生。要大学生干什么？二妹领上一个小伙子来，一开始看着怪有精神的，那嘴还真甜，帮我喂猪放羊打柴挑石子，还愿和这些小丫头们一块儿洗洗衣服。后来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那个啥，说是团场教书的。我当时就跟二妹讲，什么人你都可以嫁，就是不准嫁教书的！她自己当初那个啥，高中毕业，我就不准她去教书，现在倒好，找了个教书的来！我就是不准！她还哭，哭得死去活来！哭死也不准！要哭只管哭，哭够了再去给我那个啥，找一个不教书的来！现在哭一哭好哩，免得以后那个啥想哭都哭不出来！我们三妹，上次本来就不想让她再去学校了，难得你梅老师亲自来找她，那么看得重她，结果那个啥又去了。现在学校出这么大的事儿，我想她是坚决不去的了！你那学校都是什么学校，没有安全感，谁愿意让那个啥，让自己的娃娃去送死？你别笑，说不定明天哪个没良心的又来那个啥，又来放上一枪，轮到谁丢命还不定呢！”

    “晋妈妈，学校有了这一次教训，肯定会制定出一些安全措施出来，你放心。”

    “我不放心！别看我们这几个丫头片子，一个个都还能干，人也不会那个啥丑哪里去是吧，我就留在身边放心！以前，许多人笑话我只会养丫头，我也自认没有养儿子的福气。现在想想，丫头怎么啦，丫头至少那个啥，不会拿枪去打人！我想等她大姐哪天来了，跟她说说，叫她帮三妹在团场找个工作算了。教授教授，越教越瘦！读书读书，越读越输！在学校受气不算，别到时把老命都那个啥给输掉了！”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时代在前进，没有文化知识怎么行，那会越来越赶不上时代的发展！”梅兰说。

    “她大姐大姐夫都那个啥，都只读到初中毕业，如今什么不会干？姐夫在团场当场长，大姐当会计，团场哪样事缺得了他们？不是我说，小梅老师，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们二位都是有本事的人，我一看就那个啥看出来了，你们何不乘现在还年轻，换个工作去。你不知道这几天人们都在怎么骂你们！人活着，穷一点不要紧，就是不能那个啥受气！我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不受人家的气，尤其是小人们的气！在我们厂里，谁也不敢那个啥给我气受的。”

    沙岩道：“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做老师的都有责任，别人要骂几句，也是应该的，我们可以理解，也应该往心里听着。就是应该让他们骂一骂嘛！惭愧啊，说起来实在是惭愧！确确实实，犯罪的不是马苛，而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我们愧对东江的父老乡亲，愧对养育我们的这一片热土啊！死去的那三个学生，他们的亲人们当时伤心的那种凄惨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当时根本不忍心看下去。我想我们学校是应该吸取教训了，早该吸取教训了！今后，我们每个教师都有责任把学校管理好的！至少要让全体东江的父母们放心！”

    “若都能像你沙老师这样，还差不多！可是你们学校那些个领导，谁会往自己身上找半点原因？我们之所以不放心，就是这一点。”玉华的爸很少说话，听了半天才又插上一句。

    梅兰沉默着。

    他此时只想沉默，他的千言万语，早尽在与玉华那忧伤的眼神对视中说明了。他不知该说什么，玉华这次离开学校回来，本就是为逃避学校对她的无中生有的盘问。她烦那些莫须有的无聊的指责！她和梅兰老师之间，全部的秘密，真的还只是二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点爱意萌动，那种极为真挚的情感，是一种神圣的禁区，不允许任何人来亵渎甚至摧残它的。她决意是要将这种神圣的初恋藏在心灵更深处了！这一点梅兰能感觉出来。因而她回来时甚至连梅兰的面也不见。梅兰这次来，本想还能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可是观晋妈妈一家的语气，这种努力已经没有必要了！他这次来，很有可能只是最后见一见心爱的人了。

    你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仅仅只为了我，那你就错了！我算什么，正是你妈妈那句话，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什么工作不能做，不教书我一样也能活下去！

    眼下，心爱的人儿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的手就轻轻放在自己的膝上，那一股热乎乎的暖流早传遍了梅兰的全部血管！她是决计不会去到那所该死的学校了！因为这不只是她自己的原因，就连她的父母亲刚才都已表态！她妈妈对教书的人本就有一点儿偏见，学校出了这件凶杀案，她的偏见更甚了！

    哦，玉华！

    你是为了梅兰！

    梅兰的泪在胸腔里滚动着，男儿的泪不流在脸孔上，只溢在胸腔里！

    ※※※

    天，早黑了，凛冽的西北风正一阵阵地吹着，远近的电线被吹得发出一阵阵尖细的“瞿——瞿——”的声响来。

    玉华送他们到公路边。梅兰抬手理了理她飘散的刘海，轻轻地对她说：

    “以后怎么办？我会想你的！”

    “把我忘了吧，老师……”玉华低低的，哑声道。

    “不！我爱你，永远永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

    玉华点点头，眼眶里噙满了泪花，长长的睫毛下一汪碧色的亮光在闪烁着，她露出一丝惨白的笑来，很勉强。蓦地，她一个转身快速地跑回家去了。

    梅兰立着，一直到她消失在茫茫夜幕里。

    夜色很深，山野更苍凉。

    玉华被黑色的苍凉吞没了！梅兰的心被一种无形的手拽紧了，里面空空洞洞的，如一具不停转动的抽水机在抽他的血！

    他神情恍惚起来……

    “走啊，梅兰——”是沙岩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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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    冬天的山野本来很静，但那是下雪以后。在暴风雪来到之前，山野里有风，很大的风有时候可以折断树枝，吹倒电线杆，甚至掀翻人家的房屋！

    惨烈的风，有时可以卷起大石头满山跑。那种怪啸声，在空谷里回荡着，比野狼群还可怕十倍！

    一阵风过后，山野苍苍，长空里一片暗灰色，一切变得更空旷，更沉寂。

    人的心，有时候比夜色更灰暗更沉寂！山道上跋涉的旅人，有了这种落寞和惆怅，显得那样地孤独和凄凉！

    梅兰一遍遍不停地抬头看天，可那儿什么也没有，灰黑深邃，连一惯淡漠而清冷的星星，都不见了！

    心，从此注定要飘零了！

    飘零的游子想念亲人，想念大地，想念最后那让人揪心的惨白的笑脸……

    他和沙岩都默默地走着。无声。

    听不到任何响声了，刚才还呼呼的风响没有了，东江河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没有了千遍一律的哗哗声了。

    不息的东江河就在公路一侧，怎么会，难道连它也喑哑了吗？星星呢？

    其实星星一定是有的，星星在愁云深处！

    浮云啊……

    他们二人都有很重的心事。

    梅兰想起了第一次与玉华相识，也是在这一条路上。那时候，是阿冲充当他们的保护神。可阿冲已经死了！

    他们就那样默默地走。直到拐过了第四道弯，看到了县城辉煌的灯火，他们的心情才稍稍好一些。

    “阿兰，你有什么预感吗？”沙岩问道。

    梅兰：“说不上，只是有一种萌动，好像大家都在期待着什么似地。”

    “是呀！我也有，好像期待了很久，而那种既让人担心又让人振奋的什么事物，就要揭晓了似地。昨天晚上，我和刘怀中老师谈了很久，差不多一个通宵。刘怀中老师分析，二中的局势将更加紧张，更加严峻。王承德校长其实是不可能再回来的了。——遗憾的是，我们都还没有见过这位精明过人的人物！听说他也是个老右派，老牌运动员了！他自己本来被人整过，最后又回过头来整别人。了解他的历史的人，都说他与二十年前相比，根本不同了。上次的‘清除精神污染’活动，就是他最先一个电话打了回来，要求他们必须将这事当一件大事来做的，县文明办的通知一下来，立即在学校掀起了那么大的波澜！我们学校远远赶在了全地区其它学校的前面，在地区得了块金字奖牌。荣誉当然是他的，他是这个学校的当然校长！但他自己却一直躲在暗处，学校出了什么麻烦，他不要负责的。这就是城府！马副校长自己还以为校长不在，一切由他说了算，多么了不得了似地，其实他也只是个工具而已！他是一个根本没有什么主见的人，能成什么大事？申主任和宋书记都野心勃勃，而且他们在东江有社会基础，各人都有一张关系网的。

    “我与社会接触较多，我了解这儿，别看这弹丸之地，其实裙带关系千丝万缕，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个家伙们，全是他妈因为人们一个个都麻木愚昧而又自私，才能生存下来。他们培育了这种土壤，这种土壤又反过来为他们的有毒肌体提供着血液和养料。在我们中国，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就好比大自然中的食物链一样！”

    “我想，应该把这称为一种*沉渣的泛起。站在历史的高度来看，可不可以这样认为，所有这一切，完全是十年动乱的后遗症，是罪恶势力行将灭亡时必然的垂死挣扎。一切都可能是不可避免的。只可惜这许许多多的淳朴和善良的人们，还得继续一次次地深受其害。”

    “是呀，‘战斗正未有穷期，老谱将不断被袭用’。”沙岩轻轻吟起鲁迅的名句。他的思路往往别出心裁，他所想到的问题常会让只关心现实的人所料未及。“我常常想，淳朴和善良并非都是美德。像大山里的人们，可以称得上是淳朴、善良和勤劳的典范了，可你能说他们的言行真正是美的吗？他们大小便根本不用入厕，刮屁股不用手纸而用石块土坷垃。男人们成天除了赌，就是沉浸在酒的疯狂和性的渲泄之中……

    “记得有一次我在大山里和一个老乡谝传子（维族话：闲聊的意思），无意中我问：你们生在这大山沟里，下雨下雪天不干活做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日！我问：日完了呢？他答：喝！喝完了呢？日！日完了呢？睡！睡完了呢？日……你看，这就是大山里的人类文明！”

    “其实，大山里的人，也有大山里人的幽默。虽说你生于斯长于斯，但对这片大山，对这大山中的人们，你可能还是不真正了解他们的。也许从某种层面上，我比你了解还多。”梅兰对沙岩的说法不能苟同，“那一年，我去我姐她们学校那儿玩。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一处峡谷的山溪里，见到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白石块。当时正是旱季，溪中只有一条涓涓细流。那石上画有一幅女人的裸体图画，是远古岩画。远远看去，就好比一个人坐在石上晒太阳一样。这时候。一个二十几岁的巴郎子过来，他操着结结巴巴的生硬普通话告诉我说：‘你是我——们学校梅——老师的小弟，我认识——你的。我没有——读过书，从来进过学校门——的没有，但我要你考——考，问你问——题一个：这块石头上一句话——有，你看出来——没有？’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一句成——语：因小——失大！’我想了半天，又反复看了那画的女人。女人正在低头看自己的小肚部位，突然明白了，那‘因小失大’的谐音是……”

    “是什么？”

    “阴小石大！”

    “……”

    “……嘻嘻嘻！”沙岩没有笑，可梅兰自己却笑了。

    “这并不是幽默！是低级趣味玩笑。这种玩笑，我可随便编出一箩筐。比如，画一个光屁股男人坐在石上，就可以说是‘以孵击石’呀；画个光屁女人躺在河边，可以说是‘一江春水’呀……” 沙岩说。

    “你这不好笑，可那‘因小失大’……”

    “好！好！好！幽默幽默！你那是幽默，黄色幽默行了吧！我只想说我们山区的原始落后。如今，人家欧美国家都到了什么时代了，信息高速公路时代，太空时代！可我们这戈壁边沿，这大山深处，仍然刀耕火种，仍然茹毛饮血。可悲的是，他们处在这种环境，一个个心安理得，不但不思进取，不愿变革，反而害怕任何新的事物，抵触新的观念。我曾去过鹿鸣峰乡一次，小玫她妈妈当校长的地方。你简直想象不出那里的山民有多淳朴！你如果上街买鸡――你知道，这里卖鸡从来不用秤称，只论只数的――给卖主十元面值的旧钞票他可能不要，但如果给他十张崭新的元票，问一句亚克西吗，他会欣喜若狂，连连说着亚克西亚克西，多大的鸡都是你的！阿依古丽在小学，她告诉我，那里拿工资的人，都要拿到分行去把大票换成崭新的元票。山民们很少用到钱，他们大多不清楚各种人民币的面值，又不识字，以为只要多和新就好。一些人保存了大把大把的新角票，把它们一张张地往墙上贴，用来记事。开始我还不信，阿依古丽领我到大山深处她的一个学生家里走了一圈。那户人家厅堂墙上果然贴满了一排排的人民币角票和粮票。它们分别记录着女儿出嫁几天，什么时候逢集赶巴扎等等。那个学生的爷爷，一个近八十岁高龄的白胡子老汉跟我谝。我告诉他我是喀什葛尔人，他非常认真地问我：喀什葛尔那个村子有多大？我问他知道不知道***？他想了半天说：小平？小平好像是哪家汉族人的巴郎，我见过吗？我大声告诉他说，是国家领导人，军委主席！他清醒了，说：毛主席？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他跑进里屋去翻出一本早已发黄的红宝书，熟练地背了一段给我们听：‘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一生，八十多年的漫长岁月，唯有一次去过县城。那还是三十多年前，大军进疆剿匪时，他跟了一队马帮去运军粮。那时候东江县城还只是一个小村子。他后来常常为那次去过县城而骄傲，每当提起，都要说：那一年我在东江……当然，他还知道有个北京，是过去皇帝老儿和后来伟大领袖毛主席住的地方。在他的人生字典中，只有北京是个城市。其它任何地方都是村子！你说，他算不算是一个淳朴的人了？”

    梅兰淡淡道：“应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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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3）

﻿    沙岩：“可是，那里有一个男教师告诉我说，那老头的老伴死得早，二十多年中，他几乎每天都在和自家养的母驴子**！村子里的人大都知道，居然没有人感到有什么不对头。”

    “说到搞毛驴子，我倒知道一个故事。不！也许不是故事，是现实中的实事，只不过在我们看来，成了笑话。”梅兰一下来了情绪。

    “是什么？”沙岩问。

    “是说这儿的性风俗问题。你知道不知道维族巴郎子成年后第一个老婆，是谁吗？”梅兰道。

    “是谁？”

    “说是河床边的泥沙地！”

    “这我知道！我就曾经亲眼见过，那些小巴郎们成天都在河滩沙地上玩，小鸡鸡硬起来了，他们就用手在地上掏个洞，在那儿往里面打炮！”

    “真有这事？你沙岩他妈也打过一定……”

    “如果照你这样分，应该还有第二第三呢！”

    “你倒是说说看，他们第二个老婆是什么？”梅兰犹兴未尽。

    沙岩道：“他们的第二个老婆就是毛驴子。成年后，一般农村中每一个巴郎子几乎都干过毛驴的。他们把这作为一种正常的性体验。”

    “只说这儿人的**特别地长大，原来就是因为从小干毛驴干的！”

    “又胡说了。这地方男人一般身材都牛高马大，加上从小都割了包皮的，生殖器发育很好，所以才比一般南方人长大。”

    “割包皮在这里好像不单是男人吧，我听说女人也割，那叫割礼，一般娃娃们不论男女，长到十一二岁都要过这一关，到时候还要举行盛大仪式的！据调查，做过割礼的男人女人，生殖生育年限长得多，这其中的道理至今还没有人作过什么详细的研究，也许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也不一定。”

    “割礼本是一种宗教习俗，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和地区都有这习俗的。”

    “不管怎么说，存在的东西一定有它的合理性，一种习俗能够越过数千年的历史长河而保留下来，这中间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难怪那老汉干毛驴那么理直气壮的！”

    “说你哲学家老沙，生于斯长于斯，竟也孤陋寡闻吧！其实，这里的男人大都**强烈，一生平均要娶十几二十个老婆。反正结婚离婚容易得很！老婆稍有不如意，说不要就不要，赶走行了，当晚就马上可以再领一个回来。”

    “这儿的男人**强，那是吃羊肉吃的，你若是天天吃羊肉也会。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性风俗的事，你从哪儿知道的？”

    “当然从一本书上！”

    “不过，我听说这书如今早被查禁了！”

    “你也知道？那书是……”

    “《论回纥人的风俗渊源》！”

    “不！不！不！不是这本。你那本书只讲了这里本地人的祖先从何而来，他们的祖先本是游牧民族，是由好几种不同部落融合而成的。”

    说到这儿，沙岩似有感触：

    “是啊，一个人长年在草原上与畜牲为伍，没有同伴，就只得与牲**配……所以我说吗，那个老头的行为其实完全正常是吧。因为尽管他是在与动物交配，但他绝对是符合人性的，那只是一种在异常条件下的心理变态而已，和**一样，充其量是他自己的事！而我下面要和你讲的这件事，你可能就不会认同了！

    “还是前面说的那个老汉，有一天，外村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巴郎偷了他们生产队队长家的两只梨，被他抓到了。他用一根很长很细的钢丝穿通了那娃娃的鼻孔，扒得他赤条条地，拉着钢丝串村游街示众！结果是那生产队长请他来家作客，专门为他烤了全羊，大醉一场。他因此很风光了一阵子，以为立了大功，逢人便说，他是如何如何抓到小偷的。

    “你说，他这行为是美的吗？他这样做对吗？这种人生哲学，人性全他妈被扭曲了，他自己残忍到没有一点起码的人性，还认为他多么崇高伟大似的！这桩事对我触动大太了！不可否认，东江的山山水水——当然，也许不单是东江，整个塔里木盆地，整个中国西部，整个中亚内陆地区，整个古丝绸之路——民风古朴，物产丰富，美丽富饶。但是这份愚昧，这份丑恶，这份古老文明的历史沉滓，你能认同吗？眼下，一些人利用中国西部人落后丑恶的一面，极力歪曲国人形象，歌颂那些最为丑恶的一面，最为原始野蛮一面，一些电影在国际上获了大奖，为什么会获奖？人家是看你在丑化中国人，是在看你的笑话！真的必须有贫困落后愚昧野蛮，才有文学艺术吗？我们中国的文学家们剧作家们电影艺术家们也真是太可怜了！”

    梅兰道：“应该说，他们太艰难！淳朴善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我所理解的真正意义上的淳朴善良，不应当建立在原始伦理习惯的基础之上，而应该是建立在理智与法制、文化与科技等高度文明的基础之上。只有这样，美才具备永恒的含义。理论上，我是反对否定一切的。至少，我们必须接受历史和现实的双重选择，改革开放，不能抱着民族文化虚无主义的态度走向世界。培根怎么说的：改革者当常访古道。这其实讲的就是科学地继承，稳步地发展的规律问题。我们生活在这种历史的长河中，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不断有临盆的阵痛的时代，任何一个正直的读书人，能不感到沉重的压抑吗？不过，我们要记住的是，欲速则不达，我也能够理解过激的人们，但我绝对不赞成过激的行动！我们经不起折腾了啊！”

    “国家和祖国，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统治者宣扬的所谓‘爱国传统’，其实并不是爱祖国和人民，而是爱他们的政权。他们号召人民个个都必须当他们的驯服工具，我算是看透了这一层实质！你譬如：文化、文明、科学、技术，这应该是不分国界的吧，它属于全人类，可是人家为什么对自己国家的科学技术采取那么严厉的保护措施？就因为那是为他们的政权服务的。政权，这个怪物，自从产生的那一天起，就成了部分人的小集团利益的保护伞，这个问题有谁想过？历史上一次次的农民起义，一次次的浴血奋战，多少人的在战争中丢了命，旧的政权被推翻了，新的政权建成立起来，可周而复始的问题还是那老一套；贪官、污吏、腐败、弊政！还记得臧克家的那一首叫《人民》的诗吗——

    ‘人民，人民是什么？

    人民是一面旗帜。

    需要的时候，把它高高举起，

    不需要的时候，

    把它踩在脚底！’

    所谓站起来了，当家作主了的人民，不就是这样一面破旗吗？那永远只是一面灰色的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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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4）

﻿    梅兰说：“历史的发展，变更，有其超越人的任何主观意愿的阶段性。无视这一点……”

    沙岩一听有点火了，停住本就走得很慢的步子，瞪着梅兰大声道：“你少跟我来谈什么辩证法！我是学哲学的！唤醒一个沉睡的民族，有时候必须要有一点过激的行为！我讨厌那些无耻的人们把任何认识问题都与政治挂起勾来，以你是反对还是拥护为准绳。我不管你是什么社会制度，只要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保障了，每一个人的真正价值能够得到承认和实现了，我们就应该大力拥护它。否则，偏离了这一条，不管什么制度，都值得怀疑。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的那个星期天吗？宋云芳从北京参观回来，对着全校师生作了三个小时的报告，我只记住了一点，她当时神气活现地说：人家北京去过香港的老师回来讲了，香港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的？这么一小把青菜，要几十元港币！在我们东江，最多只要五分钱！我们五分钱可买半公斤甜瓜，可买一公斤西瓜！什么混帐逻辑？一个假期，学校花了那么多钱，派她去参观先进学校，学习人家的教学管理经验，就换回来这样一条狗屁不通的混张逻辑？这叫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叫热爱社会主义？昨晚我曾和刘怀中老师谈及此事，他也是义愤填膺地，说他算也是看透了！二中在这些人的手里迟早要被搞垮的。他也受够了！眼下，我们学校山雨欲来风满楼，教师们人人都有自己的一盘小九九，每个人都不安心了！这样下去，恐怕离散伙垮台不远了！刘老师最后说：马苛的事只是个开端，真正的热闹可能还在后头呢！”

    梅兰一下警惕起来：“什么开端？你是说，他在暗指教师调资的事，有人要闹事吗？”

    “正是！你想啊，离年终只有几天时间了，上面文件规定，这次调资必须在今年年底前结束，但补发期从七月份算起，年终和全年奖一块儿发。我们这儿，直到现在，还只传达过两份动员文件，那上面的条文不涉及任何具体规定。老师们都在议论，说这里面一定有鬼！”沙岩说。

    “我们刚来，又不够格参加调资，管那么多干嘛？”梅兰不以为然地说。

    沙岩眼又瞪起来了：“亏你说得出口！”

    “沙岩，当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时，有些事，我认为还是不介入为好！你该不认为我是懦弱吧？一个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只能维护他自己足以维护的那一部分利益。如果你认为凡是正义的事，自己都要去插一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你的结果只会是一败涂地，该你维护的到时候恐怕都维护不了！你达不到自己的美好愿望，而自己还得作出无谓的牺牲，这又何苦呢？如今世界上的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时时刻刻要逞霸全球，你也能管呀？你别激动，听我讲完。我也鄙视黑暗落后和卑劣，但我承认和正视旧势力的力量，尤其在我们这样的土壤里，那种存在，是一种怎样的根深蒂固啊！它永远不会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是出乎一切善良人们的意料之外的。我们的父辈大都革命了一辈子，他们是在怎样一种凄风苦雨中挣扎过，最后都死了，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他们最终换醒了什么？你想过没有，他们的那些伟大的抱负，如今成了什么？辛亥革命是推翻了一个封建皇权，但换来的是数十年的腥风血雨的战乱！那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碑文是怎么写的，三十八年啊，中国死了多少人？苦的最终是中国的老百姓！别忘记，如今*结束了，但土壤还存在！”

    “你是否说，我们就只有等待和忍耐一条路可走？”

    “沙岩，我们先且不谈这些抽象的问题，谈点具体的，对，形而下的问题。昨天晚上，宋云芳提起罗大鹏和肖伟臣的那件事，你知道什么内幕吗？你问过那事件的幕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怀疑有人故意在制造混乱，是别有用心的是吗？具体细节我也还不清楚，只听说那天去追马苛，玉华带了阿冲走散后，兜了一个大圈，肖伟臣才发现不见了玉华。她当时急喊罗大鹏老师。罗大鹏把人分作四组，分头去寻找玉华。他和肖伟臣在一组。后来玉华没有找到，他和肖伟臣却迷了路。他们在老林中转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罗大鹏才背着肖伟臣回到学校。另外，这几天，有人看见罗大鹏经常借故到女生宿舍去看肖伟臣，肖伟臣也常去找罗大鹏。还有，刘福昌这一段非常活跃，看得出那种兴奋异常的样子。他去校长室的频率提高了三倍。刘老师提醒罗大鹏，让他‘小心*’！可罗大鹏却不大耐烦地说：怕个球！我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时时刻刻处在别人的监视下，不太窝囊废了么？人家爱怎么样，由他怎么样好了！我受够了，如今只想痛痛快快挺直腰杆做人，了不起鱼死网破！”

    今年的冬天很特别，有经验的山民说，今年肯定比往年更冷！

    该发生什么，由他发生好了！

    梅兰又想玉华了。

    人们说，爱，一旦表露出来了，就意味着责任！

    他爱她！可他的责任在哪？她还是离开了学校，失学了！

    啊，玉华！

    ※※※

    梅杜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近二十天没有拉琴了，那琴挂在墙角那谱架上，早薄薄地积了一层浮尘。雷平最后一次来的情景又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一次他没有辅导她拉琴，只喝了一整壶的茶！

    雷平的为人，刚直而又委婉——这本来就是极矛盾的——但雷平整个人就是一组永不可调和的矛盾组成的，他像一组极为抽象的音符，作曲家任意组合，就如同那特级厨师做菜，将各种佐料原料随意搭配，都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非常美妙的音乐就如同那高山流泉不断喷涌出来！他可以谈笑风生，幽默风趣，也可以几天不发一言；可以顽皮得如同一个孩子，也可以高傲冷峻得似要凌驾于任何王侯贵族之上。平时，在他的心目中，似乎从没有任何事情能引起他的关注。他对一切的一切，都永远是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样子，非常地超脱。

    梅杜杜曾同一些同学讨论过雷平老师，因他不好接近，有人说他是一个世外高人！但大家最后无不一致认为，说他那的确是一种典型艺术家的气质。同学们大都喜欢他，可是谁也无法真正接近他。艺术家都是精神贵族！

    他的内心也许永远是一个极端神圣而孤辟的王国。

    雷平对梅杜杜的要求，有时候近于苛刻。往常，他每个星期为她布置一次作业，每到周末，他要亲自来检查她的进度。经常是对她的哪怕任何一点小小的敷衍都不放过。他的那双耳朵，是一双标准而严厉的音乐家的耳朵。通常他对一组十几二十分钟的小提琴练习曲中的任何一个半音的丝毫误差都能分辨得出来，任何一个小节的强弱或者休止不到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梅杜杜的线谱视唱并不好，为了这一点，雷平不知为她花费过多少心血。他坚决不许她先将线谱翻译成简谱再视唱，只许她一切按他的要求，打好坚实的基础，一步步地循序渐进。

    那一次，梅杜杜拉了一上午枯躁无味的练习曲，突然心血来潮，拉起了刚刚背着老师学会的一首小夜曲，那是一种感伤的曲调，梅杜杜喜欢那调中表达的一种情绪，仿佛觉得那调专门是为她而写的。拉着拉着，自己禁不住流出了眼泪，是为了雷平！

    她藏在心底的对雷平的爱，可雷平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察，或者觉察了根本不在意！许多次梅杜杜对他的那种暗示，都被他装傻糊弄过去了！那是一颗金子般的少女的心啊。当时，她拉着拉着，忘了情了，冷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来，硬是生生夺过了她手上的琴弓，“啪”地一把折断了！一惯对她循循善诱的雷平那一次真生气了：

    ——你以为你很得意是吧？

    ——你现在不能拉这个你知道吗？

    ——不到那种状态，你是在将自己往死胡同里套！

    ——真是没出息！

    ——你那揉弦是谁教你的？

    ——那也叫揉弦？

    ——那种声音俗得可以让人去死你知道吗？

    ——我上次给你布置的作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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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5）

﻿    梅杜杜哭了，哭得很伤心！雷平见她那样，方始觉得自己可能过份了，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梅杜杜猛地转身，一把抱住雷平，更加伤感地放声大哭……

    师徒俩那一次紧挨了坐在一起，谈了许久！梅杜杜才发觉，她在雷平心底的真正份量！她为自己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平静的表面下，梅杜杜只是一个劲地流泪，脸蛋便红得如同一只熟透的水密桃。

    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不想学了，她想不了以后更远的事，只要有雷平在跟前，她面前一片光明，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如洪水一般暴涨，一会儿就漫过了头顶，到达自己心目中的海拔最高度！普天下都是爱的洪波涌动啊！

    够了，一切的一切，全都够了！他为她已经支起了一片绿荫的大伞，撒下一片阳光灿烂的春天！

    最后那一次雷平来到她的小卧室兼琴房——后来梅杜杜知道，那已经是雷平将马苛带在了自己身边一个星期了——他破天荒地没有和她谈练琴，却向她提了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

    他当时问她道：“豆豆，如果有一架飞机乘人不备突然撞上了纽约的世贸大厦，会是怎样一种结果？”（请原谅，二十年后地球人都知道的911恐怖活动，世贸大厦真的被飞机撞塌了，纯粹是巧合，并非当时雷平有什么预见）梅杜杜听了好久没有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才说：“会有一个大窟窿！”雷平说：“有了窟窿的世贸大厦，还叫世贸大厦吗？要知道那可是天下最完美也最高大的雄伟建筑啊！”梅杜杜说：“撞十个窟窿，它还是世贸大厦！老师，我不明白你今天怎么啦？吃错药还是发烧说胡话……”说着，上前去雷平额头上用手抚弄了半天，又说：“没有烧到哪儿去哩，那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雷老师我可能也要被人撞上了！”雷平不无诙谐地说。可梅杜杜却说：“老师，谁敢撞你？谁撞你，有我哩！”说着，坐到了雷平身旁，像往常一样，将一只手伸入雷平的腋下，箍紧了他的一只胳膊，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叹息着。雷平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紧紧地捏了，撑在自己的下巴上。他的眼光却盯在了对面墙角的那一尊断臂女神维纳斯雕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雷平才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也许，这次又是天意！”梅杜杜道：“老师，你今天一来就好像有一点不对劲。告诉我，遇到了什么难题吗？”雷平说：“哦——没！我是在想一个问题，世上的事，往往都没有完美无缺的！如果维纳斯有了双手，那她还是维纳斯吗？所以……”梅杜杜说：“所以，你刚才说的那有了窟窿的世贸大厦，可能就会更加美轮美奂是吧？”雷平说：“你真是个小人精！”梅杜杜说：“老师，我不小了呢！你什么时候不把我当小孩了，我会让你得到一个突然的惊喜！”“什么惊喜？对我，真有那么要紧吗？”说这话时，雷平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显然他没有往心里去。这一点令梅杜杜很失望。

    雷平说：“其实，这正好多少打碎了我从小的生活理念。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即对任何事物都想追求完美，但事实上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那种铁的血淋淋的事实完全打碎了我心目中的伊甸园。”梅杜杜说：“老师，你说，马苛为什么要杀害马木提江？平时，马苛尽管也有暴戾的时候，但他的性格总体来说应该是那种温顺的，甚至还有一点儿怯懦！”雷平说：“你怎么看待这事的？同学们有什么议论吗？”梅杜杜说：“我觉得这其中必有大大的蹊跷，可能有人为了报私仇，故意唆使他的。”雷平说：“许多问题，我们是无法理解的……”梅杜杜想了一会儿，说：“老师，人们说，你平时最不关心学校的事，一心钻在艺术的象牙塔里。可你也得注意周围的那些小人，小心人家对你不利！比如‘九斤老太’，凶神‘申公豹’他们，没一个安什么好心的。学校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迟早要出事。马苛杀人，不就是这种乱的开始吗？”梅杜杜一副纵览全局的样子。雷平说：“难道还要出更大的乱子吗？”

    雷平见小小的豆豆说起话来，完全是一个大人的口吻。突然想到，她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她的思维早完全是一个大人的模式，甚至比一些大人还理性。于是说道：“也不是我不关心学校的事。别看我平时大事小事，不闻不问，其实许多事我心底明白如镜！学校的马副校长，申主任他们，对一些教师的思想动态本来不怎么关心，他们就凭那一套*中早用臭了的方式，怎么能团结好全体师生共同为学校工作效力？如今，二中四分五裂，人心惶惶的。一些新来的年轻大学生们，思想比较活跃，也敢想敢说，甚至更敢干！这些人如果引导好了，是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他们绝对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改变二中的面貌，就靠他们。但是，如果引导不好的话，他们可能真的要捅出大漏子来。尤其是那个沙岩，不但思想激进，且思维缜密，知识面宽，又口若悬河，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往往独避蹊径，很有些出格的。还有老教师刘怀中，他的一生就因为那个犟脾气，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却从不知道吸取教训！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那种直统统的作派，火爆爆的性子，很难管得住自己的嘴。郭欣也是，活脱脱一个湖南辣子，别看她平时一副温文尔雅，真要厉害起来，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又犟又牛又尖刻！说实话，他们这些人，有时连我都为他们担心！再就是那个梅兰——对，与你同宗的吧……”梅杜杜笑道：“五百年前是一家！此人如何，我去过他那儿，很有一点儿奶油味啊！”雷平说：“可别小看了他！照我看，那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年轻人哪！一般事情在他心里，他不轻易表态，但稍有阅历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绝对不乏精思和睿智，相当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有时候，我观他甚至有一点孔孟的中庸之道。可笑的是那个宋云芳，只会骂大街，典型的一个家庭妇女一般，她竟想将梅兰拉拢了做她的同盟军，以为他能听从她的指挥。你看可笑不可笑！提拔他任团委副书记，就是她宋云芳一手操纵并一再推荐的。可是上任才几天，他就同她顶了牛！”梅杜杜说：“‘九斤老太’这个人，同学们最讨厌她了！”雷平说：“这人可能是有一点儿野心的哩！”梅杜杜笑笑说：“什么野心，恕我直言，天大的野心也白搭！她不是那块材料！她能当校长吗？思想简单，知识贫乏，恃强凌弱，一副奴才嘴脸。”

    雷平冷笑着，停了好久，才说道：“哼哼，校长算什么？”复改用一种语重深长的口气，“据我看，二中目前的领导层里，唯有这个宋云芳，仕途上可能会很不一般，甚至青云直上呢！只怕到时候连老谋深算的王承德，都要望尘莫及哟……”梅杜杜不屑一顾地说：“她有那当官的样子吗？尖嘴猴腮，一副尊容让人恶心，看一眼就叫你三天吃不进饭！何德何能……”雷平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啊！怎么能如此凭相貌对人下结论呢？”梅杜杜说：“我就不信，她‘九斤老太’能有什么丁点儿长的兔子尾巴！老师，我们打个赌，三年后，如果她‘九斤老太’当不上校长——不！局长。如果三年后她宋云芳当不上局长，你请我吃烤全羊！”雷平大笑：“如果当上了呢？”梅杜杜道：“我请你呀，请你去乌鲁木齐吃刚从勃海空运来的生猛海鲜，或者吃哈纳斯湖捕来的大水怪和九鳌大山蟹！”

    “嘻嘻嘻，那你可能真请定了哩……不过，你那大水怪和九鳌大山蟹可能不好弄啊！”

    豆豆的顽皮引得雷平只想笑。开玩笑的梅杜杜都是那一副极为认真的样子，好像今晚就要请他去餐馆，马上能将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动物的东西手到拿来一样。可她自己从不笑的。梅杜杜说：“我是认真的，雷老师，你平时看问题那么深刻而有远见，可是在有关宋云芳的问题上，你有些片面。我甚至怀疑你是她‘九斤老太’一伙的。否则……否则……”雷平道：“否则什么？”梅杜杜说：“否则，你就是她宋云芳的亲戚！”雷平极力忍住笑，想了想，认真地说：“豆豆，我哪一伙也不是。你们有些同学不是喜欢叫我世外高人吗，我这人，怎么高怎么伟大不敢，但还就是一个典型的世外之人！我喜欢一种超脱。豆豆，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有一句话和你说的，可是，一聊开来，说了许多的废话，正事忘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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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6）

﻿    梅杜杜见雷平此时一副极为严肃的神色，有些吃惊。定定地看着自己心目中无比景仰而又喜爱的老师，等待着他下面的话。雷平停了好久，才慢慢吞吞的说道：

    “豆豆，如果没有比我更好的人来教你，你以后可能学不好琴了，你要有心理准备。”梅杜杜不解地道：“雷老师，你……”雷平道：“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可能……我以后很可能没有机会再教你了……”

    梅杜杜瞪着一双美丽的秀目，惊异得张开了嘴半天合不拢来。雷平接了又说道：“本来，我的确是想明年将你送往师大艺术系甚至艺术学院去的！你的情况，我早已与在师大当老师的同学通了气。他说如果他自己明年不来招生，也要给来招生的人打招呼的。可是，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说这话时，雷平露出少有的伤感！

    果然，如今他再也不会来教我小提琴了！他连在学校普通班里上美术课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如今，学校让雷老师成天跟了几个校工一块儿挑土填操场的水洼。杜杜翻了一身。思绪又回到那时候。

    当时，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她捉摸不透雷平到底在想什么。她问道：“你不想教我了？你是说，你不要我了是吧？”雷平说：“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豆豆，你是我今生今世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你是那样的善解人意，那样的聪明好学！不怕你笑话，有时候，我甚至恨自己生早了若干年，如果迟生几年，我会……”梅杜杜急道：“你会怎样？你会怎样？你说呀，你告诉我，你会怎样？”雷平说：“豆豆，你不要再追问了，不要再强人所难了，我雷平已经满足了！这几年来，你给予我的已经很多很多，我嘴里不说，但心中有数！你的所有心意，其实我都明白。但是，我……”梅杜杜睁大了双目严肃地说：“老师——雷平……雷老师！你不要回避问题的实质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再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小娃娃了。你不要因为我是我爸妈托附给你的，你在他们面前不好交代。我的事情，我自己完全可以作主的。我明白我这一生适合什么，需要什么！而且，你也知道，更明白我如今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我一天不见你，心里头就如同被抽干了全部血液，空得如同少了五脏六腑一般！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这魔鬼，你知道嘛，是你偷了我的心，你什么时候开始早已成了我心中的唯一支柱呀！你雷平……”雷平一边去拉她，一边大声说：“豆豆！”梅杜杜说：“我不！我偏要说——”

    梅杜杜一边失声哭泣，一边抽噎，顺势双手就使劲地抱紧了雷平。

    雷平见是这样，有些着慌，连连道：“豆豆，你听我说！你起来，你先起来！不要这样，豆豆，你起来听我说好不好？”正难分难解的时候，只听得外面有人吭声，梅杜杜连忙从雷平身上坐正了，才擦了擦眼睛，就见她的妈妈从外边进来了。

    母亲一边走一边向着屋内喊道：“豆豆，怎么今天不给雷老师倒茶呀？”就见她拎了一把茶壶，端了几只杯子进来，一会儿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就沏上了放在雷平和豆豆跟前。那是雷平时最爱喝并常来喝的花茶。一股茉莉的清香顿时弥漫了小小的房间。

    母亲和雷平是老朋友了。豆豆跟雷平学琴，就是母亲的主意。他们最初是在地区文联开会时认识的，那时候，雷平是地区文联副主席，而豆豆母亲只是一位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一个业余诗歌作者。同是来自一个县的老乡情怀，使他们很快就一见如故。后来，雷平成了他们家的座上常客，通常久不久雷平都要到他们这儿坐一坐。雷平不沾烟酒，来了往往一壶好茶一沏，他可以与老梅两口子一聊一个半晌甚至一个通宵！老梅二口子都被雷平那种气质和学识所折服，也乐于听他谈艺术谈人生讲笑话。但是，雷平有一特点，即他所谈论的事，从不涉及社会政治等方面的事儿，更不涉及低级趣味的玩笑。这一点让老梅对他更为尊敬和敬佩。他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一个真正的文人！石油基地的那位工程师老梅逢人便说。

    墙上的电子闹钟敲了十二次了！梅杜杜仍然清醒着，没有丝毫的睡意。她翻了一个身，紧闭了双眼，努力使自己不想。可往事的景象又从脑子里浮现出来。

    那是怎样一个令人难堪的场面啊，他被人们推着、搡着上台；他的胸前挂着了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侮辱他的字样！可雷平脸上却挂着一副令人忍俊不禁的笑容！他表现出来的是那样一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其实他平时绝不这样——他翻着白眼乜斜着他们，像是在细心观看着一群小丑们拙劣的表演，或是在看一群蚂蚁干架。看了好一阵子，他才说：“小题大做了！小题大做了！我老雷何德何能，竟有资格享受如此待遇呀！”就在申主任那一声大喊，批斗大会现在开时，雷平出人意料地一下子蹲在了地上，由你怎么吆喝也再不起来。马副校长大声吼道：“雷平，你该不会又是什么肚子痛了吧？吭——吭——，跟你说，你少跟我耍什么把戏！这种玩意儿*中我见得多了吭吭！”可人家雷平此时一副顽皮的怪相，斜眼睥睨着台上张牙舞爪的人们说道：“我起不来了呀！”申一鸣道：“少耍花样！”雷平说：“真的，我的大主任！台下这么多的同学！”马副校长道：“同学怎么啦？就是要让同学们看一看吭——吭——，你这副洋相丑态！”雷平道：“马校长，我起来，怕吓着了全场同学！”宋云芳大声道：“什么吓着，我就不怕，你雷平不是自以为还长得挺英俊潇洒的吗？起来！我不怕哩！”雷平不紧不慢、一语双关地说：“可我怕你啊，宋书记！刚才，我的裤腰带让你们一个小弟兄给扯断了！”人们开始窃窃笑着。雷平又补充道：“我没有穿裤衩哩！”

    全场师生顿时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哈哈大笑，有些同学笑得前复后仰，吹着呼哨，捶足顿脚，眼泪都流了出来！全场乱了，乱得如同滚水浇了蚁巢！

    这场开心的闹剧才开始，全体师生正在兴头上，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当那些举办者们正当无所适从的时候，那位从文教局里来的人大大地给会场泼了冷水！雷平那天才的表演，才开始一会儿，会场却被举办者们突然宣布解散，终于草草收场！连雷平自己当时都还犹兴未尽！马副校长宣布散会了，可雷平却喊道：“别别别！我还没玩够哩！”

    当时，杜杜在台下心里流着血！她还不明白事情的真相，不知道雷平是为了救马苛那个混蛋，用那种相声般的表演在有意敷衍那些人。她心里对他又爱又恨，她诅咒过那个马丹！心想这个平时自己根本不当一回事的马大小姐，难道竟还会成为自己的情场敌手不成？她什么时候竟能钻进了雷平的房间里来了！雷平呀雷平，原来你也是一个伪君子！直至后来真相大白，她才明白了雷平的良苦用心，杜杜更爱雷平了。马苛和他的父母在沙岩和梅兰的劝导下，自己投了案！按理，雷平的冤案已经得到澄清！可是，坏就坏在那马副校长，非得把雷平同马苛的凶杀案牵强附会地扯在一起，他甚至说雷平是马苛杀人的同案犯，是主谋！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马副校长为什么这样地恨雷平？难道他仍然对自己没有死心？梅杜杜想这里，心里矛盾极了！如果因为自己，从而导致了马副校长迁怒于雷平，那自己就太有愧于这位恩师了！这二年，马副校长为了他的那个傻儿子，对自己也算费尽心机了。那一次爸爸去他家里，他们二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悄悄地谈着话。有些话梅杜杜听得清清楚楚。爸爸去那里就是要向他讨个说法的！当时，因为杜杜和他讲了学校谣言四起的事，她向他说，马副校长四处放出风来，讲梅杜杜的爸爸和他是怎样怎样的拜把兄弟，十多年前曾经如何如何将杜杜和他儿子指腹为婚，因而，杜杜理所当然早已是他们马家的媳妇了！别人谁也别想乱打她的主意云云！一所中学的校长，竟然这样不知廉耻，胡说八道的，算什么呀！什么为人师表，师道尊严，都他妈狗屁！爸爸一听火了，气冲冲赶到马毅家里。那老奸巨滑的家伙，当时装出一副让人发腻的讨好的笑脸，客气得不得了。他极力挽留了爸爸在那儿吃饭，说是好久没有在一块儿了，老朋友要好好地聚一聚！席间，他向爸爸一千个保证一万个发誓，说绝没有那回事，并保证学校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谣言了！马毅当时拍着胸脯道：“谁会这么无聊，我是个当校长的，中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期，怎么能够让他们谈论这些事呢？再说，目前，我们学校正在进行‘清除精神污染’的活动，这事我一定好好地查一查！你放心，豆豆交给我了，我保证她健康成长，越长越可爱……”

    爸爸半信半疑地回去了！可杜杜却觉得那一双眼睛对她更加阴邪了！时刻如一条毒蛇的信子，她一见到它就浑身不自在！杜杜有一种暗自的担心，那是一种无法说明的第六感觉！她觉得马毅对她的关心，从那以后好像超出了一些什么界线，什么界线，她又说不清！如果他是值得受人尊敬的，那么，早先，那种关怀就可以说是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尽管那关怀别人并不领情；而如今，他那眼光里少了那种东西，却多了一种阴邪！

    马毅的老伴长年患有一种不堪启齿的病症，那是一种现代人叫做癫痫的顽症。平时不发作时，她会好好的没事一样！可是往往一旦发作起来，她会突然一头栽在地上，直挺挺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人就蜷成了一卷麻花！乡里称这种病叫羊痫风。杜杜看她可怜，便经常去他们家里帮她干一点家务。久而久之，梅杜杜几乎成了他们家的一员。这可能是马毅将她当成自己儿媳的原因之一。如今，爸爸亲自来将这事挑明了，马毅明白了自己那种想法实在是荒唐之后，他对杜杜所产生的一种古怪情绪，就不可琢磨了！

    “雷平呀雷平，我恨你！”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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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1）

﻿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马副校长在会上做了重要发言。他说：

    “今天的会议，吭——吭——，主要是向大家公布我校这一次的调资方案和名单。在公布名单之前，我先说明一下吭——吭——情况。由于各位老师都明白的原因，校长不在，马苛事件等等，学校党支部一直没有能够正常开展工作。有关这次调资的问题，吭——吭——，老师们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在以后方便的时候，慢慢向我们反映。当然，能够跟大家见面的文件还没有传达，我们不是不组织大家学习，而是实在吭——吭——忙不过来！现在，离元旦只差六天了，局里规定年终前三天必须上报名单。我们按照党支部领导的原则，在校长、书记缺席的情况下，由我和宋云芳两位副书记主持，全校十九个党员参加，发扬民主，吭——吭——，统一认识。我们根据各位老师的教龄、学历、政治思想、工作表现等等方面的条件，一句话，是根据各位有资格参加这次调资的老师各个方面的条件，吭——吭——，作了认真反复的比较和全面的分析，最后拟定了这个名单。明天打印后就发给大家。这次调资吭——吭——……”

    “我插一句，我校党支部扩大会议拟定出的名单，已经上报文教局和县教委有关部门，并且，已经获得了通过。就是说，想改动是不大可能的了！”宋云芳加重语气说。

    “这次调资，吭——吭——，大体上分为调两级和调一级的。”马副校长接了说，“我们老师们，尽管平时大家都很辛苦，但各人情况不一样吭——吭——，资历有深浅，功劳有大小，大家首先要有思想准备！我现在把名单念一下，凡属没有念到名字的老师，吭——吭——那就是今年调不到的了，要等明年再能考虑。凡是念到名字的老师，请到宋书记那里领一张表格，吭——吭——务必在今晚填好，明天上午九点钟以前交到校长室。我们党支部审批完后，马上就得交到局里去。好！现在，我开始宣布名单吭——吭——。点到名的老师，请到前面来领表格——

    屈建明：两级；

    宋云芳：两级；

    刘怀中：两级；

    申一鸣：两级；

    ……”

    “刘怀中老师，你们来拿表啊？”

    刘怀中说：“我等全部念完再说。”

    “那好，我接着念吭——吭——：

    刘福昌：两级；

    郭欣：两级。”

    “郭欣，吭——吭——，拿表啊！”马副校长不满地大声喊道。

    “谢谢马副校长，谢谢申大主任，谢谢宋书记！”郭欣一副油腔滑嘴，一脸的灿烂笑容，美如彩霞，光彩照人。她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走了过去，走了过去……

    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

    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见郭欣上前领了表格，拿在手里看也不看，当即撕得粉碎！

    她把撕碎的碎纸片托在她那白嫩的手掌心里，撮起她那好看的嘴唇，向着坐了一排领导人的那个方向，用力吹去！

    她再不笑了！严肃地说道：

    “各位领导大人，各位老师们，这是在向几位难民发放救济，是向我们发慈悲，还是怎么回事啊？我们需要的是国家给予我们的正当工资报酬，而不是像这样的由你们几个人暗箱操作出来的这种黑名单！因为这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对别人的恩赐！党员？扩大会议？调工资光是你们几个党员的事吗？两级？给我二十级我也不要，不敢要！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做法不公道，得了心里不踏实，人家背后要戳我的脊梁骨的！没准还以为我向你们送了礼，行了贿呢！为此，我在此请求在场的各位老师，大家都要冷静地对待这件事，评工资晋级，一定要发扬充分的民主权利。评工资评工资，大家评嘛，这是我们人民教师每个都应该享受的权力！”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刘怀中老师这时也站起来了，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地说：“郭老师说得对，这个名单我们是不能接受！调资方案，确实是要通过全校老师大家共同讨论，才能最后确定。因而，这一次不能算数。”

    “对！应该按照文件规定，由全体教职工民主协商拟定！”有人附和着。

    “吭——吭——，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马副校长一脸的无可奈何！

    刘怀中道：“自从传说有工资调，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的时间，你们都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早点向大家传达文件精神，不早点抓紧时间开民主评议会？非要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才这样搞突然袭击？”

    “这是在故意拖延，他们这是有预谋的，是居心不良啊！老师们！”有人喊了起来！

    “对！是有意这样的！”

    “什么没有时间？搞阴谋就有时间！”

    “对！他们搞什么清除精神污染那么积极，那种整人的玩意儿，他们能赶在全地区的最前面！可是一旦触及到全体老师的切身利益，他们就这样乱点鸳鸯谱。这份名单我们不能承认！”

    许多人一齐喊起来。

    “大家不要吵嘛！这是党支部大会的集体决定！”申一鸣道。

    郭欣说：“哦——呀！哦——呀呀呀呀！这年头还用这个来吓人，来压制不同意见？学校是什么？是事业单位，是国家是人民的学校，它不是党政部门行政机构，更不是像你们这样几个狗屁都不如的党员的……”口齿伶俐尖锐之极，连珠炮一样的，锋芒毕露！

    “你敢谩骂党？你反党？”宋云芳像是抓住了把柄道。

    “反党？哈哈哈……”郭欣笑得那样爽朗，如同一阵风中的银铃，“如果共产党真的全都是像你这种样子的，反又怎么样？退一万步讲，就你也能代表党？笑话！”

    “对，他们不能代表党。我说呀，别再跟他们这些人讲什么道理，他们压根儿就没有道理，只会拿党的牌牌压人。”有人大声叫道！

    “既然这样，我也不接受这种方式产生的名单，我不要这两级了！”老屈头瓮瓮地说。今天他没有喝酒，脑子是清醒的。

    会场僵持着。先前领了表的人，有一大半人表示不要了。

    “我建议，最好还是让他们把名单念完再说好不好？”有人建议。

    刘怀中老师上前将郭欣拉回到凳子上坐好。马副校长继续宣读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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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

﻿    坐在北边的大约有二十来位老师，他们大都调到工资，而且大部分都是两级。他们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时，也有欢喜地上去领表格的，也有迟疑的，也有不动的。只有坐在南边的老师没有一个去领表。罗大鹏一级也没有调到。李小玫也没有调到。他们的脸色表面看起来虽也平静，但内心那种情绪是显而易见的了。那不单是一两级工资的问题，是一种人格上好像受到了冷遇受到了伤害受到了歧视一样的委屈！

    马副校长的名单宣读了好久才读完，宋云芳说：

    “现在，名单已经宣布完毕了，凡调到工资的教师，今晚务必把表格拿下去填好。我再重申一遍，这是学校党支部的决定，个别老师的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你可以保留意见。但是，你们行动上必须服从，这也是我们党的组织原则。对于刚才个别老师的行为，一两次我们可以不计较，但如果长此下去，你们要注意哦，自己的言行自己要负责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呀？”郭欣火了，站起来大声道，“要怎么处理，可以直接冲了我来明的，不要这么指桑骂槐好不好？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动不动拿党支部来压人，吓唬谁呀！臭老鼠！”最后三个字很小声，但谁都听见了！

    “你说什么，谁是老鼠呀？”宋云芳见她一直与她过不去，自己姿态再高，她还是饶不了，竟当了全校老师这样骂她，有些窝火，因为她长得像只老鼠，就最恼人家骂她老鼠了。

    她上前指着郭欣骂道：“你不要太放肆了，以为谁怕你似的是吧！压你怎么样，不要以为你自己的事别人不知道，屁股下骑了一裆屎不知臭，真是给脸不要脸！你和雷……”

    话未说完，只见郭欣一张粉脸早已憋得通红，气得说不出一句来，一个人怔在那里。宋云芳的手指差点戳到了她的鼻尖了，郭欣使劲一掌挡去，宋云芳没料到郭欣气头下使的劲那么大，她的手被打在了一边，整个身子顺着惯性转向一边去，顿时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放泼耍起赖来：

    “哎呀呀！不得了啦，有人敢在大会上打人了呀，有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我呀，我大小也是个学校党支部副书记！竟打到党的头上来了呀……”

    郭欣没料到她有这一手，一时愣了，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宋云芳见这一手非常凑效，果然镇住了局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更加放肆起来，滚在地上大哭大闹！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罗大鹏见她这样，再也忍住了！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地上揪住正满地乱滚的宋云芳提将起来，吼道：

    “妈的你个臭*养的，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好不好！你再无理取闹，老子我剥了你的皮喂王八！我们反了！”将她扔回了座位上，又从地上捡起她掉在地下的那一迭表格，几下撕得粉碎！

    宋云芳这时完全懵了，也不再哭闹了！只眼巴巴地坐在那儿看着马副校长发呆。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马副校长这时站起来了，人们以为，他肯定早怒得七窍生烟，可他却仍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对大家说：

    “你们冷静一点吭——吭——好不好？开门不见抬头见，大家一个学校，何苦闹得那么僵那么吭——吭——剑拔驽张的！”

    全场局面早已难以控制了！

    “我们不承认！”

    “我们受够了！”

    “对！这种暗箱操作我们不接受！”

    “我们要求民主协商，调工资一定要通过大家的讨论和民主评议！”

    “评工资评工资，就是要大家来评嘛！”

    “再这样胡作非为，我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

    “对！不教了！让他们几个领导自己教好了！”

    “……”

    梅兰转头对一直密切关注着会场局势发展的沙岩小声道：

    “今天刘怀中和郭欣好象有些反常呀？”

    沙岩道：“早餐时，已经在饭堂里吵了一场了，对于这份名单，早已有人透露过一些，有人说这次能调资的人，没有给领导送过礼鬼都不信。刘和郭都在场，当时就心里不服，窝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泄。”

    “这就难怪了！”梅兰低声道。

    沙岩见大多数老师都已起来，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

    “我支持！我全力支持你们，老师们！虽然我沙某人这次没有资格调工资，但我支持你们反对这种做法！”

    小玫一个人坐在那里流泪，很委屈、很气恼的样子。她没有调到一级半级，但她也已在学校工作了好几年了，仍然是那三十六块五！

    “是不是请示一下县教委，派几个教师代表去向他们汇报一下情况，还可以向文教局讨一个说法。”梅兰提议。

    “请示什么，什么地方不是官官相护？他们如今这么肆无忌惮，也不会是孤立的，至少背后肯定会有人支持。要我说，大鹏刚才说的没错，只要我们有理，闹一场也未尝不可！”

    郭欣说这话时，眼睛朝着刘怀中和沙岩坚定的瞅着。显然，她对他们二人充满着一种信赖。

    “只有靠我们自己，这种事上级来了人也无法分辨得清真假善恶。谁还能有我们自己了解情况？”刘怀中忧心忡忡地说。

    沙岩去刘怀中耳边说道：“刘老师，如今既然闹开了，不如发动老师们来点真的给他们瞧瞧！我看刚才罗大鹏那样吼一吼，真还有一点震慑作用！”

    马副校长坐的地方离刘怀中不远，沙岩的话他早已听见。他在煽动！马副校长内心暗自叫苦！

    他们要来什么“真的”，造反？

    哦，这个沙岩！

    沙岩那股牛气真的又来了，唯恐慌天下不乱！梅兰沉思。

    罗大鹏也早听见了沙岩在刘怀中耳边说的话。他大叫道：

    “你们不要再婆婆妈妈的了，已经到了什么时候，再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老师们，不愿干的人请举起手来！反正，我是不干了！我要——罢教！”

    那一声怒吼，威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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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3）

﻿    全场静默了三分钟。有一双手跟着举了起来；又是一双，许多双手举了起来！大家都在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对！罢教——不干了！”

    “罢教！罢教！”

    “罢教，罢点样子让他们瞧瞧！”

    “对！对！我举双手赞成。我们全都罢了，让他们几个狗屁领导教吧！”

    “罢教！”

    “罢教！”

    “……”

    共和国中等教育史上一页崭新的历史，也是大约尽老师们所知唯一的一次别开生面的中学校园教师抗议活动，就这样在自己的身边拉开了帷幕！

    山风起了，山里很冷！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当晚，四十多个教师集中在饭堂里，开了将近一个通宵的会。他们大多都是没有调到工资的人，也有少部分按马副校长宣布的名单可以调工资甚至可以调两级的老师，如刘怀中、郭欣等；还有一部分，是按文件规定根本不在调资之内的人。沙岩算是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了！

    学校大会刚散，梅兰没有去饭堂，他一个人连夜闯进县委大院，叩开了东江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梁松柏家的大门，他还没有睡。

    “二中出大事了！”梅兰气喘嘘嘘地，三言两语简单扼要地讲完了一切。

    “怎么能这样搞？怎么能这样搞？”梁书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你自己如何看待这件事？”梁书记踱了一阵，问梅兰道。

    “我觉得，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它已经不是凭以往任何经验可以下定义的了！您既然问到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要慎重申明，我今晚之所以到您这儿来，完全是出于对一个清正廉洁的老同志的信赖和尊敬！我并不是来告密的。除了您这儿，我再不会去任何人那里讲这件事！不去教委，不去文教局，也不去县委县政府。我这人也许有一点怪，我觉得目前在我们东江县，可以完全让我放心和信任的领导，可能不会太多！文教部门，我没有一个可以信得过的。您梁书记政绩昭彰，一身正气，在许多人尤其老师们心目中有着很高的威望，所以我今天来了！”

    “你要说什么，只管说！”梁书记说着，睁着一双充满期待的双眼，专注而诚信地看着梅兰。

    “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是反对过激行动的。但是，就目前我们二中的情况，我却可以理解老师们所作出的一切反应！二中的今天，决不是偶然的！它甚至可以说是发展的必然，是完全无法避免的！不管如何，在事情没有结果以前，我不会再向其它任何一级汇报了！我忠于职守，保持独立，我不是告密者，只是在这种非常时刻，我觉得有必要来向您这样一个党的老同志汇报一下。对于这次风波，虽然我暂时没有参与其中，但是我从感情上绝对是同情他们的！也许我还会支持他们！我之所以跑来告诉您知道，真的只希望二中的这一次风波，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希望或许通过这次事件，我们学校从此有一个真正的安定团结的局面出现。

    “他们几位发起这场风波的老师们，都是很有责任心的好老师，我了解他们。我了解刘怀中老师、郭欣老师、罗大鹏老师，还有老屈头老师等。宋云芳今天在会议的最后说了一句话，是说：跟共产党对着干的人，谁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这话是非常严重的，刘老师当时就问我说：小梅哪，你怕坐牢吗？我当时说：不！我不是怕坐牢，而是不喜欢多事！我说我这人生来不喜欢多事，但是一旦有事了，我也不会怕事！沙岩在他们决定要闹事时，又曾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现在还有一点保留意见。但是我提醒他们，最好不要闹，能不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解决矛盾。当然，如果万一真的闹开了，就一定要想办法取得胜利！不要想着是为了坐牢而去闹，而应该想着怎样才能更合法，更有力量取得胜利！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利益的。我当时还说：事既然已至此，你们走必然的路去吧！如果政治上最后证明你们错了，那也只能怪你们自己的思想意识跟不上我们这个时代，是你们罪有应得！

    “不过，我倒认为历史还不至于这么薄情！因为我们毕竟都是一些不同于普通人的人，而是一些有了一定知识的中层知识分子！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并不比任何一位党政干部差。不是我狂妄，梁书记，任何一个坐在县委大楼中的领导者，其理论水平以及对党的基本知识和政策法规的了解，不会比我们的专职政治老师强到哪里去！他们问我对他们这一次闹事的看法，我说：请你们放心！也许，当有一天所有的人都在指责你们的时候，我可能反而会勇敢地站进你们队伍的行列中！当时，他们很多人都流泪了！

    “梁书记，我有责任告诉你这些。老师们所争取的，他们唯一所要的，仅仅是最起码的做为一个教师的正当权利，或者说是做人的资格！他们只要求通过民主评议评工资，这本身没有错！”

    梁书记非常认真地听完梅兰的分析。又沉思了好久，他说道：

    “罢教？这名字如今听起来好生疏啊，他们真的会干起来吗？”

    “已经干起来了！”

    “走！你现在就同我一块儿去向县长汇个报！”

    “不！不！我是绝不会的！”

    “这么大的事，你清楚它的严重性！在我们东江县，县城两万人都不到，二中就有二千多。马苛的案子还没处理完，教师又罢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去汇报比我汇报好，因为你比我了解情况，直接来自事发第一现场。”

    “梁书记，我是不会去的！我这人三教九流朋友都交，还就是不想见官。我刚才已经和您讲过，今晚到您这儿来，不因为您是一个什么官，而是……我们只是私人之间的拜访，是对您的信赖。”

    “好啦好啦！你小子有种，说话算话好不好！”

    “不是这么说梁书记。我只是一介布衣，一个普通教书匠，去向县长汇报学校的事，这根本就是僭越！在古时候，这可是杀头之罪啊！”梅兰最后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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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4）

﻿    雷平走了！就在学校的老师们密谋着策划罢教的第二天清晨，雷平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学校，离开了东江，离开了爱他疼他的红尘知己、同事挚友，离开了他曾经挚爱过，并为之全力付出过的这片土地！

    他是一个人偷偷走的，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与他相处最近的人！

    雷平一切闲杂之物弃而不带，只背了他的画箱，其余，带走了他的一支洞箫——据说是他的曾祖母传下来的遗物；还有就是一把极是神奇的古剑。那是一把据说由当年的印度使者向中国皇帝进贡的大马士革钢铸造的长剑，真正削铁如泥，剑柄剑鞘雕龙饰凤，装饰极尽奢华，精致无比。此剑在雷平家祖传的年代当比洞箫更为久远，乃祖上作战有功蒙皇上所赐，其中细节他一直秘而不宣。长期以来，他一直将此剑带在身边，久不久拿出来操练比划一番，是他最为喜爱之物！

    一箫一剑，独行天下！

    哦，他是决计要去做浪迹天涯的江湖浪子，飞天大侠了！可雷平从不看武侠小说。

    雷平去了何处，没人知道确切地址。有人说，他肯定是回了老家去了；有人说，他去了博尔塔拉或者阿勒泰，潜入苏联去了！他中学学过俄语，一直未曾丢开，平时偶尔还听他冒出过一两句来。有人说，他早通过深圳借道香港，到美利坚合众国去了！有人甚至还说：雷平上了天山修道……

    总之，聚说纷纭，莫衷一是。雷平的失踪，是一个谜！

    雷平走后，学校通过县教委，县文教局，县人事局等，在自治区报显要位置刊登了寻人启事，启事中让他见报赶快回到学校上课，否则，将要被从学校及所有公职注册表中除名！但启事发出后，一直如石沉大海。雷平从此如同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一般！

    自从马苛被拘留后，有关当局一直在为处理马苛的凶杀案作着更加深入的调查和核实。县政法委员会力促公、检、法部门尽快将马苛一案结案，给全县人民一个满意的答案，给受害者家属一个圆满的说法！有关雷平是马苛杀人同案犯的说法，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猜测。在梅兰、沙岩、屈建明等老师以及学生晋玉华等人的证明下，证实马苛临时避于雷平处，当时完全是为了暂且躲避愤怒之极的受害家人们的追杀报复。后来马苛还是在雷平等老师们的劝说下，才主动投了案。因而这事说起来，雷平对马苛一案的成功破获，应还算是有功之臣的。然而，雷平自从被学校当成奸污学生的流氓批斗不成，又被学校强行当作马苛杀人的同案犯而长期剥夺进课堂上课的权力，他们命其与一些校工一块儿参加体力劳动。老师们说，雷平的出走，完全是在情理之中！做为一位在这样的山区小城如此受人尊敬甚至为人景仰的人民教师，个人尊严摆在哪，谁受得了那种非人的待遇？何况，他是雷平！

    总之，雷平是走了，走得潇洒，走得豪气万丈！

    ※※※

    又一天夜幕降临，教师食堂里热闹非凡。

    梅兰本来不想去凑热闹的，可他刚回到宿舍不到五分钟，沙岩就找来了。

    “梅兰，你在搞什么鬼名堂，我们昨晚派人四处找你，就是鬼影子都不见！后来有人说看见你往城里方向跑去了，因此怀疑你去告密。刘老师说，说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公开的，怕什么告密？我一想也对，就极力替你辩护，说梅兰不是那种小人，该他上的时候，他决不会退缩，而且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无私无畏，义薄云天！怎么样，我对你阿兰够朋友，够信赖的吧！走走走，你现在就跟我去，咱一块儿去瞧瞧，那种场面简直太感人了，太激动人心了！阿申、晶莹他们都在那儿。开始，我以为这次调资与我们新来的没多大关系，他们不会参加，哪料到他们全都积极响应了。”

    “是吗？他们全都参加了吗？桂平和郝花呢，他们来了没有？”

    “一开始，阿申还拿不定主意，晶莹一定要参加，最后他们约定请你作主。可一听我说你一定会支持我们的，说不定这时候早就积极响应了，他们马上就去了！但桂平和郝花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们如今一心想着只要调回阿克苏去。我说，就让他们走吧，反正这事也确实与他们关系不大的！”

    “校方这时候有什么反应没有？我是说那几位高高在上的领导。”

    “如今那些人也忙坏了，马副校长，申主任，宋书记他们眼下正在文教局里，他们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于商量对策。还有那个刘福昌，上蹿下跳，小丑一样的，他已经在文教局和二中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了！也不知他都在干些什么？当时，他为了来看动静，还提了一壶开水送到食堂里来，假惺惺地向大家问候，立即被罗大鹏轰走了。”

    “这个人可得提防着点儿，是有些不怎么样。那么，我们去吧！”

    梅兰跟了沙岩，来到食堂。

    那儿的空间本来就小，这一下显得更小了！屋梁上的四十瓦灯泡换成了三百瓦的了，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得整个食堂如同白昼。一些人不停地抽着么合烟筒子，白炽光下就烟雾腾腾的，一股浓烈的刺鼻烟味弥漫着整个大厅。

    饭堂的中央，一溜儿摆着八张课桌，课桌上铺着各种颜色的纸张，大筒墨汁，大瓶的墨水，长长短短的油画笔、刷子、毛笔，还有胶水等，全都压在纸上！无疑，这些东西是用来书写标语、传单和宣言的。几乎整整一个班的椅子被抬了来，全都贴墙放着，一排排地煞是整齐。

    近五十来位教师坐在那儿，大家一个个都情绪激昂的样子。他们正在听刘怀中慷慨的演讲：

    “……我们没有其他的任何选择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求什么？求官，NO！我们不要当官！同时，我们更不是单纯为了自己增加工资，我们不要份外的，我们并不贪婪！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只求能够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像一个真正的教师！什么人类灵魂工程师，这话太好听了，好听得冠冕堂皇，可是实际我们这些所谓的工程师，活得不如一条驴，我们像驴那样地被人趋赶着干活，我们还得被蒙上双眼！他们不能让我们看到这世界的一切，看清学校的一切，甚至不让我们看到完整的中央文件，理解透上边的文件精神！我们算什么？我们需要一个宽松舒适的环境来工作，这种反抗，我们也是始料未及的。我们从来并不提倡以过激的行动来反对专制和欺压！但是，郭欣老师那种大无畏的气概和无私精神感动了我，而且我相信更感动了所有的人，因此我们终于行动起来了！我想，如果全中国的所有知识分子，都能以这样的大无畏精神和气概来书写自己的历史，将自己写成一个大写的‘人’字，那么，我们共和国的文明史，一定会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了！我们期待得太久太久，我们忍受得太多太多！反右也好，*也罢，什么样的风浪，我们都挺过来了，我们都经历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当然，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应该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因而我们再不能这样昏昏噩噩下去了，我们要觉醒！因为，我们做为一个教师，一个早就应该面对的现实是，我们的昏厥和无能，直接导致了下一代的迷茫，直接的受害者是我们学生！他们是祖国的未来，我们没有权力使他们这一代的身胸健康再蒙受损失！发生在马苛身上的血淋淋的事实，还不能使我们猛醒吗？

    “马苛事件，这在共和国教育史上，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事！这不只是我们东江二中的耻辱，更是中国教育界的大耻辱！他这一枪，击中的不只是三个同学，而是全国的教育工作者的心，是我们整个教育理念和教育模式！我们难道不应该认真地反省反省吗？所有的苟且偷生者，所有忍辱负重者们，你们应该怎样去做呢？你们只有怎样去做，才能不再让更多的马苛们成为杀人犯，不再让更多人的血洒在传播文明和知识的课堂上！我们是共和国的育人者，大地把一切苦难和生命一块儿奉献给了我们，可我们却不能将苦难回报给它，我们要使苦难远离它！这是因为，它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爱我们的母亲！爱我们的国家和人民，爱我们的鲜花一样的学生，他们是祖国的未来，是共和国的希望！

    “我们罢教了，有人说我们是在反党，是在反对人民政府，我说他在放屁！这些人太无耻了，谁反党，只有那些强奸民意，曲解党的政策的人，才称得上是在反党。我打心眼里瞧起这些小丑们，他们不代表党，他们只代表他们极小数当权者的个人私利。他们还有什么帽子，让他们全都拿出来吧！我们不怕！坐牢算什么，人民政府的牢我已经坐过了！在坐的，都算是人民吧，人民坐人民政府自己的牢的，可能不止我一个。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紧跟在人民政府的周围，紧跟在共产党的周围，走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上。我要勇敢地说一声，为了今天的觉悟，为了明天的美好，我们就不怕再坐一次人民政府自己的牢，再坐一次共产党的牢！这是因为，我们与其这样苟且地可怜地活着，还不如仰首走入牢房！我就不相信，母亲对她的孩子，永远不会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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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5）

﻿    演讲完了，停下了好久，才响起一阵狂涛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沙岩热泪盈眶！梅兰热泪盈眶！全场人热泪盈眶！

    一些人上前，和演讲者握手。他们紧紧地握着！紧紧地！然后，他们又围在一起，简单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刘怀中老师又立起身来说：

    “刚才，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从现在起，正式成立‘东江二中临时罢教委员会’！这里面的人都是自愿的，目前，有我一个，还在老屈头、郭欣、沙岩和罗大鹏等共五人。我们要连夜赶写一份《罢教宣言》，一份《告全校教职员工书》，一份《告全体学生书》，一份《告全体学生家长书》，一份《告全县教职工书》，一份《告全县人民书》。所有这些，都由沙岩、郭欣、梅兰三人负责起草，然后由全体老师们讨论通过后，明天早上全部抄好贴在学校的墙报栏里！”

    沙岩说：“刘老师，梅兰他刚才说，他暂时不参加罢教，这样也好，即使事情真的闹大了，也总得有个人出来打个圆场！因此，你那各种宣言的起草，可否暂不让梅兰介入。”

    “那好，梅兰的工作由罗大鹏代替。我们尊重任何一个教师的自由意志。当然，我们渴望全体教师的支持和理解。有几条原则，我现在宣布一下：

    “第一：我们罢教的纲领，是反对专制领导，还我民主权利！我们的原则，是‘尊法守纪，严守校规’！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因此，我们在罢教期间，不许组织任何形式的游行或者请愿活动。尤其不允许在任何场合煽动学生闹事。我们欠学生的太多太多，故此，我们没有权力，更没有必要让学生卷入到这种漩涡来。我们每一个教师都有责任以自己的正直和忠诚，去向全社会证明：我们比任何空谈家和阴谋家都更爱我们的学生。

    “第二：任何在《罢教宣言》上签过名的老师，随时可以根据个人的意志，终止自己的罢教行动。但是，所有罢教的老师，不准擅离学校，特殊情况，需要请假，一定要经‘临时罢教委员会’批准并备案，按缺勤处理。凡是因特殊情况暂时离开学校的老师，离校期间，不得散发、传播与这次罢教有关的任何内容。如有违犯，取消罢教资格，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

    “第三：每天上课时间，（含早晚自习）所有参加罢教的教师必须在教师食堂集中学习。我们可以读报纸，或者抬几块黑板来，让学有专长的教师给大家讲一讲法律常识。

    “第四：我们复教的条件，有以下几条：1、民主选举校长、副校长，或者按规定吁请有关上级单位重新任命；2、驱逐申一鸣和宋云芳；3、废除二十五日宣布的调资方案，在文件规定的范围内，由全校教职工民主评审决定调资名单；3、……”

    刘怀中尚未说完，沙岩补充道：“为了补偿我们的失职，我建议，所有罢教教师中，按规定可以调级原先被剥夺的，这次如果能够补上，今年内的补发工资全部捐给三个死亡学生的家属，以弥补我们的过失。”

    “好！沙岩的这一补充非常好！我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由于考虑到这一点没有必要写进复教条件，我没有说。现在既然提了出来，写进去形成文字也好！这是我们必须要一再重申的，因为我们比任何空谈家都更爱我们的学生。”

    “最后一点条件，是不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或借口，对参加过罢教的教师进行打击迫害。各位老师，”刘怀中老师略停一停，用手理理自己额顶上的花白头发，接着宣布，“我们提出的一切条件，都是合理合法的，应该说它是我们二中将来稳定和发展的希望！更是我们维持起码教学秩序的保障。有关当局什么时候答复我们的条件，我们就什么时候复教！耽误了的课程，我们可以牺牲自己的假期给娃娃们补上。我们相信，家长和学生们一定会支持我们的。我们的罢教委员会是临时机构，它以达到目的而自行解散。当然，它也可以随时再次成立，我是说如果我们只剩下这最后的选择的话。我刚才宣布的这几条原则，都将写进《罢教宣言》。除此以外，我们还将向国家教委、省教育厅、地区教育局等机构将我们的宣言用电文拍发出去，我们有必要向上级反映这次罢教的真正原因。我们努力争取在今晚就将文件打印出来，并传真出去。

    “最后，我讲一句梅兰老师常爱讲的话，那就是：要打就打有把握之仗，否则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取胜的唯一保证，就是我们自身一切行动的合法性，还有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忠诚与正直。最后，我请每一个教师都记住的是：我们今天的罢教，是为了以后永远没有罢教！我们都是教师，教师的天职就是教书育人的，我们老师不教学生，谁来教？因此，我提请同志们不要以为罢教就是不再教书了，可能会有一些老师由此产生离开教育战线的想法，这是决不允许的！”

    这次会议开到新疆时间凌晨三点才散。第二天，由于近五十来位任课教师罢教，二中一半以上的班级停了课！罢教的教师都是教学骨干，高中部三分之二以上的班级和课时全都停了。

    早自习刚过，宋云芳气势汹汹的吼叫声就如滂沱大雨一般，从高音喇叭中泼遍了整个校园：

    “各班班委请注意，各班班委请注意！现在，我们学校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企图搞垮学校，请大家提高警惕！不要上了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当！上课时间，各班学生一律不许离开教室。凡是有违反规定的，一经发现，要立即将名字记下来，我们一定给予严肃处理，甚至于开除学籍！对于极少数人在学校的闹事行为，我们已经报告县公安局了，我们已经报告公安局！请大部分老师提高警惕性，头脑清醒，站稳立场，不要上了极少数别有用心之人的当！你们一定要按时上课，按学校课表上课！”

    校园里一派肃杀，森严壁垒的样子，人人都可感觉到那种严阵以待！

    北风起了，一场山雨，夹杂着胡豆大的冰粒，没头没脑地朝山城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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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6）

﻿    上午九点钟，由县委办、县纪委、县教委、县文教局以及县公安局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赶赴二中，他们一个个那种风风火火的样子，让人感觉得到这事给予人们平静心扉的冲击波，是非常巨大的！

    开会，交涉，个别谈心……一切的一切，都毫无结果！

    由于大家都不愿去学校会议室，下午，联合工作组集体来到罢教的大本营——二中饭堂。他们组织全体罢教教师开座谈会，要请所有罢教教师畅所欲言，谈谈对学校的看法。马副校长、申一鸣主任、宋云芳书记被特邀参加。

    会议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宋云芳摇晃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不堪的小本本，是本《刑法》！她尖着嗓子，叫得像公鸡一样：

    “我们应该学一学法律呀，如今讲安定团结，怎么可以这样胡闹呢？而且，‘诬告罪’是要判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的！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说我们学校的领导一手遮天，说我们学校领导独裁专制！这完全是莫须有的诬蔑，谁一手遮天，谁独裁专制……”

    刘怀中老师打断她的话头说：“我们的复教条件中提到的有关你们一些领导同志借‘清除精神污染’活动，迫害学生，压制教师不同意见的事实，是完全可以负法律责任的！”

    郭欣一针见血地说：“什么法律？法律不是你们几个人手里的私人工具。你宋云芳懂多少法律！说句不客气的话，让你照着念你都念不明白，你也来讲法律？我老实告诉你，你们拉大旗作虎皮，玩弄权术的时代早一去不复返了！”

    沙岩道：“宋云芳书记，看来你是非常懂法律的了，在此，我倒要请教你几个问题。第一，据我了解，你无论当哪个班的班主任，都要扣压学生的私人信件，并私自拆阅，甚至有时候还拿到班上去向着全班同学公开念！你这样当场羞辱学生，以骂大街的方式责难学生，这算不算犯罪，算不算侵犯了人家的通信自由呢？第二……”

    “学生不满十八岁，还不算公民！我们当教师的，为了学生的健康成长，完全有责任监督他们，管教他们！我错在哪？”宋云芳反驳道。

    “那么，你说的公民的概念怎么理解呢？”

    “公民……公民嘛……反正，他们只能算是被监护人……我不跟你背条条，又不是‘*’背语录，为什么要背这许多无用的东西？我这人只讲究实际，只讲教好我的书，管好我的学生。”

    郭欣冷笑着低声道：“哼，你教好书了吗？瞧你那德性！除了整人，你还会点什么？沙老师刚才提的那问题你答出来了吗？这就是一个专业政客，吃了十几年的政治饭后，又来到中学担任政治教员的这种可怜虫的实际水平！”

    沙岩步步紧逼：“据我调查，一九八一年六月三日，二中有一个初三的女生自杀，相信在坐的各位老教师们一定记忆犹新，因为事情才过去二年多一点儿！”

    “她叫欧阳清虹。”郭欣道。

    沙岩接着说：“是啊，欧阳清虹在东江投水自尽的精确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九点半这一段。在那前一天，宋云芳同志在她们那个班上宣读了一封县石油公司一个男青年写给欧阳清虹的求爱信，之后，她又在各种场合对她的品行横加指责，说她如何如何地作风不好，是残花败柳，处处招蜂引蝶等等。另外，宋云芳同志还曾一再找过她谈话，问她与那男孩搞过多回了，怀过他的娃娃没有，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流了多少血……真是不堪入耳！她才多大啊，还有脸见人吗，不自杀才怪哩！”

    “她自杀是因为她自己觉得没脸见人，难道这也与我有关了？又不是我逼死了她！当然，要说我有责任，那就是她的作风问题我没能及时发现。我有失职……”宋云芳解释说。

    “仅仅是失职吗？要说是你逼死她的，丝毫也不为过！”郭欣说。

    “难道你不觉得，你有些事做得太过份了，太无耻了吗！”沙岩拍案而起，“据同学们说，你自己的女儿也曾写过好多求爱信给别的男孩子，你为什么不拿来校会上给大家念念——对不起，我不是在指责你的女儿有什么错，年轻人写写情书完全是正常的——可是你和刘福昌拿着几封别人写给晋玉华的信去她家，等了半天没人，又送到她妈妈那厂里，弄得流言四起。也不知你们从哪儿弄来了那些信的，后来晋玉华的妈妈打她打得半死，背上血淋淋的，可晋玉华自己连写信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你自己想过没有呢？”

    “私拆人家信件，真无耻透顶！照我说，这是败类，专门窥探人家的隐私，是窥私癖，是寄生虫，是臭狗屎！简直就是疯狗一般，四处咬人嘛！”有人气愤地说。

    沙岩早义愤填膺，擂着桌子大喊起来：“这些年来，你们坑害了多少本来好好的学生啊！我们的学生正值青春少年，情窦初开，写几封情书，犯了你什么弥天大罪！我们谁都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作为一个教师，不从正面引导，却非得将人逼上绝路，这是哪家的王法？”

    刘怀中老师说：“这一桩桩血泪之债，是你们这些人欠了全东江人民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教师都不会忘记的！如果要叫你们几个人偿还，你还得清吗？”

    沙岩说：“我要问宋云芳同志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莫小鸿同学被劳教三年的事儿！你们仗着手中的权力，打着学校的幌子，将许多的失窃案子全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这里面包括学校图书室、校长室、教务处丢失的书籍和台灯。那到底是谁拿了这些东西，你们手扪自己的良心说一说！”

    “那其实就是贼在喊捉贼！老师们谁心中没有一本账，真正的小偷是谁早就清楚了！”有人悄悄地说。

    沙岩继续说道：“我们且不说那些所谓丢失的东西到底是谁拿了，那些失窃的财物，都是你们几个人负责管理，可你们说丢就丢了，这至少应该是失职吧？可是，你们最后竟还理直气壮地将赃栽在莫小鸿身上，以学校的名义形成正式控告，你们可曾拿出丁点儿什么证据来了？你宋云芳同志自称非常懂法律，我想，这真正的诬告罪，该处以哪一级刑法，该坐几年，你们大概不要我来教的！”

    “你们不要再翻老案了好不好？吭——，难道一个已被铁的事实定了罪的盗窃犯，还要你们来为他翻案不成。真是岂有此理！吭——吭——！”

    马副校长说着，最后那一声鼻息吭得特别粗，有点儿牛气。有人低声打趣说：“驴马精神”从此要改“牛马精神”了。

    “他莫小鸿偷了我的钱总是事实吧？”申一鸣愤愤地说。

    “他没有杀死你，算你狗命大！”罗大鹏一股豪气，也粗野得够酷的，出语不凡！

    申一鸣无话可说，只气得一脸的铁青，脸上青筋暴凸，咬牙切齿！

    “我说，你们今天别吵了好不好！”县纪委梁书记敲着桌子说，“我今天来这儿，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今天的事，我定一个基调：过去的老账，暂且不要翻，好不好？先让我重申一下我们工作组的三项原则：一、理解第一，教师们闹罢教，主观愿望是好的，是可以理解的，这次事件不怪大家，相反，我们大家利用这个机会在一块儿说说话，上下交流交流，沟通沟通也好；第二、工作第一，这儿是山区，是边陲，更是少数民族地区，我们在座的都是教师，人民教师都应该以教书育人为天职，我们是教人的人，还得注意政治影响，因而，大家都要以大局为重，要尽快复教；第三、团结第一，要达到这一目标，对于老师们提出来的问题，我建议学校的领导班子慎重予以考虑，妥善解决。我们处理一切问题，都要从团结的愿望出发，以求把我们学校的工作做得更好。”

    “梁书记，我们不想听大道理，只要求你们县上领导早日答应条件，解决问题。”有人大声道。

    “哪天答应条件，我们就哪天复教！”沙岩冷冷地说道。他一口喝干了茶杯。

    “我来说两句吧！”县长尹德发清清嗓子，拉开了作报告的架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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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7）

﻿    尹德发四十挂零，本地人氏。据说此人*前一直在县委机关烧开水。*中，他积极参加造反派举义旗造反。由于当时派性对立，矛盾相当尖锐，武斗连连，尹德发态度模棱两可，不偏不倚。因为自己站得高，看得远，心明眼亮，大风大浪不迷航，才得以保全革命气节和阶级觉悟（他自己的话）。因而他轻而易举地在三结合中成了最年轻的县委常委；粉碎“*”那会儿，他一改以往处事模棱两可的习惯，旗帜鲜明，态度明朗，坚决与“*”划清界线，一跃成了揭批“*”及其死党的先进分子，成了与*势不两立，深恶痛绝的风潮人物。他在一封洋洋万言的检举信中，将县内一些多少在*中犯有打砸抢罪行，有些甚至疑有血债的领导人物，一夜间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于是，他尹德发从此开始走红。他在神秘地消失了两年而又重新露面后，终于爬上了垂涎已久的县长宝座，成了东江县人民的父母青天大人。并且，他还带回了一顶某学院成教系政治专业毕业生的桂冠。他由原先的初中毕业一跃而成了本科学历！中国多了一位大学生，这在本科文凭还那样吃香的年代，确乎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他在以后的县长宝座上，到底干出了多少显赫的政绩，人们大多不予正面评价。就连梅兰这样一位在东江干了许多年的人，都不大愿多管闲事。毕竟，梅兰后来的崛起，应该还是他尹德发在任的时候上来的！说他是慧眼识真金，发现了梅兰这样一位教育战线的千里马也不为过。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尹县长作起了指示：

    “首先，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你们这种擅自举行的什么罢教活动，坚决表示反对！你们的行为是错误的，是不负责任的！公安局的宗局长昨晚向我汇报时，我简直就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你们罢教了，像一个——恕我说得难听点——像一群小娃娃玩过家家一样，就这么发动起来了，这不是胡闹吗！如今时代，早不同于文化大革命了，这你们一定比我知道得不会少。我们现在是什么时代？我们如今正处于拨乱反正，抓纲治国，安定团结的前所未有的辉煌壮丽的年代，我们要狠抓经济建设，没有安定团结怎么行？现在全国人民都在讲安定团结，可你们，却在搞什么罢教，这不明显是在搞分裂，在闹派性，在搞无政府主义嘛！你们口口声声法律法律，可据我所知，法律上就没有一条规定中学教师可以罢教嘛，有不有，谁能找出来念给我听听？没有嘛！

    “我们党自从粉碎万恶的‘*’以后，国内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我们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决定性的伟大胜利。你们都是一些有文化，懂道理的人，可不能给我们的大好形势抹黑哦。你们自己想想，这样下去，像什么话嘛！罢教？真是不自量力，你们想推翻这个学校还是真的想推翻我们的政权呀？

    “上午我们去教室里去看了，那么多的学生没有老师上课，他们可是我们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老师都不教他们了，他们还能接什么班呢？这道理不很简单嘛！你们不妨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我相信大多数老师是会明白这个理儿的。再也不要提什么罢教了好不好？那是人家资本主义那一套，资本主义国家工人可以罢工，教师可以罢教，学生可以罢课，是因为他们那个制度太反动，太坏了嘛！怎么能够拿来对抗我们社会主义呢？帝国主义是垂死的资本主义，这些道理，人人都应该懂得的呀！我就常常说，中学教师也要学点政治，也不能放松思想改造。可是你们，就是因为不学习政治，才会闹到今天的地步的！才会有今天的错误行为的！危险哪，同志们！罢社会主义的教，不是在向党和人民，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是什么？这个错误大得很哪同志们，大得很！”

    他将茶杯重重地击在了桌面上！继续着他的慷慨激昂的演说：

    “退后十年，不！只要五年。退后五年，你们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有人说你们可能要坐牢，我说坐牢太轻了！昨天晚上，梁书记告诉我说学校教师罢教了，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呢？罢社会主义的教？罢共产党的教？共产党培养出来的教师罢共产党自己的教？造共产党的反？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的！可是，你们倒真的弄起来了！我说你们这简直是狗——胆大包天！是胆大包天哪！人民培养一个教师多么不容易！在资本主义国家，教师有这么高的地位吗？大学生帮人家扫地都不要！

    “我听说，你们有几个大学生教师的思想，很成问题哟！你沙岩，去县里上了几节课，竟开出天价要劳务费，五十块钱一节课，这象什么话！在我们这大山区，五十块钱是个什么概念，那是人家一个农民弟兄一个季度的全部收入！是你们一个普通教师一个月的全部工资收入！县里同意你们办班，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可你们竟以此向党向人民讨价还价，乘机谋取暴利！年纪轻轻的，无政府主义思潮那么严重！你那课就真的那么值钱？你沙岩讲政治理论，讲得过我吗？我凭嘴讲都可以讲他几天几夜，无非是辩证唯物主义呀，马列主义常识呀等等，我都学通了嘛！有多难！精辟的说，唯物主义不就是物质决定精神，马列主义常识不就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你们罢教了，没有去上课，我不能说你们都工作了，这不正好充分说明了物质是第一性的又说明什么呢？不工作哪来的物质，没有物质你那精神从何而来，这很简单嘛！梅兰老师也是大学生，可人家就比你们政治觉悟高，对事物的看法比你们这许多人都全面！他政治思想过得硬！尽管，他或者也还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我听说他没有参加这次罢教，这就好，至少我个人认为他是一个好同志！

    “你们学校的事，学校领导都向我汇报了，我什么都清楚！我不清楚行吗？当个县长容易？样样都得管嘛，都得清楚嘛！你们一些年轻人，什么错误都可以犯，就是不能犯政治错误，不能干蠢事！这是我做为一个县长父母官向你们提出的一点忠告！我再提醒你沙岩一句，你也不要再跟了大伙儿一块瞎闹腾了，调工资与你何干？你刚刚来到这所学校，难道也想调工资了？我这人一向不愿与别人伤和气，我今天要劝你沙岩一句，既然你还没有参加调工资的资格，你就不要在这添乱了，快不要闹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怎么样，我今天就讲到这，你们散会后赶快上课，大家都去上课！所有人都回教室上课去！有什么意见，以后可以慢慢再提，再向我们反映嘛！是不是这个理呢？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被我们打垮了，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嘛？！”

    ……嘛？！……嘛？！……嘛

    县长讲完了，他的余音在饭堂上空久久的回荡着！全场沉默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之久。沙岩终于忍不住了，他仍然是那么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式，侃侃而言，话音中却充满了嘲弄：

    “刚才尹县长一番宏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无疑使学生我顿开茅塞，受益匪浅！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尹县长接道：“我说嘛，你们年轻人是会听道理的！听说你才从医院出来，要多多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刚才在那里又是吼又是叫的，不要将才好一点儿的病又搞复发了。如果有病，还是去医院再检查检查。”

    空气似乎比先前轻松一些了。刘老师和郭欣二人在微微冷笑着。

    沙岩说：“我听说你尹县长以前是烧开水出身的，那么尹县长一定精通茶道哦？好茶可以治病疗伤，去郁解积，清火退热，东江县水甜茶清，我刚才发病，不小心连茶叶全都给喝掉了。因而，我做为一个病人，请县长帮我一个忙，帮我放一点茶叶在我杯子里，最好要放得恰到好处，再给我倒一杯水。你们都别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好不好！我是有点神经质，但我从不欠债的，一生都清白，如果尹县长愿意做一个平民县长，做一个真正的人民公仆，为我一个病人服务了，我也会有所报答的。真的，我说到做到！

    “刚才尹县长问，我没有调工资的资格，为什么还要来干蠢事，参加罢教？这个问题，我学识肤浅，难于解答。不过，我可以提供尹县长一条寻找答案的途径：你哪天理完了万机，去一趟北京城里，北京那个村子的稀奇古怪事儿可多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睡在村子中央的那个纪念堂的一个水晶盒子里。你可以去打开盒盖，问问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的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您家本是韶山冲的一个地主，有那么多的庄园田产，虽然不算太富，也算不愁吃穿了，为什么还要上井岗山去穿草鞋吃红米饭喝南瓜汤？他老蒋挖开了黄河古道，又没有淹到您老人家的田地房屋，与您有什么相干呢？他老人家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责备你问得太蠢。但他如果听到了你刚才所说的这些话，可能会后悔自己干了一件大蠢事，他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让像我这样的革命小将来将你这样的土皇帝掀下马来！

    “我讲完了！谢谢听得很认真的各位！”

    哦，沙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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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1）

﻿    那一个冬天，山里很冷！

    关于二中教师罢教问题的处理，从第一天起，就陷入了僵局。第二天，李小玫的母亲从乡校来到二中。刚进饭堂，她冲了刘怀中就数落开了：

    “刘老师，不是我故意要扫大家的兴，更不是我要来泼冷水，给你们大家出难题，是我们家太困难！我们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小玫还小，不懂事，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不起九泉之下她爸的亡灵，将来如何去向他交待？局里昨晚答应我们母女俩一起调回老家去。我七想八想，看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虽然有违她爸生前的意愿，但总比小玫出点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好。故此，我改变了这个坚持了几十年的初衷，小玫也想通了。昨晚局里已经连夜下了文，先让她到我那里去，管管教务处。最迟明年八月，我们就回昌吉了。永远回去！她想考大学，在我那儿比这里清静，好复习！”

    刘怀中道：“方校长，我们罢教是完全自愿的，我做为一个大家推选取出来的临时负责人，没有任何权力强迫别人参与和支持我们的行动。罢教刚开始，小玫就调走，这里面显然有问题。当然我不是在责备小玫和您，而是在说一种事实真相。各种想法都不奇怪，人人都会有，我们没有权力责备任何人，你们母女俩早就应该在一起，早就应该相互有个照应了。小玫要走，我们全体罢教教师会一同为她送行！并祝她今后一切都好！怎么，现在就要走吗，小沙，你们几个年轻人是不是现在去帮小玫收拾一下东西……”

    “不——不必了！局里的车子就停在外面，小玫的东西不多，司机帮一帮忙就行了。你们现在都挺忙，真的不必了！”

    小玫母亲推辞着。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伏在刘怀中的耳旁低声道：“刘老师，你们这许多人罢教，可得小心点儿，有些人不会善罢干休的！”

    “方校长，你别为我们担心！老李校长曾是我们所有人都很敬重的人，他是我的老战友，我们为东江曾有过那样一位老校长而骄傲！我相信，我们最后一定会取得胜利！”刘怀中坚定地说。

    “那，我走了，老刘！”

    两个饱经忧患的老教师依依惜别，两双肤色斑驳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方校长临走，又转而对沙岩道：“小沙呀，请你原谅我，原谅小玫！还有你们大家，都要多保重啊！”

    当天中午，她走了！小玫走了！与小玫同时要走的，还有唐桂平和郝花。在小玫母女俩的车出发不到半个小时，他们也背着行李，坐上了从东江直达乌市的班车。临行，唐桂平和郝花透过车窗看着几位来送行的大学同学，眼中泪光晶莹，说不出一句话来。沙岩道：

    “你们又没有参加罢教，中学正缺任课教师，为什么现在这么匆匆忙忙地走？即便走，也该等一段时间，没必要也来赶这一趟浑水啊！”

    唐桂平哽咽了好久，才轻轻道：“沙岩，阿兰，你们多保重！我们此时此刻，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天车过叶尔羌河的第一天，我们几个同学曾经立下志愿：不干出一番事业来，决不回见江东父老！如今四个多月过去了，这里的一切令我们失望！我才发觉，这儿不是我们干事业的地方，现实生活怎么这么难啊？我们都不是怕死鬼，但是，我们没有必要去当无谓的殉道者。这块土地，只适合那些人……为此，我们先走了，我们不得不先行一步了！”

    郝花道：“本来，我们的请调报告要到放假以后才能批下来的，我也觉得这个时候走不怎么光彩，但是，我不得不走了！桂平的叔叔在美国，他想和我一同去那儿看看，或者，我们的专业还能在那儿发挥一点作用。你们放心，无论我们走到哪儿，到了天涯海角，都会永远牵挂着你们的！我们同学一场，这份情谊，不会轻易忘了的，永远不会！科学知识属于全人类，我们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在蓝天下哪一片土地上，都是在为人类文明做贡献……”

    郝花说着说着，竟暗自饮泣起来。

    桂平一向寡言少语，轻易不动感情，更不擅社交的。到东江四个月，他和郝花没有同任何人多说过什么，也从不与任何人闹过什么臆气甚至红过脸！这一次，他竟然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两行热泪在他的面颊上流淌着：

    “我们走了，你们几个同学要相互照应，大家要多关照沙岩，他很不会照料自己，尤其不善于提防小人们的暗箭。像雷平老师那样光明磊落的人，最后都被逼得走投无路，那才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哪！说实话，我是非常敬佩老雷那样的人！这世道，真是太惨无人道了呀！今后无论什么事，你们要多在一块儿商量。我最不放心的是沙岩，你们记住了啊？”

    “会的！我们大家都会关照他的！”申东风和唐晶莹同时道。

    “你们如能真去大洋彼岸，千万别忘了给我们来信哟！”梅兰道。

    “嗯，我们一定——”

    车开了，只留下一阵烟尘！烟尘中，是唐桂平和郝花二人从车窗里伸出向后边招着的手在不停地挥动！

    “他们真是幸福的一对……”回家的路上，几位同窗学友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但无疑都在隐隐地为他们祝福着！

    那一个冬天，山里特别地冷！

    罢教的第三天，晚餐以后，梅兰和沙岩、郭欣在“临时罢教委员会”草拟第二份拍发给共和国教育部的电文。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大家都通过了，梅兰才去打理班上的事儿——他没正式参与罢教，还上着课的，高一（3）班的语文。这一段梅兰的确够忙的了，又上课，又忙于罢教的全部文字材料的修饰润色工作，还坚持每天记一点日记，他想将这一段的不平凡经历记录下来，做为今后的一份人生阅历。那是一份每天不下二千字的长篇纪事，梅兰将其命名为《罢教日记专辑》。梅兰确实有点累了，不！是有点精疲力竭了！小玫、唐桂平、郝花的匆匆调走，在每一个老师的心中都投下了淡淡的阴影，这使他本已疲惫的躯体更觉沉闷而忧郁。他太疲倦了，思绪混乱而繁杂，千头万绪，如一张无以理清的网！

    明天会怎样，他们的罢教会有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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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2）

﻿    塔里木西沿的落日，比口里晚了近四个小时，但山里的太阳还是早早地就没了影子。只是黄昏很长很长。

    天，已经很冷了，滴水成冰！因为四野都干燥，暂时看不到冰天雪地。远处山巅上的冰峰不算，那是四季都有的！

    晚自习铃声响过一会儿，梅兰无精打彩地走回宿舍。他想利用这点时间休息一下，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宿舍里有人！是宋云芳的声音。

    他停在门外走道上。偷听别人的谈话是不道德的，但这里可是梅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即刻进去，也没有离开，静静地立在窗台下。

    “梅老师是个很有才华，很有前途的老师！他不但具有这儿一般人没有的本科学历，而且对一些问题往往有独到的见解！譬如这一次，他没有参加罢教，就充分证明他头脑清醒，政治可靠！那哪是什么罢教啊，简直就是在胡闹嘛！连县长都代表县委县政府对这事表了态了，不是胡闹是啥？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梅兰虽然没有公开直接参加这次胡闹，但是他还是成天同那些人混在一起，据说他还在为他们写的那些狗屁文稿修饰润色，还帮他们写针对学校领导的诬告材料，这总归不好是吧……”

    她是在和谁说话？什么我要告诉你的是，她要告诉谁？

    梅兰感到一阵紧张和激动！该不会是她来了？心就嘭嘭跳起来，嗓子眼儿上像堵了一块什么物事！他迫不及待地将眼睛瞄向窗户的缝隙，他看见就在他的床沿上，坐着一位天使般的楚楚可怜的美人儿！那分明就是他如今日日夜夜思念着的人儿！许多日子不见了——尽管其实也就几天时间，但他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头一样——她瘦多了！

    宋云芳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文教局领导和我们学校领导一向是看得起梅老师的，他本来就与那个沙岩不一样嘛！刚来时，我们几个领导还曾一致同意要将他作为培养对象的，还要发展他入党的。不过他是有一些缺点。我们领导看人历来是非常客观，非常地重证据，重调查研究的，是一分为二的，你说对吗？我知道，他非常地爱你，你也很爱梅兰老师是吗？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的爱有什么了不起的错误，只是说目前在学校不允许谈恋爱。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校规校纪问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其实在你们这个年龄，谈恋爱很正常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我今天专程将你喊了来，就是想同你好好地谈一谈，我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我想我们学校的每一位领导，如今都不会对你和梅兰的爱情有什么异议，更不会阻挠的，我保证！关心老师的个人问题，关心老师的生活，本就是每一个领导的职责。像梅兰老师这样的有抱负有前途的老师，我们不关心还关心谁呢？当然喽，比起个人问题来，我们更关心他的成长和进步，他毕竟还很年轻，他的政治上还不是很成熟！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人的成长都会有这一段。你那么爱梅老师，就也要学会关心他的成长和进步。

    “恋爱我也谈过呀，阿艳的爸爸，还不是常常犯错误？我就常常关心他的这个问题。比如，他入党时，申请书都还是我帮他写的嘛！当时，他自己连抄都不想再抄一遍，就要那样交上去，这怎么行呢？那是我的笔迹嘛！你看你看，我不关心他怎么行啊！多少年来，一切家务事，他全都包了，那次第一回让他放假，不让他洗衣服，不让他做饭拖地，让他好好抄那申请书，他抄了两天两夜，抄得天昏地暗，还是不行！最后他人晕到了，我煮了红糖水喂他，连阿艳见了都好笑。我说你笑什么，总有一天轮到你了，你得学着点儿！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是得从小学着点儿嘛！所以我说，你爱梅老师，就应该劝劝他，让他不要参与到那种胡作非为的行列里去，千万千万别让他走邪路哦！不然，将来后悔都没得机会了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

    没有任何回应。玉华好像根本没听进去，理也不理。她端坐在那儿，像一尊玉雕，那样地端庄而又安祥。

    一分钟过去了，那位天使般的美人儿仍然没有反应。

    “你倒是吱声呀，我刚才说的不对吗？”宋云芳说着，好像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我……我不管老师的事。”总算开声了，但很轻很细。

    “又没有叫你管老师的事，只是叫你劝一劝梅老师嘛！本来，我们自己也会劝他的，但有些人别有用心，居心不良，他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们去找他谈话，那些人会报复他的！这样对他多不好是不是？你就忍心让你最爱的人受气呀？我们还不是诚心想要拉他一把，真心关心他的前途。对了，他们的前途其实也就是你的前途嘛，我可是真心祝福你们的啊。我们领导这一次完全是为了真心帮助他才将你找来的。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学校了呢？你害怕因为你同梅老师的关系，学校会追究他的责任是吧？不会的！我给你一百个放心好吧。其实，师生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嘛！申主任和他爱人不也是师生恋，现在还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他们还是我为他们牵的线呢！

    “我今天的意思是，只要你认真劝一劝梅兰老师，让他远离那些胡闹的人们，真正站稳立场，你和梅兰老师的事，我们概不追究！他们那些参与胡闹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过几天，不！不出三天你就会知道结果了！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有共产党领导，谁还会硬得过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又过了一分钟，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话呀，你劝不劝？”宋云芳有些窝火，沉不气了！

    “梅老师做事，从不要别人劝。我劝不动的！”玉华口气很肯定。

    “哎呀呀！哪里见过你这样的学生，连班主任的话都不听了吗？不听还得了？马苛是个罪该万死的杀人犯，可他都不敢不听我的话！我的话，谁敢不听！我安排他去找那几个科任老师玩，让他故意在他们面前骂我，看他们有什么反应，然后把他们说的话记录下来。马苛每一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这样的学生才叫好学生嘛……”

    “还好学生，杀人的好学生！”玉华心底想着，没有说出来。可宋云芳看出来了！

    “当然……当然，他杀人……他杀人与我没有关系，他一时气糊涂了，他被人打得气糊涂了，就杀人，也不是我叫他杀的对不对？总之，我的话他马苛从来没有不听的！难道你比马苛还厉害……我们看人，是要一分为二的，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分明嘛！去年他和阿芳私奔，后来阿芳刮娃娃，还是我领了她去医院找了大夫的。后来马苛母亲让我给带五百元钱去给阿芳补养身体，我将钱塞在阿芳的枕头底下。阿芳的爹打到了人家马苛的家里，马苛的母亲对马苛说，这种人没教养，他们家的女儿，我们不要，凭我们家的身份和地位，什么黄花闺女找不到！马苛当时还哭。我就天天去做他的思想工作，犯了错误，找错了人，改了不就好了么？给她那么多的钱，还有阿芳的爸爸被大树砸伤了腿，他又送去了那么多，马苛一家也算对得起阿芳她一家了！可她就是不挣气嘛！那种姑娘能要吗？

    “马苛后来总算被我说服了，可是不久，她阿芳又来勾引马苛。我去见她爸爸，那老头就疯了一般，冲着我又吼又叫，说什么他就是将丫头杀了吃，也不会将女儿嫁给那个小杂种！你看看你看看，这哪叫是谈恋爱嘛！一升高中，我们就劝阿芳别读了，你分数高又怎么样，总得有个好的政治表现吧？她刮过娃娃，叫我们怎么教育其他学生？再说，她父亲瘫痪了，得有个人照料。我们说阿芳作风不好，马苛还不信，阿芳不是个女流氓是什么？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妖里妖气的，在电影院门前转悠着，能有什么好事啊！我家艳艳一见她就骂她‘骚货’。我说骂得好，真是骂得好呀！人就应该爱憎分明嘛。马苛这一点就是听不进我的话，分不清是非，才终于堕落成为罪犯的！

    “当然，话又说回来，你和那么多的男人谈过恋爱，从初二起，每天都有人给你写条子，每个月都收到一大摞信件……什么什么，你是说你不知道？你自己说的，你自己亲口说的你不记得了？一个把掌拍不响啊，骗一骗年轻人可以，怎么骗得了我呢？真是的！

    “高中招生时，很多老师都说你风流，不想要，还是我坚持将你收了下来的。你再风流，总归没有刮过娃娃嘛！你成绩虽好，但是将你分在了慢班，其实，分在慢班，是为了让你当干部的，我坚决提议你当个班委，这不充分体现了我们对失足青少年的关怀的爱护嘛！

    “你过去的历史，梅兰老师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他哪敢和你谈恋爱……”

    “宋书记，你说的这些，梅老师都听见了。他就在门外站着！”

    玉华没有看见梅兰，是她心里感觉到的，第六感。她说这话时，异常地平静。

    梅兰默默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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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3）

﻿    宋云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显得非常怪异难堪。却不是一般人的那种尴尬，是古怪！

    “小梅，小……”宋云芳嘴里嗫嚅着。

    梅兰走到床边，向玉华点点头，忽然伸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在那张洁白晶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嘴里轻轻说道：

    “玉华，我爱你！永远永远！”

    “不！我怕，我好怕！”玉华也伸手抱住了梅兰的腰枝，将头紧紧地贴在了梅兰宽厚的胸脯上。

    好久好久，梅兰又捧起玉华的脸来，在她那极为好看的眼睛上轻轻吻着，他吻她长长的眼睫毛，吻那上面挂着的晶莹泪珠……他忽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狠劲地看了看仍在悻悻地站着，阴阳怪气地笑着的宋云芳书记。她的那张脸，此刻看来，竟是那样地虚伪而丑恶，丑恶得让人恶心作呕！

    梅兰的脸上此时阴阳怪气地坏笑着，那眼光让人一见就心底发毛，可宋云芳不管这些。按同学们的说法，她是一块天外陨石，很难与地球物质化合，面对这种如此明显的逐客令，她没反应。

    梅兰见她这样，无法理喻，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书记大人，你是留在这里继续看我和玉华做我们该做事儿，还是你自己先将衣服脱光了，让我和玉华欣赏欣赏你那绝世无双的优美身材呢？你刚才不知廉耻地大谈特谈你和阿艳她爸的风流罗曼史，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你那神秘而又无比伟大的一片地方，是怎么个风流法的！”

    “我……你……”宋云芳仍在嗫嚅着。梅兰对她的亵侮，显然她尚未反应过来。

    “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让我在二中看见你这副让人恶心嘴脸！”

    宋云芳灰溜溜地走了！玉华紧紧地抱着梅兰。她全身抽搐着，微微颤栗着！

    那一个冬天，山里很冷！

    他们就那样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玉华轻轻地说：

    “梅老师，我本不愿来的，是她硬要我来，说只来谈一谈的！”

    “来了好，你应该来的呀，谁也没有剥夺你读书的权利！”

    “不！我不是来读书的，我不想读了！”

    “怎么会这样，有什么理由嘛？”

    “没有理由，梅老师。是我自己不想读了的。”

    “你呀……玉华，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而耽误前途，你应该继续来上学的！你成绩那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呀！”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梅老师！”

    “此刻不要叫我老师，叫我……”

    “我不！我要叫，永远叫你老师。永远永远……啊？”

    他们相依相偎地，往外走去。

    他们来到了公墓大门不远处的一片草坪里。

    他们肩并着肩，静静地坐着，抬眼看着蓝天。

    黄昏的天边上有一丝白云，一半被夕阳涂沫成了红霞，是那样地悠然地飘着！那正像玉华脸上的红晕。

    他们都出神地看着，头靠着头。

    梅兰伸出一只手臂，搂紧了玉华的腰。

    “梅老师，我不读书，真的不单是为了你，我知道他们拿你没办法，也根本不可能伤害你的！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不读书，完全是为了我自己家里的事。我妈妈的态度，你那天也看见了。妈妈说，让我去大姐那里找份事做。姐夫是一个团场的场长，他会有办法的。

    “明天大姐夫就来接我了。我已经答应了。我应该工作，等我有了一份工资，就可以更好地供六妹上学。我也不会成天呆在家里，阿冲死了，我害怕呆在家里，六妹天天缠着要阿冲，说她也要到天堂里寻找阿冲。我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

    “…………”

    “今晚我不回家了，我跟妈妈讲，我今天在学校住最后一次宿舍，和同学们在一起。她同意了。我是想和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分开后，我也天天在想你，真的，天天在想。以后，我还会天天想你的……我要天天写日记，将我想你的一切都记下来，等以后有了机会再给你看……”

    “玉华……我不要看那种很久很久以后伤感的历史故事，我要天天和你在一块儿，你明白吗？”梅兰轻柔地说。

    “这不可能了，老师……至少暂时不可能……”

    “一切都会过去的，玉华。我坚信，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过眼烟云，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二人都有信心和决心，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会有幸福的！玉华，你相信吗？”

    “嗯！我相信！今天晚上，我就非常幸福了，今晚只有我们两个，在这儿……”

    “不！还有呢？”

    “谁！”玉华突然紧张起来！

    “还有星星，你看，那些星星，永远同我们在一块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星星缀在了天际。渺渺的暮色渐浓，夜空里星星仍然稀少，昏暗，不像晴朗的秋夜里那么稠密，但异常清爽。

    从学校的高处看去，县城的灯光成梯形状，一排排跳跃着，闪烁着。千家万户的炊烟形成了雾气，很浓密的样子，弥漫在街市的上空。远方的山脉模模糊糊，只看得清一个大体的轮廓。

    梅兰同玉华一块儿躺在一片柔软的芳草地上，那早已是一片灰黄，深灰色的毡毯一般！玉华将头枕在了梅兰的胳膊弯儿里，一齐数着天幕上若隐若现的点点星光。

    身下一股野草的清香，不时钻入鼻腔来。草地其实并不全是枯黄的，要是在白天，细细看去，枯黄的叶尖尖下，藏着的是一片横七竖八的老绿色的茎杆，只是在干燥的冬天里它没有了嫩绿的芽儿，冬天它不再生长罢了。

    草地虽枯，依旧柔软极了！

    “今晚我们真正谈一回恋爱，好吗！”

    “嗯！”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的，谈恋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说……”

    “说什么？”

    “说……”

    “我——爱——你！”

    “我也……”

    梅兰一阵冲动，翻身紧紧地将玉华抱住，忘情地吻她的额顶，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面颊，吻她的嘴唇……

    天地时间都静止了，只有两颗心在剧烈地跳动着……

    “你真香，真甜！”就又抱了她吻，长久地吻！两条身子如同绞在了一起的绳儿！

    “我好……幸福好幸福！哦唔……”

    “我也是……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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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4）

﻿    “我们每人讲一个故事，好吗？”就那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梅兰坐了起来，说道。

    “那好吧，你先讲！”玉华也坐了，理了理头发。

    “我讲马克思追求燕妮的故事。一百多个世纪以前，马克思……”

    “时间不对，不对！哪里有一百多个世纪呀？”

    “反正是以前，对，从前！从前，有个名叫马克思的人，离乡求学去了，他深深地爱着儿时的女友燕妮，可是，却不知该怎么向她表达。因为，当时马克思很穷很穷，他出身极其贫寒，而且比燕妮小四岁。可是燕妮的家却是当时本地的一大豪富。她美若天仙，她……她像你！”

    “我哪有那么好呦！”

    “燕妮是当地方圆八万多里内最美丽，最善良的好姑娘。马克思……”

    “又不对了，方圆八万里——”

    “整个地球呀——你别打岔——马克思为此非常苦恼。我说过，真诚地去爱一个人，很幸福，也不难。但如果要把它表白出来，就会是很难很难的了！因为这种爱一旦遭到拒绝，对于一个真心而痴情的人来说，将会受到多么大的打击啊！她可能会整个人从此萎靡不振，甚至心念俱灰，那不啻是宣告了他的灵魂的死亡！所有善良的人，其实都是很痴情的！就像你和我一样！

    “同样是从前，一个伟大的文学家痴痴地爱上了一个姑娘，但这份爱不但实现不了，而且连表达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个姑娘是文学家的男朋友的女友！文学家那时还只是一个毫无成就的流浪汉。

    “对不起，其实，在没有得到爱情之前，所有人都是不同程度的流浪汉，就像我一样，我也是！心的流浪。

    “那流浪汉痛苦极了，但他十分自重，十分聪明。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把压满子弹的枪放在书桌上，然后，痛快淋漓地让相思病来折磨他孤独的灵魂。他把受折磨的全部感受写成了文字。他含着热泪写呀写呀，一边写着，一边就不停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就这样不分白天黑夜地写！一个月后，一部伟大的杰作问世了！一个真正的伟大的文学家也因此诞生了！他战胜了自己纯真而脆弱的情感，完成了一个从极度渴望物欲的人到无所不能忍受和创造奇迹的崇高的人的质的飞跃。

    “他写的书很快传遍了全世界。他胜利了，战胜了最难战胜的自我！原来准备自杀的手枪被他拿出去当废铁换了一根冰激凌。那冰激凌好凉好凉啊！凉得透彻！凉得超脱！”

    “你在乱讲，他哪里换了冰激凌！我知道那文学家的名字，他叫歌德。他爱的姑娘叫绿蒂。他写的那本书，我看过的，叫——”

    “爱情其实不烦恼！”

    “不是！不是！”

    “我接着讲马克思。马克思那时还是个凡人——”

    “他以后也没有成仙的！”

    “他是伟人！但那时他会哭，经常哭！燕妮也深深地爱着马克思，可姑娘害羞，她不能先向他表白呀！马克思把今后一百年，不！把全世界无产者的泪全聚集起来由他一个人流！泪全流光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流出了一个真正称得上是无产阶级经典的无比辉煌的求爱方式。他愁眉苦脸泪流满面地对燕妮说：‘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了，她很美！’燕妮一听慌神了！她也会哭，会流泪，不过，她的泪是从眼睛里往心中流！当时她说：‘是吗？那我祝福你们，有她的相片在这儿吗，让我看看。’燕妮说着，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可她的心底却掀起万丈波澜了！马克思说：‘要看相片当然可以，你现在就闭上眼睛，我数一、二、三你再睁开。’你说，当时燕妮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什么？”

    “当然是看到了马克思的眼睛呀！那位美人的相片，就在马克思的眼睛里！你这故事太小儿科了！”

    “你真聪明，比燕妮奶奶和马克思爷爷二人的智慧之和还要聪明一万倍！因为，你也只猜对了百分之七十，但你比他们高明。燕妮——相片，在——”

    “我知道了！镜子！马克思当时手里一定拿着一面镜子！”

    梅兰激动极了，一把又将玉华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久久地吻着！

    啊，上帝何以对我如此厚爱，竟把一个如此聪明绝伦的姑娘送到了我的怀中！

    梅兰心底默默地感谢着上苍！

    哦，玉华……

    他长久地吻着她，将一根顽皮的舌头卷起来，使劲地往她小小的嘴腔里钻，滑滑的，如一条粗大的泥鳅在钻一个小小的洞！

    “马克思自从获得了燕妮的爱后，再也不流泪了！全世界的无产者都不再流泪了。‘九斤老太’只会嚎，她没有资格做共产党员，做无产阶级先锋战士。她是一只——”

    “一只小虫虫！”

    “该你讲了。讲不好我不亲你。不！讲不好我要惩罚你，我要加倍地亲你！”

    “那我讲郭欣老师讲给我听的《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春天》。这个故事也是发生在从前。可我总觉得它离开我们并不遥远……”

    “那就是在不久的从前。”

    “对！不久的从前，有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他很穷——郭老师说，伟大的人大都很穷——他几天没有吃过饭了，在一条寒冷的，雪花飘飞的冬天的小路上彷徨着徘徊着，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风衣，抱着他心爱的小提琴。他又饿又冻，走到一座富丽堂皇的歌剧院门前。这是世界一流的歌剧院。世界一流的交响乐队正里面演奏着当时最杰出的《春天交响曲》。门票很贵，音乐家身上一辈子装过的钞票加起来也不够买半张门票。可他多么想进去听听啊！因为乐队演奏的曲子，就是他谱写的呀！他一次又一次地恳求着门卫，并说出了自己就是乐曲的作者，哪怕允许他到剧院门口去站一站，听一听世界第一流的演奏水平，听听自己用生命谱写的乐曲是一种什么效果也好呀！可守门人凭什么相信他呢？他们把音乐家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他当成一个疯子，将他粗暴推倒在剧院门前冰冷的雪地上，并对他拳打脚踢！就这样，他们将他折磨了好久，音乐家血流遍地，伤痕累累！幸好，他的宝贝小提琴当时总算护在身下，没有被打碎。音乐家步履蹒跚地绕着歌剧院高大的围墙，慢慢走着，走着……”

    “他慢慢走着走着，时而，他把耳朵紧贴在墙壁上，企图听清里面的音乐；时而，他又爬在地上，扒开积雪，把耳朵贴在冰冷的路面。他想倾听剧院里演奏的交响乐呀！”梅兰插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过这部小说？”玉华惊问道。

    “不单看过，还背过其中许多篇章。郭欣老师那本书，就是从我这儿借去的！”

    “原来这么回事！那我还讲不讲了呀？”

    “讲呀，怎么不讲了？要讲！我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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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5）

﻿    “那所世界一流的剧院，隔音效果极好，外边什么也听不见。音乐家失望极了，沮丧极了！他忧伤地抱着他的小提琴，漫无目的地大街小巷里彷徨，彷徨……忽然，从一个低矮的破旧小木门里，传出了一个小女孩的乞求声：我要春天呀，快给我春天——啊！春天呀，你在哪里——音乐家推开了小木门，弯着腰走了进去。小木屋四壁透风，空无一物。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临窗的破板床上。音乐家听到的乞求声就是这个小女孩发出来的。小女孩穿得很单薄，很破烂。但她美丽极了，头发金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汪蓝色的海洋！她坐在窗口，冻得像一位冰姑娘！但是，她仿佛不知道冷，她只是渴望着春天。她听到门响了，转过僵硬的小身子来。音乐家从昏暗的光线中，总算看清了，小冰姑娘原来是一个——”

    “是一个盲人！”梅兰和玉华二人同时说着。

    “冰姑娘张开双臂，不断地乞求着：我要春天，快给我一片春天吧！给我春——天——！音乐家站在冰姑娘面前，他将小年琴搁在肩上，流着热泪，拉响了震憾世界的《春天交响曲》！那琴声高亢奔放，似春江中的万顷波涛，滚滚而来！时而，它又如清丽的小溪，潺潺流淌。琴声中，有冰雪消融，有江海涌波；有芳草萋萋，有鸟语花香；琴声中还有春雷阵阵，云开雾散；浩月当空，群星璀璨。琴声把一整个春天的信息全部送入了冰姑娘的耳中。她仿佛嗅到了鲜花的芳香，触到了春天苏醒的大地。她全身心地融入了春天的温馨里，忘记了冰冷的世界和严酷的环境。音乐家也完全沉浸到琴弦的颤动中展现出来的理想的天国乐园中去了！他全身热血奔涌，他被剧院看门人打破的前额仍然在不断地流着血！”

    “不是流，是在喷，滋滋地喷着！”梅兰插道。

    “对！是喷，他的血在不停地喷出来！那本来已经凝固的伤口，因为他的激动，热血再次喷涌了出来！鲜红的血液，洒遍了音乐家四周的地面，流淌在冰凉坚硬的石头上！地面上的冰层也被溶化了，到处一片鲜红！像春天红红的花瓣！音乐家一切都全然不觉，他在聚精会神地拉着提琴。”

    “突然，只听得‘嘣’地一声脆响，他的小提琴上的低音弦断了！可是音乐家还在不停地拉着，他只用另外三根弦继续演奏着！春天依旧辉煌。”

    “紧接着，音乐家的另外三根琴弦又接连断了两根！可是他仍然在不停顿地拉着，为了眼前这个小小冰姑娘的春天，他不停地拉着，只用一根弦在演奏着！那琴声中，千流在大海边汇集，骏马在草原上奔驰。所有的鲜花都在绽放着，所有的鸟儿都在飞翔着；鲜花绽放，世界满溢着芳香，鸟儿飞翔，人间春歌激荡。音乐家用最后的一根弦，将春天里的万事万物，将整个宇宙的天籁之声，全都提高到了一个美妙绝伦的境界了！”

    “……当天空挂上第一抹霞光，当东方升起第一缕朝阳时，我们的音乐家最后一根琴弦也断了！春天从此消失了！可是，那女孩却欣喜地大声说道：‘春天在人间呀，我看见春天了！我看见春天了呀！’冰姑娘惊呼着，她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双眼，昨夜的小盲女，因为听了音乐家的美妙乐曲，她用泪水将自己的眼睛冲洗了一晚上，竟然医好自己久已失明的双眼！她又成了一位目光清澈，美丽绝伦的小公主！冰姑娘复明后的第一眼看见的竟是这样一副景象：在她的面前，一位音乐家僵立在那儿，那把绝世的小提琴，早已琴弦尽断！地上有一朵鲜血绘成的花瓣，音乐家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正纹丝不动地矗立在花瓣正中！把春天和光明带给了冰姑娘的伟大音乐家，在最后一根琴弦嘣断的那一瞬间，也流尽了自己脉管中的最后一滴鲜血！”

    “他的生命不仅仅是在死亡中获得了永生，更是以这悲怆的永生超越了死亡！”他们一齐说道。

    停了好久，玉华说：“郭欣老师讲完这个故事后说，音乐家用最后一股弦奏出来的那一部分曲谱，就被命名为《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春天》。郭欣老师还说，直到今天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哪一个小提琴演奏家能够单用一根第四弦演奏出这一部分曲谱。那个伟大的音乐家是用鲜血和生命去演奏的！梅老师，美好的追求，都该付出生命和鲜血的代价吗？”

    “我们热爱值得珍惜的一切，为了这一份珍爱，个人的生命已微不足道。或者说，当你为了人间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为了值得自己所爱的一切去抗争时，生命和爱实际已经融为一体了！如果没有爱，这生命也就理所当然地失去了意义和它所存在的价值！”

    “那么，真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爱才算真正美好吗？”

    “有时……这问题太深奥了！不过我认为是这样的，我们为爱而生存，常常还不得不为爱去牺牲。爱越坚贞，越美好而神圣，则代价可能就越大！为了爱而作出的任何牺牲，都是美好的！”

    “我懂了！”

    玉华想了好久。她沉思时，双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一副天真之极的样子。是那样的清纯，清纯似水！

    “肖伟臣说，爱最痛苦，也最残酷！”

    “她？……！”

    “她前天也回去了，是她哥哥来接她走的。当时她拼命地哭，什么也不说。据她哥哥说，她也不会来学校读书了！我帮她提着包上车时，她回头看见罗大鹏老师站在操场边，他正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发呆。肖伟臣哭得更伤心了！刘福昌在罗大鹏背后十几米的地方走来走去。他明明也在看着罗老师和肖伟臣，可他却硬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说什么？罗大鹏……肖伟臣？刘福昌……肖伟臣这几天中还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只听说罢教的当天早晨，刘福昌老师乘早班车去了趟肖伟臣家里。下午肖伟臣的哥哥就来学校接她了。”

    “早晨？刘福昌……刘福昌去过她家？”

    “自从马苛杀人后，大家都去找他，罗老师和肖伟臣一个晚上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罗老师背着肖伟臣回来时，肖伟臣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地。她整天不多说一句话了，也不与任何同学交往。可能是马木提江他们死了，阿冲也死了的缘故，她一定是太伤心了！”

    “可能……玉华，这一次你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是你一个人寻回了马苛，你真了不起！同学和老师们都这样说。你以后也尽量少去回忆这一段往事好吗？永远忘记掉那些残酷的场面！”

    “嗯！我明白！”

    他的手又伸入到她的衣服下了，那是两团其嫩无比的肉坨，正在微微地颤抖……

    那天晚上，没有明亮的月光，但星光格外灿烂，在梅兰的一生中，那是最最幸福，也最最难忘的时刻。永远难忘！

    虽然，具体做过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虽然，那一个冬天，很冷很冷！

    山里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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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    上午八点不到，学校来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神气活现地挺着胸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来抓人了！学校的老师们和学生们不禁全都紧张起来！

    民警在校长办公室与三位学校领导谈了半个多小时，又在全校转了一个多小时，而后又“歪歪歪”地打电话，喊了不少人来。课间操后的上课时间，校园的各个进出口都布满了警察，非本校学生和教职员工一律不准跨进校园。

    自从《罢教宣言》和其它一切布告贴出的第一天起，二中就人流不断。几乎县属各单位的人都来看过稀奇，不少民族中学、小学不断有人前来搞所谓的取经，一些教师甚至以各种借口请假或是干脆不请假，从大山深处赶赴二中，在校园里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他们与相识的人或者不相识的人低声议论，发表感叹。

    按照“临时罢教委员会”订的规则，上班时间，全体罢教教师要集中在饭堂学习、读报、讨论，或者听有专长的教师专题讲座，议论各种步骤和必需拍发的电文等。

    由于第一次“对话”的失败，县委“联合工作组”化整为零，分头做工作。县纪检书记梁松柏天天跑教师食堂，询问罢教教师的家庭、生活、身体情况，询问所有他想知道的情况。对于“临时罢教委员会”提出来的复教条件，梁书记的表态是：我一个人作不了主！他没有解决过任何实质问题。然而，老师们对他却没有任何敌意，甚至盼着他常来，因为，至少他没有任何像别人那样的故作姿态，拿腔拿调居高临下拉官腔动辄教训人的架势！谁都看得出他是真诚的！

    梁松柏和老师们都处得融洽，老师们也大多喜欢与他说说心里话。有时，碰到罢教老师听课――这是罢教宣言中规定的一项内容――梁书记则像一个合格的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听讲，静静地作着笔记。

    今天上午是沙岩的专题讲座。沙岩平时上课都不大看教材，但他的课如行云流水，发挥自如，只要他往那讲台一站，能立即让全班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任何开小差现象。这讲座他干脆没有带任何资料进会堂。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刚劲的大字，那命题是：

    “中学生性教育的迫切性”。

    “各位老师：这个题目所包含的内容，苦恼了我很久很久，也使我迷茫了很久很久！甚至可以说，从中学时期它就让我苦恼和迷茫了！好在今天在座的，全是老师，不，全是成年人。我可以先下一个这样的结论：中国人有关这方面的种种卑微心态，和我们性教育的封闭大有关联！一方面，我们的传统道德视性为洪水猛兽，在他们那儿，谈性色变，性成了神秘而又及为肮脏的怪物；另一方面，皇帝三宫六院，贵族妻妾成群，即便在民间，也是男盗女娼，见怪不怪！这种状况，在中国这样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古国，我们的历史比世界上哪一个民族都悠久，对世界历史的影响比哪一个民族都巨大，但在这方面的表现却比哪一个民族都丑陋！我试举两个例子，那是我现实生活中曾经的一段亲身经历：……”

    “的确是亲身经历的吗？”有人插嘴道。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别打岔呀！沙老师你只管讲！”

    “那好，我继续讲。还是在我上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全班去郊游，有一个女生小便急了，一时找不到厕所，躲在一棵大树后边解决问题，在她刚刚蹲下去时，冷不防两个男生说笑着从房子拐角处出来！那个女生大叫一声，吓得提了裙子没命地跑，那尿水淋淋沥沥，从两条大腿流下来，早湿了一路。她惊慌失措，当时就跑到山包上，从一座小凉亭的栏杆上往下跳去！她没有死，但是摔断了腿。后来同室的女生问她为什么那样慌张，她说当时不但自己被他们看见了屁股，她还看见……看见了那几个男生——对不起，我只能客观地讲事实经过，我们都是教师，首先应该有勇气正视现实，克服自我的卑微心态——那几个男生正从房屋转角处解完小便，他们在转过身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们正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手捏着自己的生殖器在不停地抖动着，他们是在抖动掉沾在上面的残留尿液，这个动作在我们男人中不是很常见吗！留在那女生的记忆中的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两个男生当时那惊慌失措，呆立在那里傻傻的样子，他们的手全都还捏着自己的……唉！”

    沙岩其实自己也有几分惶惑了！他毕竟也是中国人！

    在场听讲演的几位女教师反应最为微妙。大约应该还称得上黄花女的那几位，全都用双手蒙住了脸，紧紧地抿住嘴唇，装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一些早做了太太的人，则或是面带轻蔑，或是故意低了头，却在暗中碰一碰身旁的也是太太的人，二人就心照不宣地会意一笑。她们那表面的做作，好像是在掩盖自己的羞涩。当然，不能否认，羞涩也是东方人的美，尽管有人将这称为虚伪的美，她们表现出来的无所谓，实际上最是有所谓的！

    这一切无不都活灵活现地应验着沙岩的理论。

    哦，沙岩！

    “那两个男生最后是被开除了学籍的。”沙岩继续讲道，“理由很简单，很直接：因为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对着女生耍流氓！他们二人当时都是我们班的尖子生！他们的人生命运从此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他们不但成了根本找不到正当职业的所谓待业青年，而且还成了人见人嫌的‘失足青少年’！

    “在社会主义这个温暖大家庭中，那些号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们，每天都要鄙夷地将这些所谓‘失足青少年’等字样挂在嘴边上无数次！再接下去，他们当中有一个终于精神失常，变成了街头活宝。他每天**着上身，胸前的皮肉中别着一枚伟人像章，提着皮筋裤，见到老人扶一扶，遇上三轮车推一推，他成了人见人笑的‘活雷锋’！这位‘活雷锋’当时就住在东江新桥的桥墩下。他后来被人送进了喀什葛尔疯人院，我和几位同学去看过他一回，那时的他没有好事可做了，成天只用手捏着他的那一根本来和人类所有器官‘政治’上绝对平等的造化之物，不停地在抖动着。他嘴里则时刻在不停地念叨着：‘流氓……流氓？谁是流氓……你是流氓？我不是——你是！哈哈哈……我们都是……流氓……流呀，一江春水向东流……’

    “另外一位，后来可真的堕落成为流氓！他以一种病态的疯狂复仇欲，对社会实施着不尽的报复！那些流落街头的要饭女人，那些单门独户的老奶奶、小女孩，那些上夜班的娇小姐……无不都是他猎取的对象！

    “稍有阅历的人大都还记得吧，那一段岁月，对山城人来说，真是不堪回首啊！人人谈之色变！后来，他被抓住判了死缓！他那位当初的班主任——请原谅，我在这里决不是有意丑化他，因为这位老先生至今还在我们学校——他那时方才嗟叹不止，他成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刘伯温。他说：‘我早就看出他是个真正的流氓！怎么样，我的预见没有错吧！若不早些将他开除，还不知他要在我们班上，在我们学校祸害多少人呢！’

    “犯了罪的人，理所当然地伏了法。这世界仍然还那样，没有改变什么，该发生的照样天天发生着！我们每一个清醒的人，难道不可以再问一句，那些导致了这些犯罪现象的根源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他生来就是流氓，是罪犯吗？稍微上了年纪的人，恐怕谁也知道《三字经》里那几句连乳口小儿都会背诵的话：人之初，性本善！台湾有位搞笑专家称：人之初，一团肉！要我说，即便一团肉，也总比一生下来就成了罪犯好呀！人一生下来本就是一团肉，大家都一样，这团肉是被后天训练、教化、造就成了人上高官或者阶下囚犯的！”

    全堂震惊！

    这就是唯物主义，是对反动血统论的最有力批判！谁说性教育仅仅是性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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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2）

﻿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窃窃私语。一些人频繁地交头接耳，他们都受到了感染。也有几人明显地不耐烦起来，他们开始忍受不了啦！

    谁敢说当官的不是生来就比别人高贵呢！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当然，中国人是讲究礼仪的，他们暂时还不至于发作，他们在努力忍耐着！忍耐着沙岩这反动家伙狂妄的胡说八道！

    “中国人真的都是很重视礼仪的吗？我不敢遑下结论。各位公民再看客观事实：我们那次郊游，游览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学生一百四十七人，还有初三的两个班。除了有上面提到的收获外，我个人粗粗地统计了一下，仅那些厕所墙壁、大树树杆、青石板，及一些稍可写字画画的地方，就留下了四十余条‘某某到此一游’的字迹！

    “还有，更为不堪入目的，是那些厕所墙上画的比《金瓶梅》插图还黄上一百倍的图画，那种独具中国特色的厕所文化，难道不代表些什么，不能说明些什么吗？我说，这是一种对封建文化不满的叛逆，虽则粗俗低劣，但它却是一种真正的人性渲泄！我们暂且称其为‘隐私派诗画文化’吧！这个隐私派文化的无数无冕诗人和画家，遍及中国大江南北，他们没有注册，因而它的作品永世不绝，作者群千年昌盛！我们何处欣赏不到这一类唯一不受法律保护，不受政策和运动制裁的‘伟大作品’呢？那可是咱中国人最原始纯真的心灵实录和人生哲学；是最真实的心态和道德水平！

    “我要给大家讲的第二个例子，是我在上大学时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那一年，我们班同学去S县一中实习，一位与我同室的同学，他热情奔放，不拘小节，同学生们打成一片，关系很好，学生们很喜欢同他在一块儿玩。一天晚自习后，三个初二的女生来找他还书，就坐在他的床上听他讲孔夫子开除刘晓庆人籍的故事。当时他口若悬河，原编乱造，讲得活灵活现，将那几个女生笑得前俯后仰，一个个成了盛开的鲜花！

    “她们都是一些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不可预料的私人事儿，随时可以发生。突然，那位坐在中间的小女孩苦起了脸来，她不停地扭着屁股，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难堪，她再也不敢起来！那小女孩长得娇小秀丽，可爱极了！但她当时脸色阴郁，敛眉蹙目，低着头不敢和人照面。

    “实习老师的故事讲完了，大家该回家了，可那位女孩死活不肯起来。二位同学去拉她，她却大哭起来！对她的二位同学说：你们都出去，全都出去！同学出去了，她一头撞在了桌子角上！幸好当时实习老师反应快，及时拦腰抱住了她。她的额顶被撞破了皮，起了一个大包。当时我也在场，我和那位同窗的实习老师一同往床上一看，原来小女孩坐过的地方一滩鲜红的血迹。她的那个……那个——对不起，这种现象的学名叫作‘月经初潮’，不适时宜地来了，它渗在了老师的床上。

    “小孩回去后，和家人没有说清楚，只说她和老师……和老师……说她在老师的床上……血都流出来了！这一下撞了大祸，她的哥哥领着一大帮人，手拿棍棒铁尺等物，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实习老师的宿舍，不问青红皂白要找他拼命！

    “风波很快地传遍了全校，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位无辜者的解释和我们另外两人的证词，因为在她寻短见时，那老师的确抱过她。于是，根据受害者的控诉，法医被请来了，不巧的是，那位女孩处女膜破裂，经检查鉴定为非处女！

    “我们且不在这儿讨论女孩的那种膜如何会破裂的原因，那是医学界的事。因为许许多多的外界因素，比如跳绳跳高奔跑空翻等等运动，或者是儿时的好奇自玩自亵等因素，都有可能导致这种情况。我们中国人的卑微心态——我又讲到这个问题，处女膜果真就那么重要吗——我们如今要讨论的是，那位实习老师在铁的物证面前，竟然哑口无言！法律只重物证，而且又有本人的控告——并非是我在这里责备那女孩，那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知道什么才是性关系，什么叫处女红吗？

    “那是一场让人多么恐惧的恶梦啊！可它竟发生的我们的现实生活里，发生我的面前！这是生活的现实吗？这是我们所需要的吗？不！——！”

    沙岩说着，他的思绪完全沉入到当时那种义愤之中，被那种痛苦扭曲了脸！他被当时那种沉重的负荷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在沉重的窒息中挣扎着，*着！因为他当时就曾为这事的不平而狂躁，而呼天呛地过。

    “后来呢？”罗大鹏迫不及待地问道。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下文。

    “后来呢——”

    “后来？为什么要问后来？为什么！你们不为上面血淋淋的一切而痛心，而惭愧，却非要问什么后来的结果。世上的事难道都会有结局的吗？这样的悲剧有结果吗？我可以为这种故事设计出一万种结局来，而且每一种都可以让你的好奇心得到最大的满足。但是，我们面对的却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啊！”

    “后来到底怎样了嘛？”

    “后来，一种可能是，那个小女孩清醒了，她当然不是成心要加害她的老师，于是她说出了事实的真相，于是平反昭雪，于是无聊文人们写上一篇歌颂德的狗屁文章，肉麻地歌颂一番青天大老爷们的清正廉洁，公正无私；后来，又一种可能是，那个小姑娘自觉没脸见人，她想到了自杀，可跳水被人救，上吊绳太细，才蹬了凳子绳子就断了，喝敌敌畏喝出了红糖水，那农药是假的！还要后来吗？后来那位实习老师真的爱上了这位可爱的小女孩，他们成家了，八年后他们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人们才说，原来如此，他们真的有那回事儿！还有后来，后来那小女孩精神失常，实习老师有口难辩，进某劳改农场为‘四化’生产‘商品粮’去了！

    “当然，如果纯粹只想听故事，我还可以有千千万万种后来。我在这儿不再浪费大家的时间，这种事情，重要的永远不是后来，而是我们应该如何来避免！”

    沙岩摘下他的眼镜来，用一块手帕擦拭着镜片里的泪水凝成的雾汽。重新又戴上。饭堂里非常安静，静得能听清一根针掉落的响动。

    “公民们！”沙岩的语调依然充满磁性，非常沉重，“有一句话，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句话对于我们吃粉笔灰的人，可能谁也是再熟悉不过了！然而，谈起来可以一套一套的，当然容易，可是有谁真正想过，这当中的最基本的涵义呢？那是要求我们将学生真正培养成为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人，一个大写的人啊！那些成天高喊着这句口号的人们，你们谁为此而忧患过了？

    “事实上，我们现存的教育思想体系，时时刻刻都在用一套莫名其妙的空洞概念规范人们，它是要把我们的学生培养成一群所谓‘政治上可靠’的生物标本，使他们性格模糊，思想空泛，能力低下，知识贫乏，他们最终只能成为社会生活的低能儿！我们整个社会的隐患，全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藏着！一旦他们被严重窒息的人性得到一个发泄的机会，那他们将完全会还原为一个原始人，变成野兽！我们一直在遭受着这种报复，我们还将遭受到它更严厉更惨重的报复！

    “如今，在我们的社会上，如此多的刑事犯罪，难道不正印证了这一点吗？有人作过统计，如今的犯罪现象有两大趋势：低龄化和高学历化！我请各位记住我这几句话吧，到时候，你会知道那种应验对你们大家造成的危害的！我唯一的请求，只请在座的各位到了那时，不要怨天忧人，或许你们还会真正悲壮地猛喝一声：呔！这就是我的中国——这就是我的同胞——”

    哦，沙岩！

    “总之，”沙岩总算收住话题，“中学生性教育迫在眉睫。我曾经在高中部对学生们讲，在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里，中学阶段就开始进行婚姻家庭教育了。教学生如何得体地和人交往，什么样的行为才是文明的行为，如何向异性示爱求爱，如何拒绝，如何接吻，如何过正常的性生活，如何避孕等等。有人说我这是在教唆，是在对学生明目张胆地搞‘精神污染’，是在腐蚀青少年。

    “我没有功夫去和他们这种人分辩，也根本不值得分辩！这种人，根本不理解做一个文明人最起码的准则，他们哪能懂得人家文明国度里的人，一辈子谈恋爱的乐趣？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光知道生娃娃，与动物有多大区别呢？娃娃再生娃娃，再生娃娃，他们的雌雄搭配，最好是由组织分配介绍，拿了组织介绍信报到，然后下种……大家别笑，这是真的，为什么我们国家的人口如此爆炸式的直线上升！根源在哪？

    “前一段我试着在课堂开展性教育，引起了许多人的非议，对有些人，我们不能说他的出发点就绝对是不好的，关键是他们不理解。有些老师理解我，当面什么也不敢说，却在背后悄悄对我说：你冲破了禁区呀沙岩！

    “什么禁区？在我们中国，男人对着人群大喊一声‘我不是女人’，差不多也要被认为是冲破禁区了！可笑吗，一点也不！在我们中国，本来就有许许多多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儿。宣传计划生育，写一幅标语称：‘一人结扎，全家光荣’，这结扎也可以让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游街三日吗？再有一条口号：说什么‘计划生育，丈夫有责’，难道这种事只是丈夫一个人的事吗？有关这一类的标语口号，随处可见，诸如什么‘武装抗税是非法行为！’难道和平抗税就合法吗？‘不得袭击警车！’这真让开民车的普通老百姓胆战心惊！扯远了是吧，我的意思，只想说，我们在宣传一种理念时，不能忽视被掩盖的另一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分为二。

    “对于性教育的认识，要将其提高到培养什么人的高度上来。我们每一个教师，起码都要有把自己教育的对象培养成为一个真正的实际意义上的人的勇气。为此，我们不能回避许多本来很正常的关于人性方面的事物本质，因为我们是在教人！我们到底怎样在中学生中开展有效的性教育，怎样才能把学生教育成为真正合格的人呢？下边，我想就中学阶段到底应该如何有效开展性教育，也就是所谓的方法问题，谈谈自己的一点粗浅看法……”

    沙岩的这一课，讲了三个多小时。梁松柏书记的小本本全都记得满满的了。人们注意到，他是用一种赞许的眼光在不停在打量着讲台上的沙岩，不时点点头 ，做着他的记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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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3）

﻿    下午的时间，按计划是学习宪法条文。

    才开始不到几分钟，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身材魁伟的汉子，怀中抱着一个两岁上下的男孩，闯了进来！经介绍，大家才知道他就是郭欣的丈夫，名叫尹天宇，现在是县文工团的团长。

    尹天宇一进饭堂，只冲了四周的人群咧了咧嘴，迳直走向正在专注地为老师们念着宪法条文的郭欣面前，就将怀中的小孩一把塞进了郭欣的怀里！尹天宇欲言又止，看得出在极力忍着没有当着大伙儿发作。他咬了咬牙，一下蹲在了地下，双手**自己的长长头发之中，长吁短叹着。

    按时尚说法，这是一个很酷的男人。他的长发蓬松地披着，很有一点潇洒的样子，一脸的连鬓骆腮胡，像一头威猛的雄狮！

    文艺界的人大都这样，非有一点儿与众不同的出格，才叫派头！有人低声议论着。

    “你这是干嘛？没见人家正忙着吗！”郭欣不满道。

    娃娃在母亲的怀里东揪西揪，揪着了她那尖挺挺的乳峰。他想要，可母亲不给！他早断奶了。母亲将手中的那本宪法递给儿子，可儿子不要，要**！宪法掉在了地下。

    要了半天，也摸索了半天，还是不得。母亲烦了，轻轻打了他一下。儿子“哇”地一声哭了。整个大堂里，只听到娃娃的哭声！郭欣一脸的惶惑，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下的那册宪法文本。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眼泪却下来了！

    有人忍不住了，喊道：“你倒是哄哄他呀，儿子好歹是你的肚子里扯出来的肉，这么没良心，自己的亲骨肉，这般地无情！”

    是那雄狮一般的男人。

    “你有感情？有感情怎么将那小*带去口里庐山苏州上海杭州游山玩水呀！有感情你对儿子尽了多少关爱呀？你别以为今天带了儿子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好像是我没尽到对儿子的责任似的，你蒙编不了别人的！说穿了，你只不过……我问你——”郭欣突然警觉起来，“我问你，是谁让你去接儿子的？你选在这个时候送儿子到这儿来是什么意图？你说呀！”

    郭欣的儿子放在几百公里外的喀什葛尔姥姥家，还是专门请了保姆的。她们夫妻长期分居，家早不成其为家了！她怎么也料不到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将儿子接了送到这个地方来。

    刘怀中老师走过去拍拍尹天宇的肩头，商量道：“尹团长，我们这许多人，现在正在非常时期，你应该理解我们，你要多多支持郭欣才对呀！”

    “我什么都支持她，什么都不理解她！刘老师您不知道，这一年多来，她回过几次家？她与……我听学校有人说，她每天在学校里睡，是与那个雷平有了见不得人的关系的！如今，姓雷的走了，你也该回家了吧？可她仍然不回来，还在这儿和你们这许多人一块儿闹什么罢教！吃饱了没事干怎么的？罢教，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姓雷的自以为那么有本事，也没……”

    “你太无耻了尹天宇！”郭欣突然暴发了，一反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大声吼道，“我可和你说，姓尹的，我们两人的事，你最好不要扯出别人来。我知道你最近中了邪，有人迷住了你的双眼，不是吃错药就是脑子里灌了水，犯的哪一根神经呀！在家里还嫌闹不够，又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以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也答应得好好的，我们二人为了娃娃，谁也不管对方的事，和平共处，等将来娃娃大了，我们再作道理。因为这样，你和任何人住在一起，和任何人出外旅游鬼混，我都从不过问。你拍着良心讲，我几曾管过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你将多少个小*带到我的床上睡过了，还当我不知道？你说呀！你不要太不要脸了，自己跑到这儿抖出一胯屎来臭！你到底要怎样呵！”

    郭欣一边骂，一边哭。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尹天宇这时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态来，两眼看着刘怀中说：“刘老师，你看你看，我可是为了她好呀，可她竟这样蛮不讲理！”

    “为了我好？哈哈哈哈……你该不是说，上级已经加了我两级工资了，为什么还要跟着别人一块瞎闹呀！该不是说，为什么上完课不跟你回家呀！该不是说，叫你不管别人的事你偏要管呀！该不是说，我们中国人只有自己忍着，轮到别人看着呀！该不是说，哭的时候要关紧门，打开门只有笑呀……”

    “你……”

    “我怎么啦？这么些年来，每一次运动，你哪次逃过了呀？你自己受过的那些遭遇，全都忘记了，是不是还得重演一遍呀？我知道县里推迟了批你的党员，你就心虚得只顾喝马尿了！这一次，你竟一改以往的窝囊样，突然出人意料地有了主心骨了是吧？你以为我不参加罢教了，人家就把你当人看了呀！你有哪一天堂堂正正做过一天真正的人了呀？学校那么多老师受到这种不公正待遇，一个稍有良心的人，都不可能坐视不理！你为我？说得多好听！”

    刘怀中老师说：“尹团长，你是个搞文艺的人，也算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你应该清楚，在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应该有人站出来替大多数人说话的！”

    尹天宇说：“刘老师，我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看淡了。你们别以为在你们的面前，只是一个马毅，一个申一鸣，一个宋云芳是吧，告诉你，他们有很多很多的人，有强大的靠山，说白了，有坚强的无产阶级专政，你们斗不过他们的！虽说我和郭欣二人感情不好，可是我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了，我真的不想让她走进一条死胡同啊刘老师！我们的娃娃才那么小，如果万一郭欣进去了，我们父子俩可怎么办啊！”

    雄狮一样的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他的内心其实比一介女流的郭欣软弱多了！说着说着，他止不住竟流下泪来了！先前还怒不可支的郭欣，一见老公这样，心下不忍起来，一腔久久压抑的柔情涌上心头，情不自禁的饮泣起来。她紧咬着自己的一只衣袖，双肩痉孪着，泪如泉涌！

    但她到底没有哭出声来。人们知道，那不是哭，是泣，比哭伤心！流出来的也不全是泪水。

    她对这个老公，有爱有恨，有哀有怨。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许多年来的恩恩怨怨，一齐涌上心头。如今为了她，为了她们这一段早名存实亡的婚姻，他竟受人唆使，来到这儿胡搅蛮缠！她伤心极了！泪水有时和血一样的灼热！

    “只要有人理解，我斗什么都不怕！可是，你一个大男人这样没志气，叫我如何在同事们面前撑面子！”郭欣哭着说道。

    “我没有志气，我那时候被打，被关，被整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我出卖过谁了？”老公提到这些历史，加深了郭欣对他们过去岁月的怀念。她抽咽道：

    “整你的时候你还像个人，自从给你平了反，如今又当了官，你连狗都不如了！你这样的贱骨头，只配永远挨整，千秋万世不要翻身！整得越惨越好，整得越惨越光彩！整死了合该，整死了说不定还可流芳百世哩！”郭欣说着说着，忍不住又要笑，脸上就泪光晶莹地灿烂起来！

    “你……”尹天宇不知她是真恨假恨，云里雾里。

    “郭欣，你没事吧！”刘老师说着，转向尹天宇道，“尹团长，你们怎么说也是患难夫妻了，患难还远远没有终止。我们这一代人，是命中注定没有终止了！无论如何，这一次你一定要理解郭欣。她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你的理解。我们是老朋友了，在你面前不讲假话，我知道你是因为听了别人的唆使，才会这样的。我奉劝一句，你不要再听一些人在你耳畔胡说八道。要相信我们大家，相信郭欣不会出事！你要鼓励她才对！”

    刘老师说完，又有一些老师相继不停地劝着这位雄狮一般的文工团团长。谁都不记得大家都说过一些什么了。后来，这位外表高大威猛，内里懦弱怕事的男人，自己抱了娃娃走了！

    那一个冬天，山里很冷很冷！有经验的老人说，今年一定会下好多好多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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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4）

﻿    傍晚时分，马毅副校长、申一鸣主任和宋云芳书记三位领导带领着两个威风凛凛地民警同志，走进了老屈头的那间小屋。

    十分钟不到，山婆子的大儿子来饭堂叫走了老屈头。

    所有人一时全都愣了！又出什么事了？会不会……大家停下了正协商着如何彻底改变被宋云芳、申一鸣等人搞得一塌糊涂的教学模式，如何将他们这些人清理出教育战线去的下一步工作计划，都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着。老屈头不会就这样被他们抓走了吧？

    大家一直等到深夜十一点半，不见人来，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回去休息了。饭堂里只剩下几个临时罢教委员会的委员，还有梅兰。他是列席的。

    老屈头总算来了，手里提了一小瓶酒，一边喝着一边向几个人陈述着：

    “没事的，他们是来查他们母子三人的户口，查他们的来路、出身、历史，查他们的一切！从八岁起，一直问到他们和护林老头的日常生活，问我和他们的关系。我说，我们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可他们非要看结婚证。我叫他们看床，看里边一间和外边一间，都有床，里边一间我和老婆子睡，外边一间两个小子睡。我还说，如有兴趣，也可以晚上别走，好好地来看，睁大眼睛看我们如何**……马副校长让我别生气，说这是惯例，是例行公务，公事公办。我告诉他们，我从头到脚都姓公，都是国家的，良心也是国家的。他们母子是纯纯正正的中国人！老婆子光流泪，什么也不肯说。叫她说什么？天！两个小猴儿吓得脸色煞白，一直不停地打着哆嗦。我告诉他们说：什么也别怕，娃娃，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大不了我们一家人找你守林的爹去，他老人家这时候肯定也很想念我们的。

    “可那几个人说，如今是非常时期，这儿是边境地区，前不久出了杀人案，对任何人都一定要严加盘查！无证人员按政策是不能留住的。我说政策，什么政策？你两个公安娃娃，我还不认识你们？就说这一位吧，那一年你从口里跑到东江来投靠堂哥申主任，你来时带什么政策来了？什么也没有带嘛，别说户口，身份证都没有！手纸都没有哇，拉大便找不到厕所，蹲在野外到处埋*，完了像老维一样地用土坷垃刮**！如今你神气了，进了公安局吃香的喝辣的，冲着我老屈头吆王喝六耍哪门子威风？跟我来这一套，没门！”

    沙岩夺过老屈头手里的酒瓶，猛地灌了几口，大声说道：

    “这些仗势欺人的小丑，败类，平时暴殄天物，刮取民脂民膏，吃饱了没有事做，就无孔不入，专以找人麻烦！我们善良的人民，省吃俭用地纳税，养着什么样的一群耗子，无耻之徒！无耻之徒啊！”

    “他们没说要抓你吗？”罗大鹏有些心神不安的样子！

    “抓我？我倒是求之不得啊。我问他们了，带着几副金壳手表来的呀？没带，多没劲！我这里捆绑野猪的绳子有几条，你们公安局不是用绳子捆人捆惯了吗？以前没有铐子时，只用绳子，都捆了三十几年了，要不要呀，借条不要你开，拿去吧，拿去吧！几位警察大人说：没这意思，没这意思！你老不要误会！可你们深夜来我家里问这问那，总该有点什么意思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哈哈哈哈……”

    “他们还问我，最近打过些什么猎物？有没有打过国家禁猎的珍稀动物？打过藏羚羊和黑颈鹤没有，如果有，要没收的，最好是现在赶快交给他们带走！他们又假惺惺地将国家规定不准捕猎的珍稀动物名单详详细细念给我听。我说，你算了吧，还应你来给我念，笑死人，你们连那名称都念错了，怎么能将斑犀鸟读成了斑尸鸟呢，你们老师当年是怎么教你的？我还说那斑犀鸟的确是珍稀动物，比恐龙还珍稀！

    “哦，对！恐龙早没有了，应该谈不上珍稀了，绝迹了！当年有的时候一点儿不珍稀，它们逞王哩，逞霸地球！那时候也不珍稀！恐龙没有珍稀过！

    “生气？我没怎么生气，生那气干嘛？我认真地给他们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生物课，告诉他们在我们东江，都有哪些珍稀动物，它们都分布在哪几座大山里。有几种动物我还给他们讲了现存的精确数字。”

    “他们才没功夫听你讲生物课呢！”罗大鹏说。

    “可我批评他呀！几年前好多人去捕那大白猿，他们二人中有一人也去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公安局当时去了不下二十人。他们都带了长枪短枪，还带了行军锅帐篷什么的。我当时就在山里批评过他们，他们仗着人多，不服气，年轻气盛的人都不理睬我。我将火枪举起来，大喊你们要想从这儿过去，先把我放倒吧！我让他们回去喊他们那局长来，一定要喊。他们当然没有去。我说这事我真得抽时间去跟你们局长说，要给局长先生上一上生物课了。公安局人人有烧火棍，东江县多少国宝，不保护行嘛？”

    ……嘛！……嘛！……嘛！……

    谁也不笑，心底苦涩涩的，眼中酸楚着！

    ※※※

    罢教第五天，是一个星期六。这天晚上，“临时罢教委员会”举行了一个特别的婚礼！

    还是在饭堂。临时在四个角落分别安装了四个大灯泡，屋子里毫辉四溢！刘怀中和郭欣二人自己设计自己剪刻的各种彩色剪纸，贴满了窗棂和墙面，天花板上横七竖八地吊着彩带，墙面也被白亮地粉刷了一遍。四周墙边一溜排开了带靠背的课椅，中间并排摆着两张课桌；两张藤椅端端正正地放在主位正中，两把木椅分别靠在两边；与主位相对的一边，是一溜长条藤椅，面前摆了茶几，上边茶盘里摆了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一些时令水果、甜瓜，瓜籽儿、香烟、茶叶等。

    饭堂的大门是用四块特厚的原松木板拼的，洗刷得焕然一新的绿漆门面上，贴着红得耀眼的特大“囍”字！

    这是一个激荡人心的婚礼，甚至有一点儿悲壮！

    八点正，吉时良辰已到，大厅里的鞭炮齐鸣！顿时祥云笼罩，瑞气缭绕，一派吉祥喜庆气氛！

    新人入场！

    那是一对被装扮得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老新人了！老屈头和山婆子胸前戴着大红花；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男孩，也戴了花，小红花。

    老屈头，不！屈建明老师今天特意穿上了那套笔挺的黑色毛料西装，那是他二十多年前大学毕业时为照标准像专门请人定制的。当年照完相还没来得及穿，就被剥夺了穿的资格；后来，天就热了，热得每一个人都发烫发晕！盛夏季节，人们只穿一样的草绿色军服，都只戴一样的军帽，扎一样的军用皮带，别一样的红袖章。火热而火红的盛夏延续了十来年。总算临到不穿全民一色的国防绿了，老屈头曾想将其拿出来风光一番，可人人都穿一种人民装，都只能穿一种衣服，个人出格了，围观得看大熊猫一般！老屈头仍旧只得将那衣服压在箱子最底边。唉，五千年古老文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啊！老屈头为此一口气喝干了两个‘伊犁特曲’酒瓶。

    那年老屈头谈过几天恋爱，那个很有几分姿色，不知谈过多少次恋爱的女人来的那几天，老屈头翻动过这套衣服，仅只翻翻而已，他终没能穿上它出来亮相。今天，他终于穿上了它！

    这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啦！老屈头脸上春光荡漾得要向四面八方喷出来！

    山婆子今天也一扫往日的灰头土脸，打扮得靓丽可人。原来她不难看，甚至还有几分姿色呢！年轻时定是一位美人！人们悄悄议论着，啧啧称奇！

    山婆子穿了一套崭新的银灰色涤卡对襟服，那是郭欣送的。郭欣本来刚刚为母亲做了准备在寒假送去的，这下送给了这位历尽人间沧桑的山婆子做婚礼服，意义更大！她心里乐滋滋的。

    屈建明满脸堆笑，畅快极了。二十多年积压的喜悦，今天要全部释放出来！可山婆子在哭，情不自禁地流泪！她大半生的漂泊，沦落天涯，今天终于有了归宿！那哭当然是笑之极至！

    主婚人是郭欣和沙岩。当他们将这一对“具有中国特色”的新人缓缓搀到那两把藤椅上坐定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地掌声！掌声和着炮竹声，汇成了一曲无比喜悦的交响曲，震憾着整个饭堂，整个校园。连平日钻在饭堂墙壁上那几个小墙洞里成天叽叽喳喳叫过不停的小雀儿，也不知躲到何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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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5）

﻿    “婚礼开始！全场起立！

    “鸣炮——

    “奏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没有，只对了正中的伟人像鞠躬。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不！儿子拜见父母——”

    两个儿子就双双上前，对着父母二老齐齐揖了三遍，又跪下去磕头，也是三次。复爬起来喜笑颜开地站立一旁。

    “新人入座，介绍恋爱经过——”

    大家就喜喜哈哈地笑，非让他们介绍恋爱经过！山婆子，不！屈师母激动得成了泪人儿一般，屈老师将她扶了一齐又站起来，向着各位老师连连鞠躬。屈老师一直笑着，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两行热泪终于流了出来！哦，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何止伤心处，高兴处一样！

    “各位老师，这是一个迟到的婚礼，它太迟了太迟了……”沙岩朗朗说道，他自己不禁也溢出了泪水，“此情此景，咱们大家都应该高兴，都应该歌唱，都应该热烈地欢庆！我们不应该哭，别哭……”

    沙岩一条铁一般的汉子，竟泣不成声了！啜泣了好一阵子，他才继续说道：

    “我们都是一些真诚的人，我们厌恶虚伪，所以，我们才选在这个时候为屈老师举行这次特别的婚礼！我在这儿要*地宣布：屈老师这个家庭，是咱们学校，是我们社会大家庭里不可缺少的一分子，今后，无论是谁，都不许对他们有任何的冷眼和歧视！我们大家都爱他们！最后，我建议，让我们全都举起茶杯来，咱们以茶代酒，共同为他们祝福！我们祝愿这一对新人和他们已经组合了两年多的这个特殊的家庭，和和美美，幸福天长地久！来，干杯！”

    大家一齐干了。郭欣道：

    “下面，我们请屈师母讲话！大家欢迎！”

    屈师母缓缓站起，全身战战兢兢地，尽量低了头，以很轻很轻的声音，嗫嚅着道：

    “这几天，老师们为我们的事儿忙坏了，你们的衣服脏了，明天……明天，全都拿到我那咯嗒去，我帮大家洗洗！”

    静默了好几分钟，所有的女教师眼睛里都噙满了泪水。男人们眼泪虽然没有流下来，眼眶却也全都湿润了。唐晶莹含着泪花，爬去申东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申东风顿时脸红得像个关公。

    他们一定是在想自己的婚礼吧？梅兰想起了玉华！

    玉华呢，你在哪里？他们曾经约定过，每天晚上十点钟，各人在自己的房门前看牛郎织女，看半个小时。

    梅兰下意识地朝大厅外边看了看，从内往外看到的天空，一片灰暗！

    玉华……

    “请屈老师讲话！”郭欣仍在履行着职责。

    此刻，屈老师冷静多了，只见他缓缓站起，从裤袋里摸出两个酒杯一小瓶酒来，那是他和护林老头一同喝酒的两个酒杯。

    他斟满酒，向着前方的虚空念祷道：

    “老伙计，你走了，走了两年了！这两年来，我们都还常在一块儿喝啊！今天咱们还喝三杯，喝完三杯，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喝了，永远不喝，坚决不喝！该你喝的酒，我每天给你攒着，每年送给你两次。我不能陪你喝了，你不要怨我！冬天又到了，冬天很冷，山里最冷，你要是太感孤单的话，就回来吧，还回到我这儿来，我会抽出时间陪你的。你的两个娃娃在我这儿，好好的，你放心！我不喝酒了，我是老师，我要在见你之前，多做点儿事。来，咱俩今天干了这三杯！来！来！来！我把火枪也准备好了，一共五支，我们一同干了这三杯酒，就放枪！我要让全城，全县的人们听听，让山林，让东江，让我们共同热爱的这一切听听，听听一个山民的心声！干啦——”

    就往前边地上倒了三杯酒，倒成一个半圆状。

    五支填满了*的猎枪就靠在门边，枪身油光乌亮！

    今夜天空透明深邃，群星璀璨。

    今夜寒风凛冽，山野凄厉！

    放枪仪式在操场上举行。屈建明，刘怀中，罗大鹏，沙岩和梅兰五人，一字儿排开，枪管直指冷冽的苍穹：

    “嘭——嘭——嘭——嘭——嘭——”

    像连环炮，有节奏地排响！

    天空嘶鸣，山野激荡，大地呜咽！

    荡人魂魄的悲豪之气，震憾群山！

    放枪的人们心事沉重地返回饭堂，才要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所有立在门口观礼的老师们，一个个仍然沉浸在那种隆隆声的震慑之中！谁也没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

    罗大鹏当时第一个走进饭堂，他的前脚刚刚迈了进去，突然，冷不防从门的后边闪出四个刚健的身影，他们只在一眨眼间，就极熟练地下了他手里仍然平端着的*猎枪。只听得一声“咔嚓”响过，一副锃亮的手铐套在了罗大鹏的腕上！

    “你们几位请都把枪放下！”是命令！四个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手里都攥着手枪，机头保险是开着的！

    沙岩一怔，正要发作，梅兰连忙抬手压下他扬起的胳膊。

    “我们是执行公务，请大家配合一下！”

    刘怀中这时候最为冷静，他上前一步道：

    “既如此，也请你们把枪收起！我们不要你们费事，来吧，统统铐上！”说着伸出了双手。

    “铐吧！”屈建明也抢身上前伸出了双手。

    梅兰见状，知道事不至此，急上前用身子挡住他们。沙岩也抢上前来，挡在他们之间。

    “各位老师误会了，没有你们的事，请让一让！”一个民警说。

    沙岩大叫道：“那么，请你们出示罗大鹏老师的逮捕证！”

    “当然有！当然有！”民警拿出那证件来时，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写的是罗大鹏的名字。东江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的大红印章和检察长的签名，墨迹未干！

    “他犯的什么罪？”

    “强奸罪！”

    天啦！

    罗大鹏此时反倒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式，只见他凛然无惧地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你们别为我担心。不要害怕，你们要坚持到底，一直坚持到罢教完全胜利！”

    “简直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沙岩大声叫着！

    有人猜到罗大鹏被捕的原因，但此时谁也不想说。因为那很可能仍然只是人家弄的一个陷井，一个圈套！人家急于要分化瓦解罢教队伍，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们，闹吧，事来了，谁也躲不过！人家只等着一个个收拾你们。

    梅兰默默走到罗大鹏跟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戴着冰冷铐子的双手，低声鼓励道：

    “一切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心底不要太灰暗了！振作一些！”

    罗大鹏说：“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不会哭的，更不会发抖，你放心！我永远会和大家在一起！”

    说这话时，罗大鹏发紫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目光茫然，眼光中看不出有什么坚毅的神色。

    那天晚上，梅兰没有去看牛郎织女，他不知道玉华去了没有。

    她一定会去的！他想。可惜只她一个人去看了，他没有去。

    她会知道他没有去，像她知道他站在宿舍门口那样！

    这算不算失约呢？

    她不会孤独的，不会！

    因为她一定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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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1）

﻿    梅杜杜退学了！

    喀什葛儿地区的文艺期刊《芨芨草》杂志上，刊出了一篇小说，题目是：《当千足虫爬过的时候》，写的是一个中学生暗恋老师的故事，行文虽稚嫩顽皮，却极是沉重和悲凉。由于那署名叫豆豆，引起了东江人广泛的关注。

    小说以第一人称写的，全文如下：

    我心不在焉地在教室里坐着，座位靠窗，讲台上有一个人在讲什么，是老师。我不知道他是谁——管他是谁！早就深恶痛绝那种枯燥无味，结结巴巴罗罗索索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如今是世风日下，什么事也不会干的人就来当老师。

    我的心早飞出窗外。

    窗外是疲软的冬阳，一坪的风也像得了阳痿病的吸尘器在打扫屋子一般，有气无力地卷着那些可怜的衰草。草儿虽然枯黄，却漫不经心地笑着，它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

    冬阳下，那操坪里有一片新填了土的地方。几天前，可可还戴着一顶缺了边的草帽，在那儿不停地挑着土。那是操场边边处的一个洼洼坑，原先长满了梭梭柴和骆驼刺。自从他被剥夺了进课堂上课的权力以来，一直被软禁着。见他总闲着没事，太便宜他了，学校领导总算想出了这个办法，说是一定要让可可好好地改造改造世界观，自打他来后就没干过正经事，这回也让他为学校建设做点有用的贡献。其实说穿了，他们是想煞煞他的傲气，让他跟了几个校工一块儿将那儿砍了刨了填上土，以扩增操场的面积。

    那时，那陷坑好久总是填不满，我在窗口一天天看着他挑着土担的身影，心疼极了，从没听课。我为此在课堂上不知挨了多少克……谁知道土坑终于填满了，他人也失踪了！如今想来，要是那坑再深点多好，最好那是一个无底洞，那样以来，可可就可以一直这样挑下去……让我天天看得见他！

    泉水般的眼泪太贱，又趁机流了出来。“不懂不懂”地打在课桌上，课本早已被泪水哗啦啦地冲洗个干净。我明白自己只是一只纸老虎，太懦弱，周围的一切太残酷，除了用削笔刀修理可恶的桌子，我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来，化解我此刻的仇恨。

    我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认识可可的时候，那时他刚来到这所学校不久——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电铃像一条千足虫一样拉着长长的尾巴，响起来让人每一条神经都发颤。

    上课了，这是一堂美术课。

    我们学校是一所全日制的完全中学。初中阶段按大纲要求的所有课程都开，因而初三也开着美术课的。

    走进教室的是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长发飘逸的青年教师。别看他年轻，整个一酷哥的坯子，神态却老气横秋，眼睛也刀子一样。

    如今年月人们爱扮酷，越是年轻着，越是板着脸装深沉。我见得多了，不过就那几下子，唬得住谁呀。多少年轻老师，大多一来时都这样，几个回合下来，还不一样全都成了孙子，让同学们背后当笑料，起外号！我们全校老师大都有外号，什么草履虫、白毛冬瓜、叫驴、黑猩猩、周扒皮、美女蛇、歪脖子阉鸡、九斤老太、申公豹……真是应有尽有！一些人课堂上受了委屈就回去办公室哭。眼前这人如果……说不定班上的“康熙字典”早已在那里给他想好最贴切的外号了！想着想着，只想笑出声来。

    可是，接下来令人大跌眼镜的事就发生了！这一回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的，大山里来了一位真有本事的大学究，同学们才认真听他讲了几句，竟全班都被震住了，一个个全收住了先前那不屑的神色！连最擅起外号的康熙字典此时都全神贯注地在听他神侃。他还真的有些渊博，讲得眉色飞舞。那种从容不迫，引经据典，简直神气活现，满嘴不是文艺复兴、米开朗基罗，就是梵高毕加索，好像这些都是他饲养着的一笼小宠物。

    一堂课讲得绘声绘色，同学们兴犹未尽地还想听，可他却布置作业了，画头像！

    绘画是我从小的爱好。正想露一手，在为自己的画洋洋自得。他过来了。

    “不错嘛！……不过，这儿应该这样改一改，对！对！对……”

    “叫什么名字呀？……呵，豆豆，这名字好极了（谁都这样说），这名字与你这人很呼应哩。”说着，看了看我，又说：“对了，你的形很准的，素描关系、黑白灰层次的把握也不错。你现在主要是要注意虚实关系……学校首届课外美术班我正在筹办，我想，等高三时，建议你也参加课外美术班学习，将来考美院啊……”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两个字，像是一员中国古代的武将。这名字一般少有人叫的，他让大家只称他可可行了，连老师的后缀都可以省去。我明白那是酷酷的意思。

    说来有趣，无论教什么的老师，都在鼓励我向什么方面发展。语文老师让考中文系，数学老师让考数学系，外语老师让考外语系，体育老师让考田径或排球，物理老师让考物理系，历史老师让考历史系……可就是没人鼓励我考音乐学院。我上初三之前，已在家练了一年多小提琴了，由于没有好的老师教，进展不大。为此，爸妈不知跑了多少地方为我延请老师。可小小的山城，哪有好的专家！

    他怎么那样看着我？搞美术的人都那样瞧的人吗？那眼睛如鹰隼一般，直勾勾的，脸上冷峻得如冬天的冰大坂！让你胆怯。

    星期天，他偶尔见了我，劈头一句：“你长得外国人一般，帮你画张像好吗？”

    怎么办？这么多同学，他唯独要给我画像！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和用意吗？不会的。漂亮的姑娘多着呢！

    像画好了，不用问，比我还像我。

    常听谁说：艺术家的劳动是高级劳动，那是将客观的自然美概括起来，装进一个坛子，像做酒一样让它发酵，然后一古脑儿倒向你面前，那艺术就成了！当然，这坛子就是艺术家那不同寻常的大脑。坛子不一样，画出来的画也不一样。按可可的说法，这是他自身对美主观感受的形式再现。所以面对着同一个模特，每个艺术家画的都不会相同。那是每个坛子不一样道理。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画像上的我比现实中的我更“像”。它概括了我的特点和精华，省去了我的平庸和累赘，像农民剥白菜一样，剥掉了干黄废叶下脚料，只剩下一团白胖胖的心！

    夜深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数已数了五百，又从一开始。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我那张画像，旁边一副眼镜。眼镜后面，那是一双深邃而敏锐的青年艺术家的眼睛，却又那样地冷漠而深不可测……失眠像春天里暖暖阳光下的大葱，有生以来第一次，只管忽忽忽忽往外冒。

    那是在什么时候？在一次学校文艺晚会的彩排时，因演出节目，我脱去了平时宽大的外衣，紧身的内衣衬出了我苗条的体态。可可发呆地看着我，手里的小提琴不出声了……

    原来他会拉小提琴！

    一个星期天，可可叫住了我，说他最近才真正发现了造物主是如何巧夺天工。我迷惑了，他让我去他房里坐一会儿。

    他的桌上摆着一尊尺来高的断臂女人石膏像，我知道那是一个叫维纳斯的希腊美神，但我不懂那美神为什么不穿衣服……

    对了，何不乘这机会求他教我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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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2）

﻿    可可压根儿就没让我多说话！

    他给我沏了杯茶，就摆家家一样，翻出了许多美术杂志让我看。天那，这上面怎么也尽是些不穿衣服的人！

    以前当是听传奇故事一样听人说，正规美院画素描模特儿是要脱掉衣服的，原来这都是真的！这画书上的画全是祼体……我又不是美院学生，他让我看这些干什么？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我尽力平静地说。

    “你呀，说说看，丑在那里？”

    “不穿衣服就丑。”我有点强词夺理。

    “其实，带着什么样的动机，就会看到什么东西。”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你认为什么东西入画才是美的呀？”

    “比如花儿呀，风景呀，都美。”

    他笑了，真率地说：“它们都穿衣服了吗？”

    “你！狡猾！那一样吗？”

    “是不一样，但人体是世界上最美的一种造型，却是不争的真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在美学这门学科上，愚昧的人类至今还没有完全真正理解自身存在的价值，而当你一旦真正彻底抛弃掉世俗那低级的邪恶理念，你会发现这些优美的曲线，精巧的造型，是任何人为的艺术品甚至世界万物都无法比拟的！”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到底与现实太遥远，将人体就这么展示出来，人们会认为是大逆不道的。”我好像明白一些，但还是不服气。

    “道德和世俗，对艺术来说，是一对不共戴天的冤家！所以，艺术殿堂与普通人的道德观，有时候真的是格格不入的。”

    “再高雅的事物，人们不理解不等于没有一样？”

    “说了半天，怎么又绕回来了？让我怎么和你说你才明白。现在不就是想让你理解嘛？”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的还是没有理解。比如，大家天天穿着衣服上街，突然那一天有一个不穿了，人们还不将他当成疯子呀？”

    “谁让你光着身子上街了？这是艺术，那是生活，两码事！唉……我直说了吧豆豆，假如有人要请你当一回裸体模特儿，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可可有点急了，只得坦率的说。

    我的脸刷地红到耳根，真想大骂他一通：你个狗屎，垃圾，老鼠屎，臭虫，屎壳螂，竟敢侮辱我，美得你，去死吧你！

    他是老师，我不敢骂，只低头呆呆地坐着，手指头将衣角绞成了一卷麻花。

    说心底话，当时潜意识中，有点心动！但我没立即表态，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板着脸定定地看了他好久，像要将他的每一颗细胞都透视一遍。凭心而论，眼前是我最敬佩、最喜欢的老师。他年轻英俊，倜傥瀟洒。即使他不是画家，是一个普通男人，如果一个女人上天注定要选定一个男人最先展示自己的身体，我会选择他！更何况，他是在谈艺术，我不愿让他笑话我封建、愚昧、无知……

    “那要看是为谁当……”

    天那，我刚才说了什么？话才出口我先己后悔了，我的心都快要从口里蹦出来。急忙站起来，耗子一样地逃出了他的房间。

    原先想好的和他提拉琴的事儿，没来得及说！

    奔去好远，我偷偷地回头睃了一眼，他正站在门口冲我微笑着。以前从未见他笑过，原来可可会笑的。

    他这时候冲了我笑，什么意思？

    真的，如果是让我去美院做什么专职裸体模特儿，即使月薪万元，我也决不会干的！谁敢对我提一提，我就会毫不客气地敬他两耳光！可是，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可可的要求。我是从他的一本介绍徐悲鸿生平的书里得到勇气的，我想那个廖静文……艺术大师徐悲鸿的成就也有她的一半功劳。

    画的那天，他早做好了准备，画室窗户上窗帘档不住的小缝也用衣服堵严了。室内乳白色的柔和的灯，一个墙角里斜挂着一块猩红色的毛毯。可可静静地坐在画板前削铅笔。他在等待！

    天啊，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我又为难起来！可可抬头望着我，那眼神饱含了鼓励，诚实，并无丝毫邪念。我又想起了徐悲鸿和廖静文……眼前是让我信得过的人，他正直，事业心强；为了他的事业，我应当尽我的努力支援他，帮助他……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动手慢慢地解开了衣扣……身上只剩下胸衣和三角裤了，我停下来看着他，似乎问道：“行了吧？”

    可可正沉浸在一种美的喜悦中，在他那激情的海里集结着自己全部的艺术灵感。见我停止了脱解，那眉毛微微地皱了一下，分明感到美中不足。

    是的，按照他的说法，一件完美的天然艺术品，为什么还要人为地添上那么一小块呢？这不正好破坏了艺术的整体吗。我终于鼓起勇气，毅然地解下了那两小片封建枷锁！可可的脸骤然开朗了，感激而赞许地望着我。

    我的脸早已烧得发热，像一只被切开的熟透的西瓜，不由自主地全陈列在他面前了！

    “摆个什么样的姿势呢？”我轻轻地问道。希望他会过来帮我调整。

    可可可并不过来，而只是扬起手中一本书，说道：

    “呶，就这么样站着，整个身子形成这样的一条曲线。”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个“S”形。那脸上除了*，找不到其它任何异样的东西。

    我按照他书上那幅画的姿势站好了，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说：

    “左边一点，对，对，上身还偏过来一点，对，表情自然一些，就这样，好！好极了！”

    可可非常满意的样子，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完全陶醉在艺术的氛围里，像是钻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风洞。

    慢慢地我也平静下来，脸再没以前那么发烫了。我明白他此刻正在以他对美敏锐的感受力进行着再创造，而当他进入了艺术的天国时，是不会再想到眼前是个全身赤祼的女人的。这大概就是艺术的伟大和崇高之处。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都不过是习惯而已。如果天下人全都这样，那该多好！谁也不必对别人心存芥蒂，躲躲闪闪地防避着，一切的一切，顺其自然！

    他不停地只顾画，我就海阔天空地想，想一些荒唐的事。

    休息时，我忘记了自己没穿衣服，迳直走到可可的画板前。他连忙背后过脸去，命令道：

    “拿条围巾围了身子再过来！”

    我顿时清醒了，红着脸过去拿围巾。对了，当他从艺术天地里走出来时，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原来艺术家之所以不同于一般人，就是在于他们以高度的艺术情操填补了那些人类本身存在的致命弱点，而世俗的浅薄的人们却常常做了俘虏……

    我突然为自己好笑起来，我几乎也成了哲学家了。有人说天下的哲学家全都是猪，弄不懂他们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味同嚼腊的鬼东西；研究宇宙观的人据说就因为他们全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天猪，他们的职责就是推销那些别人听不明白的狗屁混账外星道理。

    可可见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问道：“笑什么？画得不好吗？请提意见！”

    “不，不！”我说，“我笑你原来也是一个人……”

    “是吗，要不还是什么？”

    “下凡的星宿呀！”

    真凑效，他不傻，竟然会意了，就把头低下去，脸刷地红了。

    只一眨眼，他重又抬起头来，瞬间的不自在早一扫而光，眼睛里依然是那冷峻的光。

    又开始了，只听得铅笔又在纸上沙沙地响，沙沙地响。他时而抬头眯缝着眼睛看我，时而睁大眼睛看画，时而退到后边去反复观察。

    我的眼光四下浏览，最后落在墙角写生台的那尊石膏像上。极是专注营造着画面的可可，此时正像一尊复活的大卫一样，神态端庄，棱角分明。他画得那么投入，我不由得感叹起来：艺术是一种多么辛勤的劳动啊！本来又想喊休息的我，不忍心打扰他的构思，只得继续乖乖地站好了。

    总算结束了，我比他还疲惫，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匆匆回寝室洗澡。脱了衣才想起，拉琴的事今天又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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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3）

﻿    这张画一共画了三个星期天。画面上的造型有点象那石膏像的样子了。

    “我真有这么美吗？”我怀疑。

    这一天，可可找了我去，说他的画只需要最后调整一下了。我脱下衣裤，校好原来的姿势，这时候他已很少沙沙地画了，而更多地是看。看我，又看画；看画，又看我。间或用铅笔或橡皮轻轻地修饰一下。我完全被他那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精神所感动了。

    天气真热，可可脱下衬衣，红背心里露出那宽厚的胸大肌，肌肉匀称而健美。乳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额角和鼻侧留下清晰的阴影，太像那尊大卫像了——我又想起了我曾做过的一个梦：

    在那梦中，可可骑在了我的身上，那手就在我胸脯不停地揉，像一个蹩脚的厨师在揉面……我醒来时，发觉自己底下湿湿的，三角裤里好大一滩！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我的脸火辣辣地热起来，他会爱我吗？

    唉！艺术家，书呆子，你怎么就不懂得一颗少女的心？

    难道你真的只把我当成艺术品吗？若只这样，我会无私地对你展览出我最珍贵的秘密吗？

    傻瓜！我是爱你的！过来吧！我的心连带着全身禁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突然，可可说话了，我睁开眼睛。

    “画好了，你穿好衣服吧！”

    我早已无力支撑自己，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我把头倚在他的肩上，显示出极端疲惫的样子。他在旁边对着他的画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我出神地睁着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一回头，瞥见我的神态，吃了一惊，倏地眼睛像闪电般地掠过一层光彩，随即又转瞬即逝了！我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可可惊呆了，连忙一边往外推我，一边说：“别！别！别！豆豆，听我说，别这样……”

    可我仍然紧紧地搂着他。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想告诉他，三个月来，我时刻在心里想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甚至在梦中也会喊出他来……但我什么也没说。

    他就势在我的前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随即使劲地推开了我。

    我恨死他了！不就是个教书匠吗？有什么了不起，向我献殷勤的人多着呢，光二中就至少有一个加强连！好多人能正眼看我都不敢的，只悄悄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瞅瞅我。那些自命不凡的大胆的家伙，每天就在我周围拼命地放电；另有多少贪婪的目光，像是要将一条条缰绳送到我的手上自甘为奴，这些无一不是被我装糊涂扮傻全都放生了，我是严格遵守野生动物保护法的！

    可他怎么能这样？

    我明白，可可是把我一直当成小娃娃的哟！

    可我都过了十六了！还小吗？

    唉！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傻瓜白痴的男人！你那一下轻描淡写的吻完全是对我的怜悯，是对我的同情和轻蔑。

    谁要你可怜了！难道我就这么贱……

    我蒙了被子大哭了一下午。

    迂腐！迂腐迂腐迂腐！

    我一个人躲在寝室里大声喊着，寻找着最恶毒的话咒骂着。

    什么狗屁老师，孔夫子！猪八戒！牛屎蛋！屎壳螂！臭虫！虱子……

    我决心从此再不理他！

    后来。

    后来，是妈妈！

    妈妈从地区开会回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她为我找到了一位最好最好的老师，虽说他目前的工作不是从事的这个专业，但他的小提琴拉得实在棒极了，艺术造诣恐怕远远超过了我们地区任何一位专业演奏员，教我这种才发蒙的学生是绰绰有余的！

    妈妈领着我去见他时，我们都相视而笑，暗暗地笑，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原来这位最好的老师，就是可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是老熟人了，可妈妈真笨，根本没有觉察出来！我以前只知道他是美术老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专业画家，业余会拉一点琴而已。哪里知道，音乐才是可可真正的主攻方向，他的最高学历，竟是名牌音乐学院作曲理论系结业的硕士研修生，他的小提曾参加过全国大赛，获过*少年组优秀奖。

    就那样，我终于做了可可的小提琴学生。成了他的音乐入室弟子！

    可可对我的学习，别提有多严了，从不让我偷懒！更不让我有丝毫机会涉及我的私情——我始终认为我早已长大了，应该有处理自己感情的权力了！

    为此，我经常和他使点小性子，久不久几天不理他！当然，每一次都是可可主动找我——其实对于我的这种小心眼，可可心里清楚得很的，但他就是装糊涂，一点不给我机会，天知道我是怎么会每次都又乖乖地跟了他去。后来，他在一次喝了酒后有些兴奋，才跟我透露了一些他的秘密，他说他其实也非常喜欢我的，很深很深，深藏在一个任何人也别想窥探的地方。他说自从第一天走进教室，他就知道我和他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他说那是一种缘份。他说后来的学琴，果然就证实了这种缘份！

    可是，当我第二天跟他重提这事时，他根本就不承认，说他从没有说他爱我！说即使酒后说了什么，那也不能算数，谁会跟一个醉鬼计较啊。后来，他委婉地说有些事可能是让我受委屈了，他向我道歉，他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至少在目前。

    至在少在目前！我的爱不是时候。

    听了这话我开心极了，我说：“既然这样，还道什么歉？瞧你那傻样！”

    我明白我们都在期待着最终有一天的到来。有点像小时候盼过年，因为那是一定会有的，是属于我们每一个自己本就应该得到的。

    从此，可可对我似乎不像以前那样道貌岸然了，高兴了也和我说一些他的往事。他对我说他以前受过的很多挫折，说他失过恋，深深的伤痕印在心坎上；他说现实太无情，还有许多人们无法预料的东西，有可怕的封建卫道者们，全在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的。他让我以后一定要小心些，因为我们之间那一道师生鸿沟，随时可能会成为我们二人的坟墓！而且我的确还太小，因而他请我以后无事千万不能总去找他。双方要将这种神圣的情感藏在心底最深处，要冷静地对待生活中的一切。他也要从此专心专意搞他的创作。

    “当然，”他最后说，“人类之爱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是，人是有理性的动物，所以才更应该懂得珍惜。此时此刻深藏自己的感情就是一种珍惜。”

    可是，我认为既然二人忠心地相爱，应当可以冲破任何阻力，可以逾越任何鸿沟。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怕谁呢！

    可可在等待着我长大！我们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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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4）

﻿    我接受了他的约法三章，我们就这样相爱了！

    不！应该是说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我们从此基本上不再单独来往了。直至以后许久，我才明白我和他之间，那哪里是爱呀，我为自己的幼稚而可笑！我在可可的心目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小女孩。充其量，我是他的入室弟子。

    但是，可可仍是我的偶像，永远的偶像！

    我曾长期忍受着一个人那漫漫长夜的相思的煎熬。无情的岁月就这样默默地打发掉了！今年，我已上了高二。都快三年了，可可还是那样对我！我想，这样不行，我一定要找个机会真正征服他才行！我才不怕那些什么校规校纪的条条框框，我不相信学校能把我怎么样。因而我也不大把他的约法三章当成很了不起的一回事了。

    我长大了！

    我还在拉琴，可可还在教我！教得越来越严，越来越认真！好象我真是一块小提大师的材料似的。

    他始终还和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是行为上，是心的距离！

    我认为他只不过是在维护他的师道尊严。那压根儿就是虚伪的一种幌子。师道尊严又如何？师道尊严就不要恋爱、结婚，师道尊严就不生孩子？

    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我离开晚自习教室，又悄悄地敲开了可可的房门。惊异之余，看得出来他当然也很高兴。那一次……那一次，我大着胆子上前抱住他，死也不放手！可可终于屈服了，他吻了我！

    虽然，或者我仍是一株小草，生长在世界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我的心智已经成熟起来，我的心怀已经博大起来，我飞过高山平原，跨过沙漠雪峰，越过艰难险阻，勇敢地去追寻属于我的那一滴爱情的甘露！

    这甘露终于就降临了，热啊，像六月天的沙浴，令我浑身的热血沸腾起来。

    我好幸福啊，小小斗室，四周全是温馨！

    我终于长大了！

    我们这一次的吻太长久了，长久得使我们嘴唇都发了麻，相互彼此都快喘不出气了！

    平生第一次亲亲切切地，我闻到了我最喜爱男人的气味儿！那是我多么朝思暮想的气味啊，我是很饥渴，努力将他那气味整个地全吞入我的肚腹之中！

    冷静下来，他说我太任性了，太幼稚了，还不懂得人世间的险恶，不懂得社会生活的残酷。他指出：尤其像我们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人们的脑子可能还是光绪、宣统时代的。我们不能不有所提防。

    但我们毕竟相爱了！我和他说决心要为他抚平心灵的创伤，让他恢复青春的活力。可可的周身有一股火山般的潜力，我要让那熔岩的炽热岩浆喷发出来，开出一朵人类艺术的奇葩！

    我发觉他的确在变，衣服也整齐些了，头发不再蓬乱；最为明显的，是他的眼神从此没有了那种冷漠，常常跳动着激情的火花；他更常常与同学们一块参加课外活动，几乎分不出师生的界限了。他谈笑风生，风趣幽默，机敏睿智。甚至我觉得他比一般同学更年轻，更充满朝气和活力。我不明白他用的什么法术常常会赢得同学们的喜欢和尊重，在学校，在同学们中间，在一些正直的老师中间，他的威信最高。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人格的尊贵，真正的绅士风度是骨子里的，谁也学不来！

    可他成了我无话不说最为贴心的大哥哥，只要一想到此，我浑身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像二月的春阳般暖盈盈的。

    只有他站在我的谱架旁时，他才又是我的老师。

    只有他站在我的身后专注地看我拉琴时，我才心里感到踏实！

    我的琴进步奇快！

    那一次“七一”，县里组织文艺汇演。我们学校出五个节目，除了可可的笛子和二胡独奏，其余最主打的是一组合唱和一组歌舞。《黄水谣》中，他弹拨着小提琴深情地唱：“张老三，我问你……”我当时穿了一身长袖飘飘的舞蹈服，出神地只顾盯着他看！

    他那眼神也正对了我，仿佛每一句都是在问我：你的家乡在哪里……我心里甜蜜极了。那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情境……如今回味起来，却令人如此地伤感和心酸！

    我再也离不开可可，一天不见他，就心里憋得难受发慌。他让我一定少去找他。可我就是要去。让人家说去吧，让他们眼红去吧，我不怕！

    可我毕竟也不是英雄，每次一进他门，我就要赶紧关起门来，生怕被人发现。学校领导不是天天在强调中学生不准谈恋爱吗？可是，他却每次反而都要将门打开，像是有意将我展览出去一样。当然我知道他是尽量不给别人以造谣的机会，要让人明白我们是正常的来往。

    我拉琴的时间少了！为此，可可发了好大脾气！说如果不好好学琴，他不会再理我的！

    真是一个大怪人！不就是为了和你相爱，才耽误的嘛！

    练琴时间一般是他来找我的，可我没听他的话，经常去找他，一去就坐着不走！

    去的次数多了，且又常常关起门来讲话。这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他们怀疑我们关起门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被人无形中监视起来了。最让人讨厌的是校长。校长找我谈话，让我要多注意，人家都说可可那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谁不是个好东西？他自己才不是个好东西呢！

    校长是想让我当他的儿媳妇。真是笑死人，他那衙内整个一大活宝，真怕要人见人爱呢！可他自己一点觉不出自己又傻又丑，一个夏天成日就见他穿一件花格衬衫在街上蹦，到处找姑娘们献殷勤，活像一条发情的花野驴！

    那一段，学校谣言四起，说我如何如何做了校长的儿媳妇等等等等！真是气死我也！我告诉了爸爸听！自从爸爸找他谈过后，谣言虽不见了，校长也像是不再打那种主意了。可我又老觉得他那老眼里另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冒出了，眼光像刀子一样阴邪！

    清楚地记得，那一次他的老伴正在医院里躺着，他的傻儿子一个人躺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玩电子游戏。他的女儿一直在单位不回来的。他在浴室里冲凉，竟有意将那门对了我敞开了一条好大的缝！还喊给他送衣服去……

    我时刻提防着，我害怕单独同那老鬼呆在一块儿。没事我尽量不去他的家里了！

    清楚地记得，那一次也是周末。我非让可可和我一块去看一场电影，电影的名称是《生死恋》。正片之前，加映了好几个“新闻纪录片”，回来时晚了。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我们寝室竟然闹翻了天！门也被砸烂了。我进到屋内时，大家都没睡，可谁也不理我。住在隔壁的XWC悄悄跑来对我说：“你去了哪里呀？你完了！满学校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糟了，房门钥匙在我的口袋里！我心里“格噔”一下，顿时像一只摔破了的罐儿，一片片撒满了一地。

    我兼着寝室长。记得出去时，我是交代了同样带着钥匙的ZJL的。我对她说：“我可能晚一点回来，你一定记得早点开了门，免得到时候大家进不来。”

    这该死的寝室长，我早说过我不当！ZJL呢？

    有人告诉我说，她的爸爸来接她回去了。可她怎么能将钥匙也带走呢？

    11点还进不了房门的同学们只找我出气，告到了学校。学校组织人四处找我的下落，早已轰动全校了。住在他隔壁的L老师说：可可老师也不见了，连他在街上的那套屋和画室全都找过了！全校所有住校师生像被点名一般被梳了个遍，只差我和他二人失踪！

    第二天，学校又打了电话，叫来了我的家人。一句话：要交代问题！

    交待什么问题？看场电影犯什么天条了？

    家里人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许多关于可可的流言蜚语，说有人向他们说：可可道德败坏，流氓成性；说他一天到晚躲在房里看那些黄色书刊，还画裸体女人；说他走在大街上，两眼只顾盯了漂亮女人看……当然，爸妈说他们也是不信的！不过，以后还是尽量少跟可可在一块，人言可畏哪！琴不学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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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5）

﻿    当我正成天担心着，我和可可如何才能渡过这一关时，MK出事了，他杀了人！

    那以后就是可可藏匿了MK，他为了不让正处气愤头上报仇心切的人们伤害马苛，戏剧性地将MK化装成了MD带在自己的身边。他们那可是一对双胞胎兄妹，简直太绝了！本来若不是男女有别，一般人谁也分辨不出来！当时还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他真和MD有了那个！心想我还没哩，你还差点！

    那一天，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可可被挂着一块“奸污女学生犯”的大牌子，推上台子批斗。有人还想让我也上台去揭露他的罪行，被我坚决拒绝了。虽然在那次会上，那些卫道者们被他好好地戏耍侮弄了一番，台下的全体同学开心极了！然而，那场面到底是那样的悲凉！有良心的人们心头都是暗淡而凄然的！

    后来，MK在ML老师和SY老师的劝说下，去公安局自首了，可可却仍然一直被隔离着！人们仍然口口声声要他交代问题。并且还来找我谈，让我也来揭发他，揭露那个大流氓，大骗子的不法罪行。

    有关我和可可的材料一迭迭拿出来了，竟然还有旁证人的签名！糟糕透了，我和他唯一的那一次野外的约会被人跟踪，就kiss了那么二三分钟，也被写进了材料。还有什么？三年前就有人曾躲在门外亲耳听见了我在他的卧室兼画室的屋里脱衣服解裤带的声音，说是我和可可已经有了三年了……三年前谁那么无聊，竟这么有心留意并记着别人的私事！我明白永远无法说得清楚了。

    “你们打算要我怎么办？”我冷静地说。

    “彻底交代，坦白从宽！”竟然是校长！这糟老头平时对我一副阴阳怪气的眼神，原来露出本像时竟这么凶神恶煞，他当着别人时对我竟像在审犯人。

    “你说，你和可可睡过多少次了？我听说上次有人从可可的房里搜出了一大堆黄色画片烧了，有一幅裸体画非常像你啊。”是那位牛高马大的教务处主任。他自己平时其实尽在向着一些姑娘们讨好卖乖，这时候他倒道貌岸然了。

    MK家里人在抄他的房子时发现了那张画，当场就被当做淫秽物品烧掉了！同时被烧掉的，有一大堆从他房中搜出的画刊画报。还有许多他从大学带回的人体习作和一些据说价值连城的收藏品！

    教务主任说的那幅非常像我的画，那是三年前的我，刚成熟的体态，虽说尚不是怎么丰满，但太像了！谁都认得出来！

    这些人，哪里能理解你的什么艺术？理解你的什么美学？他们的脑子里装的与艺术家脑子里装的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艺术家的脑子，是发光的金子，是钻石，是人类最伟大纯洁的灵魂；而他们这群人的脑子，里面全他妈装的是猪食和浆糊！他们只能算是一些雄性雌性的动物，心里想的就只有那种连动物也会干的事儿！

    我的父母见他们说的太不像话，让他们先出去，说这事得由他们来与我谈。

    在爸妈的好说歹说下，我只好告诉他们，学校寝室开不了门那晚，我是和可可看电影去了；在他们的追问下，我又谈了我和可可最初的相识经过，他们这才知道，还在拜师学琴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这么说来，他们说的你给可可画裸体的事是真的了，你真的没有和他睡过？”

    他们还不知道我那画像的事儿，幸好那画儿已经没有了，是被犯事的MK他家的人烧掉的！我妈怎么回事，老糊涂了？我气得大声喊道：

    “睡过睡过！跟他睡了三年了！”

    后来我才知道，隔壁有人在作记录。已经够了！

    当时我说完那话，就咬紧牙关一直沉默着。我在尽量克制着自己。好一会儿，那位一直被同学们称为“九斤老太”的团委书记大人这时从隔壁走了过来，她用那干得如一根枯柴一般的鸡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充满关怀的样子说：“只要你老实讲了出来，你是受害者，学校不处分你。问题是你一定要与可可划清界线。可可流氓成性，你要多揭发他的罪行，不但你一人揭发，我们还要发动全校都来揭发他，一定要把可可这个害群之马清理出我们学校！只要大家揭发了，在铁的事实面前，我们不怕他不承认。有了人证，不承认也可以治罪！不治可可强**女罪，也要治他强奸女学生的罪，治他窝藏凶犯罪！

    天哪，这是一个多么险恶的阴谋呵！可我已无从辩解了。

    一切全都弄得乱糟糟的！心，像是被重击了的一件精美瓷器，一瞬间全都碎成了瓦片。还有那张画，已经遭到灭顶之灾了！那是可可的心血，是我与他付出了共同劳动的结晶，更是我与他那一段心路里程的见证，他一直视那画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啊！可如此珍贵的一件艺术品，就那样在一群流氓加文盲的手里被毁了……

    我这才明白，他们一群人之所以后来那样总揪着我和可可的关系不放，其把柄除了那晚因看电影回来晚了影响了大家伙进寝室的事外，绝大部原因竟是那张画惹的祸！

    一切都想清楚了，我铁下心来，就坦然而冷静地说出了心里那句藏得很深的话，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慷慨与悲凉：

    “我们是恋爱！我很爱可可，可可也很爱我，我和可可已经相爱三年了！是我主动找他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可可是大家公认的非常受人尊敬的老师，他无愧于这个称号，一切都是我不好，你们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人吧。”

    我尽量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反正我今生今世跟定了他。

    从那以后，我们被隔离了。因为有他掩护杀人犯MK藏匿的事夹杂其间，他在经历过校方、文教局等多方反复轮番轰炸、禁闭反省之后，又被学校强制劳动改造，不准他再登讲台，再拿画笔。据说，批斗的第二天，有人去收走了他的全部绘画工具和那大批的乐器，抄了他室内被MK家人抄后剩下的全部书刊。当时还有人跑来和我说：可可会立即被开除公职的。

    一所中等学校有这权力吗？说这话的人真不自量力！

    那天夜里，校长又派人喊了我去他那儿，一见面，他才又尽量装出一副慈祥的神态，对我说道：“豆豆呀，白天我也是没办法呢！大家都是一片好意，你一定要理解！其实，只要你从此听话一些，我说什么你都听，做一个好学生，你和可可的那些事儿，我们就不再追究了！你仍然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他停下一阵后，又说：“你有好久不到我这儿来了吧，这儿还是你的家呀，你的爸爸将你托附我的哟！多来吧，我一个老头子，爱人又不好，长期生病，我也是好孤单的呦！你能经常来，我好高兴的！我就不相信他可可比我强到哪儿去！”

    天下竟有这种恬不知耻的人！那声音那尊容竟是那样可怜巴巴令人恶心，整一副哈巴狗的样子！与白天那样一副气势汹汹、凶神恶煞的形态，判若两人！

    你知道我在想你吗可可！我的恩师，我的爱人，这么久不见，你好吗？你知道我如今在这里是如何地度日如年吗？

    本来，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早被清理出学校了，当我偶然从窗户里见到了你的倩影时，别提我有多么高兴了，原来你还在这儿！只要有你在，我的心才感到踏实！可是，那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不让我见你，我被看管得好紧哟！

    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窗外的你，每天挑着满满的一担担的土，向远处那个大坑踉踉跄跄地走。寒风不时掀起你那破旧的军衣，我知道那是你从部队回来后唯一的一件军衣了。我当时真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你的跟前，替你挑那永远挑不完的污泥。我坚信在那污泥底下，埋藏着真金……你知道，那时候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我只能每天远远地透过窗户看看你那顶破草帽和你那憔悴的面容。你听到过吗，我曾多少次在心底向你表白过，我的爱人，你不要离开我，今生今世，我只属于你……

    你曾让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受到什么挫折，都不要哭，我没有哭！你知道，我本就是不大爱哭的，只是这泪水……流泪不是哭，叫泣，你说过的……

    我泣一泣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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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6）

﻿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没完没了地流着！可可终于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他没有让我知道他去了哪儿！甚至临走的时候，都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我知道，可可一定是有意躲着我，怕连累我！可他哪知道我的所想啊，哪里了解我这一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啊！

    我的文字写完了，可我心里的泪永远流不完。我暗自下定专心，一天得不到可可的消息，就要一天写下去；一年得不到可可的消息，就要一年写下去；一万年得不到可可的消息，就要一万年写下去。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会找到他！

    “你爱他，他爱你吗？他走了，到国外去了，为什么没有带你一块儿走呀？”

    校长在可可走后这样不冷不热地对我说。话语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可笑，你懂什么？你这种人怎么能了解一个人的感情！我终于相信可可不止一次对我说过的话了：现实确实是多么地残酷啊！

    人就是这么地相互倾轧的。这就是达尔文进化论中阐述的“物竞天择，生存竞争”吗？

    我只是一个如此懦弱的弱女子，虽然，我没有丝毫办法帮助我的爱人！但我会永远地一遍遍地在心底默默祝福他：

    无论在何处，你都要挺住呀！你可别倒下，我的爱人。熬过这一关，一切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好人一生平安！

    你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千足虫又爬起来了，我的眼泪也像千足虫一样流了出来，像不断线的串珠，沿着我的双颊流到我的胸前这块校徽上。五年前，这是一块会让人产生多少联想的牌子。“东江县第二中学”，这不同寻常的牌子，此刻竟是这样地可怕！它像一枚发烫的烙铁，在时时扎痛着我的心房。

    啊，我亲爱的可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二中的人谁也看得出来，这是梅杜杜写的，文中的可可当然就是雷平。如此文笔，出自一个高二学生之手，许多老师这才为之惊讶！这就是当初宋云芳口口声声要开除的那个梅杜杜呀！她如今退学了。

    梅杜杜为什么要退学？

    从文中看出，她与雷平的这种暧昧关系，早就有人在暗中盯住他们了！可是，令人不解的是，三年来学校竟一直没有惊动她！在所谓“清除精神污染”那样轰轰烈烈的活动中，她在雷平房中宽衣解带的声音都有人为他们记录在案，却没有人揭发她与雷平两三年来的那种秘密交往。这实在是个奇迹！

    当然，说来一点都不奇怪，她有马副校长的庇护！

    她到底走了，在雷平走了不到一个月后，她毅然退学离开了这所学校。梅杜杜要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有人说，她不顾全家的反对，坚意要去寻找恩师雷平！哪怕踏遍五湖四海，她也要找他！她在报刊上发表这篇文章，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雷平，她要让雷平看见这篇文章！让雷平知道，无论天涯海角，有一颗心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今年的北风比哪一年都猛烈！

    可晋玉华走了，肖伟臣走了，梅杜杜走了！还有好多老师也走了，好人们全都一个个走了！

    ※※※

    下雪了！正应了老人们的话。

    好大的雪呀！一时间，遍山遍野，一片银白！天尽飞鸟，地绝葱茏。从最高的峰巅到最低的深谷，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了！所有的山峦全都被覆盖住了，钻天杨，松树，云杉，梧桐，白桦，红柳，胡杨，沙枣，还有石榴，杏树，梨树，桑树，收了藤后光光的葡萄架，夹竹桃，骆驼刺丛……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枝条上蓬架上都被压得沉甸甸的了！轻风刮过，树影偶尔有细微的晃动，便要“哗”地倾泄下一大堆来，风就乘机吹它个漫天银花飘飞！

    东江群山中有一种鸟，当地人叫它“白脖”，体型巨大，长五十厘米，重达数公斤。因全身呈黑色，只颈部有一圈白色宽阔环带，故称白脖。此鸟少群栖，耐严寒，好动，杂食谷类、果实、昆虫和小动物，善捕猎，常以兔、鼠等为目标。这种鸟尤其在冬天里活跃非常，皑皑白雪之中，一群群黑色的精灵跃然于群山峻岭之间，极是壮观！

    然而，在这一个冬天，在这样一种五十年一遇的大雪中，在这比哪一年都清冷的银白世界里，人们再不指望能看到这种不停地从这片林子飞向那片林子的山之精灵了！它们一定全都迁到那些安全的地方，到林深叶茂的亚热带地方去了。因为天太冷了！它们本应该是候鸟的，是东江冬暖夏凉的气候使它们改变了习性。这么冷的天，它们一定会想起它们祖先遗传下来的原始天性。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还真有了例外。偶尔，人们于不经意中，竟看见一只两只孤零零的“白脖”闪电般地飞过天宇，它们一边迅疾地飞翔，一边无限惊恐而凄凉地嘶鸣着。那声音就如闪电一样，只一瞬间，便不见了声息，留下的依旧只有那千山万壑的死一般的沉寂！在那人踪绝迹的深谷之中，也时有一两只“白脖”在上下蹿跳着，整个深谷便全是了它们悲凉的回声了！

    只是，那声音会让所有人听了浑身颤栗！它们那声音不再是平时的那种欢歌，纯粹是一种哀鸣！因为，精灵们巢在巨型乔木高枝上的雏鸟被一只只地冻坏了，它们还无法作长途迁徙，一只只掉落在雪地上作着最后垂死的挣扎！幼雏的尸骨，它们的那种哀鸣，全被浮雪所淹没了。它们要在这里沉沉地睡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再往后，到明年夏天来临时，它们的身躯才要被消融的冰雪激流所带走！

    激流开始很涓细，很清澈，也很明亮！那是大雪的眼泪！它是为“白脖”们而流的！千万条激流汇集成巨大的山溪，汇集成江河，流向沙漠深处，那便是小“白脖”们最后的归宿了。

    此时的昆仑山，云渺渺，雪茫茫！天地一片昏暗，商旅找不到归程！弯弯曲曲的盘山路，全都被封盖住了。车辆绝迹，连马帮也很少再进山里来，山民很少再往山外去。往常晚风中那种叮叮咚咚的驼铃声，就听不见了！

    银色的世界，一片空寂！

    好几天见不到太阳了，天空凝滞着铁灰色的云团，偶尔会有大团大团的乌云迅疾地滚了来，停在了头顶的上方再也不想离开，很快就全部凝聚成一整块，压在人们的头顶，整个世界便全都窒息了！只有山野里的积雪仍是那副冷白色的面孔，它将乌云团反衬成了一片铁青，两边就那样僵持着！

    是的，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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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7）

﻿    雪是罗大鹏被捕的第三天晚上开始下的。飘飘洒洒地飞舞了一昼两夜。山里上了年纪的人说，五十年前的那一次大雪灾一连下了五天五夜，也不能和今年的相比！

    罢教的第七天晚上，是自从罗大鹏被押走后的最难熬的一段时间。饭堂里人心浮动，教师们纷纷议论着，猜疑着，开始时的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念，渐渐开始有些动摇了！有的年轻教师甚至悄悄地打起了离开的主意。下一个该轮到谁了，会不会轮到我自己呢？

    沙岩认为：这是必然的，因为在某种时刻，受某种特定意念驱使而选择的叛逆行为，一旦遇到暂时的困境，便无疑要演变成反思个人历史是非的过程。尤其在我们中国，叛逆行为永远是一种最有刺激性的尝试，同时也是一种最为沉重的困惑。这种困惑，有心理上的，也有习惯上的。因而它除了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者，任何胆大妄为者虽也都能介入，却不能坚持！

    从公安局派员到学校维持秩序的那一天开始，从第一天县委“联合工作组”进驻“临时罢教委员会”与大家展开第一轮对话的那一天开始，沙岩喜怒笑骂，锋芒毕露！他终于引起了对立者们的极大关注！他不但惹恼了大多数工作队员，更惹恼了几个县上的主要头头！

    自从几位主要头头对他以势相逼开始，一种沉重的困惑就重重地压在了所有罢教教师的头上了。宋云芳、申一鸣以及其他几位始终站在领导一边的教师代表人物，不停地在学生中，在中立教师中，甚至在全社会到处散布言论，煽风点火，危言耸听，有些本就不曾认真考虑过，而只是随大流赶热闹的教师，此时就真地动摇起来，他们的心中不停地在打着鼓：

    这个沙疯子，他会连累我们大家呀！

    怎么办？他们会抓我坐牢吗？

    会坐牢吗？

    有人开始做复教准备了。最先向学校领导递交了悔过书和保证书的，是两个初中的教师。他们默默地复了教。

    这二人一男一女，女的年届五十，是个勤勤恳恳在山区教了近三十年的老园丁了。当年她被从深山之中一所小学调上城里来教初中时，完全是凭了自己的辛苦努力，她在那儿为维族孩子教汉语，凭着她对教育工作的一丝不苟，加上因二中扩建师资不足的机遇，她被调来了。她本身只有初中毕业学历，三十年教龄，工资从十八点五元升到四十二点五元，到顶了！这一次调资，谁都断定她可以升一级，结果名落孙山。理由嘛，太多太多，随便可以说出一大堆。归根结底一句话，没有理由可说的！讲不清！

    她复教的那天下午，梅兰去拜访过她一次，她流着泪说：

    “小梅老师，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多受气啊！没有文凭，年纪又大了，再累死累活都上不去了呀！我就不该到这种学校里来，当年在下边乡校里多受人尊重，家家都待我们如同上宾。可是自从到了这儿，只有时时刻刻看人家的脸色的份儿了！

    “那一次我胃溃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我说我的课可以停一停，等我的病轻一点就会来补的！我那个班学生最规矩，从不捣蛋的，上自习课都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乱走乱动的。可是宋云芳就是听不进去，她要去代我上语文课，拿超课时补贴，还要按高中部标准领，因她是教高中政治的老师。代初中的课拿高中的补贴，老师们谁没有意见？

    “拿了也就拿吧，她布置作文，批改下去，给她打过小报告的学生她全都给了高分，学习本来很好的那些人却全都是最低分。她什么批语都不写，错别字和错误标点符号原封不动，就给个分数，好像雷平给人打图画分一样！这初中生的作文能这样改吗？你忙，可以不布置作文，也完全可以利用正课时间让学生交叉改吗？可她就是不！

    “我小儿子念高一，被调皮学生将课本弄丢了几本，他骂几句，也去丢了别人的政治课本，那个同学去告状，有有没没乱说一气，宋云芳在班上当着全班将他批评得两个月抬不起头来！什么你别仗着你妈妈是教师就欺侮人啦，什么她是从来都只讲原则不讲人情啦，什么她还要大义灭亲啦！儿子回来哭了一个晚上，直骂我为什么要当这破教师。他爸爸在车站卖票，问清情况后几次想去找她理论理论，都被我拖住了！学生闹一闹矛盾，有什么必要值得大人去掺乎的？

    “但是这一次我可忍不住了！她宋云芳把我的班级搞乱了，我让她收回发下的作文本来，重新改过，或者让学生自己讨论，交叉改过。然后教师在课堂上讲明原因，指出好在哪里错在哪里？可是宋云芳就是不听，反而极力标榜自己代课一周，做了多少后进生的思想工作，说中学不是小学，教法不同等等。这不明明是在打击我，欺侮我是从小学调来吗？

    “本来我忍一忍想也就算了，人总得要能吃亏才行！这一回大家罢教，我也不单只是为了争这一两级工资，才参加的，我是见大家都齐心了，也好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或者至少给他们几个领导提个醒。这几天我在想，不去上课，那些学生多可怜，像一群没爹没娘的孤儿！我教书三十年，从来没有做过一桩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和国家的事儿。一生无特殊贡献，但我政治上可是清清白白的啊！在他们的要求下，保证书虽说交上去了，交给马校长了，但我保留对罢教的个人意见。我仍然是支持他们的！我之所以作保证，主要是为了娃娃今后的前途，我当然要好好工作，这不是为了哪个领导一个人，是证明我的良心。若不是为了娃娃，我上城里来受这份洋罪干啥？

    “我知道一些老师们骂我没志气，骂就骂吧，有什么办法呢！反正工资我是不想加了，别人想怎么办，加给谁，由他去吧！”

    梅兰听了这一篇推心置腹的话语，还说什么呢？他当时只说一句：“我懂了！您多保重！”就回来了。他和沙岩讨论了好久，一致认为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它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态。梅兰认为这中间或许还会体现出一种原始质朴的美来。沙岩却大声道：“美个球！最丑陋不过！人家阿Q还保留了一个‘怒目而视’，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心若死水，无可救药了！中国人就是这样才无可救药的呀！这种人都该他妈的全都饿死冻毙，抛尸荒野！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才活该！”

    复教的男教师中师毕业，正准备结婚。他是一边教书一边做生意的典型。木材，瓜果，棉花，烟酒，还有香菇，甘草，啤酒花，药材——这儿的雪莲花和灵芝，可都是珍稀物种——总之，搞到什么贩什么。他有一帮子哥们，一般由他出谋划策，联系货源和客户，人家在外跑车长途贩运，他坐地分成。

    本来，学校领导第一次宣布的调资名单上，有他一级。正式罢教的第一天，工作组副组长、县政法委员会曾书记见了他，开口一句便是：“听说你跑买卖很有一套啊？有钱不去赚，也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嗯？”

    “嗯！？”

    男教师对梅兰说：

    “我从来就不是胆小鬼，但我不干了！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级把两级工资，算个球！我才不是稀罕那几块钱的工资呢！随便……刘福昌那条小爬虫，他有什么本事，这次竟加两级？我当初参加罢教，就是看这不顺眼的！你说，我哪点不比他刘福昌强呀！不过话说回来，这么闹，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如今才明白这个理，胳膊终归扭不过大腿呀。想想还是算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免忧吧！”

    梅兰后来看过他写给领导的那份保证书，里面大意是请领导上组织上原谅，自己一定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一定老老实实、全心全意地教书育人，做一个合格的光荣人民教师云云。

    沙岩说：“他这人学的化学，就不明白化学中的物质不灭定律，是参加反应的物质的总量等于反应后物质的总量这个道理！”

    梅兰笑道：“人也是物质呀？”

    “人做为一种客观的存在，当然是物质！只不过他这人，仅仅是物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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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8）

﻿    截止罗大鹏被捕为止，坚持罢教的教师还有四十一人。罗大鹏不算，五天中退出了六人！

    大浪淘沙，冲走的只是泥沙！这是沙岩说的。

    公安民警带走罗大鹏的当天，刘怀中、屈建明、郭欣、沙岩和梅兰五人蹲在饭堂外边的空地上开了半个小时的紧急碰头会议，大家综合了各方面的信息，从各种最坏的可能出发，重新分析和评估了局势，并订立了一些应急措施，以防万一。

    梅兰又找来申东风、唐晶莹二人，和他们在一个角落里简单交谈了一会儿。而后，他毅然走进饭堂的讲台，向着全场正各自低头窃窃交谈着的罢教教师大声道：

    “各位老师！罗大鹏老师被带走了，这一段插曲虽然别有意味，但那是另外的问题，且不说其中的是非曲直在谁，本质上与罢教毫无关联！从法律上来说，我们到今天为止，所有一切无可指责。当然，罗大鹏的事，我想肯定也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是沉着应战，要有思想准备，准备应付一切不可预料却突然来临的未知情况！用得着一句老话：坚持就是胜利，曙光就在前头！为了表示我对大家这种正义行动的支持，在当前这种最困难的时刻，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正式宣布参加罢教啦！”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与我一块儿从现在开始参加罢教的，还有申东风和唐晶莹老师二人！”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唐晶莹激动得满脸通红，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她拉了申东风走到厅堂正中，高声宣布：

    “今天，我和申东风决定正式定婚！明年的今日，我请大家还在这儿吃喜糖！”

    “还有梅兰，梅兰和那个美得天仙一般的……”有人想加话头。

    “老师们！”梅兰唯恐他扯出玉华的事来，广庭大众之中，影响不好，连忙打断那人的话头，“我们之所以一开始没有介入，是因为我们都没有预先估计到事态的发展会有这么难！会有如此的曲折和严峻！就在前天晚上，自治区教育厅就向县文教局传真了文件来，要他们尽快处理罢教风潮，全部答应老师们的合理要求！可是我们县局却死死封锁了消息！而且，更加令人气愤的是，他们还四处传播带威胁性的流言蜚语，企图恐吓一些意志薄弱者，从而将罢教队伍分化瓦解掉！所有这一切，看似不正常，其实，如果细细分析起来，完全正常不过。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是应该要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要生的。做为临时罢教委员会五个委员之一，我在此想重申几点：首先，我们的一切行为必须合法。不能有丝毫的过激行为和言论。因为我们所面对的，是整个社会的习惯势力和我们自身的困惑。我们要统一并且坚定这样一个信念：即正是为了维护党的利益，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和法律的纯洁，维护社会主义教育路线的正确性，我们才被迫采取今天的行动。我们必须把自己的认识提高到这样的层次。

    “我们的目的决不是只针对某几个人，我们的对手，是一种习惯势力，是一种人们长期以来形成的心理定势。当然，宋云芳和申一鸣他们代表着‘*’动乱留给我们教育领域的历史沉滓。因而，我同意刘老师的意见，一定要想办法将他们这样的人驱逐出教育界，他们不配当一名人民教师，更没有丝毫担任一所学校领导人的德和能，这正是对我们今后的学生们负责！

    “许多人说，他们一个个都很卑鄙，很无耻，这话虽然有一点过激，但一顶这样的帽子给他们戴上，我看也不会委屈到哪儿去！所以我说，他们没有资格同我们平等地站在历史舞台的对手席上。正是因为他们卑鄙无耻，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才会更加惨重！他们这种人根植于我们民族卑微怯懦的土壤上，是我们民族的悲哀！各位老师……”

    梅兰发觉自己越讲越激动，连忙稍作停顿，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清了清嗓子，而后才又接了道：

    “记得宣布罢教的第一天晚上，刘老师曾经在这里代表大家*宣誓：我们胜利的唯一保证，是我们言行的合法性，加上我们自身的正直和忠诚。这是每一个不幸要走上反传统叛逆道路上的战士都必须具备的先决条件。工人罢工，学生罢课，教师罢教，政客辞职，在一个法律健全，物质繁荣的文明社会里，本来就是非常正常的事！可是，在我们中国，却不是这么简单。因为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民众，还不适应这种变化节奏强烈，个性空间相当自由而开放的社会模式。所以，就我个人来说，一向不怎么赞成太过激的行为！

    “当然，我这样讲，绝不是说，我们今天的选择是错的，恰恰相反，我们只有这样的选择，才能无愧于我们所从事的这种神圣的职业。

    “不是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么？工程师怎样才能真正使自己负责的工程不出次品呢？这种次品每出一次，我们的社会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啊！我想各位一定还没有忘了马苛吧……对不起，我今天本不该再提这件事的，我太激动了！可怜的马苛，现在还被半死不活地关在看守所里，别忘了，他也是我们这些工程师手中的一件次品哪！做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肩负了党和人民重托，我们的良心不允许我们自己的讲台下再有这种悲天悯人的惨剧发生！

    “对不起，我有点扯远了，我是说，我们目前所采取的方式方法，必须适应我国的国情。一旦我们决定踏上一条理智和命运驱使我们不得不去走的路，我们更要万分谨慎。有时候会面临深渊，会身临绝境，会如履薄冰，我们每退一步进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我们脚下的大地，虽然亘古洪荒；我们头顶的苍天，虽然迷茫空旷。但我们自信我们是无愧于这片蓝天的，我们是无愧于这片厚土的；我们是无限忠于用乳汁养育了我们的人民的。正是凭籍了这一寸痴心，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再一次向着上苍宣告：我们的胜利，是时代唯一的希望！我们的胜利，就在前头！”

    梅兰讲完后，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一介书生！有些话语事后再去回忆，连自己也感到有点可笑。但那是一种激情，在那种情况下，恰到好处地鼓舞了全体罢教教师的士气和斗志！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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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

﻿    罗大鹏被捕的第五天，即罢教的第十一天，东江县人民法院派人给沙岩送来了一张“辩护人”委托书。

    “犯罪嫌疑人自己要求请你为他担任辩护人。我们根据……”

    “这么快就起诉？”沙岩脱口惊呼！

    所有人都相当吃惊！

    “这不是你们关心的事。这桩案子很简单，罗大鹏已供认不讳。我院合议庭已经组成，决定后天依法采取不公开形式审理这件强奸案。庭长请你现在就去听取案情介绍。沙辩护人，现在跟我们走吧？”

    沙岩听说，心事沉重地往怀中揣了一个小本本，跟了他们匆匆就走！梅兰看了看表，那是上午九点十二分！

    万般无奈中，人们只有静静等着，每一个人都有点忐忑不安，几十只吊桶打水一般！就这样一等等了三天。那三天中，对于正在急切等待着罢教的结果，等待着罗大鹏案子的结论的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难熬的日子啊！可那对另外几个人来，却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宋云芳他们这时候非常地活跃！她发动了所有她认为可靠的亲信到各个班级去，向学生们大肆宣扬一个“特大喜讯”，她告诉全体学生们：强奸犯罗大鹏马上就要被法律严惩了！她话中有话地向师生们不停地暗示：任何跟共产党对着干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同学们忘不了那一场令人忍俊不禁的小小闹剧。梅兰老师那种灰色的冷幽默，简直令人叫绝！在那样一种黑云压顶的时刻，东江二中竟还有那样的笑声传出，算得上是一种奇迹！

    那是沙岩去听取案情的第二天下午，正是上课时间。由于罢了教的班级无人管理，有两个初三的班在操场上自由自在地玩着，他们有的打球，有的跳橡皮筋。这时候，恰好梅兰同申东风、唐晶莹几个从操场边是路过。他们听见那宋云芳立在一堆学生中，一边编织毛衣，一边就在那里大声地说着话：

    “……造什么反？现在是整造反派的时代啊！中国的运动，我最清楚，你们有一张什么大学文凭又能怎样？该整时我们决不会手软的！我就不相信和共产党对着干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学生见她说话那么大声，说：“宋书记，你说话小声点，梅老师他们就在你的后边的。”

    宋云芳这时扭转身子向后看了一眼，说道：

    “在又怎么样，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谁能同党对着干呢？”说着，又俯着身子要去一个学生耳边说什么，那个学生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走了。

    所有学生呼拉一声全都走了，像躲避麻疯病一般！可宋云芳却不知趣，竟然自顾自扭动着腰肢一边踱着方步一边唱了起来：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边唱，还一边向着梅兰他们的方向不时瞟过来一个白眼，那神态自然得意之极！

    唐晶莹气得脸色发绿，圆瞪了杏仁眼就要扑过去！说看我怎么在那小路上帮你修理修理！

    申东风连忙一把拖住她的衣裳。唐晶莹上大学时是校乒乓球运动队的主力队员，体格训练有素！她生气时那么一股劲儿，申东风哪是对手，反而将他也拽着一块儿向宋云芳冲去！

    申东风情急之下向梅兰紧急求救，可梅兰却在一旁懒洋洋地只是坏笑，他不紧不慢地道：

    “发情的母狗，依旧是狗啊，你们何必当真！”

    唐晶莹回头瞪着梅兰，停下来了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就在这时候，先前作鸟兽散的学生们竟呼啦啦一下全向梅兰围了上来，一个个哈哈大笑着。

    这几年将一惯爱闹的顽皮劲儿收敛了不少的梅兰，想起上回她和玉华说的那些话，气不打一处来，竟突然顽性大发，他干脆冲了同学们大声喊道：

    “同学们！我提一个问题，你们答对了，我当场给你们吟一首诗以示奖励！”

    “好的——”同学们齐声应道。

    “大家听好啊！鲁迅先生在他的文章《风波》中，塑造了一个好可爱好可爱的人物，请大家全都将腰弯下来回答我好吗？我数一二三，你们开始！她是：

    “一、二、三——”

    “九——斤——老太！”

    “九——斤——老太！”

    刹那间，同学们打着拍子，肆无忌惮地跺着脚，高兴极了！宋云芳像一只灰溜溜的的土鸡，这才不声不响地走了！临走，她回头恨恨地睃了梅兰一眼，那眼里充满了仇视！却又无可奈何。

    梅兰面带微笑，睥睨着双目送她一路远去。

    宋云芳走进校长室后，关了门呆呆地坐在那里，怔了将近三分钟之久，才突然站起来，一阵歇斯底里地发狂！她踢烂了两只热水瓶和一只搪瓷面盆，还砸烂了好几只茶杯。远远地听去，那屋里一片“乒乒乓乓”地乱响，乱响声中，夹杂了如丧妣考的呼天呛地的“呜呜”哭嚎！

    我过份了吗？梅兰听了这声音自问道。

    晚餐时，大家听了梅兰的述说，连声大喊痛快。刘怀中向大伙儿讲起了宋云芳的发迹史。

    宋云芳原名李艳芳，粉碎“*”后不到两个月，文教局里新调来一位党组书记，从哪里调来的谁也不清楚，反正是当书记，是局里当然的第一把手。李艳芳那时在局里收发室搞收发。新来的书记姓宋，年龄将近六十了，据说此人中年丧妻，身边没有儿女，一直以来，一个人鳏居着。

    那以后，李艳芳就成了宋书记的干女儿，从此改名宋云芳！

    “当然，并不是说凡是认干女儿的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实上，他们这事一开始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儿。”刘怀中解释道。

    停了停，刘怀中仿佛又回到当年那种混乱的年代，就见他愤愤然接了说道：

    “不过，事实是怎么回事，那以后都是有目共睹的呀。她李艳芳为什么从一个小小的收发员，突然就发迹了，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有趣，认了干爹，就连自家的祖宗都可以不要了！改名换姓。”另一位旁听者插道，也是一位青年教师。

    刘怀中笑了：“在我们东江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县委三年换了四任书记，文教局三年换了两个党组书记，就连我们二中，三年中也换了三个书记兼校长，那一段呀，真算得上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啊。你们想想，对于像谁把自己的姓名改了，谁丢了自家的祖宗这类鸡毛蒜皮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沙岩道：“确乎算不了什么大事！连国家的最高宝座都是来来去去地换人，换一个父亲换一个祖宗，毕竟是个人的私事！”

    “两个月以后，李艳芳从一个被人们从不当成什么玩意儿的办公室收发员，一跃而成了堂堂正正的全县最高学府第二中学校团委书记，成了领导。你说是鸟枪换炮也罢，是炮换了鸟枪也罢，虽然对于别人来说，谁当时也没当一回事！太阳照常出来，世界一切暂时如旧！但是人家那种自我感觉呀，嘿嘿，简直不得了哇！刚来的那段日子，真他妈实足的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那样子是多么地趾高气扬，豪言壮语，革命口号从此喊得满天飞啊。

    “那以后，多灾多难的二中，从此就没有太平过。初来的团委书记大人，对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热心，什么她都想管，什么她都插一手，她成了学校主管领导的得力助手和左膀右臂！她和所有积极要求进步的野心人物一样，时刻牢记着主管领导布置的所谓学校的一切中心任务，时时走在别人前头，积极得不得了。

    “更有一项与众不同的是，她是善于研究和揣摸人的，尤其是领导。她对任何一位顶头上司的嗜好，任何一位领导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对领导的关心和奉承往往恰到好处，不露丝毫痕迹！就这样，来二中不久，她就擢升了！升任二中党支部副书记了，团委书记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仍然由她兼着！

    “从那时到现在，她成了二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了，除了校长本人外，她的话比任何人还管用！”

    刘怀中讲完了，一帮年轻人无不都感觉出来：还真不能小觑这位其貌不扬的女人，别看她骨瘦如柴，说话底气也不像申一鸣马毅那样十足，生气时只会扯着破锣一般的嗓子声斯力竭地叫喊，而且没有逻辑，语句漏洞百出！可那股不甘人后的顽强劲，非一般人可比的。说句时下不大好听的话，她正是那种所谓“削尖脑袋拼命钻”的人。

    其实，自从梅兰等一帮大学生分配来到这里后，这一段时间以来，宋云芳的这种自以为是的作派，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从“清除精神污染”到对教师罢教活动和处理，她都显示了她那不同一般的魄力和毅力！

    她自以为自己是一个最最了不起的革命家。那种自负是不容许任何人对之表现出私毫的不敬的。

    嗬，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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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    沙岩回来了。老远就冲了梅兰喊：

    “后天就要开庭！我对他们说，这程序不合法！你们前天下午才通知我。那庭长是法院副院长，叫符桂云。他说：是县政法委员会要这样的，不能怪他们法院。他们政法委员会和县上的头头们要求这案子要速审速结，我有什么办法？再说啦，老师强奸学生，必须严惩！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不让我调阅案卷，只给看物证，听介绍。”

    “都有些什么物证？”梅兰问道。

    “主要是：一件肖伟臣被撕烂的内衣，一条乳罩，还有一条肖伟臣的内裤，据说上面留有罗大鹏的精斑！”

    “真有这些？会不会是假冒栽赃的？”刘怀中吃惊地说。

    “有地区法医的鉴定书，血型鉴定是罗大鹏的无疑。另外，就是按有肖伟臣手印的控告书以及肖伟臣亲人要求严判的证词。我当时看了这些后，说这还不足以定罪。因为当事人自己并不承认这事。可那符庭长笑了，他不屑一顾地对我说：怎么？你不相信？我们可有犯罪嫌疑人本人的供词了啊！”

    “罗大鹏自己真的承认了呀？”梅兰吃惊道。

    “还不止这些，又有旁证呢！符庭长当时又抽出刘福昌的旁证书来，他说自己亲眼看见罗大鹏将肖伟臣按倒在自己床上做那事。”

    “真是活见鬼！他若真的亲眼看见，为什么不及时制止？从来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他能不当场抓获？”

    “我当时就说这旁证有诈。我对他们说我还要去调查事实真相。那庭长冲了我拍桌子，我火了，就也拍！我说：‘你以为你当这个庭长，算个什么人物了是吧？吓唬谁，小小的东江，谁不知道谁呀，你是什么东西以为我不清楚？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你不就是那个下乡专门靠整人家老干部黑材料的造反派小头头吗？因为你写的大字报比别人稍微通顺一点，就这么爬上来了？你懂什么法律，以为你当了几天副院长兼庭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呀？我说这件案子这么快就要开庭，本身就不符合法律程序。我做为辩护人，对案情的真实情况必须了解清楚，我一定要重新调查的！”

    沙岩说到这儿停下不说了，梅兰等了半天没动静，就问道：

    “后来呢？”

    “后来，他们合议庭开会研究半天，就那样取消了我的辩护资格！”

    一直在一旁专心听着的老师们这才急了，郭欣问道：“那怎么办？不辩护了？”

    “有什么办法，跟这些臭虫有什么理好讲啊！我出来后想：真的就这么算了，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不行，我得想另外的办法。我找两个认识的值勤武警战士，请他们帮我转告罗大鹏，我是辩护不成了，让他另外指名请一个辩护人。”

    “你让他另外请的谁呀？”刘怀中道。

    “你们是怎么啦？我们这些人，谁不能上台？不就是和平时给学生讲课一样地讲道理吗，只要了解情况就行！我让他指名请梅兰为他辩护！”沙岩轻描淡写答道。

    “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拿我开涮？”梅兰一脸的惊讶，不相信沙岩是在说真话。

    “是真的！阿兰，你不是也在自学法律吗？而且，你这人处理问题头脑冷静，思路清晰，遇事不慌，口才也不错……”

    “你算了！我哪有你的口才？像你那样在任何场合都可以雄辩滔滔，我到了那种场合要怯场的啊？”

    “你我之间，又何必见外呢，彼此彼此嘛！如果真的怯场了，我教你一个决窍……”

    “什么决窍，你快说！”

    “你想一想毛主席他老人家！别笑，是真的！只要你在心底默念一声：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向您老人家宣誓：永远忠于您，忠于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永远跟您干革命！我请您老人家作证，我说的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就像当年您老人家在重庆指责老蒋专打内战不抗日一样！这样以来呀……”

    “这样以来，包你任何大场面，甚至联合国讲坛都敢上！”

    “当然！说真的，阿兰，你上，我觉得可能比我更合适的！那些臭虫，能有什么水平，凭那一张老虎皮唬唬老百姓罢了！你只管大胆去！”

    “是啊，害怕了想想毛主席，亏你想得出来！”

    梅兰想起了那些开车的司机们，一个个驾驶室如今清一色地悬挂着他老人家的头像。毛主席像能避邪，能保佑他出入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发现了这一重大秘密？

    去！梅兰下定决心了，人不都是这么闯荡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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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决定先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查，肖伟臣那里是必去不可的。

    肖伟臣的家在县城的东南方，离城区四十六公里。

    原先，她的家在县城，自从她父亲因公殉职后，她的母亲睹物思人，看到家中的任何东西都会引起无限的伤感，成天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以泪洗面！那一天深夜，肖伟臣睡到半夜，做了一个恶梦，她梦见妈妈被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抓走了！她吓得大叫一声，醒来拉了灯一看，妈妈真的不见了，大门敞开着！肖伟臣哭着喊着，叫醒了左右邻里，数十个人打了手电，点了火把满大街小巷去寻找。最后，他们在公路养护段家属院外，一片私人菜园的一个粪池旁边，找到了她的妈妈。妈妈正披头散发，浑身泥水地坐在粪池边，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着：

    “你就这样走了吗？你走了吗……你不要我们母子了吗……你再也不回来了吗？二十六年哪，二十六年……二十六年过去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呀？等等我……”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那片地方是她和老头子初次约会之地。当初，那里还不是菜园，更不是粪池，是一片枯草丛中的乱石堆。父母结婚后，肖伟臣很快就有了一个哥哥。哥哥后来也当了养路工人。他在山那边的一个道班，如今已经在那里娶了妻子安家。父亲走了，家里只剩了母亲和妹妹，如今这地方是母亲最难忘怀的地方。

    于是，在母亲深夜出走的那以后的第三天，肖伟臣的哥哥带着一辆卡车，来将他们全部搬去了大山的那一边，安顿在了哥哥上班的那片大山之中。

    哥哥的家所在的道班，附近有一座县属玉矿。哥哥的一大帮铁哥们儿，全是矿上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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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3）

﻿    罢教的第十天晚上九点多钟，沙岩将梅兰送上一辆开往玉矿的自卸卡车的驾驶室。车辆在一片银白色的原野里疾驶，一弯蛾眉新月下，远近高高低低的山峰剪影，全是一片黑灰色，与天连成一片。

    天寒地冻！车辆行进在弯弯的山道上，梅兰想起了几天来的经历：

    梅兰接受了罗大鹏的委托，当上了这桩所谓刑事案件的“一般辩护人”。在见庭长之前，梅兰特意先去了一趟县纪委。

    东江县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部门办公室的牌子在那儿林立着。然而，毕竟是小地方，县属各党、政首脑机构，往往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少见的集体主义精神。且不说那种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了！他梅兰再怎么迂腐，这一点道理还是懂得的。他当然不会阿谀逢迎，拍马讨好，去和任何一个什么官老爷拉扯个什么瓜葛开个什么后门，再说如今那后门他也开不起。但他是反对像沙岩那样目空一切的！他不会像他那样老子天下第一，那样地唯我独尊，人太过狂妄只容易碰钉子，是办不成大事的，这可绝对真理！他要去将这事和一些至少自己目前还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好好地交换一下意见。他相信，实事求是加上履行合法的程序，如果说还有一两位正直的领导的支持，这事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悲观。要想求得一个符合客观实际的合理解决，不是那么完全不可能。毕竟法律重的是事实依据！

    他认为，在目前这种社会转型期，尽管所有人可能都回避不了许许多多的社会弊端，但人们还是多多少少能够接受得了既成的现实。这是因为，造物主既然让大家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约定俗成使人们只能以属于这片土地的方式去生存，去奋斗，去抗争！

    梁松柏书记尽其所能，为他疏通了一切必要的渠道！罗大鹏案件的最后审理，被往后推延了七天，梅兰得以赢得了去做详细而深入的调查研究的时间和机会。他首先要求单独见一次当事人罗大鹏本人。按法律程序，这是完全合法而且完全必要的要求。

    会见是在公安局预审室里。

    梅兰等了将近三分钟，罗大鹏被从看守所高墙内带了出来。

    才两三天时间，他已完全变了样子，那与先前魁梧伟岸的罗大鹏早已判若两人，他变得令梅兰差点认不出来了！一米七八的大个头，虽然骨骼依旧，但头发蓬乱着，两眼深陷，眼球红肿得可怕！眼眶四周，围了一圈黑影；他面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这哪里还是正常人的脸色啊，活脱脱一个罪不容赦的囚犯！

    梅兰一声惊呼：“天哪！”

    “你来了？”罗大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坐吧！”

    罗大鹏机械地坐下了，却用一种少见的仇视而又怯懦的目光看着他。什么也不再说。

    “你全认了？”

    “招认了！”

    “招了什么？”

    “……他们要我招的，我全招认了！”

    “可是……可是，关键是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懂吗？你这样一进来就全都招认，你为了什么呀，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我是对不起她！”

    “可你……你和我讲实话，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强奸了她？你不会的！你告诉我，没有是吧！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至少你不会强奸她，这一点连我都敢为你担保的呀！”

    罗大鹏双手抓住自己散乱的头发，使劲摇晃着，显得万分焦躁和不安：

    “我……我……我是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你呀！罗大鹏，枉你一条如此大汉，不太窝囊了吗？你为什么不干脆向他们挑明了，就说你爱她？”

    “你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不想见你了，你走吧，我谁也不想见了！你走……我只想死……想去死。我丑都丢尽了，更连累了她，我死了算了！”

    他用自己的拳头歇斯底里地擂着自己的头，眼泪流了一脸。那哪是一条魁伟的汉子，像一头蜷在一堆的被人打了一枪或者瘸了一条腿三天没有吃草的病绵羊。

    梅兰走到他的跟前，伸手使劲掰开他的手，瞪了冷峻的双眼看着他，一字一顿，沉着而又字字铿锵地说道：

    “你睁开双眼看着我！看——着——我！”

    罗大鹏无力地抬起了头来，卑怯地看了看梅兰。梅兰这时，突然使尽全力对准罗大鹏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罗大鹏被他这一下重击，竟被从坐着的椅子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梅兰上前用左手提了他的衣领，伸出右手，左右开弓，对准他的脸上只顾着力扇去！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地响过，罗大鹏的脸上顿时就红一块白一块青一块地，花花斑斑起来！罗大鹏一任他打，却一动不动，只顾两眼不住的流泪！

    梅兰打了一阵，瞪着血红的两眼，撕扯着他的衣领，发狂似地喊道：

    “你没有犯罪！没有！听见了吗，你没有犯强奸罪，犯罪的是他们，是他们那些诬告的人！你是爱，是爱她，爱肖伟臣，她已经快十八了，她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爱人，她也是爱你的！你的骨气呢，骨气哪儿去了？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你这种人，枉了肖伟臣那么样地爱你，你不配！你说呀，说你不配！不配得到她的爱呀！说呀——”

    梅兰说完，自己也早已是热泪盈眶！罗大鹏的整个脸被他打得红肿起来，左边太阳穴边缘，有一块地方被刚才摔下去时擦破了，先是露出了惨白的肉，而后，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湿漉漉地流了他一脸。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脖颈一直往下流着，可他自己浑然不察，只顾蹲在地上不停的啜泣着。一会儿后，他终于哭出声来了，那是真正的哭，嚎啕着！一个大男人的嚎啕，竟是那样的悲切，不！是惨痛！心的惨痛！

    他似乎有些清醒了！

    梅兰深情地说：“罗大鹏，我们同事一场，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你倒了下去！你振作起来。你的这桩案子，据我看来，其背景是很深的，它错踪复杂，它决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为了将你一个人打下去的，而是牵系着我们全体罢教教师的大事，是关系到我们这次罢教成败的的关键所在。我只要求你凭自己的良心和人格说话，把事情的经过和真象全部告诉我！我不相信那些狗屁不通的自相矛盾的所谓证言都是真的。或者说，正是那些所谓的‘铁证如山’让我更坚定了自己最初的直觉，这里面绝对包藏着一个险恶的祸心！你坐着，慢慢和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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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4）

﻿    罗大鹏此时真的完全清醒过来了。他缓缓地向梅兰叙述起来：

    “那天去追马苛，肖伟臣当时发现晋玉华不见了，她惊叫起来。我们几个人当时拼命地呼喊，没有回声。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先找到晋玉华再说。要是她一个人真碰到马苛，你知道马苛杀红了眼，那玉华不是太危险了吗？她不大合群，比较孤僻，马苛对她太危险了！再说，你也多次和我说过，让我多留意，照顾玉华的。我当时把人分作四组，其他三组都是一个男生，两个女生；我和肖伟臣做一组。我们分四个方向去寻找玉华。

    “我当时和肖伟臣走正南边，那一条路尽是原始老林和险峻的陡坡。我们越走林子越深越密，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朽枝，有几尺厚吧！脚一踩上去，软软的很难迈步。我们走的不是路，是荒无人迹的那种地方。太阳落山了，天眼看就要黑了，我们都心慌起来，嗓子叫哑了，无人答应。越叫越心慌，越害怕！我们决定先找到路再说。”

    梅兰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给罗大鹏，又擦了火柴为他点燃了。那是他今天特地为他买了来的。罗大鹏狠劲地吸了几口，发出一连串的咳嗽。他原也是不会吸烟的，只偶尔抽了玩玩，玩的花样倒多，唯此而已。他接着叙述：

    “我走在前边，肖伟臣走后边。我们在跨过一条朽木横陈的峡谷，翻越陡峭的山峰时，我折了根一米多长的木棍，让她捏着，我在前面拖住。肖伟臣以前练过柔道，又是个很有决断的女孩，胆子也不小。我一路不停地回头招呼她，她还笑着说没事没事的！真的一点紧张情绪都看不出来。当时那路越来越难走了，我好象有一点印象，只要翻过这座山，前边有一条马帮走过的小路。只要找到有路的地方，就什么也不怕了！”

    罗大鹏再吸了两口烟，略略沉思一下，又接着讲，一字一顿讲得很冷静，也很平缓：

    “我当时捏着那一根木棍的前端，埋头在前边踩路。坡太陡的地方，我总得停一会儿，用脚踹开一些坎沿，踹出一个小小土坑来，让肖伟臣走。

    “当时，那坡上稀稀落落有几块大青石，大青石旁边，有很多小石块，旁边长着枯草，上面长满了青苔。青石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有很多深不见底的石缝。那些石缝被许多长满青苔的树根横七竖八地缠绕着，里面阴森黑暗。你是知道的，像这样的石洞中，在这个季节，一般都会有冬眠的巨蟒。我当时心底发毛，走得更快更急了。

    “忽然，我感到手上的藤条失去了重量！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我一直用力地拖着肖伟臣的，重量失去了，我自己一下子扑倒在地，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只听得一声尖叫，肖伟臣早随着一阵骨碌碌的声响，滚进了三十多米深的一条沟里面去了！”

    罗大鹏这时候浑身打着哆嗦，似乎很冷的样子。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烟蒂快要烧着他的手指了，他也没有觉察到。

    “肖伟臣当时因为一下没有抓紧木棍，在一块大青石板上滑了一跤才滚下去的。她翻滚下去的地方，是那块大青石的边沿，那儿长着一丛带刺的小藤，下边是一个黑幽幽的深洞，那块大青石就是盖着这个黑洞的。我想，她当时一定是想借着那块大青石的一处小坎沿踩上来，可是她没想到那块小坎沿是一块松动的风化石，风化石同样被厚厚的绿色苔藓覆盖着，同时也盖着那个黑黑的洞口。她摔下去了，那个黑黑的洞口顿时暴露无遗了。从上面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见。

    “我往那儿一看，天哪，在昏暗的天光下，那黑洞中一股淡淡的细细的青气在缓缓升腾着，弯弯曲曲的青气，似有似无，像一丝幽灵！随着那青气飘出的，是一种从未闻过的腥臭气味。我当时将头靠洞口，看见那里盘旋着一条巨大的青花色的蟒蛇，它的头紧贴着洞口，两颗眼珠碧绿，如同小鸟的蛋一般，发出一束束的寒光来！蟒蛇一见有人窥视它的洞口，蜷在那里懒洋洋地动了动，张开嘴吐出一条长长的分着叉的信子来，那嘴如同一只巨大的血盆，一股浓烈的腥味迎面朝我袭来，我感到一阵翻肠绞肚的恶心，头就晕眩起来！”

    梅兰听到这里，也感觉肚腹中发热，一股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起来！罗大鹏见他这样，接着道：

    “其实，大蟒蛇并不凶恶，特别是在冬天，它正在冬眠，是非常文静，也很懒惰的，轻易不动一动身子。但是，我当时在那样的时刻，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胆子再大，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我只顾往肖伟臣摔落的地方滑去，直至我将她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才慢慢平静下来，好久好久还心有余悸。

    “这时候我才发现，肖伟臣的脚已受伤了，她是踝骨脱臼，幸好没有断！我为她捏了半天，她痛得大喊大叫，后来总算好一些，她说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我紧紧地抱着她，她就搂着我哭，哭得好伤心。她一边哭，一边对我说：罗老师，玉华找不到了，我们俩了回不了学校了，今晚怎么办呀！玉华找不到，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向梅老师交代呀？

    “她最后让我不要管她，说让我将她背过这座坡，只要到路边就行了，然后再去找玉华去！她说一定要找到玉华，一定要找到！我说你先只管自己的事，你的脚怎么办，玉华不要你操心，那么多的人都在山里找马苛，不止一个玉华的。再说，她身边还有阿冲哩，如果将你一个人丢在一个地方，万一我连你也找不到了怎么办？

    “我就那样背了她又走，她的脚仍然很痛，山坡上没有任何路的痕迹，我们一路连滚带爬地下了坡后，见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沟壑，沟中灌木丛生，地面上铺满了干叶……”

    罗大鹏停了下来，沉思着，像是在回味着当时的感受。但他凝神聚思地，一副神圣的样子。

    梅兰轻轻插道：“就在那个时候？”

    罗大鹏深情地道：“是！就在那个时刻，那条山沟里……”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和肖伟臣应该感谢造化。这世道还有几对情人那么纯真，还有什么人能够得到那么一种上天赋予的机缘？”

    “可是，当时她哭了，流了很多很多的泪。我也哭了！我真怕她出什么事！我当时问她，你恨我吗？她摇摇头，紧紧地抱着我。她说……她说她早就爱上我了，那次去沙海子水库郊游，还有那次她见申一鸣、宋云芳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骂我，她就觉得我好孤独好可怜的样子，她早就想和我谈一谈了，她说她要鼓励我挺直腰杆做人。她还说她常常在夜里做梦梦见我，梦见我和她……她说她每一次醒过来时都要为我哭，有时流一整夜的泪，枕头都是湿的！”

    “哦，我理解，眼泪常常是灼热的。它只为爱人而流！”

    “其实，我将她抱着翻过山顶到达沟底的时候，天早黑了。山沟里很冷，肖伟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外面罩一件太空服。我们彻底地迷路了，天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儿星光，学校在哪个方向，我们根本不知道！我拔了几把茅草铺在那沟底一处平坦的地方，把肖伟臣放在上面，让她休息一会儿。我沿着沟底上下走了几十米，都找不到出沟的路，又担心走远了找不到肖伟臣躺的位置，更害怕她会出什么意外。只得立即又返回到她身边。她说：罗老师，你没有嫌我拖累了你吗？我告诉她，我一辈子都不会。我最后问她在哪里过夜，说只要她没有意见，我们就那样在沟底过夜。她默默地点着头，一副幸福的样子。

    “当时我去找了许多的枯枝干叶来，烧了一堆火。那火光照亮了我们，二人心里都很兴奋，兴奋极了！后来，她睡着了。我……我当时看着她的眼角挂着泪珠，我伸手去想为她擦拭，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手。原来她并没有睡着，是装的！

    “她将头尽力往我怀里钻，嘴里喃喃地念着：罗老师，我梦见马木提江了，他和玉华，梅杜杜，还有我，我们几个约好了，放假一定到梅老师家去玩的。我们先不告诉梅老师，要给他一个突然的惊喜，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门口！我们不坐车，要走路去，他家在喀什葛尔，最多要几天啊，五天够了吗，五天不够就十天，二十天？我还没有去过喀什葛尔。我们打算要梅老师领着我们去游艾提尕清真寺，去东湖划船；我们还想去爬离那里不远的有名的公格尔山，玉华说，喀什葛尔西南的公格尔山比我们这儿最高的大云山分水岭还要高哩！到时候，我们也带阿冲去。我们还背着玉华商量了一个主意，等我们到了梅老师家里，看到他的妈妈后，我们要突然把玉华推过去，她不喊妈妈我们不放她。豆豆说，梅老师家的人看见玉华这么美，这么憨，会对我大家都热情的。我们去了要自己买菜，自己做饭，想吃什么买什么，钱找梅老师要……我什么都梦见了，可是……马木提江死了啊，玉华又走失了……天啦，夜这么黑，真是不堪想象，我们今夜要在这种地方睡一夜，我好怕，好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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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5）

﻿    “先别说她的梦了，说说你和她后来的事儿。”梅兰插道。

    “我当时被她说得泪水涟涟地。我想了很多，当一个老师，能够像你梅兰这样地常常被学生们记住，时常将你挂在嘴边，是一种多大的幸福啊！我紧紧地抱住她……”

    “我有什么……”梅兰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平静，不使心中激荡着的狂潮涌起。他问道：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像刚才那样，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包括必要的某些细节。”

    罗大鹏慎重地点点头。梅兰摊开一个笔记本，开始发问：

    “你在与她发生那事时，她的衬衫，内衣和乳罩等，都是在你最激动时扯破的吗？”

    不料罗大鹏听了一蹦直跳起来！他喊道：

    “什么呀，根本没有那回事！我们当时什么也没有扯烂，我们……天哪，叫我怎么说？叫我还说什么，我和她……如果她……反正她认了，我也认了，由他们怎么说吧！我是对不起她……”

    他又回到思绪极为混乱的状态去了！

    “不是他们认为是怎么样，更不能由他们怎么说就怎么说，而是事实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都没扯烂！而且……而且当时肖伟臣是主动……她只顾哼哼着要，让我快点快点……”

    “好了！第二个问题：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你们又有了多次是吗……不必详述，只答应我有还是没有。有很多次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只有那天晚上。我……她当时哭着，我一直抱着她。

    “回来后，我们虽也约会过几次，但绝对再没有那事，只亲个嘴什么的。我发现，我们似乎谁也离不开谁了！她很善良，心地好，也不嫌我工资低，没有大学文凭，家庭困难等等，她下死决心这一辈子非我不嫁！我告诉她，我的爸爸是个酒鬼，妈妈是维族人，又经常卧病不起。一个妹妹两个弟弟都在读书。我说我宁愿不结婚，是也要供他们读书的。我还说，我家世世代代是农民， 住在大山里，住的是土房子……

    “她让我不讲这些，说这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只要我们两人相爱！她说……说你梅老师曾在课堂上讲，多少伟大的人物，出身都是很穷苦的。穷苦不是我们的错，也许一个人有了苦难的磨练，才能有出息。穷困不是什么耻辱的事，真正耻辱的是一个人没有志气！因此我们决定，等成家了再干那事……

    “我们真的再没有过，再也没有过那回事儿，我向你发誓，一次再没有过！她是经常到我宿舍来玩，刘福昌知道了就总是爱到我那里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阴阳怪气地。我气不过，就当着他的面抱了她亲，我是有意做给他看的，故意要气气他！后来……后来……”

    “……？”

    “后来，宋云芳一次次地找了肖伟臣去谈话，谈得她心情极端烦躁。她再不敢到我那里来，就托人捎一张纸条来，上面写道：‘罗老师，他们天天盯着我，咱们得暂时分别了！你放心，我会一辈子等着你的。我等你！只等你！’她就那样走了。我多次想去找宋云芳他们解释，可是我……叫我怎么开口，跟他们又能讲什么呀，这师生恋……肖伟臣的名誉……反正我该死！后来……后来就是罢教了，我更不应该找他们了，反正大家闹开了，阵营对立了，我更不应该找他们求什么了！我打算坐十年牢，决不再去求他们！”

    听到这儿，梅兰陷入深深思索：这是罗大鹏自己说的，显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他如今是犯罪嫌疑人，自己说的话不能算数，关键是证据！符桂云庭长说过，以现有的所有人证和物证，都充分说明，罗大鹏前后不止十次对肖伟臣施加暴力，而且每次得手！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梅兰心中似有一股狂滔涌起，真想对着苍天大声呐喊几声，以抒心底块垒。一种极其微妙，极为朦胧的一闪念，就在他只想呐喊的那一瞬间从梅兰的脑海深处泛起！他想起肖伟臣的那条内裤，上边有一些什么东西，那只是……真的那是罗大鹏的……

    “为什么你一开始就全认了呢？”梅兰问。

    “他们……他们告诉我，说肖伟臣差不多气疯了，天天在那里哭，简直悲惨极了，是她自己要控告我的！还说肖伟臣的母亲第一眼看见她就气得昏了过去！要不是我已被关在这里，她的哥哥非要宰了我不可！我还能说什么？再说，都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怎么去见我的学生，去见所有罢教的老师们？”

    “真是天衣无缝，天衣无缝啊！简直是杀人不见血！”梅兰忍不住低声说。沙岩错了，他认为这些人狗屎不如，一点水平也没有！他真的大错特错了！

    梅兰最后交代罗大鹏：咱俩的谈话内容，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无论他地位、身份如何吓人，也不管他带着巧克力还是带着眼镜蛇，你都不能理他！梅兰说：“法律应该赋予被告人对律师的询问内容保密的权力的。我可能要等四五天才能再来见你了。你要沉住气，再也不要向任何人说什么，人家问你时，完全可以保持沉默！要知道沉默也是你的权力。”

    罗大鹏再一次慎重地点点头。他们谈了整整一下午。看守所的沉重大铁门隔断了他们相互的目光，当罗大鹏面对着值勤的武警战士大声喊道“报告政府，犯人要进来” 时，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

    庭长在梅兰进看守找罗大鹏所前，曾经交代过：让梅兰询问完被告人后，一定得去他那里碰个头，如果下班，就到他的家里，无论如何要相互交换一下意见的。将就吃顿便饭吧！可梅兰没有去。他去了梁松柏那里坐了一会儿，简单谈了一些情况，但没有涉及到案子的实质。

    他从老梁家出来时，天早已傍黑了。城里冷冷清清，街上行人稀少。房顶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凉丝丝的感觉！

    下雪时不冷，但化雪时却冷得多，冷得寒气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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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6）

﻿    从县城往东南方向，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车出城二十多公里后，车窗外面已经看不到大地的痕迹了，只有大片大片的冰川和雪原，一些陡峭的岩壁和冰峰在夜幕中一晃而过。梅兰冻得有些哆嗦起来。

    司机是一位同龄人，不大爱说话。他见梅兰开始打着哆嗦，笑着搭讪道：

    “你没有走过这条路吧？这条线上，山下是秋末，山腰是初冬，要到山顶才算是严冬哩！现在算什么，要真到了山顶，那才真正完全是另外一种季节了！你们沙老师常坐我的车，他知道的。对了，他还曾写过一首诗专门赞赏这儿呢。我们把他写的诗抄在车队宣传栏里。那诗头一句是……是……”

    一只小动物突然出现在车灯前，它傻傻地只顾盯了车头那强烈的灯光**，竟站在车前不走了，眼光亮晶晶地发着绿光！司机只得往左边打弯，慢慢绕了过去。

    “这条路上经常会有一些野物出没的。我刚才说……说的是沙老师写诗，他的诗是：‘山顶山脚一日行，忽报窗外物葱茏，身着棉袄觅雪迹，人间遍地已春风！’从山上写到山下，这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可我们喜欢。我们队长说，这诗写得绝了，太好了！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里话呢！”

    梅兰是想说，他这诗有些不伦不类，格律诗不是格律诗，自由诗不是自由诗。但他忍了没说。他知道这只是沙岩一时信口胡诌的打油诗而已，真要写一首绝句，他哪能不懂平仄呢！

    司机今天高兴，话也多了。他问梅兰道：

    “梅老师认不认识阿依古丽呀？”

    “这条路可以通到鹿鸣峰吗？”梅兰不正面回答，却反问道。

    “从刚才那条岔路往左拐，下到山脚，再往上游走二十多公里，就到了鹿鸣峰乡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你呢？”

    “认识呀！我们车队谁不认识。她的哥哥和沙老师是结拜兄弟。沙老师艺高人胆大，讲义气够哥们，什么官儿都敢碰的，我们大家都钦佩他。他那一天就敢那样挖苦那县长大人，当天就在全县传开了。我们东江县有这样的一个人，多棒！人们说，他如果当县长，那才叫绝呢，一定是个从未有过的大清官！车队的人都说，阿依古丽和沙老师……”

    “我有一个疑问，在我们新疆，所有当县长当专员当省长的，都青一色地全是少数民族干部，只有书记是汉族，可东江县却县长书记全是汉族人。”

    “你怎么就肯定尹德发是汉族人？他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维族人！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那……那名字……我是说……”

    “他的父亲姓尹，但他母亲是维族呀！”

    “原来这样……所以他的民族就填了个维族——是为了当县长吧？”

    “那还是以后才改的呢，这不很正常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车队里好多维族司机啊，谁不知道！”

    “小心前边！”

    “对于他的这个县长……”

    一个危险弯道的标志在前方竖着，司机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把紧了方向盘，把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到达玉矿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了。梅兰隐约记得，肖伟臣似乎曾和他讲过，她的哥哥家在一个叫“七道班”的地方。司机说，七道班离玉矿还有四公里多一点。

    玉矿规模不大，只有七百多职工，但在这样的山沟里，也已是气象可观了！家属区就在公路边一排排地立着。整个矿区像一个小小集镇。

    他无心观赏这儿的夜景，找一个小小招待所住下，准备明天一大早出发行路去肖伟臣她哥哥家。

    夜已经很深了，尽管一路颠簸，梅兰感觉很累很疲惫，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千条万绪，一齐涌上心头……

    据已掌握的事实分析，罗大鹏肯定是无罪的，顶多也就是违犯了校纪。校纪是什么，了不起不在学校呆下去！我们重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他和一个并非**的女孩在一起，双方自愿，该做什么做什么，谁也无权干涉！相反，那是他们的隐私，过问的权力都没有！显然，他这个案子弄到今天的局面，完全是有人故意在制造人为的混乱！当然，按照学校的校规校纪条文，罗大鹏与肖伟臣二人属于师生关系，他们在恋爱的问题上是走远了那么一点点儿。这就不能说人家挑你毛病的人完全是空穴来风，是毫无任何根据的了。也就是说：罗大鹏在与自己的学生肖伟臣那个时，即使肖伟臣当时不反对，或者说完全自愿，但事后她反悔了，她对他毫无感情基础，那么，只要她坚持控告，你罗大鹏就只剩下“说不清”三个字了！

    我们的法律，还不是一般的不健全，而是根本不健全，它的伸缩幅度是很大的，而且人治的权威往往要大过法治。在中国，谁都否认不了这样一个事实：当政策，当某种“政治需要”不得不与法律发生冲突时，法律往往会丧失一切应有的起码稳定性而不得不给“政治需要”让步 ！这就是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号称法制逐步健全了的法律现状！

    我们固然无意去危言耸听，大谈特谈什么中华民族一切悲剧之根源。或者只看阴暗面不看主流。但是我们起码不能蒙了自己眼睛唱高调，自欺欺人。

    这几个月来，梅兰也读了不少有关法制内容的文章，可那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对那些所谓为蒙冤者平反昭雪的“青天大老爷”的歌功颂德，一些空洞的褒誉之词，让人读了只感到一阵阵恶心倒胃！这就是中国的政法现实！是国情！

    前几年那么大张旗鼓地提倡抓纲治国，什么一年初见成效，三年大见成效，治什么，真有效果了没有？后来大喊改革开放，搞四化建设，改什么，建什么，有没有人去呼吁健全法制！坚持党的领导到底坚持了什么？坚持继续搞文化大革命，搞阶级斗争？还是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中国的事，有哪一件是真正做在了实处！多少超凡脱俗的“青天”来，恐怕一时也改变不了一个这样长期没有健全法制可言的社会。

    罗大鹏的悲剧，发生在罢教期间，这无疑是那种所谓的“需要”和法律又挂上钩了。单纯地去只顾诅咒某些人如何卑鄙，是无济于事的，每个当事者都必须明白，加强自身的素养是何等的必要！不然，就要正如刘怀中老师所说的那样，还未等到你进攻别人，你自己可能早就要陷入泥淖之中不得自拔了！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需要”上，梅兰都有尽全力为罗大鹏澄清事实的必要！四五十位罢教老师正眼巴巴地在等着这次出师的结果！

    这是双重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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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7）

﻿    而且，梅兰明白，他自己必须万分谨慎，不能以任何的卑劣对抗别人的卑劣。就是说，自己的言行首先必须完全是合法的！否则，什么恶果都可能发生！

    他想了很多很多！横竖睡不着，又起来拉了灯，打开沙岩给他的《律师手册》，有选择地读了起来。

    突然，有人打门！一阵阵的“嘭嘭嘭”重重的声响，在深夜听起来，竟是那样的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梅兰沉住气，往手表看了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不理它，可能是有人敲错了！他起身往那早已熄灭的生铁炉膛里添了一把柴，炉筒里轰轰地响着，满屋又温暖了起来。

    “嘭嘭嘭！”又敲，声音是那样地固执！

    梅兰起身穿衣，慎重地问一声：

    “谁呀！”

    “我！”

    一个尖细的女声，像是一个小姑娘！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同肖伟臣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气喘吁吁地，显然，刚才一路跑来的！脸被冻得通红，像涂满了胭脂。

    “你是……是二中来的梅老师吗？”

    “……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是我哥哥让我来找你的。他叫你快离开这里，要快！先到我家去吧，或者……”

    “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你哥哥是谁？”梅兰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哥哥以前也是教师，”女孩接过梅兰递过的凉开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直凉得嘴都歪了，坐在床沿边继续说：“他现在早不教书了。我的嫂嫂当时也是他的学生。那个刘福昌好坏好坏的！他自己爬女厕所，却反而诬蔑别人，他害我哥哥，害了好多人，好多好老师！前几天，他来了肖伟臣家……”

    梅兰全身发凉。又是他！

    “你哥哥呢，我要见他！”

    “他在玉矿上班。我们全家都在矿上住。他现在不便来，哥哥说，梅兰老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全县的老师都敬重你的。我以前和肖伟臣是同班同学，我没有考上高中，她考上了。这次的事，她哥哥打她，打得太惨了！那份控告书，是他哥哥请别人写的，逼着她按的手印。这事我们这里谁不清楚？罗老师是个好人，他上过我的体育课的。我知道他是个好人，看见女生都羞答答的，很那个……那个……面典——”

    “腼腆！”

    “对，很腼腆。我哥哥说了，如今全县的老师都在看着你的，你一定要鼓起勇气和他们干到底，一定要取得胜利！为大家出口气，不能让刘福昌那样的人阴谋得逞！他算什么东西，出什么神气！哦，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你快点离开这儿呀！”

    “走，为什么？到哪儿去？”

    “他们要来揍你！”女孩有些急躁了。

    “他们？谁要揍我，揍我干吗？”

    “肖伟杰呀，肖伟臣的哥哥，他约了好几个人，正在喝酒。等喝够了酒，夜深了就来。你刚从县城一上车他们就知道了。本来想去堵车，没敢去。我哥哥才知道的，他叫你跟我回家，先去我家里躲一躲！”

    梅兰略作沉思，然后笑一笑说道：

    “请转告你哥哥，我谢谢他的好意，不但我个人谢谢他的一片好意，还代表罗老师，代表二中所有罢教老师，代表所有有良心的人谢谢他！你家，我以后会去的，一定要去！但今天不去。请他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打架，也从来不打架。但是我有办法对付打架的人的，我从来就喜欢和爱打架的人交朋友！”

    “梅老师，你不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他们好多人真的要来打你。那些人都是不讲理的，凶得很哪。你……”

    “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呢？”

    “这你别问了，我哥哥让我不要说的。他说他是一个每天晚上做梦都站在讲台上的人。他太不幸了！我得走了，你不听我的话，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要赶回去告诉我哥哥，他已经到矿上阅览室约人去了，那里有很多他的朋友，是护矿队的治安员，他们夜班时间轮着打麻将，他可能要喊一些人一块儿来帮你。你最好还是先躲一躲吧？”

    梅兰呀梅兰，大地在走，山野走，那躁动在地母心房里的持续了亿万年的大地的呼吸，始终在撞击着你的脉搏呀！你的一切不全都是这片大地的吗……你怕了吗？

    梅兰在自己问着自己。

    “我……谢谢你！让我再一次谢谢你和你的哥哥！你们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们会胜利，一定会的！请你转告你的哥哥和他的朋友们，我梅兰不死，一定有机会报答大家！你一定赶快去劝告他，千万不要再去约人了。那样会让我难过的。我没事，保证没事儿，请放一百个心！去吧，我真没事的！”

    少女走了。梅兰立在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直在夜幕中消失。他这才转身把书塞进挎包背在背上，叠好被子，又对着整个屋子看了看，然后从容地熄了灯，关好门，走入黑黑沉沉的夜幕！

    公路上一样没有丝毫的光亮，天空看不见星星，云层仍然很厚。夜静极了，没有风，但冷得出奇，地下的雪早成了坚冰，寒气一阵阵地向骨髓深处袭来！

    他打着手电一直往前走着。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女孩临走，他问过她肖伟臣家的位置。她说沿公路再向南走四公里多一点就到。“七道班”有三排平房，肖伟臣的家在第一排，那儿紧挨公路，靠最边的两间。

    梅兰迈开大步只顾往那里赶。

    晚上走路格外地显快，四十分钟不到，已到了七道班驻地。

    远远地望着那间最边上的房子，是只有那一间还亮着灯的，其余全都熄了灯，显然人们早已睡熟了。

    “六六六啦——八匹马啦——四喜财啦——五奎手啦——”

    房子里传出来一阵阵划拳行酒令那山呼海啸的叫码声！

    梅兰的心不禁“嘭嘭嘭嘭”地剧烈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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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1）

﻿    梅兰撩开厚厚的门帘，进了那间烟雾缭绕、酒气四溢的小屋。人们顿时停止了喧哗，一屋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立起来，如同在看一匹只身闯入羊群的狼！

    梅兰以最快的速度扫视了一圈满屋的人：一张八仙桌四周坐了六条牯牛一般的汉子，他们年纪都在二十三四上下，年龄虽然都同梅兰差不多，但他们一个个都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每一个都比梅兰健壮结实！有两位还高大威猛，个头足在一米八几以上！当然，在新疆，这种小伙儿比比皆是，不足为奇！但这是在一群要对梅兰动武的人之中！

    屋内暖和极了，生铁炉中生着熊熊大火，有三人喝酒时脱下了外衣，捋着衣袖，看得清那一股股隆着的腱子肉！无论哪一只手伸出来，都足以将梅兰顿时拧成一团油炸麻花，打成落花流水的破烂王！

    哦，他们成天是和大山里最坚硬的石头打交道的！

    桌上的七八个盘菜早已大都空了，桌子底下横七竖八地滚着四五个空的酒瓶。

    他们喝的是“伊犁特曲”酒。五十八度的“伊犁特曲”被称为新疆茅台，新疆最烈的同时也是最好的酒。大西北汉子都爱喝这种酒。酒很难买，要开后门，要关系！玉矿的人有关系，那是别人找上门来的关系。

    来得正是时候！

    “你是……”坐在上首的人问道。

    梅兰一眼就判断出来，他就是肖伟臣的哥哥。虽没谋过面，但他国字脸庞，线条刚健，双唇很厚，两眼圆圆的，有一点肖伟臣的结构特点，只是他形象粗犷。

    梅兰和所有人都没见过面。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梅兰！是二中的教师，罗大鹏的辩护人！”

    说这话时，他笑笑，说得很平静，很自然！

    每个人都看着他，呆呆地只顾看。没有上前动手！

    梅兰走了过去。靠门口的两人下意识地往两旁闪了闪，为他空出一个坐位来。

    梅兰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在那让开的空位上坐下了。

    桌子上还有两只酒瓶立着，梅兰拿起来摇了摇，一只瓶里大约剩下三分之二，另一只瓶大约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伸手拿过一个空碗，把两瓶剩下的酒全部倒了进去！倒完了，又摇摇瓶子给他们看。然后将空瓶子顺手向后抛去！

    两声酒瓶爆碎的声音，震撼着整个房间！但谁也没有在意，谁也不会去注意酒瓶的事，来者自报是罗大鹏的辩护人，太意外了，大家都有些慌乱！为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镇静自若的举止而吃惊！

    那瓷碗很大，人们叫它品碗。酒没有装满，只有半公斤，但足足有半公斤以上，500多克五十八度的白酒！

    梅兰笑着，笑得很真诚！他举起酒碗，向众人稍作示意，算是礼貌，然后突然仰起脖子，将那碗酒就“咕咕咚咚”地喝，不！是灌，是倒进去的，一饮而尽！

    他将酒碗砸在地上，依然笑着，依旧真诚，热泪滚滚！

    一会儿脸就开始红了，红得像一团猪肝。他开始缓缓地说道：

    “哥儿们，我来了……来了！如果……如果你们……你们要打我……就打吧……打吧！如果大家……大家觉……觉得我该……打，就一块儿……一块儿上吧，不……不要客……客气，客气！……也……也不要……不要你们……负法律……法律责……任……责任的！因为…欧嗝……因为是我自己……自己送上……门来……哇……哇……”

    他吐了！吐得痛快极了！吐了一地，他爬在那里吐完了，又说道：

    “如果你们 ……你们觉得我……还可以的话，愿认我作……作朋友，就请……请你们听我……听我讲完了再打……再打……”

    在他一生中，那是他喝得最多酒的一次，一次喝那么多的烈酒，唯一的一次！

    大地在走，山野在走；人影憧憧，景物朦朦！

    天地旋转着，世界颠倒着！

    记得当时说了许多话，全是关于罗大鹏的事儿，都是罗大鹏自己说的那些，他只当一回学舌的鹦鹉而已。

    完了又吐了几次，那些人听得非常专注，照顾他也非常周到。所有人都热泪滚滚了！

    肖伟臣的哥哥听着听着，就开始狂怒起来，他摔碎了好几个瓶子，砸了好几个大菜盘，又吼着，狠狠地擂打着自己的头。

    几条汉子扑上去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他顿足大叫着：“原来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子的啊！我对不起罗老师！对不起我妹妹！是我害了妹妹呀——”

    他就那样不停地反复吼叫着。

    梅兰想站起来，刚立稳，摇摇晃晃，又倒下去了！

    还在吐，吐得满身满地都是。吐得窝囊吐得斯文扫地吐得豪气万丈吐得干干净净吐得一塌糊涂！

    隐隐约约地，梅兰感觉到肖伟臣爬在了自己身上，她不顾那种酒气冲天的脏秽秽的样子，披散着头发，双手抓着梅兰使劲地摇着、哭着、叫着，她一次又一次将她圆圆的脸儿紧贴在梅兰的胸口上，嘴里就喃喃地念着：

    “梅老师，是我不好，我不好啊！你别怪我哥哥！你打我吧，打我一顿，我一定会好受些！梅老师啊，你打我吧，打吧——”

    她拿起梅兰的手往她圆圆的脸上掴去。

    她的脸是热的，梅兰发绿的手是冰凉的。她沾了他一手的泪水！

    他清醒了，为她抹去那些挂在眼角的泪花儿！可是她的泪抹去了，梅兰自己的泪花却又出来了！

    肖伟臣再不打自己的脸，而是将她的脸紧贴着在梅兰的脸上。她将他整个儿地抱在了怀里。

    梅兰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死……

    他在肖伟臣家睡了三天！整整三天！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

    罢教的第十七天，晚上九点了，梅兰乘车赶回县城。

    他直奔县法院。符桂云还没有回家，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苦思冥想着什么！

    “你真不象话！谁批准你在预审那儿同犯罪分子……”符庭长责备他。

    “叫犯罪嫌疑人。他们还都不是罪犯！”梅兰轻轻打断他道，语调中明显有了一点鄙夷。

    “好！好！犯罪嫌疑人，犯罪嫌疑人好吧——我是怕你不懂——你同犯罪嫌疑人谈了几个小时的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不是跟你说过要通一通气吗？我听人说，你居然还打了他！你说，你都煽动他些什么呀？你走后，他高兴得又是唱又是笑，还领着同室被押犯罪分……犯罪嫌疑人唱歌，真是乌烟瘴气，太不象话了呀！我们如今一连提审几次，他只字不说，还敢大了胆子骂我们！看守人员踢他几脚，罚他在马桶的屎尿中站了半天，他才算老实了些。

    “你以为如今的犯罪分子好管……犯罪嫌疑人好管吗？他们都是一些比疯子还坏的人，全都是他妈的人滓，你竟敢还怂恿他们？

    “我明确告诉你梅兰，根据法律规定，一般辩护人从事调查活动，必须请示法庭，经法庭同意才能进行。你的行为已经构成……”

    梅兰根本没有听，一脸鄙夷地笑笑，不说话，却从挎包里拿出一只砖块一样的盒式录音机来，放在办公桌上。

    他揿下了按扭，符桂云突然住口不说了，声音像被一把刀子斩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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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

﻿    那里面是一个女孩子娇娇细细的声音：

    “我叫肖伟臣，东江二中高一（3）班学生。我现在慎重申明：罗大鹏老师没有强奸我。我们是自由恋爱。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今生今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们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十二月十六日晚，我们是在寻找马苛的过程中，在山沟里确定的恋爱关系的。第二天起， 我们开始热恋起来，他常来找我，我也经常去他那儿。

    “十二月二十五日，教师罢教开始后，宋云芳老师，刘福昌老师二人当晚轮番找我个别谈话，他们反复询问我和罗老师的关系有多深？深到哪一步？我不说，他们就吓唬我，说要开除我的学籍，还要在校会上公开我和罗老师的全部丑事。我说了，我说我爱罗老师，罗老师也很爱我。他们说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和罗老师有没有发生……发生关系。

    “早在这以前，大约……十六日左右吧，从那时开始，宋老师、刘老师就不断地找我询问，他们常常到女生宿舍来找我谈，有时候将我叫到校长办公室谈，问我很多很多难听的话……他们问我，罗老师摸过我没有，摸了什么地方，如何摸的，他摸的时候我反抗了没有；又问他捏了我的……问我痛不痛……刘福昌还问我和罗老师……那个多少次了，他说有一次就一定会有一百次，又问我第一次出血……问我叫不叫？我没有叫，我们……”

    带子空转着，沉默了一分多钟后，肖伟臣又接了说：

    “一开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我没有回答他们什么。我只是哭，我好怕！我天天做恶梦！我没有向罗老师讲过这些事。我知道他也一定不好过，天天不好过，晚上睡不好觉！我爱他。他们总不放我，二十五日晚，都十二点了，我刚睡下，刘福昌又将我叫醒，一直问到两点多，还是那几句话，问我和罗老师干过多少次了，是怎么干的，每一次是他先脱裤子还是我先脱的，是他帮我脱的还是自己脱，是不是强迫我硬扯下来……我火了，我也绝望了，我大声说：干过，我们什么都干过，干过一万次了！这可以了吧！……”

    带子空转着。不是空转，里面明显有肖伟臣的哭声，抽泣声！

    “第二天下午，我哥哥就来校了，是他们打电话喊了他来的，他把我强行接回了家。晚上，我哥哥打了我半个多小时，并拖着我的头发，几个人拽着我的手，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知道了，那是控告书，告罗老师的。虽然我恨这一切，但我现在不怪我哥哥了，他说他当时也是一心只为了我好，又受了别人的蒙骗，才那样做的。我爸爸死时，他在爸爸坟前发过誓，一定不让我和妈妈受到任何委屈！我是很爱我的哥哥的！

    “二十六日晚，接到我哥哥的电话，宋老师和刘老师来了，他们拿到那份控告书后，又来问我一些事情，问完后，还告诉我，要是我以后反悔，说了和这上面不一样的话，是要承担法律责任，还要坐牢的。

    “我只想说明一点：那份控告书不是我写的，手印是他们强迫我按上去的。我爱罗老师，请政府放他出来。我不读书了。我妈和我哥都已经同意我和罗老师好，哥哥说，他要为我们攒点钱，等时机成熟了就为我们办喜事。我说这些，完全是自己的真心话。梅老师真好，他叫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讲的事实和心里的真话，他说都行，因此我讲了上面这些话。梅老师和我的妈妈、哥哥都坐在旁边听着。我妈妈早就哭了！”

    磁带又空转起来！约莫十多秒钟后，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叫肖伟杰，养路段七道班工人。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中学刘福昌老师打电话来，说我妹妹被学校罗大鹏老师强奸了！并说，你妹妹现在精神失常，在学校里正由领导安排专人看护着，让我立即去接她回来。我当时一听，头都大了，真如五雷轰顶，恨不得立即就上县城杀了罗大鹏，我叫了一辆车和我老婆当天中午赶到县城……我一门心思只想找罗大鹏算帐，当时想：我只有一个妹妹，爸爸不在了，谁敢欺侮妹妹，我就敢杀了他！坐牢、杀头我都不怕！刘福昌老师说，杀了他是便宜了他，而且，你还要犯杀人罪。他说你这算哪门子英雄，你是不怕了，但你死了你的妈妈谁来照顾？妹妹谁来照顾？他最后亲自帮我写好一份控告书，让我拿回去照着重抄一遍。那是我爱人抄的，她还抄了刘老师帮写的家属旁证材料。刘老师教我们怎样控告，怎样准备物证，说了很多。我当时真感激他，那么热心地帮我们。为了准备物证，我妹妹的那些衬衫、乳罩等，都我自己撕烂的！还有那条内裤，是我从妹妹的箱子里强行找出来的，妹妹当时哭着喊着，说那是她的最珍贵的纪念物品！她是用红丝线绣了一只小花袋装了的。刘老师电话里说太好了太好了，他说那内裤最有说服力，是铁的证据，上面一定有罗大鹏的**，是最最重要的物证！

    “二十七日上午，刘老师领了公安局的人再次来我家，说是奉命来取那证据的。我把重抄的《控告书》，旁证材料，和全部‘物证’都交给了他们。临走，刘老师特意悄悄要走了他帮我们写的控告书原件，告诉我千万不能让公安局知道是他帮我们写的，继而又告诉我说，法律无情，开不得玩笑。你们自己说什么，是不能反悔的。反悔要追究‘诬告罪’。这些话，刘福昌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我说我知道。当时我想：反悔什么？我妹妹还不到十八岁，就被人强奸了！我恨不得亲手杀了那强奸犯，才解心头之恨呢！

    “二十六日下午，他们在我家吃完中饭，又一再叮咛，不能改口，在得到我的准确答复后才放心回去。我当时想要与刘福昌老师他们一块儿再去一趟县城。可是刘福昌说这不行，他们是不能和我一块儿回的，什么原因他不肯说。我只好自己另外找一辆便车到县城去。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刘福昌老师这人奇怪，既然他这么热心帮我妹妹，为什么不让我同他一块儿回城呢？

    “你问我接了妹妹回去，为什么要打她？我是听了刘老师和宋老师的话，以为她真被别人强奸了，问她她总是哭，什么也不说，不肯按手印。我只好打了她……她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有打她，从没有碰过她一指头的！刘福昌老师告诉我说，丫头怕羞，胆子又小，被人欺侮了也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的。有时候她还可能讲反话，因为要脸面，他让我如果想得到真实情况，是要严加审问的。所以，我才迫不得已打她，如今想来，我……我真不是人！我怎么能那样下狠心地打我妹妹呢……

    “现在，我的心愿同我妹妹一样，只请求政府放了罗老师出来。我叫车来接他。我妈已同意，我们准备接受他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梅老师叫我妹妹带上花来县城接罗老师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我妹把花都准备好了。

    “我爸爸因公殉职后，县上各级领导对我们家都很关心，我们很感激，我们从不给政府提什么要求。可是这一次，我们全家请政府答应我们的要求，放了罗老师出来。如果实在要判我的什么诬告罪，要坐牢，让我一个人去吧！但请千万不要再伤害我的妹妹，也不要伤害罗老师！他们没有错的！”

    磁带放完了，梅兰又向他交上一份内容完全相同的有陈述人自己亲笔签名并按了手印的书面材料。

    场面沉默着！符庭长看着梅兰，梅兰看着符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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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3）

﻿    “怎么样，依法放人吧？”

    “取证是公安局和检察院的事。我们……”

    “我说依法放人！”

    “我们法院只管按《起诉书》开庭审判。证据应该送到……”

    “你放人——”梅兰咆哮起来！

    “我说过，撤诉不是我们法院的事，你找检察长去！”

    “你……哼哼！”

    梅兰气极，不那么理智起来，吼起来嗓门更有些控制不住了！环视一周，见桌上有一部电话，他拿起话筒，伸手就拨！

    “你要哪里？”

    “地区司法局！”

    符桂云立即出手按断了电话，勉强陪着笑脸道：

    “你不要急，有话好好说嘛！”

    梅兰放下话筒道：

    “这个案子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冤案，我不怕你们耍赖皮我告诉你。想踢皮球，没门！”

    “你……真拿你没办法。即使你真能肯定罗大鹏没有罪，放人也总得有个程序走吧。一般说来，你做为被告请的辨护人，得在法庭上陈述你的理由，出示你的证据，怎么能这样呢？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去，磁带留在这儿，我今晚立即就向县政法委如实汇报案情的新情况！如果他们说可以撤诉，我们立即通知看守所放人，这总算可以了吧？”

    梅兰想了想，从盒子里取出了那盘带子，丢去在符桂云的桌子上，又笑了笑道：

    “我可告诉你，你们别想再耍什么名堂，这只是录音的副本，正本不在这儿。还有，我这儿有一张玉矿卫生所医生的证明：肖伟臣是个百分之百的处女。内裤上所谓犯罪嫌疑人的‘罪证’——罗大鹏的**，专用名词应该叫‘早泄’。爱情真让人陶醉，罗大鹏是个不折不扣的童男，他们当时都太激动了，什么都不曾做过！其实，老师也应该开一门‘性知识基础课’！”

    梅兰说着，将一张盖有医院公章和医生签名的证明拍在了符桂云的桌上。转身扬长而去！

    “你……原来……你们竟还私自带着受害者去做妇检，你……你回来！”

    任凭符桂云在后面如何声嘶力竭地叫喊，梅兰只是不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街上的行人已经散尽，街灯昏暗清冷。

    积雪一半都还没有融化。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因为没有太阳；因为酒精、严寒、狂躁、激动、劳累；因为……梅兰病了，病了二十天。

    他在医院躺了二十二天。

    二十多天中，他除了酣睡，醒来后就是写。以前是写罢教纪事，写罗大鹏一案的教训，写对一位小天使的追忆和思念；后来就写自己的胡思乱想，写自己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十天一大早，沙岩来了。一见面就兴奋地喊：

    “阿兰，我们胜利了！彻底胜利了呀！宋云芳、申一鸣都被调离了二中。马副校长病休了。地区教委派了一名新校长兼书记来，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很有素质的样子。他一来就走访了全体罢教教师，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我们提的条件如今总算都实现了！

    “我告诉你一个特大消息，就是那副校长的名额，开始说是要由本校民主选举产生，大家先是提了刘怀中和屈建明，可他们二人都不愿干，说是年纪大了，只想一辈子教书，不想当领导。最后老师们一致推选了你，县上和局里也都同意由你上，说这更符上边的精神，老中青三结合！当然，刘老师最后还是当了教务处主任，郭欣任了校团委书记。”

    “怎么将我往火坑里推呀，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领导，我没那野心。”

    “怎么，不干？不干让我来，说不定混他个几年，再弄个掌门人干干。不好吗？”

    “你真想干，等我病好回来帮你提。”

    “你还当真呀。其实，在县上领导以及老师们的心目中，我的威望哪里能和你比！”

    “不是有不有威望的问题。”

    “是什么？”

    “有一则笑话，说的是那一天调一个人到一个单位去，主管干部问他会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会。‘那，你做领导去吧。’主管干部轻松地说。你看，什么都不会的人，才去当领导。”

    “他妈的，你竟如此小看当领导的？其实领导中，也不乏有真才实学的呀。不然你还那么削尖脑袋往里钻呀？”

    “谁钻了？莫明其妙！”

    “嘻嘻，别恼！还记得在你正式宣布罢教的那天吗，你他妈就是鬼心眼，一边宣布参加罢教，一边却向党支部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这次好了，新校长一来，你猜咋的了？”

    “咋的了？”

    “他一来就一锤定音：绝对通过，他自荐当你的第一介绍人。当场就有十多个党员教师都愿当你的介绍人。乖乖，你写的那份入党申请书，有五十多页呢！你当时是通宵达旦地写啊！新校长将你那份申请书中的一些片段在全校教师会上念了，当时连我这个对任何党派都不那么有兴趣的人，都为你申请书中的那些精彩的措辞所打动了！他号召全体教师尤其是年轻教师，都要向你学习，积极要求进步，多向党组织靠拢。说党组织的大门时刻向着所有人敞开的。”

    梅兰是交了一份申请书，那是在他宣布参与罢教的那个晚上。

    当时他坚信，二中的希望，无疑只有寄托在这些有血性的罢教的老师们身上，罢教是否能够取得胜利，可以说是二中的前途之所在。但二中的罢教，已经在全县、全疆甚至全国教育界都引起了巨大反响，到底结果如何，当时情况不明，一切尽在天算，参与的人好比是处在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分水岭。要么取得胜利，大家皆大欢喜；要么挨处分遭开除甚至受审判当罪犯坐牢！当自己准备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的时候，处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大是大非面前，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因而，做为一个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有志热血青年，完全有必要向党表明心迹。这是大方向，是不能含糊的！因为这更能证明我们全体罢教的老师，并不是如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污蔑的那样，是在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恰恰相反，这是一群为了更好地维护党和人民的利益，为了教育事业的真理而甘愿承担一切风险的最勇敢最忠诚的人。他在申请书中这样写道：

    “……此时此刻我志愿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不是想借此捞取什么政治资本，而是我觉得，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了更好地维护党和人民的利益，加强党和人民的联系。因而我必须入党，我要让那些一生披了党的外衣，打了党的旗号，却干尽损害党和人民利益的坏事，败坏党的名誉的个别政治扒手们看看，什么人才有资格当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历史只应该由在这个时代能够真正代表着广大人民利益的毫无私心的人们来写！倘若不是这样，则我们这一代人将有愧于这个时代，将永远失去做一个中华民族优秀子孙的资格……我要在这里*起誓：我梅兰一生将与党和人民真正的利益同在，与我伟大的中华民族同在，与我讲台下千千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合格接班人同在……”

    沙岩说：“梅兰你自己还不知道吧，当时新任校长将你的这一篇檄文、誓言般的申请书在全体教师会上宣读过后，在他的鼓动下，场内一百多人掌声雷动。一些人泪花晶莹，他们激动的理由，说是完全因为有了你的这一篇入党申请书，才使罢教那么快有了结果，是你的入党申请书为罢教定了性。不是吗，一边宣布参加罢教，一边写入党申请书，罢教就是你参加党的实际行动！这是多么好的现实证明啊！人们心底感叹着：阿兰这小子，他的肝胆和豪情，他的鬼点子，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将可能在二中这块弹丸之地永远地传扬下去呢！”

    沙岩没有说，老师们也有这样说的：二中的青年教师中，梅兰和沙岩一样，同样都是一个不安份的人，但沙岩的出格，给自己招来的是麻烦，而梅兰这小子的出格，倒很可能因此造就出一个大大的野心家！

    好家伙，什么说法都是对他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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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4）

﻿    沙岩还说，他听过新校长会后私下深有感触地对人们说道：

    “梅兰真是个好青年，他一腔热血，想的是党的利益，群众的利益，是国家的长治久安，他确实为这次罢教的圆满解决作出了贡献。自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伟大，之所以永远不灭，正是历代都有着无数像梅兰这样的耿耿赤子，有他这样的一腔凛然正气，他们不为私利，一心为公，为真理而奋斗不息！这才是一种真正的主人翁的豪情壮志，是我们时代的最强音！这场罢教如此圆满解决，功劳非他莫属，是他力挽狂澜，挽救了罢教，挽救了全校几十名参加罢教的老师！”

    “他真那样说我呀？”梅兰抬头瞅了瞅正一脸坏笑着的沙岩，显然有些不信。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我是说……”

    梅兰隐隐觉得，如果不是沙岩这个人精在有意作弄我，这个新校长只怕也是一个务虚不务实的人，也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他就那样看重梅兰参加罢教前后的这些行为和作法？参加罢教前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原只是自己没有办法的办法，何必小题大做！

    尚未谋面，就那样夸他！有点不对劲呢。

    惟一的解释，当然是沙岩故意这样说的，他是想让梅兰早点从他半死不活的沉沦中振作起来。

    沙岩还告诉梅兰其它许多好消息：老屈头的动物标本室终于有了着落了，学校给了两间大教室，局里拨专款要为他装修一新，已经动工了！还有，屈建明和山婆子在婚礼的第二天，由梁书记亲自领了他们去补办了结婚证，屈师母和她的两个儿子，也顺理成章地在派出所落了户！老梁通知公安局，以后谁也不准再去找他们的麻烦。王师母现在是学校食堂的炊事员。她每天为各个办公室义务送开水，脸上有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了。教师们都说，屈师母比原先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据沙岩说，自罢教开始至结束，前后一共二十五天。复教后，老师们正在赶那些被拉下的课程，可能还要延期放寒假。

    “二中确实是换了人间！”沙岩最后按捺不住激动的样子，大声说道，“自从你住院这段时间，多少人来看过你，你看看，这么多的慰问品，足足可以开一个小卖部、水果店了！阿兰，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将来当了校长，我会好好地协助你，我们一块儿干，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们一定能够成功！还记得我们过东江大桥时立过的誓言吗……”

    哦，沙岩！

    当了副校长的不是他，可他有点飘飘然了！

    ※※※

    梅兰没有沙岩那么高兴，他在想一个人，一个那样让人牵肠挂肚的人。

    他在医院里躺着，清醒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那一位令人肝肠寸断的小人儿！不停想象着玉华走后的情景，这些不同寻常的日子，她在干什么，她去了哪儿。

    他在医院里从冬天躺到了春天，从旧年躺到了新年，他的心路里程却是从春天进入到了永远严寒的冬天了！

    玉华是在罢教的第五天离开学校的。她最后一次来校，是被宋云芳连骗带吓哄了来的。她的目的是为了通过她拉拢梅兰，分化罢教队伍。

    宋云芳的目的没有达到。玉华因此在学校住了最后一晚，那晚，她与梅兰共同度过了平生中最为缱绻缠绵的一夜。第二天她毅然回到了家里。

    梅兰最初并不知道，就在那以后的第三天，玉华听从家里的安排，去了大姐夫的那个团场。

    她是和他说过，要去团场的。那天晚上，她曾与梅兰相互约定，二人以后每天晚上在同一时间里观看牵牛星和织女星。那时没有移动电话和寻呼机，更没有依妹儿， 他们的情怀和思念，要通过牛郎织女来传递。

    可她以后……

    冬天里没有太阳，但春天里的太阳呢？

    他没有看到太阳。他无论无何也记不起来了，太阳是否真的出来过。

    在他的心里，仍然永远是冬天！

    他清醒的时候，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他的玉华失踪了！他是因为她而病倒的。

    那还是他从玉矿回来的第二天。

    梅兰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钟。睡前，他又喝了几口酒，那是他从法院回来时，顺便在街上小卖部里买的一小瓶纯高粱大曲。他尽着自己的最大能力喝了五口，以强制自己睡下的。

    他是有些兴奋，他按捺不住。罗大鹏的案子，应该就这样了结了。不出意外，人是肯定要放的！剩下还有什么，那就是罢教这件大事了！

    他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了。睡得很死很沉，也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是沙岩拼命摇醒了他，末了还喷了他一脸的凉水！

    “快起来，快起来！亏你还在死睡！今天早上，八点不到，肖伟臣的哥哥就来了。若不是听他说，我还不知道你是昨天晚上回来的。你可回来得真是时候！”

    “地球倒转了吗？天池被谁加了盖了吗？塔里木不见沙漠了吗？天山不见了吗？天塌下来了吗？天塌下来了拿来给我当被子盖上！我还想……”

    “你还是少耍贫了吧！你知不知道，玉华她……”

    “玉华怎么啦？”梅兰一翻身跃起，就像被火烧着了屁股，他一把揪住了沙岩，“你说呀，玉华怎么啦？你快说！快说呀！”

    沙岩的眼镜被梅兰扯了下来，掉在地上摔碎了！但是谁也不去管它。

    “她……她……阿兰，你千万要冷静。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可能她……我知道这对于你将意味着什么！”

    “她倒底怎么了？你沙岩那样伶牙利齿的人，怎么也这样吞吞吐吐起来了！”

    “她……你去吧，你去到她家一切就知道了。你去呀，快去！”

    “你不说，我……我不去！”

    “我也是昨晚十点钟才知道的。四妹和自来水厂的一个中年工人到学校来找你。他们都很急很急的样子。我想她……她……你叫我说什么呀？我也是根本不相信，不相信这是真的！昨晚我和阿莹已经到过她家里一次。三妹她……她……我不相信的。六妹老是在打听你的下落，你快去啊！”

    天哪！

    “玉华她？玉华她会怎样？哦，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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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5）

﻿    梅兰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匆匆忙忙地穿衣，连袜子也没有套上，就那么光着脚丫子塞进了皮鞋。

    他骑了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在通往玉华家的山道上，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粒，一阵阵北风刮过的雪粒迎面向他撞来，嘴里鼻孔眼睛内，不时有冰冷的雪粒钻进来！

    当他披荆斩棘杀到自来水厂时，浑身的热汗稀泥，糊了个遍。眉毛上掉着冰滓！

    玉华家的厨房倒了！是被雪压倒的，里面该拿出来全拿出来了。两天前翻出来的。现在早已没事了，现场冷冷清清。

    门半开着，梅兰全身淌着泥水，衣服前襟上结了一层一薄薄的冰！

    他推门进屋。全家人都在，只少了玉华！

    所有人流着泪叹着气，他们都在喃喃祈祷在自我安慰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他们都在等待梅兰！

    是等他啊！

    “梅老师，你那个啥，终于来了……呜呜呜……”晋妈妈一见他，止不住泪如雨下，“厨房倒了，猪圈倒了，死了十二头猪仔不算，玉华又不见了！全家还欠着人家那个啥三千多块钱债哪，这可怎么办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玉华为什么不见了，她几时不见的？您慢慢说！”梅兰内心焦急，表面尽量摆出平静的样子问道。

    “本来三妹她那个啥，已经去了姐夫他团场了，前天倒了屋，我让四妹去喊她回来。有个浙江来的那个啥，浙江来的木匠，才二十六岁，人也勤快，手艺又好，我们厂的那个啥沙发全是他打的。他早就看上了三妹，半年来帮了我家不少忙。我们已花了他两千块钱了。他说那个啥，钱不用还了，还可以再给我们五千块，让他带走三妹。他的那个啥心地很不错的，我也早就有这个主意。当时我问三妹时，她什么也不吭声，因当时还在学校读书，这事就那个啥给放下了。现在不读书了，又出了这种事，那小木匠提了好多次了，又帮我们家还了那个啥，还了人家三千块的债。昨天我叫三妹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可她仍是不说什么，晚饭后，她那个啥洗了个澡，穿了几套新衣裳……”

    “姐姐没有穿新衣裳！她走的时候外面是穿的那条灰裤子，还有一件粉红粉红的毛衣！”六妹插嘴说。

    六妹跑过来紧紧抱住梅兰沾满稀泥的腿。她抱得很紧很紧，一点也不顾那些稀泥弄脏了她的那件补了一个明显补巴的花棉袄。

    “是旧灰裤子吗？还有粉红色的毛衣？”

    梅兰记起那天晚上她就是穿的那身衣服。那晚上的情境梅兰终生难忘！

    玉华……

    他静静地僵立在门边，一直僵立在门边！浑身颤栗着。

    他不是冷，那时刻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浑身颤栗！

    晋妈妈的话仍然在耳边响着：

    “反正，新衣服她全都带走了！就只那个啥，留个字条在桌子上！”

    “字条呢？”梅兰问。

    六妹跑进去找来一张纸条。梅兰迅速打开看了，那上面写道：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找我了，永远不要再找！我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多少年以后，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会再来孝敬你们！也许……也许我再也回不来了，一辈子回不来了，你们不要怨我！我不爱这个家，也不爱这个世界！这世界的一切，都离我太远，都不属于我！但是，我还是爱我的妹妹们，我也不恨爸爸妈妈，我谁也不恨！梅老师会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的，可你们不要去问他，他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将来六妹长大了，会转告梅老师：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

    最后落款是：你们不孝的女儿上。

    “我已经叫了那个啥很多人四处找，”晋妈妈说，“哪儿也找不到！她以前跟大姐去过上海，大姐说，那边有很多人喜欢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去上海那边？她是九点还不到就离开了家的，那时候离上班还差一个多小时，我是十二点过后才发现那个啥那张条子的，今天早上又打电话去团场，团场说没见她来！梅老师，她说你那个啥知道她去哪里，你快帮我们找她回来啊！我们一家都会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

    “晋妈妈，您别这样说……”梅兰早已悲伤得自己都难以控制了，他是在尽力压抑着克制着的。

    玉华……

    晋妈妈又说道：“一个多星期前，那个宋书记和那个啥一个姓刘的男老师来到我们家，他们说什么玉华和你梅老师有意思……两三天前，他们又来了，东问西问的，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他们说……”

    晋爸爸嗯了一声，回头狠狠地盯了一眼晋妈妈，那分明是让她不要乱说。可晋妈妈不管那些，继续说道：

    “他们说那个啥，说是让我们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儿，不要再在学校那个啥招蜂引蝶了。很好的同学、老师都被她勾引坏了！他们还说，你梅兰老师本来那个啥，是个很好的老师，很听话，政治上那个啥很有抱负，可是如今，你也跟那些人一块儿瞎胡闹，搞什么罢教！他们……”

    晋爸爸火了，大声叱道：“你闭住那鸟嘴好不好！一个妇道人家，满嘴胡说八道，没完没了的！”

    “我就要说，怕谁哩！那宋书记最后给玉华那个啥提了三点忠告：第一：让玉华劝告梅老师，赶快离开罢教队伍；第二：尽快与梅老师脱离一切关系；第三：将梅老师同她讲过的话一五一十写了出来，交给那个啥学校领导。如果这三点办不到，他们就要那个啥给她处分，还说要开除她的学籍！我当时一听就火冒三丈，我说：你爱怎么怎么好了，不用你们开除，我们早不想读了！我们家姑娘怎么了？什么好好管教，人交在你们学校，要说坏了也是你们学校那个啥给教坏了，怎么到头来反倒怪到家里来了？我最后让他们那个啥走远点！”

    晋爸爸说：“这事与人家梅老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

    “我没有怪梅老师呀！梅老师是个什么人，我们心中有数！好人坏人，心地正不正，我当然看得出来！宋书记那样的人，还有那个姓刘的，叫什么什么什么刘福昌，对！刘福昌的，我一看就知道他那个啥不会是个什么好鸟！你们学校老师罢教，我们厂里人都说你们那个啥做得对，好多人都在夸你们哩！三妹如今大了，书是坚决不读了，免得在学校那个啥，丢人现眼的，我是想早点将她和那个小木匠的事给定下来，也好让别人少说你梅老师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三姐和梅老师就是好嘛！”六妹对妈妈的话一脸的不屑。

    “大人说话，小娃娃插什么嘴！”晋爸爸用眼瞪了她一眼，吓得六妹直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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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6）

﻿    “是早就有人那个啥在说你们了，我也问过三妹，她总是笑。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的丫头不会找那个啥找老师的。我知道你梅老师不会那样，三妹配不上你梅老师。你不是大学生吗，大学生那个啥要同样找一个大学生才般配嘛！三妹去了团场后，听说那个刘福昌竟还追到团场去那个啥找她胡搅蛮缠，被三妹一杯热开水泼在了脸上，当场烫得那个样儿，脸全红了，人不人鬼不鬼，像个关云了！”

    “关云是谁？”梅兰问道。

    “我妈是说关云长，戏台上他是红脸。”四妹说。

    梅兰想笑笑，但笑不出来。晋妈妈接了道：

    “三妹也真是，人家总还是老师嘛，你不理他是了，烫他干嘛！她从不那个啥，从不这样对待别人的，从来不！她纸条中说，你梅老师那个啥，知道她在哪里，你快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找她回来呀！”

    “我这几天不在学校，我去了……”

    梅兰心中比谁都更急，但他在他们家里不好表现出来。只得仍然轻描淡写地推搪着。

    “当然当然，你连学校都不在，当然不可能那个啥知道三妹的去向。县车队的司机大都认得三妹的，平常他们在路上跑车，见了三妹都会停下车来问她要不要搭车……”

    “梅老师，你真的知道三姐去了哪里吗？你快帮我们找找三姐吧，我求求你了，梅老师，梅叔叔，梅大哥哥……求你了求你了，我们都好想三姐哟！”六妹说。

    四妹说：“三姐该不会去寻短见了吧？”

    全家动容，晋爸爸将头颔得更低了。一双手紧紧捂着面颊，眼眶里有了老泪。

    晋妈妈说：“他爸那个啥从不相信她会自杀的！我想也不至于嘛！我打过她多少次，可她只是忍着，不哭也不闹，顶多跑进深山里躲几天，结果还不是那个啥，每次都好好地回来了！也真是的，出去没有带钱，几天吃什么？我们找是一定还要那个啥还要找，四处找，过会儿再让她大姐夫往上海家里打电话去问问。急死人了，人家小淅江那里怎么回复，人家可是那个啥，掏了那么多钱哦！”

    梅兰心事沉重。

    这晋妈妈，唉！也难怪她，钱这东西，有时候脏得让人恶心，有时能使英雄气短，志士殒命！谁说过：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真堪称永恒的真理呢！

    哦，玉华！

    梅兰没有再多说半句话。一个多小时后，他匆匆离开了晋家。

    六妹一个人送他到公路边。临别，这小人精说：

    “梅叔叔，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可你更明白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啊！”

    她扑上来，他抱起她，把沾满泥水的胡髭拉茬的脸拼命去亲她的小脸蛋。痛得她哇哇乱叫！

    她反倒却更加紧紧地搂紧他。她的脸颊上满是晶莹的泪水。

    “我也要去！”

    “去哪儿？你不去，六妹不去！”

    “我要去！”

    “六妹不该去，三姐和我说过，只让我去。三姐说了，等你长大了，我带你一块儿去，一块儿去找她。哦，还有阿冲！你不记得啦，三姐不是这样地告诉我们的吗？”

    “嗯！梅叔叔，我三姐还会回来吗？”

    “我想，三姐很可能暂时回不来了！她到很远的地方去……”

    “有多远啊！我也要去，要去找三姐……”

    “这个世界很大，三姐走一万年都走不完的；这个世界同时很小很小，只有我和你知道三姐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我也知道，但我们永远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她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的，你说对吗？”

    “嗯！”

    “玉华……你三姐她……”

    “三姐那天在厨房里洗澡，只有我在家。我帮她守着门的。我进里屋去找纸和笔，想画那屋顶上的雪。那个淅江小木匠，他……他当时推门进去了！三姐大声叫我，我跑进厨房，去拿火钳打他！小木匠吓得跑了。三姐什么也没有穿，天那么冷，她就那样站在澡盆里。我说，要是阿冲不去天堂，他敢！”

    “三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是的，我什么都知道，知道……”

    “我长大了，你一定带我去找三姐……我要三姐，要阿冲……呜呜呜……”

    “等你长大了，我一定来接你，接你去寻找三姐和阿冲！”

    “要等到哪一年呀？”

    “三姐今年十七岁，你七岁。等到……等到十年后，我一定来接你，一定的！你三姐在等我，我要走了，去见你三姐！你回去吧！十年后再见……”

    “我等你，梅叔叔——”

    六妹喊着，紧紧抱着梅兰的脖子，脸紧贴着他的脸。

    那一天，他好像没有流过一滴泪，真的没有流过！

    他只清楚地记得，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

    他爱玉华，太爱了！

    他告别可怜的六妹，一个人匆匆往那里跑去。那是他唯一想起要去的地方，或许，他又可以在那儿奇迹般地见到她，见到她在那儿一个人无声地哭泣……

    可都几天了呀——他明白这一次恐怕再不会有这么好这么幸运的事在等着他了！一种令他不寒而栗、想也不敢想的念头闪过脑际，一团令他窒息的阴影，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

    “老龙潭”在自来水厂偏东南方向的高山峡谷之中，海拔高于公墓一二百米。肖伟臣和马木提江都曾详细地告诉过他路径，肖伟臣还绘过一张草图给他的。可那张图此刻再也找不到了！

    记忆中，他们说从公路上方的小路口算起，要走三小时零十几分钟。

    梅兰走了四个小时差十八分钟。

    雪总是慢慢地消融，但老的没有融化，新的又下了，通向“老龙潭”的山道非常狭小，没有任何一段能同时通过两个人的。山道两旁，怪石嶙峋，古树参天。树上包裹着雪衣，那些枝枝丫丫就格外地粗壮了！

    潭水依旧幽黑。黑色的水面泛着一层绿光，绿得阴森而又恐怖。四周围白雪皑皑，水面上吊挂着串串冰挂，是一些树枝倒垂着。冰挂透明而又晶亮，反衬得那潭水就更加阴森可怖！

    这潭水从不结冰！

    路上的雪仍然很厚，厚得有五支香烟加起来那么高。

    梅兰知道香烟里的所有世界了。他买了一条整十盒“雪莲”牌香烟上老龙潭。

    从那以后，他天天抽烟了，好像要将那烟盒上的雪莲花图案整个儿地吃进肚子里去！

    一看见那烟盒，他就想起玉华给他采的雪莲花来。隆冬天，山崖上还能采到雪莲花吗？

    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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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7）

﻿    他的思路像闪电，又回到了他生命中永难忘怀的那一段日子。那是一段多么让人梦魂萦牵的时光啊。

    那个看不见太阳的冬天，那天早晨，豹子头阿冲衔着一束鲜艳水灵的雪莲花来——她总有勇气在任何时候攀到雪线之上，到人迹罕至的峡谷里悬崖上寻找到珍稀的雪莲花——阿冲的两只前爪不断地抓着梅兰的房门，梅兰打开宿舍，从阿冲口中接过雪莲。玉华亭亭玉立在走道上，她提着一只篮子，红柳条编的那种，羞涩地向梅兰微笑着。梅兰突然发现，任何花朵在她的笑容面前黯然失色。“是它，是阿冲不让你多睡一会儿的！”“是你？！是你叫阿冲把我的美梦赶跑的！”“你做的什么梦？想谁呀？”“当然是想……想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不告诉你！”

    可如今那雪莲呢？

    我的雪莲花呢，长时间没有照管她，她枯萎了，她死了？

    不！雪莲不会死，不会的！雪莲，这山之精灵，她一定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她不会死！

    他在那“老龙潭”畔的一个小小岩洞里住了下来，他天天守望着那一片阴森得发绿的潭水，就好像他日夜思念的人儿，就藏在潭水之中。见不到他日思夜念的人，他发誓要对着潭水写出一本书来。

    他写道：

    山里的天本就很小，

    没有太阳的日子，

    山里人们的脸上全是绿色。

    那是什么时候，

    那个年轻的傻小子，

    还刚来不久，

    却鬼使神差地，

    冒冒失失地爱上了一个绿得醉人的小女孩。

    这一醉至今让他醒不来了！

    眼睛，

    他在这所山区学校见过无数双各色各样的眼睛，

    这儿甚至有亚洲唯一白种民族的蓝眼睛，

    可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是在一个令人极其揪心，

    令那些天真烂漫的女孩们难堪得人人都想上吊撞墙跳河坠楼钻地缝的时刻，

    他就是在那样一种环境和气氛里，

    与她一见钟情的……

    在那天的会上，

    她被那样粗暴地拉上了台，

    那么多人在哂笑她，

    在屈辱她，

    但她却能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

    立在第一排！

    从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下缀着晶莹的泪光，

    那泪光同时也迷住了他的双眼，

    他们的对视只有那么很短的几十秒钟。

    从那一刻起，

    他就爱上了她。

    老师爱一个学生，

    虽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允许，

    但到底说起来不怎么理直气壮，

    因为那是一种从属关系。

    可是现在，

    既然她已离开了学校，

    他完全可以大胆地向着全世界*地宣告了：

    ——我爱你，玉华！

    可是玉华不在了……

    玉华呀……

    他写不下去了，思路非常凌乱。

    从那短促的一瞬到如今，无情的岁月，就在这无声无息中悄悄流逝了。今夜，注定他是没法入睡了，他要把记忆一层层剥光，重新拥抱着往日的那一份神圣地甜蜜，再一次续上从前的梦境，让那封存在最初记忆中的发酵老酒再一次鲜活地流淌出来！

    已记不清有过多少烦躁、孤独的日子了，只隐约记起有过从未体验过的充实和甜密——一点最初的令人心慌意乱、又胆颤心惊地甜密！那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从他心的最深处，轻轻泛起，泛起，然后又悄然沉落了……

    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他像着了魔一样的，非常愿意和同学们呆在一起。他每天很喜欢走进那间教室，高一（3）班的教室。他非常喜欢站在讲台上，在热情洋溢的演说中，他时而用目光轻轻地亲吻她那玉石般的脸，亲吻她长长的睫毛和秀丽的眼睛。亲吻她的一切！

    那时候，虽然她天天到他的宿舍里来，他也天天都可以看得到她，但是他和她却如同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一堵昆仑山冰峰一般森严的铜墙铁壁！记得有一次，下晚自习后，她到他的宿舍来，关紧门后，她以极快的速度从书包里翻出三封信来交给他，嫣然笑笑说：“他们拿给六妹的，六妹没有交给妈妈，却偷偷交给了我。”“可你给我干什么？是人家给你的，是你的私人信件呀？”“我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如何处理。”“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就自己怎么处理吧。”“以前，别人给我的信，我是从不拆开就扔了，也从不讲给任何人听。和你商量这是第一次。你说，该不该回信呢？”“要我说，玉华，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自己作主处理这样的事。你喜欢他们吗？”“谈不上，但我从不讨厌任何人的，人家有写信的权力。”“你相信感情这东西，能不能够解释得清楚呢？”“……不知道！”“一个人要随随便便地说爱上一个人，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简单，所以脆弱，所以也最容易忘记掉。说爱一个人容易，可要是认真去追求一个人，却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你爱过了吗老师？”“我认为我还没有被人爱过。”“我是说你自己，不要偷换概念。”“我不知道，也许现在正在开始……”“……唉！爱就好像幻想一样，那么虚无缥缈的，真难以琢磨！”“爱是要受客观条件限制的！个人的爱，有时候可以也只能留在心底，通过幻想，通过梦去实现。可一旦他不注重客观实际，开始了他的追求，那就注定了他那种美丽幻想的破灭，面临着严酷的现实。被人爱着，永远是幸福的；爱着别人，也是幸福的。与其被严酷的现实所毁灭，还不如永远将其锁在自己的心底，让它永远幸福！”“我明白了，老师……”

    那天中午，吃中午饭时，玉华端着碗，哼着曲如一朵白云般飘来了。她帮他点燃煤油炉，二人在一起煎荷包蛋。她熟练地操持着，俨然是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他就在一旁透过蒸腾而上的热气，专注地看她的眼睛，看她玉石般莹洁的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发呆了，如一具拙劣的石雕！“你在看我？”玉华说。“哦……人们都说，你很美。我才发现，你真的很美，很美……美……极了！”他慌乱地应着。“一般一般吧，不难看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美！”“我想起一首诗，叫《你是红红的玫瑰》，就是写你这样的美的。你知道吗，那是诗，更是心灵的歌啊！”“……”蛋煎好了，她无声地冲他做一个鬼脸，将那张漂亮脸蛋挤成一个卡通娃娃，走了，丢下一串清冽的笑声。第二天早晨，他问她：“还记得昨天的话吗？”“什么话啊？”“唱一唱那支歌给我听好吗，唱轻一点，只让我一个人听，还有阿冲。”“你不在时，我时刻都在唱那支歌，你听不见吗？”“你是用心唱的，我怎么能听见？”“可我一见到你，才发现唱什么歌，吟什么诗都是多余的了！”“我也是，没见你时，我什么都想，可是一见到你，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她肤若凝脂，面如满月，那是他心底的月神。

    从她与他相恋到她永远离开他，在他的印象中，她没有用过任何化妆品，却远胜过一切浓妆艳沫。

    可那一次他和玉华久久对视着，默默无语良久，方嫣然一笑。谁也不再掩饰，双目对视，各人都在对方的眼中，心思早说明了一切！他突然看见她的脸上这一次居然搽了一层晶亮透明的“伪装”，那是雪莲花的花粉！他惊诧地凝视着眼前的天使，心就飘起来，血管陡然红了，里面有东西在发胀，如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突然就向着神秘的星空无限地伸长起来。突然有些慌乱，连忙转头看东方灿烂的朝霞。朝霞刚刚升起，山野一片灰褐，远处是一片钴蓝色，天空纯静，无限空旷深远，彩霞如少女脸上的羞赧，更为娇艳。他笑了，她也笑了，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什么也不必说。他们相互之间很少用言语。任何语言都代替不了的东西，如何能用语言语说明白！“那是一层什么……”他指了她的脸说。她蓦地举双手捂住了脸颊，脚在地下跺着：“妈妈说怕我长冻疮，让我抹了这……丑死了，我以后再也不抹……”一溜烟跑了！一缕淡淡的清香，久久地包裹着他。

    “我怕，我好怕啊！”在那一个看不见太阳的冬天里，在那一个星光辉煌得炒豆一般爆响的夜晚，她紧紧的抱着他，那是她的老师——他在荒唐而甜蜜往事的回忆中发出阵阵的颤栗——老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了她，摸了她……那是他的学生，师生间迈过那一道鸿沟，需要多大的勇气！

    往事如同就发生在刚才，他双手捂着脸，轻轻地嗅着当初摸过她那二团嫩肉的手掌，恍然微香依旧……

    这并非幻想，是实实在在的。

    幻想是可以无边无际的，虽然生活那么实在，纵使人类可以为了生活，为了制度，为了虚无缥缈的一种说教而无视爱情，爱情的幻想之火也不会因此熄灭！

    那是他的初恋，也可能是他最后的终恋——此生此世，他再也鼓不起任何勇气，撑不开任何激情之帆去爱了！

    山会记住，岩会记住，水会记住，他会记住！

    山里的每个人都会记住她——这个美若天仙、清如濯泉的女孩。

    玉华！我的玉华！回来呀……

    …………

    梅兰在老龙潭畔，想啊写啊，写啊想啊。

    与他同在那儿的，还有一位同伴。那天他刚到那儿，就在那儿意外地遇上了另外一位同样丢魂释魄的天才艺术家，他也正为爱情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们二人就在那里同病相怜，相互倾诉着各自的内心独白。

    他们在岩洞里燃起一堆日夜不灭的大火，二人就在那儿守望着，守望着各自心底的梦幻，抒写着各自胸中的块垒。

    梅兰因而有了他作伴。他天天在写，他告诉他说，他在写书，他写的书不单是献给玉华，更是献给整个大山里的人们的。

    天才艺术家不写书但他带着一本书，那是一本地区的文艺期刊《芨芨草》，那上面有一篇文章写了一个极是凄美的故事。为了这个故事，他背了一大包方便面一大包烤馕一大包行囊睡袋去到那里，一边作画一边吹着箫舞着剑一边等待着那个文章中的无比纯真善良的女孩的出现。他画的画说是也要献给她的，那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真正爱上，同时肯定也会是最后一次爱上的女孩。

    可是，明眼人看得出来，他的画到底与现实无关，那是岩上的那些存在了几千几万年的岩画，画面内容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远古图腾。

    他解释说，那都是他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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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1）

﻿    天才艺术家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也到那种鬼见愁的地方来了？

    当然那是雷平。他向梅兰解释道：他是因为看见了梅杜杜发的那篇文章，知道了豆豆的心思，他替她担心，才再次回到这儿的！

    他了解这位性格刚烈，柔情似水，聪明绝顶，善解人意的女孩的脾气的。她说过的事，别人谁也劝不了她，她认定的理，谁也改变不了！她会为了寻找自己去满天下流浪的，她的父母哪里能劝得了她！因而，他在离开东江不到一月后，又默默潜回了这里，他不愿在人前露面，他了解到豆豆自从自己走后，曾经一度在这处极为恐怖的地方呆过好几天。他和她二人曾经为练琴到过这里，岩畔有深潭，在这儿练琴，那种音响效果任何地方无法可比。雷平相信豆豆绝对不会在这儿投水自尽，绝对不会。豆豆不是那种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人。因而他在这块地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令他梦魂萦牵的女孩再次在这儿出现！

    他明白这是一种遥遥无期的等待，但是他还是侥幸地希望有一天会有奇迹出现！他在这儿一边等待着自己的爱人，一边却在临摹那些远古岩画，一举两得！

    当然，若干年后据雷平自己说，当时他其实最主要还是为了这些岩画，离开这里，以后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来，说不定永远不会再来这个鬼都害怕的地方了！他不好当着正为爱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梅兰明说。他到老龙潭来，本是悄悄地来的，如今出人意外地碰上了这个愣头青，总得找个借口。再说，岩上那些在他看来全是远古绘画的纹理，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天然石纹。

    梅兰比雷平晚到四天。梅兰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雷平，而且还是同病相怜。他们二人一块儿在那里住了五天，一齐将梅兰带去的那条“雪莲牌”香烟抽完！

    烟抽完了，梅兰也病倒了。

    梅兰在那里不停地写，可第三天就开始发起了高烧，他梦中说着胡话，嘴里不停地叫着玉华的名字！

    两天后，雷平看看不行，将梅兰悄悄送到了县人民医院。他给他留了一些钱并留了一个地址，自己又一个人悄悄消失在夜幕之中。他给梅兰的地址，那是遥远的内地北方某个大城市的市郊。他告诉他说，那里有他的大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一样，一块儿追求艺术，一块儿抨击时弊，一块儿谈天说地打架骂娘咬牙放屁打呼噜……他们放浪形骸，开心极了！也潇洒极了！

    ※※※

    梅兰出院后，听了沙岩、刘怀中及许多老师介绍，知道学校的确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往日的沉沦，那种旷日持久的压抑，使人一下子还难以转过弯来，因而他一时半会儿还是高兴不起来。挂在人们脸上的兴奋，代表什么呢？说明罢教胜利了，一切的一切，都万事大吉了，还是证明我们自己的确真理在手了？你们忘记了那些死去的人们，走失的人们，甚至仍然还在看守所中羁押着的人们……世界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

    做为副校长，梅兰被安排负责分管教学和团的思想工作，那是常务副校长的称谓。学校的人事配制目前的实际状况是：水平太低教不了书的人太多，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太少了。原先的一部分骨干教师，如今被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虽然他们大都还带着课，但份量无疑是减轻了许多。这一段时间，像雷平、唐桂平和郝花，还有李小玫等，不少业务能力强的教师，纷纷就这样流失了。

    雷平就那样说走就走了，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要！他的集体户口粮本上都积攒了好几百斤粮食了！学校没有了雷平，不但美术课无人上，就连学校日常搞一些什么文艺节目，县上一些单位办一些展览，搞一些形象工程，少了他真是少了大半壁江山！县文化馆的馆长三天两头来学校询问雷平回来了没有？他们那美术班一直停着课，二十几个原先满有希望在今年考美院的学生，一下子全都失去领头羊一般，他们六神无主，成天无所事事，根本就画不进去！还有县总工会那个乐队，雷平走了就散了伙，每个周末的舞会，如今只好放录音跳舞。舞场上一下子冷泠清清起来。人们不习惯在没有乐队的舞场跳舞。

    “有谁知道雷平现在的住处吗？”

    新校长听了人们如此盛赞雷平，才发觉此人非同小可！向梅兰问道。

    “知是知道一点，只是……” 梅兰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能否将他再找回来？”

    “可能不行！他不是那种容易被人说动的人。”

    “我听说，你去年住院前的那次在那个深山沟中的什么‘老龙潭’畔，和雷平在一块儿呆了一个多星期？”

    “是，可他对学校的事从不谈及！你知道，他这人一惯不大喜欢参与说长道短的。人们也难以与他沟通！”

    “他很清高是吗？”

    “不止是清高，他的才华……说句不客气的话，东江县音乐体育美术摄影文学等各个领域，十个专业人士也顶不了雷平一人。他在这儿，岂是一句泛泛的‘大材小用’可以说清楚的！他到东江这四年多来，包括音乐美术的各个专业，每年县上都有一些学生考上全国性的高校，更不乏全国重点，那都是他教出来的！如今，我们县那几位留在国家艺术研究机构的青年学者，都曾是雷平的学生！”

    “这样一位才子，当初怎么会来到我们这样的大山区，那么多的国家、省、地市级文艺机构和单位，没有将他留下？是不是人们有一些过誉之词？”

    “你不相信？我跟你说，光音乐和美术，他可是都有大学文凭的，双学士——不，他的音乐据说是硕士学历。你这地方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才吗，说句不好听的，全疆都找不出一个来。”

    “梅兰说的没错，雷平确实厉害，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一位老师插道，“你也不想想，在我们这儿，雷平是不大合群的，人们一般对雷平大多都敬而远之，而今人又走了，谁会替他吹牛？”

    “据我所知，他在师大美术系毕业时，本来是要被留校的，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人顶替了。他一气之下才又去读了第二个专业的硕士，然后，就西出阳关，到我们东江这个山区小县来了。”梅兰说。

    “他到底为什么开罪了学校领导的？若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他应该是一个不大容易得罪人的人。”

    “你是说他上大学时的事吗？”

    “哦，不！不！我是说我们学校原任领导的这一帮人。”

    “说不清楚！一开始是因为马苛的事，那是一件太有戏剧性的事儿！他为保护刚从大山里回来的马苛不被正要寻他报仇的人们伤害，他将他化妆成了他的妹妹马丹带在身边。人们发现他带了一个女孩同住，告他奸污女学生。在他被拉到台上正要批斗时，那个被化妆成马丹的马苛被家里认出来。马苛自首后，按理雷平的桃色冤案早已真相大白，可学校就是不肯放了雷平，一直将他放在一个学校的废品仓库里软禁着，说他窝藏凶犯，理应与其同罪。那一段时间不让他进教室上课，只让他跟了几个校工参加劳动。这事一直让人们纳闷。直至后来雷平走了，梅杜杜一篇文章发在了一份地区文艺杂志上，大家才明白了一些真相。那是因为他与跟他学习小提琴的梅杜杜的爱情关系……”

    “就是《芨芨草》上登的那篇文章吗？”

    “你已经看到了？其实，老师们怀疑，学校对雷平的责难，很有可能还是去年针对马副校长的那一次漫画事件。”

    梅兰就向新校长简单讲了讲那一次漫画事件的经过。完了他说：

    “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我还听说，梅杜杜是马毅看中的一个女孩，他曾公开放出风来，说梅杜杜是他与她爸当年指腹为婚的儿媳妇……”

    “漫画真是雷平画的吗，或者是他指使人画的？”

    “根本不可能！傻瓜都不会得出那样的结论！人家一个成名画家，从不出手乱画的！说他指使学生画的，更不可能了。老雷从不过问飞短流长的，人品和气质摆在那儿！这事我敢打包票，与雷平一点关系也没有！要说马毅对他也怀疑，只能说马毅自己档次太低。”

    “除了雷平课外美术班的娃娃，别人谁还能画画的？”

    “嗬，多的是！你还不了解二中，雷平和郭欣二人教的美术、音乐，可以说是全地区甚至全疆所有中学里最为正规的了，那都是完全按照全国统编教材的教学大纲上课的。他们的艺术课远远超过口里任何普通中学的水平。上过美术课的班级，随便抽到谁，大都能徒手画出你的头像来！不信你去试试！”

    “这么厉害！这样吧，你先前说你知道雷平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吧，是口里吗？你辛苦一趟，专程去请他回来！这也是为了我们学校的建设作贡献是吧！好不好，我亲自写一封信给你带上。这样的人才，本就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怎么可以让他流失呢！”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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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2）

﻿    梅兰显然有些作难。他不是不想去，而是真担心凭自己这点本事，请不动他！潜意识中，他常会将雷平与他的一个大学老师相提并论。那是他最尊敬的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教师。那老师在学校长期郁郁寡欢，他得不到重用，但他在同学和教师中都有很高的威望。在他上大二时那老师终于去了美国，临走时学校和同学们也是一个劲地留他，可哪里留得住！

    一个人一生一世中，只会有很少几个受自己尊重和钦佩的人留在心底。那人不一定很十全十美，但他必定有一些人所不及的闪光点。雷平就是那样，他在梅兰心中，是一个少见的极受人钦佩的人——绝不止是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他的人品。

    他从不和人背后谈别人的长短，更从不对任何政治、权力一类感兴趣，在他的心中，无论是任何高官还是黎民百姓，都一视同仁，他最关心的同时一心一意构筑的只是他的艺术象牙塔！平时别人让他帮忙，他会尽心尽力地帮助别人，但从不虚情假意地去做那些摆样子的所谓“好事”；为人做事，人们给他报酬，该要的他从不客套，不给一分一厘，他毫无怨言！这就是人品！

    梅兰带了新任校长的重托，准备上路。

    出发的前一个晚上，他和沙岩长谈了一夜。

    沙岩对他的此次远行，不置可否。他关心的是学校能否真的有所改观。能否按照他的那一整套教学模式开展教学。他仍然极力主张在初三以上的班级开设性教育课。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咱哥们一场，自从大学毕业来到这大山深处，真正算得上是患难与共了，还没有过这样的分别呢。”

    “你怎么啦？你对我好象不放心似的，我又不是一去不返，你何必如此婆婆妈妈，这不像是沙岩的风格嘛！”

    “不！阿兰，自从你当上这副校长以后，我们之间确实好像顿时隔了一层什么了，难道你感觉不出来？你此次远行，我潜意识里总有一种说不出味道的感觉，真好像我们从此要永远分离一般！”

    沙岩一条那样的钢铁汉子，说这话时竟似乎要流出泪来！

    “好啦好啦！我们就此一别，短则数天，长则半月，我就回来了！再会！”

    梅兰和沙岩紧紧地握手。完了，梅兰大笑，说：

    “真好像我们从此生离死别了呀！怎不吟一首《长亭别》：君此去，山高水远路迢迢……哈哈哈……”

    “嘿嘿嘿嘿……”

    沙岩笑得勉强，笑得干涩，笑得如哭一样！

    他的第六感里感觉到什么了？

    哦，沙岩！

    ※※※

    梅兰走后第三天的一个晚自习，沙岩走进高一（3）班教室。他如今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他今天要和同学们讨论一个很快就要审判的案子——关于杀人犯马苛的案子。

    他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以一种以往没有过的异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同学们，折磨了我们全班同学几个月的马苛杀人案，很快将要被开庭审判，我不知道同学们一直以来到底是怎样地看待这桩惨案的？”

    同学们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马苛是个杀人犯，当然要枪毙啦！”

    “是啊，他一个人杀了三个人，枪毙了他都偿不了三个人的命啊！”

    “我听说他是听了别人的挑唆，才回家拿枪杀人的，这事好像那个挑唆的人也有罪吧？”

    “不管怎样，人总是他杀的吧？我叫你去杀人你就杀人呀？我叫你吃屎你吃不吃？”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一回事吗？”

    “当然是一回事，一个稍微有一点头脑的人，是不会随便听别人的话的！”

    “我就不相信你就有那么高的觉悟，马苛当时正和马木提江吵了一架，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

    “……”

    各种说法都有，最后同学们集中到一个问题，就是马苛会不会被枪毙：

    “马苛会被枪毙吗？”

    “肯定会！”

    “我看不一定！听说他们家正从乌鲁木齐请律师呢！”

    “什么律师来还不是要按法律办？律师还能把犯罪分子的罪辩没了？”

    “我说不会枪毙！”

    “会！一定会！”

    “不会！”

    “一定会！会！会！会！会……”

    “他杀了人，就要偿命，天经地义！”

    “……”

    同学们争吵起来。沙岩大声制止道：

    “安静安静！同学们：我们先不要争论他到底会不会被枪毙的问题，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全场一片噼噼啪啪地掌声！

    “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要记住这个故事里所包含的深刻社会内容，永远不要忘记我——一个普通的教师对你们大家所寄于的厚望和爱护。因为，明天，我就要做为马苛的一般辩护人出庭为他进行辩护了。同学们，你们可能因为他杀了人，成了罪犯，就对他的一切全盘否定了！你们错了！在某种意义上，他仍是我们班的一员，是你们的同学，是我的学生。因此，我为此而心痛！为此而伤心！我为我们这些被称为人民教师的人教出了这样的学生而深感愧疚！我真诚地希望你们每一位同学都能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这是一个人的素质问题，我们中国人的素质，是需要一个天翻地覆的改观才行啊！我的故事题目是：《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有些同学可能知道，这是鲁迅先生写的一则寓言故事。”

    沙岩把题目写在了黑板上。以更加低沉的声音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卖工的奴才，他逢人便诉苦，说他每天要干很多很重很脏的劳动，而主人给他的食物却是那么地又少又污秽的高粱皮，简直到了连蛆虫都感到太臭的地步！污秽的食物还不够吃！他每天吃进那唯一的一餐污秽食物，感觉到好像是在往挤压得早没有了一丝空间的膀胱中间塞进一片片干牛粪！他住的那哪是什么屋子呀！像守坟地的老头用几具骷髅作支架搭起来的，再在上面铺了几张从厕所的粪坑里捞起来的草席。那简直就是一个活人的停尸房！那间屋子既矮小又肮脏，四边无窗，所谓门也只不过是比那种臭气熏天的长脚蚊子堆积的阴沟黑洞大不了多少的一个个黑窟窿。他想钻进去躺着睡觉，倘若不老老实实嘴啃地地爬着就可能永远钻不进去；而如果想随意翻一翻身的话，那个烂棺材板做的所谓房梁就要刮掉他的脸皮！他一整个地钻进去了，额头已经碰到用癞蛤蟆皮做的后墙了，他的膝盖以下的小腿还一整条地露在洞的外边！他试过几次，想把一双脚彻底缩进洞里，每一次只要他轻轻一动，整个破房子就会摇摇晃晃地摆过不停。往往他的小腿还没有找到用力支点，才刚刚勾起，他的双目就被抖落下来的干尸灰覆盖了！他一次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就听凭那双草鞋都穿不起的高贵的脚露在洞外面。夏天他被烈日烤成了火腿。冬天他被寒风冻成了冰棍。总之，他是全宇宙里最不幸最痛苦最可怜的人了！他因此逢人便诉苦，逢人便泪流满面，长吁短叹！

    “一天，这个可怜的奴才遇见一个正迈着大步在街上走着的聪明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拖住聪明人的假长辨子，眼泪从眼角上直流下来，联成一条不断线的珠子，他悲哀地说：‘先生！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聪明人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用一根生了锈的铁针剔着牙缝中的烟垢，然后拍拍奴才流满眼屎口涎的脸，惨然说：‘这实在令人同情。’奴才一听，高兴极了。说道：‘可不是么！不过我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不分昼夜，有时还挨皮鞭……。’聪明人听着，只得一阵阵‘唉唉……’地敷衍着。奴才说：‘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想什么法子呢？……’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他无可奈何地安慰他说：‘你一定会交好运的，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必定会！’ 奴才高兴极了，说：‘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到你的同情和安慰，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我多么谢谢你啊……。’

    “这时，奴才遇到一个傻子，他又流着眼泪对他说：‘先生！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窠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那傻子大叫道：‘混帐！’奴才可怜巴巴地说道：‘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傻子听完，早已怒发冲冠，咬碎钢牙，大声说：‘真是岂有此理！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奴才忙说：‘这怎么行？……’傻子说：‘那么，你带我去看去！’傻子从街边抱起了一大块石头，那块石头是一个壮实得像一条公牛一般的乞丐用红药水当血写了几个字放在街边当道具的，上面的字是：‘不给钱，就砸你头！’那公牛乞丐谁也不怕，可他怕傻子！傻子抱了那块石头跑到奴才的住处，一石下去就砸开一个天窗！奴才吓得大叫：‘你干什么？先生！’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奴才说：‘这不行！绝对不行！主人要骂的！’傻子仍在砸着道：‘管他呢！’ 奴才吓得裤子都尿湿了，他扯长瘦脖子大喊大叫道：‘来人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快来人抓强盗呀……’他一边大哭大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痛打那傻子。

    “听到了吵闹声，最后慢慢地出来的是主人，他带了一条凶恶的狼狗！傻子被打得遍体鳞伤，被狼狗咬得体无完肤，最后总算把傻子抓住了！奴才还不解恨，上去对着早奄奄一息的傻子狠狠地又踢又踩，大叫着：‘我让你砸我让你砸！看你还砸不砸我的房屋了！’奴才把傻子的两只眼珠给硬生生的踢瞎了！恨恨地骂道：‘你这瞎了狗眼的虫豸，竟敢打到我们主人家来！’而后对着主人讨好地说：‘主人，我把他的狗眼踢瞎了！’主人上前揪揪他的耳朵，很赏识地说：‘你不错，不错呀！我会奖赏你的！’奴才从此飘飘然起来，逢人便说：‘主人表扬我了，还说要奖赏我了！’他又碰到那位聪明人，他对他说：‘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聪明人也帮着他高兴地说：‘可不是么，你走运了……。’

    “时间一晃过去好久了，主人早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奴才最终因为那间残破不堪的既矮小又肮脏的小屋倒塌而被压死了。聪明人在旁边可惜地说：‘呵呵，可惜！可惜！太可惜了……’”

    沙岩讲得非常生动，很有趣。但同学们一个都没有笑，所有人都被他的冷峻而低沉的音调感染了。刚刚讲完，沙岩老师的眼里就溢了泪水。他痛苦万分地默默注视着大家好久好久，然后拿了一支红色粉笔，挥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救救孩子！

    岂止是孩子！这是整个民族的心态！是整个民族的悲哀啊！可是你们懂了吗？

    哦，沙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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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3）

﻿    沙岩的确是一个永远不会安份守己的人，他的心灵中总是激荡着一股汹涌的波涛！有人认为，那多少带有一点独行侠式的个人英雄主义！

    然而，不可否认，在他的心底，一种为天下苍生申张正义的豪气，一种路见不平便要立即拔刀相助的血性肝胆，时刻鼓荡在他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

    长期以来，他一直在自修法律，他正准备着参加一年一度的律师资格考试。如今，一般性的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的辩护，他完全可以胜任。在东江县，沙岩的名字，越来越响亮，正在不断地深入千家万户。“沙大律师”，这一亦庄亦谐的称谓，成了人们挂在嘴边的响当当的口头禅 。他理所当然地成了颇带传奇色彩的人物。

    法院对马苛案子的审理，是他最为锋芒毕露的一场辩论！

    那是在县电影院的大厅里进行的一场公开审判。合议庭是由喀什葛尔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派员与东江县人民法院联合组成。马苛家为他从乌市请来两位大律师；沙岩受学校大多数老师及学生的委托，出庭以“第三辩护人”角色担任辩护。

    审理持续了四天，极为激烈而又扣人心弦的四天！

    沙岩老师的辩护慷慨激昂，豪放悲壮。全场两千多师生和一千多家长及居民们听了他的发言，无不潸然泪下。人们的泪珠儿，像永远断不了线。

    沙岩从不用讲稿，就那样抱了一条烟坐在了辩护席上。

    这个案子非同小可，控辩双方每天的激烈交锋，都被现场录了音，有些还被立即打印了出来，登在了县司法局办的法律知识普及小报上，迅速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人们永远忘不了沙岩的有一段陈词：

    “尊敬的法庭，尊敬的审判长，女士们，先生们：

    “东江县的这桩令人震惊的恶性杀人案，发生在学校，发生在这样一个传播文化科学知识，传承人类文明和希望的地方，它是那样地不可思议！是那样地令人心惊胆颤！在这样一个育人育才的场所，我们做为一个有良知的人，谁也不能允许这种残暴的事情发生！但是，它毕竟发生了！发生在学校，发生在课堂上！我做为二中的一名教师，当然不能不为此事而深感痛心疾首。是我们做教师的不称职，才终于酿成这次惨祸，我们对不起受到伤害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啊！同样，我们也对不起走上犯罪道路的马苛和他的家长。是我们没有能教育好他，他于光天化日之下，在我们的讲台下当着我们的面杀了人，我们才是有罪的，我们应该向全县的父老乡亲们谢罪……”

    沙岩掏出手绢擦拭眼镜。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尊敬的法官，我在此想一再重申的一点是：我提请大家不要忘了，马苛还只是个孩子，他才刚过十七岁，十七岁啊，那是怎样一种花样的年华！我并不是说，十七岁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随便开枪杀人。而是要说，一个十七岁的娃娃，他的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他甚至还不能考虑自己行为的直接后果，不能判断别人对他说话的各种真正目的……”

    “今天，坐在旁听席上第一排位置上的，是马苛的父母；坐在第二排的是已经遇难学生的家长和亲人们；其余，还有他的老师和同学们。在坐的，人人都有亲人，人人都是父母生的。我在此要郑重提醒各位的是：当你们各自处在这件看似害人和被害这种完全相反的对立面之中，从而相互仇视时，其实你们一样的都是受害者！因而，你们其实大可不必带着任何一点报复的心态来对待这事！马苛也是个受害的孩子，和那几个被害的孩子一样！”

    台下有人哭了，是马苛的家长和亲人，还有一些听众，最多的是学生！

    沙岩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提高嗓音道：

    “我曾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重申过一件事实，那就是在马苛开枪杀人之前，他曾在教室外面徘徊和逗留过好久，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回去拿的枪。我是说，是有人教他回去拿枪来行凶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一位坐在公诉人席上的人冷冷地说：

    “我反对！说话要有证据！法律只重证据！我提请审判长，这位辩护人好像有些信口胡说！”

    “反对有效！沙辩护人，请你对自己的陈述出示证据。”审判长机械地道。

    “这是事实，当时是白天，在那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是有人亲眼看见的。而且，我的当事人自己也曾和人讲过这件事。”

    “到底是有人看见还是有人听见呀？说的话可以看见吗？再说，是谁看见或听见，要说清楚！讲出具体的人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窃笑。

    “大家别笑！事实就是这样，在我的当事人他与同学马木提江发生矛盾时，有人不是用开导的方式让他消除怨恨，化解矛盾，而是激化矛盾，他用一种非常令人发指的方式，挑唆他回去拿枪行凶……”

    “他是谁呀？”台下人群开始骚动，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原来这样，那人也太坏了呀！”

    “静一静！静一静！请肃静，请大家注意维护法庭的*！”法官使劲敲着桌子，大声维持着秩序。转而对沙岩道：“沙辩护人，你刚才说的，可有真凭实据？法庭上是不能信口雌黄的！请你出示证据！”

    “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如果事实证明我真的信口胡说，我甘愿承担法律责任。尽管在这种时候也许没人敢于站出来证实这件事，但有人看到他们在教室外说话是肯定的。学生全都在教室里吵闹着，两个人在那里说话，虽没有现场录音，但他自己必定也是记得的。这叫良心有愧！”

    沙岩说着，朝一直阴阳怪气地涎着一副弥勒佛笑脸坐在一角的刘福昌看了一眼。

    “而且，”沙岩继续说，“我的当事人自己也清楚地记得的。”

    法官转而对马苛询问道：“被告人马苛，你在回家取枪之前，曾经和谁见过面，谁对你说过什么吗？”

    马苛道：“和谁见过面，我的辩护人沙老师已经说了，那都是事实。”

    “可是他没有说出那位让你回去拿枪的人是谁呀？”

    “那是……是……”

    “到底是谁，你说嘛！这里是法庭，谁也不会再向你报复什么，你只管说！”省里来的律师大声道。

    “那就是他！”马苛返身指着坐在一旁的刘福昌。

    全场哗然！有人打起了呼哨！一片沸腾！

    他是全县的劳模，是全县教育战线的先进典型，是二中的头号大好人！

    不会吧！？老师怎么会公然教唆一个娃娃拿枪行凶的！

    刘福昌蹦地站了起来，面色由红转青，那平时弥勒佛式的笑脸不见了，换成了一副被扭歪了的铁钴色凶神恶煞的面孔！他指了马苛，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骂道：

    “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你这条疯狗，你自己杀人，竟还来诬陷好人！人可得讲点良心呀，你怎能信了那沙……你怎能随便相信别人的无端造谣，随便指控别人是要犯诬告罪的！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自己杀人与我何干！我要去告你们……”

    “你不要急嘛，我们可爱的刘老师。让人家把话说完，穷凶极恶怎能解决问题。”沙岩不紧不慢地说。

    “肃静！肃静！这是法庭，不许扰乱法庭秩序！”法官又敲桌子，大声喊道。

    一位公诉人说：“我以公诉人身份提请法庭，我们只重证据，不能将无端的指控作为依据，这是我们每一个法律工作者起码的职责。刚才沙辩护人对被告人的暗示，明显有诱供的嫌疑！为此我反对！”

    法官说：“反对有效！此事容后议。请辩护人补充证据再说。现在，请沙辩护人继续陈述下一个问题。”

    “我的问题提完了！最后，我只想再一次提请法庭注意，马苛只有十七岁，他犯罪前还是学校的一个在校学生。他的犯罪，大部责任应当由学校和老师承担！

    “我本人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因此我在此再次向大家谢罪！我们头顶苍天，脚踩大地，可我们有谁真正扪心自问过：马苛的罪孽，我们每一个人自己到底占了多少？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罪犯啊！我们在坐的有这么多的老师，有谁问过自己了？马苛才有十七岁啊！

    “如今，不该走的走了！不该留的留下来了。这大厅里坐了这么多人，这大厅里静得出奇，仿佛空荡荡的，我听着只有一个声音在叫着，在哭泣，在挣扎！

    “他才十七岁啊！十七岁是一个鲜花般的年华，十七岁是一个梦，是一朵云，是一支歌，是一滴水；十七岁是对母亲甜甜乳汁真正的回味，是一个才开始的梦啊！可是他却举起了枪……是谁进入了他的梦，是谁像梦魇一样向他伸出魔鬼罪恶的双手，攫住了他的稚嫩的灵魂？使他本来鲜花般的美梦成了如此噩梦呢！

    “三朵花，三支歌，三滴水，三个梦，就这样碎裂了，枯干了，消失了！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仅仅是一缕轻风，我们还要怎么样，还嫌人死得不够是吧？他们全都还只些孩子呀！

    “对不起，尊敬的法官，尊敬的审判长先生，我太激动了！我不愿听到人们将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称为罪犯！在我所有的陈词中，我没有对被告人称过一次罪犯，我始终只把他当成一个和其他所有同学一样有尊严的未成年人！我是他的老师，他是我学生，永远是我的学生！我会永远爱他，就像爱所有的学生一样。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了让我们的这份爱长留人间，为了使它不再被人扭曲和遗忘，我想请大家别忘了，真正的罪犯是他的老师们！我也是！谢谢各位！我的陈述完了！”

    全场所有人都在流泪，为他的发言流下真挚的眼泪！

    大家报以长久的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由于沙岩关于刘福昌教唆的指控没有旁证，法庭不予采纳。但是法庭到底采纳了沙岩的一再请求，没有判马苛死刑，他被判了无期。他漫长的下半生将要在劳改农场里度过。

    为了感谢沙岩，马苛的父亲让秘书提了一个手提箱去二中找沙岩老师。那里面有六千元现钞。他和那两位从省城来的律师拿了一样的报酬。

    沙岩毫不谦让地收下了。第三天，三个死亡学生的家长同时收到了一千五百元的汇款单。汇款人姓名栏填写的都是“东江人”。

    那当然是沙岩寄的。他将那六千元除了分派下去的，剩下的一千五百元，沙岩买了不少器材和食品，发动他们班的全班学生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登山活动，他们是到雪峰最高处寻找雪莲花的。而后，他们买光了县城所有商店里的彩色绸布，做了三大卡车的花环花冠花篮。

    那一天，整个高中部四百多学生在沙岩老师的带领下，携着这些花饰走路到了老龙潭。

    大家坐在断壁之上，向潭中一遍遍地拋洒撒着各种花饰，大家同声呼唤：

    我的学友，我的同胞，你们一路走好啊！

    阿铭，阿强，阿琼——

    马苛——

    玉华，阿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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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4）

﻿    梅兰是在北京西郊一所民房里找到雷平的。那儿一百多年前曾经辉煌一时。如今那儿只剩下一大堆断壁残垣，还有就是那座历经百多年沧桑仍然昂首屹立的颓败的大石门。

    那是圆明园！那里面近年成了一些同样颓废得无聊的天才艺术家们的天堂！他们在人群里遭遇过或者从未遭遇过只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感受过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来到这块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开始了他们对为之献身的艺术事业的孜孜不倦的探索和追求！

    梅兰在一所低矮得比东江任何一间农村土屋高不了多少的旧民房中见到雷平时，张口结舌得使他不知道身处何方！雷平一声长笑，道：

    “人啊，山不转水转！天涯海角也躲不了你梅大少爷哩！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呀！”

    “你是说我在深山还是说你在深山呀？”

    “你说呢？”

    雷平此时不但长发齐腰，连那胡茬子也长过两三寸了！整个一深山野人一般，却落拓豪放得近于癫狂！只是那不太深的一副近视带散光眼镜的镜片后面那一双深沉而犀利的眸子，仍是那样的英气逼人！

    “你可真难找呢！”梅兰喝着雷平为他冲泡的雀巢咖啡，一边感叹着，一边浏览墙上写得龙飞凤舞的一幅字，那是一整张横着的六尺宣纸，上面抄了一首古风：

    箫剑行

    一箫一剑平生意

    自负行囊走天廓

    黄沙古道美人泪

    浮生浪迹壮士歌

    风满五湖迎风泣

    春寒四海为春讴

    慷慨苍茫还苍茫

    狂念凄悄复凄悄

    郁勃哀婉徒四顾

    吼声悲切气磅礴

    遒孥空翻雷霆怒

    热血冷眼仍随波

    气慑九天草莽剑

    声满神州逸士箫

    迷离布衣谈家国

    肥肠高官卧沉疴

    “你在看诗还是看字呀？”雷平见梅兰专注地欣赏他刚刚写的那横幅，问道。

    “二者都看。你老雷真他妈鬼才，诗书画三绝啊！好个‘肥肠高官卧沉疴’，我为你这后面再加一阕如何？”

    “好呀！你小梅人称风流才子，这诗词一道，正好向你讨教哩。”

    “那好，你听着：

    ‘乱章无绪哀尘绝

    秋丝如冰老将心

    明朝呼啸风雷过

    坐听金鸡报晓声’

    你看如何？”

    “哼，什么‘坐听金鸡报晓声’，你这回来，不单是来向我报喜的吧？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此次来，大约是想请我老雷进山是吧？”

    “不是进山是出山，你现在难道不像是在这个连鬼都不到的地方隐居吗。别忘了十几万东江父老对你的期待……”

    “好了好了！”雷平打断他道，“我跟你说，我就是害怕你们这些人的骚扰，所以才电话都不留给你的！结果你还是找了来了！梅兰……”

    “你别先找理由，听我慢慢和你说！”梅兰见他挑明了，只得掏出新任校长的亲笔信交给他。

    “学校里罢教有了结果了？”雷平大略看了看那封信。

    梅兰简要讲了近一段来的巨大变化，讲自己如何稀里糊涂地当了副校长，讲学校的一些人事变动，讲县上对学校老师的关照。言语中自然掩盖不住内心的一些洋洋自得。最后梅兰说道：

    “有几件事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一是那县长尹德发，现已有人怀疑，他可能是属于那种‘三种人’。*后期，他在烧开水时，曾经用一瓢滚水浇在了一个当时正被贬在东江接受再教育的党的高级领导干部的脚上。这件事影响极坏，它致使那位老干部的脚上烙下了永远难以去掉的疤痕。人家那位老干部副省部级，如今早已恢复了领导职务，还有调去中央工作的可能！尹德发的问题，目前正在接受调查，反正县长估计可能是当不成了，早晚要被换下来。还有，县纪委已经查出马毅这几年中的许多政治问题，他……”

    “他怎么样？你是说，因为罢教后你们这一边占了风头，他的这一切，还有那位县长尹德发的一切，如今都无一例外地都成了吓人的政治问题？为什么人一旦失势，就会有那么多的人对其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我就烦那种鞭尸如虎的人！为什么非得将一个人的一切全都往政治上作文章，都要从政治上去寻找所谓的犯罪依据？拉屎放屁娶媳妇生孩子全都是政治错误吗？

    “就说你刚才讲的尹德发，如果当时被他浇了开水的不是那个大得吓人的什么副部级高干，而只是一个卖水豆腐卖烤肉串甚至放羊牧马的普通山民，别说是浇了脚，浇你头又能怎样？你只有自认倒霉吧！因为那算什么呢，也是政治立场不稳，思想意识不好？也算反党？充其量，是一种年轻人在那种气候下顽皮的恶作剧到顶，大家都在闹嘛！再说宋云芳，她也是外地城市人，来到这大山区二十多年，真的是没有功劳有苦恼。这个人只是对一些事物的认识有些问题，做人的档次低那么一点点，这又直接导致了她的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不对，并不是出发点和动机的问题，一句话，不能说她就有多少坏心眼儿。她办任何事的动机可能从来都是好的甚至相当积极的；大是大非面前，她永远紧跟上级——

    “我们顺便在这里说一句，在任何时代，紧跟上级的决策，也并非就那么完全十恶不赦吧？古人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恰如其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其实这正是咱中国的老祖宗们一惯倡导的中庸之道，是数千年东方文明的核心部分。难道，你真相信有一本书中说的那样，这也算是中国人的丑陋，或者说奴性？写这书的人唯恐天下不乱是再明显不过的，本身他妈的思想意识就十分龌龊，一个十足的外国主子小趾头边的奴才。我当过兵，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这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们不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们一个这么大国家，一个执政党，一个政府，要维持一种稳定的大局，就是需要无数像宋云芳这样的人啊！可是你们那许多人成天在与她作对，学生给人家起外号，什么‘九斤老太’，这明显有着人身攻击的倾向，可你们大多数班的班主任老师从来就没有认真干预过！她本质很好，出身苦大仇深，根正苗红，阶级觉悟够高的。如果按照我们中国人现时代倡导的做人准则，她的确可能真算是一个好人。她在工作中遇到不少的矛盾，纯粹是个人的性格问题，还有修养、工作方法等方面的问题等等，并非全是她的思想意识不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和你说，做人，不能偏激，哪怕自己处在一种极为艰难的环境里，遭遇到极不公正的待遇，也要保持公正、冷静而客观地评价别人，理解别人 ，就是说，要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一想。这不单是人生的生存哲学，而且还关系到一个人的品德和思想修养！”

    梅兰听了雷平这番话，瞪着眼思考了好久，才缓缓地说道：

    “也许你说的对。雷老师，我知道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在学校时，你对这一切都是从不多作评价，如今，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说起来原来一套一套的。我知道你这是对我的信任，虽然我一时难以全部认同，但我不得不由衷佩服你哲人的眼光。我明白，人确实要站在一种高度，要具备与众不同的的阅历，才能有这样深刻的洞察力和哲人的思辩能力。”

    “这么说，你同意我的观点了？”

    “从此以后，这为人处世之道，我是得向你认真学一学才行！”

    “小梅你什么意思？我只要你认同我的观点，有不同意见也可驳斥我的，我们二人聊天，充其量我也只是一家之言，可以不作数的。你大小也是个副校长，这一开口就是什么有深刻的洞察力和哲人的思辩能力，一来就口口声声要向我学习，你一顶这么大的帽子压上来，这是阿谀还是挖苦呀？如果拍马屁，你可找对人了呵！”

    雷平说着，诡秘而狡黠地冲了梅兰笑。梅兰却极其认真地说：

    “你别那么得理不让人好不好？雷老师，这次来，真的只为一个目的，就是要请你回去的！如今全校老师都在盼着你哩。”

    见他一副诚挚的样子，不好当面弗意，雷平沉思了好久，才开口道：

    “梅兰，你来这里一趟真不容易，今天你在我这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领你去爬香山；后天，我和你去一趟长城，看看千古雄关八达岭的英姿；大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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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1）

﻿    雷平才说要领着梅兰四下闲逛，梅兰尽力忍了性子说：

    “人家全校师生都在眼巴巴地盼望你回去，你倒是明确表个态，说一句到底回不回！”

    “不要动肝火，不要动肝火。有文化的人嘛，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雷平一脸的坏笑。

    “你……”

    “好啦好啦！就这样吧。来，跟我去一个地方泡热水澡去！知道吧，如今这玩艺儿可有个非常时髦的名字，叫桑拿浴……”

    “你算啦吧，我的雷大艺术家，我……”

    梅兰还想分辩，雷平不由分说，拉了梅兰往外就走。

    第二天，雷平真的拉了梅兰上了一趟香山，逛到天黑才回。晚上又领他去了一家小小酒巴，二人喝得酩酊大醉！第三天，雷平领了梅兰去逛八达岭；第四天，雷平带了梅兰参观纪念堂，故宫博物院，劳动人民文化宫，天坛；第五天……

    就这样，雷平连一点插嘴的机会都不给梅兰留。一直留了他在那儿盘桓了半月之久！到了第十七天，一大早，梅兰再也忍不住了，刚起来就冲了雷平大声吼道：

    “今天还去哪里呀，我的雷大艺术家？我知道你的鬼名堂，你是在软禁我！我和你说，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不再跟了你满城瞎跑了！”

    雷平笑笑道：“久闻我们的梅大少爷好脾气，好耐心，如今看来，名不虚传哪！既如此，今天我就依了你，由你导游，你来领了我出去玩，你想干什么我就跟你干什么；或者由你作东，请我吃生猛海鲜好不好？”

    “什么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由我领了你出去玩？我可真服了你了！我不作东，我再也不陪了你四处贪奇猎艳，游手好闲了，一句话，我陪不起！我明确和你说，我来的目的你也早已明白了，明天一早必须跟了我走！”

    “到哪，去你那东江？”雷平佯装糊涂道。

    “装得真像！你是有点忘了本吧，不要东江了吗？”梅兰没好气地说，“听人说，你当初刚来东江时，怎样跟自己立誓的？我和你说，如今连我都不忍心离开这一片热土。我也不是那片大山里土生土长的！我们闹罢教，那样热气腾腾，那样一种火热的斗争生活，我们团结，奋斗，我们为真正的权利，为了民主而抗争！我们为那些*沉滓而愤慨，而不懈努力。我们为了什么？为了东江十数万人民的明天！为了祖国的下一代！可是你在哪，你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如今我们胜利了，学校正常了，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我这么不远千里万里跑来请你回去，你就这么想尽千方百计，尽出歪主意，死皮涎脸地赖着不走，你居心何在？你哪里还有一丝一毫东江人的气味？”

    听梅兰这样，雷平知他真有点儿生气的样子。他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

    “梅兰呀，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人折腾来折腾去，其实又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在哪里？哦，如今罢教胜利了，皆大欢喜了？所有的人，老师学生，所有观众陪着你们流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最后全都轻松畅快，欢欢喜喜地离场了？画面上一片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乐队奏起了一听就让人心底发毛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为你们庆祝胜利了？

    “罗大鹏呢？他再不要在看守所里站马桶，如今他自由了，你去请过他没有？多好的一位中学体育老师，质朴热情，可他再也站不成讲台了！你们真的胜利了，当初就是为了这个胜利才这样干的吗？仅仅是为了这个胜利，哼哼……马木提江死了，阿强死了，阿琼死了，阿苛也将要死了！还有你的玉华，我的豆豆……她们如今都在哪儿？你告诉我呀，她们在哪儿流浪？在哪儿受着无穷无尽的苦难？她们都是无辜的呀！

    “哦，不错，如今你当了副校长了，你就了不得了？什么狗屁副校长呀，你洋洋得意地跑来要请我回去，谁让你来的？你说呀，是你自己吗？你的面子当然比别人大那么一点儿，要不然，你这么急心燎火地和我说这些屁话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那些收藏了十几二十年的珍贵艺术藏品，现在在哪儿，在哪儿啦？它们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你知道吗？那都是不可再生的你懂吗，它毁一件就是一件，永远不可能再留在这世界上你知道不知道？哼！说什么原谅他们不懂，原谅他们无知，原谅他们都是无辜的，一句山里人不懂艺术，就可以为你们暴殄天物的可耻行为开脱罪责吗，真是太自欺欺人了！太可笑了！你不是曾也说过现实生活，它就是一种过程，永远不可能有什么尽如人意的结局的吗？可你如今以为一切的一切都有结局了，那些愚昧和落后，一切的肮脏、腐朽、罪孽、野蛮都结束了？这可能吗？”

    “雷平呀，你对我可能还有些误会，并不是我对他们给了我这个什么狗屁副校长，我就飘飘然了。不是的！我对许多事情，何尝不跟你一样仍然感到悲观感到迷茫，但这一切得慢慢来啊。性急是与事无补的呀。听沙岩讲，刘怀中宣布临时罢教委员会解散的那天晚上，一些人先前对我们敬而远之，至少见了我们就躲的人，一下子竟然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变得格外热情起来。刘福昌那一副油光闪亮的笑脸，拿了热水瓶为大家倒茶、敬糖、敬烟的那副哈巴狗嘴脸，每一个人都觉得恶心要呕！可就是没人动他什么！他依旧还是学校的先进典型！还是那副模样。

    “那次联欢晚会上，人流如潮，笑语喧哗。我一个人在医院里躺着。我当时的心情，好像是在看一曲极具讽刺性的悲喜剧的感觉！沙岩和我说的那种胜利喜悦，其实真正说起来，我到今天仍然也没有感觉到多少！所谓胜利，对我而言，甚至有点落寞和空虚！在最困难的时候，当我们承受着重压的时候，那些人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今罢教胜利了，人人脸上都有了那种讨好的喜悦了？有谁问过，当初造成那些悲剧的时候，不正是他们吗？马苛事件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不瞒你说，我也曾想过要走，但我不能就这样罢休，我就要再好好看一看，我们这片土地上，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我就是想要亲手来改变改变这种不正常的状况！”

    “你这人，你要改变我不反对，我还会尽最大努支持你的，可你不能将我再搭进去。我雷平去到那片热土五个年头，五个年头啊。我痴爱它，那不单因为它是祖国美丽富饶的大西北，是神秘莫测的塔里木盆地的边沿，是历史悠久的古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驿站，是我从小神往的地方。我去那儿的更重要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它的落后！五年了，人生有多小个五年？你小梅了解一点我，我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更不会臆气用事，我也可以接受任何的无礼和自私，但是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愚昧和野蛮！”

    “可它如今总算是你的第二故乡吧！”

    “它当然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曾那样充满激情一腔热血义无反顾地去了那里，岂能不爱它？只是，我从来对故乡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概念，整个地球都是我的故乡。不是常说地球村么，地球毕竟很小很小的啊！就是那片穷山乡，我为它不求任何回报的默默奉献着，我最终希望的是使它的愚味和落后有所改观，我帮学校办的课外美术小组从来没有收过一分一厘的报酬，可它最终给了我什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间画室，就那样说毁就被人毁了，这种不堪忍受的愚昧和落后，这种文明与野蛮的交锋，如今改变了吗？你有多少画室够他们砸的？

    “我不会憎恨任何一个单个的具体人，与人为善是我们老雷家祖传的做人准则。我只是忍受不了那种严酷的现实，并且也不甘心自己就那样一直窝囊下去懂吗？我说梅兰，我不回去，根本理由就是：那地方不需要艺术。我如今总算真正懂得了我的一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什么艺术属于全人类？狗屁！艺术并不属于所有人！’当时听了，我们一些同学都还不以为然，如今想来，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啊。我决不能再那样下去了，让那一切伟大的空话通通见鬼去吧！我逃出来了，我总算挣扎出来了！我陪不起，懂吗？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自己最清楚。我应该创造比那更多更大的精神财富，人是必须对自己负责的。

    “小梅呀小梅，人各有志，我并没有反对你继续留在那片土地上，也希望你能在那儿干出点名堂来。我会尽最大能力永远支持你们的。我的几个大学同学，他们原先都在老家一所地区师范专科学校分别教着生物、外语和语文，是我将他们全都引到了新疆，他们如今都在团场学校，干得很好的，他们有的还在那儿当校长或教务主任。大西部的确是一片真正的广阔天地，那里大量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国文教员。《我们新疆是个好地方》这首歌你唱……”

    “别说了好不好，算是我求你了！你雷平他妈如今真是心如死灰了呀？”

    “你说我心如死灰就心如死灰！反正你以后再也不要和我来说这些和别人早讲了一万次，讲得臭不可闻的屁话！你以为我听了你的那些什么胜利呀，成功呀，普天同庆呀，恢复正常教学秩序呀，为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立功的时候到了呀，等等自欺欺人的鬼话，也要高兴得手舞足蹈，不知今夕何夕呀？我是谁，我是雷平，九步不到十一步，我是不会轻易做出这种选择的。可我一旦选择了这条路，我不可能再回头！我才真正地认识到，艺术和野蛮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暂时还无法统一。我这一生是注定不可能再用嘴去唱那些不切实际的歌了，我只会用心唱，用眼睛唱，用我心底的热血去唱，去谱写，写我心底的一支悲凉慷慨的歌！我是个艺术家，我不能就那样平平庸庸地陪了我的青春和事业……”

    这样一条具有坚强人格魅力的汉子，他竟也有悲切恸哭的时候！他说得自己泪流满面

    了！

    啊，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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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

﻿    梅兰这才动了容。他说：

    “雷平，我知道你很苦！你在二中所受到的委屈，可能的确是空前绝后的，是谁都没有经历过的！你从不过问别人的飞短流长，你从不参与任何臆气和纷争，你的人品的和气节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你受到那么大的伤害和委屈，老师们都在为你鸣不平！可是，你自己总不能老是盯住那点芝麻粒大的往事不放呀！你就不能看一看，以往那种局面，我敢担保，绝对不可能再在我们学校发生了呀！你知道，我这次来，的确是受了校党支部和校委会的郑重嘱托才肯来的。来之前，我自己也没有底，我知道你是难以请得动的，但我不死心，我不相信你就真的那样不通人情。可是我错了！”

    “……”

    二人沉默着。过了好久，梅兰又说：

    “有关学校的事，虽说我也一样和大家曾为这种所谓的暂时胜利而高兴过，甚至庆幸过，但我何尝没有孤独和空虚？有时候我一人独处时，还特别感到凄凉！”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回去绝不是因为自己在那儿所受的那些委屈，那算什么！我没有恨过任何人，当然包括老马那样的人——其实我一直很尊重他的！真的，梅兰，我不回去主要还是为了艺术，为了一个未来的世界艺术大师……

    “大师！懂吗？我们都没有权力再糟蹋他的时间，有关这一点，你梅兰不会怀疑吧？你知道我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艺术气氛有多浓！我丝毫不怀疑，这里便是产生大师的地方！”

    为了缓和气氛，雷平的说话带了点儿嘲弄了。

    梅兰道：“我们学校……唉，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再劝你了！”

    停了停，他又接道：“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搞艺术。但是你如今在这儿，恕我直言，这算什么？你周围这一大群人，都是盲流，全他妈一群疯子一样，你雷平那样一位自命不凡的天才，就与他们这些人为伍？再说，你的公职呢？真不要了？”

    “不要又如何？你别总拿这个来说事，我老雷……我老雷即便流浪，也要活得像个人样……”

    见雷平恸然，想不到原来这话正中了雷平的痛处！梅兰正窃思进一步再下猛药，以说服他回心转意。不料雷平旋即冷静下来，想起一件事，突然转移话头问道：

    “小梅，我问你一个人。”

    “你说。”

    “郭欣如今怎样了？你上次说她当了学校的什么，团委书记？”

    “你还关心着她呀？她虽说任了那个职务，教课的时间比先前少多了，但她的心里好像比原来更苦了！”

    “她仍然与那个……那个……”

    “她已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了，志在必分。那个团长大人也是个活宝，一开始，他极力想拉了郭欣离开罢教队伍，在罗大鹏被抓进去后，他吓坏了，四处烧香拜佛求爷爷告奶奶地为郭欣求情，生怕她遭到什么不测，受了什么委屈……”

    “这是好事呀，说明他在意她，还是非常爱她的。”雷平插道。

    “当罢教取得胜利后，他又四下吹嘘说，郭欣参加罢教，是他支持的。总之，他那人好像一切都是自己正确，永远正确！”

    “郭欣摊上一个这样的丈夫，也难为了她。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唉，难哪……”

    “雷老师，有一句话，我……”

    梅兰欲言又止。雷平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笑道：

    “不该说的话，还是免开尊口吧！”

    雷平何尝不明白梅兰要说什么，这正是他内心的痛处，是他最为矛盾的一处硬伤。连他自己也是多少年来解不开的一个死结，你梅兰以自己的那点儿阅历，能有什么高见？

    “最可笑的要算那个徐智明。”梅兰想起那事就要笑，忍俊不禁道，“罗大鹏刚被抓进去，徐智明就在他任课的一个班里大肆臭他，他当着全班同学说：‘你们说罗大鹏好不好？他要是好人还会被公安局抓起来？我告诉你们，他罗大鹏本就是一个罪该万死的臭流氓，我早就看出来了！’可罗大鹏一放出来，当他同肖伟臣一块儿捧了鲜花来二中，最先迎上去笑嘻嘻地争着与他们握手的就是他徐智明。还大声嚷嚷着说：‘我说嘛，罗老师这样一身正气，一表人才，怎么会是坏人呢！’可是人们忘不了，在罗大鹏的冤案案卷里，就有徐智明的一页证词，他证明罗大鹏历史上就是流氓！在他上中学时就是流氓！”

    “真有这样的事？他提供了什么证据吗？”雷平问。

    “那年罗大鹏上高二，和徐智明的女儿同一个班，他应约去徐家帮她补因请假落下的课。徐智明说他发现罗大鹏总是往女儿脖子下的那一排纽扣后边看，他说那就是流氓行径！他说从此他不让罗大鹏再上他家的门。罗大鹏后来跟大伙儿说，他与徐智明女儿之所以后来不再来往，事实上是因为徐家大小姐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一直没有回答她，并且再也不敢去她家了的缘故。后来徐家大小姐与别的同学谈恋爱，因为在教室里接吻被同学发现并报告了学校，从而被劝退。从此她一直在家呆着，没有工作，而且到现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嫁出去。老徐将这事迁怒于罗大鹏。”

    “原来这样……”

    “罗大鹏被抓后，从预审股那儿知道了徐的那份无中生有的证词，他从看守所被放出来后，正想找他理论。当时一见徐智明正想和他握手，二杆子一样的罗大鹏，脾气暴烈，当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迎面就是一拳，直打得徐智明满脸红花，血染当场！”

    “罗大鹏离开学校后，一直在干什么？”雷平问。

    “听说，他准备去做些小买卖，当二道贩子。肖伟臣也要退学，想跟了罗大鹏去做生意。我们大家都想留她，让她至少读完高中，可是她说自己没脸再在学校待下去！那天她离开学校时，对我说：‘梅老师——不！梅校长，我要走了，以后没人总来和你唠唠叨叨了！我也知道自己爱饶舌的毛病，但我控制不了。以后再也不了……’我一听这话就伤心，我说：‘玉华走了，豆豆走了，你也要走了，大家都走了……’她说：‘梅老师你不爱玉华了？’我说：‘更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爱，都想呀！’她说：‘你真没出息，去找呀！你真相信她会死？’她还说：‘豆豆也不会死的，她知道，豆豆如今一定在一个什么地方补习英语，她有个姑妈在旧金山，早就来信让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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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3）

﻿    梅兰说到这儿，雷平露出一种极为严肃而忧伤的表情，低低地喃喃自语：“看来这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梅兰继续说：“肖伟臣最后和我说：‘我知道你，梅大校长，你是怕人家说你英雄难过美人关呀，要不你为什么不去找？’我说，什么难过美人关，我哪有时间啊，学校如今千条万绪，百废待兴，哪一样离得了我！我告诉她，如今高一（3）班是哲学家老沙当班主任，他发动全班都去老龙潭祭奠那些永远离开了的同学，其中也包括玉华。所有人都认定晋玉华一定是死了。只有玉华的母亲，认定她的玉华一定是我给藏起来了。她让我将玉华带回去，说她们从此同意我们俩的事……”

    雷平说：“梅兰，其实，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起码，我们俩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性情中人，只不过我比你受过更多的挫折和磨难而已。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这儿多呆几天，我把我这许多年的心迹全都向你坦诚披露。别看我这人平时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事实上我比你和沙岩想的一点都不少。我们这一代人，曾有过多么热血沸腾的理想和热情奔放的时光，我们自信身负着的人类社会的历史重任和神圣的使命，相信世界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如今呵，那早已是一段不可用任何语言说得清楚的历史陈迹了！铁的现实，在将我们那一代人的满怀豪情一腔热血一层层地盘剥干净了哇。现在，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都已经从某种程度上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这一点我也也深有同感。可是，整个社会都这样啊，能怪我们自己吗。几年前有一次看露天电影，画面上的红卫兵小将们领着人们背‘最高指示’，银幕下人们笑得前覆后仰，丑态百出，一个个装出一副猴精的样子。他们都有先见之明，知道那种状况不可能太久长呀，知道那种现象是反人性的东西呀？他们都会说：那些人那时候怎么那么愚蠢呀！他们早就知道他妈的文化革命就是坏，坏透顶了！可你自己当初怎么没有提出来呢？你自己在*中干什么去了？我问道。他说：*中我自己也背呀，这有什么奇怪？我背的比谁都多都熟练！你看，人就是这么容易健忘的！他还告诉我说：*中他也打过人，打得真过隐，踢了他的下身，他倒在了地上蜷缩着，他又去踩他的手，一下子就将那可恶的走资派的手腕给跺断了！你是英雄嘛！我说。他说，人家当时就是那么叫的，叫反潮流的英雄，叫造反勇士。什么现在，你这人有神经病吧？那人说，现在不什么都好了呀？今天上午我在街上抓着一个扒手，我刚抓到，几十个人一齐上来打他，直打得那扒手七窍流血。这种人就该打嘛！往死里打才解恨。他当时偷了你什么？我问，他说，偷倒没偷到，裤袋里只有一团卫生纸。那你下那么狠心打他干什么？他说，我说你这人有神经病真有神经病，小偷不让打？谁让打呀？小偷不就是坏人，是最可恶的吗？我老婆站柜台卖米，把那发霉的米晒一晒，拌进好米中一块儿卖，才往那米中掺了几斤沙子，这有什么，可我那上高中的弟弟说我们是奸商，还从此不认我这个哥哥了！他妈的读书人都是神经病！难怪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过，知识越多越反动！还真的越多越反动嘛！我说，你这是钻牛角尖！他突然明白似地说，我知道了，你们家莫非……我说，我们家也有人做小偷是吧？我跟你说，不是小偷，是大偷，要偷你的灵魂的！偷你的良心的，将你的良心偷了去喂狗！你自己小时候蹲在大街边拉屎，我当时为你照了一张相，如果今天拿出来，你一定也会大笑不止，笑那人他妈真不是东西？他勃然大怒道，老子哪里在大街上拉屎了呀？你这不是血口喷人吗？我说，你这人不配做人，你昨天不是人，今天不是人，明天仍将做不了人，你一辈子也做不了人，也许，你死后投胎，仍然做不了人！”

    “嘻嘻，真有你的！你没有下过乡吧，高中毕业后一直待在家里闭门读书……”

    “下过两年，不！一年半，上大学时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我下过一年半乡的。”梅兰纠正道。

    “哦，就是说，在你高中毕业时，文化大革命的那种大风大浪基本上算是结束了是吧。我年龄比你大，我们那一代人与你不同，我们受过的经历和磨难，岂是如今待在城里的人们所能理解的？所以，我要说的是，对祖国对人民，对这个让我们恨过爱过也可笑过更关切过的社会，我比你的了解和感受可能要深刻得多……”

    “……？”

    “我问你，你说过你现在是党员了是吧——啊，预备党员——我如今虽已不是党员，而且一辈子也不想再提起它，不过，我对共产党的感情和对共产党的了解与研究，比起现今那些泛泛的所谓合格党员，甚至一些相当高级别的党的领导干部，都自以要深刻得多了！你知道，由于一份‘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出来后，为数不少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对共产主义的信仰产生或多或少的动摇，这里面自然包括一些领导干部。然而我却认为：中国绝对不能没有共产党的领导。我国是这样一个泱泱大国，人口众多，任何执政党任何政府来，都或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一时无法解决，那是历史的积淀，是需要时间的。正是因为它的文化太深厚了，它留给人们的思维定式和一种大国国民的惰性，才是阻碍我们向前发展的必然障碍！因而，建国以来，在党的正确领导下，已经将我们的国家从那样一个饱经战乱创伤一穷二白满目疮痍的旧中国烂摊子，建设成为如今这样一个初具规模的强盛国家，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我们看问题，不能单从横向地来看，横着和人家比，只看到人家欧美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如何如何发达，我们仍然如何如何贫穷，而应该纵向地看自己的发展，看自己的成绩……”

    “其实呀雷老师，我倒认为，什么主义并不重要，关键是稳定和发展，是保证全体国民都有衣穿，都有饭吃，这二者我们中国缺一不可。缺则天下必乱，最终结果，还是人民水深火热。因此，我在罢教会上发言时，一直不断重申，我是不赞成任何过激行为，反对任何动乱的！”

    “那你们还闹罢教风潮？不是赞成动乱，像*初期的那种急风暴雨式的大扫荡，当然是不行的。从这一点上看，改革开放当然是对了。为十年动乱作一个了结也没有错。但我感到困惑的是，如今，我们执政党原先的那些宗旨、原则、章程，那些最基本的纪律、规章、制度，能够坚持下来的到底有多少？党的奋斗目标是什么，什么叫为人民服务，什么叫为天下劳苦大众求解放，如今能有几个党员还在说呢？买官卖官，行贿受贿，贪污腐败……整个社会道德沦丧，世风日下，盗贼烽起……

    “所以呀，我对你们只将眼光盯在学校那几个领导身上，总想与他们过不去的作法从来就不以为然！我甚至感到你们也与他们那些人一样，太没有水准，太小心眼，太低档次了！你们揭露他们的种种不是，甚至发动学生公然与学校对抗，那算什么？那只会搅乱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给学校工作带来更大的麻烦！

    “你们罢教的真正动机是什么，说穿了，无非是盯着哪几个老师多调了一级工资。可你们有谁关心了学校外面发生过什么，我们国家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什么，亏你们还一口一声党和人民的利益，你不觉得刘怀中在罢教会上的那些演讲，太有点过份么！学校的那点矛盾其实算得了什么呢？按照毛老爷子的话说，那真正只能算人民内部矛盾。大不了大家坐在一块儿好好协商一阵，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就看你是不是诚心诚意去化解，是不是往积极方面靠拢。

    “就说调工资之事，我不否认，这对个人而言，确实直接关系着切身利益。然而退一步讲，即便今年没有调上，又如何呢，它并非就真如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当然，一些老师好多年没有调了，心理有些不平衡，也可理解。但是必须看到，我们国家以前许多年没有给大家调过工资，就是因为动乱所致。拨乱返正以后，百废待兴，一些关系没有理顺。一旦正常了，以后每年都有调的，上一年调了级的，下一年必定是调不了，今年调明年调相差不会太大，一级几块钱一年加起来也不过就那么几十块。而且，每一次调工资都有条条框框套的，犯得着那么计较吗。因而，为了这点利益，竟成了引发一场轰轰烈烈罢教闹剧的导火线，这对于一所学校，实在得不偿失呢。这些问题，你们那个所谓的临时罢教委员会的成员们，可曾都想过？就说那几个学校领导的问题，他们在工作中出的差错，那大多也不全是他们几个人本身的问题，有些是整个中国教育界的问题，有些是形势所趋，可你们却非要将账全算在人家几个人头上。于情于理，不觉得有些过份么？”

    “你的意思，这一切的一切，竟全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那，诱发马苛杀人的那些事，比如宋云芳让一些同学记录别人言行，这也有道理？也是整个中国教育界的问题？你在这个问题上，怕也有失偏颇吧？”

    “你想想，她宋云芳为什么那么关心学生对你和沙岩的评价？我们不妨从积极的方面，就是说试着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一想，不要首先就将人想得那么坏！”

    “怎么想？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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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4）

﻿    “我是说，她这人许多时候的出发点，可能从来都是想把事情办好的。这一点你不可否认。记录同学们对你和沙岩的反映，也许恰恰是为了想将你们培养成为她想象中的人才呢？就是说为了你们的进步呢？你们这一批大学生刚分来时，他们几个学校领导多么看重啊。在你们还没到之前，刚刚听局里宣布这个消息，他们就高兴得喜出望外，连夜开会讨论如何安排你们的住处，还为你们专门买了窗帘和台灯，以前谁有过如此待遇。他们真是将你们当成宝贝呢。后来，你们的行为使马副校长和申一鸣很失望，先后对你们都有了一些看法，可宋云芳还是力排众议，推荐你当了团委副书记！”

    “这……”

    “还有，沙岩病了，谁也没有按排，可她宋云芳却自己掏钱买了水果去看他，还说是代表学校去的。单凭这一点，足可说明她这人其实真的是……”

    “好啦！雷老师，有关宋云芳的事，我以后有机会一定慢慢再了解她，也许我们对她，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成见，这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们还说说学校的教育改革好吗？你对我们学校今后的改革有什么看法？”

    “你一定听说过代沟这个词，你们几个刚刚从学校毕业的青年老师，当然就应该带来一些全新的先进教育理念，你们是和时代同步的一群人呀，要不还要你们干什么？你们那些崭新的关于教学改革的想法，是得花费一些时间，和大家慢慢沟通交流，去说服他们接受才对呀。任何一种新的东西，不都是慢慢从无知到有知的吗！领导不懂，我们不会诚心地帮助人家提高？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诚心待他，他能再那么待你？要知道他们也难哪！”

    雷平语重心长，每一句都说在梅兰的心坎上。他不能不佩服这样一位大智者，他的这些见解，高屋建瓴，分析是那样地透彻而客观。它突然使梅兰站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胸襟竟是那样地开阔豁达起来！那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宽阔胸怀啊，任何一个真有抱负之人，没有这样一种器量，没有这样一种包容万物的襟怀，成得了什么气候？他是这样地看待马副校长他们，是这样地理解马副校长他们，而马副校长当初却是那样对待他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雷平用一双犀利的眼神盯着梅兰道，“你说马副校长当时为什么对我那么恨之入骨？那完全是因为豆豆的原因你知道吗。人这种怪物，最大的弱点就在这里，妒火是可以杀人的。正因为这一点，所以他对我的那种嫉恨和排挤，我都能理解，反过来，我并不恨他，恨什么，豆豆已经给了我那么多！我感谢全天下的人还来不及。所以，他老马越那样我越同情他。他的老伴就是一个让人十分同情的人哪！”

    “天哪，人修炼到这一步，要高山一般的境界和大海一般的胸怀！”梅兰暗自想道。

    “另外，”雷平才停下又继续接道，“小梅呀，你如今身份不同，即你从某种意义上已经站到了过去的对立面了。学校的矛盾无疑仍然会不断地产生，许多从未经历过的事要等着你去拍板，你过去只管一个班，如今是管一个学校，比过去的担子要重得多了，责任也大得多了！尽管，你目前还只是个副职，但我观眼下的局势，县上和局里甚至学校的意图，可能已经非常明确，是要让你今后挑起大梁的！这是因为，比起他们来，你毕竟年轻有为，有学历有才华有朝气，也跟得上形势的发展和时代的进步。

    “你呀，从此任重道远，如果你不能真正站在一个公众的立场上，不偏不倚，学会从方方面面考虑问题，那么以前老马他们的局面则可能也离你也不远了。他们的对立面，势力不可低估，以后将会直接冲着你们而来。这种干群的阵营对立意识，是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要小心呢！

    “好不好，我们今天谈到这里，我明白你是早就按捺不住了，你明天回吧！我是真的不能同你回去了，但我期待着你的成功，期待着你的好消息。我雷平不论此生如何颠沛流离，浪迹天涯，一颗心将会永远向往着我的第二故乡那片热土。那也是我的祖国母亲的一部分啊！”

    啊，雷平！

    你冷眼旁观，貌似超脱，却是如此纵览天下、吞吐风云！

    你这样一位超脱的隐士，却是怎样一条钢铁的汉子！

    你对一切人和事，原来都有海一样包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啊！

    难怪那位因禁烟惹祸，被贬西域的放逐者曾经慷慨悲凉地吟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你是我当之无愧的老师！

    梅兰知道，雷平对这次罢教一直不以为然，是有道理的！尽管罢教时他已离开了学校，即使当时在学校他也不会加入，但是罢教的整个过程他一直全力关注着。他的精辟见解绝对是对的！梅兰自己也是万不得已，才毅然投入进去。他很想告诉雷平，当时的情况，一是当时那种大势所趋，刘怀中那种演说及富煽动性，又是那样地让人感到有理有据。在梅兰看来，他至少有两点是完全站得住脚的：一是合法，有分寸；二是自身正直，为的是申张正义。这的确是当时自己的想法。如今想来，那是有些荒唐！怎么当时就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历史的承受力问题，还有一个物质文化发展的过程问题，还有一个国情民情问题？

    中国是不能再乱了，发展需要稳定，这一点尽管自己也一再申明，但事实上自己的行为却在与自己的主张相悖相矛盾的。这次罢教，全校多少学生因为学校内乱，打乱了以往的正常秩序，从而影响了学习。还有多少大山里的中小学教师老远跑来二中看热闹，甚至还申言要来取经，那种影响多大！对于长期处在黑暗状态中的人来说，一束光线就可以刺瞎了他的眼！如果从这一点上来说，罢教简直不是什么胜利而是失败是耻辱是犯罪！

    尽管，大家的行为不是针对任何一个单个的具体人，但是像申一鸣、宋云芳、刘福昌等人可是一惯认准了你一个个具体的人的！你公然与他们作对，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申一鸣、宋云芳或许真的没有以前想象的那么坏得不可救药，但他刘福昌呢，学校三条人命就是因他而死的！他仍然消遥法外，甚至没有动到他一根毫毛！我们不是没有制裁他们这些人的法律和正直的人，而是没有制裁他们的包括政治、法律、文化道德的社会基础！

    所以，根本的问题，还是一个法制问题，是认识水平和发展方向与实际接轨的问题。比如那个坚持与毛驴**的老头，由你如何向他讲性知识，讲人类文明讲人类伦理，你不能给他一个女人，最终他还是无所适从。他可能会把你传授的知识发挥到再多找几条毛驴试试的实践中去。因为打乱了他的固定生活轨迹，他在无所适从的情况下，如不那样的话，可能会连性命也难以维持了。对他而言，毛驴子就是生活的真实，粗野的真实！因而我们不能总带着怨恨和否定来看待发生在我们身边一切，要首先接受它，真正理解它，才能有改造它的资格。

    哦，我懂了！

    我的好伙计雷平；我的良师益友。谢谢你的良苦用心；谢谢你的一番好意！

    谢谢你教会了我在今后的道路上，如何尽量做一个称职一些的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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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5）

﻿    梅兰回来时，已是离开学校二十一天之后。

    令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沙岩竟被抓起来了！这真是晴天霹雳！

    沙岩呀沙岩，你总是在寻找着什么新奇的灵光，它没有终期，更没有最终归宿。

    你无疑是一个勇敢的弄潮儿，一个卓越的判逆者。你永远不属于成功，也不甘于失败，你可能永远不会成功，你不能用失败去衡量成功！但是，你不要把自己绕进去了呀！

    梅兰在听了学校的老师们，还有最为关切他们敬重而又喜爱的哲学家老沙的高一（3）班全体学生们告诉他这事时，他不禁为自己的这位昔日的同窗，今日的同事，多少年的患难战友而万分惋惜起来！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沙岩是被在阿依古丽的房里现场抓获的！当时他正与她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有人告诉梅兰说。

    “他与她？他们的关系……”梅兰性急得打断别人的话头。

    “是阿依古丽的丈夫报的案，他说他本想自己去捉奸，怕打不过沙岩，沙岩学过武术！”

    天哪，他与阿依古丽的关系，这事的确是说不清楚！

    “由于有人控告他插足和破坏别人的家庭，公安局虽然一开始没有直接插手，但他被县教委及纪检委联合责成学校对他实行隔离审查，批评教育。本来只是想在全县教育系统通报，作开除留用处理的。可是，十天后，上级突然来个文件，说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特别行动——严打，他沙岩正好撞在了枪口上，就被公安立即拘捕了！”

    从好几位同事的断断续续叙述中，梅兰初步了解了一些沙岩被捕前后的情况。

    ※※※

    梅兰走后的一周左右，沙岩自称被一些烦心的事搅得心力交瘁，要请半个月的病假。他是到鹿鸣峰乡小玫和阿依古丽所在的那个学区去休养。

    李小玫在鹿鸣峰中学，阿依古丽在乡中心小学。阿依古丽宿舍的隔壁住着一个妻儿在外地的男教师，他是沙岩的铁哥们。哥们叫龙仁发，沙岩就是住在他那里。他每天去一些地方游览，扛了一条高压气枪打斑鸠，间或去江边凿了冰窟窿垂钓。

    沙岩的到来，首先给小玫的表面平静生活带来了波澜。

    李小玫是罢教开始后不久被她母亲强行调往这儿来的。罢教开始的当晚，在所有参加罢教的教师签名后不到半小时，他们的名单就分别放到了县教委和县文教局的办公桌上了。李小玫当时也参加了罢教。凌晨两点多钟，六十多公里外的鹿鸣峰中学的电话响个不停。发话人指名要方校长接听。

    方校长是小玫的母亲。于是，第二天，方校长亲自乘车来到了县城。在有关领导的授意下，方校长对女儿提出了最后通牒，并答应只要她同意调离二中，她保证满足女儿永远离开东江的要求，半年后母女一齐调回昌吉老家去。局里还承诺小玫，今后高考时，可以在尽可能范围内提供方便。比如说更改自己的民族成份，即可稳拿六十——八十甚至一半的民考汉政策优惠分！小玫头一年高考，离分数线只差了十七分。

    可是，自从小玫离开二中后，她的处境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首先是人们对她这种在罢教一开始就当了逃兵的人，大都带着一种鄙视的眼光看她，人们疏远她，嘲笑她。罢教条件得到承诺后，那位局里为她们母女达成调离暗箱交易的人，从此不但不承认以前的许诺，甚至还公然指责是她们母女在要挟领导！

    她们两面不讨好了！谁见了她们都要冷嘲热讽地。为此，小玫苦恼极了，常常独自闭门哭泣，她的精神抑郁病症越发严重了！有时候喜怒无常，无缘无辜地摔杯子砸盘子地，发泄着自己的郁闷。她甚至还喝上了烈酒！

    她哪里还能复习迎考？

    沙岩老师来了，给她阴暗忧郁的心情带来了一线光明！

    沙岩这回来此，虽说另有一些原因，但是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小玫。是小玫不止一次地打电话或托人带信请他来的，她向他没完没了地诉说着她的苦闷和孤寂。

    此次罢教，使沙岩老师在整个东江县有了很高的威望。谁都知道二中有个刚直不阿，一身正气，能说会道，不惧任何权威高官的沙老师。沙岩到来不久，鹿鸣峰乡联校因开办教师培训班，请了他讲了二堂课。晚上，联校请了中学小学就近的一些资深教师们欢聚一堂，举办了一场“欢迎沙老师到鹿鸣峰讲学”的茶话会。

    茶话会上，连沙岩共有十三位老师，他们大多是从二中毕业的。沙岩坐了主位，小玫笑语盈盈地坐在他的旁边，用一双手紧紧地抱了沙岩的一条胳膊。俨然是一对情真意切的未婚情侣。

    阿依古丽当时也在场了！她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默默地为每位老师洒茶倒水，拿糖敬烟。老师们要沙岩介绍这一段二中发生的许多大事，讲那许许多多的激烈斗争经过时，沙岩讲起了罢教胜利前后的一些振奋人心的故事。当沙岩讲到梅兰老师为救罗大鹏，只身前去侦查，孤胆独闯龙潭虎穴，勇赴群英会，豪饮两瓶烈酒，最终以真情感动肖伟臣全家，摸清案件真实情况；讲他又大义凛然，豪气冲霄，法院智斗庭长，威震全县司法界的传奇故事时，全场老师无不感慨唏嘘。当讲到梅兰心上人因故失踪，自己病倒老龙潭，又临危受命，担任二中副校长时，大家齐声称快，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沙岩的口才，当属全县第一！这是鹿鸣峰全体老师们的评价。

    正当全体老师聚精会神地听着沙岩绘神绘色的演讲时，只听得一声“叭”地脆响，阿依古丽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下，顿时碎成了一堆瓷片！她泪如泉涌！连捂着脸一路哭出了门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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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6）

﻿    她走了！她心里很苦，没人能了解她！那位玉华姑娘，死了还有人那样地揪心揪魂地恋着她，为她去老龙潭那样的地方守望！可她阿依古丽没有人理解，更没有人痛爱，只有无边无尽的黄连苦水，永远在漫无边际地浸泡着她……

    她一直是流着泪在听的。其实很多老师也是流着泪在听的。只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边微微笑着，她是小玫。她笑得开心，笑得神气！沙岩来了，她满眼满心都是阳光灿烂。

    “拿酒来！”沙岩见阿依古丽哭着跑出了房门，只在嘴边轻微地敝了敝，掠过一丝谁也不易觉察的苦涩，而后大声喊道。

    有人迅速拿了几大瓶家酿烧酒来了！那是纯米制作的地道的村醪！

    酒倒好了，沙岩老师高举了酒碗，对天祝道：

    “这第一碗酒，我要在此祭奠不幸饮弹身亡的三个学生的亡灵！”将酒倾在了地下。

    “这第二碗酒，我建议大家为二中罢教的胜利干杯！来，大家都干了！”

    “干！”许多人一齐举起来干了！

    “这第三碗酒，我建议全体老师们为了我们东江教育事业光辉灿烂的明天，干杯！”

    众人又一齐干了！

    喝开了兴头，几瓶酒不到半个小时全完了。人们就又去打了几大瓶来！都是一千五百克的大饮料瓶！大家都喝得畅快，那是用的大碗！还真颇有一番梁山好汉的味道。到后来，人们干脆举起一只只瓶子自个儿吹！

    那个晚上，前后共去打了四次酒来！每次都是四五只大塑料瓶子！

    小玫自然也喝了，喝得比一些男人还畅快！喝得比一些男人还多！喝得比一些男人还酷！

    晚上没有星光，大山里一片浓黑！

    从联校办公楼到中学有十几分钟的路程。醉熏熏的沙岩送醉熏熏的小玫回学校。

    那是在小玫的单人宿舍里。

    沙岩老师东倒西歪地扶了小玫上床。他为她脱鞋，为她拉了被子盖上。

    小玫一把拽住了沙岩的手腕！沙岩想挣，挣不脱，就任其捏着。

    “我知道你一直……一直在……爱我！来吧，今……今晚……今晚全都给了你……什么都……都给你！”

    她拉沙岩坐在了她的床边，含混着说。

    灯影朦朦，醉眼蒙蒙，人影朦朦。一切都在朦胧之中！

    玫瑰玫瑰样地红。红得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沙岩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如一颗小型的*在脉管里爆开了，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内拼命地鼓涨着冲撞着！

    他爬在小玫的身上，亲着她的脸，吻着她的胸；手就不自主地伸进了衣内，摸着了她的那两坨白花花的肉团！

    一切都被解开了！他干脆将它们全都掏了出来，细细地玩弄着……

    那是一对白洁洁的，丰满得颤颤地抖动的，坚挺而又柔嫩的小白兔！

    沙岩还是平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玩意儿！更是平生第一次面临少女迷情时的亢奋醉样，她竟是那样的一副风情万种、楚楚可怜的姿态！

    沙岩亢奋了，一根顽皮的肉条说滑就滑进了小玫的嘴里！

    他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在了那两团肉堆的中间，忘情地吸吮着……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的手被她抓着，一直往下，往下，竟伸进了她的内裤，在一个极其温软的地方，他摸到了一滩滑溜溜的粘腻的液体……

    沙岩满脑子成了泥浆，正被一只嘀溜溜高速转动的转盘带着一齐转动！如那陶瓷工作间一个拙劣的艺人，他的手下没有一件成型的泥胎！他整个儿地化成了一地泥块！泥块又被一股洪流冲泡着，软了，化了……

    小玫的裤子全被打开了，出现在沙岩面前的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一片黑黑呼呼毛茸茸的区域下面，张开着两片红红的粉嫩的肉尖！那竟是那样地使人神魂颠倒，理智丧尽……

    猛地，他见她像一只提琴的音箱，琴箱惨白，一起一伏；微微的鼻息时断时续，不成曲调，只在呜咽！

    眼泪说流哗地就流了！

    小玫的一只手去床边摸电灯开关。

    灯，顿时熄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沙岩紧紧地爬在小玫温软的肉体上，他没有脱掉自己的任何衣物。只紧紧地压着她！

    小玫此时只顾不停地喃喃地嚷着，嘴腔和鼻孔里不停地喘着粗气：

    “啊！啊……快……快点呀！快啊……啊，我好……哦喔……快点呀，我的宝贝，快点呀……哦喔……快点呀……水都流出来了……我好多水呀，水都流光了呀……啊……”

    沙岩蓦然清醒了过来！他一跃跳下了床来！走过去摸着了开关，揿亮了电灯！

    小玫仍然还在亢奋之中，就那样四肢张开着，叉八着大腿，紧闭了双眼，嘴里含糊地嚷嚷着！那臀部就不停地在对着空虚之中一上一下极有节奏地起伏着，掀动着，如一张老式的碓臼，在自动地抛起……

    沙岩清了清嗓子，轻声叫道：

    “小玫，小玫，起来吧，我要走了！”

    “……！？”小玫睁开眼看了看沙岩，冷静了一下，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玫，你别哭！”沙岩坐在了她的床边。

    小玫哭得更伤心。

    “小玫，原谅我！我忽然有一种恐惧感，一种负罪感。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我是想，我们之间其实不是……我们原来……只是朋友关系，是的，我非常喜欢你，非常……爱你，但是……这种爱和那种爱……不同。而且，我是说，我们……你的前途问题，难道你忘了你的志愿，是要考上大学的吗？那一次，我和梅兰在二中你的宿舍时，你……我说不清，你不要再为难我，我真的没有办法。阿兰认为，我太那个，太刚烈，不会体贴人，不适合你。因而，我没有权力损害你……你不必想什么别的，目前只顾好好复习迎考，你的前途不在山里，你是不应该属于大山的。我……今后，我会更加尽力帮助你的！我发过誓，我保证！我……今晚我要走了！你晚安！”

    沙岩走了！像一匹耗子一样地溜了！他以一个男子汉发乎情止于礼的坚强抑制力控制住了自己汹涌而来的情感浪潮，保住自己的固执！

    他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果断，走得充满豪气！

    也走得灰头土脸！

    没有星光，山野里一片浓黑！夜风阴冷极了！可沙岩心里如一团火，仍然继续在烤灸着他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

    眼前又浮现出了那黑乎乎的地方，那两爿红鲜鲜的……

    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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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1）

﻿    沙岩当时跌跌撞撞、神思恍惚地往龙仁发老师的宿舍走去。待走到那房间的门口，才要伸手敲门，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堆来。一股浓浓的酒臭就弥漫开来！

    阿依古丽老师当时尚未睡着，她从那会场回来，暗自饮泣了半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大半夜已过，却仍然沉浸在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中，心底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听到门外的声响，急开门出来观看。灯影之中，看见门外坐在地下呕吐的人，正是自己日思夜念的心上人沙岩！古丽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跑出来将他搀扶进龙老师的房间。

    “怎么喝成这样！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古丽一边责怪着，一边忙不迭地为他清理着脏物，擦拭干净沾在衣裳上的星星点点污渍。又打来一盆水，帮他细细地洗着脸……

    她将他扶在了龙老师家的一张床上躺了，脱掉衣裳，替他盖好被子。又出门去关好了隔壁自家的门。龙老师出门时交代她，让她为沙老师开门的。龙老师今晚有事出去了，那是离此三公里远的一户人家有二头奶牛生病，龙老师懂点兽医，被那户人家派来的一个小巴郎喊去治牛病去了。临出门时，他特地关照古丽，说今晚他可能回不了，待会沙老师回来，让她帮开了门安排他洗漱安歇。

    古丽才进门，见沙岩竟“哇”地又在床上吐了！古丽含着泪，默默无语地又是为他擦拭清理半天。完了，她坐在沙岩身边，脉脉温情地看着。她疲惫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厌烦的神色，只有一脸的关切和坦然，那微微的笑意是那样地天真和纯洁，她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看着自己因淘气摔了跤的孩子那样！

    她充满关爱地摸了摸沙岩的额头，见他睁开了双眼，轻声问道：

    “好些了吗，沙老师？”

    “……”

    沙岩无声点了点头，显然清醒了许多。他伸手捏着了古丽的一只白嫩凝脂的娇娇纤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温存的满足。蓦地，他热泪滚滚了！

    “古丽，你……真好！”

    “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声音极细极轻，柔柔的。

    “不！不要这样说，是我自己放浪形骸，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真是个好姑娘，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的……我将龙老师的被子也弄脏……”

    “不许你这样说！”古丽用手捂了他的嘴，“龙老师这里明天我会帮他收拾清洗的。”

    “不！应该是我自己来……我以前对你……太少……以后……我要……我有机会……不！我有权利补偿吗？”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古丽将另一只也放在了上面。四只手捏在了一处。

    “你有……不，我怕……我好怕！”轻轻的声音，她的手缩了一下，想抽回去，却被沙岩更紧地捏住了。

    强烈的颤栗！他们都浑身抖动着。

    二人默默地凝视着对方，各自在眼里噙满晶莹的泪花。

    沙岩去揩拭她脸上泪痕，她就势捧着了沙岩的手，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埋在了沙岩的手掌中。

    任凭眼泪不尽地流着……

    突然，沙岩翻身坐了，一把将古丽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忘情地吻她……

    好一阵子过后，他将古丽平放在了床上，伏下身去更加激动地吻她，吻她的脸颊，她的鼻梁，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古丽这时轻轻闭住了一双秀目，任凭沙岩在她的脸上亲吻，在她的全身抚摸。她的嘴里轻轻嗫嚅着：

    “我的……爱人……沙岩……有了你，我好满足……可这儿……这儿不是咱们的家……这儿不是……不是咱们的……我要……这儿不是！”

    “啊，这儿不是……不是咱们……家？”

    “不……是，咱去隔壁……咱自己的……家！”

    “好！是的……要去咱自己的……家！”

    “去自己……家……里，你再……再……”

    “去……走……咱们……今晚……今天晚上……要好……好好地那个……一下……了！咱们……古丽，我们……大家都欠自己的太多了……今晚要……了……要放纵一下了……”

    “沙岩……沙……我爱的……你知道……知道我想你好……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了吗？”

    “我也……也是一样，你是……我今生今世……碰到的最好最好……喔姑娘……我要娶……喔……娶你做我的……喔妻子！我要让你……喔，我要让你……为我每年……喔生一个喔……孩子，你答……喔答应吗？”

    “嗯喔……我答应……喔……我答应的……”

    “那好，……喔……我们现在……喔就来制造……孩子……”

    “嗯……好……轻一点……再轻一点……慢……一点……儿好……嗯……痛啊……嗯嗯嗯……”

    ……

    他们就那样一边说，一边忙不停地吻，一边渐渐深入着。

    三分钟后，地点从隔壁又迁移到了隔壁。他们继续着刚才的伟大使命，他们把那戏称为干革命工作……

    窗外一片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是早春的萤火虫吗？

    哦，它们嗅到了春的气息，早早地心都荡漾了，将各自屁股上的那一团光亮闪烁得格外耀眼！

    它们不知道早春的寒流，是完全可以随时要了它们的命的！

    其实，那哪是萤火虫儿，是走夜路的人们眼花了。那只是远处赶羊群的牧民们偶尔打了一个喷嚏。那光亮只是洁白小羊羔的眸子反射出的星光。

    那小羊羔的眸子，太晶亮了，随时会招来嫉妒，招来狼的。

    沙岩在龙仁发家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他与古丽经历了一段终生难忘的蜜月式的日子。

    那一天，在县车队当驾驶员的她的那位所谓的“丈夫”来了。他是听了别人的传言，专程赶来的。他花钱从城关派出所请来几个治安员帮他捉奸。

    夜还是那样的浓黑，当沙岩与古丽柔情蜜意地正在说着讲不完的悄悄话时，几条虎狼一般的大汉，突然破门而入！沙岩与古丽二人双双束手就擒！沙岩，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不！也无法辩解了！司机手中攒着古丽与他的结婚证书哩！尽管那只是他通过关系自己一个人领了来的，但谁能说那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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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2）

﻿    “你小子有本事，猎艳猎到我头上来了？你他妈让我戴绿帽子！你知道她早已经是我的老婆呀……”

    “你真无耻！”那司机话没说完，就被沙岩恨恨地打断。

    “哼哼，哦哟哟哟，他在说我无耻呢！到底是我无耻还是谁无耻呀！你睡我的老婆，还说我无耻，天底再没有这种不要脸的人！”

    “我……我们不要吵，好好坐下来谈谈行不行？”沙岩试着用商量的口吻道。

    “那好，你打算怎么办，公了私了？”司机道。让人听着有一丝黑社会的口气。

    沙岩道：“其实是这样的，我与这位阿依古丽小姐，你们也看见了，她自愿与我好，她的家人想也不会有意见。我们就要结婚了。这事在这儿，学校的老师们，不！整个鹿鸣峰乡的人都知道。前天我们去民政所领结婚证时，办事人员说，古丽已经领过一次了。我知道以前那只是你在跟她开玩笑，因为你那证明只是你自己一个人去领的，她根本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承认过。而今既然你要私了，你听我的话，自己去将那东西退了吧！你也知道，那根本就是不合法的呀。”

    “不合法？谁说我的结婚证不合法？这不合法吗，你们说这结婚证不合法吗，”他将手里的红本本扬了扬，“这上面盖着堂堂鲜红印章的结婚证，谁说不合法，笑话！我不合法你合法，你抢占别人的老婆合法？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听你的话把老婆让给你呀！”

    沙岩没料到，那司机一副油嘴还挺滑的。他尽量忍着性子，说道：

    “我这里可有全体鹿鸣峰小学老师们的集体签名，还有古丽自己写的申诉材料。这一切都可证明，你和她的所谓婚姻，只是一场玩笑。你看不看？不看，不看就自己到原来申领的地方将它退了！”

    “退了，退给你啊？姓沙的，我警告你，你别他妈癞蛤蟆想吞骆驼，自不量力了，我不怕你能说会道，你有种告我去呀？你不是最会替人打官司吗？你去告呀告呀？怎么不去告我呀？老子也懂法律，领了证就是我的老婆！”

    “可是她根本就没同意！你们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人们说我这老婆有一颗伤夫落泪痣，如今果然就伤了我了！可我不信，我就是要这样拖着！我的命大，不信她能伤得了我。你小子姓沙的，我因看你在车队里人缘还不错，要不然我叫上一帮哥们打你个**朝天，捅你几十个窟窿，踢掉你的小老二，让你从此断子绝孙，看你还还神不神气！别以为你学过几天武功，就没人摆平得了你！能人有的是！”

    “由你怎么说，反正古丽如今是我的妻子，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不信你问她自己？”沙岩断定他不敢上法庭去告他。

    “你的妻子？哈哈哈哈……告诉你，她就是烧成了灰，也是我的老婆，她阿依古丽活着是我家的人，死了是我家的鬼！你和她睡过了是吧，这我知道，我不计较。你他妈一爬上她的肚子我就知道了，那又能怎样，是我费了好大劲才为她破了瓜的啊！老子还没玩够哩，这小娼妇自从那次后，再也不和我上床，见了我就又骂又抓，简直像一条发威的母狼！要不我早就把她搞出娃娃来了，看你还来沾便宜？”

    “你住嘴！我们都是男人，讲话要有点口德！要讲人话，知道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记着的。我今天只和你讲退证的事，其它一切我不和你缠。我再一次提醒你一句，阿依古丽是我的妻子，为了过去的一切，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们两人自己的事，最好自己了结。对，就是你自己说的私了！你有种，不要麻烦这许多派出所的哥们，明晚九点半，我在公墓前边大门口等着你。我们自己了断！你敢吗？”

    “要老子退证？你还是免开尊口了吧！明晚九点半？哈哈哈哈，你没有机会了，你今天就得跟我们上县公安局去，他们会给你一个说法的！走！”

    “你当真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不退，就是不退！走啊！来人，给我统统带了上车！”

    那司机仗了人多，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他大声喊着领来的治安员上前抓人。可是那几个从派出所来的年轻人虽也带了手铐，却没有轻易上前，他们知道沙岩在东江非等闲之辈，是一个上不怕天下不怕地的人物，年轻人大都听说过他的赫赫威名。他们只得上前尽量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对沙岩说：

    “沙老师，这事在这儿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回县上再说吧！”

    “去就去，我就不相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沙岩就那样被他们带回了县上。

    因他与有夫之妇阿依古丽的关系，在县文教局和县纪律检察委员会派人对他进行专门调查期间，他却也在为阿依古丽的那段假婚案四处搜集证据，准备为她上诉。

    就在这时，一场全国范围的所谓严打活动迅猛异常地席卷了神州大地。东江县的公、检、法等所有司法系统无不闻风而动，全面行动起来了！一时间，四野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多少有有无无的刑事或非刑事的大大小小的案件、事例、人员、证据，全被网罗其中了！

    其实，沙岩的最初罪名，还只是插足别人家庭，奸污有夫之妇，并有胁迫威逼别人离婚嫌疑，且认罪态度极为不好。当时，县司法局会同县纪检委每日派一司法干部一名纪检干部与文教局组成联合调查组，他们找他去文教局一间专门的办公室谈话，他与他们唇枪舌战：

    “你身为教师，为人师表，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什么这么多的姑娘你不谈，偏要去占人家有夫之妇？”

    “什么偏要？爱找谁不爱找谁，是我的自由。”

    “可人家结婚了呀，她是有夫之妇，你竟敢公然和别人的妻子同居，人家如今告你插足他的家庭。”

    “我说过，那是我的妻子！”

    “真是一派胡言！你拿出结婚证来呀？”

    “闭住你们的鸟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难道你插足人家家庭不是事实？”

    “事实是你们东江县司法战线没有一个人是人养的！”沙岩一肚子怨气，有些控制不住了，说话带出了脏字。

    “你还敢骂人？”旁边一大个子吼道：“你小子欠打是吧？告诉你，我们也是看在你是二中的老师，要不能对你这么客气？”

    “你是人养的就应该感到惭愧！难道你们真不知道他那结婚证是假的？”

    “这事不属我们管！我们只管调查乱搞男女关系的人，调查流氓犯罪！”

    “你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当初你老爸老妈乱搞男女关系搞出来的？那也叫乱搞男女关系吗？”他真的骂开了，气氛进一步升级。

    “你小子……你等着！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总有你小子不流白眼泪珠子流红眼泪珠子的一天！”

    “哼哼，老沙随时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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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3）

﻿    郭欣、刘怀中老师等听说，放不下心来，担心他捅出更大篓子，三天两头去看望他。郭欣一次对他说：

    “沙岩呀，我要告诉你的是，中国的事情，不宜太认真。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时候，不妨退让一步，或可重新再来呢？”

    刘怀中说：“沙岩，许多问题你比我们这些人认识都要深刻。但是这件事，你是要谨慎一点了！人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栽跟斗。如今，你千万不要再和他们硬顶，顺着他们一些。”

    沙岩却不以为然，大声道：“怕个球呢，我老沙行得正坐得稳，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他们这群人吃饱了没事找事，爱怎么着怎么着好了！”

    “问题总是可以说清楚的嘛。还有阿依古丽自己呢，她可以起很大的决定性作用啊！”郭欣说。

    “雅典沦陷时，阿基米德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杀人刽子手对他举起屠刀时，他老兄竟然正儿八经地扔给他们一把椅子道：先生，请等一等，让我把这道式子划好再动手行吗？我面前的这一切，是跟他们那些人说得清的吗？”

    “反正你得有耐心，需要时间等待啊！”

    他是在耐心等待。

    他每天都要给阿依古丽写信去。他和阿依古丽没有机会再约会了！

    哦，当初的禁果虽然大胆地吞了，如今全成了苦果。

    在沙岩固执地每天给古丽写一封信的时候，阿依古丽被人从上至下地“保护”起来了。他的信全都落在了鹿鸣峰乡司法员的手中，是直接从邮局就被扣了！这是上边的命令，执法者不过是例行公务。

    他的每一封信都给古丽这位“迟桂花”带来了新的麻烦。她害怕了！成日是流不尽的泪水洗面。

    她惟有泪水洗面！

    固执的沙岩依旧每天给他的迟桂花写一封信，但是他不再投向邮筒，而只是贴好邮票投向自己的一个密封公文包里。那公文包是阿依古丽送给他的，他要在以后任何一个有机会的时候一块儿给她。

    这时候，有人在暗暗地尽力搜集沙岩的全部言行和所有罪证。虽然全国范围的严打还没有真正开始，但传闻早就到了，一个天罗地网已经在东江小有规模了！

    一天，县公安局蔡副局长找了沙岩去。他们在“反特办公室”里谈话。蔡副局长递给他一支中华牌香烟，摆出一副友善的姿态说道：

    “沙岩呀，我今天请了你来，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大家点着烟，沙岩深深地吸着，长长地吐着。像喷着好久没有吐出过的一肚子鸟气。

    “沙老师是个明白人，也深通法律，应该清楚我们的一惯政策。我们今天只随便聊聊。有些问题，你知道自己讲和别人替你讲，完全会是两种结局。它甚至可以改变性质！我们党对于犯错误的同志历来注重他的认识态度。再说，你的问题可是……嗯？”

    “我有什么问题？我的问题是根本没有问题！”

    “你如此自信？哈哈哈哈……人们……”

    他肚里在打什么鬼主意？沙岩心里直打着鼓！那干笑是有点令人发毛！

    “人们说沙岩老师目空一切，虽说难免有一点夸张，如今看来，真有一点点哩！人吃五谷杂粮，还能不犯一丁点儿的错误？谁根本没有一点问题呢，你敢说吗？连毛主席他老人家都有错误，三七开嘛，是不是？”

    “蔡副局长，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哼——”冷笑中，蔡副局长语气明显有点改变，“公安局的大门是那么好进好出的吗？被公安局传讯的人，还能自己走到哪儿去？哪儿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进了这道门，说不清楚问题，你能随便走吗？”

    他沙岩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原先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架式！

    “那好，请你现在开始谈正事，不要兜圈子！”

    “你真的不愿自己交代？”

    “沙岩，男，27岁，未……已婚，中国民族师大政教系哲学专业毕业，东江二中政治教员。完了！”

    “你！我就是看不惯大学生的这股恃才傲物的臭架子！大学生犯了罪，狗都不如！我他妈革命几……”

    “对不起，我也看不惯一个人将他的愚蠢和粗野像拉连环屁一样地拉出来！”

    “你给我坐下！”蔡副局长拿出了当年做军人的作风来，嗖地抽出一把*，啪地砸在桌子上。声音很响！

    他以为能震住人的。

    “嗬——”沙岩一副鄙视的样子，冷笑着道，“不过就是这么点儿德性，吓唬谁呀？你那烧火棍是你娘从姥姥家陪嫁带来的？还有什么，都亮出来吧！”

    “我问你，大约两个半月前，你曾同什么境外人士有过接触？”

    “吓！我接触什么人，难道还要向你汇报不成？笑话！我同该会见的并且不得不会见的人会见，完全是我个人的自由。”

    “什么个人自由？什么叫不得不会见的人？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

    ……

    沙岩想起来了，那是一天的深夜，有人敲开了他的房门。站在门外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们一个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消瘦猴精，黑得像驴，眼睛骨碌碌地转得像老鼠一样，一副十分机警敏捷的样子。他虽然穿一身整齐的治安警服，但一看就知道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维族山民；另一个是典型的阿拉伯人，西装革履，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一看就像是那种什么外资企业的白领甚至老板。

    “请问你们是……”

    “不请我们进来呀？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老朋友专门前来拜访你沙老师，就这样拒之门外，怕有点不大礼貌！”西装神秘兮兮地道。笑得十分开朗，只是眼神里却有一丝阴邪。

    猴精关上门，谨慎地立在那人身后。西装自顾找凳子坐了，冲了沙岩道：

    “你真不认识我了？”

    “你……”沙岩搜尽自己的记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神秘人物。

    “好好想想？当年在伊宁时……”

    “伊宁？”

    沙岩隐约记起那年自己刚上大学时，暑假去伊宁表哥那儿度假。表哥是伊宁驻军某部的文职教官。他在那儿认识了一个从阿拉木图来的留学生。

    “你是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沙岩大喜道！

    “是呀是呀！这一晃好多年了啊？” 阿木塞力如今一口流利的中国普通话。

    二人高兴得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分别以后，你过得怎样？”

    “过得还马马虎虎。” 阿木塞力说着，掏出一个深绿色封面的证件递了过来。

    沙岩打开一看，那上面是用中、英、俄、阿拉伯等四种文字填写的。中文是：

    美利坚合众国环球之音广播电台驻小亚西亚记者站 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

    “你小子如今去了美国了？还当上了记者呀，到此有何公干，我想你不仅仅只为了拜访老朋友吧？”

    “老实说，事实上我现在仍在为本国一个军事组织服务。我的真实身份，我们老朋友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如今是某部AB师特种侦察兵少校参谋。我为环球之音做事，一是弄点外块，二是为了方便我在各地行动。”

    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本是阿富汗人，仗着他精通多国语言，长期往来于巴基斯坦、吉尔吉斯坦、塔吉克斯坦及中国新疆等地。沙岩顿时警惕起来：此人是国际双料间谍！目前中东中亚一带局势极为复杂，各种*分裂势力勾心斗角，一些极端主义甚至于公然打出反社会反人类的旗号，网罗各种民众分裂势力，进行恐怖活动！万一卷入其中，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沙岩冷冷地说。

    “沙老师呀，当年我在伊宁时，就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时候我们二人是多么的投机，你不否认我们是有着真挚情谊的好朋友吧？分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心底记挂着你的。你的那种敢为天下先的无私无畏的勇气，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尼亚孜先生，时过境迁，你不必再提过去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你们国家正在交战，中东一些地方很不太平，我想我们还是少会面的好。”

    “小沙呀，你这人原来不是这样的。我始终认为，在你的心底，一腔正义无私而又英勇侠义的伟丈夫气慨，永远不会消褪的！我这次专程来找你，是想有一些事要麻烦你……”

    “不！不！不！你快走吧！你是在为自己国家的利益搜集情报，这本身无可非议，但我不能和你在一块儿！你快走吧！”

    “不必性急，何必那么性急呢？你听我说，我这次到你这儿来，决不向你刺探任何中国的军情好不好！我们不提军方的事，只谈点新闻，谈点我们分别之后的生活状态！我只以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身份，与你畅叙友情，行了吧。中国现在不也提倡新闻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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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4）

﻿    他到底有何目的？且听他说！沙岩心中想道。

    “小沙，我听说，最近你们学校出了一点事儿，闹了罢教。我想请你将当时的情况和我谈一谈。然后，你能否将当时你们的《罢教宣言》复印一份给我。再就是，有关马苛的校园枪击案，雷平受迫害的所有详细经过，我想都请你提供一点消息给我。当然，你不会白干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三个条件：一是金钱，二是禁运品，三是帮你办出境。我的要求是：只要你将我要的这些材料一次交清，我可以一次性付给你三十万美金；帮你办一本出国护照，前往国由你自己挑；再加一包特别礼品！”

    “你是指……”

    “当然是海洛英呀！你想呀，这东西目前在国际市场上，多少钱一克？”

    “那么，你打算给我多少这种东西呀？”沙岩装出一副心动的样子道。

    “五百克！怎么样？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交货地点嘛……”

    “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先生，我谢谢你的好意了，恕我不能答应你。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同时也在本国一个组织的军中服务吗？那我告诉你，你可听明白了，你的酬劳太低了！如果你执意想得到你讲的那些材料，我只提一个条件，将你们国家那个总统位置让给我，好不好？”

    “你！”

    “怎么样？你会同意吗，你办得到吗？”

    “可是，据我所知，你沙老师可是个血性青年，你一惯对中共的现政权抱有十分反感的态度的啊！”

    “可我还是个大中华帝国主义者！告诉你小子吧，你他妈从小大概历史学不好，那我老沙今天要给你来上一课了！你知道不知道，整个欧亚大陆，其中大片的土地历史上全是我大中华民族成吉思汗统治下的版图！你以为历史上所谓的两河流域文明，巴比伦王国，波斯帝国……都是些什么很了不起的玩意儿，它比得过我们堂堂大中华民族的华夏文明吗？我从来就不隐瞒我老沙的观点，我要是当了国家元首，我第一个首要任务，就是统一天下，杀光所有的外族蛮夷倭寇，至少，要恢复我大唐帝国时代的辉煌和强盛！你知道我国大诗人李白，他的出生地在现今的什么地方吗？”

    当年蒙古人西征，给中亚、西亚、东欧等地人民带来了极大灾难，无数人民惨道屠杀，各地的经济、文化遭到严重破坏。这段历史尼亚孜了解一点。他谨慎说道：

    “你代表谁说话，你想充当霸权主义？”

    “说错了！不是霸权主义，是天下一统的大中华帝国主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中国吗，那就是中央王国的意思。”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要说是疯子也行，反正由你怎么说。你要的东西永远别想从我手中得到！”

    “其实你们学校罢教之事，人家国外早已知道，世界舆论早已对此事有了说法……”

    “这是我们自己国家的事情。亏你尼亚孜先生还自喻为留华学生，你的母校在中国，可你对中国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啊！我怀疑你在中国到底吸取了多少中华文化的养料，学到了多少知识？”

    “知识，永远是没有国界的嘛！我自认自己才疏学浅，但大中华乃礼义之邦，这一点，我自信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么，我问你，数千年来，中国读书人最为奉行的一条，是什么？”

    “是爱国？”

    “说得好！除此以外，焉有他哉！”

    “可是，你知道人家欧美学者现在把你那称作什么吗？”

    “称作什么？”

    “叫极端民族主义！”

    “哼哼，什么极端民族主义，我是又怎样？谁不爱自己的祖国，你不爱吗？你不爱你敢不敢在报上登一条自白，申明你从此不爱你的国家；你不爱，那你还如此辛苦地四处奔波为什么？我可告诉你，我们中国人对自己祖国的热爱，对自己堂堂大中华民族的那份情感，不是你等小族小帮人可以理解的。中国人的爱国情结，那是一条贯串整个儒、道、释各家思想脉络的主线，这条线延绵数千年不变并将永远传承下去！”

    “说得当然好听。可是，恕我泼你冷水，小沙，你爱国，但国家爱你吗？你们这个国家，自从建国到如今，多少人……”

    “你给我住嘴！那又是我们自己国家内部的事，你做为一个外籍人士，没有资格过问。”

    “好！好！我不过问，不过问！不过，我只是说的一种普遍规律，或者叫客观事实，应该总有一点道理吧？”

    “那是两回事。我问你，你今夜来，必定看见月牙儿了是吧！可是，那月牙儿看到你了吗？我们中国人这每个人与祖国的关系，就是这种大地万物与月亮的关系，你懂不懂？”

    “你小沙又开玩笑了！”

    “尼亚孜先生，说真话，我们中国人民世代爱好和平，我们与全世界人民都亲如兄弟，这本也是事实。但这些年来，个别政治家打了几个喷嚏，一些边界上从此就不得安宁了！现实如何，谁是谁非，我们都还没有领这份操心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中国人民与世界各国人民的友谊，是永远长存的，这一点想必你我都不会怀疑！我们坚信，世界必将有大同的那一天。到那时，你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先生再回过头来看今日我们之争议，回想你自己的劳苦奔波，你将作何感想呢？你大概一定会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吧！”

    “那到不见得！用得着中国一句老话，叫‘此一时彼一时也’，人就当识……”

    “对！人应当识时务！这里是我们中国的土地，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先生不会不明白吧？你今天客客气气地来，我也得客客气气地送你走！话已说完，尼亚孜先生请吧！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泄露你此来的任何消息。你也一样。就当我们的见面从未发生过！请！”

    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脸上一副尴尬难堪之色，猴精这时竟气势汹汹上前说道：

    “你姓沙的，可别不识抬举！”

    “你这个败类，给我滚！什么人模狗样的东西，也有资格和我说话！”

    沙岩一声怒吼，声震夜空！他怒发冲冠，一拳击在办公桌上，将那桌上的一只黑水瓶震起来老高，落下时翻倒，一股黑黑的墨水就顺着瓶盖没有盖紧之处渗了出来！

    “沙先生，这又何必呢？”

    “尼亚孜先生，这又是我们自己的家事！对不起。”忽转向那猴精，“我为我们国家出了你这样的鼠辈败类而深感耻辱！你快快给我滚远点儿，别让我记住了你那副三流样！我沙岩堂堂中华男儿，还不愿拿你去换几包等外劣质香烟！还不快滚！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先生，恕我不送，请吧！”

    “沙老师，有道是，青山不老，碧水长流。何必要把话说死呢？”

    “尼亚孜先生，从来水火没有可调和的！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走吧！”

    “此一别……” 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没话找话，迟迟不愿就此罢休。

    “青山依旧在，江河万古流。山不转水总要转的，恕我今天无礼了！请阁下下次不要再出如此下策。如再这样，休怪我沙岩失礼！请！！”

    最后一个请字，沙岩是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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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5）

﻿    这事早已过去了，想不到竟有人又将其拖了出来。沙岩警惕起来！

    蔡副局长说：“想起来了吗，沙老师。”

    “无可奉告！”

    “难道要我将人证请出来你才承认吗？”

    “不就是那个尖嘴猴腮的鼠辈吗？”

    “嗬，到底承认了吧，快说！”说着，命令身后的记录员作好记录准备。

    “可惜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家伙，否则，我要亲手宰了他！”

    “我可见过他哦！他引见你们会面的当天晚上，就落入法网了。我们之所以这么久没有来干扰你，是想给你一个认真反省的机会，准确说，是希望你会自首。这是县上领导亲自关照的。”

    “哼！什么关照，无非是想再一次制造出一桩冤案来。你们办不到！我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与他那晚的会面犯有过错？”

    “不是过错，是犯罪！投敌判国罪！”蔡副局长纠正道。

    “制造冤案，那是你一惯的职责，是你的本职工作之一。还有什么欲加之罪，你不妨都说出来。”

    “放肆！你刚才提到的那人，他可是早已全盘交代了！不要以为我们没有证据！你将什么东西交给了那个阿富汗双料间谍了？”

    “你不是说他都已经交代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我要让你自己说出来！”

    “无聊！”

    “你真的不愿说？我们可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曾经加入过他们的间谍组织的。你是害怕他们报复你，不敢说吧？你不要怕，我们会很好地保护你的……”

    “哦，我说了怕你听不懂哩！”沙岩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滑稽，一股顽皮劲儿来了。

    “怎么听不懂？你和那特工不是讲的中国话？”

    “我交给他一本小册子。小册子的名称是《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还有一本《论共产党宣言》，一本《马克思传》一本……还有一本就是——”

    “是什么？”

    “一本《论中*的狗格》！那是一位天才的作家兼理论家写的。”

    “谁写的？”

    “沙岩！”

    蔡副局长这才听出沙岩是在戏弄他。一股无名虚火从心底冒出！

    沙岩被公安局正式拘捕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那太在情理之中了。已经闹成了那样，再没有人动一动他，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他蔡副局长手里的枪和铐子也不是烧火钩子！会那样就饶过了他？

    他早有了这种心理准备。

    那是一个蒙蒙细雨的下午，离沙岩被停课反省约二周左右。

    七时左右，学校打字员小姚跑下楼来叫沙老师。

    “沙老师，你的电话。”

    “谁来的？”

    “没说！只说要你亲自接，让快去！”

    沙岩飞步上了校长办公楼。

    “你是沙岩吗？”

    “是！请问你是……”

    “你的声音不像呀？真是你？”

    “见鬼！全东江只有一个沙岩！”

    “身边有人吗？”

    “没有！”

    “关上门，快！”

    “听好，严打开始了！报上来的第一批名单上有你，三天后，全市统一行动！何去何存，你自己看着办吧！再会！”

    “啪！”挂了！

    一切都明白了，沙岩反倒坦然了！

    当晚，沙岩背了一个挎包，搭了一辆直达喀城的货车。

    他想找个人问问，到底这次所谓的严打打什么？可他遍访了喀城的所有旧友新朋，没有一个说得出这次严打的真实背景。第二天，他碰到了正在那里进货的罗大鹏，他如今是一个典型的小贩！

    他和罗大鹏去看一场电影，意大利故事片：《一个警察局长的自白》。

    上午九点四十分开映，离开映大约还有五分钟。在电影院的背光处，罗大鹏碰到一个同是东江的生意人，和他谈了一会生意上的事。

    沙岩站在一旁默默地等着，不发一言。罗大鹏二人谈得兴致勃勃，无暇关注任何别的事情。电影院里人来人往，穿梭不停，谁也没有注意他。

    突然，一只大手伸向沙岩的背后，重重地按在了他左边肩膀上！

    有人将嘴伸向了他的耳畔：“别动！就这样听我说话。因走漏消息，这里的严打提前了，今晚十点钟开始抓人！东江最迟明天晚上十点动手……”

    沙岩丝毫不露声色。又等了一会儿，沙岩回头，人早不见了！

    沙岩对罗大鹏道：

    “阿鹏，电影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我突然感到肚子有点不大舒服！”

    “我送你上医院吧！”罗大鹏关切地说。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去。请你代我向肖伟臣致意。务必告诉她，就说哲学家老沙向她问好，他仍然活着！”

    沙岩连夜乘车从喀城赶回东江二中。

    他不愿让人怀疑他有脱逃的嫌疑，他正在接受软禁反省之中！

    车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左右才到的。他匆匆地做着各种准备。他把自己全部的书籍收作十七捆，将所有行李、铺盖等物也全都打了包。又将地板打扫干净。批改完最后那一堂课收上来的课堂作业。并将其交给了隔壁的老师，说：

    “我可能有一些事要出远门，请你将这些作业发给我们班的学生。”

    下午又去找了几个朋友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沙岩坐在台灯下，打开《鲁迅杂文集》，翻开“准风月谈”中的一篇文章读了一会儿：

    ……无论中外古今，文坛上是总归有些混乱，使文雅书生看得要“悲观”的。但也总归有许多所谓文人和文章也者一定灭亡，只有配存在者终于存在，以证明文坛也总归还是干净的处所。增加混乱的倒是有些悲观论者，不施考察，不加批判，但用“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论调，将一切作者，诋为“一丘之貉”。这样子，扰乱是永远不会收场的。然而世间却并不都这样，一定会有明明白白的是非之别，……

    十一点五十分，沙岩写了一张字条：

    “沙岩在公墓边恭候大驾。谢谢合作！

    签名 年月日时”

    临出门，沙岩摸了摸了贴心的口袋，那里边装着阿依古丽少女时期的一张小照。再回头看一眼桌子上打开的那一篇文章，文章底下压着那张字条。

    该走了。把牛头锁的内销打上，拉上门。屋里的灯开着！门上贴有一行字，是早就有了的：

    “命运来了，门都挡不住。你来了，也一样！”

    山野一片沉寂，一片苍凉。

    风摇树影，发出一阵阵尖细的衢衢声。蒙胧中，光秃秃的树影突兀着排成排，象一队队等着行刑的刽子兵。

    公墓里，沙岩把全部钥匙埋在了一块石碑之下，那是所有宿舍门，办公室门，三个教室门的全部钥匙；还有，是鹿鸣峰中心小学教师阿依古丽的房门钥匙。墓碑上刻着的正是那位沙砾烈士的名字！

    沙岩咬破了中指，在墓碑上写下一行红色的大字：

    爸，我来了！儿子与您同行！

    而后，他又从墓碑底下掬起一抔泥土，捧在手中，含了滚滚热泪向着苍天低声祷告一番，突然一仰头，就将那黄土和着泪水全然吞入肚中！

    他揩干眼泪，别紧了风纪扣，正了正衣冠，疏理好自己的头发。作一个盘腿打坐的姿势，端正地坐好了，闭目养神……

    来了！

    有四条黑影提着枪包抄上来了！

    “站着别动！将手举起来！”

    “与君同行——”

    …………

    啊，沙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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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1）

﻿    在公安局预审室里，沙岩继续着他与对手的唇枪舌战。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要抓你的？”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我会算卦，会占卜，懂吗！”

    “严肃点，我问你，到底是谁通知你的？”

    “一个正直的中国人！”

    “到底是谁？说！”

    “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住口！你少跟我们摆你那之乎也者，狗屁不通。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向你透露了消息？”

    “不可理喻！”

    “你说什么？”

    “……”

    “你都毁灭了什么罪证？”

    “无可奉告！”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我没罪！”

    “没罪，罪犯从来都说自己没有罪！”

    “要说有，有一万种！”

    “什么罪？”

    “爱国！”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进了棺材仍是一条臭虫！”

    “你……好！好！好！我们不和你骂。”审问者很有器量，“我们读的书没有你多，耍嘴皮子不如你，行了吧！读书人，有一句话，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的处境怎样，自己应该清楚！我问你……”

    “问呀！问呀！你不是一直在问吗？”沙岩很不礼貌地打断他。

    “一月十四日夜里，北京时间凌晨二点四十分左右，有两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他们是谁？你同他们说过一些什么？又达成了什么协议，你给过他们什么东西，他们给了你什么报酬？”

    “既然你们都已了解清楚了，还问来问去干什么？你认定是什么就是什么行了！”

    “这不一样！我们现在是审问……”

    “恕我不能奉陪，我要休息了。送我进去！”

    “他妈的，你一个罪……”一个坐在一旁的年轻警官发作了，正要上前抬脚踢人，被那位年长一些的人挡住了。

    “对不起，我们现在是例行公务，在这儿，进去和出来是不能由你说了算的。你应该明白！”

    “要不是你他妈犯罪，我们吃饱了撑的还怎么的，抓你干什么？”是那个刚才怒气冲冲的青年警官。

    “你他妈才犯罪！”沙岩抬头狠狠地瞪着他，一副傲然之色。原来是他，这小子他认识，原来出息了。

    “你再说一遍！”年轻警官怒气冲天，走近前对准沙岩的胯骨就是一脚！

    随着一声尖叫，那楞头青的脚如同踢在了一堵坚硬的石墙上一样，一下子蹲在了地下，痛苦地*了好一阵子。

    沙岩回头看了看他，轻蔑地一笑道：

    “我说了，送我进去！”

    …………

    这一天，还是在同一个地方。主审者换了另外一位，年轻的还是那一位。

    “看来，你是不想对自己的问题有任何交代的喽？”

    “我没有问题！”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后，我相信你大概不会再这么硬了！”

    警官从桌子抽屉内抽出几页纸的材料，向他扬了扬，接着念道：

    ……高级特工叫尼亚孜&#8226;阿木塞力，我们是半夜过后，大约一点多钟找到沙岩的。会面前，他告诉我说他和沙岩是老朋友，他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些话我不记得了，但我一直在场，他们说要交换什么东西，开价特别高，是三十万美金；还有五百克毒品，是海洛英；他们还达成协议，帮沙岩办理出国护照……

    这是一份审问原始记录。

    “还要再往下念吗？”审讯者道。

    “今晚月亮的没有，明天统统地再念！”沙岩调侃着。

    “严肃点！我们不同你开玩笑！”

    “可你们是在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开玩笑！”

    “我们换个话题。我从来不喜欢绕弯子，也请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们尽量轻松一些好吗？”

    “请讲！”

    “你和李小玫是什么关系？”

    “人与人的关系！”

    “具体点！”旁边那个审讯者说。

    “你想象中的关系！”

    大家沉默了一阵。又问：

    “你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次性关系？还记得清吗？”

    “你以为呢？”

    “你最初是怎么……是用什么手段把她骗到手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关系！

    “哈哈哈哈……沙岩呀沙岩，鼎鼎大名的沙老师，果真是名不虚传，你是一个狡辩专家！你与李小玫来往那么密切，还相互拿着对方的房门钥匙，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到这一步，没有不正常关系，可能吗？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还是旁边那个年轻人，一个坏主意在沙岩心底涌出。他要好好地戏弄他一下！

    “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到这一步，就必定要有不正常关系喽？”

    “当然！这是一个常识问题！”

    “那，我讲一桩往事，一桩并不太遥远的往事。”

    “你说！”

    “那一次我患了肝炎住院，一天深夜，我听到三楼有人呼叫，几分钟都没人答应。我正打着吊针，药水反正快完了，我就自己拔掉针头，跑上楼去一看，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妇女躺在过道上又吐又呕，一边大声哭叫*。我当时把她抱到病床上，为她揩干净身上的秽物，因见没人来管，我就那样在她身边守了大半夜，一直到天亮有人来了才回。”

    “这好呀，你是老师，见义勇为做好事呀。罪犯其实也有做过好事的嘛！我们是一惯提倡一分为二的。这和他的犯罪并不矛盾……”那位年长的说。

    “你们还有兴趣听下去吗？”

    “你讲！让他讲下去，我们审犯人也是一门艺术，艺术！”年轻人说。

    “从此，我很自然地就与那位半老徐娘交上了朋友。你们大概不知道吗，她年轻时可是一位大美人呢！”

    “嘻嘻！这我知道，你对漂亮的女人一般都很敏感！”

    “我们天天往来，我去她那里从不叫门，她也不嫌我是肝炎病患者，常常来陪着我说话。我们有时候一直谈到深夜，还不想分开！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家怎么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

    “太没良心了，她太可怜了！对了，你……”

    “如此半月，我们的关系早非同一般了是吧？”

    “哦，对！是不同一般！等等，待我将这一条记完整些，是你自己主动交代出来的一条，一条重要线索，不！重要罪证！天哪，又多一个。”

    “你们还想听呀？”

    “讲呀讲呀！接着讲。”

    “我们之间会不会有那种关系呢，我当然指的是男女关系！”

    “你问我？哦，对，对，你自己在说……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你全都讲了出来！”

    “我说了，你一定代我保密，代我向她问好哟，还要代我向她道歉。因为，我这样说她，对她是有点不大礼貌！”

    “一定一定，一定的！乖乖，五十岁的女人！其实这也不奇怪，**嘛，何况她还有几分姿色！”

    “她叫罗华英。她得的是肺炎，住的是三楼四十四号病房第三床。她曾告诉过我，好像是说她有个儿子在县公安局预审股……”

    “你是在说我妈……你这个流氓！我妈会那样吗，你太无耻了！”年轻人这才感到了极大的侮辱，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干瞪着眼。

    “不哦，她可是个**旺盛的并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啊。而我，是一个男人，这男人与女人在一块儿……”

    听到这儿，那位老公安预审员说：

    “行了，小沙呀，你少跟我们绕来绕去，油腔滑调的！老实讲，李小玫自己全都说了。你听听人家李小玫是怎么控诉你的。他说着，拿出一份材料念道：

    “我叫李小玫，现在我揭发：沙岩这个大流氓，他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他多次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叫我给她干。有几次甚至抱住我的腰在后边就那样硬邦邦地乱戳我，他一定是觉得我的屁股很迷人，比前面还要迷人！我一直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可是，为了要他帮我复习，我让他在我全身摸，在我的全身捏。他经常捏我的奶，每次都要把我的**捏得红红的！后来……后来有一次，我喝醉了，他就将我奸污……他还打我，打我的脸……”

    “够了！”沙岩火冒三丈！

    这个李小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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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2）

﻿    他是打过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小玫参加全县中学教师首次职称统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场铃响后，她哭着跑进郭欣的宿舍，坐在她的床上又喊又叫，大声嚷嚷，还满床打着滚，摔郭欣房中的茶杯。

    “我考输了，考输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呀！规定作文不能交草稿的，我才抄三分之一就到时间了。那是四十分哪，呜呜……我考不上了，我不考了不考了！我去死呀，我要去死呀！去死去死！呜呜……”

    郭欣劝不了她。她叫来了沙岩。

    沙岩问明情况，转身就往考场跑！

    十多分钟后他回来时，小玫还在哭闹撒疯！沙岩揪住她的头发喊道：

    “小玫，抬起头来！抬头看着我。”

    小玫不理。哭得更大声，叫得更响更凶！仍然四处寻找郭欣房中的杯子盘子乱砸。沙岩揪住了她的衣领，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小玫醒了，再不哭闹。她呆呆地看着沙岩，看着被她摔碎的一地瓷片，突然双手捂了脸哭着跑了出去。

    沙岩追了上去，和她讲了他帮她处理了刚才考卷的事。她才总算平静下来。下午考历史，沙岩亲自将她送到考场，让她轻松、自信、空灵，只管放下一切顾虑，顺其自然。她顺利完成了那以后所有科目的考试。

    沙岩为自己那一次的行为而至今深深自责着。当时，他跑到考场，见了那两个从乡校抽来的监考老师，他们都认识沙岩，是至交好友。当时他们还没有封卷，他对他们说：“请帮写一个小字条夹进那份考卷，因她刚才晕场了，没有抄完。”监考员当时照办了，写了字条封卷上交。字条上写：此考生晕场，请酌处！某某监考员签名。他们当时立了君子协定，死不放口！

    身为一个教师，如此犯禁，沙岩自知问心有愧，至今一想起就良心不安！

    想不到她小玫竟还倒打一耙，利用这事向自己泼污水！

    李小玫，你这个贱人，真正的一个小贱人，你不觉得太无耻了吗？

    天哪！爱有多深，恨也有多深！

    沙岩对审讯员说：

    “我是打过她一次。唯一一次！如果她亲自当面敢对我说打她一事，说她写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就认了！还有，那个阿依古丽，我听说自从我被捕后，她已与那个司机和好了？如果真是这样，请再也不要为我找什么律师，我不需要任何辩护人。你们所说的一切，我全都认了！”

    沙岩知道，自己纵有一千张嘴，的确是说不清了！强奸罪定不了，叛国罪子须乌有，但当前正处所谓严打期间，这顶“流氓罪”的帽子，可能非戴不可的了！

    沙岩的案卷中，有七个所谓“受害女人”的证词。除了李小玫、阿依古丽、郭欣、“老处女”等等，甚至还有一些乡下山区的小学教师。这些人大多都是一些正直的人。她们的证词也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很容易让人钻空子。因而全被收集来了。

    郭欣的那一句被认为是证词的话是：

    沙岩老师很受大家喜欢，尤其是女孩，她们都认为，他是天下第一流的真正男子汉。

    一个小学教师的证词是这样的：

    沙岩拿糖果给我吃，我不吃，他就硬塞进了我嘴里。还说我好美，我当时只想笑，忍不住就笑了。

    一个学生代表的证词是：

    沙老师讲性知识课，和别人不同的是，他专讲女人男人的生殖器如何如何，有哪些地方不同，讲得好详细。还讲什么丰乳肥臀，要屁股大才能生娃娃，**大才能养娃娃。

    阿依古丽的证词陈述了她与沙岩关系发展的全部经过。最后几句是这样的：

    我和沙岩老师发生关系是我自愿的。当时我想，反正要做他的妻子了。公安人员告诉我说，他有好多好多的女人，但我不恨他，他有很多女人是他的权利。是我自己不配他，他什么都比我强，尽管他不要我，但我仍然很喜欢他，也很崇拜他。

    这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女人，一个非常温顺柔弱的女人。沙岩之所以看上她，就是因为她的温顺柔美。柔能克刚，沙岩明白自己太刚烈！

    但是，太柔弱了，容易逆来顺受，容易受人欺骗！

    她听信了别人的假话，以为沙岩真的不要她了。她的命运惨了，也害了沙岩！

    一个如此刚烈的男人，竟会吊死在她这一棵树上！

    有一点是真的，小小的东江县，会讲国语的人当中，喜欢和崇拜沙岩的女性，不可胜数！

    一位外号人称“老处女”的小学教师，她出具了一份洋洋数千言的书面证词，没有段落，有些句子都是连着的。其中有一些话语，直接就是在表白着对沙岩的景仰和倾慕，是对他挚爱的倾诉：

    “……我认识沙老师是在那次业余文化补习班上，当时因为我正在县人民医院治疗胃病，正好赶上参加补习班听课，沙老师的第一堂课就深深地吸引住了我。那以后我常常去找他请教许多不懂的问题，每次他都耐心地给我讲解，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并且成了好朋友。以后我每次来县城他都要领着我去公墓散步，他旁证博引高谈阔论，我静静地听着，我们每次都是天黑了去的，是我要那样的因为我害怕别人看见我单独与哪个男性在一起。很多人都叫我老处女，我心里有伤痕不愿听人家这样叫我，人家这样叫我就更加不敢和男人接触。我以前谈过两次恋爱，也并不全是我不懂生活太古板是我实在接受不了那两个男人的性格，也不喜欢他们要带给我的那种生活。我爱大山爱山里的一切，可惜我的这份感情没有人理解。认识沙老师后我觉得他最能理解我，我将我前两次的恋爱经过全讲给他听，我认定他是我今生今世遇到的最好的知音。沙老师认为我是一个旧教育体制下传统道德的牺牲品，这一点当时我听了很难接受，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喜欢和爱慕。我和他在一起觉得一切是那样的新鲜，是那样的永远愉快！是他打开了我心灵里长年封闭着的多少道闸门啊！虽然他比我还小五岁，但他在我的心中是明星是偶象是导师是太阳是最最了不起的巨人是我的亲人！我甚至想过要是当初追求我的那两个男人谁能具备沙老师十分之一的才华和气质，我也会死心塌地跟了他了！我为自己这种念头感到过羞愧，也曾流过许多许多泪水，但我坦白地说我是这样想过，想得很痴情！今天在沙老师被你们抓起来了的时候我一定要说出来。在我所认识的许多男人中没有谁能比沙岩老师更有资格做我的哥哥，他说过他要做我的哥哥的。当然事实上他比我小啊。我承认我是个老处女了，我的心已经生锈了，我一生没有爱上什么人，但是我在心底深处爱沙老师！昨天公安局通过申一鸣问到了我的地址，我知道申一鸣的表弟是公安局的，他们要我讲一讲我与沙岩交往的经过，还让我将那些事全部写下来，说是一定要详细一些要讲实话。我这就是讲实话全都是实话。可他们当时没有说实话，他们并没有告诉我沙老师被抓起来了。他们告诉我说是因为沙老师很有才华，组织上要培养他入党，提干。还说领导上必须对每一个青年教师的前途负责，我知道我写的这些都要入档案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我承认我是非常敬佩沙老师的，但他也有一些地方让我接受不了，譬如说那次在公墓里，我们在月光下散步，刚开始他还只是在不停地看我，打量着我的一切，赞扬着我的美貌，说我真的很美，美得像大理石一样洁白。可是后来见了刘福昌来了他反而当着他有意抱我亲我，我想跑开他就更加拉紧了我的手不放！他其实是故意做给刘福昌看的这我明白。可是人家走了后，他对我又恢复原先那样从不碰我！有一次两个电厂的流里流气的巴郎子纠缠我，沙岩正好赶上，当场就同他们骂开了。他让那两个巴郎子放尊重点！那巴郎子说：她是你的老婆还是你的妈妈呀！他说我耳朵不好你走近点说！那巴郎子说：我的认识你，姓沙的你他妈将东江的漂亮女人全都骗到手的有，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风骚的老处女你还是让给兄弟我们的玩玩吧！沙老师没听完就一拳打了过去，将那个正说着话的高个子打得滚出去十几米远。最后他让那两个巴郎子如果不服气要打架明晚还到这儿来，他奉陪到底！第二天他真去了，还是一个人，当时我以为晚上他肯定倒霉了，因为那两个巴郎子有许多爱打架的朋友，每人身上还带着匕恰克，匕恰克是什么就是带套子的那种管制刀具。可是，不到半小时他们都回来了。沙老师领了他们来向我道歉，他们成了好哥们。他对他们说：这是我姐也是你们的姐姐，今后你们都要好好照顾她，尊重妇女不单是我们汉族男人最基本的品德更是你们维族人最基本的品德。这几天无论是公安局的还是司法局的，每天都有人来找我问这问那，我什么都说了，叫我还要说什么？如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他们在窃窃议论我一些什么我不管，但我害怕因为我的事对沙老师不利！那一天深夜都一点钟了，一个公安局的人又来，还是问我那些讲了许多次的老问题，我有些恼火，但是我还是尽量装出一副笑脸，当我在为他倒茶时……”

    后面一段被人用黑墨水笔划掉了！但心细的人仍可以看清楚一些内容：

    “……他一把……了我的手腕死不放手，并还……一只手伸进了我的……里，我……狠咬了他一口，……跑了……可能……那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知道他……公安……长……侄儿子……我在深山老林里，好几次想自杀算了，可我一想起沙岩老师，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

    证言后面还有很多。

    我的天！沙岩完了！

    梅兰听了暗自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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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3）

﻿    县城公捕大会的那一天，万人空巷，一条主要大街的两旁，人们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连街边的房顶屋梁上，电线杆上，都爬满了娃娃和一些手脚轻灵的大人。

    全城的学校都停课了！全体师生都要参会！要“上一堂生动的法制教育课”。

    县上的通知就是这样写的。

    上午十一点正，满大街忽然警笛齐鸣，整座小小山城全都震抖起来了！

    来了！开过来了！威严的车队隆隆地开过来了！！

    一队八辆三轮摩托车开路，每辆车上架着机枪，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们头戴钢盔，身穿防弹服，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式！摩托车后边是警车，一共四辆，尖啸的警笛声划破长空，震撼着小城大街小巷每一个人的心弦。

    整座山城全都沸腾了！

    警车之后，便是三辆敞篷汽车，每辆车上都站着十数名人犯。他们全被五花大绑着，胸前各挂着一块纸牌，写着各自的名字，所犯何罪等；罪犯们一个个都被剃了五花头——那是被胡乱铰了几下而成的！

    终于看见沙岩老师了！他站在第三辆车的左侧一边，两条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后边揪着捆绑在他手臂上的绳索。他也被铰了五花头，原先那个长发篷松着的潇洒的沙岩不见了，那只要光不光的头颅，全不是沙岩那副模样——这是一个真正的罪犯所应该具备的形象！

    原来罪犯的样子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出来的！

    见到了自己昔日的学生和同事，沙岩想动一动，向大家致意，可是后边那两名高大威猛的武警战士使劲将他背后的绳索一勒，伸手将他使劲往下一压，他的才刚刚抬了一点儿的头又被重新压了下去，他的眼镜被掀落了，掉在地下立即被踩得粉碎，那是梅兰为他新买来的！沙岩裂了裂那干涩的嘴，看得见他那痛苦万分的表情！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干脆紧闭了双眼，任凭人们推搡着如何处置！

    整个车队绕城一周后，最后来到了县城最大的广场——体委足球场。台子早已搭好了，全体人群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各学校的学生按照划好的区域列成了一排排的方阵。

    许多详细过程梅兰已经不记得了，那本就是一片模糊的记忆。

    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像一截风洞，一片空白！

    会议开始，许多县内各单位的头头脑脑们照例上台讲话。县妇联主席宋云芳代表全县妇女儿童，在台上讲了差不多半小时——会议不允许她讲得太久，否则她准备了两个小时的讲稿！她主要讲的是如何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全都条条是道。讲稿是秘书写的，经她自己修改后，打印出来的。她讲完后，台下所有妇女同胞大都泪流满面，有人大声咒骂着大流氓强奸犯沙岩，罪该万死！一些小学生拿了许多臭鸡蛋和小石子去打他。

    一条大汉使劲朝沙岩的脚弯处一脚跺去，沙岩立即被跺得跪了下去！他不屈地一下弹了起来，很快又被跺了下去！

    “跪下！”人们大叫着。

    “踢死他！”

    “对！踢死这个臭流氓！”

    “应该在下面放一些碎玻璃碎瓦片让他跪！”

    “踢他的屁股，踢他的腿，踢他的头！”

    “踢他的那个……踢他的那个大**！流氓的**都是很大的，踢烂它！”

    “啪啪啪……嘭嘭嘭嘭……”

    “嘭嘭嘭……哐哐……”

    台上一片混乱！

    台下一片嘈杂！

    一个老公安走上台前来，对着那两个大汉讲了几句什么。总算没人再踢了，也不再听到有人叫唤。

    沙岩的头依然对着苍天仰首立着——他早又立起来了！

    他在看天，看天边一丝云彩！很淡很淡的一丝云彩。其实天空很灰暗，灰灰的一片蒙胧！

    他的眼镜早被摔碎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模糊糊的！

    一个模模糊糊灰灰蒙蒙的女孩，一个中学生走上台来，代表全县学生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请允许我代表全县所有受过伤害或者正要受到伤害的同学，在这里揭露强奸犯沙岩的滔天罪行！长期以来，沙岩身为一个人民教师，不但自己流氓犯罪，还不断教唆我们同学去犯罪。他是什么教师，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犯，大流氓，大坏蛋。想必大家还没有忘记东江二中去年发生的那起杀人案吧？那个杀人犯马苛为什么杀人，是因为他调戏女同学，往一个女同学的胸脯里倒进了一瓶墨水！他在遭到别人的指责后，不服气才拿了枪杀人的！他为什么调戏女同学？就是沙岩教唆的呀！他在法庭上为杀人犯辩护，自己都承认了……”

    “这学生是谁？”梅兰听了一半，全懵了，心里老大一个问号，“她是我们学校的？是谁安排了她去台上发言的？”

    “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老师们告诉他。

    “上台发言是县上事先安排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走形式！那发言稿也是县上有关部门事先特意写好的！你没见那个维语翻译，也在照着稿子念吗？”

    任何会议都要翻译的，如果是讲维语的人发言，就翻成汉语，讲汉语的人发言，就当场翻成维语，这是民族自治区的一大特色。

    那学生代表尚未讲完，台下早已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乱嘈嘈的议论和窃窃私语。

    “这种发言影响极坏！它会将全体学生引入一个歧途……” 梅兰低声道。

    发言的那位女学生讲完了。一个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去，抓了麦克风就高声喊叫起来：

    “坏人沙岩跟我们讲过性，专门讲男人和女人干那事……他还教我们如何找女孩谈恋爱！他说什么谈恋爱需要的是胆量，嘴皮要甜，脸皮要厚，胆子要大……这个强奸犯沙杂种还对我说：女性的**——就是那个……那个大白奶……”

    台下一片笑声。

    “大家不要笑，沙流氓他说，那大白奶呀，那是诗是歌，是一切生命的摇篮。真胡说八道！

    “狗日的沙大**，他告诉我们说：小姑娘的那个……那个地方，有两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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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4）

﻿    梅兰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他听不下去！

    这是大人安排的么？

    有这必要么？

    他认识那个男孩，他叫蓝黄虹，正是本校高二（2）班的学生，他家是县政府大院的。父亲只是个一般园丁，整修花圃的！

    梅兰记起了半年前他们刚来这所学校时发生的那桩往事，那时候，蓝黄虹十六岁。

    一天深夜，沙岩跟了县车队一位司机从外边探访朋友回来。他出门从不锁门的，无论谁到他的房间里来，都可以看到门上贴的那一行字：“命运来了，门都挡不住，你来了，也一样”，推门而入。人们无不为他的幽默发出会心的微笑。可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同，他到了门口才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插上了！

    沙岩掏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一看，屋里一片狼籍！蓝黄虹手里正捏着一把五寸长的英吉沙匕首，惊惶失措地站在那架已被掏得空空的书架旁边。他一无所获。沙岩的房里除了书，别无他物！

    他全身在发抖！沙岩扶了扶眼镜，坐在了床上，打量着他面前的这位小偷，那目光足足看了他一分钟，直瞪得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手动了动，是要上前行凶，却又不敢。

    沙岩笑了笑，拖一把椅子扔了过去，大声命令道：

    “坐下！”

    又倒了一杯凉开水，放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

    “别无选择了？”

    “……”

    “蓝黄虹呀，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我家里很穷，老是吃不饱，因而饿急了我也去偷。一般是花生苞谷萝卜还有未成熟的果子等等，都是我偷的对象。一旦得手，我们几个同学便一块儿分着吃，甭提那份成就感了！不过，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偷东西时从不带刀子。因为这东西很麻烦的，弄不好还可能自己丢性命！我的母亲从小就不准我玩刀子的。”

    “……”

    “谁都有自己值得珍爱的东西，锺爱的人，比如父母、朋友、兄弟等等，长大了还有爱人，儿女，比如小女孩……”

    沙岩话还未讲完，只听得“咣当”一声响过，是刀片掉在了地下。

    蓝黄虹“卜咚”一下跪在了沙岩面前！

    “嗬——快站起来！站起来呀！男儿宁死不下跪，听见没有？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蓝黄虹嚎啕大哭：“沙老师，你救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们呀！她要自杀了！她……她有了那个……有了娃娃了，我没有钱给她括……流产……她要死……”

    “我明白了！我问你，你爱她吗？”

    “嗯！”

    “她叫什么，是哪个班的？”

    “叫阿芸。没有读了。”

    “你愿意为她牺牲一切吗？”

    “愿意！”

    “你想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值得她永远爱你吗？”

    “当然想！”

    “那你他妈的还跪着干什么？站起来！真正的男子汉还跪呀？”

    ……

    第二天，沙岩老师交给那女孩一百元钱，送她坐上了去喀什葛尔的班车。他叮嘱她道：“你按这个地址去找，名字在信封上了。我的同学也是个姑娘，你把信交给她，她一定会将你当成她的自己的小妹妹看护的。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好好保养身体，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蓝黄虹值得你去爱。你上车吧！”

    下午，蓝黄虹来到沙岩的宿舍，沙岩对他说：

    “我对你提三点要求：第一，你读书期间，不许再胡来！第二，你无论何时何地，不能再欺侮她。只要我看见阿芸因为你流过一滴痛苦的眼泪，我不会饶过你！你给我记住！”

    “嗯，我记住了沙老师！”

    “你不敢说不吗？”

    “不敢！”

    “你要说敢，说敢懂吗？男子汉没有敢做不敢当的事！”

    “不明白！”

    沙岩笑了，说：

    “你是不明白，我老沙说话自相矛盾是吗？我是说，如果我发现你什么时候欺侮她了，我要和你打一架，打死打伤各人自己负责。你为什么说不敢？”

    “……”

    “真是不敢？要学会说敢！我的意思你还是不明白？”

    “老师，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我对自己与她的关系还是有自决权的。”

    “那当然呀！要不然岂不成了我老沙的包办婚姻了？哈哈哈哈……”

    “那么第三条呢？”

    “第三，学校发工资时间是二十号。我事情多，有时难免会忘掉。以后每到我领工资的那一天，你自己来找我，我给你们一些钱，你多买点营养补品给阿芸补身子。这件事不要让双方大人知道了，她还才满十五岁吧，刮娃娃是很损害身子的，一定要为她补上来！你这混蛋，以后再不许你去偷！一定要来我这儿拿，拿半年。你不能去找大人要。听见没有？”

    “嗯！”

    “你若再偷，我要当着阿芸的面剁掉你一根手爪子！偷一次剁掉一根！我老沙说到做到！”

    “嗯！”

    “去吧！上课去。期中考试平均成绩不能低于八十分。”

    “嗯……这点做不到老师。我原先每科成绩都不及格的……”

    “那就……那就每门都及格。这可以吧！”

    “嗯！”

    这一切，沙岩在与梅兰闲谈时偶然提到，可梅兰却至今牢牢记着。

    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台上的蓝黄虹，那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简直与当初判若两人！他为什么会这样？

    “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臭流氓！”

    蓝黄虹一边喊着，举起手上前要打沙岩时，他被沙岩认出来了。

    “是你？！”

    “是我怎么样？打死你！你这个沙大**！你这个大流氓！”

    就使劲地往沙岩身上打去。台下许多人跟着起哄：

    “打他！打死他，打死沙流氓！”

    更高地举起手打！

    “阿芸……还好吗？”

    “……！！！”

    “你以后没有……没有再欺侮她吗？”

    “沙流……沙老师，不怪我，你不要怪我……是他们让我骂你的！是他们让我打你的！不要怪我……”

    蓝黄虹一下跪在了沙岩面前，悔恨地哭了！

    “起来吧，我没有怪你！说过的话你忘了，男子汉宁死不下跪！”

    “沙老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芸！她永远不会再理我了！自从你被他们抓了，公安局和县里一些人常常找我谈话，了解你的情况，我不记得都说了什么了，可阿芸她从此再也不理我了。昨天，她跟了一山东老乡，跑口里烟台去了，说是她爸爸安排的！阿芸说，等她有了能力，要再回来为你沙老师报仇！她走时哭得好伤心啊！她还骂我是……叛徒，呜呜……阿芸……呜呜呜……”

    声音小了下去。但全场的嘈杂声更大了！蓝黄虹立即被人架下去了！谁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种场面！刚才还气势汹汹地骂着沙大流氓的这个学生，一下就跪倒在沙岩的脚下痛哭流涕！

    当两个法警上前拖他时，他哭着喊道：

    “你们放开我，让我和沙老师待一会儿！沙老师——我对不起你啊——天哪——我要为你报仇！”

    法警上前使劲地拉他，沙岩吼道：

    “放开他！他十七岁还不到！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孩子的心身受到怎样的伤害，谁知道了？谁管了？

    那一天，天空是那样地阴沉沉的！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虽然春天来了，但仍然没有太阳！

    沙岩被判了，判了五年有期！

    哦，沙岩！

    ※※※

    那位在沙岩被打得最厉害之时帮了他一把的老公安是谁？

    梅兰后来找到他聊了一个晚上。

    他叫严伟一，家境很穷，妻子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一个老娘也是长年住院，有两个儿子虽也上过学，却一痴一傻，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上了八年！再上不下去，就回到家里闲待着。

    老公安不善于讨好上司，干了三十年还是个一般办案员，没有任何一官半职！五十四五了还副科都不是！

    那一次，老公安的老母亲住了院，正逢沙岩也在医院躺着。老公安的家境引起了沙岩的极大关注。他吩咐常来病房看望他的申东风、唐晶莹、当然还有梅兰——沙岩始终没有向他说明捐款给谁——大家一块儿凑了四百元，后来梅杜杜、马木提江、肖伟臣知道了，各自又凑了十元，一共凑了四百三十元钱，一齐要给老公安。玉华当时没钱，就亲自去大山中采了一束鲜艳的山花来。当玉华代表大家给老公安送去那一份并不起眼的关爱，并告诉他这全是沙老师倡议的时，老公安搀着老母亲不禁一同泪如雨下！

    他怎能忘了这些个雪中送炭的好人呢？

    好人总会有好报的！这是人们常爱说的一句话。谁能想到，那区区几百元，在有钱人手里，根本不值一提的一点点小零头，当时确实帮了老公安大忙的！沙岩自己也许早就忘了这事，可别人不会忘！

    “您帮沙岩解了那么大的围，沙岩自己当时可能还不知道，要不他将会如何感谢您！”梅兰说。

    “那又有什么呢。惭愧的是，我没能帮上他更大的忙。他那案子，若不是正好撞在严打的枪口上，根本不算什么，这是谁都明白的！”

    “我有一事不明，为什么这一次你们对沙岩的案子这么下功夫，许多事都是莫须有的，他得罪你们公安局里谁了？”

    “梅校长，这事说来话长啊！他沙岩为人你真不了解吗，你们同学一场，难道没有觉得他在为人处世上，太过锋芒毕露了一点？他得罪的是县上一些握有实权的头头脑脑，甚至引起更上层一些人的注意，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人便于插嘴的……”

    “你是不是说，他的案子，是上边直接授意的？”

    “当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全国严打不过只是个契机而已。即使没有这次严打，他沙岩也会有遭到不测的一天！所不同的只是早晚而已。”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闹罢教这事害了他……”

    “一切都是催化剂而已！你知不知道，罢教一事，为什么会那么快得到了结？”

    “当时我住在医院里，确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快就有了结果？我出院后一听这消息，差不多都吃惊得不知身在哪里。我当时真不敢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你们老师当中，有人有高层背景吗？”

    “没有……我确实不清楚！你是说，那也是上边——上上边有人干预吗？”

    “只是我的瞎琢磨！你想呀，当时闹得那么僵，要调和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了结果呀？县长尹德发当时表态多么坚决！”

    “那会是谁呢？”

    是谁？

    是谁在关键时刻，为大家这一次盲目而又冒失的罢教活动，划了一个如此意想不到的圆满句号？

    梅兰百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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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1）

﻿    这是一次东江二中建校以来少有的最为隆重的校庆活动。

    大会开始，首先是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然后是文艺节目表演。

    一排十数名亭亭玉立的穿了大红旗袍的礼仪小姐，并排成月形站在了舞台两侧。装饰得美轮美奂的舞台贵宾席上，端坐着来自各条战线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来宾们有县里各单位各部门的负责人；有各种大小规模的不同企业领导、个体业主；有兄弟学校的同行，有家长；更有无数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如今在各行各业很有一些作为的成功人士。他们有些人是二中历界毕业的学生，有些人则是曾经在二中工作过的老师和员工。他们坐在台上，一个个意气风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赞赏的目光和会心的微笑。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枚精致的手工制作工艺品蓝色锦锻压塑雪莲花，花瓣上悬挂着一串串的晶亮的珠子，在时刻随着摇头晃脑的人们而不停地晃动。

    舞台的左侧，是一组仿照颐和园修建的长廊，九曲八拐的长廊将原先的教学大楼、办公大楼与学生宿舍、食堂等全都连起来了，这无疑大大方便了全校师生的作习和食宿，从此以后，不管刮风下雨落雪结冰，人们再也不必踩着泥泞的土路，将大堆的污泥带进教室了。

    长廊的最高处，特地修一亭台，正中立一碑；碑的顶端塑有一件精美的饰物，是请了如今全疆最著名雕塑家，雷平的弟子沙风亲手制作，那是一枚盛开的特别醒目的雪莲花；碑上铭镌着建校以来对学校有显著突出贡献之士，内中就有修建这长廊的捐资者。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碑文开篇第一二行，那里明明标着两位捐资数目最大者，他们各捐了数十上百万元不等，却只镌了个佚名和东江人。

    纪念碑上，此刻正罩着一块红艳艳的绸布，那是等着今天参加这个会议的最高级别领导去揭幕的。

    雄壮的国歌声中，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一时间，硝烟迷漫，装饰得美轮美奂的会场，顿时就充满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了！

    校长梅兰端坐在主席台偏左的一个座位上，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主席台正中的一个罩着大红真丝台布的讲台，那上面摆着高高的一摞标志着二中无尚荣耀的各种各样的证书。

    此刻，梅兰心潮起伏着，思绪如雪崩一样，将他十四年来的多少甜酸苦辣整个儿地全都掩埋了！他的目光盯在了那本《自治区级示范性完全中学达标证书》，那封面的烫金新魏体汉文和维文的双语立体字样古色古香，将那红色缎料精心制作的封面点缀得美轮美奂。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天上终于有太阳了！梅兰感到那炫目阳光直射地照耀着他，使他晕眩。

    这不是一般的一份什么获奖证书，它是一种资格，一种标志，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规模和档次；它凝结着全校一百二十七名教师六十八名员工十数年的多少心血啊。位于祖国西北边陲，大沙漠边沿，大山深处的这样一所县级国语完全中学，是全县唯一一所县级地方属完全中学，它的生源不但包括全县所有回、维、克、塔、汉等多民族群众的子女，更有来自县内外一些生产建设兵团甚至劳改农场干警官兵的子女。十数年来，自己为这所学校所作出的奉献，全体老师们的辛勤劳累，全都倾注其中了。再过三天，梅兰就要作为县人大副主任，自治区人大代表，去乌城参加会议。哦，他如今已是自治区人大代表了，做为一个代表本地区全体人民群众心愿的三十一个代表中的一员，在那种*神圣的大会上，他将要代表教育界人士进行发言。做为来自教育第一线的人大代表，他有些什么提案呢？他该讲些什么呢？讲十四年前，他和他的那一帮学友们，怀着一腔赤诚的热血，怀着彻底改变边陲山区教育事业落后面貌的雄心壮志，第一次走入这所学校的时候的情景……讲他的那二位世外高人般的当年的贴心置腹的友人雷平和沙岩？讲学校当时的那种混乱状况？讲同事们的那些个令人心碎的爱情故事？讲他至今仍然孤身一人的原因？讲他至今念念不忘的那个美的天使……

    梅兰一遍遍地从来宾里寻找，在人群里扫视，他心的深处，多么希望能够找到这两位高人那熟悉的目光，以解他多少年来的疑团，了却他十多年的心愿。这许多年来，他每年都要收到几笔数目巨大的赞助款，这些钱给学校解决了许多大问题，教学大楼，图书阅览室，多媒体教室，教职工宿舍，一大堆化学、物理实验仪器，等等等等，全都是凭借这些赞助款建设和添置起来。可是，那些汇款的来源从来不是匿名，就是落的“东江人”三字。那是来历不明的钱啊！当然，凭梅兰的直觉，他能够猜出这些钱是谁的，他从内心深处感激他们，感谢他们对这所学校的这种无私的援助。那不是一般的物质援助，是一片对于这片土地的赤诚爱心。

    梅兰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一位，当然是雷平。雷平的汇款单上那熟悉的字迹，梅兰一看便知。但他雷平就是不承认。

    雷平现今在澳大利亚一个城市定居。每年，他有大部分时间在世界各地奔波，举办展览，巡回讲学，进行学术交流。每当梅兰与他通话，与他互传Email，他从不承认那些汇款是他所寄，说那些事与他绝对没有丝毫关系。他为什么要这样？

    当年，雷平被人逼得只身离开东江二中，但他的一颗心，仍然永远留在了二中这所他挚爱的土地上。学校闹罢教时，他成天为之担心，不是害怕别的什么，是担心因为学校的罢教被人利用，从而使这些他昔日休戚与共的同事、友人们一不小心成了千古罪人，成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现行反革命，成了民族分裂主义分子！成了恐怖主义分子，永远被钉在共和国历史的耻辱柱上！

    那不是他的杞人忧天，更并非危言耸听。那一次他在回到东江的几天中，不但救了失魂落魄、病倒老龙潭畔的梅兰，还救了整个东江二中的全体教师，挽救了那一次说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教师罢教“壮举”。

    就在那以后不久，邻县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甚至全世界的武装叛乱！几个胆大妄为的人在外国势力的唆使下，公然挑起共和国史上一次最骇人听闻的恐怖活动。他们依靠外国势力提供的经费购买枪支弹药，以一个乡的武装民兵连为核心，发动了所谓的圣战起义，疯狂的暴徒们丧心病狂地焚烧军车和兵营，残杀武警官兵和地方党政公职人员，破坏政府机构，驱赶和杀害无辜的异族群众。他们公然打出“******共和国”人民解放军的旗号，大肆网罗和收买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们谈之色变！

    梅兰是在那以后好久，才从自治区武警部队举办的一个平息叛乱展览上明白那一次恐怖活动的真实背景。按暴徒们原先的计划，暴乱的最初地点就是选在东江的！计划开始筹备，他们准备拉拢二中的全体罢教教师加盟，他们的名单早上了暴徒们所谓的外围同盟军名册，有人甚至还打算为他们准备枪支！

    梅兰至今为那次学校的罢教险些陷入这种*实施疯狂活动的泥淖，差一点成了*的暴乱工具而后怕！就在那种万分危急的时刻，想不到一位对这事一直冷眼旁观之人，竟毅然决然地出面力挽狂澜。

    当时，雷平在将重病中的梅兰送去医院后，立即赶往自治区首府乌城，他通过一位在自治区民委供职的同学直接找到了一位自治区党委办公厅的负责同志，他向他反映在下边亲眼所见的一些极其危险的现象。那就是在二中罢教的同时，另外有一些人也以向二中学习的名义，在混水摸鱼，他们利用县内学校作据点，纷纷煽动闹事。他强调说那是直接**裸地在那儿宣扬恐怖活动的！是暴动的先兆！那是绝对不能和东江二中的这种情况相提并论的！

    他们的那些组织者，仗着许多外族人听不明白那种语言，以宗教的名义组织集会，打着宗教的幌子号召人们起来公然与人民政府为敌，与共和国对抗！

    雷平懂一些民族语言，是早年梅杜杜教他的。他在一所学校的一位同行美术教师处，见到一群群的人们不但三五成群地自动聚集，交头接耳议论；还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举办集会，发表演讲，发行宣传小册子，号召分裂国家。他发现他们大多数班级也同二中一样停了课，许多教室里的黑板上公然写着一行行民族文字的标语口号：“******共和国万岁！”“我们不受外来人的统治，把外族人赶出去！”的标语口号。雷平为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大吃一惊！

    更使雷平不能平静的是，那儿竟有人时不时跑来二中打听动静，搞所谓的什么串联取经、交流学习，并且还企图建立什么同盟。雷平向那位领导同志痛心疾首地恳谈了二中教师们的苦衷，并一再说明这种事绝不能被少数人利用，以达到个别人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位领导同志非常重视雷平反映的这一非同寻常的情况，他在与教委及有关方面通了气后，将这事一同提上了自治区党委常委的办公席上。

    梅兰总算明白，那次罢教之所以那么快就取得所谓的“胜利”，原来竟是雷平冒着个人危险去自治区通报情况，从而换来的。是自治区党委、政府直接责成喀什葛尔地委慎重处理了这事！雷平的汇报，还使自治区党委、政府及时掌握并摸清了那次动乱的一些先兆，为武警部队彻底粉碎那次骇人听闻的武装叛乱赢得了时间！

    一个折磨着全体教师和学校领导层的对峙死结，就那样从上而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雷平会武术，如果按他的话说，那应该算得是一次绝妙的“四两拨千斤”吧！可雷平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流亡者，一个不为社会所容的人，一个他自己无限地深爱着祖国，可祖国却遗忘了他的人！

    二中教师罢教总算划了一个使大家都满意的皆大欢喜的句号。而那以后不久的武装暴乱却终于导致了一场悲天悯人的流血惨案！许多无辜的人在这次事件中稀里糊涂就丧了命！乡武装民兵连消失了，乡政府办公搂血流成河！武警部队以三倍于暴徒们的代价，平息了这次动乱！但那几个发动挑起这次恐怖暴乱的元凶却逃走了！他们跑出边界，重新投入了外国主子的怀抱。但受欺骗的人们却被永远钉在了共和国的耻辱柱上！

    许多事，真还说不明白呢！在亲眼看过了暴徒们的起义计划后，那所谓的同盟军名单中竟骇然有二中所有参加罢教教师的名字！人们这才从后怕中苏醒，想想后果，真令人不寒而慄。这时候，人们早没了当初的那种慷慨激昂了，人人都在暗自庆幸，躲过了这一不可想象的死亡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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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

﻿    “……梅校长，请上台致辞呀！梅校长！”

    办公室的小王已经是第二次喊他了，全场数千人在等着他这个校长的精彩演说，可他却沉浸在一种茫然的思绪之中。

    梅兰上台机械地照了那稿子念，台下响起一遍又一遍狂滔似地掌声。接下来，是县教育局——教育线早从文教局分离出来成立独立的教育局了——领导发言，也是照了稿子念。这些讲稿极具文采，全是小王那支生花妙笔的杰作。

    小王叫王皓，人称耗子，极为精明干练，脑子活，歪点子多，又精通电脑，打字速度超过任何一个专业打字员，且文笔流利，思路敏捷，是梅兰如今的左膀右臂。他是去年才从自治区师大毕业来到学校的，也学的中文专业，一来就被梅兰安排在校长办公室。与他一同分配来的除了玉华的妹妹晋玉蕾——她终于没有辜负姐姐当年的期望，大学毕业了并还专门回到了这所令她们一家爱恨交错的校园，同来的还有另外两女一男三位同学。他们这一批毕业的同学大都相当时尚，是一群地地道道的走在时代潮流最前沿的年轻人，许多有关政治、社会、人生的观念和理念都是全新的，他们在与时俱进。与他们比起来，梅兰甚至都有些落伍的感觉。

    就比如在学校办TOP班的问题上，小王他们极力说服了梅兰，同意实施了他们给学校出的这个点子，仅半年就给全校教职工带来百多万元的奖金收入！做为全地区十所示范性达标中学之一，中考录取线划在那儿，少一厘都不行，但却只能挡住家庭贫困的孩子，只要出钱，交白卷的也可以进TOP！录取线成了一条地地道道的一本万利的创收线！他们甚至还有更多更前卫的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为学校创收的法子和渠道……

    这个耗子！嚯嚯……

    如今提倡老鼠爱大米！也不能怪他一个人，毕竟人心不古，时代在前进啊！

    台上大会还在按既定顺序进行着。教委领导发言，局领导发言，嘉宾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发言，家长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县里领导作指示；最后，是请地区来的领导为纪念碑揭幕，请地委领导作指示……

    领导是从喀什葛尔地区专程赶来的。宋云芳如今是地委文明办主任，正处级。随她一同来的上级部门领导有地教委的一名副处级副主任，一名地区教育局的副局长。按照人们的说法，他们的到来，是为二中添了极大光彩，撑了面子的！这是对二中十数年来教育改革、与国际接轨取得辉煌成就的最好肯定。

    地区领导的到来，还带来了地区电视台、地委机关报社的记者。他们扛着长枪短炮在台上台下来回轮番轰炸着。

    这两年……

    梅兰的思绪又沉入到一种迷茫中了。

    这两年有了信息高速路，交流方便了，雷平用电子邮件经常和梅兰联络。他将当年之事陆陆续续和梅兰讲了，这使梅兰终于了解了当初他离开时的一些详细经过。也终于使他认同了当年的罢教活动其实真的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他们一直争论着的话题。正如雷平借用一句古话所说的，那简直的确可以叫作：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梅兰和雷平有时在聊天室见面，有时用E-mail联络。

    他们有一次的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你同情我们啊？”

    “同情是什么？哼哼，我的梅大少爷，明白和你说，不是同情，说大了，我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说小点，只为了你梅大少爷，为了我和你相知一场。你想啊，除了你，其实谁也没将我当回事的。”

    “吓，所以，你就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老雷不稀罕那些廉价的泪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人知道这件事。”

    “无名英雄。。。”

    “什么无名英难？狗屁，我算什么英雄，一个逃亡在外，有家难回，有国不归的无名狗熊。”

    “嚯嚯～～”

    “当时我将你送去医院后，放心了，找一辆拉货的车连夜去了乌城。那以后，我太不放心你们那群正在闹事的人们，就又回了一趟东江。”

    “什么？你说你又回过一趟！！！！？？？这可能吗”

    “你是不知道，我哪能让你知道。我在三中的阿不里米堤那儿住着，随时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将他们学校和二中情况及时报告自治区的那位同学。”

    “我回口里时，是在大河沿赶的火车，当时在车上为自己写了一首诗。”

    “那诗还能找到吗，发来我看看。。。。”

    “也不算诗吧，算是我献给第二故乡的一朵小小心花～～～～当然，如今看起来，那诗是有些不怎么样，甚至酸得有点恶心，但那的确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不过，这东东如今找不到了～～”

    可是，过了三天，雷平却用电子邮件发来了这诗：

    东江水

    日夜不停地，流向何方

    你浪急波催，清澈流长

    啊，你是奔大海而去的

    大海是蓝色的

    可戈壁上没有大海，只有死海

    死海是灰色的

    我的心花，是蓝色的

    一切全流进了我的心里，苦涩啊

    我的豆豆，也被流走

    豆瓣是蓝色的，如冰山，如雪莲

    豆瓣流走了，你到大海了吗

    蓝色永远只能装在我的心底

    于是，心底海湾

    就有了一首小诗

    我们不善于告别，心和心是在一起的

    即使到了世界末日

    谁也不会把谁忘记

    我可能行走在人群中，我看到

    手牵手，肩并肩，面对面，膝叉膝

    我可能行走在丛林中，我闻到，香气扑鼻，山花烂漫

    可我是孤独的啊——

    快走吧

    何必凝视什么，那不属于你

    藏起你的所有懊丧和伤悲

    有几丝风儿来了

    风姐姐带走了我的伤悲，我的叹息

    清晨，我仍能采撷到一束甘露

    那是朝霞泣落的泪

    是你与星星吻落的珍珠吧

    星星无语

    她当然不理我了

    我只有你的祝福，揽拌着我的思念

    在露珠中，在星星里

    照见着你和我

    ……

    又登陆聊天室。

    “让你见笑了吧，我的梅诗人？比起你的那些大作来，我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班门弄斧者啊！（偷笑）”

    “诗是不怎么样，恕我不恭，你对这种形式的诗没有入门，只能说你的感情是真挚的。”

    “豆豆走了，我认定我的一生中，注定要在没有太阳的时光中度过了，我的生命早定格在她走的那一刻了！”

    “这我能理解，当初我们在老龙潭时，记得你还流过泪啊。”

    “我哪里流过泪？在那儿是你梅兰伏在我的肩上，泪如泉涌。”

    “我们都那样。。。。”

    “没有没有，我没有，其实我的泪在心底，谁能看到啊，没有人会看到的，我敢肯定。”

    “记得我曾当时对你说我知道你铁了心要走的，当时我多想留住你！你说你要找你的豆豆去！”

    “当然，那时我只是一种对自己的安慰，当时心中隐隐感到她也许注定已是找不到的了。我想，许多年后，我如能找到我的豆豆，一定要领着她回东江，告诉所有的人，豆豆不全是为了我的事而走的。我知道当时有好多人都在传说着有关豆豆的事，有人说她一定是与谁谁谁私奔了！与谁私奔了？他们说一定是老雷将她藏在了某个地方是吧？说老雷这流氓，正与她鬼混着哩！东江人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知道北京不是村子，是城市，于是，他们就认定老雷将豆豆藏去了那个城市。”

    “……”

    “罢教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都到学校来，名义上是取经，他们要学什么？学会捣乱吗，再弄出一个文化革命中那种局面来，还是别的什么？我害怕有人在利用这次罢教，兴风作浪！到那时，这一群天真而善良的人啊，将要落到何种可悲而又可笑的境地，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将会被当成一群羊一样直接赶往一只无底的大锅，那里面是早烧得沸腾了滚水。罢教人以为他们的行为多么伟大，太可笑了，即便没有人要趁火打劫，这种激烈的行为也是早就该摒弃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吖，这个小政客，老滑头，让我怎么说你……”

    “我怎么啦？”

    “我离开东江前，路过三中，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一趟。我本是去找吐松&#8226;阿不里米堤作最后告别的。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发现了他们学校的操坪里有不平常的集会，那绝不是一般的教师正常集会，难道他们也搞罢教？我当时这样想道。当我在走近那堆人时，我被他们几个人野蛮地往外推！但他们那个正发表演讲的人讲的话我已经听见一些，那话的内容差点吓得我找不着北了！他们——不！那个大个子络腮胡子，正在向一群人大讲如何建国，如何推翻共产党的统治：敌人已经开始向我们整个*人民进攻了，圣战的号令已经发出……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新的*政权。你们快行动起来……他们大约是断定我不会听懂这种古怪的语言的。当然，他们也非常害怕我会听去什么，否则他们不会那么紧张。吐松&#8226;阿不里米堤却骗我说，他们学校也正在向我们学校学习，也搞罢教哩！我的好画友吐松，也着了魔了！这哪是罢教！分明是在反党反人民，是在分裂祖国！

    “我第二次回来在他那儿住了一段，我一直在劝他不要参加这种活动。我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参加了那次暴乱，如参加了，就太可悲又可惜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子弹和弹片会从任意一个角度拐过来，敲碎人们的脑袋，包括所有艺术家的花岗岩脑袋！什么？他终于参加了，他也完了？他……”（聊天室长时间的沉默）

    “你不觉得那些参加暴乱的人们，有多么可笑，螳臂也能挡车吗？我更为他，这位维吾尔族我的最要好朋友可惜！他应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油画家的！他的画风是典型的契斯恰柯夫体系，纯粹俄罗斯现实主义风格。可惜啊，可惜！”

    “我记住了，是你拯救了学校的全体老师。”

    “什么？我救了全体老师，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当时只不过做了一件普通不过的事，碰到谁谁也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嘛。我是下死决心不能让你们再那样闹下去了！必须制止这种可笑而又可怜的愚蠢行为！必须！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当时我问自己：雷平呀雷平，你当你是谁呀？不觉得你也管得太宽了吗？”

    “现在我才深切感到，当初要是没有你，我们早玩完了！”

    “往事不堪回首。这一晃十多年又过去了！”

    “十多年了～～”

    “这十多年中，我每隔几天，就写一首小诗，你说我的诗没有入门，可我当时还就是对这种东东感兴趣，有时候我也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画，那都是在我的正常创作之外的。因为我全将它们烧了，烧在了一条小河里了。我坚信那条小河与东江一样流向同一个海！每逢有故乡的游子，他们听不出我的乡音来，总以为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一等公民，纯种北京产的京片子。

    “他们谈的一些奇谈怪论，是在这儿听得少的。什么哪儿出了大贪小贪，一挥数亿元；哪儿出了杀人食肉的魔头，吃剩下的还用坛子腌了；哪儿有大学生卖淫，有人口贩子，有摇头丸，有天功地功香功臭功花嫩功；哪儿……太多了，这个社会我是注定越来越不懂了！每当他们如此议论着，此刻的我，却躲在一旁默默地欣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着他们的乡音。”

    “你真像一匹老狼～～”

    “对！对！对！老狼，老狼！一匹静静地守望着它的小羊羔的老狼。可这小羊羔到底是什么，至今还没弄明白呢。”

    “我知道，是埋在心底的一种神圣的事儿。。。。”

    “你不要对我故弄玄虚，我心底哪有你小梅那么多的鬼？”

    “＆％￥＃）＠～”

    “十四年啊，世界斗转星移，我的第二故乡东江县发生了一些什么大的变化呢？当然好想好想知道，我此生注定是回不来了。只听你常常提及的，什么县府锐意改革开放，正在大力修路铺桥，改善投资环境，吸纳外资。那一条从乌城横穿塔克拉玛干直达西域高原的高等级公路，经过东江县的一段正在加紧修建。这当然是全东江人民的大大好事。可是你知道吗，我听到的却是另外一种说法，那说法是：路才修了三分之一，原先的计划拨款就已全被侵占鲸吞，一层层地盘剥光了，剩下的路段只能停工，等米下锅！几年过去，那本来修好的路段早成了烂尾工程，成了漫漫风沙侵浊啃啮的对象，它仍然是戈壁滩，是沙海！

    “也许，它只能永远是戈壁滩，只能永远是沙海，我老雷平是决计帮不了这个忙了……………………”

    天哪！他竟在想着要帮家乡修路啊！聊到这里，梅兰心底想道，那可是动辄几千万几亿的数目！

    雷平还有一桩最为值得称道的事儿，却从没在邮件和QQ聊天中提及过，那就是他和豆豆的美满婚姻。当年他离开东江，在圆明园的废墟上一呆就是六年！六年啊，是人生道路的一段并不太长也已不短的时光，雷平在那度过了一段最为放浪形骸的生活！他在一次自己的画展上，终于见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着的心上人豆豆。

    豆豆此时已经在普林斯顿大学毕业了，她是在美国她姑妈那儿考上大学的，学的金融专业——她终于没能走上艺术家之路，成为一个小提琴演奏家！豆豆当然还在等他！她是在听说雷平的画展后专程回来找他的，雷平的学生有人在美国见到了豆豆。

    他们结婚后，一同移民澳洲。不过那种移民的名称却不大好听：难民！是以十月革命后流亡中国的白俄后裔身份移民的。那时候，澳洲政府有一条规定是，允许流亡在外国的十月革命难民及其后裔免签入籍。

    这是梅兰过后好久才从朋友那里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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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3）

﻿    他倒是遂意了，可我的玉华呢？

    哦，玉华！这个名字对梅兰来说，是一枚炮弹，随时要将他记忆的坟茔炸得粉碎，让那些陈年旧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头又来一遍遍地折磨他；是一坛发酵的老酒；是一颗吸饱了水分随时要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

    它还能发芽吗？

    十四年了，梅兰仍然还孑然一身，他深爱着她，他仍然将她永远锁在心底！那是他的初恋……

    一段尘封的记忆，只能永远将其牢牢锁在自己的心底了！

    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死者长已矣，关键是在生者，他们肩上的担子，是需要要一代代地前仆后继地挑下去的。大地的呼吸永远以一种极轻微又极是沉重的节奏永不停歇地进行着重复着！可山野在走，大地在走，时空终是会变的，活跃在这个舞台上的表演者，早不是当初的那一拨人，今后也将不可能老是哪一班人马永久地留在这儿。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

    校庆结束后，要暂时离开这片倾注他十多年心血，留下他青春足迹的热土，离开这所令他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校园到乌城开会。虽说只是暂时的，也是离开啊！他是县人大兼职副主任，是他自己坚持不去县人大办公楼“脱产”的！他离不开二中。自从来到这儿，他就如同一株瘦小但挺直的钻天杨树，在这儿扎根，十四年来他还从没离开过。这十多年中，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就是他终于坚持到了现在！这已经够了，成绩并不属于某一个人，成绩属于这片大山，属于山区人们对一种信仰的不懈的追求和奋斗。

    最早从这儿走出去的那一批学生，如今分散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各个角落，他们在从事着各个不同的职业，他们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生命组歌，他们各人有各人不同的人生礼赞。但是，谁也不可能忘记的是，他们迈入人生坦途的起跑点，正是这所如此普通平凡的校园。这些园丁们，就如同一片片五彩斑斓的起跳石，镶嵌在每一个人心灵的深处。那上面，当然也有他梅兰的一片。一届届的学子们带着各自不同的使命感离开，那是梅兰与他的这些为了这片土地这座丰碑抛洒过汗水热泪甚至是热血的同事们全部的希冀和期待。

    这两年，他们这个学校一批批的新教师被分配来，玉华的妹妹玉蕾也来了，她就是从本校毕业考上师大的。当年姐姐为了妹妹，为了梅兰，更为了人们的偏见，为了那样一种所谓维护校规校纪大局的责任，自己早早地离开了学校，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她把爱藏在了心的深处，一切浸泡着泪水的苦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吞了；过去的一切，全腌制在自己那方寸之地的心窝子里，任它发酵、生出白茸茸的长毛，如一缸醇厚绵长的老酒，于是挥发升华，一齐钻进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蠕虫洞里毅然消失。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妹妹身上。妹妹终于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这多少令梅兰稍感安慰。

    应该可以告慰你们了，我的挚友，我的同事，我的爱人，我的所有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们，愿你们一路走好，你们当初所日思夜念梦寐以求的愿望实现了！

    我梅兰受命于那样一种危难时刻，但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

    “梅校长，教育局办公室的张主任刚才来电话，让我们为那几个远道来的赞助客人以及地区来的领导安排以后几天的食宿和旅游行程。”校长办公室秘书小王在校庆宴会散会后对梅兰说。

    “不都已经安排在这东江宾馆了吗？再说了，地区领导来县上，县里有专门的接待机构，本不要我们管的。”梅兰不耐烦地应道。

    “是这样的，”小王靠近梅兰耳旁道，“局里的意思，是要安排几个小姐陪他们几个男士的，这在县委接待办不好运作，让我们私下处理一下。还有，男士有小姐们陪着，那宋主任一个人不就太寂寞了，因此，局里说，是否也考虑找一个做鸭子的小伙子陪陪她……”

    “鸭子？鸭子是什么？”梅兰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一称谓，不记得了！

    小王淡然一笑道：“梅校长，你是故意装的，还是真的不懂呀？鸭子在港台不就是指那男妓吗？”

    “哦——原来这样……你算了，在我们东江这小地方，哪来的鸭子？你小子如今也越来越邪门了！”

    “公开的是没有，但认真找就不难找到，英俊漂亮而又魁梧的巴郎子，随叫随到！”

    “行啦行啦！这事你自己去办吧！如没有重要事情，你不要再来打搅我。去吧去吧！”

    唉！这社会，如今是怎么啦？难道我梅兰这般地追赶着，竟还落伍于时代了？我还没老，可是与这些年轻人比起来，我竟好比从一具古老的棺材中被拖出来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不懂了！

    官场腐败，企业违规，教育、医疗、公安……行业不正之风如狂飙顿起，教育如今被列为十大黑之首了！直接拿学生当人质，动辄敲榨，三天两头收费，家长苦不堪言！而我梅兰自己竟被裹挟其中，不得自拔……年轻人哪，你们这一代怎么啦！难怪当年我们自己刚从学校分配来时，会与他们产生那许多的不和谐……

    梅兰没有时间抱怨这群年轻人不能理解他在新时代里的所有晕眩。他在想着另外一位最为揪心的人，他为这所学校多少年来一直在不停地解囊相助——尽管他自己从不署名，但梅兰坚信是他——可他本人一点踪影都没有！那就是同窗学友沙岩。

    当年沙岩被稀里糊涂就那样判了五年，成了为人所不耻的劳改犯。他临走，连梅兰等几位大学同学在内的所有教师们，没有一个去送过他，没有人能有机会去送他！沙岩在那种另类的、堪称社会渣滓的人堆里混足了五年。刑满后他当然失去了工作，他再也不可能回到这所令他梦魂萦牵的二中校园。几位在劳改农场认识的狱友，约了他一块儿去了一个神奇的三角地带，那是一处俗称三不管地带的国际死角！他们在那里开始学着做生意。据说，他们靠走私香烟起家，发展到后来，他们倒卖毒品、汽车、枪支、甚至飞机……什么都倒，什么都敢倒！弄到什么倒什么，而且，他们的货大都倒给了国内的官商，一些挂着冠冕堂皇吓人头衔的白道人物！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时候非但没有任何人来干预他，反而使他路路畅行无阻，一帆风顺了！沙岩，这样一介书生，老革命的后代，从慷慨激昂的热血青年，从惟命是从的劳改犯，到纵横世界各地的大毒枭，到一个怀揣四五本护照，有着多重国籍的国际浪子，人们不知道这中间是一段什么样的心路里程。只有一点，那就是：沙岩还是沙岩！他一样地高谈阔论，一样地唯我独尊，一样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样地为天下大小事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二中校庆，他不回来，也不能回来。但他托人捎回二十万现款，还附了一迭纸质发黄、字迹斑驳的手稿。那是他当年在狱中写下的一部长达十数万字的纪实手稿！

    当初，沙岩出狱后好长一段时间，学校好多老师们仍然惦记着他，久不久的闲谈中又提起他来。他们一个个胡乱猜测，有人说他早已到了国境线那一边去了（当然说对了）；有人说他长年活跃在国境线上走私贩毒，倒卖海洛英，如今发大了，成了小亚细亚的首富（走私可能是对的，但倒卖海洛英不敢说，首富更只是人们的猜测）；有人说他娶了二十个老婆，在许多国家建有别墅；有人说他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冷血魔头……

    梅兰明白，人们的猜测，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根据的，即如今他有钱。其它，都不过是捕风捉影。因为梅兰知道，沙岩再坏，他绝不会去杀害无辜！冷血魔头自然无从谈起。

    是什么炼狱将他锻成了这样！这一切，手稿中都有所说明！

    那是一本传奇小说啊！

    老师们依然传说着！

    可手稿人们谁也没见过，仅仅是传说而已。

    （全文完）

    (此书版权授权联系：QQ：49037585. Enail: jys722@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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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离开新疆整整十三年了，十数年来，天天都在想着要写点什么，以纪念和缅怀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一个偶然的机会，促成了这项心愿。

    那是在一次报社清理垃圾废纸桶时，从一迭被老鼠咬得支离破碎的废纸片中，我发现了这个故事的主线——那一迭书写极是潦草的废纸片上记录着一个凄美的故事，一所中学校园因为调工资全体老师罢教，闹得沸沸扬扬。文稿虽杂乱无章，但那种活生生的人物命运的悲剧，令我震惊，也令我感动。联想到我自己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一些情节竟是那样地不谋而合。我想起来了，废纸片是十二年前，一位报社同事不知从何处带来的一迭佚名手稿，当时他声言是一个朋友在狱中记下的亲身经历。当时因报社事务繁杂，谁也没功夫细读过，被扔在了废纸桶中。十数年过去了，如今翻出来浏览，竟让我从而有了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冲动。

    不过，虽说有了如上想法，却一拖再拖。原因是：其一，工作的性质使我无暇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重新构思；其二，那手稿中那样露骨的对现实的直接抨击，其中的一些说法，是得花费许多的精力好好斟酌斟酌的！其三，便是一直无法找到这位原始素材的提供者。

    我之所以无法找到这位真挚的朋友，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还应是：因为接受你手稿的那位我的同事，已于七年前去世。他当时强调说，这稿子是作者托了好几位朋友才辗转交到他手上来的。当我再次拿起这部稿子时，多少年时光已经流逝，这更可以想见我寻找这份匿名原始手稿提供者的难度。今天，在这部小说面世之日，我只能藉此作这样的致意了，我谢谢你，为我提供了这么精彩感人的一部小说素材。

    毋容置疑，主线虽是来自上述手稿，但文中的大部分情节却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悟，故事中的许多的细节，人物的个性特色，都是经过艺术加工而成的。原稿中的大部分可有可无的繁复琐碎之处，我只能忍痛弃之。根据情节的发展和主题的需要，我塑造的几个正面的主人翁，如雷平，沙岩，梅兰，本是原始素材中所没有的。尤其是雷平这个角色，是有我独特的用意的。我是想要通过雷平的嘴对那种有点近似于无政府主义的所谓罢教作一个正面的评价。一般而言，由一个作品中的角色来说这些话，当然比作者自己说要好得多！另外，雷平作为作品中的主人翁，我用了一种中远景式的处理方式，没有让他挤身于前景行列，是有一种别出心裁的考虑的。这有点像是一副水墨淋漓的墨竹，虽然通篇画的是竹子，但人们或会习惯于透过占满画幅的近景而专注地观看远处的小小人物！

    小说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当年那位原始素材记录者本人是否能够认同？从时代背景上看，雷平与沙岩的悲剧，是否有一些典型的社会意义，作为小说的作者，我愿意接受广大读者的评判。我要再一次强调的是，关于作品中的情节、人名和地名，全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千万不可对号入座。书中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如意，因离开新疆已久，对一些人文地理特点的了解，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开始慢慢淡漠了，尽管好多当年的同事和学生多次盛情相邀我故地重游，到底一时难以成行，是为憾事。

    最后，我真挚地期望着所有读者和作家前辈们对这部小说的批评指正。更希望那位原始素材的提供者，如看到这部小说时，能够与我取得联系。多少年来，我一直都在盼着与你见面。也许，我们能够有更好的合作。

    （九月树2005年11月于北部湾畔潇雨庐再校。此书版权授权联系：QQ：49037585. Enail: jys722@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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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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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申明

﻿    此书恳切征求代理，QQ：49037585邮箱：jys722@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