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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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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完美的性爱只为铺开一条荆棘之路

﻿    遇到语声时，冯至鸣将近而立，此后万劫不复。

    那天的情形，无论怎么回忆，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命中注定，就这么简单。

    下午，助理请示是否接受《人物周刊》的采访，他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否。回国一个月不到，已经快被媒体纠缠死，他向来对媒体没好感。

    晚上有表姐方圆的婚宴。父亲嘱他务必参加，那就去走个场。虽然他实际上了无兴趣。在国外多年，记忆中的表姐依然只是童年时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喜欢找他麻烦。回国后，父亲请宴，未见她，据说她遇上了生命中的Mr.Right，抛下一手打理的百货公司滞留上海已有半年，大有为爱情放弃江山之意。女人是情感动物，江山在她们眼中未必有什么魅力，即便有也只是增加他们追逐男色的一个砝码，虽然为了冯家家产，姑姑家云和父亲几乎断绝亲情。父亲只有一个姐姐，母亲早逝，小时，就蒙受姐姐的养育之恩，多年来，一直是他在修补两人间的裂痕。所以，这次婚宴他是一点溜的意思都不能有。

    5点左右，他离开办公室准备出发。

    楼下大厅有些喧哗，保安和前台正与一女子争论。他不以为意，继续走。到门口，听身后有人叫他：冯先生。他略略转身，看到刚在前台处争论的女子正向他跑来。女子穿平常的牛仔T恤，背一个双肩包，不施粉黛，看上去像学生。看到他时，女子迅速绽出一个笑，倒是很明媚。他皱皱眉，看她。

    她说我是《人物周刊》的记者。

    前台这时赶来，解释：她没预约就想见你，我没让她进。

    女子只顾对了他甜腻腻的笑，说，冯先生，给我一个机会吧，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休憩或者吃饭或者别的闲暇都可以——

    他直接打断她，很抱歉。转身出门。

    在门口等助理开出车。女子也出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有点钱吗。

    他没任何反应。干扰不到他。车子来，他就进去了。他从没想过这个女子会跟他有什么干系，不就是每日总会擦肩而过的那些模糊的面影吗，但是错了，她真真实实覆盖了他的生命。当然，那个时候，他没有先知先觉。

    满场的霓裳丽影，独独方圆的先生陈剑给他留下印象。长相不凡，谈吐睿智，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他有一瞬冒出不太好的念头，这样的人才，甘娶庸陋俗艳的表姐居心何在。但迅速拂掉了，他从不好管闲事，哪怕与冯家家产有关。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份烫手的家产。为此，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在监禁，没半点自由可言。

    注意陈剑，还因为看到奇怪的一幕。

    他拿酒出厅透气，看到楼梯间有一对人在说话。男的居然是陈剑，对着他的则是刚刚打算采访他被拒的女子。他没多想，回避了，虽然有些本能的好奇。

    拿了酒稍事应酬，他往阳台走，准备抽一支烟，居然有人冒失地撞上来，手里的酒于是无可避免地倾侧下去，全覆在那人身上。

    还是那个背双肩包的女子。酒泼在白色的T恤上，黄辣辣一片，很醒目。女子抬起头，有点失魂落魄，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外冲。他说等等。女子没停。他伸手拉住她，不知道自己是无聊还是好奇，他这样做了。而后挥手叫过服务生，要了纸巾给她擦。

    她抢过，低声说谢谢，我自己来。潦草地擦了下，团成一团，看四周，没地方扔，塞手里，又走。他看了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不是想采访我吗？我此刻有空。

    她的脚步略略停了下，而后转过身，神情有些迷惘。掂量了很长一阵，她嫣然笑，她的笑很突然，也很好看，有些娇憨，他愣了下。

    她点点头。

    他们在角落找一个位子。

    放下包，她说：我想吃点东西。也不待他回答，起身去取了些点心。又要了酒。

    坐回位置，她看他在注视她，说：看我像混进来吃白食的？

    他笑一笑，没回答，旁边有窗，他打开，说：介不介意我抽烟。她直接说：介意。埋头吃。两三口后，她忽然停住了，愣愣看吃食，眼中忽然有泪。他心里莫名一紧。很奇怪的黏糊糊的感觉。说：你是男方的客人？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又呛了。他又将纸巾递给她。她也不擦，又喝，好似并不擅长喝，却硬要将自己灌醉。与陈剑有关？他想。

    她喝完一杯，脸色粉嫩，非常娇艳。他觉得这女孩虽谈不上漂亮，却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夺人魅力，跟他交往过的女人全不一样。

    她趴桌上，眼睛迷蒙，似乎想睡，又似乎心事满怀，竟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过一阵，她才似恍过神，朝了他又突然笑，红艳的脸上迷离的笑，让他的心不由动了动。她说：对不起啊，那个，我今晚不想采访，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

    他踌躇。

    她又笑，也没失落，手虚虚比画了下，说：算了。我其实一点都不想采访你。

    他掏出名片，说：有笔吗？

    她歪头看他，而后从包里取出笔。他在名片上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递给她。这个电话，除了家里人，谁也没有。莫名其妙，他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在后来一而再的追怀中，他发现在与她交往的最开始他就处于被动地位，这奠定了他今后痛苦的开始。

    她接过名片，浑然不觉重要性，顺手塞进包里，乱塞的。而后说：给我拿点酒好吗？

    他说：你其实不能喝。

    她说：想喝。他不让喝，但我想知道醉后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她说的他是不是陈剑，招手要过酒。

    她喝。说：你走吧。

    他嘲讽地笑，说，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还没有被人这样戏耍过。

    她说：是你叫住我的。但是也别计较了。我此刻一点不想说话。你做你的事，谢谢你。

    便又专心喝酒。喝一点，趴一会，又喝。她在她的世界中，他一点都走不进去。坐了一阵，他觉得烦躁，出去抽烟，回的时候，被父亲拉去应酬，他发现自己还惦记那个女子，时不时往那个方位瞅一眼。看陈剑倒似什么问题都没有，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不禁想那个女子和他什么关系？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

    不想去那边。但场面上造作的应酬比被那女子轻视更令人无可忍受，他还是去了。

    女子似乎喝多了，正摸了头，踉踉跄跄往出走。他看了她走，一阵后，几步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臂。女子甩他手，说：干什么？却站不直，他说：突然想做好人，送你回去。她大着舌说不——用。他没说话。

    胁持着她到车库，将她推入车。他开起来。

    过会问：住哪里？

    没有回音，她已经睡着。在二环绕了半天，他开回自己住处。

    将女子抱起来，她身子很轻。红红的脸上有柔软的笑。他心又一动。

    给她脱了鞋子，放在床上。空调有点低，他给她搭上毯子。而后自己冲凉，看一会文件，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下。

    睡前，去卧室看她一下，她已把毯子踢了。低腰的牛仔裤和T恤间露出一截小蛮腰，盈盈一握，有一种纯真的性感。他想了想，去卫生间拿了毛巾上前给她擦脸。她的脸烧得厉害，他想擦一下她会凉快一些。

    擦的时候，她呜了一声，别过脸，他也不知为何，继续转过去擦。毛巾从脸滑到脖，空气中有薄薄的暧昧。他感到自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为一个女人躁动，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屋子很安静，封闭性好，一点市声都传不过来，虽然房子就在二环闹市。在空荡荡的寂静中，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无聊，收回毛巾。

    但就在这时，女子双手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猝不及防，压到她身上。身下，娇躯柔软，在他怔忡间，女子已吻他，先是试探似的舔他的唇，而后进入，很清爽地挑逗，像个小鬼一样，逗弄与勾引，万种风情。

    他脑子一热，发现自己有反应，回吻她。好一顿炽热缠绵。他忽然觉得活那么大，经历那么多女人，却才发觉吻是那般美妙。

    她真的像一个魔鬼，纯真的魔鬼，让他沉沦。

    吻点燃了火。他控制不住自己。虽然间或也闪过不好的念头，但是根本敌不过情欲。他脱她衣服，她的手也已钻入他的睡衣里头，轻轻地划，而后用指肚轻轻地弹跳，仿佛他的身体是一架钢琴，她要奏出美妙的乐章。

    很快，两人就不着寸缕，赤诚地像一对海誓山盟、情深意重的情侣。彼此珍爱，彼此关怀。轻柔细腻地抚摩，疯狂激越的掠夺，水与火交替进行。最后火占了上风，熊熊燃烧。

    在焚毁的瞬间，她嘶叫了一下，似乎有些疼。

    他没继续，轻柔地抚慰，她的痛楚慢慢平复。火苗继续噼里啪啦作响，身体再一次升温，持续灼热，而后爆炸。

    癫狂的迷失，世界仿佛不存在。

    回头已是百年身。此后，他一直会想，这次性爱彻底改变了他。

    潮汐退后，他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和舒畅。这样默契流畅的性爱从没有过。他不由侧身看那女子。她早已清醒。呆愣着看房顶。脸色有种漠然。

    他抚她，她拂过，突然就像一刻也不能忍受他。

    而后躺起来，穿衣服。一眼也未看他。他有点不悦。

    她忽然说：我可不可以借你的卫生间冲个澡。

    他想她大概是要冲掉他的印记了，眉簇了簇，却嘲笑着说好。将自己的睡衣递给她，她又拂掉了。继续穿自己的衣服。

    他忽然无法忍耐，起身，扯掉她刚穿上的内衣，抱起她就往卫生间走。

    她挣扎，满脸绯红，说：你干嘛。

    他说这时候知道羞耻了？

    她咬唇。咬得唇上有血印子。说：对不起，我可以给你钱。按行情。

    他张开嘴。笑。活了将近30年，从没被当作纯粹的女性用品。

    她嘀咕：有什么好笑的，你也没什么损失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损失？”他边说边将她扔进浴缸，放水。她抱了自己，转过身，说：你出去吧。

    这个样子，更刺激了他。他眯着眼看她，像看一头猎物。她瑟缩地说：你要怎样。他笑一笑，跨入浴缸，说，公平一点，轮着享用，两不相欠。又压倒她。

    在水流的冲击下，他的欲望重新点燃。这回她变得抗拒。但是地方实在不大，她又老没头没脑呛到水，不得已停止了挣扎。

    水使得她的肌肤更加盈润细洁，光滑如缎。他并不急着要，细腻地抚着，她呼吸慢慢急促。

    载沉载浮中，他们又开始新的性爱旅程。

    重新进入时，他说：这回痛吗？

    她没说话。

    他说：希望你此刻想着我。

    不错，刚才完美的性爱中美中不足的是，在顶点，他听到她含糊叫一个人的名字。当然不会是他。想到她将他当别人，很是不爽。

    她依然没说话。咬着唇在克制，但是他知道她的高潮还是来了。

    而后，他为她洗浴，她像个木偶一样任他。

    他给她擦干身体，说：要给你吹发吗？

    她忽然赤了脚跑出去。

    他露一抹笑，穿睡袍。出去时，她已经换好衣服，神色有些局促，说：我走了。

    他敏感到自己下意识的留恋，她已经背了包走。他跟在后，说：等一下，我送你。

    她说不用。开门。手却有些抖，居然开不了。

    他帮她开，她出去，忽然回过头，很尴尬地瞥他。

    他说：想说什么。

    她垂下头，说：我很失态。对不起。希望，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居然怕他张扬，这个应该是他考虑的问题。他颇觉好笑，懒洋洋说：不用对不起，很好不是吗？真不用送？一个人。

    她突然咯咯笑，笑得令他摸不着头脑。她说：不怕我纠缠你讹你钱财。

    他怕，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纠缠不清，没有女人能深入他的生活。当然此刻也一样。

    她敛住笑，说：放心了。我不会纠缠你的。这一天，我会把它忘掉，跟梦魇一样。

    听到这样的话，他却无法控制的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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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最珍贵的东西原来最易破碎

﻿    真的像一场梦魇。这一天，对语声而言。

    相恋8年的男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娶了别人。结婚前夜，他才跟她说。

    此前，因他在一个月前从上海来了北京，她一直觉得他们的幸福即将开始，心一直是浸在蜜罐里的。虽然他并没有太多时间见她，她不以为意，他向来是事业至上的人，初到北京自然是有很多事做的。前年和去年，她都随他回老家过年，他母亲非常喜欢她，一直要他们赶快完婚。他们就打算调到一起后结婚。她一直觉得，今年会是崭新的一年，她的人生会有质的飞跃。

    不错，是质的飞跃，只是不是自己所想。

    8年的情意，一个电话就轻轻抹掉了。

    电话来的时候，她撒娇，说：你怎么不来看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就不紧张吗？再不看紧我，我可要考虑别人了。

    他说紧张。却在电话里久久踌躇。她起先迟钝，跟他讲单位的鸡毛蒜皮。慢慢地，才有了不好的感觉，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爱你。

    她笑：傻瓜，我刚吓你的，你明知我离不开你。

    他说：语声，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

    她轻柔说，我也是。

    的确是。他们非常相爱。地理与时间都阻隔不了，是经受住考验的。

    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什么？”她狐疑。

    他又踌躇，而后说：为了事业的成功，我必须违背本性去做一件事。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无耻，但是，像我这样一无所有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没有家世的人有时候必须牺牲一些东西。你知道我有抱负，我不甘人后。

    “你说。”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说：我必须去娶别的女人。

    她没明白。只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下，横过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说：只是暂时的，我只是借助一点力量，等拥有我自己的东西后，我会离婚。

    她才慢慢懂。天忽然昏下来。什么想法也没有。

    他在另一边吼：语声你没事吧。你怎样了。

    她把电话挂了。瘫软在地。觉得天塌了。自己仰慕的男人居然以这种最无耻的方式将他们共同撑起的天压塌了。

    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以前的甜蜜与温馨、梦想与憧憬都成了虚幻的碎片。

    摇摇欲坠，语声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存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还是要站起来。不仅要站起来，还要活得很好。

    依然上班。陈剑大婚这天，她依然面不改色精神抖擞地上班。

    主编交给她一个大任务，采访刚从国外回来的冯氏家族的继承人冯至鸣，她风闻此人颇为难搞，却欣然应允，她很想用工作来砸晕自己。

    冯至鸣的确不好突破，正规的路线走不通，她便主动出击。工作5年，凭借过硬的文字功底和执著的工作态度，她已升至编辑部主任一职。采访过的知名人物不下20号。最棘手的政界某人物也攻坚下来了，她不信自己弄不下小小一个纨绔子弟。

    去冯至鸣执掌的瑞讯公司途中，买了份报，知道了，陈剑要迎娶的新娘正是冯氏股东之一的方圆，也知道了他们婚宴的地点。

    陈剑也会这么无耻的。她有一阵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眼光。要么他隐藏过深，要么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瓜。她想自己真的是傻吧。却也无法抹掉从前。

    他跟她说过他的抱负，他学工科的，崇拜技术，雄心勃勃想拥有自己的企业，他说要在高新领域拥有中国人自己的自主知识产权，中国不能老做世界工厂，赚每个零部件中的几毛小钱。

    他出生贫寒，想出人头地，毕业后没几年就做了华东区销售主管。有时候，听他说起来，除了自己努力，也是用了些手腕。但是他对人真的很好。他们一起资助着几个山区的孩子上学。每次孩子们来信，无论多忙，他都看，也亲自回，写得很温暖。暑假期间，他把孩子们召过来，破天荒的休了年假，带他们参观大学，参观城市，跟他们讲理想。她在旁边有时都嫉妒，因他从不为她休过假。逢到乞丐，他不是光施舍，如有时间，他会带他们吃饭，问他们情况，有时候，买路费送他们回家。也见义勇为，逢着抢劫，他总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有次被扎了，她心疼，嗔怪他多管闲事，他却笑，死不悔改的样子。她一直喜欢善良有爱心的人，也喜欢有追求有梦想的人，她以为他是，死心塌地地爱，爱得辛苦放不下，8年，却也只是这样的结局。

    痛感令她无法相信。过去或者现在。

    她想去见他。

    冯至鸣意料中的冷漠，她也没心思。

    赶到富丽堂皇的5星级饭店。她爱的人在门口，浅笑盈盈。一如以前，俊朗阳光的脸。她猛然想到第一次见他，眼中蒙上了雾。

    她那时大一，他大三，做着兼职，送外卖。是她闯祸，不知当时转着脸看什么东西，突然绊住，一个趔趄，撞上他的自行车，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当然也浇了她一身。

    他皱眉。却还是拿了未污染的纸巾给她擦。

    她说对不起。

    他没言语，当时她不知道他为此罚了几乎是他半年生活费的钱，也丢失了一份工作。

    当时他没向她索取赔偿，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几百块钱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没什么。

    后来，因为家教的事他们又搅在一起。学校家教中心出了纰漏，分配给他们同一个服务对象。他们去找中心理论。当时，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她出去时，看到他倚墙而立，若有所思，正是黄昏时分，火红的光线踱在他脸上，使得他的脸看上去熠熠生辉。她发现虽然他衣着鄙陋，但是五官非常俊逸。

    他骑自行车载着她，她脚一晃一晃的，说：跟你挺有缘的。

    他说：这样的缘我可不想要。

    她说小气，不就撞了你一次吗，我还狼狈呢。这次让给你好了。你什么系？

    于是就认识。因为两人家境都不好，经常相约着一起打工，那些共患难的日子慢慢积累了情意。

    当然，她没觉得自己爱他，她那时的目标跟其他女孩一样要找帅哥，最好家境好一点，这样约会才不会寒酸嘛。他那时的容颜在褴褛的衣裳中黯然失色，而且活得很窘迫，她是半点也不考虑的。她把他当哥们。处得还不错。她在他面前向来大大咧咧口无遮拦。骑车带她时，她有时会挠他痒，他拿一等奖学金，她明知他每分钱都有急用，还勒索他请客。有男孩子追求她，她还向他征询意见，说条件怎样怎样，该选哪个。那时他有点不耐烦，说：怎么这么俗，条件很重要吗？她说当然啊，要钱要貌，否则我们女孩子浪费青春干什么。

    她大二的时候，真的处了一个男生。便不再跟他出去发传单，推销东西了。他有次居然给她打电话，说：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

    她说想我不是？

    他说是。

    她忽然心一跳，忙解释：交男朋友了，约会嘛。

    他在电话里不语。

    后来一天晚上，他守在宿舍门口，她和那男孩拉手回，看到他，她有点不自在，却夸张地挥手，说：嗨，陈剑，等哪个女生。

    他说就等你，拖她就走。她哎哎看那男生，那男生有点呆，没追上来，她便被他拉走。他似乎都是气，抓她的手很重，走得急，她都要跌倒，她抱怨，他不理。最后到4教后的桃林中，将她的手猛一放，她一个趔趄，他拦住，忽然拥住她。她心狂跳，看他眼里，点点都是火星。瞬间，他的吻下来了，很笨拙，但是很用心。一会后，他说：语声，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你。

    就这样开始了。

    很朴质的爱。

    猛见到她，他的目光些些的不自然，但迅速，回复阳光。挥手，很自如地介绍给他的妻子：我的朋友，文语声。我请她来的。又说：语声，你进去坐，随便找点东西吃。

    语气温和，仿佛她就是他邀来的朋友。她怔在那里。

    仪式开始前几分钟，他找到她，将她拉到外面，明媚的风光不在，脸色现出无奈和痛楚，他说：对不起，语声，会很快，你要知道只是交易。

    她恨不得扇他一耳光。没有那么做。

    他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她觉得枯寂。他却执她的手，说：过些时，我会告诉你全部。现在，我只告诉你，我的心里除了你没别人。

    在自己的婚宴上，对自己老婆以外的人说爱，多么讽刺。

    她抽手，忽然笑，说：你不知道你这样多无耻。完全颠覆了我对你的印象，你要说爱上别人我还能忍受。

    他说：情形就是这样，我不欺骗你，也不欺骗她。

    然后他又罗嗦地关照她照顾自己才走。

    她看完了他们的仪式。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浅笑。水晶灯的光泽很像初遇时趴在他身上熠熠闪光的夕晖。只不过是更加的璀璨而虚幻。

    如果没有遇见。多好。她不会这么痛。因为爱了。这份水晶一样易碎的感情，一直是她心目中的天长地久。

    跟冯至鸣做爱的时候，她无法确切知道是什么感觉。是报复吗？是发泄吗？是要彻底地揉烂一切告别一切吗？

    她选择了极端的方式。

    她珍爱她的贞操。跟陈剑8年，很多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守住了最后的防线。她要婚姻的，她只想把自己交给她的丈夫。朋友都说她保守，她也觉得。两情相悦，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气氛下做合适的事，没什么不好。但是她一直古典地向往洞房花烛夜的纯粹。

    陈剑拿她没有办法，说，好了好了，我忙过一阵就娶你。

    结果他一直忙，而她毕业因偶然的机缘去了北京，自后，两地分居，婚姻就一直是悬在口边一直要做却一直抽不得时间做的事。她有时想他真那么忙吗？

    现在，她忽然明白，婚姻远不是男欢女爱那么简单，可以换很多东西。不是么？

    她主动的。喝了酒。有点醉，但这种微醺的感觉很适合做。

    两个身体似乎一点都不陌生，像老朋友一样拥抱、婆娑，滚动，切合。心灵逐渐被升腾的热情遮蔽，迷失。

    虽然是第一次，但她没想象中的疼。曾听闺蜜讲过第一次的经验，据说很疼，也无快感可言。可她居然如鱼得水，兴奋，甚至高潮。因为陌生，她甚至并没妨碍自己嘴里发出的那种现在想来也觉得非常羞耻的声音。

    只是结束后，她觉得好一阵的空茫。莫名其妙就交出了初夜，最珍贵的东西。

    床单上并没有血丝。她有点欣慰，她不想他知道她是第一次。就当她是个放浪的人好了。

    第二次依然很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浪。也许是吧。据说女人身体里有个小兽，她想她是把它放出来了。

    但是，也该回家了。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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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思念是无聊还是寂寞

﻿    外面落雨。冯至鸣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念那个女子。

    雨势强劲，他的想念也如这雨一样越来越猛，最后随着雨停恍若所失起来。

    当然，想念她，不如说想念跟她做爱。30年，头次遇见这样和谐的性爱，令他有一瞬觉得白活了。

    他懒懒地靠着椅背。前面是各种等他处理的文件。他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

    过一会，他打电话给助理，说：上次找我的那个《人物周刊》的记者叫什么？电话有吗？

    助理效率很高，很快回复他姓名和电话。

    文语声。这个名字还不赖。都是跟符号有关的玩意。他想。

    一周已过，她并未跟他联络。他原还信心满满的觉得她一定会再找他，就像别的纠缠他的女人一样。可现在想来，她更可能只将他当别人了。他很不爽。

    犹豫片刻，他打电话过去。

    “你好。”听筒里传出一个声音，他不能分辨是不是属于她。

    便说：你，是那个语声吗？

    “哪个？”对方笑，说，“这里只有一个语声。”听到那笑声，他才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是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嘴角慢慢展出一抹笑。

    “我是冯至鸣，我等着你来采访。”他说。

    对方倒抽一口凉气，似乎避他惟恐不及。

    他说，我令你恐惧了？同时放松自己的身体，是想好好跟她对话。

    她说：谢谢，不采访了，我正考虑辞职，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

    辞职？离开？他忽然觉得有点失落。说：为什么？

    她又笑，说：我的私事。没人烦你不正合你意。

    他想了想，说：你现在还没辞吧，就善始善终，把最后的活干完。

    她仍是笑着说，好像你是我的上司，还善始善终。我听出来了，你想纠缠我吧？

    纠缠，他想这两个字，似乎应该由他来忌惮。说，确实想见见你，来吧，看看你采访水平怎样？能套出我多少话。

    她哼了下，说：以为我有兴趣，不就混口饭吃嘛，好了，我来，什么时候？

    三日后的午后，他终于见到了她。助理通报文语声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了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迫不及待。

    “叫她进来。”他定下神，说。

    不久后，她敲门进。依旧素面朝天，背了双肩包，像个学生。

    看了半天，他还是觉得她不美，却奇怪地吊了他的胃口。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说：不会让我一直站着吧。

    他说请坐。

    她四处找什么东西。

    他说找什么。

    她说有没有垃圾筒？眦牙，我想吐一下口香糖。他指了个方位，她看到了，顺手扯了他桌上的面巾纸，包了扔过去。

    而后坐下，脸上有夸张的甜腻腻的笑。

    他说：有点紧张？

    她说是啊，紧张时才嚼口香糖。

    他说为什么？

    她粲然笑，说：怕你纠缠。

    他说：我，很蹩脚吗？他一贯的自负，可这平凡女人实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托着腮，审他，说：外表可打个90分，可是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顶讨厌你们这类仗着老子有点钱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

    他略扬起头，说：可以告你诽谤。

    她说是么？自尊受伤了？你能好到哪里去，对人没起码的礼貌。

    他说不理会你们这帮人么？你们这些记者无中生有消遣玩弄他人生活就有礼貌吗。

    她又笑，说：我们不吵了吧，反正谁也看不上谁。完成工作，我回去交差。拿起笔记本，纸，又说：介不介意用录音笔。

    他说随便。

    她却也没用。按部就班问他公司发展模式、未来蓝图以及宏观的经济方面的问题。

    他也简要地回答。

    一小时后，她合上本，说：行了。

    他说：这也能交差？

    她说：别小看我，我从不写八卦。

    而后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谢谢你。

    他忽然又讨厌地敏感到自己的留恋。定定看她走。

    她背上包，双手插兜，走到门口，忽停下。他为她短暂的停留雀跃了下。她说：我想喝口水，可以吗？

    居然忘给她倒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可原谅，虽然之前，他的确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站起身，去接水。

    她接过，咬着杯沿，又对他笑，夸张的笑，甜媚的很。咕咚咕咚喝干。将纸杯给他，说：麻烦扔一下，谢谢。

    他看到纸杯上有俩牙印，颇觉有趣，想了想，说：晚上有空吗？这样的邀约很俗滥，但他想不到别的。

    她眉一挑，说：干吗，要请我吃饭啊。又是花花公子的伎俩。

    他说：不愿意算了。

    “当然不愿意。”她插了兜很轻快地走。

    他坐一会，出去，站在过道向下俯视，看到那女子活蹦乱跳地出去了。我就在她心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想，可她在我心里倒是很耀眼的一抹。心内略渗出了失落。

    晚上，母亲来电让他回去。到家，发现姑姑和方圆夫妇来拜访了。因为语声的缘故，他细细留意了陈剑。

    为人谦和，说话得体，当然他也看出了他的圆滑，一干人照顾得很好，从没冷场，虽然姑姑和父亲是多年来的冷疙瘩，这回居然也都有了笑，全赖他转寰，却从没突出自己。

    餐毕，陈剑和父亲下围棋。

    至鸣到方圆身边，说：哎，这么好的夫婿怎么挑的？

    “你也觉得好？”方圆满面红光，说，“你最挑剔了，居然说好。不过是真好。见到他第一面，我就不想放弃。”

    至鸣说：“他喜欢你什么呀。要我——”皱着眉上下扫方圆，说，“要身材没身材，要相貌没相貌……唯一有的，不就钱吗？”

    方圆打他一拳，说：“你这人太过分了。要找个人好好修理你不可。”

    也就这一瞬间，至鸣发现她嘴角甜蜜的笑影没有了，似乎笼上了一层浓雾。她有点沮丧，默默地往母亲那边去了。

    他想，他们的确是有隐情的吧。

    书房里笑声朗朗，陈剑温和礼让的声音和父亲啧啧赞叹声传出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嫉妒他。

    又想那个女子。

    一个人呆园里抽烟。很烦，为那个如在骨鲠的女人。他想他大约是寂寞了，便打电话给史若吟。

    他在美国认识的，一次社交场合，当然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实力雄厚的史家产业的继承人。她长得还不错吧，当然更重要的是懂得修饰自己，懂得怎样展露女性风情，所以她当晚成为了男士追逐的焦点。他跟她交谈了几句，印象还过得去，交换名片。几天后，她主动打电话约他，他无聊，便赴约。

    也就随便聊了聊，无所谓好坏，此后又约了几次，一日喝了点酒，她说：你好像不喜欢我？他说：是么？她说，你看上去心不在焉，这比冷漠更伤人心。他又说是么？她说：我身边很多女性朋友都思慕你。我跟她们打赌了，准备诱惑你。他用烟敲敲桌子，说，这挺好玩。赌注是什么？她说我输了，就不打算结婚。他说，牺牲够大的。她直视他，说：所以，我把全部未来都搭在你身上了。他说：我有点受宠若惊。不过，说起来，与我无关。

    她轻轻喟叹，说：你真的不好对付。

    当晚，他送她回去。她邀他进屋小坐。很自然的，她勾引他。他说，跟你发生点什么是不是算你赢了。她说你想施舍么？他说是啊。一边说一边做。无所谓好不好。她却很满足。说：我爱你，至鸣。他吓一跳。

    后来，知道她的身份后，他想全身而退。他知道他父亲决不会放掉这个机会。但是她告诉了她家人，她家人又与他家人联系，所以，虽然他们两人没什么，双方家长却早就喜气洋洋的准备联姻了。

    冯家和史氏强强联合，在这经济不太平的关头，没什么比这更能保护各自利益的。

    那么，史若吟算是他正式的女友了。虽然他实际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至鸣。”对方很惊喜，说，“你居然会主动给我电话。”

    至鸣道：“最近怎样？”

    若吟道：“就那样，不想念书了。你走后，什么意思都没有。过些时，我就回来。现在天天想着你。你有没有想我？”

    “这不打电话吗。”

    “你真想我吗。”她甜丝丝地回味。

    “那就这样了。”他要挂。

    她说再多说一会。

    他瞥到方圆也到了园子，独自一人枯走。便说，有事，下次聊。

    放下手机，方圆走到他面前，说：跟史家大小姐电话？

    他点点头。

    她说，你也势利啊，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哪样？”

    方圆眼中有些苦恼，看着深色的天，说：情感都是第二位的，对吗？

    “陈剑并不爱你？只爱你的钱，对吗？”

    方圆说，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至鸣冷冷说：猜对了是吧。那你为什么嫁给他。

    “我爱他呀。碰到他，我跟发了疯一样，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详细说说。”

    方圆说，给我一支烟。至鸣递给她，帮她点燃。她靠树而立，吐一个烟圈，脸色有些迷惘。

    “很偶然遇见的，我醉了酒，出来迷糊了，乱走，又吐。正好碰到他，送我回去。打动我的，是我在车里睡着时，他在我身上搭了一件他的衣服。衣服味道很好闻。我醒来偷看他开车的侧脸，就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后来，又在一次酒会上遇见了，我跟他搭讪。他彬彬有礼地回复，间或说几句笑话，满场男人，就他一个还象样。我要了他的电话，准备倒追。天天打电话给他。约他。他用忙推辞，但或者也真忙。后来我说，忙什么呀，到我这里来吧，我把我的公司交你打理。说实话，晨光百货实在是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一点不喜欢做生意。就想找个人帮我，我觉得他才识能力俱不俗。就用这个做钓饵，跟他见了次面。他告诉我他有女朋友，很相爱。如果我有别的意思，那是没办法的。我就很恼怒，你明白吗？第一次认真想得到什么东西，却被人预订了，那感觉很不好。我是想拿到手的，无论用什么方式。后来就跟他协议呗，他娶我，我将百货公司和部分股权转给他，他认识上流人士，自己创业，而后将我的东西还给我，再就离婚。”

    “就这样被人利用，你也接受？”至鸣皱眉。

    方圆说：我就想跟他结婚后，也许他会爱上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至鸣鄙夷说，与你一夜夫妻的多了，也不见得爱上你。

    方圆眼中有泪，说，人家这么烦恼你还这么刻薄。帮我想想办法，如何留住男人的心。

    至鸣说：男人动心就动心了，其余没别的办法。你自己好自为之，建议不要离婚，私人协议没有法律作用。

    陈剑忽然在屋檐下叫方圆，方圆忙抹泪迎过去。

    陈剑说：怎么了？轻抚方圆的泪痕。方圆连忙摇头，说，没事，跟至鸣聊天，提到了父亲，触景伤情了。方圆的父亲早逝。

    “别难过了。跟你说过别尽想不快乐的事，人生苦短。”陈剑拥她。方圆眼里又是点点幸福。至鸣觉得陈剑虚伪透顶。

    陈剑拉了方圆走到至鸣面前，说：我们要告辞了。谢谢晚餐。

    “不谢。”至鸣说。

    陈剑又谦谦一笑。父亲等出来送客。陈剑致谢，又关照父亲注意身体，称赞母亲的厨艺。很有礼貌，很有修养，也很讨人喜欢。

    看着他们转出花园的背影，至鸣想，他，懂得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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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撇得了他却撇不下记忆

﻿    语声一直在考虑是否辞职。

    这份工作，她无疑非常喜欢，人际关系和谐，又能充分发挥她的专长，几年来也积下不薄的感情，但是她实在不想与他再见面了。

    他大婚过后没多久，就来找她。

    她下班回家，一眼就看到他，倚靠着车身，划拉着火柴，点烟。划了很多次，才着。叼了烟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便取下，对她笑。

    她不笑，径直经过他。

    他手一拉，便很霸道地拖住了她。

    她说：找我做什么？声音很平静。只是自己大约知道内心不平静。

    他说：想跟你解释。

    她笑，说：解释什么，有原因就值得原谅吗，何况你不需要我原谅。你有独立意志。

    他说：我跟你进屋说行吗？

    她说不行。

    他架住她的肩，说：别，因为我生气，我知道伤害你。但是，有时候人很无奈。你知道我想做事，可我怎么做，一步步积累吗？要积累到什么时候。何况等我积累成功的时候，我就一定做得成吗？社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是你无法想象的黑暗，我需要一个平台，也需要认识更多人。是，利用婚姻，利用女人是很无耻。但，别人暗枪伤人，受贿行贿，投机取巧，落井下石，同样很无耻，无耻的事都在潜规则下光明正大的做。没有别的办法，有光明的途径吗？抱歉我看不到。

    “你非要做吗？你工作不很好？”

    “我非要做。”陈剑很坚硬地回答了她。

    “我的工作再好，也是为别人打工，或者说为别人实现财富。不错，我做得很好，很卖力，销售业绩很高。但是，我所创造的财富，人家是怎么花的？包养情妇，还是一夜豪赌？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你知道，我心里有激情，我要通过自己来改造一些东西。哪怕微弱，但要有价值。我不觉得我比谁差，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差得就是没有机会和平台。”

    “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社会的沉疴，从来不是个人能改变的。你的目标再远大，注定只是一场空。”

    “不做又怎能知道？生命有限。我必须投入我的生命。”陈剑被路灯映亮的脸隐然还有一点圣洁的光泽。

    语声实在不知他是无耻还是高贵。沉默中，他已经将她揽入怀中，呢喃地说：“虽然非做不可，可我一直很煎熬，真的对不起你，你等我，好不好。我跟方圆协议好的，我通过她认识人，积累资本，做我的事，而后还清所有，就离婚。她同意的。我一开始就告诉她我并不爱她。我有爱的人。她都知道。我们是彻头彻尾的交易。”

    “可是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她不是爱你能这么做么？”语声抬头看他，愤然道。

    “有好处，我会帮她家争取更多冯氏的股权。这是她母亲多年来的心病，天下是她和老爷子一手打出，好处却全给弟弟，她不平。”

    语声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不错，他圣徒般的理想主义曾经很能感染她的心。她喜欢一个人拥有高洁的理想，哪怕高于尘土，不切实际。但是，现在他真的朝那目标去做了，却觉得有种难以说得出口的龌龊。是手段太赤裸了，可是，的确，现在做什么事不需要手段。那么她到底哪里觉得不舒服？想不出来，很苦恼。他的拥抱却越来越热烈。

    “体谅我好吗？我保证很快，不需要多长时间，两年或者三年。”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丝，轻柔地说。夜风拂去日间的暑热，空气中传来花木的香气，日子似乎还如以前一样美好。

    “我爱你。”他迷蒙地说，而后唇在她鬓边婆娑。她痒痒地，几乎要迷醉。突然一个激灵，推他。他还是拥着她。说：“不让你走。”

    她说：“你已经结婚了，求你结婚期间忠于你的妻子。否则，我，会看不起你。现在我已经看不起你了。”

    他面色变了。手一松，她就钻了出来。

    她说：你不用我原谅，只是我们不再有交集。

    说着，她跑。

    她知道自己不愿说这句话，也知道这句话很伤他，但是怎样呢，难道做他的情人吗？伤害另外一个人，她做不出。

    此后，陈剑经常来找她，一般是晚上十来点钟，敲她的门。她有时不开，他电话过来，她说，我睡了，你知道我十点半就睡觉。他好脾气说：那，好好睡，下次我早点来。然后就稍微早些来，但过阵又照样到十来点钟。也不一定见她，却让她知道他还念着她，天天。

    有时候她虚弱，就放他进来。

    话说不了几句，就吵，当然是她挑头，提及往事，就一边哭着一边打他骂他甚至抓他掐她。他也不避，任她发泄，而后抱了她，轻轻地吻她。她身体往往僵硬，但也没拒绝。

    一次，他吻她后，她挑衅地看着他，说，你也这样吻方圆吗？你们做爱了对吗？

    他没说话。脸别向另侧。

    她说，你做的时候，会想起我吗？你跟她觉得快乐吗？

    他说，语声，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口头上谁不会说，你个骗子。”她又激怒。

    又吵。语声觉得自己快神经质了。但是不知怎的，就不愿去想他们在一起亲热，就非常难以忍受。

    他抱住她，说：那我不再——

    她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人家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凭什么。又索然，说：我最近差不多疯了。

    抱头沉默了会，说：陈剑，我想我必须离开你，否则会彻底疯掉的。我们，彻底断了吧，你不要再来找我。

    “不行。没有你我会疯掉的。”他激烈反对。

    “你这么做很自私。让我去爱别人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他又抱了她，激烈地吻，像到世界末日。

    她推他，说：我算什么呀。我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要跟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他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会尽快。两年很快就过。你就当从前一样过。

    “怎么当啊。我当不了。我想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受不了。两年，就是730天。你天天跟她在一起，搂搂抱抱，我受不了。放开我吧，不爱你，我才会好受。”

    他忧愁地看她，却说不出话。

    他走后，她想从前。那又是怎样明媚的日子。

    寒假，他们一起打工。他骑车带她。她总是将手伸进他的衣服，焐着，说，你的身体是一个暖炉。他说是，专门向你免费开放。有时候她的手在里面不安分地游移，他就叫，性骚扰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把荤菜拨给他，美其名曰减肥。

    晚上，一起自习。他很用功。她则懒。经常拿本小说，看几行，再呆呆看他几眼，她喜欢用功的男孩子。他拿奖学金，她比他都高兴。他说你得意什么。她说我眼光好呗。

    有次春节，他为了省路费，没回家过年。她要回，他买了零食送她到车站。千叮咛万嘱咐。她听得烦，却也暖融融的。火车开动后，看他跟着火车跑，她就觉得非常难过。跟生离死别似的。眼泪漫了出来。

    回家后，迫不及待给他寝室打电话。他不在，她就生闷气，等他终于接了，她骂他，人家一心巴火等你你干什么去了一点都不想着人家。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几句后，就气消。

    他说：学校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今天是除夕，我走了很远的路，才看到一家没打烊的超市，买了三袋方便面。

    她听了难过，挂电话后哭。熬过初三，她迫不及待回校，给他带了好多好吃的。

    那天，她都永远记得。早上7点多，他还在睡觉，她砰砰敲门。好久，他才裹着棉被出来开。看到她愣一下，她已经放下行李，张开双臂，扑入棉被。

    两人紧紧拥抱。又吻。他还着凉了，感冒。但那感冒也很甜蜜，她守在旁边伺候。

    后来，他就毕业了。收入还不错。他租了一个房子。她给他收拾的。全是她的风格。有很多毛绒玩具和花草。她说那是他们的爱之巢。每周末，她就去他那里。做饭等他。他总是早早回。她做的饭不咋地，他却总是说好吃。她就巴巴地把菜夹了又夹，直到后来，他才说真话，说，饶了我吧，每次都是想着不伤害你幼小的心灵才勉强吞掉的。她也不恼，因为在他的鼓励下，她的烹饪技艺已经越来越高超。

    饭后，她看碟，他对了电脑加班。他总有很多事。她都不理解怎么别人都很闲他却忙得像陀螺。经常双休日也没得闲，他们还在逛街，一个电话来，他就必须赶回公司。

    长久，她也就知趣，不拉他出去。总是在爱之巢，看书看碟，做饭洗衣，等他回来。她从来不知道班上公认难缠的文语声也可以这样贤淑的。

    晚上，有时候共眠，他有想法。她不让。他也体谅，因她还是学生。却也经常吻得意乱情迷。噌噌冒火花而不能熄灭。那种感觉实在难熬。

    她看他沮丧，就笑。他说你还笑，再笑，我不管你。她说，那个有什么好的。他说当然好，我们可以成为一体嘛。有什么比两个爱的人交融好呢。她脸红，说那想起来很恶心。

    忽然，她就想到冯至鸣。

    没有跟爱的人交融，却给了一个陌生的人。

    没有心的融合，可身体照样融合得好。她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性是独立于爱的。因着此，她也从未想起那个人。她的观念中，跟谁做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结果。

    有时候，为自己当日的冲动很后悔。但是，怎样呢，给陈剑吗？想到他和方圆在一起，她的气又出来。爱是占有，身心的。于是，她就恨恨地说，陈剑你活该，这是对你的惩罚。生完气，却又索然。就是这样，她发现自己一会冷一会热的。连自己都无法把握自己。

    因为恐惧，怕自己的爱使自己活得越来越卑琐。所以想离开。

    将冯至鸣的文章写出来，交到主编那里。主编收下，说：行啊，这么棘手的事也被你搞定了。我们的语声还很厉害啊。

    主编是位40多岁的女性，干活麻利，风风火火，当然脾气也很暴，但对语声却一直很赏识。

    语声心想，那是用身体攻下来的。却笑嘻嘻说：那就加奖金吧。

    “没问题，双倍。”主编也爽快。

    语声踌躇了会，说：我，有个事跟您商量。我想做完这个月就辞职。

    主编吃了一惊：不做得好好的吗？难道有更好的去处？

    “没。”语声说，“私人问题。想离开北京。”

    主编抬头开解：有些事情吗，发生的时候觉得天要塌下来，实际上过后想想也没什么，一时冲动付出太严重的代价，就不值得了。如果有更好的去处，我可能还能考虑。

    语声没说话。

    主编说：再想想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友秦心端了餐盘凑上来，说：哎，听说你把冯大公子拿下了，用什么手段啊。

    “美色。”语声不动声色说。

    “哦，”秦心喷饭，上下打量，“就你？人家身边漂亮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怎样，是不是如传说中的帅？”

    “还过得去。”语声无精打采。

    “什么叫还过得去。比你男朋友怎样。”秦心尚不知她的情变。第一次看到陈剑的相片，秦心是彻底的呆。说：你也不咋地，怎么能搞到这么帅的男人。她那时很得意地，嚷着，帅吧，天下第一帅，属于我文语声。秦心往往撇嘴，没见你这样厚颜的女人。陈剑到京后，请语声一干朋友吃饭。那帮朋友又彻底服。因为陈剑不仅帅还温柔体贴，不仅温柔体贴还满腹锦绣，被他们誉为世纪末最后一个好男人。语声便又时不时吹嘘，世纪末最后一个好男人属于我文语声。但是现今，真正是欲哭无泪。同事们却还无一人知道。

    “说不上来。”语声闷闷回。

    “哎，你怎么了，最近看你精神不振作，陈剑不到北京了么？你们吵架啦？你脾气有时太倔，偶尔也要让让他吗？你看他对你多好，上次我特意穿件低胸装，人一眼都未瞅。”

    “秦心。”语声看着她，想一吐为快，却也不知如何倾诉。低头扒了点饭，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走人。

    “哎，这点也叫饱，你减肥哪，都这样瘦了，还让我们吃不吃。”秦心叫。

    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了语声的男朋友将她甩了娶了豪门女子。

    大家因担心她，在她面前都装糊涂，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躲闪的眼神却透露一切。也因此，语声总觉得如芒在背。有天大家聚餐喝酒，有同事提到冯氏企业，一桌人噤声，看向语声。语声一拍桌，道：说啊，为什么不说，被甩了就甩了呗，还让不让人活。

    “主任，不是那意思。我们都只是担心你。”

    “是啊，陈剑那小子以前真错看了，这样的人分了才好。”

    “主任，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天下男人多着呢。我就是主任崇拜者之一。主任考虑我吧”

    ……

    大家嘻嘻哈哈开解。语声也早就释怀了。

    主编也知道了。给她一个去广州采访的任务，实则是变相给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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５、让身体做个朋友

﻿    刊有冯至鸣访谈的杂志出来了。此刻正在他手上。

    题目叫：游走于浪漫与现实的边缘。

    他饶有兴趣地看。不得不承认，文语声文笔优雅而犀利，感觉敏锐而偏激。非常个性化。一如她本人。

    他翻完，顺手电话过去，是要讽她几句，有些地方臆想成分多了，他怎就“在长辈的壳里不安分地谋求出轨，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他的内心她知道多少？

    等了好长一阵，才有人接。

    “语声么？”听那声音似不像，他不敢肯定。

    “哦，主任出差了。”

    “出差？”

    “是啊，你哪位，有要紧事么？”

    他想了想，说：“有要紧事，想联络她，她有其他联系方式吗？”

    “麻烦你告诉我你哪位？”电话里人还挺谨慎。冯至鸣想不就一破编辑室主任么？守着个手机秘而不宣似乎比撒切儿夫人还重视自己的安全。说：我是冯至鸣。

    对方忽然愣了。

    他说：怎么了？

    “哦，你真是，真是，”对方不可置信的样子，而后欣喜道，“啊，我说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好，我告诉你主任的手机。”给他念了一串数字。他存进手机。看对方还不想挂的样子，想不如多探听一点信息，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呆几天？”

    对方似乎巴不得与他多说话，一股脑就把语声的行踪供出来。

    “昨天啊，哦，那边有个经济论坛，她参加。其实没啥事，就是一条小信息，我们主编是让她出去散心。她。”忽然咽住，又说，“那论坛真没啥，不过可以免费住五星饭店啊，好像是在沙面，白天鹅宾馆，要一周吧，不过今早她打电话给我说打算在广州挺三天，然后去昆明，语声可能玩……”

    “谢谢。”至鸣挂下电话。而后让助理订票。广州恰巧有些事，前阵子他推给妹夫去处理了，现在，就亲自上阵吧。

    当然是为了她。

    她时不时搅乱他的心，想起来，就是那种如梗在喉难以下咽的感觉，浑身都不爽，烦躁得要爆发，却没有出口，就像窝在一个密闭的铁罐子里。一个大男人对一时的肉体贪欢那么想念，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他点烟抽。迫切希望她能败坏他的胃口。

    第二天到广州，公司有车接他到白天鹅。他能干的助理早就把他的房间安排到语声的隔壁。

    普通标间。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住。收拾了一下，看窗外正是黄昏。光线红红火火的扫进来。远远的，可看一衣带水，是珠江，游轮已在江面航行，闪着现今还看不出色泽的灯。

    是晚餐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共享一顿晚餐，当然他的算盘还不止于此，却没有十足把握。他的对手是语声，不是俗脂庸粉可比。

    打她房间电话。

    她居然在第一时间就接了。

    “开一下门。”他说。

    “你是谁。”她说。

    “很失望。”他说。他的确失望，她居然都不记得他的声音，可见他在她心里沧海一粟也不是。

    “对不起，我听力比较迟钝，是——何经理吗？”

    何经理？她居然还挺能勾三搭四的。嘲讽说：何经理或者李经理，开门就知道了。

    “哎，”她笑，“装什么神秘。稍等了，我换下衣服。”

    至鸣关了自己的门过去，不久她开门了。甫开的时候，脸一阵错愕。

    他自顾进去，带上门，说：“很惊讶？”

    她好久才缓和，做个手势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想知道还不简单？”

    她垂下头，说：“你想怎样？”

    他靠近她，靠得很近，几乎要贴身，她往后缩，他一把抱住她。她挣扎，说：“你想干什么，我会叫人。”

    他说：“这房间隔音效果还好。你叫吧。”

    她说你无赖。

    他抱了她，很享受怀里的小身体，闲闲说，“在你眼里，花花公子就这么无赖吧，我不想让你失望。”

    她虚弱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才放开她，说：“一起吃个饭，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斜眼看他，簇着眉。像在思虑什么。良久，说好吧。很无奈的，就像被劫持。

    就在饭店用的餐。

    她点菜，看他一眼。他说尽管报复我。

    她眼光回到菜单，点了几样素淡的小菜。合上，交走。

    他说为我省钱。

    她说不喜欢浪费。那些鱼翅鲍鱼从没觉得有什么好吃。又抬起头，说，你们不一样吧，为了面子，也要点一堆，宁肯扔掉。

    他说你有偏见。

    她也似无与他对话的兴趣，直接说：什么事说吧。

    他说：想与你交往。

    她嘲笑说，交往是什么？光明正大地供你玩乐，而后在可预见的将来拿一笔钱滚蛋？

    他说，如果是这样，很受侮辱吗。可是，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多清高。听方圆说，她老公陈剑天天去见你，你跟别人的丈夫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别人的痛苦吗？打着爱的旗帜，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伤害吗？如果是那样，不如像我那么无耻。我想要你，就直接说。

    语声难以忍受。浑身不自禁地打冷战。她咬了咬唇，没有回击的力量。的确是了，自己是卑鄙的无耻。

    他看着她，递给她水。她不看他，喝一口，又神经质地放下。

    他忽然很难过，她这个样子，总是对那份感情那个人念念不忘。他也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是他不希望看到她在他面前为别的男人黯然神伤。

    过一阵，她抬起头，眼神很无助，说：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去可以吗？

    他说不可以。

    她猝然站起来。他拉住她，笑着说：你走不了。

    她愤然说，你干什么，我做什么事要你管吗？

    他说：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想找你？我压根就不想遇见你，你不知道我最近多烦，你为什么惹我，为什么要深入别人的生活，你抽身而走，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可是一切都发生了，在别人那里。

    她愣一愣，说，你想怎么样？你没吃亏？

    “吃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亏。如果不知道那种身体的感觉还好，知道了要生生忘怀，你以为容易吗？不错，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们心灵互相陌生。可是，我们的身体就像两个好朋友，他们渴望亲近。我的身体一直跟我说，想念你，不，想念你的身体，他让我去找他的伙伴，我才来的。你的身体从来没想过我吗？”

    “从来没。”她斩钉截铁说，说完，嘴唇却颤了。

    他笑，说：我的要求一点不过分。没想要你的心。就想让他们彼此亲近。

    服务员上菜了。她抽了他的手重坐下。

    发呆。

    他说吃点东西。

    她就吃一点，又呆。

    他给她餐盘夹一点。自己从来不是个能体谅别人的人，但现在，居然为她心疼，觉得她很瘦，不想看她郁郁寡欢。

    沉默地吃了很久，她抬起头，说：你的建议我是不答应的。你在西方住久了，可这里是中国，我向来是主张灵肉合一的。如果我曾经冒昧地打扰你，给你留下一些后遗症，我道歉。非常对不起，我那时太乱了。

    “你很爱他？”他说。

    她迟钝了一阵，还是点头了。

    他又觉得非常难过。

    良久，笑着说：那么，很遗憾。他们处得那么好。

    她忽然笑：挺煞有介事的，你有时还挺可爱。

    他挑眉，说，难道你跟别人都很好？

    她有些尴尬。

    他说，至少我没有过。

    餐毕就告别了。他去公司。高层连夜开会。商量如何竞标。

    会开得晚，本想就近住。踌躇一阵，还是回了。

    一早就神经质地醒来，想了想，是担心语声退房。她不是要去昆明吗？自己还贪心想见她一面。他电话过去。也不管她是睡还是醒。

    好久，她接过，没有声音。却清楚听到她有些混乱的呼吸。

    你怎么啦，还在睡吗？

    她说哦，是的。鼻子塞住似的嗡嗡的。

    他说好像感冒了。

    她说没事。

    他说你把门打开，我过来。

    她说真没事。

    他说那我叫服务员。

    她开了门，穿了睡衣，头发蓬蓬乱，瞥他一眼，歪了嘴，很烦的样子。而后转身往回走，倒在床上。

    他看她脸颊潮红，一摸额头，有些汗湿的烫。说发烧了。连忙打电话到服务台，吩咐买药及拿来温度计。

    他洒过水银，要将温度计塞她腋下，她说我自己来。他说你我全看过，不需要害羞。她脸烫了下，他已经解了她睡衣的两粒纽扣，将温度计塞过去。倒也没其他唐突的举动。而后扣好。

    是发烧，38度。

    他倒了水，稍凉一会，给她喂药。

    坐床沿，手托她后背，将水杯给她，很专业。她心里暖一暖，说谢你。他说今天不走了吧。她惊疑，你怎知我要走？他说人用心起来什么事不知道？她就不说话。他将她的发丝拂到后头，说，好好躺着。歇一天，身体就好了。没想到自己也会温柔，他有点纳闷。

    她侧过身，背对他。

    过一会，他忽然看到她肩头耸动。便去扳她身体，她犟着不让，还是他力气大，把她的身体转过来了，她泪眼模糊，原来在哭。

    他说：我该怎么理解，不会是被我感动的吧？便去抚她的泪，她甩他的手，他说力气还很大，哪像生病的。干脆凑过去吻她的泪。

    她说不要啊，你不要流氓。

    结果可想而知，刺激他的后果只会更难堪，他滑下去吻她的唇。很轻柔地辗转，她忽然安静下来。

    停下来，他拍拍她脸颊，说：失策，没刷牙吧。

    她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说：活该。我希望嘴里的病菌把你传染。

    他笑着说：求之不得。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病，还能比赛谁好得快。

    语声看他狡诈的笑，忽有点迷失。他身上有草木清冽的气味，笑容懒懒散散，有一种幽暗的魅惑，像漩涡似的，让人想接近再接近，一睹真面目，结果先就在漩涡中淹死。

    “看我？”他挑挑眉，“在你眼里90分的花花公子，我想知道那10分丢失在哪里？”

    她抿嘴笑，说，你一直很自负吗？

    他说我还有很多优点没展示出来，恐怕100分打不住。

    她说，这样狂妄，先就扣10分。

    他说，我不虚伪而已。

    又说，逗你了，你给我90分，我满意了。昨天怎么回事？

    她说：在珠江边喝了两瓶啤酒，后来趴了睡受凉了。

    他说不叫我。

    她说不敢，又说，你说得对。我想我不该骚扰别人。别人也会跟我一样痛苦的。只是，想忘记总不是那么容易。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都会很着急，哪怕是很小的病，无伤大雅，他都坐立不安，非要见我，拉我去医院，我都烦，后来即使生病都不愿告诉他。很多事情，想起来，真难以忘记啊。好到这种程度，要硬生生抹掉，甚至都不能去怪他，真的很痛苦啊。

    他说，爱我吧。

    她微弱地笑，说，你以为说爱就爱，我还想呢，谁有本事让我忘掉过去。可是想来很困难了，女人的情感总是这样，要没有，要就全部。

    他终于无言，手机响。公司催他过去。今天是有重要事做的。他问会谈时间。还有1小时。他说叫小罗过来。

    看她，说：我有点事。我让我们公司的小罗来照顾你。那女孩子很乖巧。

    她忙说：不用，我睡觉就可以了，一点事都没。

    他说接受安排吧，既然我在。

    她很无奈。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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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他们有一种自然的亲昵

﻿    第二天，烧就退了。人除了有点乏力，没别的症状。语声打算去昆明。

    昨晚，冯至鸣十来点钟过来的，一身酒气。

    小罗告退了。

    大约酒喝得有些过头，冯至鸣没多少话，倒在另一张床上就睡。

    半夜，语声上卫生间的时候，过去给他盖了被子。睡眠中他的脸像个纯真的孩子。她看了很久，想的却是陈剑，只有睡眠的时候，他们才不伪装。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焦灼，所有的娇嫩，所有的渴望全写上去了。陈剑的睡眠向来浅，稍有动静就醒，就像混在职场的他本身是个很戒备的人，却让所有人信赖。真实的他是什么？语声跟他一起出席过一些应酬场合，她总会觉得他有点千人千面，一会谦谦君子，一会江湖义气，能说很调侃的话，也能阐发一些哲理。语声站在黑暗中，突然不可自持地想，她所认识的陈剑是不是最真实的。面具，带得久了也就与身体合二为一了吧。

    早上，冯至鸣被手机铃震醒，他是跑出去接的，为了不影响她。回来时，他站在她床边，想来是要跟她说什么话。但她假装熟睡，他也未说，只用自己的额跟她轻轻碰了下，是测量一下温度，他俯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跳了，他的气息在一点点侵蚀她。

    测量的结果大概还满意，他出去了。

    语声去楼下喝了点粥，磨到十点多，去商务中心订机票。

    下午有航班。她想订的时候，手机响。不知是谁，接过，发现是冯至鸣。

    他说，怎么，要走？

    她说，怎么我的行踪你都知道，是不是在我身边安了侦探。

    他说向左看。她歪过头，门口，他站着，持着手机冲她笑。

    “先不要订票。我有事同你商量。”他说。

    她点头。

    两人走近，那感觉很怪异。像久别重逢的镜头。他始终有笑，她却有些七上八下。差不多隔一米的时候，她停住了，说，什么事？

    他走近，很自然地拥过她，说，进房间说。怎么样？好些了？

    她说，别整的我是你女朋友似的。推出了他的怀抱。

    他说，我想借你做我一天女朋友。现在应该训练一下默契。

    到房间，他告诉她，有个应酬，一家很重要的投资人的家宴，来客都带女宾，我没有，暂时借你一用，请务必答应我。

    她说，为什么找我呀。你公司那么多女员工。小罗也不错。

    他说，不想让她们心神不定想入非非嘛。

    她说，说的好像所有女人都挡不住你魅力似的。

    他说，不是啊，你就能当我什么都不是，这正是我要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两天，他待她不薄，想答应他，说，有什么好处，我不能白做吧。

    “按时间计费吧，一小时多少？100？”

    “100美金。”

    他说，好，想多赚钱就从现在开始。

    她说，跟你开玩笑的。免费。我心肠好。什么时候，有什么注意事项？

    他说明晚。穿正式一点，小礼服那种。其余，我想，你会有分寸。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说，我没带那种衣服。

    他说时间来得及，我给你钱，你想自己买或我叫人买都行。

    他要给她信用卡，她不收，说，我自己想办法。

    下午，她联系了在广州的同学小潮。小潮听到她声音，惊喜万分。以前她们是死党，上下铺，在没有陈剑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小潮让她去她家。

    小潮已嫁作人妇，孩子也有，工作辞了，做家庭主妇。好朋友多年未见，便一个劲向她大吐苦水，从孩子的闹心到老公的花心，俨然一怨妇。

    语声皱皱眉，说，婚姻这么可怕？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很女权的。

    小潮说：哎呀，说穿了，那是婚前潇洒。女人总要依附于男人的。

    “这种论调你还是咽进肚子里。”语声说，“我看你是不工作的原因，交际圈窄小，除了老公没别人。找份工作吧。”

    “哎，你呢，听说陈剑娶了别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啊，当年他多老实啊。我们那时候都打赌，别人谁都会分，就你们不会。世事难料啊。”

    语声忽然说不出话。转移话题，聊了一通同学。

    电视里放着新闻。小潮忽一指，说，那不是陈剑吗？

    语声看过去，的确是陈剑，晨光百货大刀阔斧改革，目前商界比较轰动。电视中的陈剑淡定自若，从容沉静，运筹帷幄间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陈剑是越来越有味道了。男人都是越成熟越有魅力，事业宛如他们背后的光源。女人呢，拖儿带女，人老珠黄，等着老公厌倦。”小潮叹一记。

    “哪里这样。”语声收拾起心情，说，“别沮丧，女人怎么就比男人差了。”

    还盯着屏幕，但画面早已切换，只心里有那个人经久不息的形象。

    而后，问小潮借衣服。就去翻衣柜。试穿。在衣服上，女人都有天生的狂热。小潮生孩子后，胖了不少，很多语声不能穿。只找了一件，婚前买的，V领低胸，好看是好看，但未免暴露。

    小潮却在旁边拍手，说：呀，别保守了，你胸型漂亮，就让男人喷火一把。

    语声说，不好吧。但是想想也懒得花钱，反正一晚，也就算了。

    小潮的老公来电话说不回。小潮撇撇嘴，说，肯定又去陪那狐狸精了。语声说能知道打个电话还有转寰余地。

    小潮叹气，说：以前想过离婚，但是孩子怎么办？而且，离了正好便宜了别人，自己要再找，只能找老上十岁的，他们呢，年轻十岁的照样找得到。

    语声说别想那么多，我们也玩乐去。两人出去吃东西，外逛街。

    语声买了双相配的鞋子，又跟小潮一人买了一副耳环，当即就戴上了。

    语声说，要嫌憋气，就花他钱。

    小潮说，可他的钱不是我的钱吗，有时也想奢侈一把，后来总就忍住了。

    语声说，你这样可会越来越窝囊的。

    “是啊。是很卑琐。”小潮说。语声手机响。

    是冯至鸣来电话，问她在哪，要来接。语声拒绝了。

    小潮说：谁啊？新男朋友？看你很甜蜜的。

    “甜蜜？”语声大跌眼镜，“哪有啊？”

    小潮说，旁观者清吗，你说话虽狠，却有一种自然的亲昵。

    语声又愣住。

    小潮得意道，即便现在不是，以后也会发展的。陈剑都结婚了，你别为人殉葬，好好把握，日子还长着呢。

    语声嘟哝说，开解别人会，自己想不通。

    “就是吗，当局者迷。”

    陪了小潮很晚才回。本是要抵足而眠的，无奈冯至鸣连连来了几个电话，小潮就让步了。说什么不能夺人所好之类的。其实哪跟哪。

    告辞回酒店。语声打开房门，发现冯至鸣就在她屋。就懒洋洋躺她床上，捧个笔记本不知上网还是打游戏，看到她，收掉，说：这么晚，哪个朋友，我都吃醋了。

    “你吃什么醋，”语声将一干东西放下，说，“回去睡呗，呆我这里做什么。”

    冯至鸣说：想你呗。你不我女朋友吗？

    “明天晚上才是。别揩我油。”

    “聪明，你怎么知道我要揩油。”冯至鸣站起来。语声避一下，说，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冯至鸣瞥到那几袋东西，说，为明天准备的？穿给我看看。

    “不。”语声说，拿了自己的睡衣去洗澡。

    出来时，冯至鸣居然还未走。

    她也不理他，这个人难缠的很，他不放手，别人说不清。

    吹干头发，她说你请便。我睡了。自顾躺床上睡觉。

    他居然也到她床上，揽过她，她叫：你干吗？信不信我打110。

    他说，如果不是强奸卖淫110也不管吧。我又不做什么这么惊慌干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语声在他怀里，那怀抱也不让人恶心，甚至还有点亲切。她忽然想到他说的他们的身体是好朋友，脸噌地红。

    他说：那次，你是不是第一次？

    她直接否，不是。

    他说，我感觉一般不会出错。

    她说，第一次很让你骄傲吗？

    他说也不是。只是如果你是，我想对你负责。

    她笑，说，你不纠缠我就是对我负责。

    他说，跟我交往一阵，你会发现你离不开我。

    语声吐舌头，说，天，求你，不说撒泡尿照照，至少收敛一点。

    他说：在你面前，怎么挫败感那么深。陈剑很出色吗？我就不信了。

    语声立马无言，挣开他，闭眼睡了。冯至鸣生了点闷气也就回了。

    晚宴在7点。冯至鸣4点就来找语声了。

    修身合体的西服，配冯颀长挺拔的身材，懒洋洋猫一样的笑，显得风姿卓绝。

    语声看他走近，也是怔了下。虽说帅哥看得也不算少，陈剑就是，但是冯同学身上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幽暗的魅力，闲闲散散中英姿洒落。

    “还没换衣服？等着看脱胎换骨的美人。”他说。

    语声说，从没人说过我美，你会失望的。待会人家说你眼光差怎么办呢？

    他说，偶尔换个丑些的女伴别有滋味。

    轮到语声急了，我，我……

    至鸣无辜笑说，急啥，不是你妄自菲薄吗？

    语声推冯至鸣出去，要换衣。

    至鸣说，这么虚伪干嘛呀，你我都看过了嘛。

    语声踢他，说，走不走。他才走。

    换好衣服，整好头发，镜子前死照活照，还是不大安心。是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冯至鸣。这么想时，豪气又生了，有什么不配的。谁纠缠谁啊。于是看镜子里，自己眼睛鼻子还都挺那么回事的。便去开门。

    冯瞅了她看，眼睛肆无忌惮盯着她的胸部。

    她说：眼睛收敛点好不好。

    他说，你这么穿不就给人看的吗？

    又说，不行不行，不允许你穿成这样子见人。首先我受不了，其次，不希望你被别人看了。时间够不够，我给你买一件去。

    语声说：你看得别人就看不得？

    冯顺手揽过她，将她略倾侧，低头就吻她的胸，她叫，他放开她，说：我跟别人能一样吗？你三围多少？

    语声有点恼羞成怒，说：你再动手动脚，我就不去了。

    冯笑说：你罪魁祸首，还有，真那么难受吗？

    语声一张脸红了又红。的确不难受，还有点沉溺，就是这样，才分外可气。

    一小时不到，冯至鸣就拿来了新的礼服，很奢侈的大牌，露了点香肩锁骨，其余包裹得严实。自然还少不了配饰、鞋子。

    大牌就是大牌，冯的品位也不一般，换衣后的语声是有点脱胎换骨。

    是商业味道很浓的宴会，虽说是家宴，言语中全混杂着利益气息。大概好多人都有求于主人，阿谀奉承的词汇满天飞。譬如，女主人那件衣服色系明显不搭，却几乎所有人都称其好看。

    语声是挺看不惯的。好几次想反驳，为了冯至鸣也就忍住了。

    很拘谨的宴会完毕，就是喝茶自由攀谈。

    至鸣过去应酬，语声落单，也不觉得怎么样，看满园的木棉，便过去看，花还开着，碗大的花红艳艳地蹲在枝干上，像伤口，又像火炬，看久了有种说不清的震动。

    良久，有人过来，在她背后说：文小姐也喜欢木棉吗？

    语声回头，见是女主人，便说：我喜欢花树，不单木棉。喜欢满簇满簇的花绽满枝头，像樱花，像杏花，看得久了，觉得她们像云一样会流动。那些繁华却终要凋落的生命总是让人很震撼。

    女主人轻轻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色泽淡雅的花，就像樱花桃花，年纪大后，就喜欢木棉这样很鲜艳的颜色，说不上为什么？

    语声说：大概体验不一样，我们这种年纪还有点多愁善感，夫人倒预见了绚烂过后的真淳。

    “给你看一样东西，”女主人突然说，拉语声进内室，拿出一卷画轴，是凡高的真迹，开满花的园子，点点星落的花缀在绚烂的秋季，让人心内猛生明媚。

    语声说，凡高很少有的从容心境。

    “是的，”女主人说，我总会想，“无论谁内心总也曾有过一段最纯真的心境。”

    又拿起很多画轴，与语声品评。同时因画及人生，竟是分外投缘。

    回去的时候，女主人竟执语声手，嘱她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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７、自由的意义

﻿    车开出一程后，冯至鸣蓄一抹笑，说：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报答？语声掂量那两字的份量，同时歪过头，朝他审视。

    他说，人家送上门等着挨宰，你还小心翼翼？

    她笑，我从不贪小便宜，尤其是你的便宜。

    “怎么？”他说，“我看着就像居心叵测。”

    她点头，“是啊。我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就中你圈套。”

    “说得我对你虎视眈眈似的，文语声，你有什么资本让我如此？”

    她笑说，问你呀。又说，开玩笑了。我只是，坦诚布公地说吧，我希望我们不要深入各自的生活。发生的就发生了，掸掸掉，各自继续各自的旅程。

    他顿一顿，说，希望如此。只怕。

    “怕什么？”

    他瞥她一眼，慢悠悠说，“有些东西不是个人能主宰。”

    她笑，说，也许是，只是我们的事绝对可以自己主宰。

    他看前面的路。不发一言。

    掸掸掉，继续各自的旅程。类似的话，他对很多女人说过，这次却被这个女人说在前头了。他有点不爽，先以为是自尊，心沉下后，发现是失落。

    那就掸掉。他提一股气，对自己说。

    送她回酒店，他倚她房门上，说：多少钱？

    她诧异地看他，他又懒洋洋说一遍。

    她才醒过神，说，免费。做好事，心情会比较快乐；而快乐呢是无价之宝。但愿我能给你带来好运。

    他说谢谢。转身走。而后退房。

    夜色起来了，闪烁的霓虹投影在车窗玻璃上。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开车的时候头仰了仰。

    三日后的下午，正跟分公司的经理商讨新产品发布策略。有电话进。

    他接过。

    却是文语声。

    那女子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静听她说。

    她似乎踌躇，一阵后，方说：我想问问你在北海有没有分公司或办事处？

    没有。他说。

    那，算了。她的语气有些颓丧，要挂电话。

    他说等等。然后说，为何不直接说事由。想找人帮忙，不需要迂回曲折。

    她笑，我只是不想太麻烦你，如果顺便能帮我就让你帮了。

    他说，正好欠你人情，你有资格让我还。

    她说，恩，好吧，我的包被劫了，现在身无分文，请支援我一下。

    他说，住哪里？

    她说了酒店名。然后说：等我回北京后我把钱还你。

    他说，那你等着吧。

    她说，那个，你找个人来就行。

    他说，我没说我亲自来。

    她一时有点尴尬，呆呆哦了声。

    他放下手机，继续会议。

    三句两句就结束了，而后让手下帮忙订票。结果当天去北海的班机已经没有。要么等明天，要么从南宁转。他想了想，决定当天就到。她身无分文，要不去，她晚饭都没着落。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怜香惜玉，虽然她压根也不香玉。

    到她酒店已是晚上9点多。

    他没直接上，在外头抽了支烟。因为他不太能摸准自己的心情。居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波澜。半支烟后，他掐灭，上去敲门。可她居然不在。

    他有点火气，明明知道他要来还四处跑，压根不把他放心上。

    又出去抽烟，一支烟抽完，抬头看到她就站在他不远处，惊喜交加的样子。

    他说过来。她小跑过去，抑制不住的欢喜，说：远远看着以为做梦呢，真是你，这么快？以为要明天呢？

    他看她那欢欣的样子，气早就委顿下去。说：晚饭吃了么？我很饿。

    “好。”她笑着说，“我请你。那个，暂时借用你的钱，记我名下。”

    她挥手打车。将他带到一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

    一溜的大排挡，中间夹杂着各种小食铺。轰闹的人声，电视声、汽车声与潮湿闷热的天气交织在一起，烦嚣而生动。

    “是我请客，所以带你来这里。海鲜烧烤，很好吃。虽然你也许觉得简陋，但是坐在这里看看马路，看看人，你会觉得市井生活才是有生命力的。”她说。同时拉他在一张白色塑胶椅上坐下。前面是一张漆皮摩挲的桌子。他身后的电视机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主持人喋喋怂恿着观众投票投票再投票。前面隔了马路是商场，楼宇环了些彩灯，一半是坏的。马路上人和车却出人意外的多，摩的时不时从人潮中惊险地掠过。

    语声去点餐了。他平身第一次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带着好奇和茫然。

    不久她过来了，手里拿了两瓶冰啤和几只一次性杯。

    给他和自己倒了。

    他说：你不是不能喝吗？

    她说：高兴啊。

    他说：是某人管不上了吧。

    她说：提这个做什么。

    仿佛为赌气，一仰头就喝一大口。喝得急，呛了。他给她纸巾。她擦一擦，坐下来，静静对着面前喧嚣的红尘。

    过一会，说：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吧，其实，俗事俗物反是生活的本质。行人路边的吵架怄气、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快板、做生意的讨价还价有时还能让我感动。觉得我有一次生命，是多么快乐的事。你呢？有没有闲心闲情，欣赏这世间的滚滚红尘？

    他没说话。在国外的时候，他有时会坐在露天咖啡座看报纸，阳光滚下来，墨色的字迹慢慢虚化，他便抬起头。拥抱着对吻的年轻情侣、推着行李车走过斑马线的黑人大妈，广场上觅食的灰色鸽子，雾一样倾泻的喷泉，以及雕塑和树木，因了国度的缘故，总会袭上一种陌生的眩晕。虽然那个国家，他呆了很多年，熟稔自得，但是这生活并不是他的。

    他也喜欢看戏看电影。时常在落幕后留在空荡荡的剧院。剧散后是另一场人生，属于他。那么喜欢电影，只是因他的人生乏善可陈，他不甘心到死的时候记忆一片空白，那么看看别人的哀乐当慰藉自己。

    这些，他不知道适不适合跟她讲。暂且沉默。

    菜一盘盘上，虾、蟹以及各种贝类，还有麻辣烫、臭豆腐，都是搁在那种有塑料袋的盘子上的，以方便下一拨的人继续享用盘子。

    她说：你吃惯山珍海味，偶尔尝点街边摊头的也会别有滋味。来，先吃这个。可是最贵的。

    她将烤虾递给他，然后巴巴看着他吃。

    他咬一口，单论口味除了有些烟火气并没觉什么特别，但因为有她热切的眼光，还是觉得不错。

    “怎么样？给点评价？”她说。

    他点点头。

    她笑，笑得自得，说：感谢我吧，要不是我，你一辈子不会吃这种东西。

    他说确实，谢你。

    她举杯跟他碰一下，说也谢你，雪中送炭。

    他喝一口，说：怎么弄丢的？

    她说：晚上一个人去海边，硬生生被抢了。没想北海治安这么差的，信用卡、现金和身份证都在里面，回去还只能坐火车了。

    “没劫色？无色可劫？”

    “哎，就直说我不漂亮呗。我不介意。我不喜欢做美女。”

    “怎么来这里？”

    “每年我都要抽时间出去跑几个地，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了，可时间剩不了太多，就来这里，有海啊，有银滩。”

    ……

    聊天。喝酒。吃简陋的菜。居然也吃得满嘴喷香。冯至鸣想了很久，才明白是心境的缘故，这样单纯的心境在他来说早就湮灭了。

    不久，语声就露出薄醉之态，眼波流转，神色娇憨，因为头晕，不时趴桌上，想到什么，又手忙脚乱地比画。

    她跟他讲童年时的趣事。江南的乡下，总是藏着很多新鲜事。在她形神俱备的讲述中，他有一瞬想起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和少年闰土中的某些情景。

    晚上在月光明明的照射下趴田里钓黄鳝，哇鸣阵阵，稻浪起伏；白天跟着男孩子打弹子，赢了笑，输了哭。春天，采桑子，吃得舌头发紫，逢人猛吐长舌学鬼吓人；夏天，去偷瓜，结果被捉，回家挨大人打……

    “你呢？你做什么？”她孜孜问他。

    他依然无语。他的童年、少年、甚至现在都流失了。他觉得他的人生是一出他缺席的戏。他知道他性子里有火热的一面，一直野兽一样蠢蠢欲动，但是，终于驯服，乖乖地躺在命定的笼子里，谁说出生在富贵人家是好事？钱能买到生命的恣肆与昂扬吗？他心有点沉。

    “为什么不说话呢？是不是觉得我特无聊。我其实就挺无聊的。”她说得不大利索，眼睛瞥着他，神态很憨。他再次觉得这女子虽不漂亮，自在自然自有夺人之魅力。

    “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在海的面前你可不要隐藏哦，海是包容的。”她张开双臂比画着海的胸怀，说。

    “好。”

    站起来，他要结帐。

    她说等一下。撑着桌面站起，拿起纸巾，突然伸手给他擦嘴角。边软软说你像猫一样，又懒又馋。又换了纸巾给他擦汗，说，你好像很爱出汗，你的汗很密，小珠子一样。他忽然没法动弹，心闪电一样悸了下。

    坐的士去海边。

    她迷迷蒙蒙，对着他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又像在看别的。他也看她，心里似有若无弥漫着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愫。不久，她忽然头一歪，倒在他肩上，说：陈剑，我困了，我睡会。

    他心一沉，很坚定地推她，说：我不是陈剑，看清楚。

    她睁开眼，又看他，然后哦地点了点头，说：对不起。头朝向另一方，一点一点的，继续睡。

    他的心不知为何淅沥沥难过。一阵后，他伸手揽过她，将她按到他肩上。

    她稍微挣扎了会，很快无声无息。不知是实在太困还是在司机面前给他面子。

    但她真的睡着了，酡红的脸上有娇软的笑。他的心又动了，温温柔柔漫卷起来。他把她揽得更紧一些，生平第一次有了跟一个女人相依的感觉。

    他低头怜惜地看她。有一瞬希望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但是，这城市实在太小，海浪声传来，他的梦就要结束了。

    他付过钱，轻轻拍她，说：到了。

    哦？她恍惚醒来，迷迷登登的样子，他不自禁捏她的脸，说：小鬼，到了，海。

    哦。她随了他出去。出去后，发现手在他手里，抽出来了，说：我喝多了有点失态。你别介意。

    “你醉后很美。”他说。

    她脸红了下。朝着海跑过去。几步后，又返回，说：你快点跟上。

    进入沙滩，她脱下鞋。他没脱。她说，你也脱，这沙子不踩你不会知道什么叫温柔细腻。

    为了这句话，他也跟着脱鞋。她大概嫌他慢，不耐烦，主动帮他扯鞋而后又挽起他的裤腿。他看她俯伏的身体，一种家常的感觉升起。

    “好了，”她站起，说，“一定要在水里走一走，朝着海浪的方向，如果可以，就跑起来，大声喊叫，放开自己。像我一样。”

    她朝他狡黠的笑了下，便小鹿一样撒腿奔跑起来。

    他追随她的背影，略略抬头，看到海天交接处一轮明月，映着海苍茫辽远。

    正在涨潮，海水一波波地漫过来。她贪玩，站在风口浪尖，哦哦叫着，承受海浪的洗礼。

    他移开视线，慢慢沿海滩走，享受沙子的温存，迎接海风的抚慰。心一点点透明。

    不久后，他回去找她。

    找了很久，发现她坐在水边堆沙子。身上已无处不湿。

    看到他，她说：我搭的城堡，像不像？

    “不说我以为是坟堆。”他说。

    “可恶。”她团起沙子就朝他身上掷去。他没跑，蹲下来，说：叫一声哥哥，我帮你盖房子。

    她撇嘴说，你有那本事？

    “不信？试试。”

    “好。我打你下手。”

    两人童心未泯地共建一个家。一阵后，居然有模有样。

    “这里要留扇门，这里要建一个后花园，还有烟囱……”她提议。

    “依你。都依你。”

    “你手真巧。”

    “当然，我曾想做建筑设计师。哎，”他猛然想到，“叫哥哥呀。”

    “不叫。”

    “叫不叫。”他转过身把她摁倒在沙上。

    她情急说，冯至鸣，饶了我，我从没这样叫过人。月光栖息在她脸上，迷蒙而闪烁。他突然愣了下。

    趁他发呆的当儿，她赶忙逃离他的魔爪，紧跑几步，转身说：冯至鸣，好好盖你的房子，我去找些小朋友来住。

    便哼着歌，跳来跳去捉小螃蟹。

    他呆呆地看着。又动手盖房子。海风把他消逝已久的纯真情怀吹了回来。

    这个夏夜连同这个女子，他想他一辈子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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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不明白的时候先做朋友

﻿    回京后不久，语声就将借的钱通过前台转到了他手里。这让他生了好一阵闷气。因为，他非常在意她的不在意。

    他很难知道自己怎么了，不就是被一个女人激起兴趣想玩玩么？可似乎又并不如此，他常会为她的某个神情某个动作某句言语怅若所失。等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呆了很久。这种黏沓沓的情绪他一点都不想要。于是心烦意乱。

    因了她的关系，美林将5亿资金最终投到了他的HU3计划。

    已经好几次了，他打着感谢的名目约她吃饭，都被她毫不迟疑的拒绝。

    起先，她客气地说：谢谢，北海之夜很愉快，但是，我们现在回到正轨了。还是不要过多深入彼此生活。

    最后，她几乎是吼着说，冯大公子，我们只是一夜情的关系，求你，不要骚扰我的生活。

    他想去她的，这女人还真不知姓什么了，自己也是犯贱，从没这样低三下四过。冷冷说：很抱歉，看来是我不识抬举。砰地挂电话。

    之后，为了忘记那种隐秘的牵念，他还特意约了别的女人。天底下不就她一个吧，他身边所有女人都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有教养，但是临到对桌坐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兴趣，很懒散地应付了事。

    一日开董事会，陈剑代方圆参加。半途，陈剑手机响，他看了屏，欠身站起，刚走至会议室门口，就听他慌张叫：语声她怎么了？

    冯至鸣心也莫名一跳。

    不久陈剑回，称有急事匆匆告辞走了。

    冯至鸣心里七上八下，还夹杂着几分恼怒，几分失落。

    会后，他踌躇了会，打电话到她手机。虽说自己上回就发誓切断与这女人的一切联系，可最终敌不过内心的担忧与想念。也不知她什么魔力，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

    手机响了很久，无人应答。

    又打她办公室电话，又是上次那女孩接的，迅速辨出他的声音，热切说：冯先生吗，找主任？哦，不巧，主任出了点事。

    “出事？”

    “不要紧的，小车祸，她刚给我电话，说就蹭破点皮。冯先生有事吗？”

    “她去了哪家医院？”

    “哦，刚从医院回，在家休养呢。”

    “她住哪里？”

    “哪里？”对方愣了下，似乎也觉得他问得唐突。

    他已管不了太多，说：告诉我。

    “可是……”

    他说：告诉我吧，我不会入室抢劫。

    对方笑了下，也就告诉他了。

    很快，他就溜出去了。

    到她所在小区的时候，却看到了陈剑的车。那一瞬间，他又是几分恼怒，几分失落。又打手机，拼命地打，好久，她才接。

    “耳朵聋了吗？为什么现在才接？”他的恼怒还不曾散去。

    她大概有点莫名其妙，冷冷说：有事么？

    他稍稍控制自己的情绪，说：你怎么了？

    她似有惊讶，咦了一声，而后说，没事呀。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可笑的醋意。

    她顿了几秒，然后说：“跟你没关系。”啪，挂电话。

    他听一声声的短波，一片茫然。几秒钟后，露出一个硕大的嘲讽的笑，开车走了。

    坐立不安了几天。陷在彷徨与自嘲中。一日晚上，应酬回家的路上，他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方向盘一拐，便去了她那里。

    到了楼下，他也就没那犹豫了。直接上去。

    6楼，没电梯，爬上去的。

    没有门牌号，601和602分辨了半天，才确定有个门上贴一麦当劳薯条盒的当是她的居所。摁铃。良久听得里面人叫：我睡了，不想见你，你赶快走。

    也许当他是陈剑。听她对陈剑态度也不算好，他还挺满意。又摁，摁了好久，对方气冲冲过来开门，哐啷一声，忽看到冯至鸣，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去，惊讶却在瞬间涌出，表情非常怪异。他经过茫然的她，直接进，说：不是某人很失望吧？

    她脸上有点苦恼，说：你干吗干吗还找我？声音可怜巴巴。

    他说：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她说：我说过不想做富人猎奇的对象。我不缺钱。

    他说：我这么卑鄙吗？

    边说边打量她，也看不出她伤在哪里。

    她说：很晚了，恕我不便招待你，你请回吧。

    他靠近她，说：你有权选择与谁交往，但是你无权伤害一个……没有说完，觉得这样有点哀恳的话不是他的风格。

    他又咧嘴嘲讽的笑。

    她静默了会，眼神缓和一些，说：那喝杯水吧。单腿跳着去给他接水。他才发现她伤了左腿。连忙止住她，一把就将她抱起来。

    她脸又绯红，说：你怎么依然——

    “依然令你感动么？”他走几步，将她横置在沙发上，说：“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她说没事。

    他已将她的裤管卷起来。小腿上缠了纱布。他说还疼吗？她说不疼。他说怎么回事。她说：我乱穿马路被车蹭了，属于活该那种。

    他笑一笑，说：的确活该。

    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怕被他看扁似的，解释：我一贯遵守交通规则，那天着急了嘛。

    这时，她家电话响。电话居然安在卧室。

    她爬起来，他又抱了她过去。她这回没挣扎。因为知道挣扎也无用。

    大概是陈剑。

    语声说：我睡了，别吵我。

    那边说了些什么，絮絮一通，料想应是在关照她如何照料伤口之类。

    语声也不回，听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她倒痴愣了下。冯至鸣略嘲讽地说：很关心啊，怎样，打算这样熬下去。

    她猛抬眼看他，想是要刺他几句，结果又索然，说：要不想我讨厌，你聪明点告辞。

    他说：反正已被你讨厌了。讨厌到底吧。

    抬头四顾，看那房间乱哄哄的，散置着玩偶、书籍、花木，又嘲笑道，你还是女人么？这怎么嫁得出去。

    她说：不劳你操心。我一个人，自己看得惯就行。

    又勉力缓和语气，说：回去吧，我是好孩子，早睡早起那种，10点半准时睡觉。

    他说：怕陈剑知道不高兴吧。

    她撇撇嘴，说：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他索性拖了椅子坐她身边，眼光落到她腿上，说，哎，真不要紧。

    “这算关心吗？”

    “由你感觉。”

    “是不是对所有睡过觉的女人都好？”

    “不是。对你可能是个例外。”

    她抬起头，说：“为什么呀？你说我不好看的。”口气还有点轻软。他听了受用，说：“我们的身体是好朋友啊。”

    她撇撇嘴，说，不就想上床吗。整一套歪理。花花公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口是心非，甜言蜜语，把小女孩子哄得神魂颠倒。交代一下，我在你花名册里排第几位啊？

    他挑眉说，你想排第几就第几。

    她说，是不是，偶尔尝个平凡女孩也别有一番刺激啊。

    他说，“没想到我在你眼中这般不堪。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不能动真情——”忽然愣住，又笑笑，“随口胡说，别放心上啊，没想对你怎么着。”

    她有些尴尬，沉默了会，忽粲然笑，说：“那我们做个朋友吧，就哥们那种。其实觉得你这人还蛮有意思。”

    他居然也微微点了点头。不错，他其实并不能理清对她究竟什么感觉。

    自后，也就光明正大做她哥们了。请她吃过饭，她将她的同事秦心带来了。秦心就是那位给他提供不少方便的女子。席间，冯至鸣谢秦心的时候，语声张大嘴，说：哦，我说他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原来全是你这个叛徒搞得鬼。上去就掐秦心。

    秦心叫，不怪我，我以为你跟冯先生很铁的呀。

    “谁跟他铁，你是见色忘友。”

    冯至鸣看她们忘情吵闹，始终浮了欣赏的笑意。不错，因为他，很少有这样纵情任意的时候。

    闹一阵后，秦心向语声使个眼色，意思是劝语声收敛些，语声闲闲收了手，吃东西，说：我们这样粗野的丫头很少看到吧。

    冯至鸣道：还好。

    秦心突问：冯先生，听说您会弹钢琴，专业水准。

    大厅中央正好有一架白色钢琴，冯至鸣便欠身而起，说：那么，让我有这个荣幸给两位女士奏一曲。

    便施施然到中央。

    哗哗流水声起，音符便在其手下错落蹦窜出来。他头微扬，眼睛眯着，身体起伏流转，有一种线条舞动的美感。

    自信、从容、优雅，这个时候的冯至鸣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语声静静地听着，仿佛蹲踞于其构造的音乐巢穴，有种温暖又迷失的感觉。

    良久，秦心轻拉她衣袖，说：我给震住了。

    语声故意撇撇嘴说：不就会弹个破琴么？现在会弹钢琴的，比比皆是。

    秦心说：不是钢琴的问题，是那气度，人与琴合二为一的感觉，你不觉得他就像要融在音乐中似的。

    是的，雾一般飘散、蒸腾。人与声互相缠绕，彼此消弭。很难达到的境界，语声忽然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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９、身体接触的刹那为什么都迷失

﻿    7月末的一天，语声忽然收到冯至鸣送来的演奏会门票。不久后他打电话来，嘱她务必参加。

    “为什么？”她问。

    他说：有我的演出，希望看到你。

    语声看看时间，说，恐怕不行，我可能有任务。

    他说，推了。

    还挺专制，她却从不听命于谁，说：最好不要报什么希望。

    那晚，语声的确有事。赶了一个6点半的发布会。出来的时候已7点半了，语声饿得要死，也不打算去。可是打车到东二环的时候正碰上塞车，车子便秘一样一截截挪，挪到东四十条，她实在忍不住，便出来，旁边恰巧是保利剧院，也没别的选择，就进去了。

    到里边，正逢冯至鸣的演出。

    语声便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听。隔得太远，她都看不清他的脸。当然琴奏得是毋庸置疑的好。激情澎湃，如惊涛拍岸。又是跟上次的温和绵密不同风格。

    最后，一个大幅度的收手，音符戛然停止，如施了魔法一样，全进入魔术师的神奇口袋。

    语声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发愣，然后一个激灵，起身溜出去。

    外间有演出的宣传册，语声随手拿了一份，是慈善义演，上有冯至鸣的相片，白色礼服，飞扬的手指，懒散的笑，端得倜傥风流。

    这个人，她想。

    忽然有人叫她。她立马脊骨发凉，他怎的看到她了。

    他说，你还是来了。一步步靠近她。

    她回身，绽出夸张的笑，说：奏得不错。只是我从来不解音律。以后这样的好票，还是留给知音。

    他嘲讽的笑，说，来就好，不指望太多。门口等我一下，我把车开出来。

    她看他，想拒绝，但是知道“拒绝”对这个人来说，大概没用。便只好乖乖到门口，等他。看二环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想，这难道也是传说中的缘分。

    自己真是一失身成千古恨。

    车来了。她闷闷进去。直接说：哪都不去，送我回家。

    一路，也没什么好话好脸色给他。在与他交往做朋友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在一个劲地试图败坏他的胃口。譬如，大吵大笑，饕餮饮食，斯文扫地。可他不以为意，这样执著究竟为哪般。

    到楼下，她开门出。说：再见。

    他说：等一下。

    她皱眉说：你别赖我。

    他笑着说：今天可不许让我生气，我生日。

    她吃了一惊，脸色缓和了下，说：没提前说，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他说：我饿了，能给我做点吃的吗。

    无理由拒绝，她转身上去，他跟着。

    到屋里。她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说：正好昨天熬了鸡汤，给你做鸡汤面。便去厨房忙碌。

    他倚到厨房门上，说：一个人还熬鸡汤，日子过得挺滋润。

    她说当然。心下却有点黯然，其实做丰盛的菜是一种习惯，陈剑到京后，她便天天做好多菜，就是防止他哪天突然来了。现在，来了，也不吃了，但是习惯总是难以改掉，就像爱一个人，想念一个人也是一种注定矫正不过来的坏习惯。

    她试图令自己快乐点，毕竟是他的生日。问：你贵庚？

    他说30高寿。

    她扑哧笑，却情不自禁说：跟他同年。

    他当然是陈剑。

    他听得不舒服，皱眉。

    好在她转移话题了，说，你家里不帮你操办吗？照理应该有个盛大的庆生会啊。

    他说关机了。母亲这些日一直给他电话，商量怎么个仪式，他回绝。今天为了烦，索性关机。

    她怔一下，说：那，我好像使命还挺重的。肩上沉甸甸的。

    他笑，说：你以为不是，肩负着让我快乐的重任。那笑慢慢又邪起来。她暗暗吐了下舌头。

    面很快做好，她又弄了几样小凉菜。端出来，挺象样的。

    他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菜。

    她说：在你那，做菜也不算什么优点啊。家里有的是佣人。

    他说：吃老婆做的菜那是不一样的。我妈妈在重大场合都会亲自露一手，我爸还是很得意的。

    她红红脸，不理他。给他布好碗筷。

    他说：就这么吃么？有没有酒？

    没有。她回。

    他说那算了。

    她说，沾你光，我也跟你吃一点。好饿。便要吃。忽想到什么，去冰箱拿了两罐可乐，跟他碰了碰，说：生日快乐啊。便喝一口，又呃一声，气给回上来。

    两人呼哧呼哧吃面，都是饿得不行。

    过一阵，彼此对视，又哈哈笑，因为都听到了那猪猡一样的吃食声。

    她说：你怎么也这样？冯大公子？

    他说吃面不都是吸的。

    她忽然说：生在富贵家也不会很舒服吧。家教特严吧。

    他说：的确是，没有自由。

    “譬如说？”

    “很多，现在是不喜欢做生意却没办法，赶鸭子上架。早一些，不想出国，却要出去，不想学商管，却要学，我觉得我活着就像一个模子，塑造合格来继承家业。”

    “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你现在想要什么没有？”

    “钱能买什么吗？等你有了钱，你会发现钱是最没用的。况且我连自己都没有。有时候挺烦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很乖的人，却也被服服帖帖摁在模子里，你想——”

    没说下去，浮一抹无奈的笑，这个时候，语声看到他身上的阴影。

    “不说那些了。哎，你觉得我做得好不好吃。”语声调节气氛，顺手给他夹一筷子菜，夹了才说，“对不起，用了我的筷子。”

    他笑，说：我们都相濡以沫了。

    她说：去你的相濡以沫，不过你中文还挺好。

    他说：当然，我很有文学气质的。

    她说：吹你最会。

    吃完，她看他出汗，说：我还有冰镇的绿豆沙吃不吃。可以降温去火。我家没空调，你都热出汗了。

    他说好。

    她取了来。一个玻璃壶，装着黄黑色的绿豆。她说：别看卖相不好，很好吃的，陈剑说——忽缄口，他仰起头，说：是给他做的吧。

    她也不否认，说：是啊，他来的时候，天都热了，我就给他熬了。他从来都——

    话没说完，因为冯至鸣过来了，架住她的肩膀，头低下去，直接封了她的唇。

    她啊一声，手一松，玻璃壶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绿豆泥流了出来，溅到彼此的鞋上。像一团秽物。

    他松一松，改成双手搂住她，说：警告你别在我生日这天让我不舒服。又狠狠吻下去。

    她有点吃痛，推他，当然推不了。他们之间那种迷狂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身体轻了起来，好像灵魂已被抽出，正漂浮在半空俯视那两具身体。

    他也一样，一瞬间丢失了自己。

    良久，他们从窒息的吻中退出。她虚虚地靠着他，觉得有点气喘；他则很乱，看着一地的狼藉，想：我干吗要全部投入？

    她平复了下自己，钻出他的怀抱，嘲弄地说：是不是上过床以后就，就会这么随便。我这会挺看不起自己。

    他说：不舒服吗？

    她笑，是那种夸张的笑，她紧张时才这么笑。

    “回去吧。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快乐。”她低声说。

    他眯了眯眼，点头：我走了。

    就真的走了。

    她在窗台看下去，发现他并未马上走，倚着车身抽烟。红红的烟眼像星星一样。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园子里的蜀葵开了，在路灯下，薄绡的花盘仿似透明。郁热的暑气和着稠酽的树木气息浓浓地撑满了空气。

    这个让人烦躁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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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０、总想忘掉很多事可记忆不肯走

﻿    不久后，语声上班时收到一个电话，对方称要给她安装空调。

    原来冯至鸣送了空调给她。

    她本想给他钱，想了半天算了。他不会收，自己也不想见她。

    好多时日不见他了，倒是经常见陈剑。

    陈剑现在风头很健，晨光百货改革奏效，业绩大幅度攀升，股票走势强健。另一方面，他还用了一招很意外的棋，为冯氏的一个通信产品打开市场前景。

    是这样的，早几年，有一个可钻政府政策漏洞的产品，冯氏犹豫了很久，觉得没多大前景，未做，专心研发自己的另一号产品，而竞争对手做了，大发意外之财。如今冯氏的产品出来，市面上却还是那个漏洞产品大行其市的时候，为了使市场向自己转换，陈剑建议冯氏也做那号产品，不是为竞争获利，而是用极低的价格搅乱市场，提前使市场向自己要的方向回归。

    此事后，冯董事长颇为倚重陈剑。奖给了他一定比例的股权。

    陈剑还是晚上见语声，语声仍是爱搭不理。心情好让他走，心情不好让他进。让他进自然只是为撒气。

    有次，她说：你现在本事挺大，我们杂志都想做你访谈。

    他说：最好不是你采访。

    她说：是啊，要我就把你的皮剥了。

    他浅浅笑。春风得意的时候，他神情依然很从容。

    “你对你的成绩满意吗？”她说。

    他说：开始而已。没有什么。

    “要走多久？”

    “照这样很快。语声，人到一个平台，做起事来很方便。我现在希望快点成事，娶你。但是，我也知道急迫不来。”

    哼。语声冷笑，说，时间从来不会等在那里，我也不会，我发现我越来越对你没感觉。

    他伸手抱住她，说：别赌气了啊。都是我不好。再打几下。

    拿了她的手打自己。她缩回去了。

    “语声，”他低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你真美。总是看不够你。”

    是的，他曾经说她眼睛圆溜溜的像黄豆，鼻子圆滚滚的像草莓，嘴巴圆嘟嘟像气球。她最不乐意听的大概就是草莓了。老说，你那意思我拥有个酒糟鼻还布满黑头？他啄她的鼻子，说不是，是那种没黑点的草莓，市面上没有，只有我享受得到。

    想起来，她就非常想哭。总想忘掉很多事，可是记忆它不肯走。

    又有一次，天热，他到她那里，衬衫全湿了，便去冲了个澡。出来时，语声正趴着窗台看外面摇曳的蜀葵。

    他走过去，说：喂蚊子呢？

    她恩一声。

    他手放在她裸露的肩头上轻轻地摩挲。见她没排斥。他忽然抱了她往卧室去。

    她依然没言没语。

    到床上，他俯下身要吻她，她忽然睁着清清亮亮的眼睛说：我一点都不想要你。也一点不想被你碰。

    他身体硬生生刹住。站起来，一点表情都没有。

    空气里一片死寂。

    良久，他说：那好。我走了。

    就转身。她却又忽然拉他的衣角。他自嘲：什么意思，你又不想要我。

    她说：你背叛了我。我的身体现在抗拒你。

    他说：男人身心是可以分离的。

    她说：女人呢？我要跟别人做了，你会接受吗？我也说我身心分离，你容忍吗？

    他敛眉，说，语声，别闹了，我没有办法。

    “你接不接受？”她执拗地问。

    他说，我爱你怎么会接受？

    她笑，说：好了。你回吧。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一辈子不想见你。

    他却又不回了，坐床上哄她。说着各种好话，专门使她耳根子变软。

    还是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虚耗着日子。

    到了9月初，家里出事了。母亲要做一个大的手术。父亲打来电话嘱她快快回家。

    她请了假，收拾行李匆匆赶去火车站。候车时，接到陈剑电话，问她在哪。然后让她等。不久后他到，说：我都知道了。你不要着急上火，我会想办法。有什么事你打电话告诉我。她不语。看地面。以前她碰到任何事都是他为她处理。长久以来是依赖惯的了。

    他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她手里。她就跟烫了手似的，缩。

    他说：是我的钱，与方圆无关。塞到她包里，苦口婆心说：家里这么大事需要钱的嘛，我知道，你自己又没积蓄。

    她一直垂着头，因为眼睛湿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而后终于听到检票通知，她扭头拎了行李就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他却还兀自在身后喊：路上小心点。看好行李。不要睡过站。她历来就是马大哈。

    到火车站，他又发短信过来交代一遍，嘱她不要着急注意身体云云。和往常一样很罗嗦。

    她眼里的泪扑扑流，后来越流越狠，只有爬上铺位，用一张面巾纸挡住自己。她知道眼泪有点祭奠过去的意味。

    良久，她回短信：钱算借的，我过阵子还你。

    清晨，一下火车直奔医院，却没找着人，打父亲手机，原来刚已经转院了。语声又赶过去，父亲在电梯口迎她，喜滋滋说：陈剑安排住进了咱市最好的医院，知道吗，要给你妈主刀的是这个院的副院长。他是这领域最权威的医生。

    语声想了想，忍不住说：爸，以后不要再找陈剑了，我跟他分了。

    父亲眼睁大，一副茫然的样，而后跺脚骂她：是你提的吧，这么好的人你哪里找。我看你，你，越活越不懂事……陈剑去过她家，父母亲戚外带邻居没有不喜欢他的。都觉得她像捡了天大便宜似的，又暗自觉得他或许头脑发热看走眼。于是，他们都鼓励她，一定要在他发热时把便宜捡到。语声老大不高兴的，对他说：你一来我家我很没面子，拜托凶神恶煞一点吓吓他们。他笑呵呵说，哪敢，卖力演出不就是为了你有面子么。她嘀咕，我相形见绌，一点面子也没有。嘀咕却也是甜蜜的。

    父亲继续数说她。她不语。

    因为母亲的病，父亲很快也精疲力竭。

    下午就要动手术，两人开始走马灯一样办各种手续，签字交钱，不知是不是陈剑的缘故，医生对他们都非常客气。

    在手术室前等了4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称手术一切成功。

    父女两人都松了口气。

    母亲推进重症监护室。语声让父亲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着。

    父亲说：也好。走几步，突然回头，说：跟陈剑说一声吧，别让他着急了。

    语声恩了声。

    打电话过去，对方手机却是关机状态。算了。她想。

    便坐在过道口的塑胶椅上等母亲苏醒的消息。

    有点累，昨夜火车上未睡好，刚才又透支了精力，便点着头打起瞌睡来。

    不知怎的，居然安安稳稳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被人横抱在怀里，惊了一下，忽然就闻到了熟悉的体味，是陈剑了，他居然来了。一瞬间，她心里还是滑过了暖流。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虚弱，她又把眼睛闭上，头埋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听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总是很慢。她以前说他身体里有一架老下来的闹钟。

    这个怀抱，以前自己是多么贪恋。

    她的脸往里拱了拱，他抚她的发，说：醒了？

    她恩一声。更紧地贴着他。这个城市没人知道他结婚了，她跟他装把亲热不过分吧。她想。

    他轻柔地唤她，小猪，亲爱的小猪。

    是啊，这是他对她的昵称。他总说她是只勤快的小猪，就是童话《三只小猪》中的老三，搭了个砖头窝，大灰狼跑不进来的那只。但是他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有多懒，懒得做家务，懒得打理自己，懒得动。周末时，经常就顶着蓬蓬乱的头发，穿着睡衣，躺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小说。有时他电话来，她就对了那根线与他撒娇。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过去，那该多好。

    她心里又酸疼起来。挣扎起来。

    他说：再躺会？

    她说不要了。又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帮忙。

    “我们要说谢吗？”他捏她脸。

    她说自然要，我跟我爸说我们分了。

    他拉长脸说你干吗提。

    她说骗，怎么骗啊？你还想怎么骗？

    他不说话。

    过一会，疲倦道：别老提这事好不好。我在附近开了房间，你过去休息下。我来守。

    她说是我妈。

    他斜她一眼，说：别生分了，你明知道我的心。

    她本想再噎他几句。想想算了。他百忙中来，已经仁至义尽。

    就一起等。他把肩借给她，她又靠着睡着了。

    凌晨，值班医生汇报情况，说已醒，一切稳定。两人放了心，去酒店睡觉。

    语声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勉强睁开眼，发现陈剑不在了。

    接电话，是父亲，神秘兮兮说：陈剑在医院，过会会有人来看你母亲。

    “谁啊？”

    父亲说：陈剑本事大，据说来人是本市正局级干部，呼风唤雨，很吃得开的。父亲似乎很有面子。

    语声忍不住刺他，你得意什么，人家跟你有关系吗？记住陈剑不是你女婿。

    父亲立刻变成打蔫的茄子，说：你这丫头活生生被你气死。

    气冲冲挂电话。

    语声也没去医院，知道陈剑在，一切都会安排好。

    下午去陪母亲。陈剑也在。他没睡什么觉，却还是精神奕奕。轻声细语地宽慰母亲，又宽慰父亲。父亲看了他和她，总是心事重重。

    语声知道陈剑很累，瓮声瓮气说：没你事了，走吧。

    父亲剜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陈剑忙道：没事，没事。

    父亲又道：语声，你跟陈剑一起回吧，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人家，陈剑明早就要走的。晚上你就不要过来。这里我守着就行。

    也不知父亲什么意思，反正语声没弄明白。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酒店。

    语声催促他洗澡睡觉，他浮一抹温暖的笑，说：你还是关心我的。

    语声撇嘴，才不。

    他乖乖洗澡，而后躺床上，说：你到我身边，我们一起说会话。

    她说我无话可说，你闭嘴闭眼。

    他说我们非要仇人似的。

    她不理他。取了本杂志到桌前看书。

    他叹口气，无奈，因为累，也就睡了。

    也不知睡多久，被不知疲倦叫嚣的手机声吵醒，睡眼惺忪地张望一阵，发现嘈杂来自桌上语声的手机，而她似乎在卫生间洗澡。

    他爬起来，帮她接。

    “哪位？”

    对方似愣一下，而后说：找文语声。

    语声已一头水雾冲出来了。边说：对不起啊，打扰你了，哪个猪头，半夜三更。

    陈剑面色怪异，道了声“稍等”，将手机递过去，看着她，说：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冯至鸣。

    语声的手忽然缩了下。但还是接了。抬头看陈剑漠然的面容几秒，猛地转身拧门出去。

    把手机放到耳边，冯至鸣意料中的冷嘲热讽就出来了。

    “号称早睡早起的好孩子文语声同学，我告诉你，现在是北京时间11点37分02秒。你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做什么？”

    声音忽然激昂起来：“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你不知人家有老婆有家庭吗？好啊，你想跟他在一起，光明正大去夺啊，让他离婚啊，就是为了谋一点点钱，你们同流合污，践踏他人？”

    过道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但是听筒里的话却像炸雷，她沿着地毯一直走，一直走。到尽头，是楼梯间。她推了门，坐到台阶上，说，骂够了没有，你凭什么管我教训我？要急也应该是方圆。

    他吼：凭什么管你，凭我爱你。忽然怔住了。

    她心跳了跳，也怔住了。

    听筒里一片死寂。

    过一会，她冷笑，说：花花公子是不是挺擅长说这类话？爱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可以先砸晕一帮小女生，可惜对我不起作用。谢谢您的教诲，我会检点，先生您请放心。

    要挂电话。

    他说等等。

    说：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你给我马上回来，我就在你家楼下，我会等你等到你出现为止。

    她本想说爱等不等。又想，按他的性格是肯定会等下去的。踌躇了半晌，缓和语气说：你等不着，我在外地。

    他哼了下，说，跟陈剑在外地？好。跟你说外地我也不管，给我马上回来。

    她忍无可忍，说：你神经病。谁管你啊，你等好了，等到死最好。

    啪，收下手机。坐在寂静里。

    门缝间溜进来的昏暗光线虚虚地漂浮着，就像她脑中虚虚的影象。他在一园风姿楚楚的蜀葵前倚车而立，手里擎一缕烟尘，若有所思。

    他会等的，真的会等。哪怕等到死。她想。

    煎熬了一阵，她忍不住拨过去，说：你走没走？

    他说不会走。

    她说，我真的怕了你了，我妈病了，做大手术。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他说，为什么不能通知我却通知他，他能为你做的事我同样可以。语声，你要记住，他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哪怕你爱他。

    她不语。心里一点点抽动似的疼。

    他说：你在哪里？我明天过来。

    她夸张的笑，急匆匆说不用。迅速切断，又迅速关机。

    又坐了会，她才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回去面对陈剑。

    推开门，房间里乌烟瘴气。陈剑在抽烟。对了窗子。听到声响，他回过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个人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内心。

    他盯着她，她觉得目光很犀利，不需要言辞拷问，眼睛就能让她缴械投降。

    她咬咬唇，想清淡地说：没事。

    但是最终却说：求你，陈剑，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他笑，那笑有点诡异，说：你们认识？交情很不一般。快12点，打给你，用了40分钟，你还避着我。

    她仰着脸，媚笑着说：不错陈剑，我现在单身，年纪也不小了。我有选择与谁交往的权力。冯至鸣很理想，不是么？英俊多金，潇洒多情，有什么不好的，你告诉我啊。

    他的脸面终于滑过一丝痛楚，嘴唇哆嗦着说，语声，求你了。别折磨我，我真的很爱你。

    她又笑，这回笑得凄凉，说：爱是什么？口口声声的爱，却可以交换来交换去，还要让我跟着背污水。就算很痛，我也要痛下决心。陈剑，我们彻底分手。

    语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剑自后牢牢抱住她，闭着眼，却说不出话。

    语声咬牙，推他。

    他不放，头缠到她脖颈，说：我的确伤了你，但是我所做一切绝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财富，有一天你总会看到。

    她觉得未来一片浓黑，咽了口唾沫，说：可是我只是普通女人，抱歉理解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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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爱需要付出代价

﻿    冯至鸣最近有点烦。

    那句话说出后，他知道他的痛苦要开始了。在感情上，他从来没有认真过，并不是因为他不是个认真的人，相反他是，因为太害怕自己认真的后果，所以从不敢轻易投入。

    生日那晚，他对自己全情投入无法置信。仓促走后，在她家楼下，他久久难以平静。

    6楼的灯亮着，将一格窗户倒映到他的车身上，窗户前趴着一个女孩子，她煞有介事地观察他，当然她不会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无须抬头却可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她托了腮，皱了眉，甚至吸了下鼻子，他都观察得很清楚。飘窗上尚摆了盆长寿花，满脑袋的星星点点，随风摇曳，像个小跟班，与她一起张望。

    是了，就是她。他一直在等的人是她。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认真起来是非常危险的。他的心焦躁起来，就像这个焦躁的暑夜。

    回去时候开机，一连串的未接电话。

    除了家里，好几个来自史若吟。

    不多久，她的电话又来了。他接过。

    她说，你去了哪里？怎么老关机啊。语气有点不高兴。

    他说祝我生日吗？

    她说是啊，哎，猜猜我在哪里。

    他说纽约还是洛杉矶。

    她说都不对，给你一个超大惊喜，我在北京。

    他一点惊喜都没有，淡淡说：怎么回了，不还要一个月吗？

    她好像很失望，说：人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还想着给你份大礼物。可你，语气冷冰冰的。算了算了，你一贯如此，我就在你家，你快回吧。

    他心内溅出几分不快，却还是回去了。

    史若吟在门口迎他。看他从车中出来，跳上去就吻了他几下。他说干嘛干嘛，大小姐注意形象。

    史若吟说，在你面前，我早就什么形象尊严都不要了。绽着笑，说：真不开心，笑一笑。

    他无奈，皮笑肉不笑了下。她却很满足，说，你还跟以前一样，很气人。却总是拿你没办法。

    他母亲也出来了，嗔怪说：去哪了呀，还关机。

    他说：妈我大了吗，最烦庆祝不庆祝的。再说今天有演奏的。

    母亲说：以为生日给你过的，生日是要让你记住你老妈受苦的一天。

    他说：记住啦，妈最恨的就是十月辛苦怀胎生了个不肖子。

    “知道就好。”母亲笑说。母子感情很好。母亲一直在他和父亲间起润滑剂的作用。

    三人进屋，父亲果然黑着脸不理。至鸣也不理。去冲澡换衣服。出来时，母亲已吩咐李嫂煮好了长寿面做消夜。

    至鸣一点不饿，却也陪家人吃了点。吃的时候想念语声，觉得还是她做的好吃。

    “想什么这么开心？还偷偷笑，是若吟回来了吗。”母亲说。

    至鸣一脸无辜，说，笑了吗？没啊。

    父亲突然说：老大不小，能不能沉稳点。学学人家陈剑，晨光百货现在搞得有声有色，3X产品也被他推出去了。董事会所有人都称赞他。你要记住，这个家是要你当的，别让外姓人夺了你的光彩。

    至鸣大概最烦父亲说教。也没回什么。但是食欲完全败光。

    母亲转圜：呀，说这些干什么，儿子生日嘛，若吟又在，你们的事明天谈好不好。父亲才缄了口。

    饭后，母亲推他，说：送若吟回去吧。

    他便送。

    车开到外道，若吟说：至鸣，去你那里，我不回去了。

    “刚回国，怎能不回家呢？”

    “我跟我家里人说好了。至鸣，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去你那就知道。”

    他想了想，突然就同意了。因为想到语声。他还想试试跟语声那种关系是出于寂寞还是别的。他还不希望看到自己动心。

    原因很简单，史家在他的计划里投入了一半以上的资金。计划已经运行，得罪史若吟，那下场是可以预料的。不仅仅是计划的问题，还有冯氏的家运。

    进屋。史若吟像只蝴蝶一样，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就吻。

    热切地有点黏乎乎的吻令他不太习惯。

    他很快就中止了。说热。

    史若吟却错意了，笑着说：好啊，你等我。

    居然带了睡衣，去卫生间。

    他忽然很倦殆。去阳台抽烟。

    风静止了，天空仿佛是块僵硬的石头，硬邦邦的。热气肆虐，有种窒息的感觉。却无端想起另一种窒息的感觉。心内隐然升起一丝怅然。

    过一阵，若吟在里边叫他，你干吗呢，洗不洗啊。

    他进去。若吟已侧躺在床上，穿了红色蕾丝小夜衣，隐隐绰绰，风情弥满。眼底柔媚如丝，摆明了诱惑。

    他自然不是受不了诱惑，实际上他心事重重，毫无兴致，但是，他希望自己能借此忘记什么。还是上前。她扑到他怀里。低低说：至鸣，礼物就是我。喜欢吗？吻他，边吻边喃喃说，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想我吗？

    很快就完事。

    他本想放慢速度，做出感觉。但是感觉却令人沮丧地没有到来。没有迷狂，没有激动，甚至纯生理的兴奋都有点压抑。他才想，身体与身体是不一样的，而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有点挑剔。

    她不是很满足，说：你，有事？

    他不说话。躺起来，点烟。

    她靠到他胸上，说：为那个计划吗？资金不够，我让我爸再拿些。不要急。即便失败也没关系。

    “我不会允许失败。”他说。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更希望你开心点。至鸣，我们早点结婚吧。今年好吗？”

    他没言语。吞云吐雾。自己的心在云雾中像头迷路的羔羊。

    几日后，冯家和史家聚了一次。矛头直指婚姻。

    冯至鸣如徘徊悬崖，似乎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想看白骨森森，那么，忘掉那个女人。

    他也想。摒弃内心的思念，一次次跟自己作对，硬是不见她不跟她通话。他想忘记。虽然真的如受桎梏。

    这么了一段时间，他把精力全放在计划上。似乎是将思念压下来了。

    一次加班，方圆突然给他打电话，似乎喝了酒，大了舌头说：至鸣，你陪我说说话。

    他说你在哪。

    她说某某酒吧。

    他说陈剑呢。

    她说，陈——剑，他去了哪，他能去哪？

    他心一惊，然后听到她在电话里哭。

    他去酒吧接了送她回家。起先两人都没说话。外面落一点点细雨，雨丝滑到车窗上，被猛然的车灯照亮，像一条条受惊吓的虫。他觉得内心在冒火，一点点的烧起来。

    她说：至鸣我怎么办？我跟他生活越多我越离不开他，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多好，除了没给我感情什么都给了，他做得比人家有感情的还细腻还体贴，我越来越沉陷了，你知道么，他会给我亲自做饭，我只要说饿，无论多晚，他都会爬起来做。我说累，他甚至会为我捶背，我心情不好，他给我买礼物逗我开心。每天给我电话，问饮食起居。你知不知道没有男人像他那么对我好，我总是产生错觉，觉得他爱我，不爱我怎能做得那么周全。我不行了，我现在不满足交易，我贪图更多，不仅人我要心。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只有她。我提出后，他冷淡地拒绝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那种事也不怎么做。他也是有正当需要的男人。他不用我，自然是有——

    “不要再说。”冯至鸣切断她，说：“陈剑去了哪里？我把他揪出来。”

    她苦笑，说：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昨天下午走的。我想不外乎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真的嫉妒她，我有时真想……真想……

    “与她无关。”不知怎的，居然会为她开脱，虽然他早就恨得牙痒痒的。

    送走方圆。他去了她那里。砰砰敲门，自然无人应。他打电话，无人接。打手机，打了很久，居然真的是陈剑接的，这么晚，他们在一起，似乎她就躺在他身边。他们在干什么？他发现自己身体都颤抖了，无法忍受。

    当“我爱你”三个字说出时，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了，然而痛苦也在瞬间降临，如此浓重的阴影。

    他不是陈剑，不喜欢虚与委蛇。尽管脚踏两只船，更容易将事件压到最低的风浪。但是他一贯的原则是尊重自己的心。虽然这颗心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而且即便付出，那个女人也未必当他是什么。

    他先将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一次晚餐，父亲大谈史正雄（若吟的父亲）当年走私起家，眼内颇不屑时，他说：我一点都不爱若吟，我们也从没过承诺。能不能停止你们一厢情愿的撮合。

    父母大惊失色。

    父亲说：说归说，史正雄我是看不起，做生意太卑劣，但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说说也只为消气。你别孩子气，婚姻哪是男欢女爱那么简单，你那计划十几亿的投入全在他手。他一撤，做了一半的计划白搭先不说，其他投资人为自己利益肯定跟着撤，再加银行追债，股票全线下跌，怎么办？整个冯氏全会毁了的。

    母亲也急道：至鸣，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们不处得挺好？若吟是真心喜欢你。妈看得出来，你娶了她，绝对不会吃亏。

    “是啊，我就说，史正雄我斗不过，可是他没儿子，他一手创的天下不都为我们冯家准备的吗？想到这点，我就开心。”父亲居然真哈哈开怀笑了。

    冯至鸣这会觉得生意场上浸染过的人无人不卑劣。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没有感情。或者说感情全为利益开路。所以，陈剑不算卑鄙。自己跟史家的联姻只有更卑鄙。

    便更加无法忍耐。

    他手握成拳头，恨不能砸到桌子上。

    憋了良久，他说：我最近在物色新的投资人。也在加强与银行的公关。

    父亲忽地站起，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哐啷晃了一下。他指着至鸣说：你给我听着，你要动分手的念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冯至鸣心里凝出一簇冷笑。小时候是打。没头没脑的打，他的身上现在还有很多少年时留下的伤痕。长大后，仍是暴力为主。押解去国外念书，他身边永远有保镖，不是保护他，是监视他。直到他终于绝望，停止对自由的追逐，才恢复自由，只是这个自由也只是模子里的自由了。

    那么，现在，还能怎样？监禁？是啊，他做得出来。

    这样的家庭，没有快乐可言，生下来，是一种灾难。

    出去后，他的拳头还是出来了，重重击在围墙上。沙砾与石棱迅速刺穿了表皮，血顺着凹凸的墙面留下来，有些就永久地粘在凹槽里。但是几场雨几场风，就会把血抹得干干净净，这不像心里的伤，有永难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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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２、心不能再泛滥

﻿    半月后，母亲出院。语声也回京了。

    陈剑去机场接的。她没告诉他，但大概是自己多嘴的父亲透露的。

    这半个多月，冯至鸣的电话廖廖，每次来，问候几句，她总能感觉到他某种心不在焉，想那晚那句话多半是即兴表达了，也没怎样，总客气回，多谢。很好。陈剑的电话仍是一如既往的多。多而关切。从母亲到父亲到她絮絮问了个遍。因知其关切，她也耐心回答。只是心里有时会莫名的疏空，也说不上为什么。

    陈剑将她送至家，差不多黄昏。

    她将窗户打开，发现园子里的蜀葵已过了花期，残落的花瓣粘上了泥土和黄渍，只能令人想象女人年老色衰的下场。

    陈剑给她倒了水。问她想吃什么，要给她做。

    她止住了。说：我有点累，想休息，你回吧。又补充，我知道你其实很忙。

    陈剑说，对你总抽得出时间。也不理她，给她熬一点清淡的粥。像陈剑这种会为女人做饭的男人现在大概绝迹了吧。她想。

    洗过澡，换过衣服，她开始洗衣服。

    厨房传来阵阵小米清香，房间里朦胧的背景音乐四处游走，一缕橙色霞光穿堂入室，熏出几分怀旧的记忆。如果不是理智存在，谁不贪恋这样温暖的家居场景。

    曾经自己，也是这样设计的。只是。

    她弯着腰，不停地揉搓衣服，只愿心不要再柔软的泛滥。因为她打算离开他。先要把房子换了，然后换手机，工作必要时也要辞。

    她一直不努力，一直不会走出去。人是习惯性动物，某天她会发现自己习惯这种混乱不道德的局面。

    那么今天就对他好一点。

    她冲好衣服出去。他在厨房问他现在还吃不吃辣。他是湖南人，很能吃，但是为照顾她，他们共同的饭餐时间，一般不做辣菜。但是她后来学了。学着吃辣，现在居然无辣不欢。

    她后来说，不吃辣是人生一大损失。

    他就笑，往往拥住她，说：好老婆。

    他体谅她，她为他改变，没有比这更好的相处之道。

    她说吃。晒好衣服。踱到厨房，发现他在切洋葱，切得泪眼迷离。

    她笑，说，好像我怎么欺负你了，像个苦命的娃娃。

    他说，你不欺负我吗？

    她伸手给他抹泪。抹的时候，有点恍惚。以前，总是她切洋葱，他给她抹泪，顺便吻她一下，她会举着刀叫：不要骚扰我。他说哪敢，怕你杀了我。

    如果这回，是她举刀切菜，她还真想杀了他。

    感情久久放不开，真的只是过去太美好了。人那么虚弱。

    他大约也记起从前，不满足，在旁边说：亲我一下。

    她真亲了他一下，而后自后抱住他。将头靠着他的背。这个人的气息、怀抱、肩膀此后将与她绝缘。

    他显然意外了。怔怔唤：语声，语声……

    她说：如果是真的多么好，如果你是我的……

    他洗了下手，反过身，抱住她，说：是我不好。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加倍对你好。

    她虚弱地笑，像只可怜的小老鼠，然后坚定地摇头。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说：你有事么，肯定有，别瞒我。我甘愿受一切惩罚，但是请你不要离开我。

    他紧紧拥她。她享受他的怀抱。只是心一点点岑寂。

    晚餐还不错。他拌的凉菜很好吃。她夸他手艺好。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哪怕做了成功的企业家。

    她说：你会成功的。

    他说，是的，我会的。

    她嘴角有无奈的笑，说：以前你告诉我贫穷是种耻辱，你是要脱掉你的印记。

    他说，不错，贫穷是种耻辱，无人会看得起你。公交车上遭白眼的，豪华饭店前被驱赶的，不都是没钱没身份的人么。贫穷的人就像第三种人，失去一切温暖记忆和平等权利。但是我不是为了摆脱这样的身份，我不会忘掉我的根，我就是一个穷苦农民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改变一切。财富是有力量的。

    他的豪气又生了。

    她点点头，由衷道：那么，祝你成功。无论如何。

    又说：不要伤害别人，好好待你的妻子。如果这样，你是我心里完美的陈剑。我爱过这样的人，我高兴。哪怕……

    嘴唇哆嗦，一低头，眼泪滚出来了，啪地掉到碗里，溅起一朵粥花。

    他站起来，拉她出来。吻她，说：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我这儿很痛。我真的都想放弃了。你要知道我也一样的煎熬。

    他密密地吻。吻得痛切。她木然受着，又止不住的落泪。

    风从窗子爬进来。搅动着屋里沉闷的气流。

    他伸手探入她的衣服后背，说，可以吗？我此刻很想要你。

    她说，不要了。

    想了想，说：我不再是你心里那个纯洁的女孩。

    是的，颠覆掉吧，这样他忘记她也快一些。

    他顿一顿，说，你永远是。

    她说：你失望了。我不是。我跟人上过床。猝然推开他。

    他愣在那里，眼睛有一瞬迷失。又忽然激烈说：是冯至鸣吗？他强迫你。这个畜生。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是我主动的。你结婚那晚，想到你跟方圆在一起，我于是就报复了你。很无耻吧。我说我。

    他愣住，长久无法反应。身体却慢慢筛糠一样颤栗起来。

    他很痛苦。

    那么是她的希望。她不是要报复他吗，也想破灭他，但是此刻，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忍看他那么难过。

    她别过头。不语。

    他忽然扑上来，她以为他要给她一记耳光。可他却架住她双肩，说：语声，我那么爱你。

    自嘲地笑了笑，跌跌撞撞往外走。她上去把他的公文包以及外衣递给他。开了门，低着头说：小心点。

    他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下去了。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们的关系已经碎裂了。她靠着门柱，看他下楼的背影，想。

    虽然我依然爱你。

    接下的日子，陈剑果然没再找她，她马不停蹄地找房子，又换了手机号。

    同事帮她搬了家。她请他们吃饭，一一封他们的嘴：警告你们，谁要透露了我的行踪，我六亲不认。先扣一个月奖金，而后事事找你们麻烦。

    他们都知她要重新生活，也就嘻嘻哈哈地答应，说，影响主任幸福，杀了我们也不敢。又开玩笑，要为她介绍男友。

    林松道：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姐弟恋考不考虑，我一哥们，海龟，IT金领，年薪50万。

    秦心撇嘴说：得得，50万也叫高。主任，那个冯大公子似对你有意，抓牢机会啊。

    林松说，你说冯至鸣，你消息也太落伍了点，你不知史大小姐回国了么，他要对主任有意，绝对只是玩弄。

    “史大小姐怎样，主任差哪里，你怎么知道人家就喜欢谁？”

    “哎，你们女人真笨啊，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冯家和史氏联姻板上钉钉。”

    ……

    两人耍嘴皮。互不服。

    “行了行了，你们闭嘴。谢谢各位。我一定尽快找个如意郎君。否则会被你们吵死。”语声说。

    冯至鸣的消息，她没往心里去。

    这个人，偶尔会想起，就像横空飘来一丝浮云，扯下一点游丝，有那么一点纠结与缠绕，但过了也就过了，因为毕竟没真正牵扯。所以搬家换手机的时候她也没想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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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３、尊重爱

﻿    这日上班，语声却突然接到冯至鸣的电话。

    “手机换了，房子搬了，躲谁啊？”他惯常的讥讽。

    “你不用知道。”她平静答。

    他哼一声，说，躲我吗？就不知道多笨，躲得了吗？今晚7点，在你们社门口等你。

    她说：别自做多情，我也不需要躲你，当然也无须答应你的邀约。

    他停住，似乎倒吸了口气，然后说：你不知我多么想念你。

    她突然想笑。没笑出来，为尊重他。说：留给史大小姐听。

    这样说的时候，莫名觉得自己嘴里有点酸意，回想了下，觉得自己毛病。便挂电话。

    下午有任务出去。

    完成后直接回了家。才不管他等不等。

    到7点半，秦心打电话来，说：冯大公子等你呢，就在社门口。你怎么爽约呢。

    她说，我没答应他。想了想，说，你还加班？那你出去跟他说，我走了。

    又过阵子，秦心打电话来，说：人说了，你不出现他不走。求求你过来，他磨我要你手机号。我怕我心一软。

    “你敢。”

    “那你快来。我向来，向来与人为善的。”秦心无辜说。

    “我看你是向来色眯眯。”

    “哪敢，属于主任的，幻想一下也不敢啊。”秦心还在耍滑头。

    她挂了电话，真想不理。无奈，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是我本善良那种。心里像有个小虫爬一样煎熬半天，一跺脚，恨恨去了。

    再骚扰，以后真要报警了。她想。

    他果然在。很招摇地倚车抽烟，姿态闲散优雅。幸好天幕降临，否则，回头率难保不百分百。

    她踢踢踏踏过去。也不知是走得仓促，还是拖鞋穿得实在衬脚，出门居然忘换正鞋。幸好那拖鞋还有模有样，能遮遮丑。

    他远远看到她。也没表情。

    她更没表情，像个陌生人要从他身边穿过。

    她也正打算那么做。他不叫她，她就一直走一直走。旁若无人。

    真的擦肩而过，他也真没叫她。

    她吐舌头，说：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还没想完，他已经丢了烟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最恨你这个样子。我无所谓是吗。

    她的身体不知怎的有点灼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好久未见的缘故。她有点，有点不大乐意抗拒这样的怀抱。他吹在她脖颈中的话也痒丝丝的，好受极了。

    但是，还是要推，因为这不属于她。

    富家公子猎奇的玩物她从来不想做，哪怕这个子弟再倜傥再出众。

    “放开我。”她说。

    他说，我真想你了。

    她说，我也会说。

    他说你说啊。

    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说，又不上税，就算上，你也上得起，任何废话谎话你都可以说。

    他说不信吗？

    她忽急，说，快快，我们同事出来了，你让我躲躲。

    他说正好，介绍一下。

    她说好什么，以后会遭耻笑的。你放不放，我会女子防身术的，小心我让你绝子绝孙。

    他邪笑，说：来啊。

    就这样，同事已到。

    故意打招呼：主任，约会啊。收敛点呀，不要这么开放。

    她气得要死。

    “晚上愉快。”对方给她一飞吻，狡诈地眨了下眼。

    她窘迫地推开他，钻入他的车。说：毁人不倦。怕了你。哪里去。

    他开车。过一阵，停到一高档住宅区，她才意识到是他住的地。

    “没说来你家啊。”她说。

    他说那去你家。

    她说你真的很无赖。

    他说对你只能用无赖的招数。她出来，他忽然抓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她心猛然跳了下，像初恋的感觉，青涩的很。

    居然忸怩了下，说：能不能让我的手自由点？不习惯呀。

    他说以后总要习惯的。

    上电梯。而后开门进。

    她这回才似看清他屋的布局，全开放性的，当然除了卫生间。房子因而分外阔大。

    装修勿庸置疑的好，艺术感很强。只是稍嫌冷。她想来想去，那是自己那乱哄哄的狗窝看惯的缘故。

    她到钢琴前，胡乱地掠上一串噪音，说：你这琴，很名贵吧。

    又摸摸边上的一棵无法知晓名字的植物，说：这树很怪，不过，别人都说屋里最好不要放树，风水不好。

    他打电话要PIZZA，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谢谢什么也不要。他自顾又要了一堆。而后去换衣服，出来时，给她拿了一罐饮料。

    她拉开喝。

    他坐沙发里若有所思的看她。她意识到了，说：看什么？

    他说：我还是觉得你不够美。离我心目所想差远了。

    她也不以为意，被他说多了。说：哎呀，不要操心人家的问题好不好，多丑的女人，总有好那一口的。忽然觉得自己说得粗俗，脸红了下。

    他顺手一拉，她一个重心不稳，就跌落到他怀里。

    他说：说得不错，总有好那一口的，我不幸是了。就吻她。

    她啊啊的叫。他正好攻城掠池般攫夺。

    她很快投降。因为跟他的吻很美妙。她身不由己了。

    就那样在沙发上辗转的吻。他间或说几句情话。她间或起了道德的负疚。但都没熄灭热情。

    他的吻蔓延到她的锁骨。说：我失策了，不该叫吃的。现在只想吃你。

    她浑身滚烫滚烫，又非常害羞，挣扎道：放开我吧。

    他眼睛盯着她，说：为什么看到你就情不自禁，那么大反应。糟糕透顶。

    哦。她说不出话，却一点都不敢看那眼。很迷狂，会像漩涡一样将自己拉进去。

    好在外卖送来了。

    他随便吃了点。她喝饮料。思忖着如何逃。不尽快走，今晚会完蛋的。而自己不想这样。是不是该搬出陈剑。可自己避之惟恐不及。

    那么，谁好？谁现在能给她一个电话。

    她乞求上苍。

    “你动什么歪脑子？”他像看穿她。

    她假笑着，说：快10点半了，我想回去睡觉。

    他努努嘴，说：这儿有床。

    她说，我不想夜不归宿。我的原则。

    他说，原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吃罢，将东西收拾掉。

    她说：你去洗澡吧。

    他眼睛一亮，她脸又红，原只是想趁他洗澡时溜走，可他会错意了。

    他说歇一会，说会话。

    开了电视，揽过她坐到沙发上，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呀，哎，你这儿收得到国外的台，哦，”她忽叫，“就看芒果台，我看超女的。支持某某，我真发短信了，15条，用光了权限。”

    他说：哦，要不要借我的手机再发，她说好。真发。连续15条。

    然后看到他又若有所思看她，说：这会觉得我不仅丑而且无聊吧。

    他说：语声，以下话都很正经，你听着。

    表情严肃起来。她莫名有些害怕。不自禁皱皱眉。

    他说：首先，我爱上你了。虽然自己一直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身体的反应是最好的解释。其次，史若吟你知道，我从没喜欢过她，也没给她任何情感性的承诺，联姻一直是大人的一厢情愿。以前我没太抗拒，那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会爱。现在我认真了，那么我接受一切。昨天已经跟若吟提了分手。然后，也许，你最近不会太好过，这都是我给你带来的问题，我先说，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

    语声一副白痴模样。

    而后心里搅出点感动，再后张口说：你莫名其妙的，我答应你什么了呀。

    他萧索地笑一笑，说：你没答应，我也不见得能得到。但是我既然对你说那句话了，就要对得起它。

    他眼中有疲倦。她无法知晓那后面的压力。却还是震住了。

    很久很久，她心里有点甜，这样的感觉好久没有。她知道爱被尊重了。哪怕她现在不爱他。但是他尊重他的爱，没有什么比这感动的。

    她觉得心温柔地荡漾。

    又傻乎乎说：为了一个不好看脾气差还无聊的女人，你不值得的。史若吟我见过的。还不错。你知不知道我们杂志社人很无聊的，排了京城十大名媛，史若吟虽不列魁首，三甲马虎能进。其实还真不错。

    他说：恩，在重大问题上，我眼光一向不好。哎，花魁是谁啊。

    她叫：霍，花花本性露出来了吧。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他说让你嫉妒一下吗。

    她说：谁嫉妒？杜若，听说过吗？某行行长孙女，18岁，养在深宫无人识，天生丽质难自弃。

    他说碰巧认识。

    她一脸惊呆。说怎样怎样，真的好看？

    他说还是小孩子，我一般不把小孩当女人看。

    她又切了下。转首看他脸，觉得风采斐然，自己被这样的人看上，简直就跟做了梦似的。

    他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又吻了她一下，说，我此刻洗澡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脸红。心里又乱跳。

    他洗的时候，她开始交战，要不要溜。

    拉锯了一阵，突然门铃响。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女郎猛见她，脸色立变。

    语声觉得眼熟，正挖空心思想是谁时，一记耳光已经辣辣地落到她脸上。

    她被打得发蒙。

    哪有这样盛气凌人的。正要说话。

    她已说：“就是你吗，把至鸣从我身边拉走的就是你吗。”上下打量，“也没什么呀，好歹眼光好点啊，这样的人与我相提并论，不是侮辱我吗？”

    语声咬了咬嘴唇，说：我也觉得跟你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上来就打人，大概只有没有修养的人才能做出的行径。

    你。女郎脸气得铁青，说，我打你怎么了，不你丑事做前头？

    冯至鸣已出来，说：史若吟，你马上给我走。

    若吟脸立即楚楚可怜，说：至鸣，我有话跟你说。我们，昨天，不行，我不接受。

    语声回身拿了包就走。

    冯至鸣一把拉住她，说：别走。对史若吟说：我要说的全说了。我爱的人在这里。你看到了。

    若吟脸色又变，竭力忍住身体的颤动，忽抬头说：好。你看好，别后悔，我要有一天，你跪下向我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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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４、共承风雨是不是荣幸

﻿    啪，门关上了。

    冯至鸣脸有一瞬惨白。好久，他露一苦笑，抚语声的脸，说：“对不起。还疼吗？”

    语声拼命摇头。忽然又有点泪，抹一抹，笑着说：“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揽她入怀，说：“如果我一无所有，你会喜欢我吗？”

    她说：“我从不用金钱衡量爱情，只是……”她本想说，只是我们现在有没有爱我不知道。但是不说了吧。他这样疲劳。

    静默了会儿，她遽然抬头，说：“你会很麻烦是吗？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很感动，但是，我建议你稍微妥协一下。”

    他摇了摇头。

    她说，“别倔。肯定不是涉及你一个人的利益。别昏头昏脑，你三十岁了。要承担责任的。”

    他自嘲道：“责任，责任是什么，忘记自己献祭虚无的利益？这一生，从没尽情地去要过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次，我豁出去了。”

    “求你了。”她又感动又恐慌。凭自己的感觉一场风雨即将来到，会是狂风暴雨。而她还没有对他有相应的爱，因而愧疚，不想他因她遭到损伤。

    过一阵，她告辞。他送她走。

    出去的时候，真的发现风刮得疾了，雨来临的前兆。

    两人默不做声。分别时，她烦恼地说：“你不要太倔强。否则我会难过的。我真的知道你的心。你不要……”心里太乱，语无伦次。而这个人，一贯说不清。

    他笑着说：“别慌里慌张，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也给他一个笑，低声说：“我跟你一起顶好了，谁让你把这个荣幸给我了呢。”

    他啄了她一下，说：“这话好听。”

    她回屋。上楼后，又趴着窗台看他。他没马上走，点了烟站着，雨一点点落下来，他一无所察。她不自禁向他挥手，吼：“快回去啊。”

    他听不到。雨噼里啪啦砸。烟雾升腾起来，他就像雨中一块即将消融的影子。

    她给他电话，说：“你现在立马进车，回去，否则我晚上睡不着。”

    他说：“好。没你事。你好好睡。”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烦乱地想：哎，怎么这样呢。这个人。

    冯至鸣自然知道风雨其实已经降临。

    昨晚跟史若吟坦言的。在酒吧。

    看闪动的昏暗的灯，说：“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她愣一下，说：“你从没说过，不过我很想听。”

    他说：“从来没。”

    她脸拉长了，她生气的时候，脸会很长，因而不好看。

    他又说：“我不想无爱的婚姻，尽管两家需要。”

    她怔怔看她，忽然说：“不行，绝对不行，我爱你。至鸣，感情可以培养。我相信的。难道，你有了别的女人？你回国的这些日找了别的女人。哦，至鸣，你寂寞，你想玩，我不在乎。只要没感情。我，做得够大度了吧。”

    他看了眼前方朦胧的人影，说：“我决定了。我们结束一切关系。”

    站起来，又回头，说：“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报复我，那来吧，我接着。”

    她瘫在那里。无可置信。

    半夜，她又来电话，哭哭啼啼哀恳。

    他心烦意乱，是的，但凡有一点感情，他不想看女人哭泣。但是，没有办法。

    上午，父亲打来电话，说：“你发什么疯，史正雄刚找我算账，说他女儿哭了一晚。你怎么惹人家了，赶快登门道歉。”

    他冷静地说：“我跟史若吟分手了。”

    父亲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半天后，咆哮道：“你这混小子，你等着，押也把你押过去。”

    他脸上都是嘲讽的笑，慢慢变冷。

    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过，他想抗争，哪怕粉身碎骨。因为这样的生活他真的过够了。

    父亲来了，怒气冲天摔了他房间一地东西，又拿手杖打他。他夺过，说：“爸，我已经大了，我有我的决定。”

    父亲说：“大？翅膀硬了，你决定什么，是给冯家带来一分钱还是败光。你当初做那个计划，我就觉得危险。你非做。你看现在成人板上钉钉的玩意，还说决定。你决定是不是死吧。”

    他说：“我想办法。我不会把你的家业葬送在我手里。”

    说完，他拂袖而去。

    后来去找语声。他心情真很不好。但是见到她，他还是很开心。感到心内的思念哗啦啦像坚冰一样融化，心湖上还泛着点点金光。

    雨肆虐起来，整个天地一片模糊。雨刷卖力得刮着，但是雨痕还是密密地簇上去。

    是的，雨痕还是密密地簇上去。

    挑战终于来了。

    所料不差，史氏撤资。追债。投资人见风使舵，一部分人也开始跟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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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５、你对我来说是一颗蛀牙

﻿    午餐时间。

    语声一人闷闷吃饭。林松和秦心端了餐盘挤到她身边，说：“上午看到没？史氏代表已来跟咱们头谈判了。”

    这几日，一直在传他们社要被史氏收购的消息。大家为未知的命运人心惶惶。

    “真不明白，一份破杂志，也没多大利润，也会要。”语声说。

    林松说：“真不明白假不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任，你惹麻烦了。”

    “不过，主任，我真服了你，居然能让冯大公子放弃江山，虽说史氏撤资公开的原因是不信任瑞讯的技术力量。但我知道，绝对是史大小姐发脾气。”

    “别瞎说，人怎么放弃江山？再说了江山非得跟史那号人一起打啊。”说完语声吞了口饭。

    秦心撇嘴道：“这史小姐脾气也够大，居然闹那么大动静，这么丢人的事唯恐天下不知。”

    “靠，女人嫉妒起来跟疯子似的，就不知会不会裁人。”林松说。

    “老板有脑子，不优厚，也不会卖吧。就算卖，这么多人的生计问题，总会妥善安置的，就别瞎操心了。”

    “我们不担心你吗？”

    语声笑笑，反正我早晚要辞的。

    林松和秦心一起沉默，大家共事多年，有很深的感情。

    下午，主编真的找她。

    脸色很不好。很沉默。她知道肯定是为她的事，却开玩笑，说：“骂我消消气，再教训我哪儿错了。”

    她说：“语声……”很不忍，又接着说，“刚我跟老板吵了，但是没有办法……”

    “我明白。”语声说。

    “我个人很欣赏你。你知道反正天外有天，这块小地方你呆着也是屈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是金子哪都会发亮。”

    语声笑，说：“主编你这话真好听，没录下来可惜了。”

    主编说：“你还笑。”

    语声说：“笑好，人家不就想看我哭吗？可我是谁，文语声，哪儿不能混到饭。”

    “得得得，又顺竿子爬了。不过你心态好那就好。”

    “他们什么条件啊？头同意？”

    主编道：“很优渥。条件只是开除你。”

    语声笑，觉得这史小姐也太看得起她了。

    心情真的还不错。

    下班，便拐去花卉市场闲逛。她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用植物来馈赠自己。出来的时候，拎了一盆口红吊兰等车。公交车没等来，却等到陈剑。

    车子很意外地打住。

    陈剑摇下玻璃，说：“语声？”

    语声避无可避，尴尬地陪笑道：“好久不见。”

    “的确。”他铁青着脸，说，“上车。”

    语声掂量着逃不过去，就上车。有些东西是逃避不了的，譬如她和他的纠葛。

    沉默地开了阵车，他说：“你住哪儿？”

    她说：“前方，麦当劳那，你停下来就行。”

    他顿一顿，说：“想把我撇开了是吧？”

    她说：“不好吗？本来就结束了，从你结婚那天开始。”

    他神色暗淡下来，过一会，低声说：“对不起。”

    她不说话。瞥向窗外。夜里的霓虹开始动荡跳跃了。

    他自顾将车开到一家餐馆。

    她记得来过。他到北京第一天，打电话给她，说：“猜猜我在哪儿。”她一下就猜到了，兴奋道：“好啊好啊，你终于来了，在哪啊，我要马上见你。”他就在这家饭店约她。她见了他，像只蝴蝶一样扑上去，把唾沫蹭得他满脸满脖子都是。他说：“我要被淹死了。”她说：“想你了，我检查你有没有被别人用过。”他那时脸色一变。她那时迟钝，没反应过来，实际上那个时候的陈剑已不再是她的陈剑了。

    往事历历在目。她悄然苦笑了下。

    坐下来。他递给她菜单。她托腮，说：“我不点，什么也不想吃。”

    他点了些，自然都是平日她爱吃的。

    沉默。

    他取了烟，敲着，揉烟丝。仿佛心事重重。

    她看不下，率先打破沉默，说：“还好吧，没有我，你过得也不错吧。”

    他说：“一点都不好。很难过。”

    她讥笑：“难过什么？为没有得到我的贞操耿耿于怀？”

    “语声。”他脸上有痛楚的阴影，说，“我以为我看得很清楚，但是并不。我现在一直彷徨。那件事，你用那样的方式报复我，我真的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知道伤害你了，那么深。可是已经无法补偿。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语声撇过头，看窗外。心像黑夜里的星光一样蹦溅出疼痛的火花。如果夜里还有星星的话。

    不，当然不会再有。她的心重新硬起来。

    陈剑继续说：“冯至鸣为你豁出去了。”神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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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６、是窘境也是挑战

﻿    冯至鸣正一步步往悬崖跳。

    HU3最终采取了与陈剑合作的方式。项目依旧由冯至鸣主持，名分转给陈剑，说好利润对半，风险共承。看上去是把烫手山芋转移，实际上冯氏元气大伤。从中获利的是陈剑。史正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资金投给了他。陈剑召开新闻发布会，隆重推出了这个计划，引得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因为是填补国内空白的项目，又涉足高新领域，政府给了一系列政策上的扶持。很快，中小投资者嗅到某种光明的味道，纷纷注资。

    虽然由他开创，并进行了一半，但荣耀全属于陈剑。

    当然，他也并不羡慕或者嫉妒。能做到此，陈剑有他的手腕。而手腕这种东西，是要流失生命中很多重要的品性才能得到的。他也并不是不能做。只是他还不愿签订魔鬼交易。但是做生意，像他那样太重视虚的玩意，势必不会有好结局。

    这是中国。与他长期呆的西方有不一样的规则。

    父亲一直抱怨，一直劝他修补与史若吟的关系。他的梦想还是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史正雄的产业归于冯氏名下。

    而史若吟收购《人物周刊》的举动，将她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昭告于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史、冯两家的风波始于男女私情。

    父亲自然也察觉了。

    逼问他：“你就是因为别的女人跟若吟分的？”

    他说：“不纯是。本质上是我谈不上爱她，不愿违背本性进行龌龊的交易。”

    “龌龊？”父亲冷笑，说，“你多大了，把你爷爷和我辛苦打拼下的家业败光，就是干净？可笑。你认识不到你的身份吗？这个家是要你当的。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当好？你以为正正经经做生意能做好？哪个走到一定层面的不做点龌龊的事。当你成功之后，龌龊也会被洗涤得很干净。女人，当你拥有江山的时候，要谁得不到。不要昏头昏脑，想着都不能当饭吃的爱情。你在外面玩我不管，别蠢到不知轻重。我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挽回若吟的心。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已经有些疯了，处处跟我们作对。很被动明白吗？”

    史若吟的确是疯了，没有任何好处地与冯氏恶性竞争。

    前不久竞拍一块地皮，史家居然破坏行业规则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价。那地皮冯家早就与政府部门谈好，其实也只是履行程序而已。

    最后，还是冯氏拿下。史正雄在媒体批露冯氏行贿丑闻。管房产的冯至鸣的妹夫左林已受刑讯。冯氏日子的确很难熬。

    当然冯至鸣的日子更难熬。要坚持他的爱情，他的原则，那么就要有足够的魄力去应付史若吟虽然笨拙却很疯狂的报复行径。

    两败俱伤的事情，史若吟丧失了理智，史正雄也这样不清醒吗？冯至鸣实在很怀疑。他想这当中少不了煽风点火的人。

    他想约见陈剑，让助理联系，得到的回音居然是陈剑出了车祸。

    据称，前天晚上，陈剑酒后驾车，撞到护栏，没系安全带，飞了出去。伤势严重。而就在昨天，语声离职，曾给他电话，说想去一趟西藏。他不知道陈剑的车祸与她有没有关系。

    隔了些时，他抽了时间去医院看陈剑。

    病房中，陈剑在昏睡。方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似乎一直在哭。

    “情况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有时候醒过来，但是表情很痴愣。至鸣，我好害怕。”方圆无限忧愁。

    “别怕，会没事的。”他安慰。

    方圆忽然瞥窗叹气，秋日的阳光透过树隙灿灿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滚出点点金斑。树梢撑开的天宇湛蓝如洗。有泠泠的鸽哨掠过。

    “至鸣，我心里很难过。”方圆神色非常戚哀。

    忽然激愤，说：“你知道吗？说起来可笑，他昏迷当中，叫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语声，是，我听清楚了，就是语声，他一遍一遍叫她，一会儿痛楚，一会儿亲昵，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醒来，我估摸着梦里他和她在一起。至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呀。我在旁边，医生护士都听到了，他们怎么看我啊。”

    方圆哽住了。冯至鸣也心绪空蒙。过一会，拍拍方圆的肩，递给她纸巾，说：“你又不是头次知道。别放在心上。他现不还是你的。”却无法再说下去。

    方圆抬头，说：“我爱他，我一直希望能感动他，我真的对他百依百顺了。可是，男人的心焐不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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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７、还有爱但是不能爱

﻿    语声是一个月之后才知道陈剑车祸的消息。

    那晚跟陈剑决绝后，第二日她就主动请辞了。心情郁闷，她选择去西藏洗涤精神。

    在那蓝得耀目的天宇下，在巍峨的雪峰前，她同虔诚的藏人一样匍匐、五体投地、膜拜。灵魂有所寄托，心也好像不那么虚空。

    偶然一次，在藏民的篝火晚会上，她邂逅一个美院的男孩子谭亭，也是独自出门，两人相谈甚欢，便结伴去稻城。

    沿途，不知是不是高原反应还是吃坏肚子，她腹泻，跟得了痢疾似的。谭亭将她背到附近的卫生所，吃些药，在破旧的小旅馆休养。

    病迟迟不好，她过意不去。嘱谭亭自己玩。

    谭亭不乐意。每日，从山下采回一把红草，插到她床前的可乐瓶里。

    夕晖进来的时候，他背了她去外面看落日。

    谭亭生得魁伟。背她的时候，说：“你轻得跟个兔子似的。”

    语声起先并不肯让他背，但见他坦荡无拘，磊落光明，也就没有男女大妨了。

    她坐到草丛上，静静看他画画。

    他偶尔瞥她一眼，与她目光相撞，便会露出孩子气的笑。有点局促，有点憨，但是很欢喜。他就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孩子。比她还小几岁。

    有次，她手机响，是冯至鸣，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像野兽一样叫：“什么，你说大声点，听不清，啊算了。便挂。”

    他停住笔，看她，说：“你男朋友吗？”

    她说：“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

    她说：“你笑什么。”

    他说：“姐姐，以后我们分开了，你是否记得，曾经在这里与谭亭这样一个人呆过的一段纯净的日子。

    “我会的。”语声点点头。

    他又很高兴。

    说：“我给你画幅像。”

    她说：“不要，我最没耐心，不喜欢做模特。”

    他说：“不用。你随便动好了。”

    她便抬头看收缩得像蛋黄一样的日头，以及飘渺的山岚。

    冯至鸣找她什么事呢。她想。又想那日，他粗暴地对她，而自己居然同样有反应。脸上熏出红晕。

    在谭亭的笔下，那红晕是如此娇软鲜嫩，那一刻，她的心里留存着他——冯至鸣。

    病完全好后，谭亭的假期已过，两人下山，坐车到昆明。

    就是那天，吃饭时，语声收到秦心的电话。

    “语声啊，在哪儿？陈剑好些没？”

    “陈剑怎么啦？”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我在昆明呢？”

    “车祸啊，陈剑出车祸。”

    她忽然愣住，良久匆匆道：“他现在怎么样啊。有事没啊。”

    “我就问你啊。听说挺严重的。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她忽然手脚冰凉，手机都握不住了。

    “姐姐，姐姐……”谭亭摇她。她才恍过神，勉强笑着说：“我要走了。我要去订机票。”

    “出事了。”

    她点点头。

    “好。我给你订。”吃好饭，两人去买机票。

    谭亭回杭州，她回北京。

    拿了票，语声匆匆收拾行李。

    谭亭进屋，拿了画，说：“送给你。”

    很漂亮的画。深暗的天际，橙色的日头，淡淡的雪山，她坐草地，怀一席微渺的心事，似乎甜蜜，似乎怅然。

    “谢谢。我很喜欢。”语声接过。

    谭亭神色黯然，说：“姐姐，你会想我吗？”

    “会。”语声回。

    谭亭咧嘴笑，由衷的孩子气的笑，说：“我放寒假，去北京找你。”

    “好。我等着。”

    交换联系方式，两人告辞。

    半夜到了北京。她非常疲乏，却睡不着觉。

    想那晚，他说：“我爱你，我很难过，我告诉自己语声要觉得委屈，想走，不要拦她，可是想到你在别人怀里，我就难以忍受。我舍不得你，一点都舍不得……”

    而她说：“你是一颗蛀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拔掉它。”

    把他的心伤了。他就那样神智不清地开车。就那样，她害了他。

    她的心哆嗦起来，内疚遍布全身。

    好容易，等到晨光熹微，她要给他打电话。但是又愣住了，他会不会接，要是情况残酷怎么办，他要有什么不好，这辈子她就不想自己好了。

    又煎熬了一阵，毅然拨电话过去，如果是方圆接，她就自称是他表妹，打探一下情况。

    听对面的熟悉的彩铃，她的心又乱起来。

    通了，是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有点低沉。

    她忽然说不出话。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了，虽然他不知道她新的手机号。

    “语声，语声是你吗？”

    她咬住唇，不出声，可是鼻子有点塞了。

    “语声，是你，我知道。你在哭？别哭啊，我没事了，一点事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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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８、不爱

﻿    冯至鸣永难忘记那个日子。有一把刀在他心上旋了一个口，血滴滴答答流下来，而他不能喊疼。

    语声回京了，这个消息是方圆带给他的。

    方圆哭哭啼啼非常失态地闯到他办公室。

    “至鸣。我没法活了。”她已经习惯在他面前暴露伤痕。

    他皱皱眉，说：“又怎么了？晨光这个月财务报表出来了，利润翻倍，恭喜。”

    “有钱有什么用啊，钱能买到幸福吗。”她抬起头，说，“刚才，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女的了，文语声，她居然恬不知耻地跟他在……在亲热。”

    他心急剧地跳了跳，先还有点欢欣，她回来了，然后瞬间死灭。

    他脸色有点白。

    方圆还说：“那女的，好像很无所谓的，还一脸挑衅。陈剑帮着她说话。我倒是多余人了。”

    “你出去。”他忽然说。

    方圆愣一下。

    “我叫你出去。”他语气焦躁起来。

    “你怎么了？”方圆有点害怕。

    他终于发作，吼：“出去啊。”

    方圆吓得一激灵，赶忙溜走。他的怒意还在找寻出口。将杯子趁势摔出去。居然没有碎，完好得就像一个讽刺。

    他打电话。她关机了。

    他想，跟人亲热着，不方便接电话吧。

    手机又被他砸出去。坐立不安。无法工作。

    他交代助理几句，出去了。

    开了车去她那里。砰砰敲门，她意料中的不在。他倚在门边，点燃一支烟。就守着，不信她不回来。

    黄昏从楼道间的小窗一点点移走，一阵萧瑟风过来，扯来黑色的夜幕，夜晚越来越漫长，因为冬天到了。冯至鸣觉得心跟夜一样凉如冰。

    “感情焐不热吗？”想方圆说的话。

    “不清楚。也许绝望可以。”他回。

    觉得很悲哀。他付出那么多。但是感情从来不是一相情愿地付出就可以。爱是一个天平，两头的分量要一样重，否则顾此失彼，早晚倾覆。

    倾覆。他想。

    也不知多久，响起了脚步声。很慢很迟疑。不用怀疑，凭感觉，他也知道是她。

    她大概看到他了，就停在楼梯拐角处。他没看她，继续抽烟。狂躁的心早已随时间冷下去。

    “怎么知道我回来的。”一阵后，她故作轻松，笑着说，又轻快地爬了几步。到他面前。

    他狠狠扔掉烟头，用力抓住她的手，俯身凑向她，看她的眼睛，说：“很快乐很消魂是吗？”

    她在抽手，大约被捏得疼，说：“神经病，你说什么。”

    他说：“开门。”

    她似乎有点不理解他的恼怒，蹙了眉，观察他，说：“放手啊，我怎么开门。”

    他松一松，她拿钥匙开门。

    他推开门，拖进她，像个强盗一样。然后，哐地把门带上，把她逼到墙角，架住她的双臂，说：“做什么事有本事说出来啊。”

    她愣一愣，似乎有点明白。

    他已经低头，狠狠地吻她。

    很疼地撞击。

    她踢他。

    他说：“他可以我不可以是吗？”

    又吻。边吻，边探进她的衣服，扯她的胸衣，用力抚摩。

    她含糊说：“你流氓。”

    他说：“你以为你不是。告诉你你好不到哪里去。”

    扯她的裤子。

    她想护卫自己，却根本没力气。

    在喘息中，情欲突然走了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身体在熟练地做着事，他脱她的衣物，她也脱他的。好似都迫不及待。然后赤裸地站着，他抱起她，一下一下，直接进她身体。

    她叫了下，很疼痛。

    手却牢牢地箍着他。下颌抵着他的发，狂乱地吻着。

    他到达巅峰时，喃喃地叫她：“语声，语声。”如此痛楚。

    他们平静了下。她忽然有些羞赧。拾起衣物。

    他抱了她去卧室。

    她很安静，他们拥抱着躺着。窗外有风扑过来的声音。他们在黑暗中沉默着。

    过一会，他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说：“刚才让你不舒服了吗？”

    她摇了摇头。

    他啄她一下，说：“你有没有一点爱我？”

    她没回答。

    他嗤笑，说：“做这么好，也不爱吗？”

    她仍没言语。却用手在他身上画圈。

    他说：“别画饼了，刚吃了你，我此刻不饿。”

    她停住，软软地说：“我饿。”

    他说：“语声，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前生就是情侣，相约今生再会。兜兜转转，我们终于碰上，虽然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是身体有他们的语言。他们真的很默契。语声，我想是你忘了我。”

    她没说话。脸贴在他胸上。好似在听心跳。

    良久，他觉得胸上凉凉的，拉一拉她，发现她在流泪。

    他舔她的泪。她说：“陈剑跟我约过来生。他说一辈子不够。可是，今生都把握不住，哪有来生。”

    他的心就一点点凉，就像胸上的泪痕一样。

    她不爱他，心里只有另一个人，哪怕那人辜负她。

    他爬起来，穿衣服。

    她也穿。时不时偷觑他一眼。

    穿好后，他说：“我走了。”

    她说：“吃点东西再走吧，很快的。”

    他说：“做给别人吃吧。”

    她拉他，说：“你生气了？”

    他看她，神情有嘲讽，也有无奈。

    她垂下头，说：“我们只是肉体关系吧，是很好，可是，我要灵魂的。冯公子，你会厌倦我的，肉体的新鲜只是一时，只有灵魂才会长久。几次呢，要几次，你会忘记我？三次，五次，还是十次？”

    他笑，说：“你呢，要几次忘掉我，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心上。”

    她仍看着地面，不语。

    他说：“算了，算我做了个噩梦。早点醒，痛苦会小一些。

    便走。

    开了门，觉得身体在晃。一抹浓重的阴影袭击了他。他觉得暗无天日。尽管日光灯青荧的光在闪烁。

    “等等。”她上来，将他的外衣给他。

    他在看她，他如此深爱的人，从来没有绽放的心为她盛开，却注定要枯萎。

    他说：“叫我名字好吗？“

    她抬头，嘴唇嗫嚅了下，却终于还是出不了声。

    他说，你果然并不爱我，一点也不。也好，省得我做残梦。

    转身出门。

    她突然在后头说：“冯至鸣，如果我给不了你心，那跟别的贪恋你的家财贪慕你的相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配不上你的爱。”

    他顿一下，径直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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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９、那么离开吧

﻿    语声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觉得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没有了。如此空落。

    万籁俱寂。静中却又似包围了很多细微的声响。

    那是来自哪个世界？

    前生，他和她真的相恋，她忘了他。

    不不，可笑，玩笑而已，可为什么心那么悲伤。

    她仰头看灯光下的浮尘，仿佛忘了自己。

    几天后，她突然收到方圆的电话。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她愣了下。

    “可以出来吗？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她木然地点头，忘了对方看不到她的点头。

    “说话呀。”方圆在电话里不耐烦。

    “可以。陈太太。”她回答。

    在一家咖啡馆见的。

    她去得早，先点了卡布其诺等方圆。她想吃甜的腻的东西，这几天过得很不好。什么都没做，一直瘫在床上，累了睡，醒了发呆。饿了随便找点吃的。她庆幸有个外力把她强行拉出来。

    出来的时候，透着清冽的空气。她觉得内心慢慢活过来。

    方圆迟到了。晚了不是一点，四十分钟。但是时间对语声也没意义，她不介意。

    “你，怎么这样？”方圆第一眼见她，讶异地说。

    “怎样？”她不知自己怎样了。出门的时候，换了合体的衣服，梳了头发，但是没化妆。反正她一贯不化。

    “脸色不太好啊。”方圆点了烟，看着袅袅的烟柱，说，“煎熬吧，见不了他。”

    “不是。”语声当即否定。

    方圆说：“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语声说：“知道。”

    “哦？”方圆惊疑地看她。

    语声说：“让我走是吗？走得越远越好，是吗？”

    方圆笑说：“真的冰雪聪明，难怪陈剑和至鸣都喜欢你。”嘴边有一丝讥笑。

    至鸣和她的关系，她也知道了？他，这几天好吗？不由得希望她多说几句他。可她并不说。只说：“话既然说开了，我也不隐瞒。我爱陈剑，想跟他白头偕老。虽然，他现在不爱我，但是我相信感情可以培养。只不过，你老在他面前晃，我再努力也没用。”

    “明白。”语声说。

    方圆点头，说：“说得挺干脆，只是希望做事风格不要拖泥带水。要多少钱？”

    语声想了想，说：“必须收下钱你才安心是吗？”

    “是。那就是交易，有承诺。”

    她说：“好吧，我收。象征性给点。”

    方圆从包里取出支票。递给她，有备而来，是一张限额在一百万之内的空白支票。

    “够不够？不够可以说，钱是好商量的。”

    语声收下，说：“行了。”

    将咖啡喝光，说：“我可以走了吧。”

    方圆说：“等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不愿被人以看动物的目光打量，别过头，说：“还有什么，请夫人吩咐。”

    方圆说：“你挺特别。至鸣为你病一场，好似也值得。”

    “病？他病了？”

    “你在关心他？”

    她不语。

    方圆说：“也没什么，生了场病，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很安静。”

    她的心略略放下些，一会却又莫名其妙地揪起。

    “我倒挺希望成全你们的，不过你知道要进入冯家，你这样的条件是很困难的。”

    顿了顿又说，“很抱歉语声，要让你离开北京，我知道其实我没这权利，你也无须听命于我。只是，我怀孕了。陈剑的孩子。我不希望孩子生下来没有健康的家庭。”

    语声愣了下，随即说：“恭喜。”

    方圆说：“三个月了。”

    语声点头，说：“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回来了。”

    拿了包就走。

    这个地方是个伤心的地。还是离开的好。

    她重重叹了口气。在门口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惨白、消瘦，形如鬼魅。

    开始准备离开。

    不知去哪里。上海上的学，家在无锡，去上海谋求发展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有此打算。念头升起，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主意。

    是谭亭。说：“还记不记得我。”

    她真没听出来，说：“不好意思哦。”

    谭亭似乎有些失望，说：“贵人多忘事啊。西藏。”

    想到那个明快魁伟的男孩，她笑逸出来了。说：“是你啊，还记得给我电话。”

    他说：“你不给我电话只能我给你了。姐姐，最近怎样？”

    她忽然有倾诉的冲动，说：“不好，一团糟。我想离开北京了。我现失业，你说哪个城市比较好找工作。”

    他忽然雀跃，说：“来杭州吧。”

    “杭州？”

    他说：“姐姐，你真来，工作都现成的，我叔，是一家企业的人事主管，他们公司正招人，我给你引荐。”

    “真的吗。”语声想想反正没地可去，反正杭州离家也挺近，说：“那我就来了。你先帮姐姐我找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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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是你吗？

﻿    时光如点着的烟，一寸寸燃烧，遗下往事的灰。

    又是一年春好处，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清晨，语声在鸟鸣中自然醒。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昨夜落过一场雨，雨幕横斜中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点点粉色衬在湿润的黑土上，有种飘零的美。

    谭亭在园中习画，听着声响，抬起头，朝楼上的语声吹了记口哨。

    这个公寓很有年头了，相传是某某军阀的公馆。里面植被浓郁，红砖黑瓦，有种幽森的味道。艺术家总是喜欢古怪的氛围，家境富足的谭亭买下了这里的二楼。楼下是一片桃树林，林前有一条浅细的河，河边都是蔷薇，为了看清自己的容颜，一个劲往水里长，水面岸边纷纷扰扰，这个春天，全是花木的喧嚣。

    语声洗漱一番，开始做早餐。刚搬过来时，语声呆了下，说：“怎么这么奢侈，我可不敢住。”屋子是欧式风格，精致、华丽，异国风情。

    “不就找个睡觉的地吗，怎么不敢住。”谭亭推开一扇门，将她的行李放进去，说：“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是个朝阳的房子，对着林子，可看远处阳光落在水上的点点金光。房子布置得像个公主房。有粉色的纱幔。碎花镶金边的墙纸。

    语声说：“哦，这房，你是打算给你女儿住的吧。我住进去，不太相称，没觉得我像个老巫婆。”

    谭亭说：“咳，我可是费了很大劲的，征询过很多女性朋友，都说女人都有公主梦，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好吧好吧，”语声勉强笑纳。又怯怯地问：“大概需要支付多少房租，我还没上班，适当优惠一点。”

    谭亭说，空着也空着吗，要什么钱。

    “那不成。我从不轻易欠人情。”

    “那。”谭亭想了半天，说，“做家务抵房租吧。”

    于是，语声就承包了这个房子的一切家务。

    谭亭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亲戚都是学者教授。他本人跟着蜚声国际的知名画家柳时英习画。也算年少有成，十几岁就拿下国际大奖。家里有钱，对钱没概念，天真烂漫、清朗通脱，时有名士风范。

    两人相处比较愉悦。他时常外出采风。隔日子上上课。语声见他的时间不算多。大多是周末。他回来，享受她做的美餐。

    日子在春风里走得很温煦。语声的工作也很顺心。她在企划部做文案，凭借出色的文字能力、良好的人缘和活泼的天性，很快引起高层的重视。谭亭的叔叔曾偷偷告诉她，刘总很欣赏她，似有意升她做他的助理。

    她对刘总印象欠佳，公司年终舞会的时候，他与她跳过一支舞，挨得过近，手也不算老实，让她心里不自在了好久。所以，对这样的升职，她没任何兴趣。即使降临到她头上，她大约也会推拒。

    当然这样和风细雨的日子，并不代表她的心就波澜不惊。是的，她有想念。晚上，总有人影袭上她的心，溅起涟漪，让她好一阵的惆怅。

    她一直关注北边的消息。

    陈剑还是离婚了。现在与史氏关系密切。

    他的公司发展迅猛，今年开春，他捐出三百万成立寒门基金，资助贫穷学生。并称每年将拿出营收的1%作慈善和公益事业。赢得公众关注。

    HU3也开发成功。陈剑一时风头无两。

    语声时常会对着报纸、杂志上他的相片发呆。良久，脑子里纷繁的念头终究归为阳光下一缕怅然。

    爱过，不如错过。再久一些，记忆会变成标本，往事也不会再伤人。她想。

    他一直在苦苦找她，她知道。有次，父亲实在忍不住，将她的手机号供了出去。他打来，她不小心接了。

    他第一句话就是：“语声，你先别挂，听我说完。”

    她没挂，也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在哪儿，我想见你，哪怕你不接受我，你不要躲着我，我想我会尊重你的生活。”

    她依然没说话。

    他又说。语气哀恳而焦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这样的形象与在媒体前出现的淡定从容的陈剑不一样。可她没法心软，因为心早已经回不去了。

    她挂了。换了号。难过了很长时间。

    要说没有感觉是不可能。到如今，她已经不确定，这段感情后她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估计不能。因为连冯至鸣她都放弃了。

    是的，她也想念那个人，只是非常阴暗。在夜的角落，偷偷地想，带着越来越难以自控的温度。是身体在想。不是她。

    可是，身体不是她的吗？所以，每次想到他，她都刻意逃避，因为一团乱麻，纠结着她难以理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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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相见不如怀念

他没想到记忆如此顽固。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自己云淡风轻。

    做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卖力地打理生意，试着结交符合家长口味的女友，学会城府，学会周旋，学会巧言令色，学会绵里藏针。

    日子光鲜而虚假，闪着铜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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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２、往事不要再提

﻿语声下楼，一眼就看到陈剑，在心绪不安地抽烟。

    这两个男人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烟抽得多了，都有一烂肺。

    听到脚步，陈剑猛地抬头，眼睛里闪出一种迷乱，随即是愤怒。

    将烟头掷到垃圾筒，他猛地上前拉过她，说：你，你在他屋里干什么？嘴唇有些颤。

    语声甩他的手，听到自己清冷冷的回答：还能做什么。

    她看到他的手扬起，要打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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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３、幸福就像羽毛

﻿    22

    车到他寓所附近，她忽然说：那什么，周围有没有便利店？

    你要买什么？他瞥她一眼。

    不久后，找到一家便利超市。她笑盈盈地下去，有意无意对他作了个鬼脸，仿佛讥笑他诡计破产。

    足足抽掉了一支烟，她才姗姗出来。拎了两大袋东西，他不知道除了卫生用品，她还都买了些啥。

    上车后，她开了一袋酸奶，说：我有点饿，还有就是我经常会饿，所以给自己储备点粮食，我知道你那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睡觉前要不吃点东西睡不着。开始吸酸奶。吸的时候还边看他脸色。

    他说看什么。

    她仿佛抑制不住欢喜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倒霉？

    他说：你好像很高兴？

    她说，高兴呀，高兴得不得了，我想它大概也很高兴，一听说要入住冯大公子家，就忍不住提前一周来见世面了。嘿嘿。说着说着，又乐了。哧溜溜吸酸奶。

    他说，欢迎之至。你的朋友，无论什么我都欢迎。

    好啊。她说，我希望它呆长一点。

    到屋里。她环顾一圈，赔笑说：冯至鸣，让我睡地上吧。你这地板看着特舒服，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哦不，第二次到你这来时，就想在地板上撒个野，这原木看着跟刚砍下似的，睡上去一定会觉得宛如置身大森林。我要靠近窗户这一块，晚上还能看看月亮。怎么样，划给我吧。

    他说：哦不，森林里野兽比较多，梦游的时候一不留神把你踩死。

    她说：这里只有一头，我小心点好了。又狡黠地翻眼珠子，说：你知道，我现在没有利用价值。

    他露出邪笑，说：我未必要追求终极价值。

    她的脸腾地红了，咬牙切齿了一阵，将她的一堆宝贝零食转移到床头柜上，说：我晚上吃东西，你别以为是老鼠，还有不许你跟我抢。

    他说，咳，难道陈剑还跟你抢垃圾食品。

    她不理他，转过身去码零食，一层一层，却码得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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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４、打烊前的最后一笔生意

﻿    什么事？比我重要么？

    小女孩居然也会问比我重要么，证明也不小。

    冯至鸣想是不是要编个谎，结果是不。杜若还小，这么小让她承受谎言的伤害显然不大地道。

    他不知道其实真实有时候比谎言的杀伤力更大。

    他说：我家来了个客人，我想去陪她。

    你知道把客人一个人甩在家不大礼貌。

    那为什么不让她跟我们一起共餐呢？

    恩，有时候不方便。

    是女的？

    是的。

    杜若抿了嘴，脸微微有些白。

    过一会，勉力笑道：好，你送我回家吧。我会跟我妈妈说我肚子痛提前回来了。

    谢谢你。他说，忽然觉得有点歉疚。

    沉默。

    不久到她家。

    她家院子里种满了蔷薇。粉色的花影在月光中参差。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散开来。

    他们出车。他说：不送你进去了。再见。

    她仰着脸呆呆看他，精致的脸容上有一抹月光笼下的阴影。

    Min。她叫他的英文昵称。

    恩？

    刚才我想了一路，那个人，就是那个现在在等你的人，你喜欢她么？

    她神情有点不安。

    他踌躇了会，说：是。

    她头很快垂下去了，身子有点颤。

    他说：对不起杜若，我，太老了。不见得适合你。

    她突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中已经有晶亮的东西。

    他有点不忍，女孩子的眼泪对男人来说从来是致命的武器。他控制住波动，说，杜若，你很可爱，跟你一起也很舒服。

    可你应该有更青春的伴侣，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但她很快用手抹掉，笑着说：Min，你可不可以吻我一下，以前，我总会想，我就要做你未婚妻了，可你从来没吻过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这个有时候会一晚上睡不着。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她眼泪又出来。

    他揽过她，抹掉她的眼泪，而后俯下身，吻了她脸颊上那抹忧郁的月光。

    她睁开眼，依然忧郁，看了他一阵，转身消失在花丛中。

    他仰头，微微叹了口气。

    天上横空来了一片云，把月遮蔽。风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忽然窜出来，遗下恶作剧的笑声。

    语声此刻在他身边，她说只是身体，可是他从来要把心给她。

    给过之后再收回时，那心上又该多几条伤痕，却终要无怨无悔。

    爱情，从来是一个不能去盘算只能纵身跃下的陷阱。

    23

    赶到家，打开门，屋里一团凝固的漆黑。

    他不免慌了下，难道她，走了？拧亮灯，看见沙发上有她的手机和外衣，心才定一下。

    他叫：语声。语声。没回音。跟他玩捉迷藏么？他找。

    而后在靠窗的床沿看到两条腿，她居然睡着了，大半个身子滚到了床底下。

    他一把拖她出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你回了？

    他看到地上有一包拆封的薯条，和一本《资本论》，想来是看书的时候睡着了。

    怎么看这个？他拿起书。

    她说：哦，我以前发过誓，要把《资本论》看完的，正好看到你书柜有，反正没事就看了。

    可真的是看一遍睡一遍，屡试不爽。困啊，几点了？

    十点十分。

    到我睡觉点了，我接着睡。

    好像很怕我？我让你心烦还是意乱？

    他含着一抹坏笑懒洋洋说。

    她脸噌地红，想起昨晚，自己小兽一样被他紧紧纳入怀里，呼吸相闻，气息相杂，她的身体不争气地灼热，她非常恐慌，试图脱离他的包围，可他力道反加大，那手还不安分的游移。

    她挣扎着说，别，这不好，我们不要睡在一起。他说，告诉我你想不想我。

    她说：你呢？他说：还要说么？我现在真的很不欢迎你的朋友。她说，我，我。

    想告诉他并没有什么朋友，只是跟他开玩笑，止住了。她不想他知道她的渴望。

    他说，你像块燃烧的小木炭。烫死我了。她将头埋在他胸前，感到非常羞赧，羞赧得想哭。

    他终于停住了手的放肆，轻抚着她的发，说：我等。其实我们能睡在一张被子下，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以前想象过这样的情景，头碰头，肩并肩，像两只潜水艇一样，栖息在夜的港湾，彼此信赖，彼此依靠。

    多么好。这会我觉得真像做梦。我也觉得像梦。她轻轻说。他说，我们睡吧。

    最好不要醒。他睡得比她快，不久就有轻微的鼾声传出。她略动了动，抽出了自己。

    借着淡淡的夜色，她看着他，一张赤诚如孩童的脸，洋溢着吃到糖果的单纯快乐。

    看得久了，她看出了几分感动。心突然很宁谧，周围散着淡淡的香，仿佛空气中有花在盛开，不久她也迷失过去。

    早上，她知道他在看，不敢睁眼，因为羞赧。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他的新娘，人与人真的好奇怪，只这一晚，抱着睡了一晚，她的心就像注入了什么酵母似的发生了变化。

    他走后，她呆呆地想是什么，掐了差不多的点给他电话。挂完以后，才知是依恋。

    就好像一夜之间，他成了你的人，落在你心上，你必须看管好。

    此刻，她打他一拳，说：再胡说八道，我要走了。

    他捉住她的小手，说，不胡说了，等我很久了？带你去吃饭。

    找了家餐馆，吃了个小肚溜圆。

    出去的时候，她有了精神。

    说：不如去看场电影消化消化？他点点头。她说：不要去你们那些俱乐部、会所，偌大的厅就光秃秃俩人。

    看电影就得看着些后脑勺才带劲的。我们去大华吧，我喜欢大华，座位是沙发，可以躺着看。

    他又点头。

    放的是一部文艺片，非周末，时间又晚，人不算多。

    三五对情侣，陷在大华那种很有特色的双人沙发里，卿卿我我，本身是戏，影片反成了点缀。

    她因为睡得太多，精神实在太亢奋，烂片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得兴起，转头想与他分享一番时，发现他居然闭着眼，不知是睡觉还是沉思。

    他一定累了吧。白天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晚上还要陪她熬夜看电影，自己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她呆呆想。

    便推一下他，说：你困了？

    他睁开眼，说没。

    她说，碰巧不大好看，我们回去吧。

    他说：一定要看完，其实我喜欢电影，这些虚幻的生活，不比我们的生活有意思多。

    刚，我。

    她说：呵呵，不会对着我想另一个女人吧。

    他笑了笑。

    她说：是真的？你女朋友？你说你有的。

    他不置可否，说：有没有一点不大爽的感觉？

    又说，别多话了，影响别人。

    她说：没人真看，你听不出四周都是可疑的声音。

    是的，黑暗中暧昧的气息四处可闻。

    他揽过她，说：我们也不要太例外的好。

    她倒推了他，说：还没说完呢，你女朋友是谁啊。

    你啊。

    骗人。

    他吻了她一下，说，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看完出来的时候，已到午夜。

    外面似乎刚下过一点雨。街道上湿漉漉的。橙色的灯光映上去，灿亮灿亮。

    几个夜行的人依偎着过，倒下一串冗长的身影，周围有些被蒙住的喧嚣。

    仿佛进了中古画家那些阴郁的画中。

    “很奇怪，北京轻易不下雨，可我一来就起劲地下。好像很抬举我啊。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两样东西吗？细雨和月光。小资吧，秦心说我是个伪小资，专享受那些不要花钱的浪漫，轮到要花钱买的品位，如香水什么的，我一概不喜欢。你呢，你喜欢什么？哦，让我猜猜，男人喜欢的，不就是一金钱，二美女吗。”

    他说你是美女么？

    她说关我什么事。

    他扬着眉说我喜欢的东西，一是语声，二还是语声。

    她笑，说：情圣毕竟是情圣，听得我骨头都酥了。你要哄女孩子肯定一哄一个准。

    他说怎么没哄上你？

    她咬唇，说：那是因为我不是女孩子，我是老女人，皮糙肉厚，外加百毒不侵。

    他说：如果这道题让陈剑做，他会怎么回答。

    她一下泄气，说：提这个干什么。

    他说：其中只有一个是文语声，的确很真实，但你喜欢么？把你跟别的东西并列。

    她不作声。低头默默走。不错，事业和感情在陈剑眼里都很重要，在只能取一样的情况下，他将她和别的权衡了一下，不管结果是她输她赢，她都无法忍受自己——一个有人格有尊严的人，像物品一样被掂量。

    无法忍受。他再对她好，她也无法忍受那一刹那的衡量。

    走得很快。

    到长安街。她忽然站住。这是一条伤心的马路，曾经有一次，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5圈。

    无知无觉。那时候，她心上最重要的一块东西飞走了。她不知道此生她还有什么可以信赖。

    想什么？他站在她身后。一起看一辆公交车笨拙地进站离站。

    我曾经从建国门走到复兴门，再从复兴门走到建国门，来回5遍。

    现在想起来，不可思议。

    受了刺激吧。女人的疯狂往往跟男人有关。

    陈剑吧。他说。

    是，他大婚那晚，我报复了他，从你那里出来。

    就这么走。走到天亮。然后什么事也没有的去上班。我觉得自己很伟大。

    她哂笑，看着路面，眼神还是透出了当初的伤。

    为什么选中我报复？

    他忽然激切地拉住她胳臂。

    她说：对不起。谁叫你把我拉到你那里，谁叫你靠我那么近。

    咳，他手一松，自嘲了下，说，不怨你，大概，命吧，我注定认识你，受你折磨。

    又笑说：其实我不后悔，痛是痛了点，至少让我知道此生还有我可以去追求的东西，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这么打烊了，不过现在，大约只是打烊前的最后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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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５、今非昔比

﻿    她听得难过，手摸索了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就这么一下子，他忽然觉得心又那么活过来了。

    “语声，其实，我想过自杀。那一年，我被父亲逼到美国，他用两个保镖束缚我生活时，我想过死，那时候才14岁，人生的美丽还没展开，我却像看到尽头似的失望透顶。其实，我跟别人一样喜欢很多事，想做建筑设计、想学滑板、打游戏、甚至打架，但没一件可以做。我绝望得很，准备跳金门大桥。还想着朝着太平洋的方向还是大西洋的方向，用平行的姿势还是俯冲的姿势，果敢一点还是优雅一点，没施行，因为被盯得很紧，最终连自杀的自由都没有。”

    “我一度天不怕地不怕，没什么不敢做。因为生命没意思了么，怎么挥霍都行。直至遇到你。”

    我？

    是，想好好做事，怕比不过陈剑；珍惜生命，因为还没让你爱上我。

    当然这些到你走的时候还是绝望了。

    他脸上有淡淡的笑，被月光罩上，带着模糊的忧愁。

    她更紧地抓住他，说：我，我实在……实在……

    他们已走到了故宫的红墙下。

    在深重的阴影里，他把她裹到他的风衣里。紧紧地抱着她。

    她说：你像个袋鼠妈妈，好温暖。

    他说：你不知道我一直想保护你。

    她说：我知道了。

    我此刻听到你的心。你的心不像闹钟，是汩汩流的洪水。

    他说那不是心跳声，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其实我的血经常会沸腾，很热闹。

    我知道。她说。

    静静地抱着，在亘古的红墙下，这个时候，听着细细的风和卷在风里的模糊市声，他们觉出了某种时间的久违。

    真的有吧。那个叫

    “前生”的寄托了我们向往情感永恒的名词。真挚的情感从来都能够穿越生命的大限，只不过很少有人能碰上吧。

    好久，她仰着头，说：你真的很高啊。你知不知道跟你说话很费劲，总是像在瞻仰伟人，跟你站着吻更叫一费劲，我总觉得我像吊死鬼。

    他说：你以为我好受，低着头，好像喝不到水似的要拼命去够。

    一够到就是一头扎进水里淹死的样子。

    你喜欢哪种接吻的姿势？

    躺着吧，有感觉就，没感觉，倒一边睡觉。当润唇。

    你好恶心。

    总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有点洁癖的，不过你肯定没有，上次，我又脏又臭，你还。

    我从来不歧视性啊。性是人生命力的体现。对能够激起你原始兴奋的人没必要假模假式。

    多么？

    什么？

    让你变成野兽的人？

    他看了她，脸露促狭，说：很感兴趣？

    要一一排给你听？

    她皱皱眉，对他这种上个床就跟喝了口水的态度很不满，说，稀罕，我只是不想得病。

    转移话题，说，对哎，冯至鸣，我想你做吊死鬼，让我俯视一把。

    也不待他回应，她揽住他的脖子，纵身一跳，双脚一勾，就攀缘到他身上。

    这个时候，他的头在她的下巴下，她终于可以傲视他了。她说：你有多高，一米八几？

    六。

    比陈剑还高几公分啊，那我现在有两米了对不对。

    啊，天安门广场的人像蚂蚁啊。

    夸张。

    抬起头吧。

    恩？

    冯至鸣，抬起头。接受临幸。

    你这个女权分子。

    她开始缩着脖子渴死鬼一样努力向下够，可是身子固定在半中，硬是凑不到，慢慢地，她就滑了下来，被他拥住，注定只能吊死鬼一样接受他的馈赠。

    凭什么男人要比女人高？她愤愤说。

    大概天塌下来时可以先把他们砸死。

    他手绕上去敲了她一下，说：现在开始，别睁着眼瞎想。闭上眼。老实点。

    讨厌。她想，男人自以为是起来很讨厌，总以为自己是上帝，恨不得管到毛孔，实际上……

    已经想不下去了。

    因为这家伙吻得实在够细腻，像在舔一片月光，轻轻的，柔柔的……不由她不闭上眼睛。

    月光。梦寐的月光。赖叽叽地蹲在他们身上做着超级大灯泡。

    从激情的河里爬上岸，他们对视，彼此眼中都有一汪晶亮的柔意。

    浸着月光，波光粼粼。

    他说，语声，我们要早点遇到多好，如果我在前，你一定会很爱我，就像你爱陈剑一样。

    我一定会更爱你。

    恩？

    你不会让我难过呀。

    这个回答可不令他高兴。因为他明白，在爱情里那个令对方难过的人往往才最刻骨铭心。

    24

    语声的玩笑还是被冯至鸣拆穿了。

    晚上，他们一起在床上听音乐。

    勃拉姆斯的第三交响曲。听着听着，这个家伙突然有感觉。翻过身压住她，手和唇一起触须一样若有似无撩拨。

    “我说，勃拉姆斯要知道他的音乐成了催情剂，当场会喷一口血。”她说。

    “不会，他会庆幸有我这样的知音，你没有听出那蓬勃的让人血脉贲张的激情？再听，那粗犷中还不乏细细的柔情，带一点点牧歌气息……语声，恩，语声……”他呢喃的声音擦过她的耳朵，风一样吹开每一个毛孔；而那手像指挥棒一样随着音乐的澎湃变本加厉。

    她推拒不得，呼吸渐渐急促，跟着情迷，忽略了他游到下面的手。

    一阵后，他突然停住，说：你骗我？

    什么？

    你骗我。他加重语气，神色有点恼怒。

    她才意识过来，笑着说：冯至鸣，你说我笨，我觉得你才笨呢，到第三天才反应过来。

    他兀自说，为什么要骗我？

    她说，是你自己往这上想的嘛，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他说，你不想跟我做是吗？不想做你跟我说，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她看他严肃起来，说：真的只是玩笑，脑子突然就动上去了。

    对不起可以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不知有没有相信，但也没做的激情了。转过身，拉上被子就睡。

    她把音乐关了。室内突然的静。她坐着发呆。

    一阵后，他伸过一个手，扯她，说：你不能哄我一下吗？

    她回过头，说：真的对不起。

    他将他拉到身上，说：无论如何，不要骗我，欺骗比不爱更令我无法忍受。

    她点点头说：我不骗你了，可玩笑都开不得吗？你难道不觉得经过前几天的压抑要知道会更……没说下去，她忽然明白他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不信任她。

    在感情里，他是个被撞得晕头转向的孩子。

    她心头有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里。

    他抚着她，却很让人讨厌地说：那我勉为其难,给你降降火。

    可恶,她槌了他一下,脸红了红，最终，把唇覆到他唇上，堵住了他的一切废话。

    激情重新引燃……

    完事后，他去冲澡，她抱着膝，只觉神思恍惚。

    她的心一定发生什么变化了，往事渐渐虚化成几个流窜的模糊影子，而跟这个人的三天，却越来越清晰的凸现出来，仿佛一生。

    可怎么会？

    他回，看她呆呆地，一把揽过她，说：想什么？

    她转过头，严肃地说：冯至鸣，我想问你，怎样才能判断爱一个人？

    别跟我说你那套歪理，除开这野兽一样的事。

    嘿，野兽一样的事怎么就不能是爱，身体比心灵看得更清楚，因为身体靠直觉，心灵早就蒙上世俗的烟灰。

    我宁愿相信直觉。

    有没有别的判断依据？她似乎很迷惘。

    他一把拖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看着我。

    她没看他，叫干嘛干嘛。

    他说：你的心在松动？

    她说没。

    他说嘴硬不表示你有本事。却还是放下她，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前方，静静说，还记得那个北海之夜吗？

    你醉了，一点一点打盹，我把你揽过去，你靠着我，睡得香甜，那时候，不知怎的，我有了与一个人相度人生的感觉。

    我找了那么久，那个人终于安在了我心中。

    沙滩上，我们造了一座宏伟的城堡。

    你不觉得我们是在造一个家吗？后来我们累了，倒在沙滩上，那天有一轮饱满的月亮，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圆满的月亮。

    当时你睡了，裸露在天地间，却睡得坦然，仿佛这世间一切全是可信赖的朋友。

    大约是的，海水轻轻地淌过你的身体，月光照拂你的脸色，你睡梦中的笑靥那么美。

    我看着你，真的羡慕了。我们存活的世界如果不能令我们信赖令我们放松，那么生存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们现在的世界注定还是个没有成熟的孩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终有一天，他会为他的成长交出一份绚丽的答案，反正此刻却不可能。

    但是，语声，你，告诉我生存的态度，我们有理由用我们的态度去超越现实。

    后来抱你去酒店。在浴缸里，我花了很长时间给你清理了身上和头发中的沙子。

    这些事情，从来没做过，但是居然很享受疼爱一个女人的感觉。我想那个时候，我就动心了。

    动心是很可怕的。可是不动心大概会一辈子遗憾。爱，有时候，明明没有结果，却还是要乐此不疲地去做。

    爱的魅力和可怕就在于，哪怕再多人粉身碎骨，依然有人义无返顾地往下跳。

    去年，我坐航班去英国，途中遭遇了涡流天气，飞机需要紧急迫降。

    空姐给每人发一张纸，当时气氛很紧张，没人说话。心好像都顿止了。

    我倒不害怕。拿了笔，想，写什么呢？最后写的是：语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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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一切都是烟云

﻿    第二十五章

    半个小时，他觉得耗尽了一生。

    愤怒、焦躁、期待诸般情绪轮番着在心上碾过，到最后只剩一条铺满惶恐的长长辙印。

    他突然很害怕她就此不再出现，或者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走到他面前，堂皇地说：对不起。我们的约定反正也要到期了。

    然后，弃他而去。就像曾经她那么做过的。

    而他只能像个受惩罚的孩子一样呆愣愣不知所措。

    他真的害怕。因为她已经让他拥有了一种奢侈而危险的感觉。叫依恋。

    没有遇到她之前，他有灼热的相思，但是相思可以压扁，像标本一样，藏起来，在合适的时间翻开来看。依恋却是彻底的交付，是把自己的灵魂与别人相系，怎能想象割断的下场？

    在袅娜的青烟中，与她相度的几日像一盏孔明灯一样漂浮起来……

    他们在故宫红墙下拥抱，她缩在他的风衣里，抚着他的心脏，说：你像个袋鼠妈妈，好温暖。

    他回家。仰头，看到一个小身影趴在窗子上远远朝他挥手，身后有暖暖的光线扑出来。家。他的心流浪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吃饭时，她怔怔看着他，他抬头，说，你怎么不吃。她说我做的饭我比较喜欢看别人吃。他点头。她忍不住用筷子敲他，说，这样的暗示都听不懂，给点鼓励，到底好不好吃？他皱皱眉，又笑，说好吃。她说，我好不好呢？他说好。她抑制不住欢喜，说，我是不是很无耻，就喜欢听阿谀之词。他说，反正嘴巴闲着也闲着，我愿意拍马屁。

    晚上，他们放一点音乐，他加会班，她趴地板上看书。一阵后，她抬头问，冯至鸣，一面旗子三种颜色，三百面旗子几种颜色？他说废话，三种啊。她笑，说：你不会说，废话，三乘三百，九百啊。他说我有你那么笨吗？她就爬起来，到他身边，说，可以下课了，给你放松放松。他将她揽到身上，她对着桌上的资料，说，商业机密吗？他恩哼了下。她说，我可以看吗？他点点头。她说，谁要看啊，看看你的态度罢了。

    睡前，他们倒床上说话。他说他的父亲一直不信任他；她说或许只是给你一点压力。他说从小就束头束尾，没得自由；她说任你发展不见得你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说，虽然一直跟父亲吵，其实很想让他省心，但是观念不一样；她说，父母都为子女好，换个立场想问题会好一些，你呢，应该多回去陪陪你父母。他说，三句话不到又是吵，我被逼着相过亲；她很好奇，说，一一说来，我帮你参谋。他就抱住她，说，我结婚，你第一个高兴是吗。她说，保证第一个，你这个无赖，流氓，强盗，才不要你粘着我。他说真心吗？她说保证真心。他说你还敢说。用唇结实地堵住她。

    ……

    烟头忽然亮起来，也就是失神的一瞬间，他发现天已经暗下去。灯光次第亮起，山峦掩在浮游的灯光后，像一个不肯挪动的坚实的阴影。

    他心里泛起一点甜蜜，又被苦涩压倒。还需要等多久。等，真的不是人做的事。

    连续抽了三支烟后，他终于瞥到了她。一个人，低着头，慢慢的蹭过来，晚风将她的头发拂了起来，又幽幽散下，仿佛多愁善感。

    他的喜悦还没冲出，恼意就率先跑了出来。他憎恨她不能有与往事决绝的明快表情。这么久，他依然无法遮掩她心中旧日的创痕？

    他狠狠摁掉烟蒂，上去抓住她胳臂。她抬起头，眼神迷茫，随着他踉跄地走。

    进了车，她揉着发痛的手腕，却没嚷嚷。

    他开车，讽她：怎么啦，还余情未了，难舍难分？

    她看他一眼，歪过头，懒得搭理他。

    堵车。车子走走停停，像临终前一股无法顺畅呼出的气，憋得人难过。

    他看了她好几眼，她都小乌龟一样缩着，在自己的甲壳中，无视他的存在，也拒绝他的进入。

    有一车忽然刺溜一下斜插到他前头，他的怒火终于无可控制地发作起来。

    “嘿，有本事啊，他依然能把你变成一根木头。开口啊，文语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转过头瞥他一眼，懒懒说：让我安静一下可以吗？

    “怎么，嫌我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此刻面目可憎？”

    “你能不能闭嘴？”她脸上有了反应。

    “留下安静的氛围让你好好回味，是不是啊。告诉你我不是傻子，你自己也别装崇高，没人需要你的怜悯，想着他就跟他走，犯不着让我看你脸色还要念你好。”

    “冯至鸣，你有完没完。”她簇着眉吼。

    嘿，他冷笑了下，说，是不是心疼他了？他是不是向你诉苦了，他要破产要跳楼了，他以此软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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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再疯一次

﻿到门口，史若吟还在。就坐在医院走廊里的蓝色塑胶椅上，愣愣出神。

    对着的窗口是一棵高大的杨树，枝叶繁盛，光线透过树隙而来，在水泥地上落下一地的斑斑点点。

    语声坐到史若吟旁边，说：他睡了。

    史若吟点点头。

    她们一起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树梢撑开的碧蓝天空。世界总在人们不知觉的时候展开她的美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悲哀。”史若吟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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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８、黯然消魂者，为别而已矣

冯至鸣突然失踪。

    那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就像是自己凭空臆造出的梦，太阳出来了，场景就虚化了。

    那个晚上，她做了饭等。久等不至，她想他大概有应酬，虽然他一般都会提前通知她，但也许这次事出突然。拿了《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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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９、似此星辰非昨夜

﻿    按他的性子，原是不会讲这么多废话的。但是，他不想他的人生就此完蛋。如果语声不出现，他的确打算殉葬了，为这份索然无味的家产，可出现了，他们爱了，他相信她终于也爱了，他怎舍得放弃那一抹绚丽。

    “爸，请你相信我，我会努力打理好你的产业，不会让它在我手里损失半毫。但是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父亲终于激怒，将手里可以抓得到的随便什么东西扔过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的跟你在一起，没有她你跟杜若也没什么事。跟你说，摆不平杜若，冯氏的家产，我宁愿扔给外姓。

    “我并不稀罕。”他说。

    “好，不稀罕。我跟你说，你一毛钱都没有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你的爱情能否来拯救你。”

    “我宁愿一毛钱也没有。爸，尊敬你这么叫你，可是我告诉你，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真的很不幸。我从来没有快乐过，如果不是语声，我从来不会懂得什么叫快乐。她之前，我一直期望生命早早终结，死于意外最好。”

    父亲直视他，脸色瞬间惨白，他高血压又犯了。

    至鸣上去扶他，他甩手，说混帐，骂出来的两个字异常衰老，他似乎被打击了。几秒后他提高嗓门叫人，对家里的两个保镖说：把这混帐押回家。

    他被禁锢了。一种很野蛮的手段。曾经他被禁锢过，少年的时候，他执意想做一个建筑设计师，想设计自己冉冉展开的人生。没有。因为生命不属于他。在对自由的向往中，他妥协了，随别人的意志生长。今天，为了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命题爱情，他再次被禁锢了。

    在这间少年时候他呆过的房子里，他忽然很想流泪。但是没有。眼泪从来不能解决什么事。他的心冷冰冰的。为自己的命运。

    夜很深，他在窗子前看月亮。

    语声喜欢月亮。这个时候，她一定在焦急地等他。他说要给她礼物的，却，连个解释的电话都不可能给。

    他的烦躁已经随着时间和冷凝的夜色稀释下去。

    几小时前，母亲过来，让他吃点东西。

    他央求，妈，让我打个电话。父亲就镇守在外边，母亲爱莫能助。

    母亲心疼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泪。但是没有掉下来。母亲跟他一样知道父亲的脾气。只能垂着头小声的劝说他，杜若很好。你不会吃亏的。去美国把她找回来。你爸身体不好，这个节骨眼，又在竞标，你别惹他。

    这样的劝说，母亲大抵知道没有用，父子的脾气实在是有点遗传。都是火药筒。针锋相对。一引燃，两人一起壮烈牺牲。

    “妈，你怎么会找了爸这样的人？哦，我明白，你们结婚没感情，爸是为了30万娶你的。妈，你现在一点委屈都没有？你有没有爱过人。”

    母亲抬起头看他，眼睛慈和温婉，母亲从来是个水一样的人，逆来顺受，从不多事。他忽然也不想听母亲说什么。

    可母亲说了。

    “我也爱过。也许你不知道，他就在冯氏，替你爸爸做事。”

    至鸣惊住了：谁？

    “你黄叔。”

    至鸣话也说不出。平时，黄叔也来他们家，母亲待之如常人，温和客气，不少一分礼数，也不多一分热情。

    母亲笑笑说，挺惊讶的？其实人生就这样，嫁了你爸，也没觉得不好，你爸性格是暴一点，但对我一直很好。知道我的那段事，特意去看黄叔，黄叔那时得了肝炎，找不到工作，很苦，你爸把他招过来了。

    “黄叔也会来？”

    “孩子，人是要吃饭的。先要生存爱才能附丽。我现在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事，也会很甜蜜的，有点惆怅但是不后悔。也不觉亏待你爸，人心里总有一块私人花园，浇浇水什么的，看看花开花落，在自己的心里。人生都这样，你去问问，有多少相爱的人最终走到一起，有多少走到一起的相爱的人最后撕破了脸。爱情，确有永恒的魅力，可是爱情，就像现在女孩子的裙子，越来越短。”

    至鸣听得想笑，说，妈，你怎么也会这样的比喻。忽然酸涩起来。爱情。

    母亲说：其实，妈很想见见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让我儿子死心塌地喜欢可不容易啊。妈也特别想你结婚生孩子，妈寂寞的很，你老在外不回家，妈想要抱孙子。随便你娶谁。我劝过你爸的，你爸是个牛脾气。现在血压一高，脾气更大，什么人的话都听不下。你先暂时听他话，瞅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我再劝。

    至鸣一瞬也没话。

    “明天妈送你去机场。”母亲说。他听得懂她的暗示，她会给他一个手机，让他联络语声。

    明天是要去美国了，逃不脱。一面正好处理一起销售风波，一面寻找意气用事的杜若。

    走之前，杜若曾给他电话的。

    “Min，我想去美国念书。”

    “好。”他回，“做花瓶的滋味的确不大好。学校联系了吗？”

    “其实先前，我一直在申请，只是遇到你以后，我拖了下来。现在差不多办好手续了。”

    “一个人？”

    “我一个表姐在那里。我去投靠她。”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吧。”

    “这么急？”

    对方突然停住。过后，他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

    他知道她哭。黯然了下，说，别哭了，对不起。

    她说：没有。，我要好好读书，充实自己。等我再大一点，我要把你迷得七荤八素。

    他笑了笑，说：七荤八素？好，很期待。

    她说：你等我好吗？等我长大。我前几天一直没睡好觉，不想你不爱的时候硬嫁给你，可是又怕你等不及我就被别人抢跑了。

    他说：你还小，等你大一点，你会发现四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你周围全是苍蝇一样的男人。

    她笑，说：我希望那堆苍蝇里面也有你。最好还是这么鹤立鸡群，让我一眼就能瞅到。那，就这么告个别。

    挂电话的时候，杜若又补充：请你一定要等我。最多三年。

    三年？他笑了笑。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小女孩也会找到白马王子。

    夜色凉下来。他依旧没有睡意。对囚徒来说，思考如何逃生应该比睡眠更有用一点。他趴着窗子看下面葱郁的树。三层楼，他想，跳下去会不会死？有可能死不了，但是会摔断腿，脑袋冲下的话，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这方法太笨。

    他想起有次语声问他怎么判断爱，他说要么自己临死，要么别人临死。她趴在他胸前，说：我宁愿不要知道答案，只求你不要出事。

    他那时候被狂喜压倒，知道了她的情意。

    现在几分酸涩，几分甜蜜。他对自己说：我答应你。我相信我们的未来，语声，你一定要相信我。虽然现在，你可能像个没头苍蝇，被各种古怪的念头浸没。你不会觉得我被外星人劫持了吧。

    他微微笑了起来。

    迅速地，又觉得痛了起来，让语声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胡思乱想，这一晚，她睡不了觉了吧。他好想给她一句安慰，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可是没有任何通讯工具，门锁着。

    做了家的囚徒。如何的可悲。他又一次被一种悲怆袭击。

    第二天，上飞机前，母亲将她的手机悄悄递给他。在起飞前几分钟，他一再拨家里的电话，可她不在。

    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你去哪里啊？他气得抓狂。但是也终于只能关机。

    飞机哄的拔地升起，他与她越来越远，再见面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28

    语声去了陈剑的公司。叫星辰。

    她猜是因为他喜欢茨威格的那本叫《人类群星闪耀时》的书。也大概因为，他也想做天幕中一颗璀璨的星星。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他。

    他笑着说，你还忘了一样。

    “记得吗？有次我们去郊区看星星。可那天，天气不好，没有星星，你执拗要等，靠着我睡了一晚上。你喜欢星星，说他们是天空的纽扣。”

    我说过吗？语声挠挠头。

    “你还说，要是纽扣全解开是什么样呢？”

    语声笑，说，我怎么会说这么俗滥的话。哦，记起来了，是你说的。我说是纽扣，你说都散了是怎么样呢。我还骂你。

    忽然脸红了红。那个夏夜，顶着一头露水看星星。没看到星星，却萌动了青春情怀。纽扣之后，陈剑忽然在她耳畔说：语声，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那个时候，他快毕业的样子。

    不行。她那时害羞。她是那种看上去很开放实际很保守的人。晚上寝室卧谈，她荤的素的全敢说，可实际上半点经验也没有。初上大学那会，洗澡，她特不习惯开放式的浴室。学校浴室7：30关门，她往往7点15分去，那时候没什么人，她用15分钟把自己解决。后来慢慢习惯了。觉得反正走来走去都是蒸汽中一团白肉，在别人眼里自己也是这么一块肉吧，谁也没兴趣欣赏你的隐私，渐渐释然。但要把自己敞开给一个男人看，她实在是做不出来。

    他抱紧她，她感觉他的身体有点灼热，她心里忽然慌了。她想站起来跑掉。可他吻了她。很滚烫地吻，在唇齿缠绵，又游到她的脖颈、锁骨，然后用颤抖的手坚定地解她的纽扣。

    就一下下。他说。

    她挡他的手，可是纽扣很快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内衣。那年是她的本命年，她们寝室都流行穿红色内衣裤。

    他的手在裸露处抚摩，而后爬在山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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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０、旧金山的夏天是最寒冷的冬天

﻿    怎么办？

    29

    几乎是一下航班，冯至鸣就打电话到家。

    接通了，对方还没出声，他就迫不及待解释：语声，你一定找我找得很烦了吧，我在美国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你到了？”对方说。

    他万不料居然是他的父亲。

    “语声呢？你把她怎么了？”他吼。

    “她走了。我跟她说了全部。她愿意成全你，给你自由。她未必真的爱你，几句话，我就把她打发了。放心，我会给她一笔钱。好了，你不要跟我吼，我很累。国内的事我让左林负责，美国那起风波你处理好，而后用点脑子好好掂量事情的轻重。就这样。你，现在自由了。

    父亲挂了电话。他怔在那里。

    他很清楚父亲话里的暗示，如果自己一意孤行，那么冯家产业会是左林的。

    好，他嘴角缓缓展出一丝嘲笑，他不稀罕。

    但是，语声，究竟去了哪里？父亲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就信了？就这么轻巧地走了？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他心里的悲郁又铺天盖地落满全身。

    发布会开得很成功。舆论主导方向转移。陈剑的压力轻了不少。

    会后，语声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空旷的会场。陈剑走过去，说：刚才你表现很不错。谢你！

    她抬起头，笑一笑，说：能让老板满意我很高兴。

    一起吃个饭？当庆祝。陈剑提议。

    她想了想，说好。

    从冯至鸣那里搬出来后，陈剑给她找了处房子。这些日子，为了发布会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她暂时无法考虑。

    冯家伦再没找过她，她自然也未送上门去。冯至鸣的消息主要来自陈剑嘴中。

    有次加班，他送她回去，说：冯至鸣被老爷子逼到了美国，听说，正在用家业给他施压。左林现在执掌瑞讯，正蠢蠢欲动，把老爷子哄开心，拿下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冯至鸣总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我想看他的坚持能到什么程度。其实，冯氏内讧，对我，当然也对其他竞争者，很有好处。

    语声撇头看他。他点点头，说：PE的单我会拿下。无比肯定。

    语声把头再转回。依然无话。在冯陈的竞争中，她的立场向来不好站。

    送至门口，陈剑告辞。语声忽然扭头，说：陈剑，是不是，物质很重要？

    陈剑听得出她话外之音，说：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拥有一切的时候，钱对他可能只是一个数字，可当他失去一切的时候，一分钱也可能是救命稻草。

    她垂着头，无措地磨着地。

    他看着心疼，不由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吧，冯家伦做不到这么绝的。只是吓唬一下罢了。依我看，冯氏产业早晚要归冯至鸣。

    她抬起头，抿嘴轻盈一笑，仿佛如释重负。那个笑，令陈剑心里木木地痛了下。

    方圆也间或散布着冯至鸣的消息。主要是小道消息。

    她不知是不是闲还是念旧情，时不时往星辰跑。

    有一次，敲开了语声办公室的门。

    “听陈剑说你在帮他，我过来看看。”她站在门口平静地说。

    语声连忙请进。让座沏茶，笑脸迎承。那气氛却总有点怪。但方圆似不介意。四处瞅瞅，闲言碎语，仿佛全无芥蒂。

    “你是不是觉得我胖了？”方圆看着自己，说。

    的确是。语声顺势瞅过去，方圆的确胖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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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１、爱情里的那根刺

﻿    窗户开着，有水气氤氲进来。他觉得浑身粘呼呼的，很不爽。

    昨天，在网上看到语声和陈剑在发布会上的照片后，他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开始不爽。

    她的演说很精彩。犀利、激情。

    她的笑很绚烂。成熟后的金黄。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她优雅转身，倒向另一个怀抱。

    当中有几分钟的犹豫？

    他咧了嘴，不知所谓的笑了。片刻后，痛麻木了他。

    (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迅速切掉网页。倒在床上。

    她知不知道，他每天都痛不欲生地想着她，像刷牙洗脸一样，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程序。

    她知不知道，无论代价多重，他已经认定了付出所有，哪怕自己输个精光。

    就为了灵魂一刹那的交会。

    可是，在感情里，知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被感动而交付的心怎比得上被爱照亮主动捧出的心滚烫呢。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喝了点酒。眼中轮番回荡出她对他的笑，她对另一个人的笑。

    压在一起，变了滋味。

    本来，看着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订了机票打算偷偷回去找她。

    不料她的最新消息却以这种方式猝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是割舍不掉了吧。

    她找他，不过是找个替身吧。她说过没有心的。没有心，只是身体。

    他在酒精中一而再想，钻进牛角尖。

    清晨醒来，天气以看不清的面目迎接他，他好长一阵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但人是有惯性的。他依然会起身，冲澡，上班。

    院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杜若拎了箱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雪纺的裙子，凝固在雾里，像一个单薄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他惊讶。

    到美国后，他找过她。先打去电话。

    接电话的大概是她表姐，说她上课去了。他留下他的联系方式。

    晚上的时候，收到她的来电。

    “Min，你到美国了？”她无限惊喜。

    “正好有点事要处理。你走得太急，你家里人很担心。”他说。

    “有什么好担心的，总是当我小孩，一辈子当我一辈子长不大，我现在也挺好。”

    他跟她略聊了下学校，生活，饮食、气候。

    她忽然说：你们公司总部在旧金山吧，我现在正申请转学。

    “为什么？”

    她轻轻说：伯克利的加州大学很好。就是，不太容易进。

    后来，一个周末，他瞅了个空，去得州看她。

    她和表姐一起住一个老公寓。

    上下层，足有两百多坪，条件相当不错。她表姐谢婷在一家银行做事。

    年纪二十六七，或者实际上会更大一点，他吃不大准，看上去妩媚风情。

    眉眼与杜若有几分相似。不由不让他想杜若几年后的模样。清新与羞涩不在，花骨朵会在时间的烟尘中世故起来。

    这大约也是杜若想达到的一种成熟。

    “冯氏的继承人？久仰。”认识过后，谢婷借故出去了。

    杜若给他端一杯水，说：婷婷漂不漂亮？

    “没太注意。”他说。

    她抿嘴笑着，说：都说她很漂亮。恩，你来看我真高兴。

    他们出去走，阳光从树隙间穿过来，一地的金斑，草坡上开了星星点点粉紫的花，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

    杜若穿一条红白格子的蓬蓬裙，走动的时候，像一朵喇叭花。

    树林子静谧，他觉得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心境了。

    他靠树坐着，仰承着浪漫春光。

    杜若摘了花过来，坐他身边，仰首说：我喜欢这里，风景和人都很好。

    你呢？我妈说你有绿卡，为什么不选择长期定居？

    他头一点一点，不知所谓，只是有点迷糊。

    她拉他胳臂说：Min，你那个客人走了么？

    他没说话。

    她说：我妈上次来电话说，其实，其实美国是伯伯逼你来的，伯伯还把国内的产业托付给左林负责，是要给你压力。

    Min，那个人真的可以让你付出那么多么。

    他迷糊地晒了好久的阳光，才说，烟火人生，平凡快乐，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是我的梦想。

    感情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感情中的任何付出从来不指望去感动谁，对自己的心负责。

    实际上为自己。

    她垂下头，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扑扇着。

    好久好久，她重抬起头，睫毛蒙蒙的湿。

    他抹她的脸，说，我大了呀，这话谁说的。

    她笑。

    分别的时候，她送他一个水晶球，里面隐隐绰绰，好像有条小人鱼。

    “我老早就买的，原来只是给自己，现在想送给你。”

    “喜欢那个童话？”

    “是的，我每次看每次都要哭，恨死那个王子，真的很迟钝。我觉得你很像那条小人鱼。”

    “结局可不太妙。”他扬眉说，心里忽然抽了下，又迅速展颜说，谢谢。

    已经很久没收到来自女性的礼物了。

    此后，他们时常有联络。

    多是她给他电话，事无巨细都向他请教，从论文的切入点到给同学买什么礼物，从婷婷的深夜不归到某男生约她。

    也不无得意地告诉他，准备找一份兼职。

    “你缺钱么？”

    “不是为钱，就是想锻炼锻炼。皮糙肉厚一点，你可能会比较喜欢。”

    她兼职找到后，联系一度中断，他想她或许忙，想不到此刻竟出现在他眼前。

    杜若看到他，迅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解释：我申请到学校了。

    婷婷正好来这里公差，顺便将我捎过来。可以，让我暂时住你这里吗？

    自然无法拒绝。他拿过她的行李。

    指给她一个房间。

    扭头，看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便道：怎么了？

    她仰起头，嗫嚅说：其实，我来，是婷婷说，你很帅，如果不是我的缘故，她都想勾引你。

    让我好好把握。其实，学校还没完全申请好。

    他笑了笑，说：小丫头，记住，有些话不需要对男人说。

    先住下吧，学校的事我帮忙。

    上班时，宋浩将他的回国机票递过来。

    他愣愣看。抓起来就想撕个粉碎，捏着票的时候，却踌躇了。

    他是真的想见她，一个月了，他怎么觉得那么漫长，可是她会如他那样度日如年吗？

    顿了一阵，他对宋浩说，打电话到星辰，问一下文语声的联络方式。

    没多久，宋浩回复他：文小姐跟陈剑一起出差了。文小姐前不久一直为星辰做有关媒体联络方面的事，但因为文小姐不是正式员工，没有登记她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说话。手支着额。一阵后，他将票缓缓撕了个粉碎。顺手一扔，漫天的纸屑，纷纷扬扬，正如碎裂的爱情。

    30

    10多个小时的行程，语声几乎一直处在昏沉状态。

    想睡来着，但是睡不着，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抑或还有一点茫然，留给这个陌生国度，也留给未知的旅程。

    她必须见他。除了想念，实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他回应。

    所以，明知这次赴美之旅很尴尬，她也厚着脸皮来了。

    陈剑几乎一直埋头在看材料。

    有次转过头，看蜷缩的她，说：需要借你一个肩膀吗？

    她说谢谢不用。

    他说知道你会拒绝的。语气有点自讽。很快低下头去。

    她微微叹口气，拉他，说：你，能不能接受别人。

    在我看来，史若吟和方圆都很不错。

    他点点头，脸上有淡淡的笑，说：很不错。

    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关怀。只是，心，只有一颗，付出后不会再有。

    “你太固执了，那是与自己过不去。”她低声说。

    他说何必再提。

    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坚持。说得强硬，最终还是露出惘然。再度把视线投向了手中的资料。

    这份资料他研究了很长时间，但是他会把它嚼到稀巴烂，以求万无一失。

    “你歇一下。”过一阵，她说。

    “垮掉后，有充足的时间歇。”他说得有点负气。她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仍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快到旧金山的时候，语声从舷窗俯瞰西海岸，一律是积木一样的造型：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建筑，蔚蓝的海滨美景、装饰精美的摩天大楼……飘着轻纱样浮云的天幕下，这里的一切新奇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这个是不是金门大桥。”语声指着探出薄雾的钢塔说。她记起冯至鸣说过他曾想在此地自杀。

    陈剑说：大概吧。你累不累？他注意到语声的脸有些白。

    “还好。金门大桥是死亡之桥对吗？据说，在这里自杀的人很多，因为站在这样气势磅礴的桥上会令人产生某种超世的幻觉。”

    “有时间我带你去玩。很快就到了，待会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不过恐怕很难会睡着。有16个小时的时差。”

    “不要紧。”语声笑一笑，知道陈剑关心她。

    下榻在硅谷一家酒店。

    SK的总部就在这里。

    时间才到当地的清晨时分。朝阳正在爬山，东边红彤彤的，映在人群与建筑物上，有些老电影的模样，流光溢彩。

    “天气真好。”语声看着粉色的霞光和蔚蓝的天由衷说。

    “听说昨天是大雾。旧金山天气很难捉摸。”陈剑说。

    他们一行五人，另还有他的几位手下。

    吃了点东西，语声早早休息。

    头昏沉，倦怠之极，睡眠却没有如愿降临。

    大概是因为要见冯至鸣的原因吧，陈剑跟她说过，冯氏总部离此地不算远。

    他见到她会什么反应呢？她止不住兴冲冲猜想：难以置信，还是兴奋莫名，一个多月了，他瘦了还是胖了，洒脱依旧还是……哦，MYGOD，还是没收掉我的胡思乱想吧，省得明天长个熊猫眼让他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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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２、多情却总似无情

﻿    得过车子。

    但谢天谢地，居然堵车了。

    她就地拦过一辆TAXI，让跟上。

    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未多话。

    车流很快疏通，没多久，便跟踪到老巢。

    是一所独门的住宅。维多利亚风格。这类建筑，一路上，她看过好几幢，不算突出。

    唯一突出的地方大约是房子够老。斑驳的墙壁上长出了青草，黑色的铁门似乎有点生锈的迹象，露出顶的红瓦颜色很深，仿佛浸润历史的大便。

    语声从的士中出来的时候，恶狠狠想，里面的花园里说不定有个吊死的女鬼。

    她的兴奋早已经散掉，因为跟踪的途中，她已经看清他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佳人。所以，大门洞开，他的车子进去时，她没有马上叫他的勇气。或者是长久的等待令她有些心灰意冷。

    她在附近焦躁地转了几圈，一筹莫展。而后，她在铁门前坐下，托着腮，苦大仇深地盯着门前一丛艳丽的三角梅。

    他会出来吧，会把那女子送出来吧。她那么想。

    觉得很难过。可三角梅不难过，依然自若地秀着豆蔻容颜。

    没心没肺可真好。她看着它。悄然叹了口气，抱了膝看天幕上的星星。可是今天，星光暗淡。

    时间沙漏一样，在语声心里无声无息又惊心动魄地落着。每落一次，就在她心里积一撮灰。最后，她完全被黑暗淹没。

    可是他们没出来。

    他们在做什么？她忍不住想。忽然记起，以前问过他喜欢哪种接吻的姿势，他说躺着，有感觉就做，没感觉就睡，那无谓的表情好像上床跟吃饭一样家常。

    她当时皱了皱眉，现在却半点也无法忍受。

    心里一个霹雳闪过，她目瞪口呆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交出了全部，当自己空空如也像一顶四面露风的草棚时，她终于只能冀希望于对方的全力庇护。

    然而。

    她跳起来，朝着铁门狠狠踢过去。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疼得龇牙咧嘴。仿佛自作自受。她靠着门，虚虚倒下来，心里一片寒冷。她紧紧抱住自己，好像妄图给自己添砖加瓦，可是这个时候动工大约已经来不及了。

    她最终睡去了，因为疲倦。睡前她看了看自己，蓝白色的裙摆匍匐在地上，清爽的像这里的海浪。她为他精心打扮。只是，他看不见了。

    半夜在寒冷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被雾包围了，好像在一个恶梦中。周围的雾浓而酽，手臂一样捆缚她，她怎么也推不了。

    天气从来莫测难辨。旧金山抑或北京。她想。

    颤着手，掏出手机，时间指向凌晨3点。她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个女孩子没有出来。她和她之于他，不过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翻过这面是另一面。没有什么比这样的领悟更沮丧的。

    冯至鸣上班。到公司，前台忽然叫他，总经理，昨天有位女士等你一天。这是她给你的。递给他一个纸袋。

    他接过，感到非常好奇。

    顺便翻了翻，居然是一堆零食。国内的牌子。正纳闷时，脑子电光石火般升起一个念头：难道是语声？他想起语声床头琳琅的零食，有时他做事，她会给他塞一口，还要逼迫他给出意见。实际上他根本不喜欢吃零食，然而每次都告诉她很好吃。因为吃完，她会给他擦嘴，很温存。

    连忙问前台什么样。

    前台一一描述。并没有特别的征状。语声本身就很普通。

    他忽然哂笑，做梦，她怎么可能来？那是不是她托人捎来的？

    “这是她昨天写的。”前台把一张纸片递给他。

    上面有英文对话。但是他从没见过语声写英文字，即便中文也没见过。但是他收下了这张纸，一个神秘的女人，他热切地期待她再来找他。

    但是，并没有来。

    好像是这样的，存心去期待的事向来等不到。这世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拦路虎告诉你错过就没有了。而错不错过，其实与你本人无关，更可能只是上帝一个玩笑。

    31

    语声回到酒店，陈剑等人均不在。她直接爬床上睡。觉得冷，将被子紧紧卷了，一阵后，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在忽冷忽热的地狱煎熬了不知多久，手机响了，她勉强抬起手摸索到。

    是陈剑。问她是不是还在冯至鸣那里。语气平淡，就是问个平安。

    语声吸溜了下鼻涕，嗡声嗡气说：我回了，就在房间。

    陈剑大约听出她声音不对劲，手机刚放，门就砰砰被他敲响了。

    她披了被子哆哆嗦嗦去开门。

    陈剑一把抓住她，说：你，怎么了？又加大语气：他，到底怎么对你了？

    语声说：我好像有点烧，还流鼻涕。给我拿一下纸巾。

    陈剑给她擦掉鼻涕，二话不说，帮她披好衣服，拉她去医院。

    烧蛮高。陈剑坐一边陪着语声挂点滴。语声偶尔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情又是焦急又是关切还带着点愤怒。只是所有一切都压在心里。

    一阵后，语声说：对不起啊，明知你很多事还这样麻烦你。

    他摇摇头。帮她把被子拉上一点。

    好些没？他问。

    恩。

    一个人回的？他没送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咬了咬牙。想骂什么，最终将愤怒压了下来。

    她心里有点萧索，又有点虚弱。轻轻说，你别怪他，其实，我没见着他。

    陈剑惊疑。

    语声点头：我看了他一眼，看他挺好的，就回来了。

    “你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恩。就是看看他好不好。”她坚定地说。

    你。陈剑神情从激愤慢慢变得萧条。他叹了口气。无语。

    过一阵，他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从北京来上海看我，没提前通知我，到了也没给我电话，就傻呼呼坐在门口等我。结果那晚我还正好有应酬，很晚才回。回到家看到门口一团东西，吓了一跳，仔细瞅才瞅出是你，你睡着了。我又惊讶又欢喜。把你抱进屋，你醒来后，说，突然想我了，很想很想，就来了。结果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你又走了。我当时真的感动。可惜时间不会重来，要能够重来，我怎么也不会辜负你。

    语声抿出一个傻笑，顿了顿，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只为别人。

    陈剑点了点头。有电话进，他去接。

    再进的时候，她闻到一点烟味。看他表情，仍很平淡。

    “有事么？有事你回去吧，我会叫护士的。”

    “不要紧。”

    语声想了想，说：你那个事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源代码检测没有问题。”陈剑笑了笑，说，你别担心了。

    语声知道肯定是有问题的，只是他不想让他看他的虚弱。

    回到酒店已是午夜时分。他给她倒好水，布好药，盖好被子，才走。到门口，又转身说：晚上要难受打我电话。

    他跟以前一样，无微不至，不因她心里有别人而芥蒂，她的胸内又滚了下。

    陈剑他们的美国行还是颇有成效，官司似乎不算太一边倒。这跟他们用的策略有关，“用美国的方式打美国人的官司”，请的是美国一流的律师事务所MUF。根据他们的观点，虽然争取和解是解决争议的办法之一，但是作为被告一开始就提出和解会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所以，星辰先是以强硬姿态对待，反告SK的某些私有协议有违竞争法。而后根据诉讼情况灵活机动应对。在国内则采取“外松内紧”政策，取得舆论正面支持，宣告星辰一贯重视知识产权云云，内部却集中火力奋战。

    源代码的检测没有发现侵权，这为两家对话提供了相对平等的平台。

    一天晚上，陈剑他们和律师商议回，陈剑过来看语声，语声已无大碍，陈剑仍让她吃了药。语声问进展情况。陈剑跟她说了实话，情况比先前好很多，不过，对方谈判条件依然苛刻，要么8000万美金的赔偿金，要么放弃高端市场，并且保证永不进入北美市场。

    “这么苛刻？”

    陈剑点了点头，说，强弱有别，我们没有发言权。

    “怎么办？”

    “尽量压钱吧。后面那两项条件要答应了，这企业也没什么办头了。”

    语声沉默了会，说，钱，有么？她知道这次的诉讼费本身就非常高，而且，因为官司，星辰好几个产品的销售都受到了影响，陈剑手头应该不会宽裕。

    陈剑没回答。

    语声说：你是不是考虑一下借，史若吟跟我说，她愿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必须靠女人才能做出点事？”陈剑腾地站起来，截住她的话。声音很激昂。他一般很少发火。

    我。语声看着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陈剑眉宇神情才缓和下去，说：我会有办法的，语声，我会有办法。

    “我知道。我相信。”语声轻声安慰他，了解他的焦灼，可他的办法又是什么？

    第4日，陈剑他们去纽约拜访一家有过合作的企业，希望能够得到对方支持，出庭作证。语声没跟去。在酒店拿张旅游地图看，准备去见识一下渔人码头和金门大桥。

    坐旅游车去。发现行车路线居然经过冯至鸣住处。犹豫一阵，她让司机在前方停车，而后慢慢走过去。

    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不够死心，她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

    古老的大铁门居然没锁，透过门缝，语声隐约看到一个女孩子走动的身影。

    心上也不晓得具体漫过什么滋味，但其中一个一定属于好奇。她对冯至鸣金屋藏何种“娇”分外好奇，好奇给了她勇气，她上前敲门。

    女孩很快过来了，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清新脱俗，瞬间，语声在心里点头，冯大公子眼光的确一流，只不过留恋自己又为哪般，难道真的偶尔找个丑的别有刺激。

    需要帮忙吗？女孩说的是英文。很标准，令她自惭形秽。

    语声煞有介事问是否中国人，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说想去渔人码头，请问怎么走。

    女孩说：挺远的，前面走一段路，可以坐缆车。

    她谢过，又张头四顾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踩点的小偷，说：你家花园真漂亮。

    女孩手里拿个喷壶，刚似乎在浇水。身后一园子的玫瑰花和郁金香，开得轰轰烈烈，香气肆虐。

    也许同是中国人的缘故，更也许女孩本身也很闷，她居然邀语声进去小坐。语声于是正遂心愿地进入。

    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家什在光线中反射出一片明亮鲜润的光泽，像一块块未动过筷子的红烧蹄膀。语声总是很难想象住人的地怎会有这么的干净。但大约这就是阶级差别。

    当然欧式的布置不消说古典华贵，雍容大度。但语声总挑剔地觉得室内有股子腐尸气，阴气森森。但大约也只是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女孩给她一杯茶。问：观光还是探亲？

    语声谢过，说：观光。

    依然扭头四顾，说，这房子有年头了，你一个人住？

    女孩脸略红，讷讷说还有还有，却还有不下去。

    语声笑了笑，没逼问，说：在美国呆多久了？

    “也不长，一个多月。”

    “习惯吗？我是说，要我离乡背井，总是不习惯的。”

    “不会呀，我倒是挺喜欢这里的。我想，如果可能，我想留下来，但是如果MIN坚持……”发现说漏嘴，连忙不好意思闭上。

    MIN。语声在心里把这个音轻轻回旋了一下，笑道，你男朋友？

    女孩点点头，脸上现出红晕。很雅气。那么，她就是杜若了。语声想。冯至鸣此次为她来美显然也不是完全的捕风捉影无稽之谈。至少他们同居是显而易见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将喝水的纸杯咬了几下，轻轻地笑了。

    谢谢你。我想我要走了。她站起来。

    好。杜若点头。

    她徜恍迷离地再次环顾屋子一周，这次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遍遍的环顾是在无意识地搜寻他的一鳞半爪。

    可如此洁净的屋子要找出他的东西却也没那么容易啊。

    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发现了钢琴。棕色的钢琴在大厅最角落的地方。好像一个被遗弃的阴影。

    那个，琴，我能看看吗？她说。

    你会弹钢琴？杜若好奇地说。

    她急迫地走过去了。仿佛那就是他。

    琴台上有一盒烟，散着。她收起来。然后打开琴盖，发现黑白分明的琴键中夹杂着灰尘一样的烟屑，她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东西。

    她伸手滑过琴键，恍惚中想起曾经他和她的手如春天的马匹飞驰在广阔的原野。乐音就像腾腾扬起的沙尘，生活在一往无前。

    你。杜若在叫她。

    她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噪音，抱歉地说，很喜欢钢琴，只是不会。但是每次看到，总是忍不住想摸一把。

    “Min，弹得很好。”杜若露出沉醉的笑。

    她知道他弹得很好，然而那样美好的乐音现在只属于眼前这个女孩。她有点惘然。又笑了笑，说：这包烟，我可以拿走吗？

    你抽烟？杜若惊诧。

    恩。她点头。她不抽，但是想拿走，就当是一件礼物。

    握紧了烟，她告辞走了。

    起先没什么感觉。看周围花红柳绿，烂漫春光。

    慢慢慢慢，一股孤独的感觉袭上心头。周围一切仿佛都与她不相干。

    糊里糊涂中，她还是找到了渔人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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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３、每一个人的多事之秋

﻿    在人群里穿梭。但是没有见到。

    那一刻他又恨起来，她明明知道他爱她，怎能说走就走。她不知道他会难过吗？还是，她真的不介意他？

    他一拳头击到旁边的墙壁上。心又揪得缩成一片。

    32

    语声怀孕了。这就是她死皮赖脸要去美国的原因。她需要知道孩子的另一半缔造者对此有何观感。只不过，预想与现实总有那么点距离。总之，她除了带回一包子气，一无所获。

    回去后，苦思冥想了几日，一狠心给秦心电话：孩子我不要了，明天，陪我去医院。

    哦。秦心大惊失色，他说不要吗？

    “没机会问。想来他不会在意。他身边女人一堆堆。”

    “你别冲动啊。”

    “我干吗不冲动，孩子在我肚里。”

    “我说，你再考虑考虑。”

    “不去拉倒。8点，医院门口见。”

    决定是下了，可她愁得几乎一夜未睡。在这个煎熬人的夜里，她想起初听到自己怀孕时茫然若失后的甜蜜。在马路上，被轰轰的阳光照着，她兴冲冲想，孩子会长得比较像谁，是男是女，这个无法求证的问题，她兴奋了整整一条复兴路。

    到金融街，看到一个在丈夫小心翼翼护卫下扬着将军一样高傲头颅穿过马路的孕妇，她的心才冷了下来。望了他们逐渐消逝在人群中的的背影，她想，由婚姻作堡垒的生产才是对孩子生命的尊重。于是，她开始积极搜寻冯至鸣的联络方式。当然无所获。陈剑的美国行正好是她最后的一根稻草。

    白白花了昂贵的机票，虽然机票不由她出，她还是觉得便宜了那个花花公子。

    那晚，在渔人码头，虽然怨怒，见了他本人，居然没原则的缴械投降了。可跟来了杜若。如果杜若不来，她或许已经把孩子的事告诉他了。然而，杜若来的好，她凭什么要忘记他有杜若的事实。

    吃醋避开？当时。有点。实际上，她给他面子罢了，也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她情愿他以为她负气而走，也不愿看他处理三人关系时显露尴尬。

    跑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迷路了。旧金山几乎每跑三分钟就要爬一个坡。夜色下，望了重重叠叠的山坳，蘸着夜露冰凉的湿气，她觉得自己孤单得像一个弃儿。

    她希望能听到他呼喊她的声音，只要听到，她立马扑过去，尊严也不要。结果没有。万般无奈下，她拨了陈剑的电话。陈剑正好刚下机场。费了很大周折，把她找到了。

    看到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本能的虚弱，让她冲过去。结果是在离他三步远的地，硬生生刹住。陈剑似乎轻轻呼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很笨，找了你那么久。她拼命摇头。那一刻，她很怨另一个人。为什么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能这样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之后，跟陈剑吃了点东西。陈剑并未问她怎么来了这里。

    吃后，他说：去看看金门大桥。

    她说，不去了。

    他说：跟你说要陪你去的。

    就去了。

    起雾了，在桥中走，突然感觉人很渺小。车道上有车经过时，桥身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坍塌。

    “要是塌了怎么办呢？”她说。

    “挺好的，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他说。他低头点过烟，站在铁索边，长久地望着对面山坳里层层叠叠明灭的灯火。那些灯在灰色天幕下，犹如一堆碎金，闪闪烁烁，游移不定。

    她避开烟，向桥的另一边走去，想，如果杜若不出现，那么此刻在她身边的是他，如果桥倒塌，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很没良心地想。桥尽头的岸边，簇生了几株蓬蓬的长草，她顺手拂过，沾了一手的夜露，就像触摸了一张挂满泪水的脸。

    一张挂满泪水的脸。

    她发现自己很介意。

    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决定不虐待虽然明天就要离世的孩子，忧心忡忡地闭上了眼。

    醒得很早。大概是自觉与孩子呆得时间太短，必须以分秒计。

    她做了丰盛的早餐。虽然吃不下，勉力吞，反正不是让自己吃的。她潜意识希望自己孩子升上天堂的时候有美食相伴。她那么馋，她估计它好不到哪里去。

    吃饱后，她跟她的孩子告别了很长时间：对不起，不是妈妈不想要你，想要，很想，可是，你是你父母不负责任偷欢的结果，他们没有预备你的出世，你强行出来的结果是要承受很大的压力。而且，现在社会污染严重，竞争激烈，活得很辛苦。所以，还是从哪来，去哪里，再找个好人家……

    最后说不下去。难过的很。

    难过还是要亲手终结它的生命。她恨起来，这样的屠戮为什么不能留给男人。寻欢作乐，从来是男人挑头，后果却由女人承担。凭什么？

    上苍是质问不了的，因为他长着一张貌似公正的势利眼，袒护男性。她总想，上帝肯定是个太监，要有女人管着，绝对不会这样。

    打车去医院。忽然嫌太快，半道让车停下了。她慢慢走去。

    路上满是上班的人潮。太阳已从东方升起，在枝叶间打下一地亮晶晶的碎影。好日子。可是，她的孩子感觉不到了。她这时觉得腹内疼痛，好像他在控诉。她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良久，一拐，穿进胡同。不知要去哪里，本能似乎在逃避。在一幢乌黑色的小院前，她停下了，因为看到爬满长青藤的围墙上一溜打盹的麻雀。情景蔚为壮观。

    她饶有兴趣地看。

    这是麻雀。他们在睡觉。她对她的孩子说。

    忽然啪嗒一下，一块潮湿的鸟粪准确无误地击落到她头上。

    她目瞪口呆，良久拿起纸巾擦，想：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上天给她警告。仿佛找了个由头，她心内涣然冰释，轻松的感觉小鸟一样向她扑来，她兴高采烈地折回去了。

    到马路边，她给秦心电话：今天不做了。

    “啊？”

    “我被鸟欺负了。”

    “什么？”

    她挂下电话，眦了牙，笑了。

    没即刻回去。她买了份报纸，坐到附近公园的一张长椅上看。打了个哈欠，困意袭上，她把报纸往头上一蒙，睡去了。

    睡梦中，她看到她的孩子已经出世了，坐在婴儿车中，她跟所有骄傲的母亲一样，推着在园子里漫步。她总想看清孩子的脸，却死活看不清。她把眼睛揉了又揉，定睛一看，居然发现是冯至鸣。然后，他们吵架了，他坐在车里头，跟她吵，她气得要死，把车子用力一推，车子咕噜噜滑到不知哪里去了……

    醒来时，阳光大盛，她鼻尖密密一层汗，抹一把，托着脑袋想了很久，她撇撇嘴，说：见鬼了。你跑我梦里凑什么热闹。

    又对自己说：既然想看看它长得像谁，就生下吧。想来，难看不到哪里去。

    莫名其妙想逛商场，结果乐滋滋去了童装部，以前从不会涉足，现在怀着母性的光辉，看得满口生津。觉得那些袖珍玩意实在可爱极了，虽然用不着，她还是忍不住买了好几件婴儿用品。

    下午回家，原是想用挂面打发自己，想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又折回超市买了一堆吃的。不久后，她就发现买对了。

    爬楼梯，快到家的时候，吓一大跳：有个人抱着一只超大的维尼熊坐在她家门口打盹。她仔细瞅了瞅，惊讶地发现是她老爸。

    “爸，怎么是你？”她上去推他。父亲从未来过北京，也根本不知道她的住址。

    父亲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站起来，说：去哪里了呀？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干吗不打我电话。”

    “你妈说要给你惊喜。”

    “待会告诉妈。惊喜没有，有惊吓。”她开了门，抱着熊进。

    “干吗给我熊？”

    “你妈说你喜欢这个。你不知道，一路抱着你这个，真是把老脸都丢尽了。以后，你就别让我做这种事。”

    语声笑。说，可是，为什么要送我呀？

    “生日礼物啊。明天不你30岁了吗？你不知道，为了选择你的礼物，我跟你妈都快吵架了。最后还是听她的，早知道，就不跟她费那气了。”

    语声又笑，说：我明明29吗，干什么叫老一岁。

    30。父亲义正词严地说。仿佛这个一个事关荣辱的关键数字。家那边都算虚岁的。她也只能认了。30。

    帮父亲收拾行李，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

    “打电话给陈剑了，他去火车站接我的。后来他有事，想让我去他那等，我不，坚决要给你惊喜了，可你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语声又乐。她跟爸非常亲，当然跟母亲也不错，但是异性相吸的缘故，跟父亲还是要好那么一点。

    她给父亲做饭吃。

    不久，门被敲响了，父亲去开，听寒暄的声音，她知道陈剑来了。

    陈剑到厨房门口，说：别忙了，出去吃吧。

    “不去。我爸最爱吃我做的饭。”

    “瞎说，”父亲凑过来说，“倒过来成立。”又对陈剑说，“留下一起吃吧。”陈剑也就留下。

    语声在嚓嚓的油烟中听父亲跟陈剑起劲吹牛，莫名升上一点惘然。她实在想象不出冯至鸣会跟父亲怎样对话。

    不久后，陈剑过来帮她忙。

    她说不要，你歇着好了。

    他却洗了手，帮她切菜。

    她偶一撇头，发现陈剑居然又憔悴了些，颧骨突出，下巴削尖，眼中还有血丝。

    “你，很忙啊？”她忍不住说。有点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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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４、幻灭

﻿    没办法了，按父亲的理论，她已经是一撮卖不出去的发黄的小油菜了。

    HELLO？却是杜若的声音。她的羞惭瞬间化成了一摊酸腐的隔夜水。他还留着她，那么求婚又有什么意思？

    冯至鸣在吗？顿一顿，她凛然说。

    “他，在洗澡。”

    “洗澡？他洗澡干什么？”她茫然说。

    电话里一阵笑，切断了。

    他洗澡干什么？她发现自己要疯了。

    33

    语声走后，冯至鸣的日子就像一堆点着的湿木头，光冒烟，着不了火。

    她离去当天，他让宋浩订机票，同时给杜若找房子。

    两件事，宋浩都以极快的速度搞定，当然只要有钱，有什么事难办呢。除非碰上该死的爱情。

    几日后，冯至鸣机票和钥匙还没在手里焐热，杜若来电话：我脚崴了，在医院。

    他赶去，真崴了，很严重，要打石膏。

    他载她回时，说：你挺会挑时间的。

    杜若微微一笑，说：Min，我故意的。我知道你要赶我走。

    他皱眉撇头。

    杜若说：我终于勇敢一把，我很为自己骄傲。

    “骄傲，为愚蠢骄傲？”

    “你可以做小人鱼，我也可以。牺牲。感情里需要牺牲作代价。”

    “牺牲的代价向来没有回报。小人鱼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是。杜若脸上有一抹坚执，这样的坚执令她周身散发了仿似神圣的光辉。他忽然觉得她投身于爱情就像投身于革命，是为了那玩意本身的诱惑。他不过做了个冲头。

    “知道么，我顶讨厌蛾子。”冯至鸣说，“白昼明亮的光线下，他们溺毙，黑暗里，他们扑火，没见过这么热衷于自杀的。”

    “我喜欢，那自有一种凄美的壮烈。”杜若说。嘴角有笑，吹气如兰。

    无话可说，这世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傻子，不是为爱殉情，就是为愚蠢陪葬。

    冯至鸣冲澡出来，看到杜若在咯咯笑，说：什么好笑的？

    “有个女的问你为什么要洗澡？”

    “你怎么回答？”

    杜若说，没回答，不过其实挺想说，你洁癖。

    语声会明白不是洁癖，是容易出汗，谁叫他的血那么热。他扬了扬眉。

    “今天换石膏。宋浩送你。”

    “你送我吧，没时间我等明天。”

    “有什么用吗？”

    “婷婷教我，俘获一个男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多在他面前转。”

    “我有苍蝇拍，会赶。”

    “不见得。母苍蝇你大概会手下留情。婷婷说，男人都有点怜香惜玉。”

    他发现她口齿伶俐了很多。脸也并不会动不动红了。与美国有关吧。

    或者是，他有点悲哀地想，时间、地域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吧。如果一辈子被封锁在一个地，灵魂恐怕早晚要投降，人只是时间中的一个虱子，渺小的很，脆弱的很。

    不，他忽然又想起尾生抱柱的故事来了，信守承诺，不离不弃，成就千古颂扬的美事。可是死了。他又悲哀地想。

    他一直在找语声的电话。陈剑的人忽然联络不到。据说他似乎一直泡研发室。他知道是为PE的事。这个项目，他问过左林，左林打了包票，他想提醒他不要轻视，还是噤口了。人家负责，还是不要过多干涉好。

    海外事业是冯氏越来越重要的一块。国内的市场分额已经将近饱和，没有太多开拓的余地。攻占海外当务之急，所以海外的冯至鸣并不轻松。

    为了忘记爱的切肤之痛，投身事业，可血为事业占据的时候，爱在哪里休憩？

    “你为什么会喜欢文语声？”杜若有次问。

    “遇到了，觉得亲切。身体和心灵都是。仿佛我们老早就是朋友。”

    “可是你们，为什么老要吵。”

    “你听说过吗？最锋利的刀总是刺向自己最爱的人。情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杜若，下周可以拆石膏了吧。”

    杜若似未听到，说：我想试试？

    “什么？”

    “我好奇了，想试试，我想试试，你能不能爱上我？”

    他古怪地看她。被人当作试验品，不知是荣幸还是可悲。

    “下周一，无论你好不好，我要回国。”

    “逃避么？”

    “不是，我想她了。很想。不烧一把，会憋死的。”

    “别人不能帮你吗？”

    他说：别人还没这个能量。

    语声陪父亲玩了几天。

    “你好像不太高兴？”父亲说。

    “爸，如果，你有一个外孙，你会不会高兴？”

    “会啊。不管他父亲是谁。”

    “如果，没有父亲。”

    “怎么会？不是拣来的吧。”

    “我在如果。单亲那种。”

    不可能。父亲摇头，一阵后，突然扫向她腹部，眼角却有点狂喜，说，是不是你跟陈剑？

    “瞎想什么？难道没有人比陈剑好。”

    父亲板起脸：真的假的？

    语声没说话。

    在沉默中，父亲意识到严重性。说：真的！谁的？

    “你管呢？”

    “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这么不自爱。”父亲气得哆嗦。

    “我。我老成这样了。还不能。”没说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父亲愁眉苦脸。

    语声踌躇很久，豁出去了：要。

    “你，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你，把我们文家的脸丢尽了。”父亲气鼓鼓的，忽忽喘气。

    “文家什么脸啊。为什么不能要啊。管别人说什么。”语声嘀咕。

    父亲顺了口气，说：不能要。除非马上找个人家。可人家也不要别人的孩子。

    “我就要。”

    你。父亲忽然狠劲拽语声的手。

    “爸，你干吗。”语声踉踉跄跄。

    一阵后，父亲停住，眉紧紧簇着，说：爸求你了，阿声，你这样不好，对你不好，孩子难养不说，以后你怎么嫁人？我一直觉得我家阿声又懂事又聪明，长得也好，上了名牌大学，可为什么，就没人要呢？

    语声看父亲这样，心里翻江倒海一样难过。默默地，闭上了嘴。

    晚上，她又一次给冯至鸣电话，又是杜若接。他这会，不洗澡，却还在睡。

    叫他接电话。她说。

    你是文语声吗？杜若好奇。

    是。

    什么事么？

    跟你没关。也不方便跟你说。叫他吧。

    对方犹豫几秒，说，他，昨晚很晚回的。恐怕。

    不管他睡得好不好。你给他电话。

    不久，电话到他手里。

    HELLO？声音含糊。鬼知道他昨晚混什么去了。

    我文语声。她说。

    哪位？说的是英文。懵懵懂懂。

    她听清了，她刚已告诉他是文语声，可他居然说哪位？是忘了还是故意消遣，父亲为她嫁不出去痛苦万分，可他还拿她开涮。以为自己是什么。

    愤怒尖锐地上来，她啪挂电话。一个已经不再牵挂她的人，一个总是有女人陪伴的人，就算是孩子的父亲，还有必要粘着吗？她不是乞丐。尽管她现在很贫穷。情感上的。

    孩子没有父亲。千真万确。

    几日后，她送走了父亲。

    “爸，你放心。我会打掉的，要不打，就结婚，找一个可以接受的。我不再让你和妈难过。”

    父亲忧虑地看着她。父亲最爱她，可是，却一直为她操心，有那么一刻，她想嫁陈剑算了，为大人。但是，冲动也只是冲动，随便嫁谁，陈剑却不可能了。不是因为不可原谅，恰恰是原谅了，而原谅意味着放下。她不可能让终于平静的心去舔噬曾经的伤口。

    周一中午，接到了陈剑电话。

    语声，我活了。抑制不住地欢喜。

    “什么？”

    “PE拿下了，我成功了，我没事了。赔偿金不用担心了。”

    “真好。我知道你可以的。”她说。

    “晚上见一面吧，你爸还在不？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陪他兜兜风，蒸蒸桑拿什么的。”

    “走了，昨天走的。”

    “哦，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呢？”他还有点失落。她心里忽然很酸涩，说，我们吃饭好了。去哪里？

    “你挑吧。”

    “川江春。秦心推荐的，环境好。而且是川菜。你喜欢。我请你好吗？给你祝贺。”

    好。他爽快地说。

    语声去赴约。出门时，天气有点阴。雨还没落下来，可林阴下的草地，越来越湿。因为缺钱，她没奢侈地打车。坐地铁到东直门，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些阴云终于合不住那愈来愈沉的雨水。

    走到东内大街，雨倾盆而下。

    包里有伞，她拉开锁去取。伞拿出的时候，带出了样东西，一闪的亮光划过沉闷的空气，以好看地弧度优雅地坠至路面。是那个吊坠，冯至鸣给的。爱的小盒子，上面的缠枝花瓣镶嵌着一粒粒昂贵的彩钻。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就像携着一份爱，只不过她以前从不会想到，这个小盒子其实更像一个骨灰盒。

    她慌忙奔上去取。脚底一滑，灾难于是降临。

    幸好不是机动车直接碾过。是那种载人游胡同的黄包车。电光石火的刹那，师傅还歪了下笼头，试图躲过，可是路太滑，旁边还是一排栏杆。车子一头撞上去，晃晃悠悠挣扎了下，还是倾覆到她身上。

    疼痛并没有马上降临。她还能有足够力气把吊坠从容地收拾进包里。

    黄包车师傅将她扶起的时候，她才觉得双膝发软，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一阵后，肚子急剧地抽了下，她才醒悟，惶恐叫：送我去医院，快我送我去医院，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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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５、冲动

﻿    醒来时，是第二天。

    管道里静静地滴着药水。陈剑在身边，仿佛冷冻的模样。

    她动了动嘴。

    你醒了？陈剑凑上来。

    她觉得好静，死寂一样的静，铅块的一样的静，这样的静快把她压塌了。

    她肚里抽空，但是又都是气，没有出来的通口。她就那样木愣愣地看着房顶。

    陈剑不知道说什么。依旧坐下。

    屋外还在下雨。

    一点一点。

    小了很多。谁能知道一场雨就改变了一个人？

    很久之后，她干涩地说：没了？

    陈剑点头。

    她嘴角有微微的笑，说：没了好，我爸说不要，本来就不该要吧，不要好，不要好……笑着笑着突然掉眼泪。

    线一样的，一串串掉。

    而后就像一个关不住的水笼头，汹涌。

    但是无声。只有肩头在一抽一抽地耸动，表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陈剑从没看过她这么伤心过。

    为一个孩子。

    不，为一个人。他赋予了孩子。她那么想要，只是因为爱。

    冰冻的陈剑终于明白，她的内心已经生长了一份足已超越他的爱意。他因而惊恐，因而无措，因而不知身处何地。

    他也想哭。但是哭什么呢？为一份被自己玷污了的感情？

    我不好。

    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干涩，就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我不该让你出来吃饭的，明知道天气不好。

    我不该那么想见你，我一签单就只想着你只想着跟你分享。我不该不背叛你我不该投机取巧，我不要你那么难过，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那种悲抑只有他自己明白。

    她静下来了，说：与你无关。你回去吧。我不想你看我难过，也不要你为我难过。

    她不要我难过。好。

    他木木出去了。

    没走。

    取出烟。点着。看烟雾一点点弥合于人世的烟尘。

    风从窗子里爬进来，吹到脸上，肌肤像沾了辣椒水一样，沙沙地痛。

    他没有去抹，任那液体不停地流。

    陈剑的心在那一瞬灭了。像一段段，扑哧一下从他指尖落下的灰，没有一点余烬。

    34

    冯至鸣终于被召回国。原因很简单，左林把明明就在手心里的单生生送出去了。

    上亿的大单，让冯家伦捶胸顿足。

    陈剑虎口夺食的事，冯至鸣也听说了。

    当天10点要签约，陈剑6点就候在对方酒店，利用人家吃早餐的30分钟，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的最大顾虑，不是成本，甚至不是性能，而是小小的环保问题。

    然后趁势利导，演示自己的方案。基于人性的立场，他毫无情面地把冯氏打败。

    陈剑在焦头烂额中，居然还能凝神一搏，他看到他的攻击性。

    实际上，他对他从不轻视。此前因为彼此太多竞争、合作，他们私交其实还不错。

    竞标前，他们曾商议合作。私底下喝过酒，聊过天。

    陈剑开他公司的玩笑。

    说大脚穿小鞋，走不快。他知道他说的是他父亲的保守策略。

    他说走太快，有时会成为那只不幸被击中的出头鸟。

    陈剑说，一起迈步吧。两只鸟一起飞，猎人大概也不知打哪只，忽悠间，咱就飞走了。

    他说，你投机取巧吧。

    陈剑说：投得了也是本事。

    他最后拒绝了。

    陈剑也没怎样，说：好，没有余地，我喜欢。祝你成功。

    彼此。

    他说。一起喝干。

    沉默地喝了点酒。

    他说，最近不容易吧。

    陈剑说，都不容易。听说最近南方市场有盗你们的技术。

    “知识产权在中国向来是笔糊涂账。”他喟叹。

    “确实，经过这一次我也明白很多。交足了学费。”

    “为什么走这条路，风险很大。”

    “不错，我犹豫过。没有实力，没有背景，甚至未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一有风吹草动，就垮。只是，一直有点莫名的激情。但现在，这激情也逐渐在沦丧。商人么，利益为主。”

    “不知道你怎么想，赚到钱后，你大概会觉得得不偿失。”

    沉默。

    两人又喝酒。

    良久，陈剑说：走上一条道，身不由己，回不去了。

    他说，我总想卢梭那句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

    是。陈剑感叹。又喝。

    如果不是语声，他愿意与他做个朋友。

    哪怕竞争，他不惧，他喜欢有威胁性的对手。

    但是，他和他，虽然有点惺惺相惜，最终也近不了。

    那次临走，大家都喝得七八分醉，陈剑说：星辰，你想拿还拿不走。

    “要不要，其实对我没有意义，只是玩规则。”他说。

    “意义，什么是意义？”陈剑茫然呼。

    他忽然感到很痛苦。这个人拥有人世最宝贵的东西，却不知意义何在。

    而他看到一丝光明就飞蛾扑火般冲过去，下场却只有烧死。

    陈剑抚了头，忽然说，有时候不能去想，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光。

    他想，他何尝敢去想她和他的时光。

    两个风光的男人为了共同的隐痛同时黯然。

    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句话大概有点道理。

    他是周三回国的。

    如果不是父亲召唤，本来他也要回了。那日宿酒之下接了一个没听清的电话，对方愤然切断的时候，他才觉得有点问题，回过去，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他觉得自己可能幻听。没有问。挂了。

    回国后，看到的父亲苍老了很多。

    母亲跟他提过，父亲的血压越来越危险。也许哪天脑溢血就这么去了。

    她的意思是在暗示他不要再令父亲生气。他哪里想。可是，自我与责任在这样的家庭注定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至鸣，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相信你。”父亲对了窗子说。良久叹口气说：我查了公司帐目，左林用一些名目挪走了千万资金。

    不过算了，我不想大动干戈。这件事后，我想想，瑞讯还是只能让你做。

    你做得很好。这些年，没让我操过心。”

    父亲第一次表扬他，他听得心一暖。

    “我老了，身体不好。也许哪天就去了。遗产我也都写好了。以后，这个家业是你的，你小心看好着。我知道我走后，管不上你，只想说，毕竟是你爷爷一手创下的，吃了很多苦，放弃了很多。你要珍惜。不要随便地糟蹋了。”

    好像临终遗言，他听得难过。

    “上次见了语声，想这个丫头，还有点东西。但是，我还是倾向于杜家。一是世交，不好交代，二的确是为你将来考虑。想走得长一点，必须有点背景。国内的状况你应该知道，行政命令比市场规则有力得多。你仔细想想吧。”

    父亲坐下来，垂了头，很疲倦。

    “爸，我会用心的。”他这样保证。

    “你走吧。”父亲微微笑了下。笑得空前的慈和，却也露出了衰朽的模样，就像一根木头，中心已被蛀空，就等着哪天哗啦倒下。

    坐回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冯至鸣开始寻找语声。

    没费什么劲，这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晚上家里为他接风。方圆来了。

    饭后，他们一起在园子里抽烟。

    方圆说：哎，你现在还惦不惦念文语声。

    他瞥她一眼没说话。

    她说：有最新消息，听不听。

    他说：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能撬着你的嘴说。

    心里其实是着急的。

    她说：那我说了，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与你有关。

    他心忽然慌了下，他从没这么慌过。擎烟的手抖了一下。

    方圆说：语声怀孕了。

    他有点愣。方圆盯着他，带着探究的神情。

    他愣一愣后，忽然卷出漫天欢喜。

    哎，你怎么知道孩子是你的？方圆说。

    他不说话。但本能地相信是他的。

    “她现在哪里？”他费劲地说。要见她。和他们的孩子。

    “我还没说完。孩子是你的。”方圆点点头。

    他脸上展出笑容，很大，很傻气，但是洋溢着孩子一样单纯的兴奋。

    “别高兴，还没说完，孩子流掉了。”方圆又说。

    他的笑还没下去，惊诧已经出来。

    “为什么流掉？为什么？”他开始愤怒。

    “我哪里晓得。”方圆吐一口烟。

    “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陈剑啊。就几天前，她流产，陈剑送去的。这几天，陈剑一直在照顾他。”

    几起几落，欢乐的颠峰到冰冷的峡谷，冯至鸣的精神几乎崩溃。

    他忽然没法思考。

    他的孩子，她不要，流了，而且是陈剑送她去的。

    什么意思？他再次愤怒。

    “她住哪里？”

    “我哪晓得。”

    “住哪里，你马上告诉我。”他吼。

    方圆害怕，你想干什么，人家现在是产妇，身体虚着呢。

    “告诉我呀。”冯至鸣瞪大眼，怒发冲冠。

    方圆吓得一个哆嗦，说，那帮你问问。

    而后打电话给陈剑，说明天要去看语声，问住哪里。陈剑似乎不让去，她磨，最后磨到了。

    她告诉他。

    他听一遍后，已经疯子一样冲出去了。

    开了车，眼睛很红，脑子里一片狂乱。

    她不要他的孩子。她不要。他心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鲜血淋漓。

    很快到了。

    在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陈剑的车，与他擦身而过。

    门铃响了，语声不知道是谁。

    难道是陈剑返回了，他有钥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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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６、爱的骨灰盒

﻿冯至鸣把自己关在了家里那间囚禁自己的房子里。枯树一样坐在窗前，任心里的落叶寸寸凋零。

    他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回忆。把那些被遗弃的时光，再细想一遍；把那些曾经的甜蜜再留恋一遍；把那些想着想着就要流出的眼泪使劲吞回肚里。月光在指尖袅娜，风进来，草草结束往事。

    几日后，他重新打开门时，他的心已经像一块冰，冻得彻彻底底。

    至鸣。母亲哭。父亲皱眉。

    他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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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７、冬天到了

﻿    第三十六章

    夏天狂躁不安，可也有它的好处，容易受伤也容易忘却，来不及回味就不由自主卷入到下一场景，即使疼痛鲜明也转瞬即逝。而秋天的伤口，久久难以愈合。

    那日晚，出了酒店后，语声在马路上孤独地坐。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没听到。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空旷，她对自己说，没有声音，没有人烟，怎么会这样。

    我跑到哪里来了呀。

    她不知道她的心在一瞬间空掉了。

    等到她终于能听见声音，能看到人烟的时候，时间已到午夜。手机的电池已经耗光，处于关机状态。

    而她面前的城市依旧活色生香。妖媚、诱惑、满是欲望。

    她站起来，绕到酒店后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转了一阵后，明白自己是要找回那个骨灰盒一样的吊坠。

    找到凌晨，几乎抠遍了每一寸土地，她找到了。

    她抹掉上面的泥土。塞到包里，撇了撇嘴，说：有钱，做慈善事业啊，在别人面前显摆，稀罕啊。

    她回去了。

    天晓白。她觉得自己应该睡一觉。爬到床上，却死活睡不着，又起来，找到那盒烟，抽出一根，点燃。烟丝的呛味迅速弥漫室内，有一点鸦片的沉溺，袅娜的烟雾又似无形的手臂，温柔的缠绕、又窒息的捆缚。

    她沉浸去了。不久后指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疼痛，蜿蜒进五脏六腑，麻痹灵魂，带来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一场秋雨一场凉。

    醒来时，雨依旧在下。

    冯至鸣百无聊赖，披了件衣服靠窗抽烟。雨丝在路灯的映照下急如流萤。风像仆人一样，勤快地收拾一地的残花。玻璃窗上，雨痕蚯蚓一样蠕动下去，与窗框里的灰尘融合在一起，仿佛满腹沧桑的心事。

    下午，有一个会。他和陈剑都参加了。

    散会后，陈剑叫住了他。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他点了下头。

    他的狂郁和冲动早已交付了滚滚的夏日。这个秋天，他更多的是凄伤。与语声决绝后，他知道自己完了。

    进了旁边一家酒吧。

    他们自顾喝酒。不发一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仿佛两个偶然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几大杯下去后。陈剑终于说话，却更似自言自语。

    “人这一辈子真的做不了什么事，只会不断地犯下错误。爱人没有了，信念销蚀了，激情也沦丧了，我现在只是一台机器，赚不赚钱也不好说。很久没见语声了，却经常惦念从前，如果一个人现在就进入了回忆状态，是不是可以完蛋了。

    他顿住，叹息，喝酒。

    冯至鸣支着额，想，完蛋？我已经不去想完不完蛋，我把身体租给了别人，剩下的时间我让别人帮我慢慢填。

    “如果没有走错那一步，现在我跟语声已经结婚了，会有孩子了，我真想要她的孩子，最好是女孩子，跟她一样有一个草莓鼻，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叫出来的声音很轻软。恩，我很爱听。”陈剑趴在吧台上，脸上有甜蜜而惘然的笑。

    “我最喜欢摁她的鼻子，她很生气，说都是被我弄塌的，可是我不开心的时候，她会主动让我摁她的鼻子。摁几下，我的气全没了。可惜，回忆从来是虚幻的，‘如果’也从来只存在想象之中。可是爱，为什么经久不散，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声音开始透出悲凉。

    “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语声幸福，不要骚扰她，给她自由，可是，她幸福的时候，我又嫉妒，特别难过，像浸在冰水里，想哭，哭不出，压抑。我那么嫉妒你，可是你怎么一点都不珍惜，是不是在我最重要的人，在你只是一个玩弄的对象。你知不知道，她，从来不喜欢修饰自己，可上次去美国，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要见你。你呢，让他生了场病。她没说什么，我知道肯定是你有别的女人吧。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留下你的孩子，顶住了多少压力，那一次，为了你送给她的一条破链子，她出了车祸流产，多伤心你知道么，我从来没见她那么伤心。你不知道看着她掉眼泪的那一刻，我多绝望吗？我不在她心里了，一点也不。可你呢，她身体那么弱，你居然舍得把她往地上摔，你知不知道这会要了她的命。如果你不够爱她，不能给她幸福，为什么要招惹她。那么多女人，你想泡哪个哪个，谁让你动她？我真的很烦你这种人。不错，你大概还嘲笑过我，这么多年，没有碰过她，你是她第一个，我跟你说，你根本配不上语声，你也配不上做我的竞争者。以前觉得你还有点东西，现在不过一个没有人性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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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８、雪

﻿    “你以后不要太累。家业能看到什么份就什么份，钱是身外物，死去的时候才发现是空的。然后呢，好好孝顺你妈，不要让她寂寞了。她就最疼你。我呢，为了工作一直冷落她，现在觉得挺对不住的。其实，如果有时间，我想我们一家子应该抛下一切，好好出去玩一玩。”父亲眼睛有点湿。睁了睁，睁回去了。

    他忍不住，揩眼泪，说：爸，有机会的，今年春节我们就出去吧。去一个冬天也很温暖的地方。

    父亲笑了笑。

    而后垂下头，就像一下子衰老下来，说：我有点累了。你先出去吧。

    他依言出去。几步后，父亲忽然抬头说：那个叫文语声的，昨天来看我了。

    冯至鸣很惊讶。

    父亲说：看到阳台上那束马蹄莲吗？她送的。她不知怎么溜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好在泡脚，护工出去了。她说，想不想舒服一点。就蹲下来给我按摩，还说，在家里，她经常帮她爸按摩呢，手劲一流，说失业后可以去足疗馆做按摩师。还挠我痒逗我开心。说真的，那感觉挺好的，你和你妹妹都没给我洗过脚，也从没想过要刻意逗我开心。我那时还想啊，这丫头要真是我儿媳也挺好的。当初真不该反对你。当然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哎，她有没有给你洗过脚。

    看父亲一本正经地问，冯至鸣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像个小孩一样还挺高兴的，说，我们还论了一番时局，辩论得很激烈呢，不过她争不过我，还耍赖，说：大人跟小孩争什么呀。明明是她先跟我争的嘛。

    冯至鸣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有点惆怅。那次后，他再没见过语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她。想起前事，他心里都要落一层灰。

    “临走前，那丫头跟我说：我这么拍你马屁逗你开心是有图谋的。我以为她要说你。结果她说，要给我做访问，社里的任务。我答应她了。明天，她过来，你要愿意，也可以来。”

    冯至鸣点了点头。到门口回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躺到了床上，嘴角扬着微渺的笑，仿佛沉浸在某一段遗失的记忆。

    他心狠狠敲了一下，忽然说，爸，我给你洗脚，现在。

    哦，父亲愣了下，说，不用。

    他坚持。叫护工，端来水，泡进中药。而后他将父亲的腿轻轻地放下来。

    父亲的腿很干瘪，很轻；脚瘦长，第二根脚趾比大脚趾略长一些，这些以前他都不知道。将父亲的脚放进水中的时候，他眼泪又要漫出来。从来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我们挥霍了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在懊悔中一点点消散。

    他轻柔地抚着，磨着，手穿过趾。抬头，看到父亲闭了眼，脸上一道温煦的光。

    这一刻真的很美好。

    然而，他不知道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那个夜晚，父亲悄然离世。心脏方面的问题，走得很快。等大家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冷，只脸上有一个凝固的笑。慈和、婉转，大家都说他走得很快乐。

    冯至鸣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快乐。

    他真想知道他快不快乐。父亲要不快乐，他没法原谅自己。冰冻了十几年的亲情，一旦融化却也到了缘分的尽头。

    在泪光中，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追出去的。但是天国和人世那条探亲的路还没有修好。

    冬天真的到来了。这个冬天，在冯至鸣记忆中分外寒冷，也分外漫长。

    37

    要下雪了。

    下午的时候，天空彤云密布，阴晦迷离。冯至鸣对着窗子静坐。时间久了，心上慢慢笼上点点寒意。想起曾经有一次，母亲让他猜一个谜，问：雪融化后是什么？他说废话，水呀。母亲笑，说：没有想象力，是春天。很诗意的回答吧。

    他想春天。他的春天萌了萌芽，还没有盛放就猝然转入到下一风景。

    天寒地冻，满目萧索。这场雪能带给他怎样的契机。

    今天他没有工作的兴趣。坐了会，起身，出去。

    在外面盲目地转了几圈，铅灰色的云层含了泪意愈加沉重。

    他压抑的很。回了自己的屋。

    父亲过世后，他一直陪着母亲，那个房子，好久未去了。

    打开门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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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９、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一）

﻿语声终于把陈剑弄上了出租车。

    他靠在她身上，沉沉地睡着。

    司机说：你男朋友，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说：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都说他长得像星辰科技的陈剑。是不是？

    “对对，跟SK打官司的，今年还入了‘十大有影响力新锐人物’，电台刚还播来着。我儿子呢，也在F大念书，读电子工程，说陈剑是他学兄，老在家里提，很崇拜的。我儿子的梦想也是自己创业，做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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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９、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二）

“没事了，总要学会接受。”

    “恩。我写的那些话，你不要理会。”犹豫了会，她说。

    “为什么不？”他抬高声音，“是为自尊吗，如果是，那我没自尊地告诉你，我，冯至鸣，失去你痛心疾首，但是他连最卑微的乞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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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９、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三）

﻿    她去开，发现是陈剑。

    陈剑站在门口也不进，说：我就说几句，刚才没法跟你多说，但是有些事必须跟你交代。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小心。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自己的包看好，工作有不顺心的，想开一点，要撒气或者真碰到什么事，打我电话。不要怕花钱，我会给你打钱的。

    [奇]我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她说。

    [书]“我总是很不安，你一个人，在国内都照顾不好自己，又一个人去这样遥远的地，我想帮着你都没办法。”

    “明明俩吗？我有伴的。”她努力笑笑，热辣辣的感动还是降临了。今天，他们的幸福令她陡生孤独。孤独是如此清寒。就像这个漫长的冬日。

    “你别怕我麻烦。真有事，一定找我。我可以托人，或者我赶过去。你要记住，你是我最亲的亲人。”

    哦。她呆呆说。努力抿了抿嘴。又仰头说：回去吧。你要幸福。我要你幸福。

    会。他说，那我走了，后天我去机场送你。

    她点头。

    他去等电梯，忽然又转过头，就那么细致地看着她，那种柔情的触摸她再不会知道。

    出国前最后一日，她整好了行李。最后发现了那把钥匙，冯至鸣的。怎么还给他？叫快递？她拨电话。却犹豫了，犹豫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想见他最后一面。

    未来如何不好说，也许他们从此就天各一方。是这样的，有些地方你以为还会回去，却永生未来，有些人你以为还可见到，却永不曾见，有些情以为一辈子不会挥发，却也渐渐弥散在时间里，而我们的生命，也这样在遗憾中一点点落幕。

    必须见一面的。否则是她永生的追悔。但是，找什么名目？

    她想不好。在外面瞎转悠。逛到潘家园市场，她被一个烟灰缸迷住了。是碧玉做的，但也许是石头，潘家园真货假货凭她的眼力，辨不出。卷曲的叶子造型，因为质地的通透，可见叶里丝缕的脉络。

    烟灰落下的瞬间，叶会不会焦掉？叶焦的时候，死灰会不会复燃？莫名这么想。讨价还价，500块钱拿下了这个烟灰缸。

    天渐渐暗下的时候，她打车。司机问去哪里？她踌躇。

    司机怪异地瞅着她，她一咬牙，说了冯至鸣住宅的地址。

    在门口的时候，她心里慌了下，然后拍自己的胸，告诉自己镇定，他不一定在，他就算在，就说是来还钥匙的。顺带瞥他一眼。这最后的一面就完成了。她的心也不会老怨她，她的身也不会说她不给她和她的朋友道别的机会。

    她开锁。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她不由舒一口气，又微微有点失落，站在门口，没动。

    良久，她向里迈步，没开灯，把钥匙放茶几上即可。

    几步后，她才意识到屋里有人，清淡的烟味飘过来，像迎接久别的老朋友，而不远处，一星的红正灼灼地盯着她。

    慌乱如洪水降临，她猛然转身。

    里面的声音说话了：既然来了，就呆一会吧。

    灯哒地开，在蓦然的光线中，她刺了下。然后听到他的脚步。一记记，犹如音乐里的重音符号一样砸向她。

    她定定神，就是定不住，后背开始发烫，那是某人注视的目光。你究竟慌什么？他不慌你慌什么？她狠狠骂自己，而后抿出笑，毅然转身。

    就这样终于看到了他。那瞬间她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渴念。骗不了的。

    她嘴角的笑倏忽散了，眼神痛苦。仿佛有情，仿佛无情。

    他也看她，眯着眼迷惘地看，仿佛睡着，又仿佛醒着。

    多久了，他们疏离多久了。他们的爱沉睡多久了。都以为埋得不能再深，可一瞥眼就灰一样的扬起。在漫天的飞屑中，他们都明白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

    “真的么？”良久，他开口了。

    “什么？”

    “是你么？站在我面前的是，语声。”

    她点头。而后压抑住内心的波涛，说：只是过来给你钥匙。

    “是么？”他说。

    她解释：我明天要去英国了。所以。

    “还我钥匙，永不见面？”他略微的嘲讽。

    是。她说着，要从包里掏钥匙。

    他说，先不要给我。你坐。

    她傻乎乎坐下，环顾四周，就像来他家应聘的保姆，见着这样显赫的门第，局促不安。

    喝水么？他说。

    她点头。好像主人还满人性化。

    他递给她水，里面加有柠檬片。

    她怔怔地看那片浮游的黄色，她曾经也这样给他倒过。两片，他要加两片，他喜欢酸一点。前事如灰，风一吹就散。她猛地仰脖喝，仿佛壮怀激烈。喝得急。呛了。不停咳嗽。

    他还是那副德性，慢条斯理嘲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怎么想起这个？你是不是想喝点酒壮胆？

    可恶。她想。却没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他依然闲闲淡淡说：紧张吗？你好像很紧张。你一紧张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匹狼。色狼。

    她努努嘴，又努力把笑压了下去，硬硬说：管你是狼是虎，我不怕。只是，你不觉得我们陌生了？

    是，陌生。我说你对我。他扬眉。

    难道你不是？她恨恨想。眼睛盯向前方，这个屋子她一点都不陌生，但是今天还真的陌生起来。因为隔阂。

    他们之间的确需要什么东西来激发。

    傻坐了一阵，她从包里掏出买的烟灰缸，说：今天莫名其妙买的。送给你吧。又掏出便签和笔，说：我想留一段话。便写：

    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

    “说烟灰缸还是说我们？”他嘲弄地笑。

    她抬头看他，想了想，标上落款：语声与冯大公子的际遇。

    贴在缸上给他。说：纪念品而已，不是鼓励你抽烟。要做我男朋友，先要将烟戒掉。你应该庆幸没找我这样苛刻的女友。

    他说：是挺庆幸的。我现在又想抽了。别介意啊，反正以后，想惹你烦都不能。低头点烟。身姿洒落。

    “我也庆幸没白痴到要你做我男友。”语声鄙夷了下，很夸张地挥手散烟。

    很快，他将烟掐灭到缸里，说：据我所知，陈剑也抽烟。

    她说，那只有资格做我前男友。

    他笑了笑，说：据我所知，你们分手跟烟没关系。

    关你什么事。她仰脸怒视。

    他说，依然凶悍。很庆幸没被你缠上。说得却有些惘然。

    我也送你样东西。他说。转首，在碟架上抽出一张CD，说：我的演奏带。东施效颦，我也留一段话吧。拿了油笔，在封面上用龙飞凤舞的英语写了两行字。语声辩认，写的是：Music enriches life; love entangles it.凭语声现在的英文水平，她这样翻译：音乐让生活更美好，爱情让生活一团糟。她不禁莞尔，典型的冯公子风格，抱怨也有点不羁。

    他忽仰首看她，很细腻的，像曾经的唇擦过她的脸，留下轻柔的悸动和颤栗的湿润。在他湿漉漉的目光中，她垂头，心开始抽了。一下一下，密密地疼。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用中文落了款：至鸣爱语声。

    顿了顿，又添上：可是语声不爱。

    她心被鞭笞了下，夺过，颤着手，一点点擦后面的字。擦得手上全是蓝色颜料。

    他呆呆地看她。

    她假笑着说：别扫兴，送给我的，写那么扫兴的话干什么。留前面半句就可以了吗，以后，我可以跟人吹嘘，冯大公子爱过我。货真价实。以此为证。

    “但是你并不爱我。”他扬眉，“如果你爱我，请说出来。”

    她才知进入他的圈套。

    爱，爱过吧，但是现在说起来，又有什么意思，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他即将娶名门之女，门当户对，天造之合；她呢，要背井离乡，独自疗伤。现在说爱，有什么意思。她宁愿流了眼泪决绝转身，不说一个字。

    她不要再爱，也不要再伤害。

    她宁愿错过，也不要爱过。

    于是，她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他又嘲弄地笑了，点头，说：好。不用再说。我知道。眼睛迷蒙起来。

    一阵后，他放了音乐，而后轻轻拥住她，在她耳畔说：不介意吧，跳一支舞，让我们的身体再亲近一下。他们很快要分别了，我感到他非常悲伤。

    她感到自己也非常悲伤。点头。

    低靡的歌喉，凄伤的旋律。一点点游丝一样捆缚两个人。她将脸贴在他胸上，他拥住她，头抵在她发上。慢慢慢慢随音乐迷失。

    迷失的还有一份痛彻心扉的爱。

    远去了。

    明天之后，天各一方。曾经激情的身体曾经真切的热望曾经颤栗的灵魂都将归于凡俗的生活。

    ……

    她一只手突然摸到他的胸口，低低说：是你的心吗？现在为我而跳？

    是。为语声而跳。他说。很郑重，仿佛誓言。但是怎样的誓言。

    恩，她把身子靠紧他一些，脸蹭着他的衣服，说，其实，你的气息很好闻。树林子一样，我在里面走动，能听到窸窣的声音，好像还有一点点光线从树梢间透进来，一地静谧。都舍不得走。真的，舍不得。

    那就不要走。他拥紧她，她也热烈地抱住他。抱得很痛，骨架都要散了。都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彼此揉进生命。

    但热切往往来自绝望。

    他们各自的心头阴影是那么深。尽管拥抱很亲昵，但是那些浮云却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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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死灰复燃（一）

﻿    怀念是个最安静的动词，需要用一生去完成。

    语声不知道她的生活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人，携着影子在寂寞中奔波，将微笑留给世界，将孤独留给自己。心里那一块小小的影子，就好像伦敦的雾，年年袭击，年年不散。

    很多个夜晚，她会排开烟，一个一个触抚过去，无声地弹奏内心的秘密。偶尔也会搭一个简单的房子，有门，有烟囱，她的手指从门中进，又从烟囱出。寂寞的游戏，让她打发时光。

    她现在多了20根烟。是走前他给她的。

    那最后一晚，她咬破他嘴唇突围而出。迷狂地奔了一阵，心忽然茫然起来，而后就像被尖锥刺了似的，一星星疼痛，最后疼成漫漫黑夜。她不舍得，她知道每离他远一步，她的未来就黑一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余力去寻找曙光。可还能怎样呢？她在夜色里默默克制，风呼啸而过，扬起满地的飞屑，而后没头没脑将她埋葬。

    回到所在小区，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她一身尘埃，满心创痍。然而，她要自己走下去。

    进楼道的时候，突听有人叫她&mdash;&mdash;等等。

    她愕然转身，没错，是他。

    清寒的月色将小区里的枝干拉得凌乱纤长，他就被包裹在那一堆枝干的阴影中，脸色模糊难辨。

    “我比你晚走10分钟，却比你快了1个小时10分钟。”他看着表说，语气似还有点兴奋，好像他们正在玩龟兔赛跑的游戏，谁赢有奖。

    “过来。”他挥手，好像真的有奖，可她是失败者。

    她慢腾腾走过去。靠得近了些，她看到他唇上还有她留下的血印，弧形，像一抹流血的月亮。

    “疼不疼？”她说。

    “你呢？没事吧？刚才一直很担心，可你的手机打不通。”他眼睛潮起来。

    她没说话。

    他开始从兜里掏东西。她盯着，很好奇，失败者会有什么奖励？

    却是一包烟。

    “你现在手头还有几根？”他问。

    “恩？”她不解。

    他说，你说烧掉所有的烟就忘掉我。是吗？

    她不知道，忘不忘，烟说了不算话，由她决定。

    “我决定戒烟，这最后一包烟留给你，希望你给我一包烟的机会，待我处理好我的事后，我去找你。”他将烟塞入她手里，她木讷地拿着，那上面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她的心也仿佛在暖起来。

    “你的手机呢？”他说。

    “干什么？”

    “看看。”

    她无可抗拒地拿给他。他开机，把他的号码存入，说：你不存我的号，我非常生气。有什么事，第一个要想着通知我。

    她撇嘴，弯弯的笑。

    他也笑。而后握她的手，说：真凉。暖一点不？

    她摇头。

    他猝然抱她入怀，说：现在，暖一点不？

    她连忙说好了。她知道如果她还不满足，他有更无赖的招数。

    他们静静地抱了会，心里都生了点希望，希望是热乎的。但是希望毕竟只是希望。在到达目的的路上，焉知又有怎样的变故。

    “你回去吧。”她推开他。

    他点头，进了车，又摇下窗，对她说：可以骂我，诅咒我，但是不要气得把烟全烧了。为你着想啊，烟对女人身体不好，少闻为妙。

    她又撇嘴，想，这家伙总是道貌岸然。

    但是从此，她真的没有燃过一根烟。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给他机会。

    伦敦的日子，单调辛苦。她和同事沈博雄在泰晤士报实习。她英语不好，做得分外吃力。休憩的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用来突击语言。住宅在外城，环境好，柔和静谧，但是来回上下班颇费周折，在迷宫一样的地铁要换很多次，刚开始的几日，她都不得不比原先设定的时间提早一小时走，因为她总爱迷路。迷路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就像几米画中的那个盲女孩，有一种把自己索性丢了的冲动。

    她和同事住一起。一幢古老的维多利亚房子，四层，带一个小院。他们住了二楼。上下邻居们几乎都是留学的孩子，很年轻，20岁都不到。黄昏、晚上时常有肆意的喧声笑语通过窗户蓬蓬勃勃攀爬入室。

    沈博雄需做夜班编辑，除了周末，他们几乎打不到照面，所以，合住也不算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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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死灰复燃（二）

﻿    很让人头疼的感冒。鼻涕、眼泪、咳嗽、痰，怎么黏腻，怎么来，他这辈子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想估计是语声留给他的后遗症。

    开开会，一个喷嚏出来，他想，语声大概冷了，伦敦很冷，是那种潮冷，不知道她过得习不习惯。吃吃饭，一串咳嗽出来，他怀疑语声饿了，她在提醒他，别光顾着自己吃好喝好。睡觉的时候，头老昏沉，他意识到是语声要他记着她，于是他昏沉地想她。他迫切要去伦敦，他怕她来不及等他。但是他允诺她的事必须处理得当。

    “我把周医生叫来吧。”吃饭的时候，母亲说。

    “不用。感冒不是什么病。”他是急着做事，他知道病这种东西，一旦你自动趴下，他就赖叽上了，可他没时间。

    “妈，我想先做欧洲的计划。”

    “为什么？不是在北美进行得很好吗？”

    “美国政府保护本地企业，对外来，尤其是高新企业都有点抵制的，不好下手。”

    “可，杜若在美国等你。”

    “妈，我要解除婚约。”

    母亲吃惊地张大口，良久说：你爸刚走，你就要惹他生气？

    “妈，我问过爸了，他说，生命只有一次，不要后悔。我想过要对杜若负责，可是不能给她幸福，能是负责吗？”

    母亲沉默，眉眼有忧愁。他知道母亲担心杜家。银行贷款，政府关系，总之很多利益的纠缠。但是他的脾气，认准了，死也拉不回，她虽然有足够多的理由反对，却也只有沉默。

    “妈，你放心。我会做通杜若的工作。”

    “你伤了人家。”母亲说。

    “是。可是人都犯错，如果我们的错误不及时纠正，那只能迈向更大的错误。如果我们的错误从来没有补救的机会，那人类岂不形同木偶？还要思想、觉悟做什么？是的，我曾经绝望过，觉得有些错无法救赎，可是我后来想，不到最后一刻，不去努力，凭什么将它视为绝境，绝望很多时候是软弱的标志，缩在屋里舔自己的伤口，是蜗牛才做的。妈，我经常想爸，后悔，我不要我的人生再后悔，我想，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现在尽力。”

    “我从来管不了你。”母亲忧郁地说。起身，匆匆离开。冯至鸣知道母亲又想起父亲了。

    调整好欧洲方略后，他赶去美国。

    杜若已自他那搬出去住了。给她电话她不接；他去学校，费了很大劲，才找到她。

    杜若远远瞥他一眼，转身斜出人群，自顾走。他跟着，像影子一样忠诚。翻山坡，杜若被石头绊了下，一个踉跄，他扶住，给她一个笑，说：我像不像护花使者。她说：我觉得你像条赖皮狗。

    哦，他说，大概是，我最近流鼻涕。

    “跟鼻涕什么关系。”

    “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是这么一条鼻涕，脏呼呼的粘着你，脱身不得，擤掉了，还源源不断。”

    “少恶心。”她横眉怒目，“找我干什么？”

    “请我吃饭啊，给我接风。”

    “你还有脸？”

    “脸皮厚是我特色。怎么，没钱，借你，不放高利贷。”

    她没撑住，脸面终于缓和，被他拉走。

    坐定后，他看她，脸色不太好，惨白，像经霜的茄子。眉眼全是消散不了的抑郁。他滚上了负疚。默默给她点吃的。鼻涕又起了，他淅沥呼噜擤。

    “感冒很严重啊。”她看看他，说。

    “啊。报应，别理会。”

    她不说话。房间静悄悄的，窗户里渗进了些雾气，迷蒙而阴冷。

    他将提拉米苏放到她面前，说：你喜欢的。

    她用叉子死命地戳，好像那是他的肉身，戳死了也不解气。一阵后，她精疲力竭，终于哭。

    他拿起纸要给她揩泪，她叫：不要，你擤过鼻涕的。

    他笑一笑，说：嘿，以为你哭得昏天黑地，原来脑子还这么好使。

    “你故意的啊。”她又爱又气，抬着眼泪汪汪的脸，说：Min，我有什么不好吗？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实在让人无法说个“不”字。他自然也不能说。他将嘴里塞满东西，含糊说：好啊。很好。刚我跟你屁股后，我看到很多双眼睛盯着我，大概在想，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要不看我个子高，估计已经有人冲上来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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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死灰复燃（三）

……

    透过监护室的玻璃，她看着他，一直对他说话。

    终于，他醒了。

    一个好天气，一窗子的雾消散了，阳光斜过来，到他眼睛里，在他眼里折射出彩虹，在斑斓中，他看到窗外一棵树，枝杈鼓起了毛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