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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宋&#8226;晏殊

    冬至日，一年里白昼最短的日子。

    廖羽迟替父亲谈完一笔字画生意，走出临街茶楼，呼吸到空气里酝酿的清寒雪意。

    薄暮伴随着雪意，早早降临了苏州城。

    由于冬至节的缘故，虽已过了晚市时分，街道上还依旧熙攘着人群。廖羽迟穿过人群，横过茶楼前的长街。

    虽然雪意渐浓，但既已到了长街，廖羽迟决定再去一趟这长街后的小巷。

    “这位客官是北人吧？要投栈吗？小栈最干净的！”一家客栈门前，伶俐的小伙计拦住了廖羽迟。

    “谢谢，我不用。”

    走在一群身材细巧的苏州人中间，骨架高大的廖羽迟有些显眼，那小伙计一眼看出廖羽迟是北人不奇怪。廖羽迟自小生长于汴梁，是汴梁人。

    一方水土一方人，与东京汴梁相比，苏州显得柔腻而安详。如同廖羽迟童年记忆里的母亲一样，柔腻而安详。

    两年前，父亲兑现了对早逝母亲的承诺，带母亲的灵柩回到她念念不忘的故乡苏州安葬。父亲也就此定居苏州。

    廖羽迟被父亲留在汴梁。作为父亲的独子，他一面掌管着汴梁的字画老店，一面继续在汴梁名塾青叶书塾的学业。

    父亲对廖羽迟期望很高，坚持让他留在汴梁，将来好有机会入选宫廷的画院。这次为期一个月的苏州之行，是廖羽迟趁书塾冬假探望父亲。

    比起廖羽迟这个书生气的儿子，曾经做过画师的父亲已经更像一个纯粹的生意人，正张罗着要开张廖家在苏州的第二家字画分店。新店的店址，就在这一处热闹长街的背后，一条叫做小秦巷的巷口。

    店址位置不选在闹市，却看中小巷的安静一隅，有些不合生意之道。不过看过房舍后，廖羽迟明白父亲选择它的原因：那房舍虽小，且有几分破败，内里却构筑得十分精雅，一看便知是书香旧族的遗迹，若加些修缮，必能出色。

    只是有一点为难——这处房舍原来的主人一直将房屋出租，最近一家程姓租客是祖孙二人，已经住了两年，如今似乎有意刁难，拖延着不肯迁出。

    半个多月前廖羽迟来苏州的第一天，曾被父亲遣到小秦巷来说服这家租客搬移。那天廖羽迟在房产旧主人的带领下，也是在薄暮时分上门，可是吃了闭门羹。房产旧主人怕廖羽迟气恼，在一旁急急解释说，程家祖父几天来病重不能会客，其孙大概延医未归。

    从旧房主和几家邻居口中，廖羽迟知道程家祖孙平日深居简出，性格都颇为偏僻，和邻人几乎没有来往。有好事的邻居打听过这家的底细，可没有打听出什么端倪，只知道他们祖孙好似曾经飘零异乡，走过了很远的路，苏州终于成为他们落脚的地方。

    那位祖父似乎是一位乐师，春天的晚上会长时间吹响一管竹萧，只是箫曲大多荒腔古调，不似寻常坊间乐师的曲目，常听得邻人纳闷。

    那孙儿虽还只是一个弱冠少年，脾气却比祖父有过之无不及，简直孤介得讨人嫌。

    听过众芳邻对这家人的不良评价，廖羽迟倒起了同情心。流落异乡、傍人居住的清寒门户，处世却能如此不群，廖羽迟以为他们必有可敬之处。

    那天廖羽迟不忍逼迫，只将自己的拜帖留给房屋的旧主人，托其转交程家少年。

    廖羽迟说服父亲一起耐心等候程家少年的回音，可是回音一直没有等到。

    今天因为一桩生意廖羽迟又来到这条街道。他决定再度登门，也许那户人家需要一点帮助。

    拐过两道弯，热闹长街的繁华市声渐渐淡去，小秦巷巷口那户人家冷清的屋宇，出现在薄暮昏暗的光线里。

    廖羽迟轻轻拍响门环，前来应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是旧房主派来帮着程家少年料理程老先生后事的，程老先生已过世十余天了。

    廖羽迟有点遗憾自己来得太迟，没有为这家人做点什么。

    可是程家的孙儿没有留在家里守丧。妇人站在空空的院落里，说程家少年为了祖父的丧事将一点家什都变卖完了，如今不得不出外替人做抄写工作来偿还零星债务，天天到深夜才回来。

    失去相依为命的祖父，还欠着债务，那个年纪比廖羽迟还小四、五岁的少年，会怎么安排他的未来？

    妇人期待地看着皱眉沉思的廖羽迟，“公子是程家的亲友吗？我瞧那孩子实在需要人帮他一把，可他偏偏不肯接受邻居的好意，公子若是亲友或许就不同了！”

    “在下……是这房屋的新主人。”廖羽迟答时，对自己和程家没有更亲密的关系感到歉意。可惜自己和程家没有更亲密的关系，如果想帮忙，那少年也同样会拒绝吧。

    妇人递给廖羽迟一封书信。是出门鬻书未归的程家少年给新房东的留书。

    廖兄台鉴：

    累兄空临寒舍，弟实含愧。望兄谅弟贫贱，碌碌于生计，非敢怠慢房屋新主人。

    因此间旧房主闲谈，知廖兄乃汴京名塾青叶之学子，弟更生慕羡之心。弟亦有志于学，然自笑空闻青叶之名，无缘与诸学子一较短长。

    唐突一句，若兄能稍稍助弟北上青叶，何愁此舍不即空出？

    弟程西樾上

    书迹秀逸，但笔力颇有不足。廖羽迟面前浮现出一个弱质少年的形像。

    倔强的少年人，在这封书信里对新房东称惭愧、道羡慕，笔端却同时流露着不愿隐藏的骄傲。

    他在请求新房东的帮助，用一种颇为奇妙的语气和方式。

    廖羽迟有些疑惑，青叶虽有声名，不至于让一个江南少年如此向往。此去汴京千里迢迢，水远山长，不是可以朝发暮至的。

    环顾已经变卖一空、几乎徒剩四壁的房舍，廖羽迟又觉得离开这样的栖身之所外出求学，对那少年来说不能算是更坏的选择。

    没有书案，窗台上整齐累叠着几本旧书籍，砚水已然结成薄冰的砚台上停着一管笔。

    在廖羽迟呵开冻笔，伏在窗台上为程家少年书写去青叶的荐书时，窗棂边一串铜制的风铃在廖羽迟头上不住地“叮铃”着，似乎正尽力为这户清冷人家抒发一点凄凉情绪。

    走出小秦巷，已经暮色四合，天空飘下了酝酿已久的星星雪花。

    暮色里，苏州人家的灯火逐一亮起。

    廖羽迟记挂和同情那位未曾谋面的少年。在这苏州城的某处灯下，那少年正搓着冻僵的双手，匆匆替人抄写佛经或书册。

    在记挂和同情那个少年的冬至日，廖羽迟不知道他为青叶引来了一个特殊的学生。

    他也不知道，他引来青叶的那个少年，终于不仅是他的一个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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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假期里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

    ——宋&#8226;辛弃疾

    即使在汴梁城酒楼林立、歌坊汇集的繁华地段，三籁乐坊也算得最惹人注目的销金窝之一。

    立春日的一大早，唐赋被老爹唐宇杰叫起来出了门。作为三籁乐坊的大公子，今天唐赋要跟随做乐坊坊主的老爹视察自家的地盘。

    “既是来看入选的新人，老爹何不叫娘一起来？娘眼力总比我强，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不要又找借口，说到挑选舞姬、歌娘，你也该参与一下了，考不考科举以后再说。”

    唐赋这位老爹出身乐师世家，年轻时就是抚琴的高手，既有技艺又会周旋权贵，曾被皇室召用，后来手指残疾废了琴，专心经营乐坊，如今在汴梁城的同业中也很有声名。

    此时，领着儿子一一走过三籁乐坊的雕梁画栋，唐宇杰神色间颇有些志得意满。

    走在唐宇杰身边，唐赋暗笑着欣赏老爹的志得意满，为一间乐坊倾注了这么多感情，老爹还真是孩子气。

    “了不得！我们坊主来了！坊主这一向可好？怪不得昨儿又是喜鹊叫又是灯花爆，原来应着今天——哎哟哟！这不是我们大公子吗？！大公子更是稀客了！小红，还不快叫姑娘们都过来！”迎面过来大嗓门的胖妇人是彩妈妈，坊中周旋多年的老人，如今专管坊中姑娘们的衣饰打扮。

    “行了，我和赋儿是自家人，不用招呼。”

    “这怎么行呢坊主！我们大公子好容易来一回，怎么能不叫他见见我们这里的姑娘们？大公子快说话！吹笛子的，弹琵琶的，跳舞、唱歌的，凭大公子点！我们乐坊日后迟早是大公子当家，这里的各色玩艺儿，大公子都得多多的经历才是道理嘛！”彩妈妈眉花眼笑，一面就过来亲昵地攥住唐赋的手。

    这个妈妈不愧是风月场中的元老，惯做这些调调儿，一把年纪了还依旧保持活泼、明快、自来熟的性情。唐赋努力保持微笑，努力忽略她脸上厚得可怕的脂粉。

    “我这回可不就是领他来见识、习学的。妈妈你先只管忙你的去，等我们先看了新来的小女孩子，就去前面看姑娘们。”唐宇杰吩咐着。

    “是是是！大公子肯来习学，真正好事！我这就去前面告诉他们安排！”

    老爹总算打发走了这个妈妈。唐赋苦笑着伸出手来，被彩妈妈攥过的掌心一片脂粉头油的味道，只好向旁边的伙计要手巾擦拭。

    循着乐声，父子两个在教练房的长窗前停下，屋内十多个女孩子正在师傅的教导下各自习艺。

    唐宇杰用不太灵活的食指摸着唇髭，向唐赋示意一个着浅紫衣衫的女孩子，“小模样儿低眉顺目，真可谓文静端庄，准能讨你这种年纪的书生们喜欢。说起来，怎么很久没见你叫同窗过来玩了？”

    忽略老爹的问题，唐赋含笑道：“我瞧她低眉顺目得有些过了头，和庙里泥胎的菩萨有得比。老爹总是说我们坊间的女孩子全都眉言目语、摄魄勾魂，这一位难不成是特特留出的例外，好吸引那些只肯进庙烧香、不肯入坊寻花的善男子？”

    瞟了儿子一眼，唐宇杰转移目标，“红裙子跳舞的那个，正冲你飞眼的那个，做得还算好。一见风流多金状的公子哥，先就抛出如丝媚眼！名姓未通没关系，先拿眼神给你拴个扣，才好盘剥你的银钱！像她这样的，可以算得业务精熟了。”

    “我看起来象风流多金的公子哥？”唐赋失笑，“可她那一双媚眼不是如丝，是如索如绳，抛得公子我从背脊上流冷汗，不由兴起出坊入庙做和尚的念头。”

    “臭小子，我们坊间凭他怎么挑剔的客人，看女孩子的眼光也没有象你这么刻薄的！”唐宇杰笑骂。

    唐赋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老爹，三籁乐坊以后就靠这么一群粗蠢的丫头维系？看来你没打算将乐坊开到我可以接手的时候。”其实唐赋从未打算接手乐坊，不过，唐赋也不愿看到老爹如此投入的事业走下坡路。

    “你倒说起来轻松，不靠她们靠谁？你以为汴梁满大街走的都是待选乐坊的美女？如今这一行竞争激烈，要得个像样的女孩子已经不易了，像你娘年轻时那样的美人儿……”唐宇杰泄气之余，开始回忆当年。

    唐赋暗叹：可怜，老爹的审美眼光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在老爹的怀旧声中，父子两个走去教练房后面的小厅，那是乐师休息的地方。看见坊主进门，在此吃茶聊天的几位乐师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坊主好久没来，大家想念得紧！只当坊主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了！”有拍马屁的。

    “坊主。”有寡言少语的。

    “唐大哥今日来，是要看新选的小姑娘们？”这最后说话的，是乐师的头头李师傅。

    “可不是。据李老哥看来，今年可有几个出色的？”李师傅也是坊中的老人，早年与唐宇杰同做乐师，交情不一般，唐宇杰相信李师傅的眼光。

    “也有一两个，得□□之后再说。”李师傅的表情不乐观。

    “是吗？那就慢慢来。”唐宇杰笑拍李师傅的肩膀，让大家都坐下。

    唐赋侍立在老爹身后，听这老哥俩开始一场关于乐坊前途的讨论。

    李师傅皱眉：“大哥还让我们慢慢来？你可知道隔街新开了一家什么妙音坊，近来可是热闹得很呐，又是新谱的杨柳春，又是新编的小垂手。”

    唐宇杰也皱眉：“我也听说了一些，可我还听说他们那里不比寻常乐坊，有些我们不能学的。”

    李师傅叹气：“我也恨他们还干些不入流的勾当，坏了汴梁乐坊的名头。可像我们这样墨守成规也不行呀。我知道大哥念旧，不忍为难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大哥也要认真找几个年轻些的来帮忙。如今我们有的牙齿豁了，手也不灵便了，吹不得、弹不得，倒耽误了坊子。找几个年轻些的来，若有资质好的，我们还能一旁指点□□。”

    唐宇杰也叹气：“李老哥，这个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若要好的，一时也难。”

    “大哥怎么不问问公子？公子读书的青叶书塾，教授的是诗、书、礼、乐，应该有懂乐的人吧？”

    “这个——赋儿，你李叔叔说的也有道理啊。”

    没想到老哥俩忽然把话锋聊到自己身上，唐赋有点意外。平日老爹问起唐赋在书塾的课业，唐赋只说些科举文章，从不谈及书塾里教的其它东西。

    “若说教授音律的先生，书塾里有是有的，只是我们先生不会轻易来坊间。”唐赋做出无奈表情。

    “先生不肯来，有学得出色的同窗介绍来也是好的，你爹给好工价！”

    “那……看看再说吧老爹。”唐赋只好苦笑。唐宇杰不知道，眼下青叶书塾教授音律的赵师傅最为之骄傲的学生，其实就是自己这位一心科举的儿子。

    “老爹，那妙音坊究竟怎样出色刁钻，不如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唐赋转移话题。

    “你小子，自家乐坊里装老实人，一去别家乐坊就胡闹，打量我不知道？那妙音坊不许你去！若去学了坏，当心你娘拿扫帚打你！”

    唐赋再苦笑。唐宇杰又不知道，其实那妙音坊的虚实唐赋早去探过了。说那里有三籁乐坊不能学的不入流的勾当，其实也不过是拿男孩子代替女孩子，吸引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而已，没有什么好希奇的。

    “怎么不说话？不是心虚了吧？”唐宇杰见儿子忽然沉默苦笑，不由疑心。

    唐赋急忙收起笑容作严肃状：“谁心虚了？老爹也不看看你儿子是什么人物。我好歹也是青叶书塾‘三子’之一，一本正经孔大圣人的门徒，凭他什么歪门邪道的诱惑，也休想让我动一分心！”

    “是吗？那算老爹我委屈你了。”唐宇杰打算道歉。

    “再说了，我唐赋唐大公子若有心往坏处走，还用得着跟别人学？只有别人学我的！老爹你现在才来拦阻，也太迟了些。”唐赋笑着接道。

    唐宇杰失笑：“臭小子，就知道我没委屈过你！你就在这里张狂吧，回了家你娘面前可不要出纰漏。”

    皇甫劲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悲。

    这条沿着汴河的街市，是汴梁城里最可悲的街市。皇甫家的一帮表妹，是汴梁城里最可悲的一帮女人。

    可悲皇甫劲是汴梁城皇甫商行的大少爷，为了皇甫商行少夫人的位置，一群表妹从他十八岁起就没有放松过对他的纠缠。

    可悲这里是汴梁城里最热闹的街市，每次有新的表妹出现，皇甫劲的娘就命令他带来这里晃。

    “苦恨春风无新意，表妹依旧我家多！”无奈的皇甫劲在又一季的春风中悲凉拽词。

    “皇甫哥哥吟诗呢？”跟在皇甫劲身后的又一个表妹多情呢喃着，哥哥皱起眉毛，样子真是越发俊了！

    “谁吟什么诗了！”皇甫劲小声咕哝，“跟你这种白痴在一起，谁有诗兴！”

    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帮愚蠢又讨厌的累赘？她们真是——一个更比一个白痴！皇甫劲名列青叶书塾三杰之一，是何等人物！却要容忍这些庸脂俗粉？必须想办法！必须想办法改变这被动的境况！

    可悲的是今天情况尤其不顺利。

    方才皇甫劲找了家拳社，把某根不幸的木头桩子当成这个表妹，凶神恶煞地猛打一气，原想既可以一抒郁闷，也可以借演绎出的残暴形象来吓退她。可偏偏她似乎是个暴力男爱好者，站在旁边拍手叫好，还一脸花痴作崇拜状，害他倒抽一口真气，几乎连拳脚也残废。

    再后来他找了家赌坊，打算将她作为押头输给某个倒霉蛋。可才一进门她就高声叫：“买大！”下注比皇甫劲在行多了，惊得他几乎抽筋。

    不顺利。不过，现在他们到了汴桥上，一个灵感……

    不过，虽说隆冬已过，毕竟今天也才是立春日，而她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嘛，于心何忍啊……

    “啊——救命呀！”

    做得好！总算把娘介绍的第六个表妹也“推”掉了，无毒不丈夫嘛。

    皇甫劲趁热打铁，站在桥头高举一只某表妹赠送的花荷包，向聚拢来围观的人群做推销，“各位看官听了！若有哪位英雄挺身入河救美，少爷我即刻将河里的表妹许配与他，外加这满荷包的碎银子做搭头！想捡便宜的请趁早！趁早！”这番说辞财色兼施，应该能动人心思吧？

    妙！桥头上果然立刻就有几个傻瓜跃跃欲试，正争着脱去外衣！

    不过他们都慢了一步，得意的皇甫劲看到河里的小船上杀出一个傻瓜，抢了桥头傻瓜们的先！那个从小船上跳下河的傻瓜手脚还算——似乎是个丫头？怎么是个丫头！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恶，这个毛丫头打乱了皇甫少爷急速发嫁表妹的计划，真是多管闲事的蠢婆娘！

    “大小姐，你不要乱动呀，你这样乱动我怎么救你呀。”那个丫头在水里扑腾。

    怎么，好像这一个表妹其实会游水？装作被水淹还不让那个丫头近身，看来是想单等我这个表哥英雄救美了？你淹死活该！

    眼看着那个多事婆被落水的表妹揪扯得手忙脚乱，皇甫劲很有点幸灾乐祸。谁让你这个蠢婆娘多管闲事？搞不清状况还乱出头，你淹死也活该！

    “大小姐，你这样乱打、乱抓很危险呀……哇——咳咳咳，你放手，快放……放……”

    啊？那个多事婆好像要沉下去了？真的沉下去了！

    见鬼！为什么丫头们都这么蠢？没本事还要瞎逞能！这个多事婆连累本少爷下水。

    话说多事婆被皇甫大少救上来，已经在这小船的炉火边躺了半天，怎么还没动静？不会已经死了吧？难道还要皇甫少爷再为她续几口气？算了，看在她长得也不太讨人厌，那么……

    多事婆终于睁开了眼睛，“咳咳……够了。你的嘴怎么硬邦邦的呀？替落水的人续气不是这个样子，应该放松一点呀。”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个丫头！

    她可以误会皇甫劲的动作，狠狠给皇甫劲一个嘴巴子嘛。

    她也可以感激皇甫劲的救命之恩，坚持要以身相许嘛。

    她更可以干脆目瞪口呆，被皇甫劲的英俊外貌吓得魂不附体嘛。

    可她竟然只是安安静静地，指出他这个救命恩人在操作方法上的低级错误？

    这……这个多事婆不简单。

    “喂，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我表哥好心救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表哥原本要救的应该是我！”可恶啊，表哥只顾救这丫头，害大小姐只好自己爬上船！

    “我自小在江边的村子里长大，水性很好的，从前都只有我救别人。若不是方才大小姐使力揪住我的头发，我也不会要人救呀。”多事婆似乎很懊丧。

    “谁揪住你的头发了？我方才只是、只是手忙脚乱！落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不用讲了，早知道大小姐是在河里闹着玩，我不会跳下船。”多事婆挣扎着站起身，试着活动手脚。

    “我又没请你来救，是你自己……哎哟，谁拉我？表哥你——”

    皇甫劲扯开表妹，站到多事婆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他盯住多事婆。

    这个多事婆不简单，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不太蠢啊。虽然头发散乱、模样狼狈，可她那双眼睛睁开后还挺漂亮的，也许皇甫少爷可以对她另眼相看？

    “不用问姓名了，其实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个丫头！

    在本少爷这样有力目光的盯视下，她应该立刻羞羞答答、轻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芳名才对，可这个丫头竟然这么镇定，还在本少爷面前谦虚得这么从容？

    这……这个丫头不简单。

    “不告诉算了，稀罕吗！”表妹在一旁气急，“瞧她那身打扮，不过是个乡下毛丫头，能有什么好名姓？阿花、小翠、二丫头乱叫一个罢了，哪里比我们姐妹玉珍、玉珠、玉宝、玉贝……表哥，你干嘛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这个丫头？”

    是吗？我看这个丫头的眼神很奇怪？皇甫劲有点迷糊。那……她到底是叫阿花，小翠，还是叫二丫头？

    “总算靠岸了，我的头好晕啊，表哥你抱我上岸！”厚脸皮的表妹撒痴撒娇。

    见鬼，谁要抱你这种蠢女人！可是……那个乡下毛丫头摇晃着先上了岸，她要走了？

    “喂，你现在不能走，你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需要……死女人你干什么！” 皇甫劲想拦住那个乡下毛丫头，可阴魂不散的蠢表妹倒在皇甫劲身上了。

    这个蠢表妹，装死都装得死蠢死蠢的。

    “你现在需要恢复体力，需要别人照顾……”皇甫劲推开表妹，对那个毛丫头说话。

    “乡下丫头不似大小姐珍珠宝贝，阿花、小翠、二丫头能自己照顾自己。”那个毛丫头看着皇甫劲身上的表妹一笑，随即走入人群。

    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可皇甫大少还有话没说完啊！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觉得依依不舍？心还在这里跳啊跳啊的？

    “表哥，那丫头早走远了啦！她们那种人草生草长，命硬得很呢，你真没必要担心她们。倒是表妹我娇生惯养，体弱多病，我的头真的好晕啊！”蠢表妹再次倒在皇甫劲身上。

    “你去死。”皇甫劲恨道，一边看着那个多事婆离开的方向。

    她现在真的不该走，因为她还没有恢复体力，还没有说出她的姓名，还没有……还没有什么？还没有对皇甫少爷一见钟情？

    好，皇甫少爷就这么决定了！

    现在皇甫少爷充满激情斗志，忽然觉得——其实人生也不是很可悲嘛。

    玉木小居是青叶书塾至山下玉木村途中必经之地，地处山腰，周围景致清幽，加上不错的烹茶功夫，遂成了青叶学生课余光顾的宝地。

    唐赋去书塾探过中山塾长每冬必犯的老毛病，下山途中经过小居，停下来喝杯茶。

    唐赋感兴趣的不仅是小居的茶，还有小居的主人慕清，一个颇具隐士气质的中年人。可惜慕清性格有些古怪，出门游荡的时候总多于在家照顾生意。

    唐赋进门时先扫一眼柜台，发现那里依旧没人。然后他注意到，柜台边排挂的一列茶师名牌中多了一个颜色簇新的，上书“慕渔舟”三个字。

    有伙计发现唐赋对着新名牌看，连忙笑着介绍玉木小居的新闻：主人慕清的侄女现在小居代出门的叔叔管理生意，还兼任茶师呢。

    最近茶楼中时兴用女子烹茶吗？唐赋笑着想，这个慕渔舟或许是小居吸引书生茶客的新招数。不过这种做法似乎不是慕清的一贯风格，叫人有些费解。

    唐赋抬脚上楼，然后看见廖羽迟坐在楼上临窗的老位置。

    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廖羽迟正对着窗户外面发呆。

    可是发呆归发呆，廖羽迟再发呆都是一副随时可以剪裁入画的姿势，不愧是字画行的少主人。性格木讷的家伙偏偏硬是天生成惹眼相貌，唐赋好笑造物浪费了情绪。

    唐赋径直走过去坐在廖羽迟对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三天了。” 廖羽迟结束发呆，可是有点心不在焉，替唐赋叫茶时继续心不在焉。

    唐赋觉得，朋友假期里的一趟苏州之行似乎添了什么心事。

    廖羽迟是个单纯的人，时常木讷得让唐赋哭笑不得。唐赋以为自己阅历复杂，对许多事情已经进入“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老练境界，而廖羽迟却从来都只停留在“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懵懂状态。

    现在，是什么事情竟然让廖羽迟挂心起来了？

    “苏州那边，世伯的生意还好吧？”

    “好。在开分店。”

    那么不是世伯的事情了。唐赋还想再问几句，却被猛然冲过来的一个人打断。

    “太好了兄弟们！塾长说唐赋刚去看过他，我就猜到你们都在这里！现在我有心事要说！”皇甫劲大力倒坐在唐赋身边的空椅上，那把座椅禁不住“吱呀”□□了一声。

    唐赋笑道：“是不是方才你去塾长那里探病，塾长又苦口婆心劝你用心多读圣贤书？”皇甫劲的举业课程欠佳，这是唐赋调侃他的题目之一。

    “不是啊兄弟们，我方才去看塾长时，塾长说他觉得我也有些生病的样子——塾长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的。”皇甫劲用他的大手扶头，作幽怨状，“后来我一路研究自己的病因，研究啊研究，最终——就是方才进门时，我确诊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你们猜嘛！”

    唐赋和廖羽迟几乎被皇甫劲的忸怩骇住。

    “风热病吗？今天天气不是很暖，皇甫你却脸色发红、额头见汗。”廖羽迟担心道。

    “算了吧，对他来说额头见汗很正常，额头不见汗才叫无聊。跑马、打架还有逛街，他哪一样不做到额头见汗才满意？更不用说满嘴找词拽文的时候了。”唐赋笑，“听说近来汴梁的马匹中发现了瘟疫的疑似病例，皇甫你不会是假期里跑马跑得太疯，被你们家的牲口传染了吧？”

    “喂，唐赋你给我严肃点！”皇甫劲不满，“兄弟我身上现在正有大事发生！”

    唐赋和廖羽迟对视一眼。

    “你这家伙能有什么大事？”唐赋疑惑，“能在你身上发生的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打架伤了人之后被你爹教训。像大少爷这样粗神经的肌肉闲人，身上有大事的机会和身上有小病的机会一样少。”

    “谁粗神经了？那是从前！”皇甫劲长嘘短叹，“你们仔细瞧瞧现在的我，难道就没看出什么不同吗？小羽你和唐赋那浑蛋不同，你是好人，你说说看！”

    廖羽迟放下书本，将皇甫劲主动送过来的脸研究一回，然后摇头。

    “真的看不出来？”皇甫劲失望。一旁的唐赋早笑喷了。

    失望之余的皇甫劲不由自怜：“唉，也难怪，一个是花花公子，一个又是不开窍的木头，谁能理解我这个陷在情网里、正为相思病所苦的情种啊！”

    “什么？皇甫你生的病其实是——相思病？！”唐赋吃惊。

    皇甫劲眯起眼睛自顾忧郁抒情：“小儿无心犹烂漫，公子有意独伤情！我和你们这两个小孩儿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虽然不是做朋友的本意，可为什么从这个春天起，我和你们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也和过去的我从本质上不同了？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吗？是吗？是啊！……”

    “她是谁啊，那个倒霉的女孩子？”唐赋转头看廖羽迟。

    “只能是皇甫家新来的表妹。”廖羽迟答。

    “……虽然我还不知道她芳龄几何芳名又如何，还不知道她芳踪何处，但有道是精诚所至……”

    “呵，原来她不是你的表妹！”唐赋打断皇甫劲陶醉其中的自言自语。

    “我不是非要娶表妹不可吧？你这家伙！”皇甫劲咬牙。

    “不是表妹？伯母不会同意的。”廖羽迟道。

    “你们！除了泼冷水，你们两个就没有一点建设性意见可以提供吗？！我可是认真的！我这个兄弟正为一直缠绵到骨——头——里的相思病所苦！你们都给我配合点，至少拿出点忍耐力和同情心！”

    就在皇甫大少气急败坏开始发镖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客官，是否也和同伴一样，要盏绿茶呀？”

    皇甫劲不耐烦地转身找打岔人的晦气，却突然眼神定住、喉咙失声。

    唐赋和廖羽迟循着皇甫劲的目光看去——玉木小居新用的女茶师？

    得不到客人答复的女茶师抬起头来，随即也露出惊讶神色：好象是城里遇见的那个人呀？而且看起人来眼神还是这么……这么眼神怪怪的。

    女茶师迟疑的同时，皇甫劲继续猛力盯着她看，桌前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给我们上一壶清酒。”终于还是唐赋打破僵局。他觉得大少这时候需要的一定不是茶水，而是酒浆。

    女茶师转身走开，背后有皇甫劲殷勤的眼睛一路送行。

    “那位姑娘就是你相思病的原因吗？”廖羽迟请教作呆若木鸡状的皇甫劲。

    唐赋苦笑：“这还用问？小羽你不要总是那么迟钝好不好。”

    “我不是在做梦吧？”总算回过神来的皇甫劲惊喜交集，用力揪自己的鼻子，“痛！我没有做梦！可她怎么到了这里？我明明是在城里遇见她的，为了找她我还在汴河的桥上展转徘徊了好几天！几次让公差拿我当成投河寻短见的！”

    “好像她是这里新请的茶师。”廖羽迟道。

    “是吗？明白了！一定是老天爷怜惜我皇甫大少为相思所苦，特特安排了这个巧合！”皇甫劲悲愁叹息，“我皇甫大少的真情竟然感动了老天爷，真天下第一痴情种啊！”

    唐赋微笑：“我还知道她是玉木小居老板的侄女，芳名慕渔舟。皇甫到底是皇甫，对人家的了解还不如我和小羽呢，就有胆量宣称自己已经恋爱了！”

    “慕渔舟？慕渔舟啊！果然不是阿花、小翠、二丫头！”皇甫劲将自己的表情转悲为喜，“我就说这个丫头……不，这位姑娘不简单，原来连名字也这么不同凡响！果然我没有用错情！”

    唐赋斜过眼睛：“喂，如果真的喜欢她，那她叫阿花、小翠、二丫头也应该一样吧。我就听不出慕渔舟这名字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小羽你说呢？”

    廖羽迟思考：“慕渔舟吗？比叫阿花、小翠、二丫头容易记得。”

    皇甫劲叫道：“可恶！你们不要也‘慕渔舟’、‘慕渔舟’的跟着叫！这个名字今后除我之外不许别的男子念，包括你们！我可是认真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感觉就像中了她的咒语：分别时依依不舍，分别后相思成狂，现在我的心还在这里跳——在哪里？对了，是在这里——还在这里跳啊跳啊的！……”他胡乱摸着胸口，重新进入恍惚状态。

    一旁的唐赋和廖羽迟对视。

    “皇甫是真的喜欢那位姑娘。”廖羽迟看着皇甫胸口那只努力摸索心跳的手。

    “咳，心不跳的那是死人。”唐赋笑得很无奈，“一个像皇甫这样不解风情又粗神经的家伙忽然发起花痴来，看的人还真是需要同情心和忍耐力，否则只有落跑了。”

    “唐赋你拆台啊！早告诉你不解风情又粗神经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比起呆木头小羽和你这花花公子，现在我已经算得上十足的细腻温柔了！”皇甫劲气得猛然站起，几乎将身后人手里的酒壶撞翻。

    女茶师将酒壶放在桌子当中时，注意到客人由言语急促忽然变化为一言不发。

    “对不起，打扰你们说话。”慕渔舟转身回避。

    顾不上唐赋眼里的戏谑，皇甫劲急忙正襟危坐。但是只坐着也不行，因为她要走开。失声的皇甫劲急忙递个眼风给唐赋和廖羽迟：江湖告急，兄弟们一定要帮忙啊！

    可恨廖羽迟这呆木头，只顾斟饮刚端上来的清酒！

    还好有唐赋是机灵的，做出会意的眼色回看皇甫劲，然后一本正经开口：“姑娘，我这位同窗此刻沉默并不是责怪姑娘打扰。”

    是啊是啊！皇甫劲感激地看着唐赋连连点头，到底是做兄弟的！

    唐赋笑着接道：“其实是我这位同窗没出息，他此刻沉默的原因多半是：在漂亮的女孩子面前弄丢了舌头，就只找到自己的眼睛。”

    皇甫劲头刚点一半，脖子就僵硬了。

    这算什么帮忙？可恶！关键时刻做兄弟的全都这么靠不住！还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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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新同窗

﻿调雨为酥，催冰作水，东君吩咐春还。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

    ——宋&#8226;王观

    从玉木小居沿着石阶往上走，转过几个长长的斜坡，就是坐落在玉木山顶山阳面的青叶书塾，汴梁城唯一一家规模可与太学相提并论的私塾。

    十几年前太学官员视察青叶书塾，发生了一场风波，致使师生受累，青叶由此曾伤了些元气，但因为办学已积数十载，塾中多有擅长各路学识和技艺的良师，塾长中山逸更是广有学名，所以风波过后，汴梁人依旧送了子弟出城前来入学，外地也渐渐有了慕名者投奔。

    远远看去，木瓦木墙、布局轻灵的青叶书塾呈现风雨剥蚀后的浅褐。虽为周围山林所拥，只因时值早春，景致尚嫌清冷。

    在玉木小居和朋友们分手后，廖羽迟一路上山回学馆。

    自从父亲离开汴梁，城里字画行的日常事务交给了老成的伙计，廖羽迟更多时候住在书塾。他原只跟随父亲学画，后因特殊机缘入学青叶，自觉不比那些从小接受启蒙、经历一系列正规儒家教育的学生，所以一直更用心思。

    可现在从苏州回来已经第三天，廖羽迟却没有能够完全专心到课业上。苏州小秦巷那落雪的黄昏，一个叫程西樾的不曾见面的少年，时常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天廖羽迟留在小秦巷的不仅是来青叶的荐书和盘缠，还有给程家少年的传言，邀请他半个月后和自己一同从苏州启程。廖羽迟想在路上再给那贫窘的新同窗一点关照。

    可是两天后，旧房主将小秦巷那处房屋的钥匙交给了廖羽迟，说程家少年拿到廖羽迟留下的荐书和盘缠，随即变卖了家中所剩无几的书籍和器具，已经在昨天独自离开苏州城上路了。

    回到汴梁的廖羽迟直接来书塾查看新入学的学生名单，没有看见程西樾的名字。

    比自己更早从苏州出发的程西樾，为什么没有到达？莫非路途上出了什么差错？廖羽迟后悔自己那晚未曾留在小秦巷等程西樾，当面说服那少年与自己同行。

    对程西樾的担心，让廖羽迟每天去玉木小居盘桓等候，不能像往常一样专心课业。

    又是黄昏时分了，山间飘起细雨。廖羽迟在离书塾正门不远的地方拐上岔道，视野里出现通向书塾后园学馆的西角门。

    春塾将开，已有学生陆续到了，西角门外尚未返青的草坪上，几个人正冒雨练习蹴鞠，颇为热闹的场面给清冷的景致添了几许生气。

    廖羽迟心不在焉地走过蹴鞠者身边，这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蹴鞠的学生当中有一个人失脚把皮球踢飞。那只皮球擦过廖羽迟的肩，再划过西角门，砸向里面正要出门的一个人。

    廖羽迟看着那个人反应敏捷地抬起手臂，挡住了皮球。

    “抱歉抱歉！这位同窗你没事吧？”闯祸的人缩着脖子笑。

    接受道歉的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穿一身在早春季节里显得单薄的半旧长衫。他慢慢放下护着面庞的手臂，垂头查看球儿在他衣袖上留下的一处湿漉漉的水印。

    “喂！我说你没事吧？我这里道歉呢！还有麻烦把我的球——”

    少年没有回答道歉，也没有去看道歉的人，却垂着眼睛无动于衷地听凭那只皮球缓缓经过他脚边，在周围几个人的惊呼声中滚下了灌木丛生的斜坡。

    肇事的学生跑过来拦住重新迈步要走的少年，一巴掌拍在对方肩上，“兄弟，我不是道过歉了嘛？你怎么这么小气？看着球滚落也不……”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闭嘴了，因为那个少年终于抬起头来。

    廖羽迟也有些吃惊：那少年抬起来的脸上，有着让人发寒的冰凉表情。

    虽然身形瘦小、文弱得近乎可怜，可那少年抬头看人的时候，一双清冷的眼睛里却含着锋利的敌意。

    少年无声的眼神是对打搅者毫不含糊的警告。似乎被那眼神震住，丢了球的学生慢慢将手从对方肩上收回，然后呆呆地立在原地，没有听见球伴们正催促他捡球。

    廖羽迟穿过草坪走进西角门，那少年也出了门走自己的路。在他们擦肩而过时，廖羽迟再仔细看那少年一眼。

    口鼻的线条清瘦得略有些僵硬，十分秀逸的眉眼之间，可惜只挂着十分的阴沉。在细雨润湿的头发下露出了光洁得很稚气的额头，倒与他眉宇间的阴沉颇不配合。

    忽然有一种奇怪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却又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什么地方遇见过这个人。廖羽迟不由回头，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后园围墙的拐角。

    有一刹那，继续脚步的廖羽迟有些怔怔的。

    一辆马车停在青叶书塾后园的竹苑旁边，车帘在廖羽迟走近时掀开，露出廖羽迟的管家安伯苍老的脸。

    “安伯，怎么驾车上山来了？城里生意上有为难的事情？”安伯跟随廖家数十年，由祖父手下的伙计做到管家，廖羽迟对他很尊敬。

    “生意上倒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可少主人从南边回来，怎么也不先回城里打个招呼？”安伯不满地念叨，“功课再忙，也要让我和伙计们见你一面，大家放心。再说铺子里还有些新寄卖的画图，等你看过才好商量着定个价。”

    “是。”廖羽迟在马车驭手的位置上落座，弯过马头，将马引入下山的车道，“安伯，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今天有个乡下人来我们府里账房拿钱，说少主人两天前在这山下广林巷买了一处房舍。我想少主人在山上学馆里有住处，又在山下买什么房子？方才我就去那巷子里看个究竟，可卖房子的乡下人又告诉我说，少主人早打算好把买的房子租给某个同窗，租金便宜得算白给，今天中午租客已经入住了……”

    租客已经入住了吗？廖羽迟心中一宽，程西樾终于还是到了。

    廖羽迟买房子时嘱托原房主，将来代为出租给一位从苏州来的程姓学生。收回了程西樾在苏州的租期未满的房子，所以这里再为他安排一处，廖羽迟觉得这么做很安心。

    “少主人，那租客是你的朋友？我去时没看见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老主人不在身边，安伯认为自己可以过问少主人的私事。

    “在苏州遇见的一个小书生，有心向学，只是家境贫寒。”

    “少主人惯会做这些滥好事，萍水之交，也不知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就胡乱帮忙，当心被别人看作冤大头！我看你迟早要吃了人家的亏才罢……”安伯担心了。

    其实安伯不用太担心。虽然为程西樾做了这些事，廖羽迟并没有打算和那个陌生的新同窗进一步交往。从前接受过廖羽迟帮助的同窗也是有的。

    “安伯，父亲让我代他问候你老人家。”廖羽迟终于等到安伯结束关于交友须慎的长长教诲。

    “哎，我如今老糊涂了，这么半天只顾闲扯，竟忘了老主人！前日还有几个熟识的画师来铺子里，知道少主人去苏州，就问起老主人可好！”安伯接着仔细打听起老主人的近况。

    马车驶进汴梁城宽阔的城门，已经接近城门关闭的时刻。透过漫城飘洒的细密雨丝，汴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在星星闪烁。

    廖羽迟驾着摇摇晃晃的马车穿过雨幕，心里轻轻闪过这样的念头：从苏州的小雪中走来汴梁的那位客人，他在广林巷的灯火小窗，此刻也正沐浴在这雨丝之中……

    春塾开塾那天，唐赋和廖羽迟约齐从城里出发，结伴往青叶书塾去。

    和常居书塾的廖羽迟不同，唐赋是每天早晚都要进出城门的。爹娘宁愿唐赋多走点路，也要让这个儿子住在家里才觉得妥当。

    离玉木山不远，他们追上骑着马的皇甫劲。

    一向不太注意衣着的皇甫劲现在穿戴得直让唐赋觉得晃眼，可是皇甫的神情——和他的马一样，没精打采而且心事重重。

    唐赋刻意忽略朋友晃眼的打扮，“难得啊，皇甫不拉上我们就单独行动！一个人孤单单走完城里到书塾这漫漫路途、长亭短亭？”知道皇甫劲最近几天城里城外来去频繁，已经累坏了好几匹无辜却倒霉的马。

    “情到深处人寂寞！”皇甫劲愁眉苦脸吟道，“兄弟们，我的相思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这里已经在打算娶她为妻，可她那里才刚开始当我是个不算讨厌的茶客。”

    接下来皇甫劲一路诉苦：他早已努力成为玉木小居的头号常客，还努力赢得了玉木小居一众伙计的拥戴，可慕渔舟姑娘对他的殷勤反应得实在不够。

    “本以为皇甫大少多历花丛，早就历练出蜂蝶的从容了，如今看来我高估大少了。”唐赋瞟一眼泄气状的皇甫劲，笑着转向廖羽迟，“一个表妹多如满头爬虱子的家伙，竟然没将应对女孩子的学问研究透彻，小羽你说这是不是浪费资源？”

    “应对女孩子……也有学问可以研究？”廖羽迟不解。

    “我问错人了，这种学问小羽不懂，”唐赋无奈掉头，“可皇甫你就不该这么懵懂无知了！”

    “谁懵懂无知了？应对女孩子的学问我当然是很有研究的！”皇甫劲立刻傲然挺胸，但随即接着泄气，“可我那些研究都是冲着让女孩子讨厌我、害怕我这个方向，如今那些研究成果派不上用处了，唉！对了，唐赋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会不会有帮助？这身打扮可是花了我不少心思的！”

    “这个……看得出来。”唐赋避免评价朋友那身华丽得几乎刺目的装束。

    从城里的官道往玉木山顶的青叶书塾去，会经过山脚下的玉木村。由于青叶书塾的兴盛，玉木村由一个小村子渐渐扩大，村里也多了向书塾学生出租房屋的村民和贩卖旧书籍、文房四宝等杂物的小店铺。

    唐赋一行人经过村里唯一一条可通马车的街道，将要转过街尾时，一个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小男孩几乎撞在皇甫劲马前。

    愁眉苦脸得心不在焉的皇甫劲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急急勒住马缰绳。那扎着朝天辫的小男孩也吓一跳，立在街心愣住了，手里还拿着串糖人儿。

    皇甫劲瞪眼开骂：“小泥鳅找死啊！没看见大少爷我这里正是目中无人、正是为情所困的状态？为情所困！为情所困！你懂不懂？你……”他忽然停止叫嚷，把瞪着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换一种无奈反省的凄凉语调，“斯文点啊皇甫兄，千万要斯文点！你如今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忧郁男人，和从前已经从本质上大大不同了！”

    “看来情之为物，的确还有些用处，譬如让皇甫学着收敛他的坏脾气。”唐赋苦笑。

    皇甫劲努力耐着性子下了马，再努力耐着性子来一番说教：“小弟弟，走路要当心，你当被马儿踏死很好玩呐？告诉你，自己肚子破了难看不说，还会连累马儿受惊吓……喂，大哥哥正跟你说话呢，你眼睛看哪里？！”

    这番说教根本没被理睬，小男孩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后面追出巷子来的人吸引了。那是个身形瘦弱的少年，一身单薄的灰色长衫，伸出的手里抓着一只笔。

    “糖人儿交出来，否则插瞎你眼睛。”少年对小孩吐出残暴语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吐字的节奏很慢，可是语调冰冷。

    “你不敢！”小男孩倔强道，一边偷瞄那只握笔的手。

    “要试试？”少年似乎是在发问。可是根本不等对方回答，那只笔就突然扬起，划出一道弧线后直指目标，快得好像拿在恶鬼手里。

    “哇——”小男孩怪叫一声闭上眼睛，“我投降就是了！”

    “哼。”少年冷嗤一声，显出一个胜利者的轻松自在和游刃有余，那只笔停在离小男孩的眼睛太近的地方。

    小男孩伸出拿糖人儿的手，一等对方接过糖人儿就后退几步逃开，一边遥遥留下狠话：“大家等着瞧吧大浑蛋！你不要得意太早！广林巷头号地头蛇——本人姜小山郑重发誓，从今往后都跟你不共戴天！”他只顾躲避劫走糖人的对头，已经完全把皇甫劲抛在脑后了。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在玉木山下打劫？”皇甫劲瞪眼张嘴，“这里可是被青叶的神圣光辉笼罩的地方，要是连这里的风气都没保障，那世风还有什么希望！”

    “我也希望自己看错。”唐赋笑道，一面让开两步，让那条愤懑满怀的大地头蛇从自己面前急匆匆游过。

    廖羽迟没有开口，他认出少年人冰冷的眼神和太过单薄的衣衫。

    似乎察觉到自己被注意，少年转头回视。他的目光与廖羽迟相遇后停顿了一下，接着看向唐赋，最后落在皇甫劲身上。

    “没见过打劫场面么？似乎看得很兴奋啊，那位晃眼的仁兄。”

    “谁、谁是晃眼的仁兄？”皇甫劲左顾右盼。一旁的唐赋为友谊起见努力忍笑。

    “眼睛白瞪那么大，原来睁眼瞎。”见皇甫劲一脸不明就里，少年摆出耐心的解释态度，“阁下如此银裹金妆、锦簇花团，竟不可怜别人的眼睛太受累。”

    “什么？这身衣服会让眼睛受累吗？”皇甫劲不服气地拉起衣袖做展示状，“我这身衣服可是如今汴梁城里最稀罕的，讲究的就是花团锦簇，你觉得晃眼？那是你不懂得欣赏吧？”唉，不知道慕姑娘会不会懂得欣赏。

    少年眯起眼睛打量展示中的皇甫劲：“这身衣服果真稀罕，竟能让四肢发达的仁兄穿出了……明艳妖娆的效果，让人眼热。”

    “是吗？”皇甫劲情绪好转，“那是！告诉你小子，若不是为了吸引本地最端庄最漂亮的女孩子，少爷我原也不会出如此奇招，穿上它招人眼热。”

    唐赋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连忙转过头去，一边心下暗自思忖：作为这两人对白的听众，还是小羽比较厉害，硬是若有所思得一本正经。

    “少爷的确让在下眼热得很，为了关照在下这双嫉妒的眼睛，少爷何不干脆在这巷口走上两趟，再转上两圈？”见皇甫劲对自己语气里的讥讽毫无察觉，少年惊讶之余，很明显已经把皇甫劲归入愚蠢得不可救药的纨绔子弟之流。

    “也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在这巷口转上两圈也……”皇甫劲已经得意忘形。

    忍无可忍的唐赋咳嗽一声，站出来搭救已经落入圈套的朋友：“皇甫，你不为神圣青叶所笼罩的村庄风气出头吗？衣服的话题以后再讨论，还是先做急公好义的事情要紧。”

    “对啊，”皇甫劲一砸拳头，把表情由得意忘形变化为正义凛然，“小子，手里的糖人是打劫弱小儿童的脏证吧？从前这一带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礼义的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先把名号、住址、籍贯来历报给少爷听听！”

    一阵沉默。少年的眼神由戏谑重新恢复冷淡。

    “问你话呢，小子！”皇甫劲被对手的冷静激怒。

    “哪里都有这种无聊的闲人，好奇心过剩。”少年垂下头，轻慢地自语起来，“姓名，籍贯，住址，这些都要一一问来，还要等着知道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营生。”

    “浑蛋，你家里几口人？老爹老娘都是干什么吃的？！”皇甫劲捏紧拳头，“我看你小子是想先得一点教训再回答问题，那我成全你好了！”

    “皇甫。”廖羽迟拦住跨出一步的皇甫劲。

    见皇甫暴躁，唐赋也站出来准备阻拦。因为对手瘦小得和皇甫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要是皇甫一拳头下去，后果就不好笑了，唐赋不能看着朋友闯祸。

    少年冷眼扫过皇甫劲的拳头，接着径自转身走开。

    “小子，害怕了？”皇甫劲嘲笑退却的对手，“知道害怕就该及时改邪归正，放弃山贼业做一个良民！否则本少爷有大把时间，随时都会找到你！还会继续对你老爹和老娘的调查！”

    “少爷这么有空？不忙着吸引本地那位最端庄最漂亮的女孩子？”少年回眸，“据在下看来，少爷实在急需集中有限的心智，好在那位姑娘眼前多换几套行头。”

    没等皇甫劲再作反应，少年消失在巷子里。

    “喂，对我这身衣服你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态度和眼光？！”皇甫劲愣了愣才冲着没人的巷子嚷，“见鬼！这小子到底是谁啊？什么时候这山下多出这么个不受教的家伙？！”

    “新来青叶读书的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他。”唐赋终于笑了出来，他觉得那始终冷着面孔戏耍皇甫劲的少年还颇有趣。

    “我在书塾西角门见过他。”廖羽迟道。

    “噢？真是新来的同窗？好！那就跑不掉了！我保证这小子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皇甫劲一脸狞笑，作凶神恶煞状，“很快他就会知道，这玉木山上下谁才是老大！”

    唐赋瞥一眼皇甫劲，“好心提醒一下，皇甫你现在应该可以继续你的忧郁和斯文了。”

    唐赋安顿过马匹，来玉木小居和朋友会合。与上回不同，一进得门来，迎面是那位女茶师慕渔舟的微笑。

    “唐公子，清酒还是茶？”

    “碧螺春吧。姑娘知道在下姓唐？”唐赋记得上次和慕渔舟见面时，并没有提及自己姓名。

    “公子名入青叶书塾三子之列，在此间大名鼎鼎的，岂敢不识呀？”慕渔舟笑答，“小女子既在书塾门外做生意，自然要及早认识书塾的名人才好奉承的，何况贵友皇甫如今是小店常客。”

    “姑娘取笑了，说什么‘大名鼎鼎’，在下可不敢当。”唐赋苦笑，一定是被皇甫劲收服的茶楼伙计在慕姑娘面前乱夸口了。

    “公子比贵友皇甫谦虚呀！就请楼上坐，香茶旋即奉上的。”

    楼上雅座中临窗的位置是廖羽迟常坐的，所以他总为大家安排这里。见唐赋上来，皇甫劲和廖羽迟一起转过头来。

    “见过慕姑娘了？”廖羽迟问。

    “见过了，”唐赋感叹，“没想到皇甫还有这样的眼光，那慕姑娘谈吐挥洒，举止大方，非一般闺阁女子可比。”

    “我也是这么想。”廖羽迟同意。

    皇甫劲眉花眼笑，“那当然！我皇甫劲是何等样人？平庸女子怎会得到我的青目！我都想好了，一有机会就向她表明心迹，从此了却相思债！”

    “可惜她不是你的表妹啊，”唐赋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难道你娘会答应皇甫商行少夫人的位置，落入无亲无故不相干的女孩子手中？”

    “是兄弟就不要扫兴，这些问题以后再说。”皇甫劲皱着眉，不愿从梦中醒来。

    “伯母的确不会答应。” 廖羽迟同意唐赋的担忧。

    “你们都给我配合点！拿出点同情心！我这个大情种如今只需要你们的支持理解加艳羡，不需要你们泼冷水！”

    被抓住痛脚的皇甫劲正要开始对两个诤友发镖，却又急急闭嘴，因为慕渔舟过来了。

    女茶师将茶具在桌前放下，“诸位若没有别的需要——”

    见皇甫劲猛力向自己使眼色，唐赋会意地代朋友留人：“慕姑娘，我们有些事想请教慕姑娘，姑娘可否稍坐一回？”

    “当然。”慕渔舟从容落座，“请吩咐吧。”

    “此间的慕老板，人称青叶书塾门外的隐士，我们虽在书塾呆了两年，见到他的机会却不多，不免对他好奇。听说姑娘是慕老板的侄女，所以想从姑娘这里了解一下。”唐赋这番话倒不完全是留慕渔舟小坐片刻的借口。

    “青叶书塾门外的隐士？叔叔有这样的美名，我竟不知道。”慕渔舟有点诧异，“叔叔离开我们家乡来汴梁，已经有六、七年时间，也许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们多。”

    “慕姑娘家乡何处？家里也是做茶楼生意吗？”唐赋这是替皇甫劲在问话，“姑娘忽然离开家乡来汴京，莫不是家里有了什么变故？”

    “我家世居江宁，祖上就是江村茶园种茶的。前两年我父母相继过世，叔叔原要接我来这里，因为琐事一直没有成行。几个月前叔叔又来信催促，说茶楼也要人照管，所以我就赶着来了。”慕渔舟遗憾地叹口气，“谁知到底来迟一步，伙计们说叔叔等不及见我一面，已经出门去了。”

    “慕老板为何如此匆忙离开？”唐赋问，“我看慕姑娘这位叔叔常出远门。”

    “听伙计们说是去岭南贩运今春的新茶，叔叔时常往来南北贩茶的。”慕渔舟说毕站起身来，“楼下还有伙计等我教授烹茶，各位改日再谈吧。”

    “呃，咳咳。”见慕渔舟要走，皇甫劲终于出声，“渔、渔舟——不不，我是说慕姑娘，我……”古怪的是，一向大嗓门的他此刻声音含混得没人能听清楚。看来那身漂亮衣服的功效实在有限。

    皇甫劲眼巴巴地看着慕渔舟离开桌子，令唐赋和廖羽迟几乎真要萌发同情心了。可是慕渔舟才走出两步就站住了，睁大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皇甫劲急忙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认出了楼梯那端缓步拾阶而上的少年。

    “西樾？”慕渔舟惊异的声音里含着疑惑，“你是不是，程西樾？”

    程西樾？原来这少年就是苏州来的小书生。廖羽迟在少年闻声抬头时重温他冷淡的眼神，可是……那眼神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点淡淡的、温暖的自嘲。

    “慕渔舟。”程西樾回答女茶师的惊疑，薄薄的唇角现出浅浅的一弯。

    “真的是西樾，我没有看错！”慕渔舟上前几步却又停下，一脸难以置信。

    唐赋和廖羽迟静等这戏剧化场面的进一步发展，但皇甫劲等不下去了，他猛地抓住慕渔舟的手臂。

    没有男子可以容忍自己的心上人对另一个男子感兴趣，何况对方还是那样一个——一个不懂礼义廉耻的抢劫犯！外加不懂服饰装扮的乡巴佬！

    激动的慕渔舟只顾看向新来者，没有注意皇甫劲的这个“亲密”举动。不过那个程西樾显然注意到了，他唇上的弧线在变化。

    “不过来迎我么，渔舟？”程西樾语带挑衅，至少皇甫劲这么觉得。

    “当然！西樾我一直很挂念你啊——”慕渔舟打算移动身体时，终于发现皇甫劲抓住自己胳膊的大手，不由奇怪，“皇甫少爷你在做什么呀？快放开手！”

    “慕姑娘千万别误会，我只想提醒你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皇甫劲急忙道，不知不觉间克服了在慕渔舟面前的语言障碍。见鬼，玉木山上下只有渔舟是漂亮的女孩子，也难怪这个新来的浑蛋下手快！

    “皇甫少爷你……”慕渔舟用力挣脱皇甫劲的手，“你为什么诋毁我的故人？”

    “什么？故、故人？”皇甫劲的声音好似灌过凉茶般没了火气，眼睁睁看着慕渔舟走到程西樾那边去了。

    “看来上天在这里给皇甫少爷安排了一个情敌，至少也是绊脚石。”唐赋倒不讨厌剧情的发展方向，“皇甫，你觉得有把握赢他吗？”

    “老天爷，你老人家至少也该给我一个像样的情敌吧！”皇甫劲仰天叹息，“看他那副身架，我若找他单挑，别人都会说我欺凌弱小！”

    “我觉得你这个情敌挺像样子的嘛。”唐赋微笑着做观察状，“虽然文弱了些，可是你们看，当慕姑娘握住他的手时，他的表情和神态很有一个保护者的架势。”

    “保护者的架势？就凭他那小模样？唐赋你有没有搞错！”皇甫劲见朋友竟然夸奖起自己的情敌，不由委屈地扁了嘴巴，“小羽，你和唐赋那笑嘻嘻的浑蛋不同，你是好人，你倒说说看，难道我皇甫劲在女孩子面前会输给那样一个家伙？”

    廖羽迟尚未答话，前面的慕渔舟已经向被冷落的皇甫劲回过头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三位是青叶学生中的有名人物，唐赋、廖羽迟，还有皇甫劲。这一位是程西樾，他新来这里读书。”

    程西樾冷淡的目光向三个人扫过来：皇甫劲在恶狠狠地拧眉毛，唐赋在用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乱打量，廖羽迟在沉思。没有人说话。

    “你们不问候新同窗吗？”慕渔舟提醒。

    见两个平日多话的同伴都忽然信守起“沉默是金”，木讷的廖羽迟只得先上前施礼，“程兄幸会。”

    “廖兄幸会。”程西樾也礼节性拱手，“承蒙关照，西樾来这里的第一天曾去书塾后园的学馆拜谢，不巧吃了闭门羹。”

    原来这个程西樾也通过慕渔舟方才的介绍知道了廖羽迟的身份，廖羽迟垂头看向程西樾，程西樾的目光也正看过来。

    “西樾，你们从前就认识吗？”慕渔舟发现那两个人互视的目光，唐赋和皇甫劲也很奇怪。

    “多承廖兄美意，介绍西樾来青叶，又做了西樾的房东。”程西樾答得冷淡，“其实廖兄不必为了继续做我的房东，就在这乡下买房子。对待有求于自己的可怜虫，慈悲的廖兄一向都施舍得如此周到么？”

    “买房子不是为的程兄，广林巷那原先的房主正需要钱还债。”廖羽迟听出程西樾语气里似乎有讥讽，只得解释。他原先的确只想为程西樾租赁一处房舍。

    “原来是为了多施舍一个需要施舍的人。廖兄为富有仁，着实教人敬仰。”程西樾表达敬仰时面无表情，“如此想来，在下当初的盘缠和如今的房租，为富有仁的廖兄自然不会急于收取了。”

    “不急。”廖羽迟讷讷于对方的冷淡奉承。

    “多谢廖公子帮忙西樾！”慕渔舟的感谢比程西樾真诚许多，她引着程西樾过来与廖羽迟等同桌，“记得西樾从小就不惯喝茶，我去拿杯泉水来。”

    慕渔舟离开后，桌前气氛紧张。

    “见鬼。”皇甫劲低声抱怨，他可不愿意和这个家伙同桌，太影响情绪了。

    那程西樾显然也是宁愿独坐的，但似乎恰恰因为知道皇甫劲对他有敌意，反而打消了走开的念头。

    “小羽，从前没听你说起这位新相识。”唐赋笑着打破僵局，怎么方才在山下村子里两个人好像还并不认识，却原来小羽早做了这少年的房东？

    “是在苏州遇见程兄的。”廖羽迟说明。

    “是吗？你大老远跑去苏州，难道就只有这种怪癖乖张的家伙可以遇见吗？”皇甫劲不满，“和乖张怪癖、莫名其妙的家伙也能交往，小羽的弱点就是太滥好人！”

    “和乖张怪癖、莫名其妙的家伙交往，也许的确是廖兄的弱点。”程西樾看看皇甫劲，又看看唐赋，“好在两位虽然乖张怪癖、莫名其妙，还有些自知之明。”

    “咳——”，唐赋的茶呛在嗓子里。

    “小子，青叶是少爷我的地盘，你说话做事留心点，不要太放肆了！”皇甫劲压低声音做恫吓状，“否则的话，哼哼，我可就不能保证你还有机会和任何人交往了，尤其是和你的故人慕姑娘！”

    这番话被皇甫劲扔飞镖一般一字字从嗓子眼里扔出来，不可能没有威慑力。可惜皇甫劲话音刚落，慕渔舟就重新出现在程西樾身边，让皇甫劲恫吓的效果大受影响。

    “西樾，等书塾散了学，带我去你的住处看看吧？”慕渔舟微笑着递过水杯，“你可不能推辞啊，不去确定一下你住得舒服，我是不能放心的。”

    没有直接回应慕渔舟的要求，程西樾只将冷眼扫过皇甫劲无力地挂了下来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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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章　广林巷

﻿可怜陌上离离草，一种逢春各短长。

    ——宋&#8226;陆游

    春塾的第一天散了学，黄昏时分的玉木小居渐渐热闹起来，青叶三子在楼上的老位置出现。

    皇甫劲忸怩着向奉茶时经过旁边的慕渔舟招呼：“姑娘的故人还没到吗？我们特地等在这里，想和慕姑娘一起去程西樾的‘府上’拜访，呵呵！”

    “原以为皇甫少爷对西樾有些敌意，看来我多心了。”慕渔舟笑着答应。

    “姑娘的确是多心了，我对新同窗从来只有一片的善意！外加一片的美意！”雷公你老人家千万别劈我，我也知道大男人欺骗女孩子的确不应该，可绝对不能看着慕姑娘单独去那小子的住处！

    “皇甫你还可以再外加‘一片的真意’！”唐赋小声笑道，“索性被雷公劈到死。”

    幸好一直讷讷的廖羽迟这时候终于开口，慕渔舟没有注意到唐赋和皇甫劲在茶桌下的较量。

    “慕姑娘，程兄似乎是慕姑娘青梅竹马的朋友？”

    “这个……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吧。七年前在江宁，西樾和程爷爷跟我们做过一年的邻居。后来他们祖孙突然离开了我们居住的村子，也没有和我道别，叫我难过了好久呢。”

    七年前？七年前那程西樾根本还只是个毛孩子嘛！皇甫劲松了口气，原来渔舟所谓的“故人”不过是童年的玩伴啊，呵呵，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交情！

    “慕姑娘，七年可是很长的时间啊，那家伙早和你七年前认识的小孩子不一样了。” 皇甫劲拖长的语调很别有用心。哼，那小子七年前的花样最多是撒尿、团泥球、弹家雀，可如今已经兼职起欺凌弱小、耍嘴皮和……诱惑良家女子的角色？

    慕渔舟微笑道：“西樾的样貌是变了一些，不过走路时还和小时候一样目不斜视，还和小时候一样心事重重地垂着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对了，其实我是想在这里拜托你们，若有可能的话，希望你们能关照我这位故人。”

    慕渔舟显然非常看重程西樾，可她这番话说得又诚恳又自然，没有半点忸怩私心状，倒让皇甫劲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即刻就把嫉妒心发作起来呢，还是再等一等、观察观察？

    “廖公子什么时候认识西樾的？程爷爷还好吗？”慕渔舟没有注意身边皇甫劲正进行紧张激烈的心理斗争。

    “去年冬天在苏州遇见程兄，程兄的祖父过世了。”

    “怪不得，原来程爷爷已经……”慕渔舟蹙起眉尖，“若程爷爷还在，西樾是不会独自出现在这里的。”

    “姑娘希望我们关照程西樾，其实我们也想对这位性情……性情骄傲的新同窗多了解一些。”唐赋想为可怜的皇甫劲多了解一下对手。

    “西樾性情骄傲吗？我不觉得呀。有些孤僻倒是真的。”慕渔舟微笑，“记得第一次见西樾，隔街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前，不声不响看着我和表弟妹踢毽子。我邀他一起踢，可他扭过头就关上了门。

    “哎，其实那时西樾从不参加孩子们的游戏，他的祖父也从不和别人交往。村里人都说，新来的祖孙两个孤僻得可怪。

    “可是有一天因为程爷爷生了病，那个孤僻得古怪的小孩出现在我家门口。当时是我叔叔跟着西樾回去的，后来叔叔就成了程家唯一的常客……”

    “程西樾那个浑蛋，真奇怪他是怎么入的学！爹娘说我们青叶收弟子要求很严格，对那种不曾从小受圣人教诲的人都会拒之门外的！”一群新来的学生上楼经过雅座门前，他们所发的议论打断了慕渔舟。

    “是啊，那小子到底什么背景？没见过他那么欠揍的家伙！”

    “其、其实，我倒觉得他蛮、蛮不同的……”说话有点口吃的叫谢登楼，皇甫商行一个朝奉师傅的儿子。

    皇甫劲看了看注意倾听议论的慕渔舟，只得扬声道：“喂！你们几个过来！”

    被青叶三子，尤其是卤莽暴躁的皇甫相邀，没有学生敢拒绝。几个人你推我搡了一会，到底还是挨挨挤挤地走了过来。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程西樾，是哪个程西樾？说清楚点。”皇甫劲拧起眉毛。

    慕渔舟拦住性急的皇甫劲，微笑道：“诸位也是新入学青叶的吧，看来都是西樾的同窗了。”

    “对、对不起，我们不知道程西樾是少爷的朋友，我们只、只是……”谢登楼见皇甫劲面色不善，胆怯起来。

    “不要瞎猜，那小子跟我没关系！”皇甫劲怒道。

    “程西樾抢了你们的早饭，还威胁拿筷子□□们的眼睛？”唐赋笑问。开课第一天就惹起众怒，那说话和走路时都一脸阴沉、有气没力的程西樾倒没闲着。

    “筷子插、插眼睛，倒没有。”谢登楼有些糊涂了。

    “那小子究竟怎么欠揍了？你们快点说！”皇甫劲不耐烦。

    “那程西樾狂狷自大，臭屁得厉害，视我等为白痴！”谢登楼的同伴壮胆道。

    “还故意卖弄文才，骂个人竟然要拐上八道弯！还要用上希奇古怪的典故！我们根本都听不懂！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另一个同伴恨恨地咕哝。

    “不会吧？西樾不是那种主动找别人麻烦的人，”慕渔舟有些吃惊，“是不是你们当中有人惹到他了？一定是有人对他失礼在先吧？”

    “我们、我们不过随便讨论一下南方人的相貌，他就乱敏感，以为我们针对他！”

    “可恶，怕人家笑话就不要长成那个样子！”

    “偏偏教授文学的先生被那小子的臭屁文章收买，一路袒护那小子，还说我们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个人有辩才、有急智，我们和他对骂是自不量力……”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

    “难道你们就这么没用，让那样一个家伙得意扬扬？”皇甫劲已经听不下去了，“谢登楼，你可是我们皇甫商行的人，不能输给一个外来的小子，听到没有！”

    “可是少爷，程西樾他不是寻常、寻常小子……”谢登楼苦着脸。

    “皇甫，不要为难他们。”廖羽迟为几个小师弟解围，让他们自去喝茶。

    唐赋早已经忍俊不禁，“难得啊，能得到教授文学的老夫子袒护，看来那程西樾在某些方面已经强过皇甫许多了。不过——在同窗面前被先生袒护，对那孤僻骄傲的程西樾来说，也许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呵，听不得同窗讨论南方人的长相吗？他也敏感得太离谱了吧。”皇甫劲也笑。

    “我觉得程兄的反应不过分，”廖羽迟沉思道，“程兄只是想在同窗面前维护自尊。”

    皇甫劲瞪目廖羽迟，喂，你怎么开始替那小子说话了？若非你这滥好人跑到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去做滥好人，汴梁哪里会冒出这么个浑蛋？

    慕渔舟看廖羽迟的目光里却只有感激：“是啊，西樾从小敏感，自尊心很强，很受不了别人议论他的相貌太、太清秀，所以请你们今后一定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个。”她把要求保证的目光转向了皇甫劲。

    “我会注意不去提的，请慕姑娘相信我！”皇甫劲在慕渔舟目光的注视下几乎熔化。

    这时那个话题颇多的程西樾终于在楼梯口出现，看到慕渔舟和青叶三子坐在一处，他似乎有些意外。

    慕渔舟招呼道：“西樾，要坐下来喝杯水吗？”

    “不用了，你可以即刻跟我走吗？”程西樾的目光扫过慕渔舟身后的青叶三子，并不招呼。

    “啊，当然可以。”慕渔舟招来一个伙计交代过后，跟随程西樾下楼。

    可是几步后，程西樾却停在楼梯上不走了。

    “渔舟，后面那三个人是在跟着我们吗？”程西樾的语调不友善。

    慕渔舟微笑着点点头。她方才没有说明，是怕程西樾会断然拒绝不速之客的拜访。

    程西樾转过脸，遇上皇甫劲同样不友善的目光。

    “抱歉，或者西樾记错了，曾经邀请过诸位？”程西樾显然不是个好客的主人。

    “不用你邀请，你的房东随时可以向朋友炫耀他新买的房产！”皇甫劲早有准备的样子，得意洋洋地把毫无炫耀态度的廖羽迟推出来。

    廖羽迟拱手，“打扰程兄，事先没有通知。”不是为了替皇甫圆谎，廖羽迟的确也想拜访一回广林巷。他和慕渔舟一样，认为程西樾可能需要帮助。

    程西樾一言不发地和廖羽迟对视片刻，终于继续下楼。

    早春时节的黄昏，归巢的鸟儿鸣声流丽，风里裹着青草萌芽时的微薰。

    但在程西樾的带领下，这一行人都冷着脸，而且沉默。

    慕渔舟试着缓和气氛；“别在意呀西樾，其实他们没有什么恶意的。”

    “即使有小小恶意，西樾也可以忍受。”

    广林巷卵石铺就的路面曲折延伸，两边是黑瓦泥墙的房舍，窄窄的巷口有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几个小孩子聚在铺子前面抽陀螺。皇甫劲一眼看见其中——广林巷头号地头蛇：姜小山！

    “慕姑娘、慕姑娘，这个小孩也许会告诉你一些关于程西樾的‘故事’哦！”皇甫劲急急指向朝天辫，巴不得把程西樾和小孩子之间发生的糖人大劫案捅出来。

    姜小山一抬头，顿时惊奇地叫了出来：“咦？程生，连你这样的大浑蛋终于也有朋友了？！而且还是一、二、三……好几个！个个都跟大浑蛋一样面孔冷呆呆，真好难得！”

    唐赋苦笑着摸自己的脸：面孔冷呆呆？这个词还是第一次被用在唐大公子身上，近墨者难免被抹黑啊。

    “看清楚了再说话，”程西樾似乎是对姜小山说道，“这几位都是青叶书塾的少爷级人物，怎么会和穷小子做朋友。”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皇甫劲从鼻子里道，一面失望姜小山和程西樾的关系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紧张。

    没有理会程西樾的撇清言语，姜小山忽然歪头仔细打量慕渔舟，“好漂亮！这位姐姐好漂亮！是程生的相好吗？”

    程西樾斜一眼旁边已经握起拳头的皇甫劲，用似乎遗憾的口吻道：“目前不是。”

    “那就介绍给我吧程生！”小山摸着朝天辫，笑得象一只讨吃的小狗，“虽说我已经有南南做相好了，可是这样漂亮的姐姐我不能不喜欢啊！”

    一脚将小山的陀螺踢在半空，皇甫劲恶狠狠做出了要打一架的姿势，“臭小子，上次惊了少爷的马我还没找你算账，再敢顽皮，当心我揪光你脑袋上竖起的那几根毛！”

    小山愣了一下，跳起来接过落下的陀螺，一边捂着头发说狠话：“我早知道跟在大浑蛋后面来的不是好东西！你们别想在广林巷得意太久！本地头蛇永远跟你们不共戴天！”他带着一同抽陀螺的同伴跑了。

    “臭小子，有种你不要跑！”皇甫劲在后面继续愤怒。

    “师兄真乃性情中人，”程西樾冷嗤，“跟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我争风吃醋怎么了？争风吃醋是男人在漂亮女孩子面前的天性！”皇甫劲扭过头反唇相讥，“不过你这种凉冰冰的家伙根本不象男人，当然不懂争风吃醋了！”他只顾把对小男孩的怒气转移到程西樾身上，忘了“忸怩不安”也是他这位男人在漂亮女孩子面前的天性。

    可是慕渔舟的脸已经发红，连忙紧走几步到前面去了。

    程西樾的小小居所藏在广林巷巷尾，灰白色的柴门苔迹斑驳，塌陷的篱笆边是两株未回春的小桃树。

    “这地方真冷清啊，西樾不嫌太寂寞吗？”慕渔舟手抚桃树。

    “这里正合意，多谢房东先生照顾。”程西樾淡淡道。

    廖羽迟没有答话。为程西樾安排住处时他的确想着苏州的小秦巷，想着这两棵小桃树也许会让程西樾联想到江南。

    “西樾外出时没有锁门吗？太大意了。”慕渔舟看见主人没有用钥匙，直接去推虚掩的门。

    “有隔壁人家帮忙照看门户，不用锁。”

    程西樾说到这里，果然从隔壁人家跑出照看门户的——一只披着蓬松黄毛的大狗。它先看着程西樾摇了一下尾巴，然后慢慢走过程西樾身边去嗅他身后的众人。皇甫劲刚要说话，那只狗已挑中了他，犹豫着龇了龇雪白的牙齿。

    “让你的邻居立刻打此处消失！不然我不客气了！”皇甫劲对无动于衷的主人叫。

    “它和皇甫少爷一样是西樾的新相识，我没理由偏心。”

    “浑蛋，敢把我和这只丑陋的畜生比！”皇甫劲怒。

    大狗冲着皇甫劲叫起来，似乎是抗议自己被叫做“丑陋的畜生”。

    “长毛你又和谁吵架呢？”随着清脆稚气的童音，从那大狗跑出来的门里又跑出一个未留头的小女孩，一圈短发蓬松地覆在额头上，让她看起来风格颇像那只大狗。

    叫长毛的大狗盯着皇甫劲又叫了一声，意思很明显：我在跟这个家伙吵架。

    皇甫劲脸色发青地偏过头，以显得不和长毛一般见识。

    小女孩招那只大狗到自己身边，拍着它的头安慰：“不要吵啦长毛，程生带来的客人一定很斯文，真担心你被客人笑话没规矩哦！”

    “我也担心客人被长毛笑话。”程西樾淡淡道。

    小女孩柔声命令那叫长毛的狗进门回家去，长毛不甘愿地在嗓子里哼哼了两句无人能懂的怨怼之词，绕过皇甫劲撤退了。

    程西樾向小女孩发话：“郑南南，有话问你。”

    “什么事呀，程生？”郑南南回头，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程西樾的客人们。

    程西樾沉声问：“方才巷口小山说，你如今是他的相好了？”

    “是呀。”南南娇声答，大眼睛逐个从唐赋等脸上看过。

    “今早是谁的糖人儿被小山抢走？又是谁哭哭啼啼求我帮忙对付小山？挑拨邻居和村里的地头蛇开仗，一转眼就和那地头蛇要好了？这里可是神圣青叶所笼罩的村庄，你这狐狸精在败坏村庄风气哦。”

    “一串糖人儿，人家早就不在意了！程生你乱说！”南南羞答答地笑着用手捂住脸，躲进自家门里去了。

    “唐公子，不指引某人为青叶的神圣光辉出头吗？”程西樾转向唐赋，眼睛一瞥皇甫劲，“还要记得提醒人家急公好义才好。”

    “西樾你在说什么急公好义的事？”慕渔舟疑惑地转过头。

    “啊！门口站了半天，渴死了！”急忙打岔的皇甫劲一把将程西樾背后的门推开，越过主人挤进去，“程西樾你怎么做主人的？快让客人喝茶要紧！”

    这是一处由南向北窄狭延伸的居所，当地山家常见的建筑风格，开门但见一方斗室，小桌边两只矮旧的木椅，桌上一只瓦罐，一只杯子。

    “没想过要在这里招待客人，所以没有预备茶具。”程西樾对慕渔舟道，“那只杯子你可以用，罐里有泉水。”

    “谢谢，可是他们……”慕渔舟环顾其他客人。

    “见鬼！这穷酸家里——”遇见慕渔舟的目光，皇甫劲勉强把粗话咽回去，“慕姑娘不必客气，只管用那杯子吧，等一下我们兄弟更不客气，直接拿罐！”他拍主人的肩。

    “房东先生，现在就查看一下房子吗？”程西樾没有理会皇甫劲的伪亲密。

    斗室后接着一方小小的天井，过了天井应该是程西樾的卧房兼书房，但见狭窄的床铺、简陋的书架和临窗的旧书案。

    “西樾，这些书是从苏州带来的？”慕渔舟拾起案上一本卷页微黄的唐人诗集。

    “来这里之前能卖的书都卖了，这些是附近旧书铺收集的。”程西樾收拾了卷册狼籍的书案，让慕渔舟坐在案前唯一的椅子上。

    唐赋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书案上方壁挂的一管紫箫，那管箫雕琢得竟十分精致，在整间灰暗的屋子里显得醒目。

    “程兄雅好箫管吗？”唐赋意外。人如其乐、乐凭其器，唐赋以为程西樾性格偏激，不会喜欢摆弄箫管这样柔润的乐器。

    “略知。”程西樾答得并不经意。

    “我还记得程爷爷的箫吹得尤其好，”慕渔舟笑道，“西樾你不知道，唐公子的父亲在汴梁城开着一家有名的乐坊呢。”

    “果真？”程西樾微怔，随即拱手，“失敬得很，原来唐公子音乐世家。改日一定要去唐公子家的乐坊领教些滋味。”

    唐赋不愿提起父亲的乐坊，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喂，这好像是胡人的文字啊！”一旁的皇甫劲拿臂肘捅唐赋，引他同看刚从架上取下的一本书。

    “程兄，这本书不会也是附近旧书铺里得来的吧？”唐赋再意外，那残破的书籍竟然是一本西夏文字写序的曲谱，“因为十多年前胡文书籍曾引发过青叶的一场风波，胡人文字的书籍在书塾附近很少见。”

    “这类物件城里旧书坊随处可见，不值得乐坊大公子希罕。”程西樾将曲谱重新放回书架，“唐公子方才说，胡文书籍曾引发过青叶的一场风波？”

    “那是青叶旧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想建议程兄，这本书最好不要拿去书塾，以免生事。”

    唐赋的好心提醒让程西樾皱了一回眉。

    “唐赋你快跟去看看！那院子也是该收租钱的！小羽这滥好人做房东，根本不懂怎么对付程西樾那样的无赖租客，没有我们盯着，他一定会吃亏！”

    “你要留在这里替程西樾那主人家作陪慕姑娘，我就不能留在这里翻翻书？况且据我看来，小羽在苏州遇见程西樾就是吃亏，我们现在想盯也迟了。”

    “两位不要这样说好吗？西樾又不是坏人。”

    程西樾请房东廖羽迟移步，继续查看这处房舍的余下部分时，身后传来这些话。

    “房东先生有两个悲观的朋友，”程西樾语带讥诮，“房租和盘缠我迟早支付，还请转告他们不要太操心。”

    “他们就是喜欢说笑，程兄不要见怪。”

    从卧室北边的偏门走下两级石阶，经过小小的厨房，就是这处房舍的后院。

    满地萌芽的野草，长长短短的草尖从卵石铺陈的地缝里冒出来，自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院落的墙角。越过墙头，微风里摇曳着一片细竹林。

    整个院落荒凉在春天绯红的夕阳里。

    “改天我来收拾。”廖羽迟看着荒生的草。

    程西樾微微转过头，“看来先生很乐意施舍，然在下虽贫贱，却不能乐意接受施舍。”

    “我没有施舍什么，只是以为程兄值得帮助。”

    木讷的廖羽迟多少觉出了：程西樾和从前接受过自己帮助的其他同窗不同，对别人的帮助并不感激，甚至只有讥讽。可看过这里的陈设，廖羽迟不能不同情寒素少年求学的辛苦。程西樾在自己的推荐下远来这里读书，自己应该为他多做一些。

    “哼，这就以为我值得帮助，未免太轻信了吧。房东先生才见过西樾几面？对我这房客能有多少了解？”程西樾的语气里有嘲笑。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一见如故。虽对程兄了解不多，我只依着已经了解的那些行事。”廖羽迟腼腆道。可是……有人一见如故？有点懵懂，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冒出了这样唐突的话。

    那唐突的话让程西樾沉默。他垂头经过廖羽迟身边，穿过庭院，打开小小的院门。

    门外清溪绕阶，隔着溪水是一大片山田，远处有耕作农人的模糊身影。

    初春的山风穿过院门，院门前瓦檐下的一串风铃开始“叮铃”作响。

    尴尬地立在原地的廖羽迟试着打破隔在两个人之间的静默，“程兄很喜欢风铃？”记得在苏州小秦巷也看到过一串风铃。

    “谁会喜欢这种无味的东西。只是敏感又多情的傻瓜。”

    敏感又多情的傻瓜？廖羽迟没有听懂。

    “一点点的风也要为之颤抖，不是太敏感了么？没有自己打算的曲目，只知道为风的节奏傻响，所以又太多情得可笑。”

    古怪的解释。程西樾的解释廖羽迟也没有听懂。

    廖羽迟迷惑着走去程西樾身边，抬头仔细看那一串铜制的风铃。风铃似乎有些年月了，挂索微微生着铜锈，原来正是小秦巷窗棂下的那串风铃。

    程西樾看着留心风铃的廖羽迟，“房东先生从前没有注意过风铃吧？也难怪，听来真是无味得很。”

    是吗？离开苏州前把书籍也卖了，为什么却把这串无味的风铃带过水远山长？

    廖羽迟仔细聆听风铃的声音，回头道：“从前没有留心，现在听来觉得它自然随性，也算天籁自成。”

    “天籁自成……这里也有个人说它天籁自成……”程西樾的脸色变了，仿佛被廖羽迟评价风铃的这句话催眠。

    “程兄？”迷惑的廖羽迟轻唤。

    “说什么天籁自成！”程西樾微颤了一下，“那敏感多情的傻瓜哪里还有机会天籁自成！尘世里碌碌求生，敏感已经是愚蠢的负累，哪里还禁得起多情？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

    这样的一段话是用来说风铃的吗？廖羽迟怔怔看着程西樾那张苍白的脸。

    避开廖羽迟的目光，程西樾把脸转了过去。

    “说了奇怪的话，房东先生见笑。”再开口时，程西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其实房东先生也是个奇怪的人，为人木讷迟钝，应该是一种福气，可是逃脱过敏感的房东先生却没逃过多情，好比没有理由地以为陌生人值得帮助。”

    不善言谈的廖羽迟有点接受不了程西樾的说话方式。听人责备自己木讷迟钝不是第一次，可是第一次听人责备自己多情，廖羽迟感觉有些异样。

    “我和程兄已经是同窗，帮助程兄不算帮助陌生人。”廖羽迟腼腆道，尴尬于程西樾竟认为木讷的自己是个多情的人。

    “同窗就不是陌生人？房东先生要知道，比‘一见如故’更多的是‘白头如新’。”

    真是无情的话。

    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天生敏感的程西樾真的相信这个道理？真的以此自勉？

    廖羽迟心里想着这些疑问，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齐默立在院门前的瓦檐下，各自看着那串风铃在风中轻轻摇荡。

    “叮铃”，“叮铃”，“叮铃”……风铃孤独的歌唱没有和音。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一见如故。

    在苏州起念帮助程西樾时，廖羽迟没有打算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年深交，他没有理由觉得程西樾和自己从前帮助的其他同窗不一样。

    在书塾后园西角门外偶遇那眉目秀逸、表情阴沉的少年，廖羽迟怔怔于那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当得知那少年就是自己引来青叶的程西樾，廖羽迟不知不觉改变初衷，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寒窘无依的同窗做得更多。

    可是程西樾并不愿意接受廖羽迟的帮助，寒窘无依不妨碍少年拒人千里。

    自己也许真的太……多情？一向木讷的廖羽迟，不由感觉有点异样。

    就算廖羽迟对身边这个同窗有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程西樾可不觉得他们一见如故啊……

    夕阳落入山影背后，天边那一抹绯红也渐渐淡去，淡成了浅灰。

    厨房里，慕渔舟正在灶前做晚饭，皇甫劲带着一股新奇劲往灶堂里添柴草。因为从未做过这类工作，他卖力得十分笨拙。

    “小羽你和那小子有什么可聊的，院子里站了这么半天才回来。会不会是——房租的讨价、还价场面太激烈，失去了控制？”皇甫劲笑问，抬头再看看朋友的表情，又失望道：“算了，瞧你这副冤大头模样，准是被占了便宜了。”

    “没有……其实……”廖羽迟讷讷片刻，终于在说出完整句子之前离开了厨房。

    慕渔舟没有注意廖羽迟的尴尬，只对程西樾笑道：“方才邻居大婶知道西樾有客人，特地送了窖藏的芋头过来，我们都想尝尝呢。西樾，你的邻居真是好人。”

    “西樾没打算请公子们用餐。”程西樾皱眉。

    “小子，若不是少爷我今天心情好，你一个新入学的毛头小子能请到我这样大名鼎鼎的前辈屈尊在这里吃饭？这样的莫大荣幸砸在你脑袋上，你就拿出点感恩心吧！”皇甫劲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映着灶前的火光。

    “如此‘莫大荣幸’，穷小子感恩不起。”程西樾打量皇甫劲局促在灶前的身影，“若前辈的胃口尺寸和前辈的骨架太配合，那就更加感恩不起。”

    “喂，我的骨架尺寸哪里不妥当了？”皇甫劲“呼”地站起身，“不要拿你自己的相貌做评判他人的标准，你以为你自己就——慕姑娘，慕姑娘……”

    “让西樾来烧火，皇甫少爷先去前面吧。”慕渔舟将皇甫劲轻轻推出厨房，“等芋头熟了，我给你们端过去。”

    一转眼，皇甫大少就落魄得只好对着被慕渔舟关上的厨房门伤神。

    可恶，程西樾这臭小子究竟有什么好，慕姑娘宁愿让他帮着烧火？皇甫大少做体力活还从来没有被别的男子比下来过，简直委屈得要命！他正要悲切切走去向朋友们诉苦，却又心念一动：糟了，臭小子会不会在厨房里……绝不能让他有机会！

    皇甫大少紧紧张张、鬼鬼祟祟，在厨房门外做起了窃听的护花使者。

    厨房里，慕姑娘和臭小子都没说话。听到柴草响，好像臭小子已经坐到灶前皇甫大少原先的位置上去了。

    又过了片刻，慕姑娘轻声道：“西樾，我很担心，你不该……”说了半句怎么又咽回去？臭小子不该什么？或者他已经做了什么不该的事？！

    “担心你自己吧。”可恶，臭小子竟然这么跟慕姑娘说话，太失礼了！“正在有麻烦的是你。我看那位姓皇甫的大少爷，他对你的态度似乎不寻常。”啊？这……臭小子这是在吃醋吗？

    “说什么呀，你不要转移话题……”慕姑娘，这怎么是转移话题呢？这才是正题嘛！

    “看你这神情，我会担心你并不反感那个卤莽的傻瓜。”浑蛋，谁是卤莽的傻瓜？不过……什么神情？慕姑娘被程西樾嘲笑的神情……是什么神情啊？

    “我当然不反感皇甫少爷，其实他看起来粗直，心地是好的。也许只是自小被家里宠坏了，书塾上下对他也纵容，所以才养成有些卤莽的个性。”慕姑娘在为我辩护？谢谢你慕姑娘！我就知道你对我不会没感觉！

    “书塾为什么纵容他？”臭小子的声音有些哑，是被灶烟熏了？熏死他！

    “我虽来的日子不多，也已经知道皇甫商行是青叶书塾的资助人。有人说皇甫劲名列‘青叶三子’之一，只因为他是皇甫商行的大少爷，其实他们小看皇甫了。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久，但我知道皇甫即使一文不名，照样当得与唐赋、廖羽迟为伍……”

    “咚”地一声，皇甫劲的额头撞上厨房木门，把木门撞开了。

    “我、我来看看饭熟了没有，”皇甫劲忸怩着对慕渔舟解释，又急忙掩饰地冲程西樾嚷，“喂！你这主人家怎么做的？这么慢待客人，想要饿出人命案啊！”

    慕渔舟笑道：“就来了，还请稍稍耐心。”

    可怜的皇甫搞砸厨房门外偷听慕渔舟和程西樾私聊的大好机会，只得转去前面的斗室听唐赋和廖羽迟的议论。

    “程西樾架上那些书竟杂乱得很，他不曾从小受圣人教诲是一定的，可我从中还真看不出他到底受的是什么教育。小羽不觉得他的藏书兴趣奇怪吗？”

    “程兄的性情是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皇甫劲在暗影里郁闷地接口，“世风日下，时下的浪荡子专会作势与众不同，欺骗善良单纯、不懂世事的女孩子，叫人忧郁！”

    “不用乱忧郁了，我看慕姑娘比你懂世事。”唐赋安抚朋友，“说到时下的浪荡子，有个令众表妹个个绝望的家伙比程西樾更符合这称谓。”

    “程兄和皇甫你不一样。”廖羽迟也道。

    “喂，你们怎么帮一个外人说话？还是不是兄弟？”皇甫劲发作。

    总算慕渔舟端着芋头走过来，打断了皇甫劲的坏情绪。可他看了看慕渔舟旁边端着蜡烛的程西樾，情绪又变坏了。

    “哼，老程家开饭的规矩很有趣嘛，端着饭食从厨房出来，穿过卧房兼书房，再越过天井，最后终于到了客厅！”皇甫劲讥讽。

    “不敢比皇甫府钟鸣鼎食。”程西樾冷嗤。

    餐具只有一盘一碗，唐赋拿到慕渔舟递过来的一个小巧木碟，不由失笑：“程兄府上待客的餐具也很有趣。”这孤僻小子一个人住，也难怪没有多余的餐具。

    “唐公子用不惯？长毛倒不挑剔那碟子。”

    唐赋被芋头噎住。

    “还要委屈皇甫少爷，请来厨房直接抓取着吃。”程西樾端着蜡烛往回走。

    “什么！这也算待客之道吗？太野蛮了吧？小羽立刻加这小子房租！”

    可是皇甫大少到底跟去了厨房，他一直想着方才偷听到的谈话，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和程西樾单独地“沟通”、“沟通”。

    蜡烛照着程西樾太过清瘦的脸，睫毛的长长阴影投在鼻梁上。努力圆睁怒目的皇甫劲忽然眯起眼睛，咦？灯下看起来，这个浑蛋的脸其实还蛮……那么——方才慕姑娘也会这么看吧？

    可恶！

    “小子，我警告你不要拿我当‘卤莽的傻瓜’！少爷的拳头不是吃素的！”皇甫劲狠咬一口芋头，故意让牙齿咯咯做响，并且开始拧眉毛。

    程西樾弯起抿着的唇。

    “是啊，我方才是偷听了你和慕姑娘的私房话，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给我正经点！我是认真在跟你谈话！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真受不了这家伙的冷笑！

    “果真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什、什么？”皇甫劲的下巴掉了下来。

    “是真男人就在女孩子面前用真心竞争，拿拳爪和牙齿决胜负的是畜生。”程西樾挑衅的目光射向皇甫劲，“皇甫大少若没有和我竞争的真心，从今天起就不要再出现在渔舟面前。”

    “什么！我对慕姑娘没有真心？！”太污蔑人了，这世上比我更真心的情种根本没有！“好，本少爷不对你用拳头，本少爷也不咬你，胜之不武！本少爷就拿出耐心，和你小子公平比拼风花雪月！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要我输得心服口服，就先答应我一个条件。”程西樾一副“我接招”的表情，“皇甫师兄是书塾的大人物，了不起的商行少爷，听说青叶很买你的面子。你去对书塾说一句，把西樾的束侑减半。”

    “啊？我凭什么替你小子做这些？不要以为满世界都是你房东那样的冤大头！”皇甫劲奚落。

    “比拼风花雪月不需要时间么？师兄衣食无忧，师弟却谋生费时，比拼谈何公平。”

    “是吗？”皇甫劲犹豫片刻，忽然转念笑道：“也好！其实我很愿意帮忙老程你这样、这样可人爱的师弟，而且慕姑娘的故人我是应该照顾的！对了，既然你和慕姑娘从小认识，一定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情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程西樾皱眉。

    “她的爱好！爱吃什么口味的小吃？爱穿什么花色的衣服？还有她最讨厌的食物和颜色又是什么？她有哪些小弱点？有哪些小偏好？她的生日……”皇甫劲数着手指头。

    “自己去了解，”程西樾扭头离开，“如果你还有机会了解的话。”

    “喂，不是说公平竞争吗？你小子认识慕姑娘在先，也太狡猾了，太不公道了……”

    程西樾手里的烛光慢慢晃动着远了，将皇甫劲一个人丢在厨房的黑暗里，愤愤然咬着无辜的芋头发狠。

    可恶，性情温柔的慕姑娘怎么偏会认识这种冰冷生硬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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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章　　讨人嫌

﻿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宋&#8226;陆游

    为在程西樾面前显示君子的竞争风度，皇甫劲捱了两天之后，还是到塾长家谈程西樾的束侑减免问题。塾长正在院子里对着似有蒙胧春意的老树作画，他最得意的书画学生廖羽迟在一旁观摩。

    “皇甫认识那个程西樾？你们是朋友？”塾长在砚台上慢慢舔着笔，若有所思。

    “那小子哪里是我的朋友？我替他说情纯粹是因为……”因为中了臭小子的激将法？不能说出来，太丢面子，“因为爱护、体贴新来的小同窗！咳，穷得只好和邻居家的狗在一个盘子里吃饭！好可怜呐，可怜、可怜！”

    “真有这样的事？”塾长惊讶地看向廖羽迟，几乎为书塾对学生境况失察自责。

    “皇甫夸张了。”廖羽迟想起自己用过的那只粗糙瓷碗，“不过，减免束侑对程西樾会有帮助。”

    “这件事情恐怕不太好办，”塾长面有难色，“要先生们同意给家贫的学生减些费用，原本不是问题，可是这个程西樾却和一般的学生有些不同。”

    “塾长知道程西樾？”塾长不教授新入学的学生，程西樾又住在书塾外面，廖羽迟以为他们应该没有见过面。

    “我虽然还没有见过他，可这些天来我这里告状的先生已有好几位，都说他不适合再留在我们青叶。”塾长看着廖羽迟，“听说当初他是拿着你的荐书来的？”

    “是，弟子觉得程西樾真心向学……”

    “那小子怎么不适合留在青叶了？塾长，到底有什么不对？”皇甫劲打断廖羽迟，带着幸灾乐祸的好奇心。才来了三天就要被退学？原来臭小子这么不经较量，皇甫大少都还没开始发功呢，他就已经不攻自毙！

    塾长捋着稀疏花白的胡须叹气，“唉，说起来，青叶从前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学生。”

    ……

    “程西樾，你这算盘怎么拨的？你知不知道，照你这样的速度算账，将来别想赚钱养家，只好一辈子没老婆！”教授经济的先生给出的教诲。

    “知道算盘拨得快才可以做奸商。看先生的年纪，在书塾一定有年头了，一定培养出许多奸商来了。听说那些奸商感激师恩，先生如此高龄还有钱娶小妻，难怪先生瞧不起尚未娶妻的人。”

    “……程西樾目无尊长！拿戒尺来！”

    ……

    “这盘棋不过才起首，落子实在没有必要如此持重。像程西樾这样半日才落一子，手还要按在棋盘上半日收不回来，这样着棋，几时能分出输赢？你是打算今年就在这棋盘上过年吧？”教授棋艺的先生给出的教诲。

    “分出输赢有何难为？高手着棋原在输赢之外。先生客座青叶多年，忙忙碌碌的输赢自然分了多场，至今未见高手风度的原因……”

    “程西樾你不要太狂妄了！把手伸出来等着！”

    ……

    “北地的蛮国有一种朝生暮死的小虫，秋天里乘着北风飞去南方的湖泊，到了春天再乘着南风飞回来，可羡啊可慕，生命如此短暂的虫豸也作了逍遥之游……程西樾，你那是什么表情，冷笑什么？”教授地理的先生给出的质问。

    “先生，朝生暮死的小虫如何秋去春来？”

    “你——我这原是寓言里的比喻！是比喻！”

    “先生教授地理，如何能引用寓言里的荒诞故事？不如辞了教职出门作逍遥之游，总好过多年苦守对小虫子的羡慕。”

    “你……我……你自己去请戒尺！”

    ……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吆，肚子痛！”皇甫劲捂着肚子笑得打跌，“塾长再多讲些！再多讲些！”早知道臭小子不受教，可不知道那小子还这么喜欢讨打！

    廖羽迟皱眉不语。两天前广林巷之后，他没有再见过程西樾，想不到短短的两天时间里，那少年竟已成了塾长眼里叫人头痛的弟子。

    “我们青叶虽是民间私塾，到底要承接圣人遗风，讲求儒家温柔敦厚的道理。”塾长放下画笔，背着手踱起步来，“那程西樾是个难得的聪明孩子，若只是本性狷介也就罢了，可他为人处世狂妄偏激，且又口角锋利不加掩饰，实在太会讨人嫌。况且他冒犯的多有塾中的老先生，听说还从不肯认错讨饶，我实在没有办法包庇他。”

    “塾长，如果西樾他这两天有什么失仪，那、那也是有原因的。”不知何时，慕渔舟拎着个竹篮站在院门前，“求塾长原谅他一时之失，给他机会改过自新。”

    “慕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会是……”难道臭小子冒犯过师长，就要女孩子为他求情，想逃脱惩罚？一个大男人要女孩子替自己做这种说客，这、这简直无耻嘛！

    原来塾长是玉木小居老板慕清的主顾，慕渔舟来替叔叔照顾塾长的茶酒，碰巧听到了塾长对程西樾的评价。

    慕渔舟坐在皇甫大少殷勤让出的椅子上，却继续为那令人不齿的程西樾说话：“西樾自小性情孤僻，缺乏为人处世的指导，可是他，他本性其实是善良又天真的。”

    不能当面和慕渔舟分辩的皇甫劲只好作深沉状，在一边无奈地摇头，哼，谁都看得出那小子缺乏为人处世的指导，可说那表情阴沉、态度狂妄的家伙“善良又天真”？这也太挨不上边了吧。

    “慕姑娘知道程西樾小时候的事情？姑娘是程西樾的故人？”塾长意外。

    “塾长，慕姑娘只认识那小子玩泥巴的年纪，可人是会变的！有的家伙小时候和长大后根本是两个人，让许多青梅竹马的故人都伤心得要死！”皇甫劲拧着眉毛，语重心长。好比眼前的皇甫大少，就是那个让青梅竹马的表妹们伤心得要死的家伙。

    可惜慕渔舟没能领会皇甫劲过于晦涩的忠告，“塾长，西樾真的非常看重在青叶求学的机会。西樾失礼的地方我代他道歉，我会提醒他今后改过。他才入学堂，对书塾环境不适应，一定是因为——因为被课程逼得精神紧张，才会举动失措、言语荒唐。”

    “我看不出他哪里紧张过。”皇甫劲咕哝，臭小子连讥讽话也一向说得慢条斯理的。

    “慕姑娘说的也有理。”塾长似乎被慕渔舟说动了。

    皇甫劲心下暗暗着急。大少原打算和情敌来一场公平竞争，所以跑到这里替那小子减免束侑求情，可没料到慕姑娘竟然已经这么维护那小子，怎么能不让大少有危机感？

    算了，什么公平不公平！乘这个机会把臭小子从书塾里赶出去才是上策！

    “塾长，如果程西樾真的不适合我们青叶，我们也不好拦着他去别处求学啊。”皇甫劲转过头，“若留着这么个讨人嫌在青叶搅局，一定会影响先生们的教学情绪！”

    “廖羽迟，当初是你荐他来的，你怎么看？”塾长决定听一听自己得意弟子的意见。

    “弟子听说，也有先生是认同程西樾的。”廖羽迟想起玉木小居里听到的那番议论。

    “不错，书塾新来教授文学的那位老夫子，倒的确称赞过程西樾几次，说他歪虽歪了，可依旧还是个不常见的歪才。”

    “塾长，那就留下西樾吧。”慕渔舟恳求。

    “看程西樾的学识素养和狂妄个性，应该不是一个寻常人家出来的孩子，他曾经受过的熏陶可有些非同一般。” 塾长望天思忖，“能熏陶出程西樾这样的学生，那位给程西樾启蒙的先生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西樾从小跟随祖父长大，一直由祖父亲自教育。程爷爷虽然落拓离群，却是个饱学之士，我叔叔对程爷爷是极尊敬的。”慕渔舟道。

    “慕姑娘对那位程老先生还知道些什么？”塾长关注起来。

    “其实我知道的不多。虽和他们祖孙做了一年邻居，只记得程爷爷从不和村人来往，我叔叔去程府做客似乎也只谈些农桑闲事，西樾更是从不提起家事。”

    “那位程老先生是务农为生吗？怎么你们只做了一年邻居？”

    “程爷爷很喜欢到处游历，西樾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去过许多地方，他都记不完全。也许和我们做邻居的那一年，就是他孩提时候最安定的时光了。”

    塾长思虑了好一刻，“如此说来，从小生活得不稳定。”

    “那家伙从小就这么表情冷冰冰、腔调冷冰冰的？”皇甫劲插话。

    “西樾的确从小孤僻，可他其实是个好孩子。”慕渔舟不同意皇甫对故人的评价。

    “也许是经历很、很不同，才……”廖羽迟闷闷道，想起程西樾讲述风铃的那些话。

    “算了吧，从小就孤僻、冷心肠的家伙，明显就是天生没肝肺，小羽你就不要替他找借口了！”皇甫劲不屑。

    廖羽迟沉默。原来，幼年时的程西樾就已经是一个孤绝的小孩。

    “塾长，你会留下西樾的，是不是？”慕渔舟还在追问。

    “还是看看再说吧。”塾长终于应道，拾笔继续他的水墨写生，“廖羽迟，你觉得先生这一幅如何？你且不要用做学生的眼光，且用你字画行少主人的眼光来看。”

    那一老一少师生两个专心谈论起画幅，一旁的皇甫劲见赶走程西樾的目的暂时不可能实现，只得为先前的态度做弥补。

    “慕姑娘，其实我们真没有必要为程西樾发生争执啊，我对他其实是毫无成见的！”

    “皇甫少爷，西樾从前是，现在也依旧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对他友好些……如果不能做到，请至少不要为难他。”因为多少猜出了皇甫劲为难程西樾的原因，慕渔舟说这些话时脸红了。

    “误会了慕姑娘，我对那小子——我对程兄弟怎么会有为难的意思？方才我还打算替他求情减免束侑的，小羽可以做证！唉，程兄弟身世飘零，却聪明好学、自强不息，还善于向权威的老先生们讨打——我说‘讨打’了吗？口误、口误！我是说向权威的老先生们‘讨教’！对这样出色的小师弟，我只有喜欢、心疼的。”

    “是吗？怎么方才听皇甫少爷叫西樾‘讨人嫌’？”

    “开玩笑！方才纯粹是开玩笑的！我可以对老天爷起誓，我是真心喜欢程师弟！”皇甫劲苦着脸举起手，雷公你老人家千万别劈我，不是我有心欺骗慕姑娘，实在是那浑蛋太不招人爱了！我喜欢心疼他小子？想想都要浑身起疙瘩！

    这几天的玉木小居尤其热闹，午茶时候，学生们三五成群来此小憩，一边喝茶一边讲究学问，或者讲究学问以外更有趣的话题——小居新来的女茶师。

    “要说慕老板还真是异想天开，让一个女孩子做茶师，果然效果惊人！听说了吧？连我们青叶三子中的皇甫劲，都被这位姑娘迷住了！”

    “说什么迷住了？皇甫大少可不是你，没见过漂亮女孩子！我瞧他不过一时新鲜，来个逢场作戏而已。”

    “不过慕姑娘真的很漂亮呀，连我也心动得很呢，也难怪皇甫大少见了她就变一副脸，简直的温柔敦厚起来！这位慕姑娘的力量，都可以类比书塾里教化子弟的良师了！”

    “唉，只可惜皇甫劲还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那慕姑娘到底不过一个抛头露面的茶师，她也该估量一下自己的身价够不够得上皇甫府，依我看——”

    “快看！那位慕渔舟刚刚走过去了！走到——讨人嫌那桌去了！”

    “可恶，真是搞不懂，一个象慕姑娘这样可人爱的女孩子，怎么偏和程西樾是旧识！”

    慕渔舟走过几桌客人，将杯子放在程西樾面前。

    “西樾，听说你在课堂上对书塾的先生们很失礼，究竟为的什么呀？”

    “为了试试他们是不是老糊涂？”程西樾含混答道，垂在膝上的手没有去端水杯。

    “试试先生——是不是老糊涂？”慕渔舟惊讶，“看来你被指狂妄也不冤枉。我记得你小时侯不是这样喜欢引人注目的，你小时侯一见了生人就躲在爷爷背后，可现在为什么反倒……”

    “放心，值得一试的先生大概都试过了，今后不用再刻意玩那种把戏。”程西樾打断慕渔舟，“皇甫大少的追求让你烦恼吗？这里有些人几乎要拿你说书。”

    “你又来转移话题了，”慕渔舟嗔道，红着脸看桌上的茶壶，“也没有什么要烦恼的，那种话这几天我听多了，也习惯了。”

    程西樾蹙起眉尖，“你现在若是和那位‘让人怕’坐在一处，这些人一定没胆子这样议论你。和‘讨人嫌’的坐在一处，对你帮助不大。”

    “你说真的？到底你也有示弱的时候。”慕渔舟微笑道。

    “我示弱？”程西樾冷笑，“大少爷不比穷书生可靠，这道理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说你没有什么要烦恼的，我怕你将来会有。”

    “说什么呀，其实我和皇甫也没有什么，而且你还不了解皇甫……”

    “汴京皇甫家族科举出身，三代之前家族中有过一个工部尚书。如今那尚书还有十多房子孙在京，其中五、六房一直是读书人家，也做着大大小小的官员，拿朝廷俸禄。皇甫劲家稍有不同，虽是嫡系，却已经弃儒从商。他家商行生意兴隆，未必不和族人帮衬有关吧。”

    “西樾，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西樾不答，只站起身来，看着慕渔舟那位会用拳头让人怕的追求者走进雅座。

    “慕姑娘，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谈谈。”皇甫劲努力忽略程西樾的存在，表情严肃地在桌边坐下。

    “我现在没有时间，”慕渔舟脸红了，“西樾、西樾方才邀我去……”

    “不用撒谎回避，我何曾邀过你。”程西樾淡淡对慕渔舟道，再转头看着皇甫劲，“大少你要记得，公平竞争就是机会均等，将来你输了可不要抱怨。”

    “西樾你说什么？西樾……”慕渔舟的疑问声中，程西樾头也不回地走了。

    “讨人嫌今天难得识相一回，”皇甫劲意外，“不过我是不会输给他小子的。”

    “皇甫少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慕渔舟垂下头。

    皇甫劲的语气变得坎坷起来，“渔舟，不，我是说慕姑娘！我原本以为还不是对慕姑娘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可现在好像人人都知道慕姑娘和我之间发生了、发生了这件事情似的，所以我只好……”

    慕渔舟把发红的脸转向一边，“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呀。”

    慕渔舟脸红的模样让皇甫劲更加紧张，“这——慕姑娘怎么能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啊？我求慕姑娘不要再装作没听见那些议论，也没看见我、看见我有事情……”

    慕渔舟再次打断对方的坎坷表白，“皇甫少爷，作为茶客和茶师，我们现在相处得很好，所以没有必要在意别人议论的闲话。楼下还有其他客人要我照应……”

    慕渔舟正要起身，皇甫劲却抓住了她的手。

    “渔舟！”把心仪女子的手抓住之后，皇甫劲突然不结巴了，“我不要听见别人污蔑我对渔舟的一片真心，也不要渔舟听见那些污蔑的话！渔舟你看着我——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不说傻话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我真的很喜欢你啊，是真的！”

    “皇甫少爷……”慕渔舟羞得抬不起头，用力想将皇甫劲的手甩脱，可是不成功。

    眼看至少皇甫大少的力气要赢，偏偏在这个时候……皇甫劲从未觉得唐赋和廖羽迟像现在这样出现得碍手碍脚。

    不过，那两个人似乎没有这样的自觉。

    “咳！今天皇甫来得又比我们早！为什么忽然觉得今天慕姑娘也特别漂亮呢？”唐赋装作没看见慕渔舟刚从皇甫劲手里夺回自己的手。

    “你住嘴！就从今天起，能夸赞渔舟漂亮的茶客只有我！”皇甫劲强硬道。

    “不会吧？奉承玉木小居的女茶师，应该是每个茶客的权利。”唐赋作吃惊状，“听说方才楼下有同窗挨了拳头，连牙齿也松动了，难道是因为——他当时正在发表对慕姑娘的仰慕之词？”

    “啊？”慕渔舟惊呼，“皇甫少爷，你怎么可以欺负玉木小居的客人？！”

    “这个，好象，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渔舟。”皇甫劲被美人娇嗔，脚软得快要站不稳当了。

    “不是故意？你打脱了别人的牙齿呀！”慕渔舟惊道。

    “慕姑娘，皇甫的确不是故意的，”唐赋作同情状，用力一拍脚软的朋友，让他直接栽倒在椅子上，“我知道若皇甫故意出手，那多嘴多舌的家伙可就不止牙齿松动了。”

    “对对对，我其实没有用力，是他胡乱躲闪，撞到桌角上，才受了点小伤。”心慌意乱的皇甫劲挣扎着递给唐赋一个感激的眼色。

    “好吧，希望今后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慕渔舟看一眼皇甫劲的被动模样，有些不忍，只得无奈地先招呼客人，“唐公子，廖公子，你们要点什么？”

    唐赋笑道：“我们不是专为吃茶来的，小羽有事要请教慕姑娘，是关于程西樾的。”

    “廖公子是要讨房租吗？可恼西樾太倔强，竟一点不肯让我帮他……”

    “小羽这滥好人，怎么肯催逼那小子的房租？”还魂的皇甫劲言下颇有憾意，“渔舟你不要太为那小子操心，一个大男人向女孩子借钱，谅那乱狂一气的家伙做不出来！”

    廖羽迟腼腆道：“只是想送些家常用的器具给程兄，不知道怎么跟程兄说才好。”

    “廖公子是怕直接送过去会伤他自尊吧？这件事还是干脆不要提，西樾不会接受你的好心。他从小和祖父四处游历惯了，缺东少西对他来说是常事。况且他性情还是那么古怪，我已经碰过他钉子了……”

    见慕渔舟丢下自己一心讲着程西樾，失意的皇甫劲只好悲凉地背转身去，勉强对着墙角咕哝几句，聊作自我解嘲：“讨人嫌的身世实在象没家的小狗一样可怜啊，也难怪渔舟多念他几句，渔舟对讨人嫌根本只是同情，这很明显，一定是这样的！所以皇甫兄，你根本不用嫉妒那只小狗。不过——可恶的小羽！竟开始关心起讨人嫌来，不知道那小子对兄弟来说有情敌嫌疑吗？！”

    “喂，你有了些进展嘛，方才听见你几次称呼慕姑娘‘渔舟’。”唐赋在一旁道。

    “呵，呵呵，你注意到了？！”皇甫劲倏地回头，不由自主满脸放起光来。

    青叶三子意外地在棋艺课程上遇见程西樾，他比先生迟到了一刻，进课室时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几乎在皇甫劲的脚上绊了一跌后，走去课室后面廖羽迟身边的空位子。

    “程兄，这里不是新学生的课程。”廖羽迟小声提醒。

    “先生批我太有高手风度，所以直接到这里上课。”程西樾的语调有些朦胧。

    教授棋艺的先生目光扫过程西樾，却终于视而不见，显然对这个学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廖羽迟注意到这一点，皱眉再看程西樾时，却发现他朦胧着双眼只往棋盘上伏。

    “程兄？程兄？……”

    程兄没有反应。

    老实的廖羽迟只得勉强试着替这位程兄掩饰，牵着程兄的两只手引导他托住自己的下巴，好让人看起来仿佛正在垂头研究棋谱。这一招是皇甫劲惯用的，廖羽迟没想到自己现在也用上。

    可是，廖羽迟看见程西樾两只手上重叠的戒尺伤痕。

    ……他冒犯的多有塾中的老先生，听说还从不肯认错讨饶，我实在没有办法包庇他……

    难道程兄千里迢迢远来青叶求学，只是为了孩子气地和老先生们为难？

    还是程兄真的狂妄到目无尊长？

    ……弟亦有志学之心，自笑空慕青叶之名，无缘与诸学子一较短长……

    ……房东先生才见过西樾几面？对我这房客能有多少了解……

    ……从前没有注意过风铃吧？也难怪，听来真是无味得很……

    虽然自己没有承受过书塾的戒尺之罚，可廖羽迟知道那一份疼痛就连皇甫劲也会怪叫着求情，而眼前这个瘦弱少年竟然从不肯认错讨饶。

    新旧不一的伤痕布满了程西樾的两只手。戒尺一般不打学生拿笔的手，是因为左手已经伤得厉害，才改到右手受罚。可是程兄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屡教不改？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老先生，这样为难他自己……

    “怎么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皇甫劲问对弈的唐赋，眼见整堂课程西樾都无声无息，不由很是纳闷，“难道讨人嫌开始学乖了？”

    “没戏可看让你失望了？”唐赋提去吃掉的棋子，“用心点，不然你会输得很惨烈。”

    听说教授棋艺的先生曾在塾长面前告状，说程西樾狂妄到挑剔先生只懂输赢没有高手风度。现在见先生连后排都不过去，对这个不肖弟子采取如此不闻不问的疏忽态度，唐赋好笑的同时也暗暗纳闷。

    好容易课程结束，那纳闷的两个人才发现原来廖羽迟其实一直都在和他自己对弈，他的对手程西樾一直做着梦呢。

    “小羽，你就由着他睡得象个毛孩子？也太煞他平日狂妄书生的风景了。”唐赋其实多少也惋惜自己没看到预想中的好戏。

    “程兄好像很累。”廖羽迟轻声道，看着程西樾在周围几个学生的匿笑声中微微点头。

    “呵，上课打瞌睡我也打得多了，可还从来没像他老程哥这样，睡得这么死狗死狗的！”廖羽迟来不及阻止，皇甫劲已一巴掌将程西樾拍倒在棋盘上。

    程西樾睁开眼睛，没睡醒的眼睛里有习惯性的冷淡敌意。

    “看来这个人方才做的可不是什么好梦，”唐赋不是第一次见到程西樾这种随时保持戒备的表情，“程兄在梦里也有对手吗？”

    慢慢看过周围，程西樾抬起身来，好像清醒了。

    “棋课不是必修，程兄若不爱着棋，也可以不修的，何须在棋艺课上失态？”唐赋笑道，“孔夫子因为怕子弟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要反问一句‘不亦有弈乎？’如今程兄连学这种消闲游戏——也作无所用心状，难怪先生视你不可教。”

    “大公子哪里懂得他人疾苦，”程西樾眯着双眼，“这几日和周公会晤的时间太短，他几乎要罚我对走路、吃饭也无所用心了。”

    “程兄这么勉强自己不是良策。”廖羽迟听出程西樾除了学业似乎还忙着别的事情。

    “不劳房东先生多言，我很会自处。”程西樾淡淡道，“告辞了，赶下一处课堂。”

    “告辞、告辞，我们兄弟就不远送了，”皇甫劲讥笑，“祝老哥下堂课能和周公来一个更长的会晤，依旧像死狗一样倒毙在某处！”

    半闭着眼睛的程西樾在门口撞过一个学生后，廖羽迟站起身来，跟着程西樾去了。

    “小羽你跟了讨人嫌去干什么？那小子真的半路睡死了更好，你也不会损失更过的房租了！看他那副仓皇失措的凄惨模样，大概他小子为三餐已经使出吃奶力气了！你一辈子也不要指望收到他欠的房租钱！”

    唐赋看着廖羽迟跟随程西樾的背影，木讷的小羽什么时候变细心了？

    “不要管那两个了，兄弟我这里还有大事情要和你谈。”皇甫劲拿臂肘捅唐赋。

    “你又有什么大事情？”唐赋回过头。

    “听说你老爹的乐坊近来有很好玩的皮影戏演出？”皇甫劲表情神秘。

    “怎么，你不是要参演个恶少之类的角色吧？”唐赋笑问。

    “不要这样，我近来很注重自己的声誉，你不要拆台。”皇甫劲认真道。

    “开始注重声誉是因为慕姑娘了？愿意配合。那么皇甫少爷打听乐坊的剧目……”唐赋一时猜不出。

    “明日初一书塾放假，我想请渔舟进城玩，顺便去三籁乐坊看戏。渔舟从江宁来汴梁不久，一定还没逛过乐坊，她一定会喜欢这主意的！我们会一起看戏，一起被多情的剧情感动得热泪长流，她还会将头靠着我的肩膀……”皇甫劲说着说着没有了声音，已经完全投入自己乱想出来的风花雪月。

    “你和慕姑娘已经亲密到一起看戏的程度了吗？不要一相情愿。”唐赋只好给发烧的人泼一点冷水。

    “我只说是你请我们大家的，小羽和讨人嫌也在被邀请之列，这样她一定不会推辞！”原来皇甫劲早有打算。

    唐赋恍然，点头作领悟状，“也好，等一下我一定通知那两个。”

    “唐赋你何必太认真呢？”皇甫劲有点急了，“你也知道，小羽他今晚一定会被安伯接回城里的，廖家在汴梁的店铺都倚仗小羽呢，总不好意思为看戏耽误朋友做正经事嘛。至于讨人嫌……你不是已经通知他了吗！”

    “已经通知？我几时……”唐赋不解。

    皇甫劲急眼，“就在方才嘛，方才那小子醒过来一睁眼的当儿，你就告诉他了。可惜他睁着眼睛还做梦，没把你那邀请的话听进耳朵里，这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哦？一个太忙所以没办法赴约，另一个根本没留意我的邀请，”唐赋皱眉，“那么我这个主人家，到时候会不会有机会出场呢？”

    “没机会！”皇甫劲立刻道，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又忸怩着解释，“我这可全是为你着想！你一向不愿过问乐坊的事情，如果突然自动在乐坊现身，唐伯父难免误会你已经改变初衷，弃科举而转向家族生意了，你又何必让你老爹空欢喜一场，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呢？我可不忍心硬要你陪看一场皮影戏，就此连累你不孝！”

    “不会这么严重吧？难道从前你硬拉我陪着逛乐坊的次数还少了？”唐赋苦笑。没办法，作为陷入情网的天下第一痴情种，大少就必须这么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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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章　　倒春寒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唐&#8226;王维

    昨夜开始降落的雨水携来倒春寒，将汴梁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浸入湿漉漉的寂寥里。过午之后雨水渐停，廖羽迟从一位画师家里出来回字画店。他经过几处门前积水的店铺，来到花枝巷巷口。

    这条小巷是花匠聚居的地方，家家种树栽花，城里每春的第一声卖花声总是从这里响起。小孩子拎着花篮子，大人担着花担子，卖花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

    可是今年春寒，花开得稀疏，这里少了等待领取花儿的人。冷冷清清的巷口，只歇着一个孤独的少年。

    他蹲在人家的屋檐下，头埋在手臂里，旁边是一只装了桃花枝条的背篓。

    檐下的瓦溜慢慢滴落，断线的水珠子缓缓坠入积潦，点出小小的水涡。在等待雨止的时候犯着春困的那个少年，隔着瓦溜让廖羽迟怔了许久。

    ……大公子哪里懂得他人疾苦，这几天和周公会晤的时间太短，他几乎要罚我对走路、吃饭也无所用心了……

    原来程西樾在城里打短工。

    昨日廖羽迟原想询问程西樾课堂犯困的原因，也想知道程西樾为什么不惜受罚去顶撞先生。他一路跟着程西樾离开棋艺课，可是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去说，直到被程西樾发现他的跟随。

    “房东先生，急着讨房租？”

    “不是。”廖羽迟答得拘谨。程兄眼里，同窗也不过是陌生人。他不想让程兄觉得，自己是陌生人中多管闲事的那一个。

    可是，还是要说，“程兄，你的手……”

    他没有能够说下去，因为程西樾的冷眼。

    “手还没有残疾，还可以挣钱还债，请房东先生耐心等几日。”程西樾掉转头。

    廖羽迟关心的不是那笔小小的债务，可是廖羽迟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去说。

    “房东先生为什么还跟着？不相信我这个债务人？”程西樾第二次回头，眉宇阴沉。

    “……我相信程兄。”廖羽迟答。他明白，面前这个孤傲少年不需要自己关心。

    那时他终于留在原地，看着程西樾离开自己，旁若无人地穿过一群同窗。

    可是现在，隔着缓缓滴落的瓦溜，廖羽迟看到一个和那时不同的程西樾。

    廖羽迟想着，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独自一人时的程西樾。

    有别人在旁边，不论是让他旁若无人的同窗，还是让他矜持对待的慕姑娘，程西樾其实总无法丢掉心里的一份戒备。而现在，隔着春寒中缓缓滴落的瓦溜，在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朋友中善于观察和分析人物的是唐赋。廖羽迟只是直觉，程西樾的本来面目就是面前这个模样。

    那个狷介、狂妄的古怪少年，其实是一个在春寒中瑟缩的柔弱小孩。羁留在陌生人家狭窄的屋檐下，耐心地等着檐外的冷雨过去的，孤独又柔弱的小孩。

    一辆马车溅着街上的积水急急过去，将发呆的廖羽迟惊醒。

    廖羽迟走到身着短衫、脚绑麻鞋的小同窗身边，捡起背篓里一条桃花的嫩枝。枝上的花儿多数打着苞，偶尔才有开了一半的，羞答答显得可怜。

    “请随意给几文。”程西樾抬头招呼顾客，朦胧的视线与廖羽迟相遇。

    没有了平日故作老成的书生装束，没有了阴沉表情和狂妄态度，面前这个陌生的程西樾，让廖羽迟心里生出一种奇怪又异样的情绪。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不巧，第一个来买花的主顾，却是只好免费的债主。”程西樾站起身，那个让廖羽迟心生怪异的柔弱小孩消失了。显然程西樾不喜欢这次邂逅。

    廖羽迟回想着消失的小孩，怔怔道：“我不是——来买花的，是路过这里。”

    “是么？”程西樾看看天，蹲下身子背起花篓，“那么告辞了。”

    花篓份量不轻，程西樾试着用手分担肩上背绳的负担。背绳勒上手心时他眉尖紧皱，大概触到了手上的戒尺旧伤。

    “程兄，其实我可以……”廖羽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程西樾离开。

    “你可以什么？可以买下我这些花？”程西樾回过一双清冷的眼睛，“房东先生不要将滥好人做得太过，这里没有等着接受你施舍的可怜虫。”

    廖羽迟腼腆道：“我不买花，只是——我可以帮程兄卖这些花。”

    程西樾的眼神有一刻迷惑，似乎没有听懂廖羽迟的话。后来他听懂了，眼神由迷惑变作讥讽。

    “看打扮也知道，房东先生和我可不是一路卖花的同伴。”

    廖羽迟腼腆地笑着，除下长衫交在程西樾手里，再接过程西樾背上的花篓。

    程西樾的冷眼看着廖羽迟那腼腆的微笑。

    “你知不知道，我会去何处做生意？”

    “我知道城里最好卖花的地方是坊间。我比程兄熟悉汴梁，我领程兄去。”

    廖羽迟已经不介意程西樾的冷眼，也许还开始习惯程西樾的阴沉。

    酒楼林立、歌坊汇集的花街是挥金逐笑者的乐土，也是小本经营走街串巷者的好去处，这里多的是叫卖脂粉、头油和各种吃食的小商贩。

    隔着街，程西樾那边的卖花声清澈冷淡，廖羽迟这一边的声音却淳厚温暖。程西樾坚持两个人分开兜揽生意，认为这么做机会更多。

    “长枝的方好插瓶，张公子你可不要买错了呀！”正在附近拣选首饰的女子娇声道。

    “乖乖小心肝，我这样细心的人，怎么会买错！”那位张公子趔趄着来到廖羽迟面前，带着酒意。

    廖羽迟放下花篓，让客人自在选择。他回过头，见程西樾立在对街的一家乐坊门前，似乎正向一个乐师打扮的人推销花儿。白发的老乐师几次摇头摆手，程西樾神情黯然。

    这已经是廖羽迟第五次看见程西樾被拒绝。程西樾根本没有挑选顾客的眼光。

    可是，即使花儿都被顺利买走，沿街卖花的赢利也十分菲薄。程西樾劳倦得在课室里打瞌睡，就是为了赚取这么一点收入？廖羽迟记得程西樾在苏州时曾替人做抄写工作。如今是因为人地生疏，一时找不到可以接手的抄写了？

    老乐师从程西樾面前走开后，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凑了过去。这个人的眼神里满是贪婪和谄媚，让廖羽迟不快。

    “小哥哥一定是刚从乡下来城里的吧？否则就太不应该了！我从前竟没有留意到小哥哥，这就太不应该了！”那人态度熟络地搭话。

    “我应该，被阁下留意到？”程西樾皱起眉。

    “那是当然！小哥哥若早点被我留意到，就不用在街头做这种小生意了！我听你叫卖花儿已经听了好一会了，能挣多少钱？若去我们妙音坊，以小哥哥的资质、模样，再学上几个月……” 那人伸出兰花指点向程西樾。

    程西樾让开一步，“阁下请自重。”

    “不要傻，我从没有看错过人，你会很红的！”那人越发凑近前去，“我担保你去了不后悔！如今我们妙音坊里最红的就是你这个年纪的少年郎……”

    廖羽迟大约猜出那人的身份，又见周围渐渐聚集了看热闹的人，不由有些慌张。“客人手里的花请拿好，这钱我不收了。”他终于丢下那位花枝满抱、乱嗅乱闻的张公子。

    程西樾也想移身走开，可是被兰花指拦住了。

    “小哥哥害的什么羞嘛，你现在害羞，去了才知道那边的好处！只怕你到时候谢我还谢不过来呢，银子钱多挣且不说，还有机会认识许多达官贵人！”兰花指一边飞着口沫，一边伸手去挽程西樾的胳臂。

    兰花指的手没碰到程西樾的衣袖，不过下巴碰到了廖羽迟的拳头。他踉跄着跌出几步，在周围看客的哄笑和躲避声中，栽进街边的一处积水。

    “哎哟，四爷怎么样了？”一个小厮尖叫着从附近那家乐坊跑过来，扶起满头泥浆的兰花指，“四爷，你老人家没大碍吧？我叫伙计们替四爷出气！”

    “奶奶的，原来这小子还有个很硬扎的同伴！”被称作四爷的兰花指唾出一口血沫子，咧着嘴盯上廖羽迟，“好，今天四爷就和你们耗一场，不信你们不上道！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廖羽迟没有理睬四爷，只看着蹙眉不语的程西樾，“程兄不用担心，我能应付。”

    “哦？乡下小子口气不小！”四爷吃惊于廖羽迟的镇定。

    “乡下小子？人家正经是城外青叶书塾的书生，亏你老四一向自夸眼力好，这回看走眼了！”一个看客在四爷背后怪笑，“我还知道，这背花篓的书生和前面三籁乐坊的大公子是朋友，老四你不是要招惹三籁乐坊吧？”

    “什么？”四爷一呆，脸上随即恢复了贪婪和谄媚的神色，“哈，哈哈！误会！全是误会！两位小爷，实在不知道两位小爷是唐赋唐大公子的朋友！打扰了两位小爷游戏花街的雅兴，你们千万担待我这一回，哈，哈哈！”

    廖羽迟跟着程西樾离开，留下四爷兀自在那里用兰花指托着下巴。

    两个人走出花街，一路是长长的沉默。

    “是我不该带程兄来这附近卖花，连累程兄难堪。”廖羽迟在街口停下道歉。

    “以为这样的地方我从前没有见识过？”程西樾冷嗤，“只是吃惊房东先生一向温和，竟也能使出拳头，果然是皇甫一党。”

    “皇甫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不会挥拳，我和唐赋都是随皇甫学的。”廖羽迟不好意思地摆弄着花篓，自己心里也有些吃惊，方才怎么忽然就动手了？

    程西樾意外地看着空去的花篓，“字画行的少主人，卖起花来也很在行。”桃枝都没有了，花篓里只剩下一枝苍白的李花。

    “我从前来三籁乐坊玩时，也见过卖花人怎么做生意。”廖羽迟将李花递给程西樾。

    “是么？房东先生今日沿街卖花，不怕被某一个女孩子认出你来，影响了你从前留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我没有，这样的某一个女孩子。”廖羽迟腼腆道，垂头看着那枝李花在程西樾手中轻轻转动，“卖花收入有限，今年又有倒春寒，我想……我可以代程兄找更好的工作。”

    “又来了。”程西樾转过头去，“还请不要将滥好人做得太过。”

    这时候一乘小轿从他们身边经过，引起街口的路人一阵骚动。

    “那不是嫁了人从良的紫如姑娘吗？她可是从前这条街最红的歌娘！”

    “是啊，听说所遇非人。她这一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要重操旧业了……”

    眼看着那枝李花从程西樾松开的手中滑落，苍白的花瓣跌碎在泥水里，未能及时补救的廖羽迟不由很是惋惜。

    程西樾抱着微微颤抖的双肩，在春寒中回望花街的深处。

    月初的一天假期过后，唐赋照例去约廖羽迟一同回书塾，却从安伯口中得知廖羽迟昨日已经伴着某个同窗先走了。

    皇甫劲也在前一天晚上回书塾了，他这么急着回去，当然是为了护送一起看皮影戏的慕姑娘。不过，小羽又是哪里来的可以同路的同窗？倒叫人有些奇怪。

    即便有两个兄弟，也有都靠不住的时候，唐赋驾着马车独自上路时感叹。

    过了玉木小居不远，唐赋看见程西樾拿着书籍和笔袋从小道走出来。

    “程兄这个时候怎么还在这里？新学生的早课要迟到了。”唐赋停车。

    “今日早课教授音律，是古板的赵师傅。”程西樾掀开马车的布帘坐到车内。

    “原来程兄是有意迟到，好给你不喜欢的先生一点脸色看。”唐赋笑着重新策动马车，“今天能做程兄的马夫，在下甚觉荣幸。自程兄北来青叶，书塾上下都颇为震动，均言程兄学识不凡，眼界、口才更是令人绝倒！他日科举，我必看好程兄！”

    “唐大公子的奉承也令在下绝倒得很。”程西樾淡淡道，“听闻青叶三子中有一位预备进画院，一位只想做个四处闯荡的行商，还有一位立意科举。唐公子是立意科举的那一位了？你们三人志趣迥异，却在青叶齐名，叫人称奇。”

    “难得程兄另眼注意我们几个，我可以满足程兄的好奇心！我们三人同气，只因为各凭真性情，中山塾长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大家出身、性情和志向的不同倒在其次。说起我们三个来青叶的经过，也都算得异数。”

    “愿闻其详。”

    “就先拿皇甫大少来说吧，大少这个年纪可不是在书塾里和小师弟一起念四书的年纪了。他九岁起跟着商行的朝奉学习生意往来账目，十六岁跟着商行马队的镖师出镖。皇甫劲的父亲因为特殊原因，决心弃儒学而从商贸，起先就没有让大少读书的念头……”

    “什么原因让皇甫家弃儒从商？”

    “不外是仕途失意之类的原因吧。话说皇甫大少的母亲从他十八岁起就开始就为大少物色妻子，奇怪的是屡屡不成功。那些倒霉的表姐妹和大少一碰面，不是吓得半死就是气得半死。见大少这样不解温柔，皇甫家只好承认他们的独子实在太缺少人文教化。所以在皇甫大少二十三岁那年，商行送大少来此做了老学生。”

    “哼，那个人缺少教化，倒是看得出来。”

    “比我小两岁的廖羽迟来青叶也很偶然。小羽的父亲从前是汴梁有名的画师，后来又经营字画行。小羽从小跟随父亲学画，廖伯父有意让小羽将来进宫廷的画院。可是有一天，青叶书塾的中山塾长来到廖家的字画行，看了小羽的画就站在店铺里不肯走，一定要小羽来青叶。小羽无法回绝一个老人家的要求，只好从命。”

    “房东先生来青叶是因为滥好人，那么唐公子你呢？”

    “我么，是经过对家父的苦求，才得以入学青叶的。”唐赋谈到自己却不愿多讲。

    其实唐赋是想引着程西樾说一说他来青叶的原因，虽然廖羽迟说程兄来这里只为求学，唐赋却觉得程西樾的求学态度很有些奇怪。

    可惜程西樾的嘴巴也和唐赋一样不愿谈自己的事情，路途又不够长，马车已经在青叶书塾的偏南门外停了下来。

    赵师傅微闭着眼睛在课室里缓缓踱步，听学生们齐声弹奏他新传授的曲子。学生们或前仰后合如柳枝被风，或正襟危坐似老僧入定，可大家的丝弦拨出来的声音，一样都是赵师傅风格的琴曲，因此赵师傅踱步时表情满意。

    迟到的程西樾打断了赵师傅的好心情，赵师傅努力忽略若无其事走进门的程西樾，隐忍着从这个颇有恶名的学生身边踱开，回到讲席前坐下。

    “琴，乃一切乐器之圣。”赵师傅端坐训示，“操琴者须端坐养性，然后可有琴心，可凭琴心近圣。若无琴心，莫如不学琴，索性多一回工夫睡懒觉。”

    “嗡——”诸生聆听训示的当儿，迟到的学生将笔袋滑落在琴案上，发出的乱弦之音破坏了课堂的整肃氛围。

    “程西樾，你这样公然迟到，一定是早把我上回教的曲子学会了？现在就请你弹给大家听听。”赵师傅决定给自己一向不去理睬的那个学生一点难堪。

    程西樾抬头看了看赵师傅，并不争辩地捋平了衣袖。

    《春江花月夜》根据前朝诗歌意境谱成，是赵师傅最心爱的曲子。程西樾起式柔媚、中规中矩，正是赵师傅教出来的风格，赵师傅板起的脸不知不觉柔和了：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可是随着曲子展开，赵师傅听出那柔媚的音调中隐隐约约生出一丝寒意。这丝寒意渐渐弥散，如流霜飞舞而来，笼罩了月下的雪色花林，浸透了月下离人的怀思与怀愁，侵蚀了月下的凄然迷惘和含悲感悟……

    弦动如水，理弦的学生微微蹙着眉尖，那双赵师傅一向觉得太亮的眼睛蒙上了薄薄的雾气，如同被飞霜遮掩去的寒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谁在试图以短程的生命抗拒没有边际的时光，谁又在千遍轮回里无用地执着于同一个记忆，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赵师傅重新板起脸。这个学生弹奏的，已经不是他所教授的《春江花月夜》。

    赵师傅所教授的《春江花月夜》讲求“哀而不伤”，讲求春潮来时的暖意，讲求花、月、江水的明丽与流畅。而这个不肖弟子弹奏出的《春江花月夜》，曲子里的春意如此寒凉。

    赵师傅几次想抬手打断那弦声，可是，又几次把略微抬起的手放下。

    一曲终寂，余音嗡然，课室里惟有从窗间投进的静默春阳。

    赵师傅长嘘一口气。不行啊，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不可以这样尖锐，这样颓唐。才华，这个学生当然是有的，但他的才华用在太过偏激的方向，怨不得他从别的先生那里得到的评语大多是消极的。

    “很好，大家要知道，只有用心的手才会生出这样有情的弦音。”赵师傅沉声道。

    “谢先生称赞。”那学生答道。

    “但是我曾经说过，《春江花月夜》‘春’字当头，因而曲意、情绪要有以春为基调的温暖。”赵师傅认为必须有师长给这个学生一点忠告了，“程西樾，你方才是如何解释这首曲子的？后几阕简直是寒气逼人，全无正音，和你素日作为一样，完全是野狐禅！”

    “先生，曲调寒冷些和野狐有甚干系？”被批评的学生用手支着低垂的头，“学生适才弹曲时，可能遇上倒春寒。”

    一语方毕，原先寂然的同窗不觉放松，有几个偷偷笑了出来。

    “端坐！端坐！”赵师傅的厉声喝止将安静招回，“这首曲子里的春天即使再怎么倒春寒，也不会寒成秋天的！若寒成程西樾方才那样，‘花月’两个字还怎么出来？花还怎么开？”

    静寂中，程西樾继续着梦一般含混的语调，“花儿若是怕冷，也可以不用开的。反正开了也终究是要落的，何必还要白白遭遇那一份寒冷……先生说春天不会寒成秋天，可知道‘东风临夜冷于秋’？春天里，也有比秋天更冷的时光。”

    赵师傅静默了片刻。

    “程西樾举手，我看看你的戒尺伤恢复得如何。”静默之后，先生说道。

    窗户外面，听琴的唐赋终于移身走开。

    他经过这里时，原只想看那狂妄的学生如何向古板的先生交代迟到的原因，却不料听了全套的演绎得如此独特的《春江花月夜》。

    唐赋一直是教授音律的赵师傅最引以自豪的学生，因为唐赋太过聪明，知道在赵师傅面前应该和可以弹奏出怎样的曲调，即使那曲调并不表达他自己。

    因为家里开着京城里最热闹的乐坊，因为他从小混迹舞阁、歌楼等风月场所，许多让乖学生害怕和好奇的游戏他早已等闲视之，以为世事不过而而，人生其实简单。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许多事情已经进入“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老成境界，骨子里越是叛逆，表面上他反而历练得越是圆顺，他时时反省不必要的抗争。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程西樾那首让赵师傅无法接受的曲子也不坏。

    程西樾也是个太过聪明的家伙，那种散漫随性、没有顾忌的聪明，让学会克制和内敛的唐赋觉得有趣。

    不过唐赋觉得更有意思的，还是程西樾所怀有的，那一种稚嫩又苍凉的悲观。

    放学后的玉木小居，唐赋和皇甫劲从楼窗往下看，在一群走来喝茶的学生中间发现他们要等的廖羽迟，以及他们不要等的程西樾。

    “小羽果然和讨人嫌在一起！”皇甫劲恼怒，随即又有些奇怪，“怎么从前我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人走在人堆里面的时候，表情好象还挺合拍的，全都垂着眼睛目不斜视！”

    “表情合拍有什么用，那两个人的心思可是完全不同的。”唐赋摇头分析，“小羽目不斜视，纯粹是因为他思想单纯，没有分心的事情。可那程西樾目不斜视，心思却重得很，你仔细看看他的眉尖就知道。和那个心思太多的家伙相处，我们小羽不是对手。”

    “是吗？”皇甫劲挠头，“真是这样，那我们可不能坐视，要提醒小羽当心！”

    “不过，事情也许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唐赋微笑，“你再看看，那程西樾始终和小羽保持着超过一只手臂的距离，显然两个人还不是传言里说的那么亲密。”

    可是片刻之后，他们看见廖羽迟掀开雅座门上挂的软帘，让身后的程西樾先走进来。

    “见鬼！唐赋你还说他们不亲密？我就不记得小羽为我掀过帘子！”皇甫劲咬牙齿。

    唐赋不理会皇甫劲不可理喻的嫉妒，且微笑着招呼客人：“今天程兄兴致好，肯来这里参加我们青叶三子的小小聚会。”

    廖羽迟道：“程兄来见慕姑娘，是我邀程兄来这里等。”

    “小羽邀得好，我正有话要问老程哥呢！”皇甫劲推开廖羽迟，站到程西樾面前，“喂，听说你小子昨天花街逛得很惬意嘛，你那里满大街打听坊中的美人儿，却骗滥好人小羽替你辛苦卖桃花？你和小羽到底谁是债主？欺负人也太过分了吧！”

    “是我遇见程兄卖花，怕他不熟悉汴梁的路径，所以主动帮忙的。”廖羽迟向朋友解释，“我还收了程兄支付的工钱。”

    “什么，还收了工钱？”唐赋失笑，木讷的廖羽迟的确变细心了，已经知道怎么做才能照顾程西樾的自尊心。

    “小羽你冤大头啊，人家花丛探花的时候，你在旁边做卖花的雇工？！”

    程西樾走到桌边落座，“大少听谁说——我满大街打听坊中的美人儿？”

    “怎么，你怕了？是怕先生知道还是怕渔舟知道？”皇甫劲很得意自己抓住了情敌的把柄，“我是从某个逛花街的同窗口里知道的，可我偏不把这位目击者的名字告诉你，让你收买不成！”

    “是么，我还真想收买那傻瓜。也许他会去先生面前告状说：先生，学生昨天逛花街时，看见……我怕戒尺打在他手上之后，他会疼得忘了自己看见什么。”

    “啊？”皇甫劲呆住。

    “不过，即使没有人去先生面前渲染，程兄带着雇佣的保镖兼花童逛花街——也已经是今天书塾里的话题。”唐赋苦笑，“我从前真是小看了程兄，没料到你虽年少，却很能玩出别致的游戏来。”

    程西樾看着表情困惑的廖羽迟，“哼，我早就说过，房东先生和我做不得同伴。”

    皇甫劲忍不住教导迟钝的朋友，“小羽，你要逛花街就该来找我们作陪，不然你独自逛去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被人骗去卖花？还替人家打架？你也太荒唐了！”

    “是啊小羽，你从前没有和人动过手，不知道轻重，可能会闯祸。”唐赋同意道。

    廖羽迟迷惑，他当时的确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手，“我真的做了什么荒唐事情吗？”

    “房东先生当然荒唐了。”程西樾冷嗤，“你这两位朋友若去花街，一定都是为了买花，可你却在花街卖花，他们怎么能不觉得你荒唐！”

    “谁在花街——‘买花’了？我逛花街从来就没买过花！”皇甫劲暴躁，臭小子拿我当傻瓜，想把我抹黑成和他一样的花街浪荡鬼？“你在这里乱说话，是想污蔑我吧！你想离间渔舟和我吗？你白费力气！我和她已经是——我们已经是密友！”

    “密友？谁和皇甫少爷这么要好呀？”门帘一动，慕渔舟托着茶点进来。

    “一个自己还不知道的人。”程西樾斜过冷眼，欣赏皇甫劲将表情从“怒发冲冠”换成“如沐春风”的神奇速度。

    “渔舟——你来了！”不仅表情变了，皇甫劲的声音也像泡了水的茶叶般软塌塌，“我方才就要去找你的渔舟，听伙计们说你在后面忙着，我就没敢去打扰，没想到我们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到底还是来了，我真是太感动了……”他一脸的如痴如醉。

    “……西樾，昨天我一直等着你呢。”慕渔舟愣过之后，急忙红着脸岔开皇甫劲的梦呓式告白，“昨天三籁乐坊的皮影戏，怎么你们大家都一齐爽约啊？廖公子可能家里有事，作为主人的唐公子不该也失约呀。”

    程西樾眉尖一动，“这样说来，昨天的皮影戏只有皇甫大少陪渔舟了？一起看戏的戏友也算得是——密友吧。难为唐公子也想到邀请西樾，不知道那皮影戏有趣吗？”

    皇甫劲的表情从“如痴如醉”换成“做贼心虚”，糟糕，讨人嫌不会在渔舟面前戳穿他其实没被邀请吧？

    “真是很有趣呢，如今汴梁城里的人都爱看这个，”慕渔舟热心道，“西樾你来青叶之后，好像还没有去城里游玩过吧？”

    “怎么没去城里游玩过！人家的玩法还很离奇呢！”皇甫劲抓住机会，好啊，一旦渔舟问出这小子沿着花街找美人，就能看穿他的真面目了！

    “西樾的玩法怎么离奇了？你该邀我一起去的。”

    嘿，渔舟真的动问了！

    “皇甫师兄心目中，读书人去太学看书也算离奇吗？昨天有劳房东先生引路，得以一游太学书院。”

    程西樾的表情自若得让唐赋暗暗佩服，可是不善说谎话的廖羽迟怔住了。

    皇甫劲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小子，你这是当面撒……”

    “怪不得程兄和小羽没能应乐坊之约啊。”唐赋用力一拍皇甫劲的肩膀。

    他将皇甫劲拉过一边，暗示朋友利用这个机会和程西樾达成和解，以免对手戳穿他设计的得以在乐坊和慕渔舟独处的阴谋。

    “西樾去过太学书院？真好啊，真的很羡慕你！”慕渔舟叹息一声，“我真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和你们一起读书。”

    “臭男人读点书而已，有什么可羡慕的。渔舟还是做女孩子好！”皇甫劲急忙安慰佳人，又拿出似乎无奈的语气道：“我们男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生来是强者嘛，所以只好富强国家、保卫疆土，外加养活妻儿、保护弱小、拯救危难……”

    慕渔舟微笑着打断皇甫劲的滔滔不绝，“我记得有这么一个男子，表妹掉到河里了，还是看着我这个弱女子先下去救人的呢。”

    “这个，事情总有例外嘛。”见慕渔舟提到自己的表妹，皇甫劲不自禁搔头。他还没敢将自己和表姐妹的故事告诉慕渔舟。

    “有人将男子们好一阵夸奖，原来他自己只是那些男子中的例外。”程西樾站起身。

    皇甫劲悻悻，“更例外的家伙也是有的，我们青叶三子哪一个不是集高大威猛和玉树临风于一身的好汉？而某人的小模样就——喂！说你呢，心虚要逃跑了？受不了了？”

    “的确受不了某人的自吹自擂，某人不将他的厚脸皮拿去裁制皮影戏，实在是一种浪费。”程西樾走下楼梯，“渔舟，下次再有人请你看皮影戏，记得叫我作陪。”

    “我一定邀你。先跟我去拿新棉被吧，西樾你答应过会带去御寒的。”慕渔舟责备的目光看了皇甫劲一眼，跟着下楼。

    “船行偏遇打头风，花发恰逢倒春寒！”倍受打击的皇甫劲开始拽词，“唐赋，小羽，兄弟我又有苦水倒给你们接，你们都配合点，再拿出点忍耐力和同情心！”

    可恶，和渔舟下一次的皮影戏时间，竟然必须忍受讨人嫌？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有情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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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章　　皮影戏

﻿呃,想对留意这个故事的诸君说“谢谢！”

    真的感激留言的君子，是为了鼓励雁望，才会费功夫敲字。

    谢谢！

    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

    ——唐&#8226;李商隐

    皇甫劲再请慕渔舟看皮影戏时，程西樾应慕渔舟之邀作陪。

    唐赋敷衍完老爹，从乐坊的教习房来到梦柯厢，皮影戏台上正排着前朝诗歌《长恨歌》演绎出来的故事，皇帝在丝弦模拟的夜雨声里念着对贵妃的悲情道白，惹得看客们纷纷抹眼泪。

    不过唐赋感兴趣的是自己的朋友在台下演出的活剧：皇甫劲一会儿左顾右盼作寻找救兵状，一会儿长嘘短叹作了无生趣状，原因很明显，含着眼泪的慕渔舟没有将头靠着皇甫劲的肩膀，却有用手拉着程西樾的衣袖。

    奇怪的是程西樾，既不安慰伤心的慕渔舟，也不嘲笑伤神的皇甫劲，只拿他那双冷眼观察戏台周围的看客，留意操着各色乐器的乐师们。

    唐赋的视线与程西樾相遇时，程西樾立起身来，邀唐赋一起坐到后排。

    “唐师兄乐坊世家，怨不得赵师傅动辄以唐师兄的名字教训我们这般师弟，西樾今日幸得在贵坊一游，方才算真正领教了汴梁音律之标格。”程西樾看着戏台，说起奉承话来了。只是那冷而慢的语调不够配合，眼神也依旧淡淡的。

    唐赋即好奇又好笑，特特把头转过来，好洞察这番说得不太自然的奉承话究竟有何用意，“我还真是没有料到，程兄肯来蔽坊看浅陋的皮影戏演出。程兄高才出群，雅好必然不同流俗，我以为皮影戏这样的消遣难入程兄之目……”

    “唐公子说差了。”程西樾打断唐赋，虽然表情少得让唐赋失望，但语气似乎诚恳，“大家做人各有兴趣，唐公子热中科举报国，自然以正经文章、对策为进取，故以皮影戏为浅陋。可西樾倒觉得皮影戏天真烂漫，出于尘世，讲尘世□□，又抖落了尘事的芜杂繁冗，恰如舞蹈、音律，如诗词、文章一般，可敬可爱。”

    唐赋吃了一惊，“程兄……果真是这样想的？”幸亏老爹不在旁边，不然程西樾的这番议论可能会被老爹装裱起来，供在梦柯厢的画堂前。

    “西樾的情致比不得唐公子高雅，只喜欢皮影戏浅近，还希望唐公子不要讥我鄙俗。”程西樾的唇角弯出一点唐赋已经熟悉的弧线，但随即淡去。

    “岂敢、岂敢，我岂敢讥嘲程兄。”唐赋发现自己糊涂了。面前这个随着性子说话做事的狂狷人物，忽然藏起冷笑学做自谦状，让人不由有些摸不着头绪。

    程西樾终于将目光从皮影戏的戏台收回，眯眼看着唐赋，“或者唐公子的三籁乐坊，可以雇西樾编一、两出皮影戏。”

    “……啊？”只顾揣摩对手表情的唐赋被这句突兀的话搞得几乎反应不过来。

    “唐公子无须惊异，这要求不算难为你。”程西樾似乎成竹在胸，“我方才向你的伙计打听过，三籁乐坊的皮影戏一共只排了两出，最新的这出《明皇与贵妃》也已经演了一个月。你们需要新故事，新台词。”

    唐赋看出程西樾是认真的，他在找工作。

    廖羽迟曾告诉唐赋，很想在自家的字画店里为程西樾提供一份轻松的兼职，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向程西樾提起。也许唐赋现在可以为腼腆的朋友说明他的善意？

    “这个，虽然程兄的情致、兴趣我不甚了解，可是程兄北上是求学来的，若在坊间以皮影戏这样的消遣文字谋生，实在是没有长进，不如找一份更……”

    “唐公子好像——不太看重你父亲经营的坊间事业？”程西樾的目光现在洞察着唐赋，“不是不太看重，其实是有些瞧不起。”

    唐赋转过头去。

    “可是我羡慕唐坊主的事业。”程西樾继续道，“就凭唐坊主在坊间安排了梦柯厢这样的所在，让忙碌于尘土里的众生在这里偷了闲。让别人做做梦，自己也做做梦，没有什么不好。浮生短暂匆忙，能给人一刻成梦的悠闲光阴，也算得善举。”

    唐赋无言。

    “伙计还说唐坊主给手下人发工钱向来公道大方，所以西樾想托唐公子把我介绍给你父亲。写写皮影戏话本，也是读书人凭文字吃饭，没有什么不长进的。”

    唐赋起身，带程西樾去乐坊的教习房。

    对乐坊着迷是唐赋小时候的事情了。表面热闹繁华的乐坊，永远也脱不了下九流行当的底色，唐赋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脱离乐坊、科举为官是唐赋的志向。

    可是程西樾对乐坊的看法与唐赋不同，程西樾不以在乐坊工作为耻，他眼里的乐坊生涯是慈悲的，甚至也值得尊敬。

    一路上唐赋不能不去猜测，是什么人给了程西樾这样的视角来看待乐坊。

    教习房门外，他们遇见从门里出来的乐师头儿李师傅，领着个体态妖娆的女孩子。

    “我才跟你爹念叨公子，听说公子近来对乐坊的事开始上心，你爹兴致也高了。”李师傅一脸笑容，看唐赋的眼光好似伯乐看着一匹千里良驹。

    这位李师傅到底是乐坊的老人，虽然唐赋来自家乐坊时都极力避免表现，还是被他看出唐赋在音律方面的造诣和天赋，只是他没有向唐赋的老爹挑明过。他在等唐赋自己觉悟，等唐赋自己走过来接手父亲的乐坊。

    回避李师傅期许的目光，唐赋转头看向李师傅身边的女孩子，“这位姑娘面生，是李叔叔新挑选的舞娘吗？”

    “奴家碧翠，见过少坊主！”女孩子语音娇媚，也不待李师傅介绍，先盈盈一个万福，跟着如丝如缕的眼光轻轻跳过李师傅，飘落在唐赋脸上，拂过来拂过去好不缠绵。

    唐赋对女孩子的媚眼恍若不见，可是禁不住打趣李师傅，“叔叔，怎么你老人家的眼光似乎和从前稍有不同了？”

    李师傅叹口气，“如今汴梁城的乐坊都兴这些，我老虽老，也要努力赶上时尚。”

    “叔叔说的是。”唐赋笑道，准备向这位努力的老人家告辞。

    可是李师傅一眼看见唐赋身后的程西樾，又回过头拉住了唐赋，“这位小书生莫非是公子从书塾引来的同窗？恩，骨骼、眉目很是不俗，若再加些粉饰，出得台面必定惹眼，公子好眼力！如今乐坊的女客也越来越多，俊美的少年乐师很受欢迎来。不知可为他定了教习音律的师傅没有？”他热心等着唐赋做介绍。

    李师傅大概看上程西樾了，想自己做这小书生的师傅。唐赋肚里暗笑李师傅一相情愿，一面正经答道：“我这位同窗不是来学做乐师的，只试试文字。”

    “只做文字吗？”李师傅大失所望，摇了几回头才转身离开，“可惜了，难得的模样儿。”

    舞娘碧翠碎步小趋跟上李师傅，一边扭腰回眸少坊主：少坊主好俊呢——果然如坊中姐妹传言啊。只是瞧他的性子，实在有些恼人——也如坊中姐妹传言。

    至于少坊主身边那个让师傅夸奖的少年，碧翠觉得那小书生实在清瘦太过，神情又阴沉，目光又冷，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使他来三籁乐坊上台做乐师，对自己正在形成的新地位也构不成威胁。

    “让程兄尴尬了。”唐赋进门前为李师傅的误会抱歉。

    可是程西樾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似乎和李师傅的遭遇让他另有所思。

    教习房内，三籁乐坊的坊主唐宇杰热情安排儿子推荐的新伙计。儿子如此关心乐坊的事业这是第一次，所以坊主意外之后立刻满心欢喜，满口应承。

    “虽说我们这里只用文章老手，可既是赋儿举荐的——我这里恰有话本先生编了一半的皮影戏话本，偏巧先生最近病了，就请这少年人先帮着做吧，不懂的地方自有话本先生教导着来。”

    “爹，不用先试试程兄吗？”唐赋不能肯定自己的举荐是否正确。

    “不用了不用了，给少年人一个机会嘛。”

    “坊主还是试试的好。”程西樾开口。

    “少年人要强得很啊，好好好！”唐宇杰笑着用不太灵活的手指翻弄戏本子，“且看这一句来，这一句是侯家小姐对王家姑娘说的，‘你不能抢走我的张郎，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哎！这真是感情充沛的好句子！不过呢，还可以改得更深情款款一点点，更回肠荡气一点点，因为这是一个大家闺秀对另一个大家闺秀讲话，句子要拉长，要既文雅又矜持，要……”

    “侯小姐家里做什么营生的？”程西樾问。

    “啊？做什么营生？大小姐家里只能是读书出身，这样多愁善感的姑娘一定从小耳濡目染、出口成章，”唐宇杰疑惑，“这会很难吧？”

    “‘王姐姐，妹虽愚昧，也读过《诗经&#8226;氓》篇，岂不知情之为物，不可强求。妹曾与张郎痴心相对，共约白首。今张郎心变，妹无他恨，唯怨情之弄人。张郎若随姐姐去，妹愿独效古歌《孔雀东南飞》故事，投池水以自赎……’”程西樾语调平板得如同小孩念诵大人教给自己的儿歌，“坊主，你要的可是这些？”

    唐宇杰不得不转脸向唐赋看去，但只看见儿子也是一脸诧异。

    终于回过神来的唐坊主调整了一下表情，“蔽坊今后的皮影戏，还要烦劳程先生多多费心！”不该小看了这孩子，人家如此老道，哪里像是坊间的新手？

    青叶书塾门前长长的石阶上，走着散学后三两成群的学生。从不给别人让路的皇甫劲像往常一样走在石阶中间，唐赋和廖羽迟前后相陪。

    “唐赋，怎么近来三籁乐坊的皮影戏和从前不同，忽然流行起短小的戏文来了？”

    “因为坊中新请的话本先生是个兼差，长戏文他一时没空写。”唐赋笑着回头，“不过我还一直没有亲自去乐坊看过，皇甫你觉得——那新手的戏文好不好？”

    “哦，我是有些不耐烦的。那些戏里的小人都象巧嘴的黄莺鸟似的，说起话来实在琐碎。可是渔舟很喜欢，托那话本先生的福，现在我和渔舟几乎成了你们乐坊的常客。所以我决定，把那话本先生的戏文看作好戏文。”

    唐赋苦笑，“我从前只看出程西樾性情冰冷，怎么现在又觉得他似乎善感多情？”

    “唐赋，你说程兄……善感多情？”廖羽迟疑问。

    “若不多情，怎会去写琐碎的人情故事？我爹在家时常称赞程西樾的话本有才情，‘程先生这一出戏文，真正是深情款款，真正是荡气回肠！’”老爹当然是孩子气，可唐赋渐渐有些怀疑——老爹对程西樾的赞赏，会不会开始让自己吃醋了？

    皇甫劲停步，“唐赋你是说，那些让渔舟喜欢的小戏文，其实是讨人嫌的手笔？”

    “是啊，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程兄在为三籁乐坊写皮影戏话本？”廖羽迟也停步。

    “程西樾没对你提起过吗？”唐赋意外，“小羽，你可是书塾中和程西樾最亲近的同窗，我以为你都知道。”

    “什么最亲近的同窗，小羽其实是唯一肯和讨人嫌亲近的同窗！”皇甫劲很怨愤，“真不敢相信讨人嫌会写儿女情长的戏文，他是从哪抄袭来那些罗里罗嗦的甜言蜜语？”

    见皇甫劲将醋吃在自己之前，唐赋不由好笑起来。

    “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唐赋忍不住开个玩笑，“程西樾虽然性情古怪，可女孩子有时候喜欢古怪人物，不然他小时候就能让邻居的慕姑娘念念不忘，至今一见相认？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对他说过爱慕之词，他随便回忆一下，就可以用在戏文里面了。”

    “渔舟记得那小子完全是因为渔舟念旧，和那小子的狗屁古怪根本没关系！渔舟只欣赏我这样的磊落男子！”皇甫劲义愤反驳，“再说，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喜欢他那副拒人千里的臭古怪？唐赋你不是在这里替你家新请的话本先生脸上贴金吧？”

    “根据我的分析，程西樾拒人千里的坏脾气很有可能是被女孩子们惯出来的。”唐赋索性做出深思表情，“或者因为时常要摆脱女孩子的纠缠，他才不得不冷漠些，这就和皇甫你从前不得不粗鲁一样的道理。”

    “是、是吗？”皇甫劲被唐赋一本正经的分析骗倒，思维开始混乱，“女孩子喜欢古怪人物……女孩子们惯他……那小子原来果真是个花花公子……时常摆脱女孩子的纠缠……”

    唐赋忍住笑避开念经的皇甫劲，回头看沉默了半天的廖羽迟。

    “程兄给三籁乐坊写话本，是因为近来很缺钱用吗？”廖羽迟那对疏朗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他是缺钱用，但我想这不是唯一原因。”唐赋想到程西樾在坊间游刃有余的表现。

    “那……程兄在乐坊打工，做得开心吗？”廖羽迟回忆起花街的兰花指四爷。程兄不适合在乐坊打工，都怪自己太犹豫，没有及早邀请程兄到字画行去。

    “他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现在很开心。老爹一心要留那小先生长做，给程西樾的工钱很优厚。”

    “什么？你老爹还要留他长做？”念经完毕的皇甫劲苦恼□□，“老天爷啊，难不成今后我约渔舟看皮影戏，都要忍受臭小子瞎编出来的连篇鸟话？”

    唐赋失笑，“方才谁说，托程西樾这话本先生的福，他和慕姑娘才成了乐坊的常客？”

    “程兄到坊间求钱，也许会耽误学业。”廖羽迟心不在焉地自语。

    唐赋正色道：“小羽，我怀疑程西樾北来不为学业。他求你荐他的时候，怎么说的？”

    “程兄留书中说，‘弟亦有志于学，然自笑空闻青叶之名，无缘与诸学子一较短长。’”廖羽迟记得那封留书中的每一句，他相信程兄是真心向学来的。

    “是程西樾的口吻，听他那一份矜持骄傲。”唐赋微笑。

    “当初因为我答应引荐，程兄才跋涉山水来到这里。我应该为程兄多做一些，让程兄安心念书。”廖羽迟内疚自己没有给程西樾足够帮助。

    “他不用你操心，我看他很会照料自己，他做乐坊那份工作也不太费力气。”唐赋安慰太过善良的朋友，“再说他自尊心敏感得很，不接受别人的帮助。”

    “可是，我还是应该试一试的。”廖羽迟闷闷说毕，拐上回书塾后园馆舍的岔道。

    “小羽，你不一起去玉木小居了？”皇甫劲冲着廖羽迟的背影问。

    “他大概没心情了。”唐赋笑着思忖，“这是我第一次见小羽为一个人这样分心。”

    “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先是渔舟，后来小羽，现在又有你父亲！”皇甫劲郁闷道，又改郁闷作苦口婆心状，“唐赋你该好好劝劝令尊，让他老人家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么放任讨人嫌给皮影戏搅局，别叫他乱攒的戏文坏了生意！”

    “这倒不用你担心，我老爹关心的就是生意。”唐赋并不领情，“我也该回家了，你一个人去会你的慕姑娘，我们就此别过。”

    “且慢、且慢。”皇甫劲犹豫着拉住唐赋，“你方才说，姓程的小子对摆脱女孩子的纠缠很有经验？”

    “我几时说过？”唐赋纳闷，怎么皇甫的模样忽然有点鬼鬼祟祟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嘛！听我说，兄弟的娘新近又给我招了一个表妹来，缠人的功夫相当了得！江湖告急，你要帮我。”皇甫劲作揖。

    “不会吧？”唐赋奇怪道，“皇甫你对付表妹一向是有办法的。”

    “咳，这一个尤其痴心难缠！”皇甫劲跺脚，作痛不欲生状。“其实也不用你太费事，你只要把这种情节编进皮影戏话本，功课自然可以交给姓程的小子做！等讨人嫌想出了解决疑难的办法，我就来个坐享其成，嘿嘿……”他已经转痛为喜。

    “才说你看不出程西樾的好处，这么快就想到利用人家？”唐赋哭笑不得。

    三籁乐坊附近的一家酒肆，皇甫劲和乐坊近来颇为当红的舞娘碧翠坐在一起，隔座是唐赋。酒肆里客人来来往往，门外是汴梁城热闹的街市。

    皇甫劲忧心忡忡，“讨人嫌不可能比我有情场经验，我为啥要相信他？”

    唐赋自斟自饮，“后悔了？要改主意还来得及。”

    装作没听见唐赋的提议，皇甫劲继续忧心忡忡：“等一下我这个‘郎君’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这场小戏只是拒绝女孩子的爱慕，不是对女孩子始乱终弃，所以我不是长戏文里那种在结尾时必须惨遭报应的浑蛋啊！”

    “你当然不是长戏文里那种浑蛋！”唐赋笑，“程西樾在小戏里为你这无情‘郎君’安排的惩罚，只是被痴心觉悟后的小姐泼了杯热茶，鼻子上烫了个燎泡而已。”

    “小二，快把这壶热酒撤掉，换凉——”皇甫劲叫了一半又放低声音，“来不及了，唐赋，穿粉红裙子的那个就是我约来的表妹。”

    唐赋并不回头，只对一直没精打采作慵懒状的碧翠使了个眼色。

    碧翠得令后立刻精神焕发，表情由懒洋洋变为甜腻腻，一双眼睛紧紧盯在皇甫劲身上，仿佛一条冬眠过后吐出红信的花蛇。她那夸张的表演让两个男伴都有点受惊。

    一个面庞娇美、衣着入时的女孩子寻寻觅觅着，穿过酒肆的大堂走来，一路牵住了所有酒客的视线，但惟独约她来这里的皇甫表哥尚未见她来到，所以她慢慢靠近，打算给表哥一个惊喜。

    “我那些表妹蠢些也就罢了，还个个丑陋得不堪，哪里比碧翠姑娘这样、这样秀外慧中。”皇甫劲努力学着碧翠的甜腻眼光回看舞娘，心下却暗暗叫苦：老天爷，怎么方才那个苦瓜脸的女人突然就抛出这么狠辣的媚眼来了？看得人浑身发起麻来了。

    “皇甫少爷说的很是！”碧翠傲然一笑，“不是奴家夸口，我们三籁乐坊里那么多姑娘，可数我出色。奴家可不学那些小家碧玉假娇憨，撒痴卖呆歪缠少爷；也不学那些大家闺秀假矜持，矫揉造作难为少爷，奴家虽然多情，可是最懂事的，少爷你那些表妹如何比我？等一下她来了，不用少爷开口，奴家自会教导她几句做懂事女子的心得。”

    皇甫劲用力点头，瞥见桌旁的粉红色裙子，于是更硬起头皮去握碧翠的手，“那就有劳碧翠姑娘，我那位表妹是小家碧玉假娇憨类型的，最会撒痴卖呆歪缠我，让我着实腻味得很。若能教导她像碧翠姑娘这样明白事理，我也不用受那份罪了！碧翠姑娘……”

    一杯热酒浇在皇甫劲脸上，他很高兴可以就此打住，不用再背诵那无情郎的其他台词。

    唐赋看见粉红裙子的女孩涨红了娇美的脸，而皇甫劲只顾拿袖子擦脸上的酒水。

    丝毫没有松懈的碧翠继续着曼声唱作，“哎哟哟，这就是皇甫少爷那位表妹了？我看不像是娇憨类型嘛，很会撒泼撒野呢！皇甫少爷你没有烫着吧？真叫奴家怪心疼的！”她作出妩媚缠绵状，柔情万端地将皇甫劲的头往手里抱。

    唐赋暗笑，怪不得这个舞娘在乐坊迅速当红，她还真不是一般角色。

    可惜碧翠没有进一步发挥演技的机会了。原本以为的佳期变成了闹剧，那个表妹终于转身逃离。她的裙子匆忙掠过唐赋眼前，唐赋注意到那张涨红的脸已经变得雪白，眼睛里还含着盈盈欲垂的泪水。

    有一瞬，唐赋忽然觉得很有些不忍。

    碧翠将玉手从呆若木鸡的皇甫劲头上收回，酸溜溜摸着香腮，“少坊主，这么不放心地追着那女孩子看，莫不是责怪奴家方才的戏文演得太过火？”

    唐赋咳嗽一声，“你演得恰到好处，可以收工回去了。”他现在注意的已经不是那位表妹，而是那位表妹出门时和她擦肩进来的程西樾，以及后面跟着的廖羽迟。

    “碧翠姐姐忙着呢。”程西樾在酒肆柜台前问候迎面走来的碧翠，显然是认识乐坊里这位当红的同事。

    被性子可恼的少坊主打发走的舞娘正没好气，对话本小先生的问候只哼了一声作答，就径自跟在皇甫劲那位表妹的后面走出了酒肆。

    “咦？小羽？还有老程？”皇甫劲总算从碧翠的媚术中还魂，“你们怎么也来城里——又去卖花了？城里的桃花不是已经过季了吗！”

    “因为顺路，我方才送程兄去乐坊交皮影戏话本。”廖羽迟解释，注意到唐赋看程西樾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吗？程兄说这出小戏还能赶上今晚的演出。”

    唐赋叹口气，“程兄，你代为续笔的另一出小戏，我觉得似乎有不妥之处。”

    “唐少坊主说的是哪一出？”程西樾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就是‘流水无情送落花’那出了，”唐赋苦笑，“那男子虽然无情，却也并非木石之心，他要拒绝一个痴缠自己的女子方法很多，而当着别个女子的面践踏她的芳心，未免有些太过！”

    “是吗？”皇甫劲茫然插嘴，“我倒也没有觉得太过啊。”

    唐赋不去理会皇甫劲，“程兄也是男子，若戏中人换了是程兄，我相信程兄即使不能接受爱慕自己的女孩子，也还是会顾念她的多情善感，尽量不伤她的心。”

    “抱歉，我不是少坊主以为的情种。”程西樾的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顾念？她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我不怕伤她的心，若可以让她及早回头，省去大家的麻烦，伤一下她的自尊心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说‘不伤她的心’，不是指她的自尊心，是指她的痴心。”唐赋语气无奈地说明，“程兄戏文多情，你一定能认同，一个人为情所困的痴心总是值得珍贵、值得怜惜的。”

    不以为然的神情消失了，程西樾终于面无表情，“我懒得认同什么劳什子痴心。心若太痴必失自尊，没有自尊就不值得珍贵、怜惜。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

    唐赋一时愣住，不懂这专写多情戏文的少年口中何以说出如此冷话。

    程西樾走过唐赋身边，转头去看廖羽迟，“房东先生，我坚持请客，不过是想抵消搭乘你马车的费用，等一下你不要吃太多。”不等廖羽迟答话，他往一张空桌子走去。

    “老程哥要请客？难得！难得！偏不轻饶了你！”皇甫劲跟去。

    唐赋看着程西樾瘦削的背影。

    “小羽，上回我说程西樾似乎多情，大概是我错觉了。那个人虽然善感，却不多情。他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

    廖羽迟沉默。

    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廖羽迟想着程西樾方才的古怪话。他又想着程西樾讲述风铃时的古怪话：敏感已经是愚蠢的负累，哪里还禁得起多情？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

    廖羽迟第二次来广林巷作客，小屋门前的桃树开了花，程西樾有了一套待客的茶具。

    “多谢程兄留下这套茶具。”几天前来访程西樾不遇，那套普通的素瓷茶盏是廖羽迟托邻居转交的，他曾担心程西樾会拒绝接受。

    “房东先生不要羞我了。”程西樾淡淡一笑，“你拿出让邻居一家感激的价钱买下这处房子，在他们眼里是大好人，我若拒绝你的好意，在他们眼里就是不知好歹的怪物。”

    “程兄，我不是……”廖羽迟讷讷起来。

    他们坐在光线暗淡的斗室，低矮的小窗外，正当时的桃花开得十分照眼。

    廖羽迟想起几天前和程西樾一起在花街卖桃枝，那时桃花季节才开始，现在城里的花期已经过了太半了。

    “程兄的桃花开得比城里的晚。”廖羽迟看着窗外明亮的花树，试着另一个话题。

    “山高气寒，有些地方的花期还更晚些。”程西樾也看向花树，配合廖羽迟的新话题，“若能在某一个春天开始的时候入山，一路迎着先后启发的花期往山深处去，那情形会如同接连度过几个春天。”

    微风摇动花树，几枚花瓣过窗而来，悠悠旋转着落在放着茶盏的小桌上。

    接连度过几个春天吗？廖羽迟微笑着看茶盏里的落花，“程兄，我们就去实行一回，明年的春天开始时，我可以来邀程兄一起入山。”

    “明年的春天？”程西樾垂下看花的眼睛，“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谁能预期明年的春天可以去到什么地方。你我做人勿痴，各自只顾眼前罢。”

    依旧是，无情的话。

    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似乎天生敏感的程兄真的相信这个道理，真的以此自勉。

    那天回城里的路上遇见程西樾，廖羽迟曾经试图劝说程兄辞去乐坊的工作，“想请程兄去我家的字画行，虽然是小店铺，客人都很斯文，我想程兄……”

    “房东先生又来滥好人。一个人再不济，也背得起自己的负累。房东先生若想承担他人的负累，未免太多事了。”程西樾打断廖羽迟时，面色阴沉又冷淡。

    那时廖羽迟将没有说完的邀请收回，送程兄赶去乐坊交话本。

    在程西樾眼里，廖羽迟不是可以帮他分担的人，也不是可以相约下一个春天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的人。

    廖羽迟知道自己和程兄不是朋友，只是同窗。但同窗也是可以彼此友善的。

    可是廖羽迟想起程兄说过，“同窗就不是陌生人？”

    自己和程兄只是同窗，也许只是陌生人……

    一些小小的感触在廖羽迟心里发生，廖羽迟怀着让自己迷惑的感触，很久没有说话。

    “房东先生，关于西樾的房租，可不可以再缓些时日？”程西樾打破沉默。

    “……可以。”

    廖羽迟想告诉程西樾，自己不需要他的房租。可是廖羽迟没有把话说出来，因为廖羽迟又想，程西樾不会愿意听到这话。

    “走之前，想收拾一下院落里的草。”廖羽迟从茶凉的桌前立起。第一次来这里做客时他说过要做这件事。至少帮程兄做完这件事再离开。

    经过天井，经过卧室的书架，经过不知何时卧在厨房阶下的长毛，他们由长毛跟随着来到院子里。

    从未芟夷过的野草疏疏落落没过了脚踝，草丛中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院门，廖羽迟由那小径看出，程西樾时常走去院门前的风铃下。

    程西樾懒于清理院落，是不是也和他不肯接受下一个春天的约会一样，出于世事无常、人生暂在的悲观？廖羽迟脱去长衫时又想。

    程西樾袖手看荒凉的院落，“这些草可以不收拾，由着它长，也长不过秋天去。”

    “还是收拾了好，山居除草为的是防蛇。”廖羽迟解释。

    “可是看着斯文的房东先生卷起袖子，感觉有一点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这种活计我从前也做过。”廖羽迟在长毛的打搅下开始工作，“书塾西南门外有一位江婆婆，没有儿女，塾里的先生常罚淘气学生替江婆婆做农活。”

    “房东先生也有被先生罚的时候？想不出房东先生能做出什么淘气事情。”

    “程兄忘了我有皇甫这个朋友，皇甫每次遭罚做农活，一定都要拖着我和唐赋一起受过。他说朋友就是用来帮着背黑锅的。”

    程西樾冷笑，“说起你那位暴躁的朋友，那天在酒肆听他好一通炫耀，说他对渔舟的追求进展得如何顺利，还说他会当着我的面迎娶新娘子。”

    程西樾的冷笑让廖羽迟有些为难，“皇甫和慕姑娘近来是时常在一起的。皇甫虽然脾气暴躁些，可是他真心爱慕慕姑娘，慕姑娘一定也能觉出……”

    “真心爱慕？纨绔子弟的真心爱慕能坚持多久？哪怕的确曾经真心爱慕。”

    廖羽迟怔住，不能接受程西樾给朋友的冷漠评语。

    “程兄，你会阻止慕姑娘和皇甫交往吗？”

    “我不是傻瓜，去阻止阻止不了的事情。”程西樾保持冷漠语气，“渔舟的心如今已经痴了，只是她不自知。等渔舟早晚得到教训，受过伤就会自己领悟过来。”

    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顾念？她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廖羽迟觉得，程兄似乎是在等着慕姑娘遇见杀风景的世事。

    慕姑娘一直把程兄当作故人和朋友来关照，程兄在决然预言慕姑娘将要遭受伤害时，却说的这么冷漠。

    唐赋说，那个人虽然善感，却不多情。他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

    除着野草的廖羽迟不禁伤神，程兄原来，真的就这么无情啊……

    地面终于露出旧日的卵石，新芟野草的青涩气味在院子里弥散不去。廖羽迟看着程西樾走过自己身边，将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廖羽迟转过身。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也应该离开了。

    “房东先生……”

    他听见背后程西樾轻轻唤道。

    “……程兄？”

    程西樾从未有过这样轻柔的语气，廖羽迟回头时微微吃惊。

    程西樾用眼神示意廖羽迟走近，示意廖羽迟去看门前溪水边的两只水鸟。

    是两只雪色羽毛的鹭鸶，一只单脚立着，弯颈看自己映在溪中的倒影，另一只抖动展开的翅膀，缓缓踱过溪旁如茵的浅草。

    廖羽迟抓住腿边跃跃欲试的长毛。

    那是春天里一双幸福的鸟儿，看着它们，程西樾的表情是柔和的。

    因为那一双入画而来的生灵，总是保持距离的程西樾忍不住唤廖羽迟走近来。程西樾愿意有廖羽迟一同赞慕那美丽的生灵，廖羽迟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很温暖。

    微风从隔溪的山田吹过来，院门瓦檐下的风铃忽然摇响了一长串“叮呤”声，惊动了溪水里的鹭鸶。那两只白鸟一齐腾翅飞起，慢慢投进山峦的浅黛。

    长毛失望地轻吠一声，出了院门回隔壁的家，留下院门口依旧立着，不曾稍稍移动的廖羽迟和程西樾。

    那两个人用目光追随着飞去的鸟儿，直到它们飞出很远。

    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程西樾不期待廖羽迟关于下一个春天的约会。

    可是在这个春天里，在这个时刻，没有相约过的两个人也可以并肩站在这一条溪水边，就好象遥远从前的某一个春天，他们曾经这么相约过一样。

    微风里，风铃还在细碎低语，填补了两人之间的静默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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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章　　惊蛰日

﻿往事如寻去鸟，清愁难解连环。

    ——宋&#8226;辛弃疾

    惊蛰日，塾长中山逸七十岁寿诞。

    中山塾长在青叶数十载，有教无类，学生中有靠文字谋生的，也有商贾、庄园主和力田的农户，生日会办得很热闹。唐赋领着一班师弟从早晨起就在书塾的正厅充当塾长的迎宾，代塾长招待各色贺寿的宾客，陪侍其中有身份和名望的客人茶酒。过午之后塾长倦怠，回了后园私宅，唐赋更是成了书塾待客的主人。

    唐赋是书塾学生中最老于交际应酬的，做事瞻前顾后，待客恭谦周到，对师弟们也是驾驭从容、指挥若定，中山塾长让他处理来往的常规礼仪之务，大有知人之德。

    可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来了一位让唐赋意外的尊贵客人。

    那时唐赋正在厅门左近，他看见几个侍从拥着小轿过来，站班的师弟接过亲随递的帖子，一看之下立刻将眼睛睁大，顿一顿才恭恭敬敬长声报道：“礼部尚书柳——”

    亲随立即止住报门，似乎主人不愿张扬。但厅里的众人早已经惊动起来，大家乱纷纷离座整顿衣裳，又急匆匆鱼贯而出，激动地挨排在门首，好迎接大人物。

    相貌清癯、年过不惑的的礼部尚书柳井彦走下轿来。

    唐赋早已经调整出半是惶恐半是惊喜的合适表情，走上前去执礼：“不期尚书大人下降，学生唐赋是今日迎宾，中山塾长现在后园。”早听说当今礼部尚书十八年前也是塾长的学生，但唐赋没有料到他今天会亲自来拜寿。

    “你就是现下青叶三子之一了？曾听中山塾长提起你，如今看来果然仪表不俗，很有我当年做学生时的味道。”柳井彦微笑着打量唐赋。

    “大人谬奖，学生不敢当！”口里不敢当，唐赋的眼睛却也禁不住打量起对方。柳井彦此人似乎还算是个有趣的前辈，并非一般官场面孔。

    “我看你敢当得很。”柳井彦笑道，没有觉得唐赋的目光失礼，“你先拿我的拜帖去见中山塾长，我少不得要先见过这里的众人，随后再去后园拜望塾长。”

    “学生明白。”

    唐赋刚刚接过柳井彦的帖子，就被涌上来的主人、客人们冲散。眼看着大家众星捧月般将柳井彦迎入厅内，唐赋转身去见塾长。

    从连接正厅的回廊出来，经过平日授课用的课室，再往上坡走一段，就是青叶书塾的后园。园里前端分布着书塾先生们的宅院，后面是留宿书塾的学生所用的馆舍。

    唐赋一路往塾长的居处来，老远隔着花架，看见踱来踱去、长吁短叹的皇甫劲。

    “皇甫，你是方才和你父亲一起来的吧？怎么不留在塾长和伯父身边侍座？”

    “塾长和我父亲那边有小羽照顾，我不去侍座也罢。唐大公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分析分析情势。”皇甫劲等到救星一般急忙揽住唐赋的肩，“我现在担心得很——唐赋，我娘也来了。”

    唐赋开始明白朋友烦恼的原因。

    “娘好像早已经知道我和渔舟的事情了，她一来就盯住渔舟看，接着就要渔舟丢下没煮的茶带她逛花圃，逛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回来！”皇甫劲心乱如麻、忧形于色，拿手满脑门子抓挠，“唐赋，你说我娘会不会在花圃考渔舟？我娘有时候是很厉害的，渔舟会不会被吓到啊？唉，我原要跟去的，我娘偏不许！”

    “你娘真在考慕姑娘才好呢，”怕的是皇甫伯母根本不给慕姑娘考试的机会。不过现在不是吓唬大少的时候，他已经紧张得可怜了。唐赋决定安慰一下朋友，“从前你总是对我们夸说你的慕姑娘不同凡响，是全汴梁最端庄最漂亮的女孩子，性情又温柔，心地又善良，现在你怕她通不过考试？你怎么对她没信心了？”

    “不是我对渔舟没信心，实在是情急关心、关心则乱！”皇甫劲悲愁感慨，作捧心西施状，“像你这样没有用心爱慕过的花花公子，哪里知道我这个情种内心此刻的苦痛煎熬！”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试试用心爱慕某个女子的滋味了，我看你苦痛煎熬得很享受嘛。”唐赋笑得很没有同情心，“少爷的□□稍后研究，我有要紧的名帖等着交给塾长。塾长和皇甫伯父现在客厅吗？”

    “喔，他们早去了塾长的小书房，好象要长篇大论叙旧的样子。”皇甫劲勉强将婉转柔肠收起，和唐赋一同去见塾长。

    塾长家的院门口，一个人垂着头脚步匆遽地从院子里出来，皇甫劲急忙闪避，那人撞到唐赋身上，震退了两、三步。

    “程兄？”唐赋试图伸手去扶，他觉得程西樾的神情有些异样。

    可是程西樾并不答话，只将脸扭过一边，径自与他们擦肩而过。

    “臭小子，拿头槌顶完师兄，也该停下来道个歉！师兄胸口都被你顶出严重内伤了！”皇甫劲冲远去的程西樾嚷，又疑惑道：“这小子这么着忙去哪儿？从前还没见过讨人嫌有这么慌张的时候。”

    唐赋也疑惑，“是来给塾长贺寿的吗？表情不太像。而且从他以往的个性来看，他不太有可能做这种奉承长者的事情。”

    他们跨进院门，廖羽迟怔怔立在小书房门前的台阶上。

    “唐赋，程兄……走了吗？”廖羽迟问。

    “走了。”唐赋答，“是你带他来见塾长的吧？方才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有。”廖羽迟讷讷。

    “没有？不是你惹到他了？我看他好像心情很坏的样子。”唐赋觉得廖羽迟在撒谎，廖羽迟不善于撒谎。

    “小羽几乎拿他当朋友，怎么会惹到他？是那家伙自己的问题！”皇甫劲抢答，“那家伙从来都是阴沉沉心情很坏的样子！”

    唐赋很想知道老实的廖羽迟撒了什么谎，可惜眼下没有空闲。他看了看明显有心事的廖羽迟，只得先和皇甫劲一起进书房见塾长。

    廖羽迟留在院子里，心里想着被自己“惹到”的程西樾。

    今天一早，廖羽迟下山去玉木村邀程西樾，想乘塾长生日的机会把程西樾引见给塾长。可是程西樾不愿意，说在村口看一看贺寿宾客的车马就够了。见廖羽迟半日无语不肯离开，程西樾又说晚间慕姑娘办的茶会他一定到。

    廖羽迟回来料理塾长生日杂务，在塾长私宅接待关系亲密的客人。皇甫一家来到，皇甫伯母带走慕姑娘，廖羽迟接替慕姑娘煮茶待客。去汲泉的时候，他在清凉的泉水边想起程兄，想着这泉水流下山去，就是经过程兄院落后的那条溪流。

    汲泉回来一进门，廖羽迟却看见程西樾立在塾长书房的窗外。

    程西樾垂着头，瘦削的脊背贴着冰冷墙壁，似乎在听窗内塾长和人谈话。

    廖羽迟的记忆里浮现出那个曾在春寒中瑟缩的柔弱小孩。羁留在陌生人家狭窄的屋檐下，耐心地等着檐外的冷雨过去的，孤独又柔弱的小孩。

    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和面前的程西樾重叠在一起，廖羽迟心里不由又生出异样情绪。

    廖羽迟不知道自己怔了多久，直到程西樾抬起头，视线和他相遇。

    在那个刹那，廖羽迟好象看见了一个人的两双眼睛。他看见程西樾的猜疑和冷淡，又看到小孩子的哀愁和绝望。

    廖羽迟一下子慌张了。他忽然宁愿只看到眼神清冷又无情的那个程西樾，而不愿意看见这另一个眼神复杂的程西樾出现。

    他心慌意乱于自己的手足失措。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安慰那个小孩。

    廖羽迟的慌乱让程西樾醒悟自己的目光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东西。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小孩一声不响地匆匆离开。

    现在，独自留在院子里的廖羽迟不由自主去想，那时程西樾到底听到些什么，让他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冷淡，变出了让自己心慌意乱的另一个模样。

    那时程西樾听到的话题，一定和学业无关。

    唐赋怀疑程西樾北来青叶不是为了求学。

    今天听慕姑娘说，许多年前程兄的祖父似乎也游历过汴梁。

    程兄来青叶真的有其他原因？

    祖父故去不久程兄就动身来青叶，是因为祖父和青叶有什么旧瓜葛吗？程兄在塾长窗外听到的，是和祖父有关的往事吗？

    慕姑娘的记忆里，程西樾的祖父是个落拓离群的饱学之士。

    塾长感叹：能熏陶出程西樾这样的学生，那位给程西樾启蒙的先生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祖父有什么样的往事，让程兄千里追寻到青叶？塾长窗内的只言片语，为什么竟让程兄那么猜疑、哀愁又绝望？

    木讷的廖羽迟努力用心去想，他想啊想啊，不觉在阶前立了很久。

    慕渔舟见到皇甫夫人的第一眼，明白她是为自己来青叶的。而且她不喜欢自己。

    “登楼一直说，慕姑娘是青叶书生们公认的美人。”皇甫夫人语气平淡。

    “夫人，请不要取笑我。”慕渔舟涩涩道。

    原来皇甫家朝奉师傅的儿子谢登楼，顺便还充当着皇甫夫人在书塾的耳目。

    她们走过春花初放的花圃，提议慕渔舟带自己来赏花的皇甫夫人，却丝毫不曾注意过周围的花朵。赏花是她单独和慕渔舟相处的借口。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一个像姑娘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毫无矜持地抛头露面出来做茶师？用相貌出众的侄女吸引茶客，你叔叔的生意经很不寻常啊。”

    “叔叔为人通脱，不认为女孩子只能守在深闺刺绣，我的茶艺也是自小跟叔叔学的。”慕渔舟尽量配合皇甫夫人的平淡语气，“我做茶师凭的是技艺，不是相貌。”

    “姑娘如此自信，我原先不该轻看慕姑娘。”皇甫夫人的语气变了，“其实我已经料到了，我的儿子不会为一个仅有相貌的女子动心。”

    慕渔舟不能抑制面红心跳，皇甫夫人终于放弃寒暄，说到她来青叶的原因。

    “慕姑娘既是聪明人，我就长话短说，”皇甫夫人看着慕渔舟羞红的脸，“请姑娘务必回绝我儿子皇甫劲的追求。姑娘如此出色，在青叶又有众多仰慕者，拒绝我儿子的追求对姑娘来说也不是什么损失。”

    颊上的烧红在皇甫夫人说出要求时退却。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皇甫夫人不喜欢自己，可是慕渔舟没有想到，听见这样的要求时自己会难过。

    她听过茶客们的热议：只可惜皇甫劲还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那慕姑娘到底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茶师，她也该估量一下自己的身价够不够得上皇甫府。

    她没有想过要去够得上皇甫府，她真的没有想过。

    她也挨过西樾的冷语：大少爷不比穷书生可靠，这道理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说你没有什么要烦恼的，我怕你将来会有。

    她真的也没有想到，此刻被皇甫劲的母亲要求回绝皇甫劲，会让自己这么难过……

    皇甫夫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姑娘？不要以为我对姑娘有什么成见，我相信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好女儿，只是我，我们皇甫家不想要太过出色的儿媳。”

    “夫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也会照夫人的吩咐做。”慕渔舟努力稳定自己颤抖的声音，“只是，恕我不能再陪侍夫人了。”

    慕渔舟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在这位夫人面前失态，因为根本没有失态的理由。

    她从没有想过接受皇甫劲的追求，虽然他们曾在一起看过几出皮影戏。

    他们只是一起看过几出皮影戏，她真的，没有心酸失态的理由。

    “谢谢慕姑娘。”皇甫夫人转身离开，显出一个人目的达到后的干脆。

    可是那个干脆的女人竟然没有能够走出花圃，皇甫夫人终于折回，而且忧愁又软弱。

    “本想装作没看见，没看见慕姑娘的伤心。可是我到底做不到啊。”

    她说她有一段往事可以讲给慕姑娘听，这段往事埋在她心里很久，慕渔舟的出现让她再次想起它。往事里也有一个女孩子，好像慕姑娘这样出色……可是她不喜欢太过出色的女子，因为那样的女子对她来说就是祸害。

    皇甫劲从未对姑娘提过我们家弃儒从商的原因吧？他也一定没有提过，他早逝的舅舅曾是青叶的中山塾长最得意的学生。

    皇甫劲不提起这些，因为我从没有告诉过他这些。可是今天我想告诉慕姑娘，为了得到姑娘的谅解，让姑娘知道我不是没有原因地这么狠心要拆散你们，我有我的理由。

    我娘家姓林，曾经也是汴京的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未及科举功名的父亲穷困潦倒，病死时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母亲牺牲自己生出的弟弟能重整家业。

    就在父亲故去的第二年，十五岁的我自己做主，带着弟妹出嫁幼时定亲的皇甫家。

    我没有守满三年孝，不顾族人们对我的指责就匆忙出嫁，是因为想给年幼的弟弟更好的环境，想让他早点开始学业，早点科举成名，早点完成父母重振家业的遗愿。

    弟弟没有让我失望，十九岁那年他被认为是青叶书塾最有前途的学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丈夫也是这么说的，一切只待来年的科举证明。

    可是有一天弟弟突然从书塾回家来，带着那个女孩子。

    和现在我儿子认识慕姑娘一样，他似乎也是在书塾附近认识那个女孩子的。

    我弟弟从小少年老成，做事一向中规中矩，而且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个孩子。看见他突然带着一个女子回家，开始我很是吃惊。

    仔细看去，那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孩子，美丽温文得让我看了又看，舍不得将视线移开，怎么还能责怪弟弟为她动了心？我终于只知道欢喜怜惜，只想着：能得到这样出色的女子做林家妇，父母在地下也会很欣慰。

    事情全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那个看起来出尘仙子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她招惹的男子可不止我弟弟一个。一连串的麻烦接踵而至，我弟弟在带她回家的当天夜里和她一起离家出逃，十几天后我醒悟过来时，得知弟弟已经被关在牢狱之中。那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我哭求丈夫动用皇甫家的钱财和关系，终于能到监中探望弟弟。我想仔细听弟弟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千方百计替他伸冤。可是，他已经执迷不悟。

    在我大骂那个狐狸精的前后，他只仰头望着监牢高处的小窗，一言不发。

    我大骂狐狸精了？那个美丽温文曾经我见犹怜的女子，我现在恨她，恨得心如刀绞。

    我不得不结束探监，要离开时，弟弟开口说了唯一一句话。

    他说，求姐姐原谅他。求姐姐不要太伤心。求姐姐忘了他。

    那句话，竟是，竟是他对我的永诀……

    红颜祸水，林家唯一的香火断了，我甚至没有能够替弟弟收尸。

    慕姑娘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些年我有多少次半夜里醒过来，在烛光下想了又想，痛了又痛。我没能遵守对父母的诺言，没能照顾好父母留下的唯一骨血。

    我永远记得母亲走时怎样流着眼泪对我托付新生的弟弟，记得父亲走时怎样不肯灰心地说起弟弟将重整家业。

    我永远记得在弟弟幼小时，我怎样教导他识字，教导他做人。

    我那么钟爱，那么珍视和寄予希望的弟弟，怎么可以这样忍心地背弃我？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我？

    他和姐姐诀别时说，求姐姐原谅他。求姐姐不要太伤心。求姐姐忘了他。

    我不能忘记。我怎么能够忘记？我也不能够原谅！

    我痛恨弟弟背弃了父母的期望，痛恨那个让他背弃这一切的女子。我痛恨自己，没有在看见那个女子的第一眼，就识破她是个不能招惹的祸水。

    如果她是规矩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抛头露面认识我弟弟？又怎么会跟着弟弟私奔到皇甫家？我从一开始就该多盘问她几句，从一开始就该赶她离开弟弟身边……

    那个女子的身后还引来了我和丈夫没有料到的厉害关系，弟弟的死还不够，接下来皇甫家也受到了许多莫名的牵连，为摆脱这些牵连又欠下了许多债务。我丈夫终于无心仕途，辞退了家里为七岁儿子请的塾师，从此经商还债。

    慕姑娘是聪明人，俗语说“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决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他舅舅的老路，喜欢上又一个抛头露面而且太过出色的女子。

    我一定会替儿子安排知根知底的闺秀为妻，请慕姑娘谅解。

    月色很好，只是落山风夹带着寒意。玉木小居楼前空阔处安设了一套桌凳，茶会后逗留不去的三位客人坐在月光里。

    “柳尚书和皇甫伯父告辞时，塾长好像有些伤感。他们三个在书房谈论的往事，大概不是什么愉快记忆。”唐赋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碧螺春虽好，只是今晚太淡。”

    “再上一壶酒。”皇甫劲愁闷接道。渔舟今晚一直刻意回避他的眼神，所以他一直借酒浇愁。

    慕渔舟起身端来另一壶清酒，皇甫劲抓住酒壶，又是接连几杯倒进肚子里。唐赋和廖羽迟等待慕渔舟阻止朋友，慕渔舟却没有说话。

    隔着树影传来轻微的脚步，“渔舟，我来晚了。”来人的声音倦怠而清冷。

    “西樾，我原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慕渔舟禁不住迎过去。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她渴望一个朋友的安慰。

    “要来，惊蛰日茶会是你早就定下的。”程西樾走上最后一级石阶。

    慕渔舟停住，“怎么了西樾？你的脸色不好，头发也散乱了。”她伸出手，代程西樾整理飘拂在风里的发丝。

    不习惯别人亲昵的程西樾避开慕渔舟的手，却被皇甫劲一把揪住了衣领。

    皇甫劲身后壶倒杯翻，衣襟上酒迹淋漓，他说话的语气也一样狼狈，“臭小子故意迟到！你就这么精通各种讨人嫌的方法？你就这么想讨人嫌？”

    廖羽迟站起来，想制止朋友的嫉妒。唐赋只看着慕渔舟。

    “皇甫少爷，请你放开西樾。”慕渔舟轻声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皇甫少爷的，我想让皇甫少爷知道，我一直更喜欢和西樾在一起。”

    怎么理解慕渔舟这句话？唐赋和廖羽迟愣住。程西樾皱着眉。

    皇甫劲克制自己上涌的酒意，茫然转过头，“渔舟说什么？听错了，我一定听错了什么。”他企图从唐赋和廖羽迟的反应里看出自己听错了，但朋友都沉默不语。

    “我更喜欢和西樾在一起。”慕渔舟重复道，“本来以为也没有什么，我以为和皇甫少爷也可以成为相处愉快的朋友，可是皇甫少爷好象因此有了误会。所以我很抱歉。”

    “渔舟，你在骗我！我没有误会，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我都知道！”皇甫劲松开程西樾，走过来握住慕渔舟的双臂，“我娘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娘……”

    “你母亲的确好象也误会了。”慕渔舟避开皇甫劲含着乞求的目光，“但是现在我可以解除这个误会，我可以让皇甫少爷明白，西樾对我来说才是——才是更重要的人。请皇甫少爷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明白！我才不要明白这种鬼话！你一定是骗我的！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皇甫劲摇晃着退后几步，“我求你不要再骗我了渔舟！不然我——我就把程西樾揍个半死！我要把臭小子揍个稀烂！”

    “皇甫。”唐赋小声警告。朋友现在的问题不是威胁情敌就能解决的。

    “程西樾，”皇甫劲的醉眼愁怨地转向程西樾，不能抑制地捏紧了拳头，“你不要做梦，以为渔舟真的会选你？除了四处讨人嫌，你小子还有什么长处？有种就不要躲在别人后面，过来和我较量啊，你这胆小鬼！”

    “皇甫少爷……西樾你不要过来，他喝了很多酒！”慕渔舟惊慌道。

    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廖羽迟，程西樾看皇甫劲的目光里含着怜悯。

    “大少忘了当初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我却没有忘记。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输不起。”

    本少爷不对你用拳头，本少爷也不咬你，胜之不武！本少爷就拿出耐心，和你小子公平比拼风花雪月！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你……我没有输不起！”皇甫劲冲向怜悯自己的可恶情敌，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壶倒杯翻的桌边，“我根本没有输给你，我还没有输……”

    是真男人就在女孩子面前用真心竞争，拿拳爪和牙齿决胜负的是畜生……

    “渔舟，我还没有输给他，”皇甫劲乞求的目光再次看着慕渔舟，“你告诉他我没有输给他，我才是你选中的人，我才是，你快说啊渔舟……”

    “皇甫你真的喝太多了。”唐赋将失态的朋友从桌边扶起，没有想到天下第一痴情种的□□会忽然演变成这样。

    “谁说我喝太多了？”皇甫劲的身体直往地上滑，“今天很奇怪，为什么今天你们大家都一齐骗我！我的酒量是在商行练出来的，哪个浑蛋说我喝太多了……”

    没有回答朋友的醉话，唐赋将皇甫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带这个失意的家伙离开。希望在慕姑娘面前，他还能为朋友保留最后的尊严。

    慕渔舟背转身，任由他们走向上山的路，消失在月色山影里。

    “那两人今晚在学馆留宿么？房东先生该跟去照顾。”程西樾似乎想将廖羽迟也打发走。

    “皇甫有唐赋，我等在这里，好送程兄下山。”见程西樾有拒绝的表情，廖羽迟慌乱地加一句，“我有话，有话要对程兄说。”

    没有再争辩，程西樾慢慢走到翻倒的桌边落座，慢慢转头看向慕渔舟。

    “你不惜替我惹下皇甫劲这个大麻烦，一定有原因。”

    慕渔舟微微笑了笑，“我原来也以为，拒绝他不会很难。可是没有你在身边，我发现我做不到。西樾你不要责怪我，当初我不是不肯听你的话，我只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己会……”

    “我懂了，你不用再解释。”程西樾没有等慕渔舟完成她未说完的话。

    “慕姑娘，你拒绝皇甫是因为他母亲的来访？”廖羽迟注意到慕渔舟微笑里的凄凉，让皇甫伤心不是慕姑娘的本意。

    “不是，和别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觉得不能再让皇甫少爷误会下去了，我自己觉得我和他已经没有……从来没有……”慕渔舟的笑容被遗忘在挣扎里，她忽然弯下腰，急急去收拾地上狼棘的杯碟。

    “房东先生不是要送我一程吗？”程西樾起身看着天，“可以上路了。”

    程西樾不愿意看见慕渔舟的失态，也不想让廖羽迟看见。

    客人向不肯抬头、忙于收拾杯碟的主人告辞，步下几级石阶，却听到身后收拾杯碟的声音停了下来。

    “西樾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出色的女子。可是今天，皇甫夫人说，我是太过出色的女孩子呢。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为得到这样的夸奖高兴呢？”

    在慕渔舟奇怪的问题里，有一种属于女子的忧愁和软弱。

    通往山脚的青石阶被无数脚步打磨多年，它在月下曲折铺展，隐隐蜿蜒出一线浅蓝。

    廖羽迟和程西樾踏着石阶下山，拐过两道弯，身后玉木小居的灯火犹在夜色里闪烁。

    程西樾回望那一处孤独的灯火。

    廖羽迟看出，对慕姑娘的方寸大乱程西樾并非无动于衷。可程西樾起先竟配合慕姑娘成为一个痛苦的借口，让误会与隔阂在那两个有情的人之间生成。

    纨绔子弟的真心爱慕能坚持多久？哪怕的确曾经真心爱慕……

    或者以无情自勉的程兄看来，那两个人就该是这个结局？

    “房东先生方才提到，皇甫劲母亲今天的来访。”程西樾转身继续路程。

    “是，因为皇甫的母亲一直想让皇甫娶某个姨表或姑表姐妹，所以我想……”

    “皇甫夫人不满意渔舟。”程西樾冷冷接道。

    廖羽迟闷闷道：“伯母大概会尽快安排下一个表妹和皇甫见面。”

    静寂中，草野里的小虫子开始这个春天的初鸣。

    廖羽迟想起第一次听皇甫劲说起慕姑娘的情景。

    为什么从这个春天起，我和这两个小孩儿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也和过去的我从本质上不同了？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吗？是吗？是啊……

    皇甫曾那么快乐地炫耀过的一切，已经就这么过去了。

    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程兄是这么说的。

    “程兄，皇甫和慕姑娘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廖羽迟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如果程兄肯向皇甫说明真相，如果还有时间让皇甫的母亲了解慕姑娘……

    程西樾不愿接下这个问题，“房东先生方才称有话要对我说，一定不是讨论这个。”

    廖羽迟默默了片刻，两个人走到山路的一个转折处。

    “我想知道，程兄北来青叶的真正原因。”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程西樾停下脚步。

    廖羽迟停在程西樾身边。

    聚集在山路转折处的落山风灌进衣裳，两个人的衣袖衣袂匆匆拍舞，轻轻作响。

    没有得到程西樾的回答，廖羽迟继续道：“是程兄的祖父在青叶有什么往事吗？”

    “房东先生从前不是一个好奇的人。”程西樾冷淡道。

    廖羽迟现在也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对面前这个人的关心。

    努力忽略程西樾语气里的冷淡，廖羽迟腼腆道：“听慕姑娘说，许多年前程兄的祖父游历过汴梁。那时程兄还是个小孩子吧？所以那些往事和程兄无关，程兄不要探究得那么苦恼……”

    “是房东先生不要探究。”程西樾打断廖羽迟，眉宇变得阴沉，“你我如今虽为同窗，将来终归是陌路人，所以你不要探究我苦恼什么。”

    “我只是，只是希望程兄不要为往事难过。”廖羽迟没有回避程西樾的阴沉，他心里想着阴沉背后的柔弱小孩，塾长窗前那个哀愁又绝望的小孩，“程兄在塾长的窗前，听到的一定是许多年前的伤心事，那时程兄……”

    “房东先生想太多了。”程西樾的语气由冷淡变得十分生硬，“西樾只是仰慕中山塾长一手好画，自惜无缘跟随学习，所以今日才在塾长的书房外徘徊。”

    廖羽迟腼腆得不能再说出一个字。

    程兄的谎话说得这么生硬，是自己不该追问程兄不愿回答的问题，自己不该逼得程兄说谎。

    廖羽迟离开程西樾身边，独自走下石阶。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回头。他想为自己的唐突向程西樾道歉。

    石阶上下，他们目光平视。

    似乎是第一次，两双眼睛互相离得这么近，互相看得这么清楚。

    原只是一次偶然的相视，但他们在那一刻发现，两双澄澈的眼睛之间忽然不再有礼节一直维持的那个距离。

    意外的接近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那一刻的时光仿佛很长，长得让廖羽迟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逝去了；又好象很短，短得廖羽迟来不及心慌意乱。

    他看着程西樾终于垂下了目光，看着程西樾擦过自己的肩，轻轻走到了前面。

    狷介冷漠得一直很倔强的程兄，如今在回避廖羽迟的眼睛。而廖羽迟的心，也不知缘故地跳得很用力。

    廖羽迟跟上程西樾的脚步，方才打算说出的道歉，他已经忘了。

    一段长长的沉默。草野里的小虫唱着歌。

    月色很好。

    月光里，浅蓝色的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悠长而安详。

    “今天在塾长窗外，不是故意要偷听什么。”程西樾再开口时，语调有些生涩。

    “程兄不用说了，方才是我冒失。”廖羽迟拘谨道。

    可是程西樾说，关于祖父的故事，其实也可以说给廖羽迟听，虽然他了解的不多。

    祖父的确算是青叶的故人，十八年前，祖父是青叶的塾师。

    廖羽迟在苏州小秦巷买下的房子，其实原先就是祖父的家。四十多年前，祖父变卖了那所房子来汴梁。等到祖父再回故乡，已经是别人眼里陌生的异乡人。

    不奇怪。没有人能认出那个孤僻怪异的老人，就是当初的翩翩少年。

    关于祖父的过往，程西樾曾经试着问过许多次。祖父有许多不肯说的理由。

    除了在春天的晚上，祖父吹过箫之后，喝了太多的酒。

    祖父少年时离开家乡来汴京，不是为了科举，“只要看看西樾的性子，房东先生对教养我的祖父也就多少了解了。”祖父原先大概也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可是那时家道没落，孑然一身的少年放诞不羁又愤世嫉俗，从没有想过要科举上进。

    少年人离开家乡来汴京，是因为隔巷而居、时常在巷尾邂逅的一个女孩子。那一年，她被选去汴京做宫女。

    女孩子入选做宫女，照例是三年后放归的，他一路跟着她所属的那个队列来汴京，打算三年以后，他就陪着她一路回去。

    虽然他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他以为她心里知道。

    少年人那样放诞的个性，竟然从没有对女孩子说明自己的心事。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知是种奢求。”何况还寄希望于未说出的约定。未说出的约定怎么能算数？

    三年后那女孩子没有出宫，羁留汴梁的少年把卖房子的钱用尽，从一个游学的书生变成了乐坊里吹箫的乐师。似乎他不死心，听说朝廷需要精通胡语的翻译，就和侨居汴梁城的各族胡人厮混，苦学各种胡语。大概还想有机会入宫廷，再见那女孩子一面。

    只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岁月变迁人事更改，吹箫的年轻乐师到青叶做塾师时，似乎已经是个中年人，其间发生过什么程西樾探听不到。他在次年匆匆离开青叶，其间发生过什么程西樾也无从知道。

    程西樾猜想，祖父的汴京往事是一些平常又无奈的辛酸。

    “房东先生说的对，那些往事和我无关，也许可以不必探究。”

    不过这世上到底有些事情是不能抛舍的，有时候，一个人再怎么用无情来勉励自己，也还是做不到自己希望的洒脱。

    程西樾来青叶不仅为求学，还想寻找祖父当年在青叶的一个弟子，想向那弟子打听出祖父当年的旧事。

    可是，今天得知，那弟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从塾长书房窗内的闲谈中，程西樾清清楚楚听到，那弟子早已经死了。

    山脚下，石阶到了尽头。程西樾向一路默默聆听的廖羽迟道别。

    “房东先生……”程西樾轻轻唤道。

    “……程兄？”听到程西樾柔软的声音，廖羽迟微微吃惊。

    “方才说了无礼的话，想请房东先生不要见怪。”

    你我如今虽为同窗，将来终归是陌路人，所以你不要探究我苦恼什么……

    “程兄，并没有无礼。”廖羽迟腼腆道。

    “总是‘程兄’、‘程兄’的，房东先生不是比西樾大出数岁吗？请直呼‘西樾’。”

    有一刻，廖羽迟看着程西樾，不说话。

    “房东先生？”

    “……西樾兄。”

    月光真好。西樾兄和太过腼腆的房东先生各自转身，各自踏着月光回家。

    西樾兄方才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知是种奢求。

    西樾兄绝望得很冷淡，“祖父当年的那个弟子，原来他，早已经死了……”没有说出那个弟子的姓名，也没有说出祖父当年究竟有什么往事让他不能丢开。

    西樾兄不肯将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廖羽迟。

    可是西樾兄终于在尝试让廖羽迟了解自己。那种尝试不是对陌生人做的。

    廖羽迟再次踏上长长的石阶。上山的石阶，还要一个人独自走回去。

    廖羽迟不觉得寂寞。

    他喜欢玉木山这条悠长的石阶，也喜欢惊蛰这一夜的虫声和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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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章　　铃归

﻿谢谢给这个故事回音！雁望总等着看留言的时光，思想每一句鼓励，评论，猜测。努力把这故事讲在这里，好遇见喜欢这故事的人。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宋&#8226;苏轼

    青叶书塾放了春假，塾中念书的农家子弟多回家帮忙来临的春种。

    慕渔舟惊蛰次日离开汴梁外出买茶。玉木小居的伙计说慕老板一直无消息回来，所以慕姑娘负起了小居的全部责任。失意的皇甫劲没有了纠缠对象，只得回家伤心。

    廖羽迟为字画行几位常客的生意去了洛阳，唐赋约皇甫劲出来解闷，送去帖子后没有回音。春假将要结束时，唐赋登门探望郁闷自闭的失恋情种。

    皇甫府正准备接待重要客人。唐赋是皇甫劲的腻友，忙乱的家人遂让这位熟客自便。

    唐赋在马房找到皇甫劲，他正使用蛮力洗刷马匹，那些骏马猛喷着鼻子作抗议。见到唐赋，皇甫劲似乎有扑到朋友怀里哭一场的打算。

    唐赋急忙顾左右而言他，“咳，是谁要来府上？我方才拜见伯父伯母时，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依照惯例，向我仔细套问你这不肖子最近又有哪些劣迹。”

    “柳井彦尚书要来。”没哭成的皇甫劲无精打采。

    唐赋有点意外，“你家已多年没和官场人物来往，怎么忽然招来了这样的贵客……塾长生日那天，塾长、伯父还有柳尚书，三个人似乎有叙不完的旧。柳尚书这次来，是要和伯父接着叙旧？”

    “旧也叙得差不多了，柳尚书已经露出叙旧背后的丑恶目的。”皇甫劲愁苦地拧起眉毛，“今天他会带着一个没出嫁的女儿来，这你总该明白了吧？”

    “什么？”唐赋结舌，“不会吧？”

    “我如今有心情开玩笑吗！”皇甫劲的恼火替去愁苦，“话说两天前柳尚书突然给我爹来书一封，满纸文绉绉的胡言乱语，说那天在书塾见到我，‘年少英俊、器宇不凡，真堪人家东床之选’。我皇甫劲年少英俊、器宇不凡谁都看得出来，还要他多什么嘴？没奈何我爹娘一看到这封书信，立刻作醍醐灌顶、心领神会状，就回书问起柳家的女儿！”

    “伯母从前一直打算让你娶个知根知底、亲上加亲的表姐妹，现在改弦更张，会不会柳尚书的女儿有特别可爱之处？”

    “不要提了！那柳尚书还是在青叶读书时因为与我舅舅同窗，才认识我爹的，舅舅过世后他就再没登过我家的门。现在只在书塾见我一面，他就火烧眉毛急煎煎想起东床之选，你不觉得可疑？”皇甫劲眼神里露出恐惧，“听说那丫头年纪还不算大，这样露骨地急着推销，必定因为她一副难嫁的夜叉模样！鼻孔大得赛过眼睛！”

    “果真这样，伯父伯母会想不到？”皇甫劲夸张，但唐赋觉得事情确有蹊跷之处。皇甫家虽是富贵旧族，但已弃儒从商，礼部尚书的千金更有可能选择仕途读书人才对。

    “我极力提醒爹娘想到，所以今天爹娘巴巴的请他父女来我家作客，好相看相看。”皇甫劲往恐惧中加了几许绝望，“我娘只想我即刻成婚，相看起来一定马虎。只要柳家丫头脸上鼻子、眼睛的数目不短缺，我娘多半也就满意了。唉，想当初和渔舟在你家梦柯厢同看皮影戏的时光，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怎么你就这么灰心了？伯母以前也为你安排过婚约，那时没见你这么颓丧过。”这位老友擅长耍花样退却女孩子，而且还从未失过手。

    “我也不想灰心啊，年少英俊、器宇不凡的人物从十八岁起苦苦挣扎到现在，难道是为了这样的收场？天妒英才，良人薄命，美男子注定落在夜叉星手里。”皇甫劲悲凉感慨，几欲流涕，“一想起渔舟心里只有那个臭小子，我就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唐赋咳嗽一声压住笑，朋友情绪如此低落，还是安慰几句，“皇甫，其实说到慕姑娘和程西樾，我觉得他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慕姑娘虽然说什么‘更喜欢和西樾在一起’，可程西樾对慕姑娘绝不是一个男子对自己爱慕的女子的态度，三籁乐坊大公子的眼力，你要相信。”

    “什么？你是说那小子抢了我的渔舟却并不喜欢她？”皇甫劲悲愤交集，牙齿咬得咯咯做响，“真是这样，我不会饶过这个浑蛋！”

    唐赋还待再作分析，却被一个笑嘻嘻走来传话的小厮打断了。

    “少爷，夫人叫你打后门进小书房旁边的偏厅，悄悄躲在帘子后面，不许出声音。”

    “有什么事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心情恶劣的皇甫劲不耐烦。

    “伯母要你去看柳家小姐，”唐赋是聪明人，“柳小姐和你那些表姐妹不同，大家闺秀轻易不见男子。现在伯母不顾礼节叫你偷看，一定是对她十分满意，觉得她能令你一见之下就此动心，再无失恋烦恼。”

    “偏不去看那丫头！除了渔舟，这世上没有能让我动心的女孩子！”

    不敢有违母命，皇甫劲虽然赌气一回，也就悲切切邀了唐赋同去，说和夜叉星第一次照面，必须有朋友在身边壮胆。

    他们来到偏厅帘后，外面宾主正在寒暄。

    “拙荆和柳兄这位女儿颇有缘分，间壁的小书房拙荆向来不对外人开启，如今一听柳小姐爱书，就亲自领着看过。”说话的是皇甫劲的父亲皇甫乔。

    皇甫夫人道：“重樱小姐只匆匆一观，怕是那一处的藏书多为小姐见过的。”

    柳井彦的声音笑道：“小孩子能见过几本书。重樱，你在家时听闻皇甫府藏书之名一直羡慕，怎么现在又不看了？是害羞认生吧？”

    女孩子软柔的声音：“没有认生，夫人呵护备至，重樱宾至如归，仿佛旧地重游一样的。只是那些书籍，虽然摆放无序，又似乎各有位置，故此未敢翻动。”

    这声音软柔低回中夹着生涩断续，听来韵致非常，对声音敏感的乐坊大公子不由留意起来。唐赋看了看歪着头一边继续闹别扭的皇甫劲，便自己掀开帘幕一角。

    女孩子立在柳井彦身边，体态显出闺秀的弱质娉婷，长发披下瘦削的肩背，淡黄春衫裹着纤细腰肢，让唐赋一时暗暗可惜看不到她的面庞。

    皇甫夫人似有感触，“怪不得方才见重樱小姐神色有异，原来小姐心里存着疑惑。小书房的书籍是故人遗物，所以一直按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摆放。”

    “我家从商后，藏书多已经束之高阁，唯有这一处的书籍还是原样。”皇甫乔道。

    柳井彦叹息：“重樱你不知道，皇甫府的藏书我当年是很艳羡的……”

    女孩子侧头聆听父亲说话，唐赋看见她的脸。

    那张美丽的小脸是唐赋期望看到的闺秀面孔，始终低眉顺目，神色恬然。

    唐赋觉得她需要保持低眉顺目。作为一个闺阁中的稚气女子，她眉眼间的聪慧和思虑都有些太过，需要用大家闺秀式的温顺的不动声色来做弥补。

    一连串奇怪的念头从唐赋心里闪过，以后窗内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唐赋都不曾在意了。他只注目那位柳重樱的一举一动。

    “唐赋，你这表情——难道这丫头还真是个夜叉？”皇甫劲咕哝着，忍不住凑过来。

    下一刻唐赋及时伸手握住皇甫劲的嘴巴，拉着忽然情绪紊乱的朋友匆忙离开，一路来到他的卧室。

    “唐赋你看到了吗？那双眼睛！还有尖下巴！”皇甫劲开始拿手满脑门子抓挠。

    唐赋沉吟：“世上容貌相像的人原本是有的。”

    “可他们也太相像了吧！”皇甫劲神情恍惚起来，“我想起从前和渔舟同看的一出皮影戏，戏里的狐狸精变化男女，千方百计想回来——复仇！找男主角复仇！”

    “皇甫，你不可对柳小姐失礼。再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怕遭报复？”

    “也许我小时候走路不留意，踩到它许多尾巴里的某一根？”皇甫劲继续恍惚着，“那家伙身世飘零得很蒙胧；小羽一遇见他就做了冤大头；渔舟也魂魄迷失喜欢上他……这些还不是狐狸精的证据？它先收了渔舟魂魄，让我这情种尝够失恋痛苦，接着收了柳尚书魂魄，利用柳尚书杀上门来，好晃过我父母的眼睛，将我的魂魄也收去吃掉！”

    唐赋丢下走火入魔的皇甫劲，独自想起了心思。

    不可能。虽然容貌逼似，可一个是汴梁城里尚书大人的千金，一个是千里之外来青叶的江南书生，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唐赋的理智在说服他自己，柳重樱和程西樾相像，不过是巧合。

    从安伯处得知去了洛阳的廖羽迟还没有回来，唐赋决定独自一探玉木村的程西樾。

    昨日柳井彦父女去后，皇甫劲企图将九尾狐复仇理论说给爹娘听，结果被他父亲狠狠教训了一场，罚他在大家吃饭的时候留在书堆里读功课。

    “‘子不语怪力乱神，’”皇甫劲拿着一本《论语》，饿着肚子对用完饭的唐赋诉苦，“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妖怪，可我方才就是希望有。如果讨人嫌和柳家丫头是狐狸精，那我就可以一举□□和——该死的未婚妻。”

    “伯父、伯母已经为你定下柳小姐了？”

    “还用问！我娘方才满口夸赞柳家丫头模样窈窕、人品淑女！”皇甫劲悲愤地丢下《论语》，换一本《诗经》来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会死心的！我一定要杀退柳家丫头！一定要从讨人嫌手里抢回渔舟！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对着和讨人嫌一张面孔的夜叉！”

    柳小姐长得和程西樾相似，让灰心丧气的皇甫劲大受刺激，终于又振作起来了。

    在柳尚书女儿的身上看见程西樾，唐赋也不能停止萌发奇怪思想。回到家里他还一遍遍回忆柳重樱的一举一动，那女孩子与程西樾不仅相貌逼似，连她眉眼间的聪慧和思虑……真的不过是巧合吗？

    唐赋在第二天来玉木村探程西樾。

    广林巷巷口，唐赋先遇见程西樾的对头——广林巷头号地头蛇。姜小山领着十几个小孩和一只狗围在小铺子前面，正和伙计讲价钱。

    “小猴子好瘦，怎么可以和胖胖的小猪一个价钱！”小山指着草杆上插的糖人。

    “我这猴子多俊！尾巴这么卷，眼睛这么大，做起来很费功夫！”小伙计也很认真。

    “我要它眼睛大有什么用？一会子到了肚子里，它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它。”小山很实际。

    “那你就都买小猪好了。”小伙计噘起嘴，不高兴自己铺子里的杰作被否定。

    “好啊好啊！”小山周围的孩子们纷纷赞同，“老大请我们都吃小猪吧。”

    “我不要，我就喜欢小猴子。”南南绕过长毛，扯小山的衣袖。

    “你们都不要吵，”小山苦着脸皮，“老大的钱不够！”

    唐赋笑着走向正在为难的老大：“小山，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让我代你请一回客？”

    孩子们一听来了财主，马上让出一条路来。唐赋走到圈子中间，笑对小伙计道：“这里的糖人儿我全买下了。”

    “多谢公子！”小伙计高兴得点头哈腰，急忙拔下那只小猴子送在南南手里。

    南南喜滋滋伸出舌头要舔，说时迟那时快，嘴巴已经被小山一把捂住。她吃了一惊，看看小山，又看看和自己隔着一只巴掌的小猴子，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哭。

    “怎么了小山，我买的糖人不甜吗？”唐赋奇怪道。

    小山一脸狐疑，“你请客，一定有什么条件吧？”

    一闻此言，孩子们——包括那个小伙计，一齐困惑地转头看向唐赋。

    唐赋哭笑不得，“我若说没有条件呢？”

    “不要以为小孩子好骗！你是程生的朋友，请我们吃东西会不讲条件？”

    孩子们连连点头，为老大的智慧所折服。决定先不哭的南南把糖人藏到背后，长毛抓住机会，偷偷舔起了那只大眼睛的小猴子。

    唐赋叹气，“我的确有条件，想请老大帮个小小的忙。不过要和老大单独谈。”

    “我说嘛！”小山松开捂在南南嘴巴上的手，招来一个瘦长的男孩子，“大宝你先分给他们吃，记得要给我留一只最胖的小猪！”

    孩子们见谈判结束，欢呼着重新将小伙计围住。南南喘了一口长气，把别在背后的手拿回眼前来，“长毛——”她惊叫，那只猴子只剩下尾巴了。

    唐赋把另一只猴子交给南南，“别怪长毛，我也要请它的！”

    小山斯斯文文背着手领唐赋到一边。小男孩拢着袖子不紧不慢走路的样子有点眼熟，像是在学某个人。唐赋想了想，程西樾也时常拢着袖子。

    这位广林巷地头蛇不知不觉把程西樾当成模仿对像，看来和程西樾已经很熟了。

    “广林巷的事情，本地头蛇都能帮忙！要我做什么？”小山笑呵呵摸着朝天辫。

    “程生要你做过什么？”小山方才的意思，似乎程西樾也请小孩子吃过东西，而且都是先讲好条件。

    “这个嘛，好像替他看门啦，帮他赶走后院门前的水蛇啦——那条水蛇是长毛发现的啦，我把它捉起来丢到溪水里去了！还有房梁上的老鼠……”

    唐赋竖起手掌，这类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程生有没有请老大帮过特别一点的忙？”

    “特别一点的？没有啊，程生只让我做过这些。”小山答，又歪头道：“程生的房东廖大哥，倒是请我帮过特别一点的忙呢。”

    小羽？“廖大哥让你做什么了？”

    “让我帮他留意程生有什么需要，好告诉他知道。他还不让我对程生说呢。”小山神情迷惑，“真不知道廖大哥这样一个大好人，为什么会喜欢程生那家伙。”

    “哦？你怎么知道廖大哥是大好人？是不是廖大哥请客比我还大方？”唐赋从前不知道廖羽迟还这么有孩子缘。

    “那不能比的！”小山一脸郑重，“南南的爹爹去年冬天欠了好大一笔账，要把南南卖给别人家呢。后来廖大哥来为程生租房子，一听说这件事，就把南南家的那一处房子买下了，给的价钱比南南爹要的多很多，所以南南现在还在我们这里。”

    唐赋点头，“关于程生你还知道些什么？程生平常都做什么？他有过哪些客人？”

    小山恍然，“你请我帮忙，就是打听程生的事情啊？那我的情报可多了！程生平常除了读书，就带着长毛在山上闲逛，还向邻居打听书塾从前的故事，有时也和我们踢毽子、抽陀螺，可他那臭水平！他的客人只有廖大哥和慕姐姐。”

    “打听书塾从前的故事……”唐赋思索。

    “喂，你没有问题了？我可要走了。”小山咂着嘴接过大宝递来的糖人。

    “小山，我打听的这些事情，等一下你不要告诉程生知道。”唐赋叮嘱一句。

    “我不会告诉他的啦，”嘴巴里包着糖人的小山含混答，“程生都好几天不在家了。”

    好几天不在家？程西樾假期里去乐坊拿过工钱，他没有离开汴梁，怎么会不在家？

    “你找程生有事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本地头蛇这几天都是程生的管家！”小山笑呵呵得意道，“程生连大门钥匙都丢给我了，嫌带着累赘。”

    唐赋借口要看程西樾新买的书籍，让大包大揽的小山交出了钥匙。

    前厅、天井和厨房都仔细看过，没有什么发现。小山曾经发落水蛇的后院门前，那串风铃小羽说过是程西樾从苏州带来的。唐赋取了风铃，回到卧房兼书房。

    这里和唐赋第一次来作客时一样简朴，不过床铺上换了慕姑娘送的新被褥，书架也更丰富了些。窗前书案上有本唐赋见过的西夏文字写序的乐谱。

    唐赋为学胡曲，也学了胡人文字。序文说此曲上古，已在中原绝响，偏在西夏还有写序人这个知音。太有文人酸味的序文，残破不全的乐谱，唐赋上回就没有兴趣细看。

    唐赋的目光转到书案上方壁挂的那管紫箫。

    程西樾的性格不适合箫管，他说自己只略知，可是慕姑娘记得程爷爷的箫吹得很好。

    唐赋丢下并无特别之处的风铃，取了箫仔细把玩。他看出这管箫的珍异：是用名贵的西蜀紫竹制成，制作的手艺也必定出自一流乐工。唐赋把那管箫放到唇边——吹不出声音，箫管里填塞着东西。

    那物件被唐赋轻轻取出，展开来，是一方色泽陈旧的丝帕。

    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紧张，唐赋看见写在丝帕上、墨迹淡去的一封书信。

    那也是西夏人的文字写就的。

    东木君：

    别后无恙否？

    蕤已从君所教，行将嫁与他人。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入青叶而与君遇，一生已然无憾，不该强求太多。

    常忆当初烛夜闲话，一字一句历历如昨。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君却笑它系蕤之知音，皆碌碌于敏感多情。如今执笔灯前，蕤自思已然改过，君可告诉它知道否？

    君曾言盼望有子接君家香火，蕤甚惜无缘完君此愿，君他日再娶佳人吧。然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留她养于皇甫府第。

    君何太忍……

    这封信笔触娟秀，行文潦草，没有落款。

    从这封信里很容易揣测出一个旧故事：女孩子被乐师推荐来青叶，大概想让她学些书生们的技艺，回到乐坊时好自抬身价。结果她遇见一个薄情书生，生下孩子后回不去乐坊，只得按薄情郎教的路走，嫁了别人从良。

    唐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掠过信里的每一句，在旧故事里，他看见新戏文。

    “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那个人说乐坊生涯没有什么不好。

    “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那个人走过迢迢山水，将这串锈迹斑斑的风铃带在身边。

    “蕤自思已然改过……”那个人说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说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

    “然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

    女儿西樾。

    一向自信自己的洞察力，也听过英台求学的传奇，可竟然从未怀疑那文弱纤细的家伙是个女子。那家伙阴沉乖戾又狷介狂妄，怎么可能让人怀疑她是个女子。

    自己的洞察力，还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老练。

    “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冷淡的声音，隔着天井，“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怪内容。”

    “程西樾。”唐赋抬起头，手里的丝帕落在窗前的书案上。

    唐赋，你这表情——难道这丫头还真是个夜叉……

    她听到帘子后面皇甫劲说这句话。

    没有料到大家闺秀会被偷窥，但也没有心慌。皇甫劲那顽童若要当厅演出，不是自己对手。喜欢揣摩人的唐赋性情老成，不会轻举妄动。

    他们没有进来，她听见唐赋将嘴里呜呜有声的皇甫劲拖走了。同时皇甫劲的父亲皇甫乔努力咳嗽了一长串，皇甫夫人神色尴尬。

    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可她错估了面前这位唐大公子。没想到唐赋揣摩别人的兴趣这么严重，会丢下老成出一回格，找到这里来。

    她更没算到，他竟然懂得胡人文字。

    她隔着天井，看着他立在窗下，带着惊异和感悟的神色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春天的太阳光斜斜照进天井，光柱里许多微小的浮尘。

    那微小到无形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跃舞动，无休无止，如同她对往事的回忆。

    ……

    “西樾，这帕子上好象是你跟着爷爷学的胡字呢，到底写的什么呀？念来听听！”

    那管箫祖父十分珍爱，从不许她碰触，却被偶尔来作客的渔舟发现了箫管里的秘密。

    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和小邻居躲进自己的卧室，在窗前一字一字念出那封书信。

    “好象是一个叫蕤的人，写给一个叫东木的人呢。”渔舟说。

    是。是将要出嫁的蕤，在书信里回忆和东木君的往事。她一字一字念道：“‘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

    “风铃啊，和西樾窗外挂的那种风铃一样吗？”渔舟问。

    一样吗？不知道。窗外挂的那串风铃是七岁时祖父给她的见面礼。可是东木君不喜欢风铃，所以蕤好象也不喜欢风铃了，“‘如今执笔灯前，蕤自思已然改过’……”

    “为什么不喜欢风铃？我听着很好听呀。”渔舟不懂。

    她也不懂，她继续念：“‘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

    没有读完那书信。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上。

    “西樾，怎么不念了？‘女儿西樾’，‘女儿西樾’……西樾，他们有一个女儿和你同名，也叫西樾呢。”

    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拿着那方丝帕走去院子里见祖父。病愈后的祖父正和邻居慕叔叔下棋，抬头看见那丝帕，手里的棋子散落了一地。

    “我说过不喜欢小孩提问题。”祖父低着头，没有去拾地上的棋子。

    祖父不许小孩提问题，七岁那年起她跟着祖父，条件之一就是不提问题。

    七岁那年的她没有问题要提，她懂事很早，知道从小带着自己的歌姬眉妩是因为被人抛弃才病死，知道祖父不得不出现是因为眉妩死了，也知道做乐师的祖父要她从此扮作男孩子的原因——随眉妩出入各处乐坊时，已经开始有乐坊主过来相看她，谈论小女孩将来会出落得如何，然后找眉妩出价钱。

    七岁那年，她曾经有过的问题都被眉妩姐姐回答过了：祖父是教授眉妩歌技的师傅。祖父喜欢游荡，将她寄养在眉妩身边。祖父在她幼小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她其实是祖父捡到的孩子。父亲和母亲不知道是哪两个无情的人，把才出生的小孩子丢弃了。

    可是拿着那方丝帕的下午，许多问题有了新的答案。祖父不许提问么？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

    “我母亲叫蕤，”她对低着头的祖父说。蕤是坊中出来的，也许和眉妩姐姐一样跟祖父学过音律，也许还学了西夏文。蕤不能带着她出嫁，将她托付给东木君。

    “我父亲是东木君，”东木君在一个叫青叶的地方遇见蕤。可是东木君不喜欢蕤的风铃，教蕤嫁给他人。

    “爷爷，东木君不肯留下西樾，因为西樾不是男孩子。”东木君只盼望有子接香火，女孩子没有用处。

    她没有提问，祖父不许提问。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她说出自己的猜想，然后从祖父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祖父没有表情。倒是邻居慕叔叔呆住了。叫渔舟的小女孩在一旁好奇追问：“西樾，你说你不是男孩子？是真的吗？你是女孩儿！”

    第二天祖父带她离开了江宁那个小村子，没有和邻居一家道别……

    七年过去，如今她隔着天井，看着一个人仔细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对往事的回忆撩乱得如同光柱里跳跃舞动的浮尘。

    不过，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小孩，要冷下心神已经不难。

    “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她隔着天井淡淡开口，“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怪内容。”

    “程西樾。”唐赋抬起头，手里的丝帕落在窗前的书案上。

    “不叫程兄了？看来唐公子是真的读懂了。”她冷笑，“现在唐公子是不是打算向书塾告发我，让我结束这场皮影戏，离开青叶？”

    “……程兄放心，我没有这个打算。”

    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留她养于皇甫府第……

    我想起从前和渔舟同看的皮影戏，戏里的狐狸精变化男女，千方百计想回来……

    她回来了，带着母亲写给父亲的书信，带着书信里写到的那串风铃。唐赋不知道谁是蕤，可皇甫劲曾提过自己的舅舅林东木。

    怪不得方才见重樱小姐神色有异，原来小姐心里存着疑惑。小书房的书籍是故人遗物，所以一直按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摆放……

    那个遗下书籍的故人是皇甫劲早逝的舅舅。程西樾昨日去皇甫府第，看到的是父亲的故居，父亲用过的书房。

    “唐公子果然沉着。女子男装读书我不是第一个，被蒙蔽的同窗唐公子也不是第一个，何必大惊小怪去告发。”她立刻将唐赋的许诺接下，再加一句提醒，“何况若因此得罪了柳尚书，对你将来的科举仕途也没有益处。”

    柳井彦，是惊蛰那天她意外结识的一个靠山。

    那天有许多意外，第一个意外是看见皇甫劲一家上山拜寿。

    她一到汴梁就着手调查皇甫家族，寻找“皇甫东木”这个名字。后来皇甫劲家第一个被排除。可是看见他们全家来给塾长拜寿，她忽然意识到皇甫劲一家原来和青叶关系如此亲密，觉得自己必须跟上去。

    于是在塾长窗外，有了第二个意外。她清清楚楚听见塾长对皇甫劲的父亲感叹，“如今弟子中最有成就的固然是柳井彦，只可惜你妻弟林东木离世太早。”

    东木君，原来他已经死了。

    当初为什么要来青叶……

    祖父躺在苏州老家的榻上，和那时的眉妩姐姐一样衰弱，就要死去了。他承认她的父母是自己当年在青叶的弟子，但不肯说出他收养她的始末，还说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就要死去的祖父不许她追寻青叶往事，命她留在苏州旧居。人生的苦恼多因为情之所牵，祖父命她不要太执著，不要追寻往事，不要对父母怀着怨恨。

    对父母怀着怨恨。怨恨他们都不肯给她一个家。

    她先跟着软弱的眉妩，再跟着怪僻的祖父，生活永远动荡，不知道明日身在何处。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家，为什么她不能怨恨生下她，丢弃她的人？

    不只是怨恨。一个人，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处。

    听说新房东是汴梁人，是汴京名塾青叶的学生，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青叶那么近。她写下请求帮助的书信。

    骄傲的祖父从不求助他人，她跟着祖父只学到孤僻和愤世。可是那一回她委屈自己，草稿改了好几遍，写下求助他人的书信。

    她终于找到东木君，只是原来，他早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来青叶……

    在听说东木君早已离世的那一刻，她猜疑又绝望。猜疑她根本不该违背祖父的遗命来青叶；绝望：她怨恨的那个人，她终于找到他，却不能够见到他。

    她逃离塾长的窗户，一路回到玉木村。村人的议论里出现了柳尚书的名字，说十八年前柳井彦也在青叶读书。

    如今弟子中最有成就的固然是柳井彦，只可惜你妻弟林东木离世太早……

    她在黄昏后的村口等到柳井彦的小轿，以路遇贵人的学子身份向他讨教攀谈，全力赢得他的赞赏和好感，于是应他之邀，第二天去尚书府拜访。

    “程生见知广博，气质不凡，必有家学渊源。”柳井彦说。

    “晚生师从祖父程习，父亲林东木，或许还是尚书大人同窗。”她答得没有迂回和迟疑，想从柳井彦的第一反映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没有失望。柳井彦不仅是是林东木的同窗，还是林东木始乱终弃行为的知情者，也知道她的存在。他震惊，欢喜，疑惑，向她仔细询问所有的过往，唏嘘感慨了许久。

    对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柳井彦不肯说出一句谴责的话，也拒绝说起被林东木抛弃的那个女子。不过柳尚书还是个好人，很想补偿同窗好友的遗孤。她得以去到林东木当年依附居住的皇甫府，看过林东木从前用的书房。

    小书房的每一本书，每一件陈设，都按着林东木生前的样子摆放。可她知道那窗明几净的书房不会有当年的气味和颜色。被苍白的时光洗刷过后，一切世事如同春天的短梦，留不下什么痕迹。

    不过，柳尚书还是她目前可以依靠的人。她会利用这个靠山。

    “我当然没必要大惊小怪告发程兄，我也十分尊敬柳尚书。”柳井彦是个有趣人物，若程西樾找上门去求助，唐赋不意外柳井彦会费心维护已故同窗的遗孤，“柳尚书为何不将程兄身份直接告诉皇甫夫人，让程兄和姑母就此团聚？”

    “告诉皇甫夫人，我是他们从前拒绝收养的那个孩子？”程西樾皱起眉冷笑，“柳尚书有更好的主意。慈悲的尚书大人想将我作为尚书府千金，不着痕迹地嫁到皇甫家去，大家一样团聚。”

    怪不得柳尚书突然去书皇甫家夸赞皇甫劲，“程兄打算依从尚书大人安排，离开青叶去尚书府——待嫁？”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不符合程西樾向来性情。

    “我做事不象林东木有始无终，我会先完成学业，其间三籁乐坊的话本先生也会继续工作。已经开始的皮影戏我都要唱完。少坊主，能允准么？”

    “程兄客气，有什么允准不允准的。”唐赋笑答，试图打消谈话对手的戒备心理，“我不想失去程兄这样出色的同窗，我想我父亲也不愿失去程兄这样出色的话本写手。”

    作为尚书府千金嫁入皇甫家，程西樾可以得到她原该得到的一切。程西樾来青叶一定是根据丝帕上的线索，她来青叶了解一个心结。

    对从前有可能拒绝收养她的皇甫家，狷介乖戾的程西樾不会怀着认亲归家的柔情。但她也没有必要报复生事，柳尚书帮助她得到她原该得到的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唐赋觉得程西樾太骄傲，不会为嫁入皇甫家隐瞒真实身份。她另有打算，她不肯说出自己的打算。

    “多谢唐少坊主玉成。”已经取得知情者谅解，程西樾送客。

    唐赋告辞。

    她化解了一个危机。丝帕和箫原样收好，风铃也回归原处。

    风铃回归原处了？没有。也许永远不会回到原处了。

    是七岁时祖父给她的礼物。记事以来和祖父第一次见面，见面礼是一串又旧又沉重的铜风铃，她很疑惑。后来她喜欢了，跟随祖父四处游荡的日子里，风铃渐渐熟悉的声音在每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给她安慰。

    她不再喜欢风铃，从她知道蕤和东木君，知道东木君不喜欢风铃，蕤也不再喜欢风铃。

    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只是敏感又多情的傻瓜，听来真是无味得很。

    来青叶的第一天，去书塾后园向那位周到过分的房东作礼节性拜访，遇见房东先生锁闭的门。同一个院落还住着两个学生，忙着各自的事，没注意院门前逗留的她。

    书塾后园供学生居住的院落有二十六处，都有院门，都可以挂风铃，也许其中就有一处挂过当年蕤和东木君的风铃。她尝试找出那一处院门，想把蕤和东木君丢弃的，祖父收存后留给自己的那串风铃，挂回那一处院门。

    她不再喜欢风铃，她要摆脱风铃，要风铃回到原处。

    每一处院门都相似得那么冷漠，似乎每一处院门都从来没有挂过风铃。风铃回到青叶，离开十七年的风铃回来了，当年的院门却不肯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痕迹。

    她将风铃挂到自己的后院。这一处是暂居之所。

    暂居之所的房东说，“听来觉得它自然随性，也算天籁自成。”

    房东先生是傻瓜，对风铃说出这样的傻瓜评价。

    又傻，又木讷，还是个过分多情的滥好人。是个奇怪的人。

    滥好人为她提供了暂居之所，她不能嗤笑他的傻。她会和他好好相处，做他的好房客和好同窗，在她最终得到母亲的线索，离开青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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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九章　宿雨

﻿谁知渐渐因缘重，羞见长燃一盏灯。

    ——唐&#8226;李涉

    春假后青叶三子回书塾，近午时分经过玉木村。村子里随处栽种的柳树正齐齐吐绵，春阴中团团花絮逐队成球，或连缀扶摇，或飞扬飘荡，将整个村庄笼罩得如梦如幻。

    “前面是广林巷巷口吗？几乎认不出那家小铺子来。”唐赋眯眼迎着扑面柳花，想起广林巷的程西樾，那个同窗如今的身份和小村的景致一样蒙胧。

    “你们先回书塾，我去广林巷。”廖羽迟停住缓缓行进的马车。

    “去看讨人嫌？他那张臭面孔有什么好看的！”皇甫劲咬牙。因为柳家丫头，他越发厌恶讨人嫌那张脸。

    仿佛为了应和皇甫劲对程西樾的评价，广林巷拐角传来急急忙忙吐字的稚气童音，“程生你摆臭面孔也没有用，认赌服输、欠债还钱，你要是耍赖，我以后都不和你玩了！”

    接着是程西樾冰冷的语调，慢吞吞吐字，“跟前跟后，只为追讨几文钱？亏你自称本巷头号地头蛇，没出息。”

    “讨债是要这个样子嘛，不然欠债的怎么会怕？”小山振振有词，“好像程生你这样的外乡人，动不动几天不见人影，逃债落跑了怎么办？”

    “为几文钱赌债落跑？老大也太看轻青叶的读书人了。哪天再比一场，我赢了你当还债。”程西樾说得轻描淡写。

    “赢我？凭你那臭水准？”小山笑呵呵，“连小水坑都旋不过去，还有脸和人家赛陀螺呢，真不晓得你当小孩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咦？这来的一堆人不是你朋友吗？廖大哥！廖大哥！廖大哥来替程生还债吧！”

    隔着落雪般的柳花，唐赋看见程西樾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

    “西樾兄，春假过得好吗？”廖羽迟微笑问候。

    “被人追债能过得好吗！”皇甫劲抢答，“我们都听见了，这家伙为了拖欠几文钱的赌债，竟管一个乳臭小儿叫‘老大’！老程你近来混得也太差了些，饭还有没有的吃啊？”

    程西樾皱眉，“午饭只做了一个人的。”

    “不要乱敏感，我没打算雪上加霜跑去你家吃饭！”皇甫劲从鼻子里不屑，“既然遇见你小子，我就把话说清楚：你不要以为你已经赢走了渔舟！我皇甫大少早晚让渔舟明白，我比你强太多！将来娶渔舟为妻的一定是我，而不是负债累累、拖欠不还的某人！”

    程西樾冷眼看着皇甫劲的激动，“大少果真不服输？我怕你只会说空话。”

    “我说空话？今天起大家走着瞧！”皇甫劲扭过头，不再去看讨人嫌那张脸。那张脸让他联想到尚未摆脱的未婚妻。不过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心虚，只要得到机会，像柳家丫头那种娇养深闺的千金小姐，打发起来太容易了。

    唐赋听着皇甫劲和程西樾对答。

    尚书大人想将我作为尚书府千金，不着痕迹地嫁到皇甫家去……

    可怜的皇甫还蒙在鼓里。此刻他若知道程西樾也就是自己的新任未婚妻柳重樱，而且实际上是自己的又一个表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唐赋同情程西樾的身世，但也为朋友担心。皇甫不会糊里糊涂永远都蒙在鼓里。

    现在想起来，慕姑娘应该从小知道程西樾女儿身份，她是借程西樾来拒绝皇甫劲。而程西樾立刻配合慕姑娘演出，没有丝毫犹豫地帮助慕姑娘摆脱皇甫劲。从一开始程西樾就视皇甫为不可靠的纨绔子弟，对皇甫从来没有好感。

    一切变故开始于惊蛰那天，那天慕姑娘见过皇甫伯母，也许正是那次见面让慕姑娘改变了对皇甫劲的态度。而程西樾神情异样、脚步匆遽地从塾长院子里出来，也许是得知了自己和皇甫家的某些渊源。其后程西樾去见柳尚书，柳重樱小姐终于在皇甫家出现。

    世事难料，面前这两个相互冷淡甚至厌恶的人，背后已经有了婚约。

    迟钝的廖羽迟没有注意身边唐赋的反常沉默，正掏钱替程西樾还债。

    “数目不对。”程西樾走过去，从小山手里捡去几文。

    “还要留几个做本钱？早晚输给我，何苦小气来！”小山撇着嘴，拿着陀螺跑走了。

    “总有一天赢你。”程西樾看着小山的背影没入乱絮，转身把钱递还廖羽迟。

    廖羽迟不接，只管仔细看程西樾的脸，“西樾兄近来瘦了。”

    程西樾怔住，过了一会慢慢垂下眼睛，将那几枚铜钱收进袖中。

    “厚脸皮的家伙！小羽总被他占便宜！”皇甫劲在一旁为那些铜钱鸣不平。

    “想起来，我从洛阳带回两本旧乐谱。”廖羽迟回身走向行李。

    臭小子是不是会给人家下咒啊？小羽从前出门都没有给同窗带礼物的细心，如今怎么就——皇甫劲纳闷未毕，忽然担忧。

    “老程你说实话，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我知道渔舟今天就要回来了，她出门买茶根本没带你同去！那她——春假里有没有和你联络过？”渔舟没和这小子同去算是好消息，可如果这小子给渔舟下咒，让渔舟对他念念不忘……可怜我还活不活！

    “渔舟很忙。”程西樾淡淡道，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看着自己的唐赋。

    “是吗？那就是没联络过？渔舟出门这么久，从来都没有联络过你！”皇甫劲顿时欣喜得精神百倍，“你小子太无知了！这根本不是渔舟忙不忙的问题，这其实说明了很多问题！说明渔舟并不更看重你！上一回她拿你当挡箭牌，想难为我一下，那是女孩子撒娇的一种方式啦！凭我的情场经验，早就看出来了！”

    “佩服，大少的经验原本丰富。”程西樾冷笑，“大少和众多表妹之间的风流韵事，玉木小居艳羡的茶客没少谈论，我和渔舟也听了许多。”

    “啊？怪不得渔舟忽然不理我！”皇甫劲终于找到自己被冷落的原因，委屈得捶胸顿足，几乎要落下泪来，“渔舟误会我了呀，我就是长得倜傥风流，骨子里再老实正经不过了，柳下惠和孔圣人也和我没的比！那些蠢表妹一相情愿歪缠我，实在不是我的错，我对渔舟一片诚心，寸心可表，痴心可鉴日月，渔舟不该误会我啊……”

    程西樾丢下哀怨连篇的对手，走去廖羽迟身边。

    “传说中，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弹的那曲？”程西樾看着廖羽迟手里的旧乐谱。

    “卖琴谱的人说和现今常听到的不同，是《凤求凰》的别一种版本，”廖羽迟将乐谱递给程西樾，“我见西樾兄书架上收集了许多旧乐谱，想着你或许喜欢。”

    “从前没有见过这一种。”程西樾翻弄乐谱，用似乎不经意的语气道，“唐公子今日倒沉默得很，阴天心情不畅快？不如过来研究一下乐谱，解解闷。”

    “程兄好意心领，我对乐谱兴趣不大。”见自己沉思默想的观察让程西樾失去耐心，唐赋只得苦笑着转开目光，“皇甫，你这出哭戏应该在慕姑娘面前唱，现在发挥浪费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幸亏你提醒！”皇甫劲立刻收起捶胸顿足，急急启动马车，“还是赶去玉木小居要紧！伙计说渔舟今天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做渔舟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茶客！我要向她剖白心迹，要向她申诉我的大冤屈！”

    坐在皇甫劲身边的唐赋回过头，看着被马车抛在后面的，越来越远的小村。

    他看见廖羽迟抬起手，拈去落在程西樾发间的柳花。程西樾垂着头继续看乐谱。

    程西樾曾经避开慕姑娘代为整理发丝的手，现在却没有避开廖羽迟。这个人装扮成男子后，真的就此忘了自己是女儿家？在小羽面前，她真是沉着得很。

    如云似雪的柳花在春阴中飞扬飘荡，终于隔断了唐赋的视线。

    西樾只是仰慕中山塾长一手好画，自惜无缘跟随学习，所以今日才在塾长的书房外徘徊……是程西樾惊蛰那天说的一句谎话。可是廖羽迟记着这句话，春假后开课的第一天，他引程西樾去中山塾长家执弟子礼。

    “不像嘛。”塾长手捻胡须打量面前垂首肃立的新弟子，“廖羽迟，这就是你那位在青叶名动一时的小朋友？”

    “是的，塾长。”廖羽迟答道。

    “意外呀，我还以为今晚你会领来一个扎手扎脚的刺头，原来叫许多老先生头痛的狂狷人物，只是个弱质少年。”塾长笑着摇头，“程西樾，你如今也算书塾学生里的成名人物，听说你近来倒老实了许多，很改了些初来时孤傲决绝的脾气。”

    “塾长误听了，学生初来时只有一味毛糙，‘孤傲决绝’这评语不该加在我身上。后经师长教诲，学生很惭愧从前毛糙，如今正改过自新。”程西樾回答得十分恭谨。

    “好，做学生的是要谦虚才有进步。”塾长满意地点一点头，“我当初留下你看来是做对了，青叶果然能春风化雨，不枉我数十年的努力！”

    兴致很好的塾长亲自安排晚饭，留两个学生小酌。席间新弟子殷勤敬酒，塾长将醉未醉时，听新弟子断断续续请教了一些青叶的过往。

    “塾长，恍惚听人说起十八年前青叶的胡文书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塾长沉默了一回才说：“年轻人打听那些陈年旧事作什么。”

    “听说青叶从前也收女弟子，如今为何不收了？我知道城里乐坊中有些女孩子很仰慕我们赵师傅，也许乐坊可以像从前一样推荐她们来青叶学艺？”

    塾长有些奇怪：“我们书塾从来没有收过女弟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啊？”

    “柳井彦尚书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一定是所有同窗中最出色的？”

    “柳尚书他自己是一定不会这么认为的。”塾长喝酒。

    ……

    廖羽迟知道，程西樾想打听祖父留在青叶的往事。可是程西樾只问了一些不相干的问题，到底没有向塾长提起祖父。

    让老人回忆过往并不总是愉快的，塾长醉得比平常快。从塾长家告辞出来时，门外面昏昏沉沉落着大雨。

    廖羽迟撑起一把伞交给程西樾，再撑起另一把，两个人一起走到雨里去。

    “西樾兄今天，很不同。”程西樾在塾长面前恭敬、温顺、殷勤有礼，让廖羽迟觉得几乎陌生。

    “我不想塾长一见我，就后悔听从了，房东先生的推荐。”程西樾有些口齿不清。

    原来西樾兄今晚特别约束自己，用谦虚和殷勤的表现为引荐人争气。

    “做弟子的应该让老人家高兴，不过西樾兄方才也不用太勉强自己，还逞强喝酒。”廖羽迟看出程西樾拿伞的手不稳，“你不会饮酒就不饮，塾长不会怪罪。”

    “我哪里是——为逞强喝酒的？你的西樾兄，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借酒浇愁。”程西樾脚步踉跄，“可惜塾长他老人家醉后，连醉话也没有说一句，就被师娘扶去睡了，真叫西樾兄失望。西樾兄原想着等他老人家醉了，说的醉话，会很有趣的。”

    程西樾自己正在说醉话，廖羽迟觉得程西樾说的醉话很有趣。

    “西樾兄，去学馆将就一夜吧。”下山的路程西樾走起来会有危险。

    “不能，不能去房东先生那里，”程西樾挣扎着双手拿住被风的雨伞，“西樾兄不能叫房东先生见笑，见笑西樾兄没了斯文的醉鬼样子。”

    “西樾兄多虑，我不会笑你。”廖羽迟诚恳道。

    “房东先生不用说了，”程西樾摇头摆手，“西樾兄非回家去不可，西樾兄如果真的醉了，那就一定要，独自醉在自己家里。”

    摇晃的雨伞在程西樾腾出一只手来摆手时挣脱，被风刮下路边的陡坡。程西樾试着去抓取，脚底一滑，倒在廖羽迟及时伸出的手里。

    廖羽迟将程西樾负在背上。

    “不是去学馆，我会送西樾兄回家。”廖羽迟解释，随后感觉背上僵住的西樾兄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廖羽迟在雨水里走下一级级石阶，周围雨声嘈杂，让他觉得伞下的小世界太寂静。

    他的肩垂下了程西樾散乱的头发，发丝真是柔软，好象醉酒的程西樾一样柔软。

    “……西樾兄？”廖羽迟轻唤。

    “房东先生……”程西樾朦胧的声音里含着睡意。

    “西樾兄今晚，其实是想打听祖父的事情吧，为什么不直接对塾长说？”

    廖羽迟一直想问程西樾这个问题，方才忍住不问，因为担心程西樾不愿回答。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必须打破——伞下忽然有些奇怪的寂静。

    “不知道啊。是因为担心么。”程西樾模糊答道，“担心会听见，不好的故事。担心被房东先生这样的，好孩子嫌弃。”

    廖羽迟停下脚步，腼腆得说不出话来。听程西樾用柔软的声音叫自己好孩子，说担心被自己嫌弃，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幸好程西樾已经睡着了，站在雨中的石阶上，因为腼腆而脸红的廖羽迟，感觉到程西樾微凉的呼吸轻轻吹在自己颈间。

    廖羽迟继续脚步，并且独自笑起来，笑自己方才太敏感。西樾兄方才说醉话，说醉话不可以当真。

    可是，如果不是醉话呢？如果西樾兄真的在担心他一直追寻的往事……

    西樾兄来青叶不仅为求学，他想寻找祖父当年在青叶的一个弟子。如今那弟子已经不在人世，西樾兄也只有去问塾长了。

    可是西樾兄怯于问塾长，西樾兄开始担心他一直追寻的是不好的故事，害怕那不好的故事被塾长说出来，被身边的廖羽迟听见，被廖羽迟嫌弃……

    可是，不论西樾兄追寻的往事是什么，西樾兄担心被自己嫌弃是没有道理的。

    廖羽迟想着，如果今夜的石阶可以一直延伸，直到天亮，背上的程西樾醒来，他就可以向西樾兄说明，他不会为任何原因嫌弃西樾兄。

    不过，如果今夜的石阶真的可以一直延伸到天亮，那么西樾兄也不用醒得太早。总是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小同窗，现在安安稳稳睡在自己背上，真是很……很有意思。

    雨还在昏昏沉沉落着，油布伞周围滴着密密匝匝的水珠，仿佛这世界都被雨水填满，只剩伞下移动的一小块天地。

    廖羽迟回头，看见背上做着梦的程西樾，睫毛在微微颤动。

    想起也有这么一个雨天，隔着滴落的瓦溜，他看见独自一人的程西樾。

    是一个在春寒中瑟缩的柔弱小孩。羁留在陌生人家狭窄的屋檐下，耐心地等着檐外的冷雨过去的，孤独又柔弱的小孩。

    在雨水里走下一级级石阶，廖羽迟想着，至少今晚这场雨西樾兄有自己做伴。那小孩不用再独自一个人。

    我不喜欢小孩提问题……你留在这里，不要去青叶白费力气……西樾，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的苦恼多是因为执著……

    口里渴得很，睁开眼睛，油灯的灯影在壁角摇晃。梦里的祖父不见了。

    想起来找水喝，她抬起身，手轻轻撑在一个人温暖的胸口。

    房东先生木讷却多情，是个奇怪的滥好人。他送醉酒的可怜同窗回家来。

    她真的醉过酒？她记得自己怀着如何忐忑的心，向塾长探问父母可能的故事。记得自己害怕了，害怕坐在桌子对面的塾长，害怕坐在自己身边的滥好人。

    西樾，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的苦恼多是因为执著……

    油灯的灯影还在墙壁上摇晃。她收回按在温暖胸口的手。

    从来没有一个人曾和她这么接近。

    房东先生睡得真好，灯影里的睡脸平和安详。是个从来不做恶梦的人。他的梦境里不会重复着对明天的担忧和对昨天的怀疑，他不会有必须执著的苦恼。

    她看着那张平和安详的睡脸。他是这么美好的一个人。美好得让她终于害怕了。

    我没有施舍什么，只是以为程兄值得帮助……她害怕他最终知道，她不是值得他帮助的人，她不过是父母的弃儿，祖父的累赘，是接受他施舍善意和同情的可怜虫。

    可恶，他让她不得不感激。

    他从一开始就让她不得不感激他，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他给求助自己的人不必要的周到善意，给她一个屋顶安身，给她同窗的关心和友情。

    现在也不能承认。她不能承认她感激面前这个人。不能这么软弱。一个女子之所以终于还是一个女子，多因为她的软弱。

    将视线离开那张熟睡的脸，拿起桌上的油灯来到厨房，打开门透一透气。

    她喝着冰凉的水，听风铃的声音隔着院落传过来。雨中的风铃，声音变得暗哑。

    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蕤是个软弱的女子。

    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入青叶而与君遇……我们书塾从来没有收过女弟子……蕤是男装来青叶偷读的。

    曾经只是猜想，为此她还放肆地试探过书塾所有的老先生。老先生们不能认出让他们厌恶的新弟子是女儿家，所以当年他们也不能认出蕤。

    她气恼书塾所有老先生的糊涂。他们应该认出蕤，阻止那女孩子来读书，阻止女孩子认识林东木，犯下软弱的过错——愚蠢地爱上一个不能托付的同窗。

    女孩子总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

    “姐姐要走了。西樾一定要记得，将来一定不要象姐姐这样傻。你不要象姐姐这样痴心喜欢一个人。凭他什么人，都是一样的。终归是陌生人。”眉妩姐姐死时的告戒。

    蕤和眉妩姐姐一样软弱，和眉妩姐姐一样愚蠢。但程西樾不是傻瓜，不会软弱，绝对不会犯下和她们一样的过错。

    雨水已经小了，也许就要停了。

    “叮铃”，“叮铃”，“叮铃”……隔着雨水，天真的风铃暗哑了许多。

    风铃孤独的歌唱永远没有和音。

    她拿着油灯回到熟睡的人身边，想立刻推他醒来，告诉他不要再滥好人。

    房东先生以为自己是谁？我不要你施舍的关心和友情。送我回家后就该离开，你不该留下，还在我身边睡得这么安心，好象我们已经是很亲近的朋友。

    我和程兄已经是同窗，帮助程兄不算帮助陌生人……他不把同窗看作陌生人。

    可是，人们遇见的每一个人，终归是陌生人。

    她想立刻推熟睡的陌生人醒来，让陌生人立刻离开。伸出的手却无法落下。

    这个陌生人睡得真好，灯影里的睡脸平和安详。她不能推醒他。

    她只是看着他为难。

    蕤男装进青叶读书，一定是为学得技艺和知识，将来回乐坊一展身手。可是遇见同窗林东木，烛夜闲话，笑谈风铃，蕤忘了初衷。

    也许没有忘？也许是想借林东木的手逃离乐坊，象眉妩姐姐想借另一个男子的手逃离乐坊一样。她们只是想有一个家。

    乐坊生涯辛苦，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祖父一直将乐坊当作家。从一处城市游荡到另一处城市，祖父总能找到一家乐坊，捡起乐师的老行当。

    人生没有来处，没有去处，也没有可以歇脚的驿站。祖父说人生是徒劳的孤独旅行。起先觉得寂寞。想有个伴。以为找到了。原来永远找不到。习惯了寂寞。

    “我已经给从前的弟子写了信，你留在这里，会有人来接你。”祖父临终交代。

    如果她是一个男子，祖父不会担心自己死后她会怎么样。只是一个女孩子，是祖父的累赘，祖父叫她从小扮作男子也没有用，她是祖父摆脱不掉的包袱。

    小时侯见了生人，她必须立刻躲到祖父背后。祖父说不想人家看见自己带着小孩，免得自己被当成拐小孩的花子。

    “你和我有哪一点相象？你长得和我根本没一处相象。”祖父醉时抱怨过的一句话。

    她十岁那年祖父生病，难得定居下来。江宁的小村子很美，邻居慕家又和善。可是丝帕被她拿出来，祖父带她离开，说邻居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孙子，接下来会有许多怀疑。

    “我知道你从来没当我是祖父。我也不稀罕。可你不该当着邻居拿出丝帕。”

    她十五岁，衰老了许多的祖父回到故乡，租了四十多年前的故居住下来。

    祖父的病复发，积蓄也渐渐用完。终于有一天她独自去了乐坊，用从祖父手里学到的技艺，谋到了一个乐师职位。

    当晚她告诉祖父她的成功，被祖父罚跪了一夜。祖父命她发誓不再接近乐坊，发誓不让自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眉妩。

    “以为跟在我身后看了几年，就可以做乐师？女孩子不要想。”

    祖父可以将乐坊当家，但认为她不行，临终前安排了人来接手她这个累赘。她没有听从祖父留在原处，没有等待祖父的另一个弟子出现。她遇见了青叶来的陌生人。

    人生没有来处，没有去处，也没有可以歇脚的驿站。人生是徒劳的孤独旅行。

    可是她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她想去青叶寻找，也许想找到一个家。

    她终于和当年的蕤一样进了青叶。今夜，她终于和当年的蕤一样软弱。

    因为遇见的那个陌生人，在她面前正睡得平和安详，灯影里呼吸深长，手里还拿着他送给她的一本旧乐谱。

    送酒醉的同窗回家后，大概他原想离开的，原想看一回书就离开，只是意外睡去了？

    程兄幸会。陌生人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句子简单，神情木讷。

    听来觉得它自然随性，也算天籁自成。这句话让她吃了一惊。

    我不买花，只是——我可以帮程兄卖这些花……明年的春天开始时，我可以来邀程兄一起入山……我只是，只是希望程兄不要为往事难过……

    总是“程兄”、“程兄”的，房东先生不是比西樾大出数岁吗？请直呼“西樾”。

    她不该说这句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败了，败成了一个软弱的女子。

    月光中他那双眼睛那么澄澈，眼神那么温暖，看她的时候那么专注。

    还好那双眼睛现在闭起来了，他睡着了，她不必面对那双澄澈的眼睛。

    当年的东木君，一定也有过一双打动蕤的眼睛。

    起先觉得寂寞。想有个伴。以为找到了。原来永远找不到。习惯了寂寞。

    东木君和蕤分开了。一个叫西樾的孩子被丢给了教授音律的塾师。蕤嫁了他人。那塾师对孩子说，不知道她的父母都在什么地方。东木君死了。蕤也许什么都忘了。

    西樾不是蕤。房东先生也永远只是房东先生。偶尔睡在这里没有关系。她怎么能败给自己的软弱？怎么能在他面前有了不该有的为难？

    他睡得真好……

    她羞于再看那张睡脸，羞于拿着油灯看他，看得入了迷。

    将灯盏留在桌上，她穿过晨光熹微的天井走出家，带上身后的门。

    离玉木小居开张还有一段时间，慕渔舟掀开窗帘，想看看昨夜的雨水有没有冲毁小居楼前的篱落。篱外树下安设的石桌边，坐着程西樾。

    树梢积雨点点滴落，她却垂着头一动不动，全身都湿透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慕渔舟将程西樾让进小居，“怎么也不叫人，泥塑木雕一样独自坐在门外面。”

    “来了也不久。”程西樾任慕渔舟将自己湿透的长衫脱下。

    “春假这几天你又瘦了些，当年丝帕上那封书信，你没寻到结果吧？也难怪，事情过去许多年了，你本不该抱太大希望的。”见程西樾不说话，慕渔舟叹了口气，“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心事从不肯告诉别人。”

    “不想你替不相干的人操心。”

    “你是不相干的人吗？随你怎么说，我还是会和小时侯一样拿你当朋友。”慕渔舟一笑，“不过你嫌我多事也嫌不了多久了，我已经决定等叔叔回来就离开，这几天很想念江宁老家。虽然父母不在了，姨母很疼我，表弟妹从小一处长大也很和睦。”

    “回老家也好，早点忘记皇甫。”程西樾看着慕渔舟将长衫熨干。

    “没有的事情，我回老家不是为了要忘记某个人。和他没有关系。”慕渔舟手里的熨斗停顿了一下，“我来叔叔这里只是帮忙，不回老家难道留在茶楼做女老板？小时候因为你我才逞强学了烹茶——‘西樾也是女孩子，西樾可以随程爷爷读书，我也可以随叔叔烹茶。’你走后我就是这么和叔叔说的。我若不曾逞强学烹茶，就不会来到这里。”

    “后悔逞强了？被皇甫的母亲伤得厉害。”

    “你不用故意冷言冷语讨我嫌。我是有些受伤的，不过我不同你，我终会想得开。”慕渔舟试着恢复微笑，“你寻了这么久没有结果，难不成没有期限地待在这里，直到惹出事情来？和我一起回江宁吧，我姨母会喜欢你的。程爷爷没了，一个女孩子流落在外终究不是道理，还是不要再执著了。”

    西樾，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的苦恼多是因为执著……

    慕渔舟和祖父一样看穿她曲折的心思，看穿她不通达，太执著。

    程西樾转头，楼前才停下的一辆马车可以帮她转移话题。

    “昨日皇甫应该来过，解释他那些表姐妹让你产生的误会，诉说他比我强太多。”

    “他还是那个样子……昨日他已经答应我绝不会对你动手，所以你看，我没有替你惹下太大麻烦。坐在这里等，我去拿早餐来。”慕渔舟红着脸走开，明显是想回避一下将要走进门来的皇甫劲。

    皇甫劲走进门，回头招呼廖羽迟，“那家伙果然在这里，小羽你不用担心了。一定是为了省下给你的一顿早饭，他才赶在你醒来之前逃家！”

    “早。”廖羽迟走过来坐在程西樾身边，醒来后不见同榻的人，很担心自己冲撞了西樾兄，“西樾兄，我昨夜——是不是有什么失礼之处？”

    “没有。”程西樾答得冷淡，碰翻了面前的水杯。

    “你在自己买的房子里过夜，能有什么失礼之处？至今也没收到过某人的房租吧！就算昨夜真有失礼，那也是某人对你失礼！”皇甫劲教导滥好人，转头又道：“小子，一早跑来这里献殷勤？我昨天就来过了！你知道昨天渔舟是怎么说的？”

    皇甫大少等程西樾追问，可程西樾不动声色。

    “昨天渔舟说，对玉木小居的茶客她都一视同仁、决不偏心！还说我根本没必要将你视为对手！”皇甫劲放弃等待不识趣的人开口追问，且自得其乐继续说自己的，“老程你知道渔舟这话的意思吗？这话意思是——你一点也不比我更讨她喜欢！”

    “皇甫，你和慕姑娘和好了？”廖羽迟收拾程西樾碰翻的水杯，一面问道。

    “说什么和好不和好，我和渔舟从来就没闹过别扭！上次的小误会我们根本都不介意！我已经决定一切都听渔舟的，不仅不拿这小子当对手，我还要从此和这小子做朋友，做兄弟！”皇甫劲满脸得意扬扬，将手按住程西樾的肩。

    “你独自疯去，我无心奉陪。”程西樾皱眉。

    “由不得你了，一个人一旦被我选中做朋友，就会有逃脱不了的差事，这点唐赋和小羽可以证明！”皇甫劲自顾自笑着，“差事其实也不难，不过是为我在街头打架，为我在书塾受罚，再为我出主意想对策，收拾我闯祸留下的烂摊子就可以了。”

    “我说无心奉陪少爷发疯。”程西樾将自己肩上的那只胳膊甩脱。

    “你无心没关系，我很有心就行了！”皇甫劲见对手厌恶，索性把胳膊环住程西樾颈项，作缠绵悱恻状，“老程，从今天起我会对你特别关照哦！只要是在渔舟面前，我们就是莫逆之交！虽然一见你这张小脸我也很头痛，但我都会努力去忍耐，所以你就认命吧，反正已经落在我手心里！”

    “皇甫少爷你干什么？”慕渔舟拿着早餐出来，正看见程西樾被皇甫劲勒着脖子。

    “我没打算勒死他！我只是向程师弟表示亲热之意，不信你问他！”皇甫劲急忙解释误会，又忸怩道：“渔舟，我听你的话，我已经和程师弟做朋友了，我还打算好好照顾……这份早餐是给臭小——是给程师弟的？渔舟你都没有给我准备过，还说你一视同仁、决不偏心！”努力压下嫉妒的皇甫劲万分凄凉，泫然欲涕。

    “知道了，会有你那份。”慕渔舟回转身。对皇甫大少她只能敷衍和躲避，昨天开始他就纠缠她，象一只可怜的小狗纠缠委屈了它的主人，让她不忍再说狠话。

    “哦！我和你一起去拿！”泫然欲涕的皇甫劲已经满脸放光，紧跟在慕渔舟身后。

    程西樾避免去看身边的廖羽迟。

    “房东先生请用这份早餐，是我欠你的。”

    “你不要介意皇甫的话，昨夜是我不该冒昧留宿，早晨又醒得太迟。”廖羽迟注意到程西樾的冷淡，“我醒后在村口找你，遇见皇甫，他就开起玩笑来。”

    瞧你这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迷路了呢！老程明显是故意躲开你的，交不出房租，房东又睡到家里来讨债——你没有讨债？那他这一失踪，莫非一早肚子饿，背着你吃独食去了？

    “昨夜的雨很大。”见程西樾一时没说话，廖羽迟有些尴尬。昨夜不该打搅西樾兄，西樾兄一定是被自己打搅得没有睡安稳，才早早醒来离开的。

    “多谢房东先生大雨里送我回家。”程西樾不去看自己感谢的人。

    “不是，我……”廖羽迟更加不好意思。他提起昨夜的雨，只是希望西樾兄因此谅解自己留宿的打搅，不是为了提醒西樾兄应该道谢。

    “昨夜的雨很大。”程西樾打断廖羽迟，看窗外点点滴落着积雨的树梢。

    “……是。”廖羽迟只好也去看那树梢。

    感觉到他和西樾兄之间一度消失的距离回来了，但廖羽迟不知道为什么。

    昨夜的雨很大，他送西樾兄回家，想着等雨小些就离开。他坐在桌前翻看旧乐谱，听见西樾兄在梦里辗转不安，于是挪到西樾兄床头坐，想着也许能赶走西樾兄的恶梦。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西樾兄已经不在身边，只见桌上燃尽的油灯。

    他很慌乱，找寻过院落、小巷和村庄，一路见到雨后的景象：柳树湿漉漉没有了吐絮时候的生气，村里忽然显得空荡荡，村口一处独木桥被雨水冲走了。

    还好西樾兄无恙，好端端坐在这里。

    只是这个西樾兄，好象已经不同于昨夜，睡在自己背上的西樾兄……

    窗外的树梢还在滴落着积雨。

    从曙色朦胧到天光放亮，她在那树下坐着，直坐到浑身湿透。

    祖父教出来的孩子。

    和祖父一样愤世嫉俗，和祖父一样用无情自勉，和祖父一样，太执著多情。

    她违背祖父遗命来青叶，想解开心里的结。她不是要将她和青叶的因缘变得更加沉重，不是要重复母亲犯过的错误。

    可是，将她引来青叶的陌生人，不知不觉间令她害怕去看他的眼睛。

    她坐在积雨滴落的树下，羞愧自己曾让陌生人靠得太近，反省自己不该让他靠得这么近。

    从前时常出现在两人之间的静默回来了。

    坐在雨后的窗前，两个人各自怀着心思，默默回想昨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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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章　古曲

﻿Jiamu-君，怎么静默之堂君撒个娇，你就做了观音姐姐？费心为某人申请了QQ号做紧箍咒，好让静默之堂君做唐僧啊？

    也难怪，静默之堂君的娇撒得太可爱，某人也笑倒在电脑屏幕前。

    然某人曾经有过QQ号码，还没来得及加一个好友，那号码就被某人闭了（汗）。

    在某人自闭症状缓解之前，请原谅我吧Jiamu-君，原谅我呀静默之堂君，熙熙攘攘君请一定原谅我啊（曾经听你说有兴做一个读书群，让你失望我很惭愧）！

    你们可以生气，可以从此无视自闭的某人，但请依旧理一理这个故事，因为它是寂寞的故事，很需要你们喜欢（羞煞人），很期望你们鼓励！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向君投此曲，所贵知音难。

    ——唐&#8226;刘长卿

    凉风阁位于玉木山山阴面，和山阳面的青叶书塾隔着一大片萧森的竹林。建在多风的山崖边，又被附近一棵年代久远的梨树遮蔽了不多的日光，凉风阁由此得名。

    每年春分前后，遇见风日和煦的天气，书塾会在凉风阁举行琴会。教授音律的师傅召集有音律天分、爱好曲调的弟子切磋表演，以展示各自所学、所悟。

    赵师傅的爱徒唐赋少不得要出席琴会，他意外见到程西樾。这个学生曾以一曲寒气逼人的《春江花月夜》赢得赵师傅教训，没料到古板的赵师傅今年破了例，召自己并不喜欢的弟子来琴会。

    “程兄。”唐赋上前招呼。

    “唐公子。”程西樾回应招呼。

    两个人之间的应对一时有些僵硬。唐赋失去了从前面对狷介狂生时的坦然，也知道程西樾顾忌自己已经了解她底细。

    不过两个人都聪明，很容易摆脱那僵硬，演出从前状态。

    “今日雅会，不知程兄准备了什么曲目，可以一鸣惊人？”唐赋笑问。

    “赵师傅只让我来听，没有吩咐带琴具。”程西樾答时，看着凉风阁对面山景，“方才听师兄们说，对面山上从这里看得见的那座寺庙，里面有一位很擅音律的僧人？”

    “是善忘寺的住持了思。我来青叶的第一个春天，曾在这里听到对面传来的箫声，后来我几次拜望住持，可惜都被拒绝在山门外面。”

    “那位住持箫吹得好？”

    “我家乐坊小有声名，汴梁城吹箫的乐师我也见得多，可我没有听过比他吹得更好的。”唐赋神情向往。“只是他最常吹的那首箫曲有点奇怪，旋律似乎太单薄些，又似乎是从半中间忽然起音。不知那无名的调子为何如此让他低回。”

    “从半中间起音？”程西樾神色惊疑，那箫曲，有人只吹其中一半。

    已经端坐到琴案前的赵师傅叫过唐赋，让自己最欣赏的弟子演奏《凤求凰》，作为琴会第一曲。

    赵师傅教授的《凤求凰》曲调纷繁华美，节奏多变，手法复杂，非唐赋这样的音律老手很难驾驭。赵师傅让唐赋以此曲开头，颇有镇场的意思。

    可是，唐赋奏出的《凤求凰》不是赵师傅教授的《凤求凰》。

    这曲《凤求凰》是廖羽迟从洛阳带给程西樾的曲谱中记载的版本。两天前三籁乐坊排演皮影戏《当炉》，唐赋无意间看见那旧曲谱，拿在替司马相如操琴的中年乐师手中。

    唐赋随手翻看曲谱，遂被吸引。因为那曲谱，唐赋又翻看了《当炉》话本。

    与程西樾从前简洁明断的小戏不同，《当炉》里异样地有了十分悠长的情绪，不论忧愁怅惘、犹豫徘徊或是企慕盼望，全都稚嫩而真诚，一如旧曲谱所记的那曲《凤求凰》。

    梦柯厢台下的乐师弹不出少年人的情动，唐赋在戏文正式开演时替下了那个乐师。

    唐赋自己也并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老练的少坊主已经不再放纵自己为任何一个女子情动，可是他知道，至少那晚在他的琴声里，还能再现相如希望对文君表达的企慕与渴盼。

    因为唐赋的青春掩饰不去，如同那中年乐师的青春粉饰不来。

    赵师傅吩咐以《凤求凰》开始琴会，唐赋知道赵师傅要听的不是这曲少有人知的版本。不过老成练达的人偶尔也会有放松的时候，琴弦按下，唐赋听从了那一刻回响在自己心里的声音。

    从唐赋指间流出的这曲《凤求凰》没有了纷繁华美，曲调稚气，手法单纯，徘徊往复间神韵清长。弦止时，被重叠过一遍又一遍的音律缭绕不去。

    赵师傅的声音打断学生们对琴曲的回味，“很好。这一曲《凤求凰》真挚缠绵，颇动人心，比为师先前所授大有发挥。唐赋，你没有让我失望。”

    “先生过奖。”唐赋微笑。

    唐赋知道赵师傅肯定听出这套《凤求凰》不是发挥他原先教授的版本，但赵师傅虽古板，却维护爱徒，唐赋没有点破赵师傅对自己的偏爱。

    程西樾看着唐赋。李师傅捎信，说《当炉》在梦柯厢开演时轰动了整个乐坊，她疑惑那稍嫌冷淡的戏文不至如此成功，现在明白，原来开演那一场的相如是唐赋代操丝弦。

    “程西樾，仔细听师兄的演奏了？”赵师傅教诲新弟子，“你自从来我面前，惯会念野狐禅，狂狷尖锐，偏激离群，似乎天下唯你懂乐，世间都无知音！如今见识过师兄的技艺和襟怀，该明白什么才是正音大雅了。”

    “先生偏心。”程西樾抬头道。

    “什么？我哪里偏心了？”赵师傅瞪眼。

    “一样发挥先生所授之曲，弟子不过略有发挥《春江花月夜》，先生就说是野狐禅。如今唐师兄特别‘发挥’《凤求凰》，先生却说正音大雅。”

    “你……好，好好。”赵师傅心虚了，歪着头摆手，“知道你爱表现，今日我就破去琴会惯例，叫你这新人也操奏一曲，好请师兄们给你一点指教。”

    不被准许带琴的程西樾双手接过赵师傅的琴。

    那琴并非珍品，是赵师傅从上一任教授音律的师傅手里接来的，经历过书塾里许多塾师的抚弄，琴案光滑黝黑，在少年指下越现出岁月的痕迹。

    程西樾纤瘦的指尖试着滑过丝弦，徐徐生出古拙律动。

    和平常听弟子弹奏时一样，赵师傅微微闭上了眼睛。

    唐赋不久觉出，自己不是第一次听到程西樾弹的无名曲子，似乎还曾听过更加圆熟的调子，只是与程西樾所弹又略有不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支旋律单薄的曲子？

    唐赋注目程西樾抚琴的手，又觉出这双手弹的并不是它们从前弹熟的曲子，这双手在犹豫、回忆和思索，流出的旋律也在断续着。

    闭着眼睛的赵师傅很奇怪，原以为程西樾会演出最拿手的曲目，没想到这个学生竟然在琴会上尝试生疏的调子，甚至都快接不下去了，终于接不下去了。

    仿佛回答终于断去的琴声，一缕箫声从凉风阁对面飘来，接过了程西樾未尽的曲意。

    唐赋明白，程西樾以琴弹出的其实是一首箫曲，自己从前听了思住持吹过，现在也正在听了思住持吹着……

    微闭双目的赵师傅睁开眼睛，箫声散去了。

    “程西樾，这首曲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赵师傅神色凛然。

    “弟子偶尔见到残缺曲谱，记得这一段。”程西樾答得谨慎。

    唐赋忽然想到在广林巷看见过的，那本用西夏文字写序的曲谱。

    赵师傅失神，“残缺曲谱？是在书塾藏书室见到的？我以为那本曲谱已经不在了，原来还留在故纸堆里？唉——怎么今天它又从故纸堆里出来了？不知是人择曲，还是曲择人，它偏又被你留意到……”

    “弟子不懂，先生说什么曲择人？”程西樾用疑问打断赵师傅的疑问。

    “这个，不懂也罢。”赵师傅回过神来，黯然道，“那曲子不是正道，且和青叶的一位故人有些孽缘，你还是将曲谱丢下，让它继续留在故纸堆里罢。”

    “先生说的青叶故人是哪一位？”程西樾追问。唐赋想着善忘寺的了思住持。

    赵师傅挥挥手，不去理睬弟子的疑惑，“程西樾不该在琴会上练习自己不熟悉的曲子，你对在座各位师兄还有没有恭敬讨教的态度？立刻发挥你那曲《春江花月夜》来听！”

    晚霞映空，倦鸟归林，已经过了善忘寺僧侣们的晚课时间。这座门户虚掩、没落于荒草野林中的寺庙，看起来香火冷寂。

    唐赋拍响门环，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小沙弥。

    “唐施主又是来学箫的吗？我们住持回绝你几回了。”小沙弥一见唐赋，满脸无奈。

    唐赋拱手，“烦劳无明小师傅再通传一回，就说青叶唐赋和程西樾求见。”

    “你这回还带着同伴？没用的！”无明摇头，“不是我偷懒怕跑几趟路，实在是住持的脾气你也知道，说庙小无是非，向来不见来访的俗客，你们还是请回吧。”

    唐赋还想再求恳几句，身后的程西樾淡淡道：“那旋律唐大公子总会记得一段，我这里有箫可以借给唐公子。”

    “不用，我自己倒也带了一管来。”

    唐赋将箫从袖中取出放在唇边，悠扬舒展的箫声随即御风而起，箫声气息劲足，所过之处，小庙檐下的宿鸟不安地鼓动着翅膀。

    然而一阕将过，庙中没有动静。

    反应过来的无明在箫声中插嘴，“唐施主不要再吹了，翻新花样来痴缠也没有用。”

    箫声稍咽，唐赋犹豫该不该就此放弃。然而程西樾也已经拿出一管箫来，将一个清冷的调子加入唐赋的舒展曲律中去。

    双箫同发，唐赋渐渐明白，凉风阁中程西樾以琴奏出的箫曲，与了思住持的箫曲并不是同一首曲子，而是相辅相成、互相契合的两首。

    一个恬然悠远时，另一个正荒凉感伤，一个涓涓潺潺时，另一个却湍急激越，两个性情迥异的声音唱和问答，有时一个安慰另一个，有时一个引发另一个，有时一个缠绵另一个……

    那两个声音不是各发于一箫，却是两箫之间来往穿插，如流水一路绕山环屿，一路成湖成瀑，一路过隙过滩。

    意外的唐赋看到程西樾眼睛里的惊奇，知道对方也是才发现双箫的秘密。

    听得发呆的无明忘了阻止两人，倒是庙檐下的鸟儿终于耐不住，抖翅飞去。

    在被鸟儿鸣叫扰乱的箫声里，寺门打开，走出一位相貌朴实的僧人。

    “住持。”无明向那位手拿曲谱的僧人合十。

    “今天凉风阁以琴奏出这箫曲的书生，定是两位施主中的一位了。”了思住持微笑道，“十多年来，僧人一直想听凉风阁再传出这首曲子，今天终于如愿。僧人可以将这曲谱的下篇交还青叶了。”

    唐赋领悟，在广林巷程西樾住处看见的残缺曲谱，是同一本曲谱的上篇。

    立在善忘寺的山门前，遥望着对面山上晚霞映照的凉风阁，了思住持应两位施主的要求，讲述了自己与那曲谱间的一段旧缘。

    这一曲《赴海》，僧人在这小庙前，这样的黄昏下，对着凉风阁吹了十七年。

    十七年的光阴在僧人十七岁时看起来就是一生了，虽然现在僧人觉得，那不过是又一个转眼之间。

    僧人和这首曲子结下缘分，全因为十七岁那年遇见的两位同窗。那时僧人也和施主们一样，是青叶书塾的学生。

    现在想起来，那两位同窗大概就是佛经里所说的，将僧人此生渡去彼岸的人了。不过那时候僧人只当他们是，热心帮助我这个贫家子弟求学科举的朋友。

    还记得我那时申请了青叶书塾藏书室的看管工作，以补贴平常的用度。

    藏书室最北边的一处阁楼，堆放的是很少有人翻阅的一些杂书，也未曾归类，发霉的老黄历压着无名诗人的集子。一个雨后的早晨，我发现阁楼的西南角漏雨，有一片书架被淋湿了。

    说起来那年春天的雨水，来得很早啊。

    我叫来同住学馆院落的两位师兄弟帮忙，将漏湿的书籍一一搬出附近的活板门，摊放到阁楼屋顶晾干。师兄在等待书籍风干的时候随意翻看着，渐次翻到书籍中一本缝线腐坏的古曲谱。

    世间的种种因缘万万千千说不完，细想来一一可悲、可悯。佛说缘法必然，可我后来总想到其中的偶然：若不是那年春天雨水来得太早，藏书室屋顶未及修缮；若不是他们待我太好，我为难时只想他们来帮忙；若不是那箫谱的序言，是胡人文字写就……

    我看着那曲谱，就在师兄手里断了线，裂成了两半。

    师兄叫阁楼里的师弟出来，想细心的师弟或许知道如何修复。师弟那时候正学胡语，一见这本箫谱的序言是胡人文字，于是不提修复，就在一旁留心看起来。

    师弟当时只懂琴曲，师兄更是不曾用心于音律。拿去请教当时教授乐的两位师傅，一位师傅见序文是胡人写就，便说不是正道，也不愿细看；另一位师傅说此曲过于耽情，不适合青叶的小书生。

    可是师弟被箫谱序言引发好奇，决意自己学成了吹出来听。又因为是双箫合谱，师兄推辞再三也未能推却师弟之意，只得陪着一起学箫。

    傍晚塾中课散，他们时常穿过书塾后园墙外的那片竹林，去到山崖边的凉风阁。有时候我在馆舍做好了晚饭，等他们回来等不到，就一路去找他们。没有看到凉风阁，一路先听着凉风阁的箫声传来。

    我起先不耐烦，盼他们就此作罢，毕竟科举文章才是书生正业。接着我又想他们换一样别种乐器也好，箫管实在听得倦了。后来我灰心，只想他们换一首曲子就行。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其实愿意用我一生的光阴，来听他们吹这一曲。

    就这样我从春天听到夏天，然后是那年的秋天……我听那箫声渐渐由生疏断续到明晰清畅，就好像吹箫的两个人之间，渐渐通彻无碍的眼神。

    因缘各别，后来僧人自己吹了十七年，只觉得过了一转眼的功夫，可那时，听他们将这曲子完整吹一遍的时间，长得好象过了几生几世。

    僧人出家后渐渐领悟，世上的书籍其实本本都是佛经。裂成了两半的曲谱，就是那两个人一起参禅的佛经。

    佛经里说渐悟，佛经里又说顿悟，不知道那两位同窗最终的了悟，是顿悟还是渐悟？虽然是看同一本佛经，又或许他们最终悟道的时间不同？

    我只知道，那两个人悟道途中的苦乐，都和这一曲《赴海》有关。

    师兄曾说我和师弟性情太重，责我做人太不懂得自己宽解，又笑劝师弟不要太多情。可是师兄竟决绝到独自一个人离开，走得太早。

    师弟那时恼师兄无情，又怪我功利，可是后来我恨师弟无情功利，恨了十多年。

    师兄说的对，我若不是性情太重，又何须最终以出家一途自求解脱？师弟也怪的有理，那时我说惟有科举为官、名列朝堂才是书生正业，真是功利得愚昧。

    后来僧人在这小庙出了家，每天不论餐、寝、功课，一抬眼就是对面的凉风阁。

    在那两人离开后，僧人寻找那两个人当年于凉风阁参禅的曲谱，找到了这半篇。僧人由此努力学箫，也想参透他们当年参透的那种禅。

    不过我终于明白，有一种禅，不是每个人都能参透的。

    十多年来僧人一直想着，等对面的凉风阁再传出这首曲子，青叶再出现能吹出这箫曲的学生，僧人就将这曲谱的下篇交还青叶，从此了断这一曲尘缘。

    方才听两位施主箫合得生疏，但各人的天赋却已自显。后发的箫声虽气息弱些，情韵却很完至，我想那一位施主是看过曲谱上篇的。不论施主从什么途径得到上篇，都算是有缘。这箫谱再遇有缘之人，终于也可以重归完整。

    佛说万缘可悲，“相见欢”之后总跟着“离别怨”，僧人感激至少今天这本箫谱，却可以在“离别怨”后有了“相见欢”。

    希望施主比僧人明慧，不辜负当初从故纸堆里发现这本古箫谱的两个人。

    得知了思住持已经闭关，唐赋在善忘寺之行的第二天去了赵师傅家里。

    “这么说，你和程西樾一起去过善忘寺？”赵师傅调整琴弦的手停下来。

    “是。”唐赋应道，“善忘寺的了思住持，原来也曾是青叶书塾的学生。”

    赵师傅放下琴案长吁，“我以为这段往事，了思不会再提起。”

    “先生可知道，了思住持究竟为什么做了出家人？”唐赋问，暗暗握紧自己的手。

    了思住持讲述的曲谱故事，让唐赋想了许多。唐赋忘不了，了思住持出家前曾和自己一样，是青叶书塾里一个热中科举的学生。

    唐赋苦恼地想着了思住持的话：那时我说惟有科举为官、名列朝堂才是书生正业，真是功利得愚昧。说这句话时，了思住持含着出家人不该有的感愤。

    “那孩子做了出家人，想来也是性情使然。”赵师傅将调好弦的琴放入琴囊，拿出一只笛子来擦拭。

    赵师傅记忆里的了思做学生时，的确曾是当时青叶书塾所有学生中最有进取心的一个，比现在的唐赋有过之无不及。

    那年春天了思来书塾求学，已经过了入学的日子，而且他根本没有学费。赵师傅听说一个孩子接连几天露宿在书塾外面，就向中山塾长提起这件事。

    塾长答应免了那孩子的学费，但让他第二年春天入学的日子再来，因为书塾为家贫子弟提供的宿舍已经住满了，而他又无力租房居住。

    少年人十分倔强，说学费算他欠下的，总会有付清的一天。他只求可以立即入学，哪怕住马棚也行，总之一句话：坚决不肯走。

    原来他出身寒微，从小寄居在一个势利眼的亲戚家里，每天劳作后的温饱尚且不能保障，哪里还能读书。那年亲戚要送他去屠户家做学徒，他是和亲戚闹翻了跑出来的。

    塾长很为难，当时在塾长旁边侍立的两个弟子见了，于是邀请他住进同一个院落。那以后，三个人成了朋友。

    他那位师兄虽是本分书生，却有义侠精神，不仅帮他解决学业上的疑难，还帮他抵挡富贵人家子弟的欺辱。他从小生活局促，见惯亲戚白眼，忽然换了青叶的自由环境，又遇见如此投契的同窗，心胸渐渐变得开朗。

    可是他没有忘记自己曾遭受的虐待，立志通过科举洗刷耻辱，所以专学举业的课程。在赵师傅教授的音律课上，赵师傅时常发现他拿着一本《论语》。

    “怎么也没有料到，那刻苦努力、积极上进的学生，后来会成为善忘寺的和尚。或者真是应了那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那年秋十月，太学的官员有兴视察书塾，当晚他那两个朋友失踪。接着从他们的住处搜出胡人文字的书籍和信件，官府就说他们私交异族，有叛卖国家的嫌疑。

    这件事情很牵连了一些人，他是第一批入狱的几个学生之一，不久连塾师也被调查。眼看事情愈演愈烈之际，他那位失踪的师兄出来自首，一个人认下了所有罪名。

    他那师兄是塾长当时最寄予期望的学生，为了营救这个学生，塾长也曾拼尽了全力，结果只有一个发现：私家书塾的塾长原来如此微不足道。塾长心痛了许久，无能为力之下，只求自己可以保住剩下的学生们。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失去那个朋友。从牢狱一出来，他立刻到汴京的府衙申诉师兄冤屈，又四处拦截官员的轿马，在太学门前聚集同窗，不久就又进了汴京的牢狱。

    还好太学的人不想再把事情闹大，对塾长说，若能让他认错，就可以放了他。

    赵师傅帮着塾长安抚过其他学生，托人打点了狱卒，和塾长一起去牢里看他。塾长劝他：师兄已经无望挽救，他也算尽了同窗之义，该回青叶继续学业，完成科举志向。

    可是这一回入狱与上回不同，他忽然变得心灰意冷，听人提起科举成名之类的话就笑得疯疯傻傻。知道不能救出他的朋友，于是他也存了死志。

    “夜里下着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我搀扶着塾长从牢里出来回青叶，接着塾长大病一场。塾长每冬必犯的老毛病就是那年落下的。”

    塾长的病断断续续拖了许久，学生们都不再敢提起胡文书案。不止学生，当初一心要明白事情原委的几位先生，也都只当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有怕事的师生悄悄离开青叶。

    到了第二年冬天，一天晚上也是大雪纷飞，赵师傅在塾长那里探病时听见有人叩门。赵师傅开了门，让进满身雪花，已经是善忘寺出家人的那个旧学生。

    他求师长们原谅他当初在牢狱里无礼，又说他虽然在附近的善忘寺出家，但书塾的学问还不愿放弃学习，求塾长把他从前看管过的藏书室还交给他看管。

    塾长很欣慰这个学生还活在世上，什么也没有追问就同意了。

    藏书室他又看管了两年，却转了兴趣，不读孔孟反学起音律来，成日吹箫弄曲。“他最常吹的曲子，就是程西樾后来又从故纸堆里发现的那首。”

    那是当年他那两个朋友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来的曲子，赵师傅也见过那曲谱，序文是胡人写就，箫曲又是胡人记载，难免夹杂胡音，所以没有细看。

    可是他性情太重，虽在善忘寺出家却不能善忘，思念故人时就凭那曲子来寄托。赵师傅听他曲意未能无情，觉得他尘缘未了。问他从牢狱到出家这一段的遭遇，他不答。

    后来善忘寺住持圆寂，他吹着那只曲子接任了住持一职。

    事情过去有十七年了，书塾的先生们换了大半，他当初的那些同窗也都成家立业、妻儿围绕，可他不过是青叶学习音律的学生口里传说的奇怪邻居，善忘寺的奇怪住持。

    年年春分的凉风阁琴会，赵师傅知道了思总在对面听着的，虽然并不现身。不料今年程西樾竟弹出了思吹的箫曲，了思接音而出时，赵师傅很是惊讶。

    “那程西樾偏激乖僻，可见也是个性情过重的人，与了思也算有共通之处。”赵师傅让程西樾将曲谱丢回故纸堆，不愿今天的程西樾再误于此曲。

    其实不只了思，世人要从痛苦的过往完全解脱出来实在太难。赵师傅又何尝不是一想起青叶当年那个不明不白收场的案子，就觉得心痛。

    赵师傅感慨嗟叹着结束故事，手里拿的笛子早已经擦了一遍又一遍。

    唐赋从赵师傅家里告辞出来，怀着更过疑问。

    了思出家是因为当年吹箫的两个同窗。官府说了思那两个朋友私交异族，有叛卖国家的嫌疑，难道从他们的住处搜出的胡文书籍和信件，其中真有什么不端？

    他们当初为什么从书塾失踪？畏罪？

    失踪的师兄后来自首认罪，那失踪的师弟，为什么似乎从此无人问起？

    了思住持交出当年那两人的曲谱下篇时，是唐赋伸手接过的，因为程西樾没有伸出手。了思讲述故事时，唐赋不知道程西樾垂下的眼睫掩藏了什么情绪。

    从善忘寺回来的路上，唐赋试着将曲谱下篇交给程西樾，程西樾也没有拒绝接受，一言不发接过曲谱，离开唐赋从岔路走了。

    赵师傅以为程西樾是从藏书室故纸堆里翻出曲谱上篇，唐赋却对程西樾得到曲谱上篇的途径怀着疑惑。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曲谱上篇时，曾经问过程西樾。

    ——程兄，这本书不会也是附近旧书铺里得来的吧？

    ——这类物件城里旧书坊随处可见，不值得乐坊大公子希罕。

    程西樾没有正面回答。也许那曲谱是她从城里旧书坊得的。也许那曲谱另有来处。

    可是疑惑过后，唐赋又反省自己是不是关心太多了。

    了思以参禅之心求悟那曲谱，至今未悟，可见那曲子迷乱扰人，他唐大公子何必深究自苦？何况那曲谱如今的主人是程西樾。

    青叶的藏书室虽几经翻修，最北边的那处阁楼还基本保留着旧貌。她在楼下站了片刻，试图挪动旁边的一架木梯子，梯子太沉重。

    廖羽迟走上前，将梯子搬到西樾兄似乎想停留的地方。

    “房东先生从哪里来？”她吃惊，可是垂着头。

    “方才见西樾兄一个人往偏僻处走，所以……”廖羽迟接不下去。自己这么一声不响跟着西樾兄，说起来似乎没理由。

    顺着梯子上去，昏暗阁楼里重重叠叠的都是书架，廖羽迟拿起架上的书籍看了看，知道这里堆放的是没有分类的闲杂书籍。

    廖羽迟跟着程西樾走过一层又一层书架，觉得西樾兄好象在寻觅一本书。他们在阁楼西南角停下，西樾兄伸手，推开附近廖羽迟未曾发现的一处活板。

    午后的天光泻进阁楼，两个人都眯起受激的眼睛。

    “西樾兄来过这一处吗？”廖羽迟觉得程西樾对此处比自己熟悉。

    只是照了思说的方位走。但她又觉得似乎真的来过这一处。魂魄在梦境里来过。

    过了活板门，来到屋顶。被雨水洗过不久的屋顶很结实，没有一处可能漏雨的损坏，更找不到十八年前漏雨的那一处损坏。

    若不是那年春天雨水来得太早，藏书室屋顶未及修缮……就象祖父说的，蕤和东木君得到曲谱是一个偶然。那两人一起跟着曲谱学《赴海》，只是由一个雨天伏笔的偶然。

    她在屋顶坐下来，等他坐在自己身边。

    “谢谢房东先生，送我的《凤求凰》曲谱，在乐坊很出风头。”

    西樾兄喜欢就好，怎么西樾兄脸上没有一点欢喜的神色？

    廖羽迟将目光从程西樾脸上移开，看向屋顶的下方。阁楼坐落的地方是玉木山地势最高处，顺着地势南下，紧挨着是藏书室的其它建筑，接下来鳞次栉比，学生居住的院落和馆舍，书塾先生们的家，书塾的课室，中间隔着树木、游廊和石阶。

    “西樾兄，那一处梧桐遮挡的地方，就是我宿舍的窗户。”

    知道，她来青叶的第一天去过那里，还见过和他同院落的两个同窗。

    同窗，亲密的陌生人。她知道当初和了思住持同住学馆院落的两位同窗，只能是蕤和东木君。祖父说过，只有那两个人完整吹过那曲《赴海》。

    原来那最终分离的两个人也曾彼此知音。连祖父也吹不完全的《赴海》，那两个人曾完美吹出过，完美得令了思住持十七年来念念不忘。

    世上没有值得执著一生的音律，再美丽的曲子也会听累，知音过后，大家散去。

    “我已经将《凤求凰》曲谱卖给了三籁乐坊，坊主给了好价钱。”

    卖了？原来西樾兄不是很喜欢自己送的曲谱。已经送给西樾兄，自然听凭西樾兄处置。可还是希望西樾兄留着，即使西樾兄不是很喜欢。

    好象自己无意间打扰西樾兄太多。有几次自己走近西樾兄，西樾兄只转开眼睛看着别处，似乎不愿再被打扰。方才悄悄跟着西樾兄，未开口招呼，因为怕西樾兄又嫌打扰。

    “我跟来这里，是不是，相扰了西樾兄？”

    没有相扰。谁能相扰谁。谁会相扰谁。人们都是各自不相干，终于不相干。

    也许会有一时的相扰，留下最终模糊的印迹。

    了思住持眼里，拒绝蕤的东木君太决绝，想借东木君逃离乐坊的蕤很功利。可旁观的了思也不清楚那是非和曲折，是怎样的开始和结束，有过怎样的痛苦和喜悦。

    那两个人曾一起参过了思住持至今参不透的禅，偶然得到的旧曲谱，是他们一起参禅的佛经。

    “我不再收集旧曲谱了，象房东先生《凤求凰》那样值钱的曲谱不多。”

    原来西樾兄从前收集旧曲谱不是为了喜欢，只是为了出卖赚钱？觉得西樾兄说的不是真心话。虽然知道西樾兄说的不是真心话，廖羽迟还是觉得失落。他曾经很用心地为西樾兄寻找旧曲谱，为此还拜托了城里离家不远的两处旧书铺。

    她从怀里取出薄薄一本新近缝合过的曲谱，久久拿在手里，不翻看。

    想在阁楼里寻觅一个妥当的地方，然后丢下它。她迟疑着走过一处又一处书架，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也许是舍不得丢下，舍不得丢下，所以找不到丢弃它的地方。

    是本没有价值的箫谱，西夏的写序人拿它当宝贝，说此古曲已在中原绝响。

    它终于绝响的原因，不是因为曲高和寡，而是因为它太难为吹曲的人。

    是两首箫曲，各自学时都很费工夫，学成后各自吹来，又平淡无奇。非两首同吹不见妙处，然两首同吹，又要求吹奏者的手、耳、心神都达到炉火纯青、熟极而流的默契。

    没有人愿意独自花费时间，学吹平淡无奇的曲子。遇见有缘同学同奏的人很难。即使遇见了，达到心神默契也难。终于有了默契，吹出了千里流响、一同归海的美丽旋律，然世事总是好景难长，变换的人情终会毁了默契，它终会绝响。

    有许多古曲都已经绝响，没有人能为它们一一哀悼。收集旧曲谱，徒然收集了那些古曲落在纸上的遗迹，也不能让它们活过来。

    她十五岁时，祖父回到故乡，空闲时常常吹《赴海》。一个人试图同时吹两首曲子，这边断了续那边，总是不能完整。她曾经提出，她可以和祖父合箫来吹。

    祖父丢下箫管，“已经死去的曲子，学它无益。我有两个弟子偶然得到它，在意地学起来，终于吹得完整，救得它活转来，结果得了一场偶然的苦难。”

    祖父临终前承认她的父母是自己当年在青叶的弟子。知道那两个弟子就是蕤和东木君后，她在来青叶的路上熟读了曲谱上篇，盼着将来能见到只在祖父口中听过的下篇。

    如今见到了下篇，她却不想读它了。

    一个人学两个人才能吹的曲子，很寂寞。

    师兄推辞再三也未能推却师弟之意，只得陪着一起学箫……蕤当初似乎是强要东木君一起学箫的。

    蕤不该勉强东木君。再怎么寂寞，也不要希望有另一个人同学这曲子，终于吹得完整，救得曲子活转来，然后赢得一场苦难。

    她将那缝合起来的曲谱久久拿在手里，不翻看。

    “西樾兄，这曲谱……”西樾兄不再收集旧曲谱了，可是似乎还珍视这一本。

    她起身，将曲谱递在他手里，“已经不要的旧曲谱，好笑自己又不能丢下。想请房东先生离开时，随意将它放在这阁楼某一处。”

    西樾兄递过来的曲谱，似乎就是唐赋所说的那本旧箫谱。

    唐赋问他，知不知道程西樾的话本变了风格情绪。他不知道。

    “上回我说程西樾虽然善感却不多情，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如今看来似乎我又错觉了。”唐赋说程西樾的新戏文没有了从前游戏时的轻快。

    唐赋又问他，知不知道程西樾所藏一本箫谱的来历。他也不知道。从未听西樾兄提起过什么特别的箫谱。

    “程西樾不对你提这些，可见你和程西樾还不是太接近。不过，也幸亏你是个木讷的家伙，否则我怕你……”唐赋的话没有说完。

    唐赋似乎对西樾兄含着猜疑，廖羽迟不懂朋友为什么要戒备西樾兄。

    从未听西樾兄提起的箫谱现在拿在自己手上。西樾兄放弃它了。

    廖羽迟看着程西樾走下木梯，没有招呼自己一起走。

    “房东先生，当初买下我祖父那处旧房子，是偶然么？”她在木梯中间停脚，“那巷子里也有其它可以用作画铺的房子，所以房东先生遇见我，只是偶然。”

    “买房子是我父亲做主，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明白，西樾兄是提了一个问题，还是根本没有提问题。

    “一个偶然而已。我竟然也会在意，一个偶然。”祖父的许多教诲犹在耳边，她不能遗忘的，关于人生原本寂寞，惟有无情才能避免苦难的箴言。

    廖羽迟看不见木梯上的西樾兄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西樾兄的声音里含着冷淡的凄楚。自己遇见西樾兄也许的确是偶然，廖羽迟喜欢这个偶然，为何西樾兄却似乎伤心了？

    西樾兄走下木梯，屋顶上的廖羽迟一路看着西樾兄的身影穿过藏书室的其它建筑，消失在书塾后园游廊的转折处。

    他收回目光，看西樾兄留在自己手里的那本旧曲谱。

    想请房东先生离开时，随意将它放在这阁楼某一处……

    有一刻他很想将这曲谱交给唐赋，听一听乐坊大公子对它的评语。

    最后决定照西樾兄说的做，将它随意留在这里，随意留在没有分类的杂乱的书堆里。

    西樾兄已经不要又不能丢下的旧曲谱，他愿意替西樾兄丢下，如同他愿意帮西樾兄遗忘所有不愉快的旧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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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一章　坊间

﻿年年陌上生春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宋&#8226;晏殊

    三籁乐坊热闹如常，软帘下端坐着粉妆玉饰、娇音婉转的歌娘，画廊里行走着翠袖霓裳、身姿妙曼的舞姬。百草千花引来紫蝶黄蜂，喧闹、调笑、沉醉着的各色客人，将楼台当阡陌，在这里赏游汴梁城又一个春日的旖旎风光。

    唐赋从教练房后面的小厅出来，经过中门时，笑着化解了坊中几个小厮的围拥，救出表情困惑又心不在焉的廖羽迟。

    廖羽迟擦去额角的微汗，“你家乐坊和从前不同，好像热情了许多。”

    “三籁乐坊一向都是这么热情的，你从前来因为有我陪着，小厮们不必缠你。如今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们对落单的客人是尤其要照顾的。”唐赋领着朋友穿过中门，走上一条长长的回廊，“你终于也独自进了乐坊的门，值得纪念！”

    “听你说西樾兄的皮影戏和从前不同，来看看。”想知道西樾兄和从前究竟有什么不同。

    原来程西樾才是小羽来这里的原因。唐赋看着木讷的朋友经过一群迎面而来语笑嫣然的女孩子，却垂着眼睛目不斜视，将她们投在自己身上的热情眼神忽略得干干净净。

    有点忧心。唐赋先前才得到皇甫劲的报告：情况不妙啊，从前我们担心小羽被他那阴险房客当作冤大头，担心得一点没错！如今小羽好像被姓程的小子下了障目咒，那小子一不在小羽眼前，小羽就迷路似的到处找！

    也许是皇甫的夸张，皇甫一向夸张。但唐赋还是决定做点什么。

    “只看皮影戏太单调，你既然来了，索性在坊间花费些银子，也亲近一下坊间的女孩子们。”唐赋笑着启发朋友，“多少学着领略些儿女情长的滋味，才算不枉此行。”

    “你家的生意近来不好吗？”从前来这里，唐赋虽然笑他懵懂，却一直替他在女孩子面前解围，怎么今天反劝他亲近她们？

    “就当是我请你关照生意也行，我也是想你长大些，多些见识。”唐赋笑得无奈。

    皇甫劲报告：可恶那姓程的小子不但从来不交房租，小羽还要大雨天半夜送醉酒的臭小子回家！不得已在广林巷过夜，可第二天臭小子连顿早饭也舍不得给小羽做，趁着小羽没睡醒自己先逃家，去渔舟那里吃免费的！

    小羽曾和醉酒的程西樾同眠，逼得程西樾醒来后狼狈回避，他自己还茫然无所觉，实在不开窍得可怜。

    不过，唐赋担心后知后觉的人一旦知觉，会变得没救。

    “女孩子其实也是一门学问，好比她们如何可爱，或者如何奇怪。不如今天你就在我家坊间领会一回这门学问，免得去别处求学时吃亏。”也许小羽能在坊间遇见某个让他喜欢的女孩子，象其他少年人一样，心动神摇地迷糊过一阵子之后，自然有了免疫力。

    唐赋但愿懵懂的朋友对程西樾一直只有同窗之谊。程西樾将来终会变成柳重樱，而柳重樱和小羽没有一点关系。

    廖羽迟腼腆一笑，不去回答唐赋的调侃。

    唐赋正要对朋友继续关于女孩子的指导，却见一个衣饰很简素、体态很妖娆的女孩子在回廊那端出现。言笑自若的唐赋立刻表情一变，成了神气严整的乐坊少坊主。

    “少坊主好稀客，难得在坊间见到你呢，身边要不要人陪侍？”舞娘碧翠说起话来还和从前一样甜腻，不过媚眼用得比上回在酒肆为皇甫劲客串“懂事女子”时更成熟了。

    “我不用自家人费心。”唐赋对美人的体贴不买账。

    与自家乐坊的女孩子保持距离，是唐少坊主向来的行为准则之一。但碧翠姑娘每每让唐赋觉得，她认为自己可以是三籁乐坊女孩子中的例外。

    装作没有听出唐赋语气里的冷淡，碧翠一路拧着小蛮腰缓缓走近来，“少坊主领来的这一位也和程生一样，是青叶的同窗吗？”她巧笑着上下打量廖羽迟。

    “姑娘好。”廖羽迟讷讷招呼，转头问唐赋：“这位姑娘认识西樾兄？”

    看出廖羽迟的木讷一时难以降伏，碧翠把眼光重新回到少坊主，将手扶上唐赋的肩，“如今这坊里的人谁不认识程生？他在坊间晃荡来晃荡去的，哪一处都要插一杠，还装作虚心下气，不错过向每一位来往我家乐坊的老师傅讨教，明摆着收买人心。”

    “程西樾最近时常在这里耽搁？”唐赋疑惑，一面将碧翠的手从肩上拿下。

    “是啊，好象不用念书了。他时常顶下缺工乐师的差，倒是琴瑟笙簧样样拿得，李师傅和唐坊主都被他哄得欢喜了。”碧翠语调含酸起来，“我瞧他这么卖力讨好，是想接替不爱这里来的少坊主，少坊主可不要太大意了……”

    “我的碧翠姑娘！曹公子专等着姑娘呢，姑娘还不快点去装扮了出来！”急忙走来的彩妈妈打断碧翠。

    “彩妈妈急的什么嘛，等待美人出现的销魂滋味，就赏那刑部尚书的公子多尝一刻也好。”碧翠一面娇声笑答，一面一步三摇跟着彩妈妈带来的梳头师傅走去，在回廊的尽头还不忘回眸，给唐赋和廖羽迟最后一个妩媚眼神。

    “彩妈妈好。”唐赋放松在碧翠面前绷住的脸，恢复笑容问候坊中周旋多年的元老。

    “大公子好！大公子这又有些日子没来了，叫老婆子真想的慌！”彩妈妈像往常一样眉花眼笑地上来纂住唐赋的手，又细看一旁的廖羽迟，“这位是大公子从前带着来过的同窗吧？我们大公子标致，大公子的同窗也个个不俗，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唐赋努力保持笑容不减，心中暗暗叫苦：手上必又沾染了彩妈妈替姑娘们梳妆打扮时得来的脂粉头油。

    “提起公子的同窗，我今天可要趁便对公子说些不中听的话了，”彩妈妈的表情慢慢由眉花眼笑改为忧心忡忡，“论理我不该多嘴，可如今看来，若听凭程生那孩子就这么在我们这里闲晃荡，实在是不妥当，早晚要给公子添出乱子来。”

    “妈妈放心，程生在坊间并没有久待的意思，这几天不过是一时的兴致，大概想跟着坊间各位老师傅学些技艺。”唐赋听过碧翠方才的话，已经猜出程西樾耽搁坊间的原因，只是不好明说。

    “只跟着老师傅学艺也罢了，可那孩子渐渐变得显眼了，来坊间的女客人，甚至客人中的少爷公子们，如今都渐渐有人留意他了。”彩妈妈叹气，“那孩子那样的长相才情，性格儿却偏是那样的，现还在坊子里出头，由不得不叫人悬心。”

    唐赋的笑容消失，“彩妈妈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那性格儿，乐坊里其实待不得，还是老实念书去好。我也曾和李老头说过，可如今李老头拿他当了活宝贝，哪里还听得下我的话，反对我说，”彩妈妈故意粗起嗓子，学乐师李师傅老成持重的语调，“‘我看程生似乎无意读书科举，若能留他在我们坊中长做，将来必定成器得很。’李老头真是老糊涂了！”

    唐赋默默片刻，说道：“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了，等一下我找李师傅细问问。”

    “大公子明白就好！”彩妈妈松口气，走去忙自己的活计，“李老头现在落霞楼呢，大公子要问他什么现在就去问，老婆子就不相陪了。”

    廖羽迟看着彩妈妈走远，回头再看沉思不语的唐赋。

    “乐师被客人留意不是好事吗？那位妈妈为什么担心？”西樾兄话本先生做得好，乐师也做得好，这和他的脾气性格不相干，怎么那位妈妈说他乐坊里其实待不得？

    唐赋没有回答廖羽迟的迷惑。落霞楼，原是乐坊里唐赋尽量少涉足的地方。

    落霞楼里人声嘈杂，尚书府曹二公子引着一众门客和帮闲，来为三籁乐坊近来最当红的舞娘碧翠捧场。唐赋和廖羽迟来至阁子门前，碧翠尚未到，客人们调笑着正议论阁子里当地立着唱小曲的姑娘。

    “若非曹公子带领，我真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好地方！小小一个唱曲的丫头也这么娇嫩水灵，叫人看了怜惜，呵呵！”说话的是一个操北地口音、黑面浓须的男子。

    “我只道老蔡那乡巴佬不解风情，原来也懂一点怜香惜玉嘛，就是眼光粗浅了点。”锦衣玉饰的曹公子在看席高座，讥诮着新门客没见识。

    被客人提及的女孩子名叫离离，唐赋依稀知道今天是她第一次登台。梳着时下流行的懒妆髻儿，娇怯怯两手拧着条丝巾，离离一板一眼唱着时兴填词的《踏莎行》。在她身后一排五、六个伴奏的乐师，李师傅拿着箫坐在中间，旁边低头弄筝的是程西樾。

    唐赋和曹公子原也有过周旋，看透那官家公子是风流自命的无赖后便疏远了。此刻唐赋不愿上前招呼，只带着廖羽迟在曹公子那帮人后面落座，想等离离一曲唱完，再让小厮叫李师傅和程西樾出来。

    离离的曲子未能唱完，忽然转成一声惊叫，因为手里的丝巾被人撕去了一半。

    那姓蔡的门客缩一只手将撕来的丝巾放入怀中，又伸一只手去摸丝巾主人的头发，口中嚷道：“妹妹好模样儿，可有了婆家没有？”

    曹公子周围一片嬉笑，有清客小声对主人表功道：“我说带老蔡出来不错吧？公子不觉得偶尔看看乡巴佬演戏，比单听小姑娘唱曲儿有意思些？”

    筝弦一颤，唐赋看见程西樾从琴台后面慢慢站起，随即被李师傅拦住。

    李师傅让过慌张的离离，上前向姓蔡的施礼，“大爷既喜欢我们的曲子，可是要再点一首？我们新近排的曲子多有客人赏鉴的，大爷随便点一首都是好的。”

    “谁喜欢你们的曲子了？哼哼唧唧我听不懂！我只向这位妹妹问句话。”姓蔡的笑呵呵将李师傅推出一个趔趄，又去拉连连躲避的离离。

    曹公子一党又是笑又是闹，其中一个促狭的叫道：“蔡大哥好样儿的，有把子力气！再上前一步，这嫩草就要摧折在你老牛蹄子下面了！”

    姓蔡的傻瓜呵呵回头向助兴者卖乖，一面继续伸手乱抓。奇怪，怎么被自己拿住的纤细手腕并不挣扎？扭头一看，才知道错抓了一个瘦削的少年，方才胆怯逃避的姑娘已被少年人遮蔽在身后。

    姓蔡的一愣，“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还没在烟花场中见过挡我道的小厮！你小子敢坏大爷的兴致？！”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听大爷问这位姑娘可有了婆家，故出来回大爷的话：小的一家去年向这位姑娘下的定。”程西樾从容回头叫李师傅，“爹爹先带媳妇儿下去吧，免惹大爷生气。”

    李师傅会意，在姓蔡的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离离退去隔扇西边的厢房。

    以为事态平息，唐赋正要招小厮叫程西樾出来，却发现程西樾已经成了那帮人新的兴趣所在。

    曹公子身边献媚的清客笑侃侃说道：“老蔡到底是乡巴佬，这么容易被那小子捉弄了去！那小子在这里淘气也不是一两回，怎么硬是没有人给他个教训？”

    曹公子看向程西樾，“从前没留意，三籁乐坊还有这么个小子。”

    见曹公子注意，清客忙凑近回话：“无怪公子疏忽，这小子原不是坊里的人，现是城外青叶书塾的学生，听说往日不过写写话本戏文，不常来坊间的。”

    “我说呢，若有这样角色，我应该不会错过。”曹公子笑道，“这小子口音是南边人，却管满口汴梁话的老头儿叫爹，明显做戏呢，也亏老蔡吹嘘自己走南闯北，就信了。”

    清客陪笑道：“可不是！老蔡那老粗自然不是这小书生对手。不过，近来着过这小子道儿的也不是一两个，譬如公子爷相识的那位潘少爷……”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偷眼看曹公子的反应。

    “小潘怎么了？几天没见他出来玩。”曹公子示意清客将自己朋友的闲话讲完。

    “咳，只怕这一程子他别想再出来玩了！”清客做个鬼脸，“上回来这里，一眼看见这小子他就留了意，想耍一耍的，没料到这小子其实脾气坏得很，上来就冷言冷语说僵了。潘少爷温柔，只说再多来几回，不信拿这小子没办法，可第二天忽然就被潘老爷禁了足，不许他再进乐坊的门！”

    “有这样事？”曹公子凝神。清客似乎在暗示这小书生有些古怪背景。

    曹公子和清客说话的功夫，蔡姓门客终于从美人离席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笑道：“一个乐坊小厮敢为自己的女人出头顶撞大爷，有点骨气嘛。”

    程西樾应道：“谢大爷体察。小的身份虽微，也是一个男子，若不能在这时候斗胆站出来为妻小说句话，恐怕今后会被坊间同僚轻鄙，再无脸面在此处斯混。”

    “听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男人谁不要脸面？可这回你有了脸面，大爷我的脸面上好像就有些儿下不来了，这怎么算？”姓蔡的回头，笑向曹公子身边起哄的众人。

    一个帮闲叫道：“蔡大哥，细看这孩子的小模样儿，比他那小媳妇儿还可人疼呢！既是他媳妇儿走了，就叫他代媳妇儿给我们唱一段好的吧！”

    又一个笑道：“唱一段不希奇，得叫他涂抹了脂粉，装扮过了再唱！”

    唐赋将身边站起来的廖羽迟按回座位。

    坊间人被客人调笑，这样的戏文每家乐坊都天天得见，如今唐赋已学会麻木看待。离离那段曲子原该离离唱完，程西樾不该插手。既然插手，惹出的事端就该程西樾平息。

    曹公子抬手止住众人的喧闹谑笑，“何必为难一个小厮。老蔡，让他给我们这里在座的每个人斟杯酒，陪个冲撞之罪了事。”

    姓蔡的笑道：“曹公子怜惜说情，这小子要对公子感激涕淋了，等一下他斟酒过来，公子可一定要喝大杯的！”

    姓蔡的估计错了。落霞楼阁子当间花团锦簇的地毯上，一身土灰色衣衫的小乐师眉尖紧蹙，表情阴沉，哪里有半点要感激的意思。

    “这酒小的不会斟。各位要喝，何不直接连头伸入瓮中？”程西樾斜眼角落的酒瓮，“反正各位也喜欢骡马行事，如此饮酒更合各位本□□趣。”

    阁中沉寂，众门客帮闲瞪大了不会转的眼珠子，往曹公子看去。

    曹公子谨慎而狐疑的目光盯住程西樾，“小子，说清楚你是什么来历。”

    没有能够再次按下廖羽迟，唐赋只好一起站起来。

    唐赋很清楚这里是坊间，不是长街，没有被调戏的良家女子需要路人保护，程西樾原本就不该插手离离的遭遇。如今看小羽的样子，一定是不能坐视程西樾被欺，而小羽根本没有应对曹公子这种人的经验，到头来只好唐少坊主出面。

    唐赋厌倦和官家公子即将开始的招呼和周旋，厌倦打哈哈，厌倦称兄道弟的奉承。

    “好个冤家，人家都已经到了门前，你怎么看也不看！”碧翠妖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以为你一心等着人家，慌得人家连胭脂水粉都打翻，原来你倒自己玩得好好的！”

    唐赋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女子甜腻的声音很可听。

    “怎么没等你！我可是望眼欲穿一直盼你到现在的！”曹公子满脸是笑转过身，显然也觉得碧翠甜腻的声音很可听。

    彩衣斑斓、珠玉摇动的碧翠一路轻盈得如飘似飞，引得阁中所有客人的眼光、心思都追着她移动，直到她将镯子乱响的玉手按在曹公子肩上。

    “你果真只等着我呢？不是有了三心二意吧！”

    曹公子笑握美人玉手，“不要冤枉了人！自从见了你，我心里眼里就再容不下别人，为这个我也发了几回誓了，你再不信，我可只有挖出心来了！”

    “罢了，不必拿心来现，我信你的谎话就是了！”碧翠对曹公子媚眼横飞罢，一扭身给旁边的程西樾冷脸，“梦柯厢的红人来此做甚？落霞楼如今可是我碧翠的地盘，你越界也要看看越的是谁的界！”

    “姐姐，我知道错了。”程西樾垂头退后，走进西边的隔扇。

    眼看程西樾离开，碧翠回头瞟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少坊主，这才柔媚万端地将曹公子安置落座。

    李师傅拿着琵琶重新出现在乐师中间，只等碧翠姑娘准备停当，好演奏新排的前朝名舞胡旋的曲子。

    唐赋安排心神不定的廖羽迟跟着一个小厮离开了落霞楼。

    “程西樾的新戏大概已经开场了，小羽你是来看皮影戏的，不如先去梦柯厢。”

    唐赋从侧门走进隔扇那边的厢房，迎面看见重新均过脂粉、改去泪容的离离正准备出来，程西樾却垂首立在西窗下。

    “少坊主。”离离怯怯招呼。

    “下面还有场次吗？”初试歌喉的新人没有固定地方，往往应姐姐们的邀请赶场。

    “回少坊主，芳草亭和流香榭还有两场。”

    “姑娘方才受了惊吓，下面还能应付得了吗？”这一句不是慰问。

    “少坊主看见了……请少坊主放心，下面若还有方才的情形，我一定撑过来。”

    “好，你去吧。”

    离离是乐坊里的新人，乐坊里年年有新人，没有时间留给她们慢慢适应，适应不了的很快淘汰，要么离开，要么从此只做不上台面的役使。

    唐赋并不怜惜离离方才的胆怯和此刻的强作镇定，他由着离离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迎接她不能避免的命运。

    “方才少坊主在场。”窗前的程西樾没有回过头。

    “我这少坊主当得糊涂，竟不知原来程兄在我们三籁乐坊已如此出位，连落霞楼目前的当家舞娘也要吃醋。”唐赋试图以玩笑态度说话，虽然他不觉得方才的事情好笑。

    “少坊主看到自己坊中的女孩子遭客人戏弄，从来都不加以援手吗？”程西樾语调生硬，不肯接下唐赋试图营造的玩笑氛围。

    “做这个行当受辱是难免的，这一点她们该知道，她们该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唐赋依旧故作轻松，“程兄今日帮离离脱困，明日程兄不在，她又能指望谁？莫若不要相帮，凭她在这里自己挣扎着过活，大家都还可以少些麻烦，省些心事。”

    “这就是少坊主热中科举的原因了。三籁乐坊是汴梁城最热闹的乐坊之一，可是少坊主只想逃离父亲的行当。”停顿了一下，程西樾补充，“少坊主心里，厌恶三籁乐坊。”

    唐赋愣住。

    没有料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并无深交的人会揭开自己无法申诉的一处痛楚伤口。

    他的确厌恶三籁乐坊，虽然他也曾经喜欢过，曾经为父亲的这家乐坊自豪过。

    唐家是乐师世家，唐赋四岁那年已经记事，还模糊记得父亲被皇室召为御用乐师，那一天家里是怎样的风光。

    技艺出众的父亲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恩宠，家里开的乐坊也一下子成了汴梁城里最繁华热闹的销金窝。当时有眼热的读书人散发舆论，不愤下九流的乐师靠周旋权贵、逢迎拍马做了暴发户。

    也许读书人不愤得有理，那时三籁乐坊往来的客人中，有许多父亲结交的权贵人物。父亲性情乐天，待人随和，在宫廷、官场都很有人缘。

    乐坊里有身份尊贵的客人往来有什么不好？唐赋不懂得读书人说的“下九流”是什么意思，唐赋崇拜父亲能认识大人物，能和他们朋友似的交往。

    直到五岁那年的夕阳下，落霞楼前，唐赋跟在神色大异的父亲身边，眼看着那些大人物中的一位指挥兵丁横冲直撞，砸开三籁乐坊的每一扇门窗……

    “程兄似乎不厌坊间，听说程兄近来常在这里。”唐赋压下痛楚，将语气放淡，“程兄不过是想寻找当年推荐母亲去青叶的坊间乐师，也许我可以代程兄留意，程兄不用自己耽搁在这里，惹下不必要的事端。”

    原来唐少坊主已经猜到她滞留乐坊的原因。也许这几天她是有些不够沉稳。

    我做事不象林东木有始无终，我会先完成学业，其间三籁乐坊的话本先生也会继续工作。已经开始的皮影戏我都要唱完……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

    如今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了。

    她不再想唱完所有的皮影戏，不再想完成学业。想尽快找到蕤的线索后离开青叶，离开让她乱了心思的人和事，为此她在乐坊里耽搁得越来越久。

    可是，乐坊也让她心乱。从前看着眉妩和祖父在乐坊谋生，和如今自己深入乐坊，得到的感受毕竟不同。

    她看到在坊间殷殷求生的女孩子，于是猜测蕤的当年，一个碌碌于敏感多情的女子，如何开始自己的乐坊生涯。也许像离离，背后有年幼的弟妹。也许像翠碧，不甘心被族人安排去做一个七旬翁的妾室。

    她愿意相信蕤总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如同这里的每个女子。所以她决定原谅，原谅蕤在嫁人从良之前，丢弃了过去生活留下的孩子。

    “我没有惹事的意思，也知道我其实帮不了离离。方才我只是忍不住。”

    做这个行当受辱难免，她知道，可还是忍不住愤恨。恨那些无耻客人强加来的侮辱，恨侮辱背后的冷漠。

    她已经决定原谅蕤丢弃自己，可还是不能原谅，蕤替她取名“西樾”。

    樾者，树木的影子。蕤替她取名“西樾”，是把她看作那“东木”的影子。蕤替她取下这个名字，让她每被人唤常会想起，她是不愿接受自己的冷漠父亲的影子。

    她不能不愤恨那个笑蕤多情又抛弃蕤的人，那个人曾有着怎样的狠心肠。

    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蕤是一个坊间来的女子，所以东木君就觉得对蕤给予自己的感情没有回报的必要？所以东木君就看轻蕤，最终把蕤当作包袱摆脱了？

    “你可以忍不住，但离离必须忍得住。坊间人在客人眼里原是玩物，一个歌娘若觉得被客人戏弄是受委屈，那客人只会怪她太矫情。”唐赋答。

    忍不住同情那些挣扎的女孩子，忍不住想帮她们，这样的心情唐赋也有。可是唐赋早已经从经验里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们周全。

    她们在下九流的乐坊谋生，没有谁能保护她们。乐坊主也不过是下九流的头目。

    唐赋曾经以为做乐坊主的父亲很神气，尤其当父亲坐在琴台边，两只手从容拨动华美的丝弦时，唐赋以为他就是世上最神气的人。

    落霞楼的那个黄昏之前，唐赋没有见过父亲卑躬屈膝的样子，所以那天忽然看见神色大异的父亲，唐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唐赋震惊于父亲的惶恐和卑下。

    虽然不久前还朋友般亲切地来乐坊找父亲游玩过，可带兵的那位大人物似乎忽然十分鄙视这肮脏的下流所在，对父亲的谦卑求恳只冷着脸充耳不闻。没有搜到他们所声称的，被下九流勾引私藏、沦落乐坊的良家子，气急败坏的大人物临去时一脚踢在父亲跪地牵衣的右手，就此留下了终身无法治愈的残疾。

    虽然那桩案子后来被证明和父亲无关，但父亲的残疾结束了他和琴台的缘分，不能再做御用乐师了。父亲从宫廷请退，从头收拾自家一度败落的乐坊。

    乐坊平白遭祸，周围的舆论却没有丝毫同情：小人再怎么得志，也难免会被打回原形，下九流的暴发户活该倒霉。

    唐赋震惊于落霞楼看到的那一幕，他终于渐渐知道，不论技艺怎么出众，得到皇帝恩宠的乐师也不过是旁人眼里不具备人格的玩物，是永不翻身的下九流。

    坊间人在客人眼里原是玩物……她知道这话没有说错。有些灰心，也许东木君不值得她如此怀恨？对于来自坊间的女子，也许东木君的负心离弃只是常人都会有的反应？

    “依少坊主看来，那个，东木君对蕤所做的事情，是不是但凡男子，都会对坊间女子做的寻常事情？”她禁不住涩涩问道。

    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得到答复。

    唐赋看着程西樾所倚靠的西窗，已经偏西的太阳投在窗柃上，也映红了隔扇。

    终于还是没能避免那段回忆，每次来落霞楼，他都会想起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也曾在这样的夕阳下，倚靠在这扇窗户旁，问过相似的问题。

    父亲是个乐天的人，残疾之后还努力恢复了乐坊旧貌，从前的不能更改的痛苦经历，父亲大概也都选择忘掉了。可是小孩子忘不了落霞楼前，父亲有过怎样的卑微和痛苦。

    唐赋不再喜欢乐坊。在成长的过程里，局促于乐坊生活的孩子只看到乐坊繁华热闹背后的每一处阴影，只是他不能将那厌恶说给带自己去乐坊玩的父亲听。

    也是在落霞楼，九岁的唐赋遇见了打开自己眼界的人。那女子是获罪官员的女儿。官员似乎管理过太学，两年前斩首抄家，那女子被官卖到乐坊。

    “来，小哥，我教你认字。”那女子看见唐赋独自闷闷站在落霞楼的栏杆前，于是拿出纸笔哄他玩。也许夕阳里的人容易觉得孤独，想招小孩子做个伴。

    说起来算是唐赋的启蒙老师，那女子向唐赋讲述了乐坊之外的世界，教给唐赋关于人生的许多道理，尤其是读书、科举、为官，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强者的可能。

    “赋儿，我怎么听说你近来和坊里一个姑娘很要好？”父亲开起玩笑，“真担心你们两个的情义没着落，要等你这小孩子长成郎君，那姑娘可不要将耐心都耗尽了。”

    那女子的耐心是为唐赋耗尽的吗？唐赋十六岁那年，她遇见进乐坊之前相识的一个人，受了羞辱后从落霞楼的西窗坠楼。

    “那人对我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客人对坊间女子做的寻常事情吧？”她倚靠在窗户旁，问几步之外、不敢上前的唐赋，然后就呆呆的笑起来，“怪只怪我自己，这些年听凭少坊主将我护得太仔细，变得没用了，已经没有耐心重温从前经过的羞辱。”

    她在夕阳里匆匆落下，血溅在楼前的台阶上，溅在唐赋不能抹去的记忆里。

    落霞楼的悲剧是坊间都会有的悲剧，惟有离开乐坊才能彻底避免看见这样的悲剧。唐赋在那女子死后坚持读书，几年后终于求得父亲同意，进了青叶书塾。

    此刻的夕阳和那时的夕阳一样映红了隔扇。隔扇那边有女孩子们招呼客人的撒娇声，客人们嬉闹的回应声，还有乐师操奏的模糊音乐。

    唐赋开口回答程西樾，声音在嘈杂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压抑。

    “身属乐坊，受辱、被人看轻都是本分应得。东木君对蕤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蕤的性格也坚强，即使当时苦恼，也终于还会选择了另嫁。

    “程兄最好也忘了过去。也许如今蕤生活得安定，并不愿你去打搅。

    “何况坊间不同青叶，程兄只顾找寻和蕤有瓜葛的老乐师，却没意识到自己正召来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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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二章    逢场

﻿因为抱愧而只敢轻轻说话的某人轻轻说：这个，雁望回来了。

    jiamu_君，不要羞人嘛，说什么希望人家这段时间做了有意义的事情。如果——忍受和抒解生存所遇的琐碎苦闷，在jiamu_君看来也算有意义的事就好了。

    不能讲故事的日子，请原谅雁望没有及时道歉。那时怕来这里看，怕自己会很惭愧地发现：没有人还在等着这故事；更怕自己会更惭愧地发现：有人还在等着！矛盾得可怜可恼。

    现在好了，可以继续讲下去了。虽然说到底是一个文字的游戏，但雁望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认真。

    静默之堂君，熙熙攘攘君，雅茶君，zz211211君，木修篁君，谢谢给予的温暖鼓励！真诚的感激诸位！

    似觉梦中梦，还同身外身。

    ——宋&#8226;僧淡白

    炉中灰渐渐暗去，文君的最后一壶热酒未卖，留给了操持一天的自己。

    饮酒暖身，解乏，招眠。可是床榻上困倦的身体没能囚禁疑惑的心。她在梦中起身，问自己这是在哪里。睡在身边的人是谁。

    后顾桃花粉艳，听琴的文君正心动，隔墙是操琴求知音的书生。在寒冷孤独中度日的她没料到春来，她心动，为无法诉诸言语的期待。

    前盼风叶飘舞，琴罢的文君很矜持，朝堂名臣夫君来信说要娶妾。她矜持地表达对春去的失望，“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生命里的春天总是要走的，既然要走，当初何必还来。

    可是春来时怎么能够拒绝。野火焦焚的草原会再青青，冰雪冻结的溪流会再潺潺，一颗敏感与柔软的心，怎么能够做到山川草木也做不到的麻木和无情。

    可是，春去时，又怎么能够接受。

    当那颗心还象从前一样敏感与柔软，时光却要那颗心顺应着周围的人事老去，做到山川草木才能做到的干涸和凋零。

    过往和将来在梦中幻化，当炉倦困的文君梦中起身，真诚而迷惑地端详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想知道她究竟是为谁，为了什么，辛苦顾盼在往昔的期待和将来的失望之间……

    文君在皮影戏台上做着她的梦，梦柯厢的看客在台下做着各自的梦。

    有人梦见桃花粉艳的相遇。有人梦见风叶飘舞的离别。有人梦见相遇后、离别前的困惑，梦见怀疑、犹豫，梦见这其间感触的，长长短短的幸福和苦痛。

    慕渔舟如今想的更多的是离别。收到叔叔书信，叔叔数日内就回来了。她该走了。

    其实回江宁老家的决心早就下了，没有必要再多想呀。

    可恼的是西樾，一面讥讽朋友不该爱上纨绔子弟，一面又嘲笑她对皇甫劲的躲避，冷言冷语没个立场。

    西樾，到底我该怎么做才好，其实你也不知道吧？就好象在这戏文里，你不知道文君该怀着怎样的心绪与相如相遇、相处和离别，你只好猜测，只好迷惑……

    “我是有些受伤的，不过我不同你，我终会想得开。”她曾这么对西樾说。

    她的确和西樾不同，她知道自己总比西樾坚强。西樾对世间的人事多取封闭态度，西樾将自我保护做到极端，因为西樾内里太敏感脆弱，禁不起碰触。

    她和西樾不同，她终会想得开，所以她终于没有拒绝皇甫劲的邀请，和他一起再次坐在梦柯厢的戏台下。虽然她心里想着：两个人一起看戏，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心里想着，也许自己正和戏中的文君一样，离别的悲凉是相遇的喜悦必须付出的代价……

    “唉，我老友这出新戏可实在闷死人，难怪你看得愁眉苦脸。渔舟你放心，我将来不会象那个相如死负心，我也不会让你象那个文君乱疑心！”皇甫劲对着慕渔舟保证。

    “皇甫少爷，你我逢场看戏，又不是逢场做戏，不好比到文君和相如那里去。”她尽力答得轻松。她和他只不过一同逢场，一同看戏。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我以为……”他忸怩着。哎，不知什么时候渔舟才能把他看成自己的相如。

    皇甫劲讨厌讨人嫌的《当炉》，简直的不知所云嘛。

    这些天为了达成渔舟的期望，大少决定和讨人嫌做朋友，可他那些称兄道弟的努力全都遭到臭小子的冷遇，弄得他几次握拳又放下又再握起。

    “朋友，上回逛花街没找到合意的美人吧？放学后跟我走，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流之地！”一开始大少试图诱之以色。

    “要通知渔舟一起去见识么？”

    臭小子故作天真。可恶。他忍。

    “程师弟，有没有注意到——师兄很为周围同窗所景仰？”臭小子知道同窗景仰皇甫大少的原因后，也会对大少景仰崇拜的。

    “同窗景仰师兄吗？看起来他们象在惧怕怪物。”

    臭小子没良心，竟把年少英俊、器宇不凡的师兄比做怪物！他忍。

    “想不想学一镖钉死癞□□的飞镖绝技呀，老程哥？”下雨那回，大家在课室里无聊避雨的时候，大少好心好意示范着钉死了门口一只□□。算那路过的□□倒霉。

    臭小子先拿研究的眼光看那只死□□，再拿和看死□□时一模一样的研究的眼光看大少，然后转开头。

    他忍。忍。忍。答应渔舟不对死小子动手，他一定要说到做到。

    好，他大度，他不计前嫌，主动邀请渔舟一起看臭小子的皮影戏。

    他记得开头一切都还好，起先的《凤求凰》故事温暖，渔舟的态度也温暖。可是他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到了后来的《白头吟》，寒冷让温暖退成背景。

    真想丢下渐渐莫名其妙的剧情离开。有看客就是这么做的，《凤求凰》过后一个带面纱的女客人就离开了梦柯厢。常在梦柯厢侍侯的伙计阿多当新闻一样报给大少，说那女客人来了好几回，回回只看过上阕《凤求凰》就离开。

    臭小子胡编故事，简直让人搞不清戏文的首尾。就说下阕《白头吟》吧，长戏文结尾时，按常规负心人必须有个惨遭报应的结局，可这一处的相如甚至没有出场！寒冷也退成背景后，《白头吟》好象和上阕《凤求凰》一样，只是当炉文君做的两场梦！

    从桃花走到风叶，这过程总该隔了数十个春秋，总该有漫长的风花雪月可以演出吧？却被演得短暂仓促，好象……只是隔了炉边睡眠中的一个转侧？

    《当炉》是一出让人气闷的戏，偏偏渔舟看得那么专心。

    “小羽，你也觉得这出戏让人气闷吧？”皇甫劲掉转头，小声问。

    小羽晚到了一刻，来了就闷闷的坐下，不发一言。难怪小羽发闷，这原本是一出闷戏，小羽大概看得要打瞌睡了。

    “小羽？喂，问你话呢！你睡着了？”皇甫劲用拳头唤醒恍若入梦的朋友。

    “没有睡着，我只是……没有看懂。”廖羽迟答。

    唐赋说西樾兄的新戏文变了风格情绪，没有了从前游戏时的轻快，于是他过来看看，想知道西樾兄的新戏文和从前究竟有什么不同。

    西樾兄的新戏文的确和从前不同了。从前西樾兄简洁明断，如今却恍惚迟疑了。西樾兄似乎不愿给故事下结论，似乎还害怕分清楚故事的开始和结束。

    他送那本《凤求凰》曲谱给西樾兄，希望西樾兄得到那曲子里的快乐，没想到西樾兄写出《当炉》这样不快乐的戏文。

    西樾兄已经将《凤求凰》曲谱卖给了乐坊。西樾兄不再收集乐谱，还托他将从前收集的一本箫谱丢弃在书塾的故纸堆里。以为西樾兄借丢弃乐谱来遗忘过往，可是西樾兄的《当炉》戏文，似乎已经分不清楚何处是将来，何处是过往。

    廖羽迟回忆方才落霞楼所见，向来以无情自勉的西樾兄因为替一个歌娘出头，成为无礼宾客的戏弄对象。

    “……那孩子渐渐变得显眼了……他那性格儿，乐坊里其实待不得……”

    廖羽迟明白乐坊那位老妈妈说的是什么了。他只是不懂是什么改变了西樾兄，让西樾兄和他的戏文变得矛盾重叠，失去了他从前的决绝了断。

    “你没有看懂？所以才说它让人气闷嘛！我也看不懂！”皇甫劲抱怨。

    邀请渔舟一起看臭小子的皮影戏，真是失策。

    唐赋责怪程西樾只顾耽搁在坊间找寻和母亲有瓜葛的老乐师，没意识到召来是非。

    “给乐坊添的麻烦暂且不说，你对李师傅，对离离，都有可能添麻烦。方才若没有碧翠及时出现打岔，你和曹公子的冲突势必波及他们。你或者有人庇护一时，可他们是在乐坊求生活的。”

    唐少坊主说的有理。方才是她做错了。

    “而且方才小羽和我在一起。”唐赋补充，“没有我拦着，他一定做出傻事。”

    程西樾默默垂头，片刻后轻声道：“少坊主不该引房东先生来坊间。”

    “我没有引他来，引他来的是你。”唐赋苦笑，“他现在梦柯厢看皮影戏。”

    从落霞楼去梦柯厢会经过一段长廊，长廊两边是为客人休憩独处准备的小室。一路程西樾没有说话，唐赋希望她是在想着小羽，反省她给小羽可能带来的烦恼。

    “程兄还是少在坊间流连，你不善于和姓曹的那种人打交道。他是刑部尚书府上的二公子，为人无赖任性，连我也不愿去周旋。”唐赋放缓语气。

    “刑部尚书的……公子？”程西樾似乎意外，“方才没看出他有这样背景，失敬。”

    “我不是要你敬他，他不值得你起敬。只是今后在坊间遇见他，你最好绕着他走，我们大家才能省事。”唐赋顿了顿，接道：“小羽也省事。”

    “今后我会约束自己，至于房东先生……”程西樾的语调变冷，“我在这坊间的时候，你可以说服他不要再来三籁乐坊。”

    “说服小羽回避乐坊，还是说服他回避你？程兄看高了我的说服力。”唐赋不喜欢程西樾的冰冷语气，失望于她用冰冷语气说到对小羽的安排。

    见到落霞楼程西樾身处困境时廖羽迟的反应，唐赋有些动摇，不自禁同情朋友对程西樾的懵懂感情。可是，原来程西樾对小羽这么冷。

    他们正走到长廊的某处，程西樾未及回答唐赋的话，从旁边小室走出来的一个女客人拦在他们面前。

    程西樾皱眉，似乎遇见了不愿遇见的人物。

    “总算来了，我家小姐今天好不容易跑出来的，总算没有白等！”那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似乎是对程西樾说话，眼睛却打量着唐赋，“现在好了！鲤儿看戏去，小姐交给你！”

    鲤儿笑着向梦柯厢方向去了，丢下心情越发不好的唐赋，他想起彩妈妈的担心：程西樾渐渐显眼了，客人们多有留意的。

    “先说清楚，帮我摆脱这位客人是你的义务。”程西樾冷眼扫过唐赋的表情，“《当炉》第一次在梦柯厢上台那天，是少坊主不该偶尔多情，代相如配了那曲《凤求凰》。”

    唐赋尚未明白程西樾在说什么，程西樾已经推开小室的格子门。

    小室里半闭着窗户，光线昏暗，桌边蒲团上坐着一个戴面纱的人。见有人进来，那人站了起来，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

    “西樾，是他吗？你总算带了他来！”那女子语调兴奋。

    唐赋忽然意识到，似乎自己才是女客人的目标。

    “唐姓的相如在这里，文君小姐同他说过话，以后就不要来了。”程西樾的口气很象书塾里遇到学生淘气时的赵师傅，“乐坊不适合官宦小姐游逛，小姐该满足于后花园。”

    “人家来这里也是为你的皮影戏凑趣，你怎么不领情啊？这么老气横秋地说教！”那女子娇声笑了起来，“你该知道我的耐心有多么好，说冷话给谁听啊！”

    程西樾无奈转身，对唐赋道：“不介绍了，你自己进去。”

    唐赋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的场景，他以为自己已经猜出了那女子的大概身份，不由厌倦，就好象方才在曹公子面前厌倦一样。没想到程西樾还会惹下这样的客人。

    眼看程西樾不顾而去，唐赋只得耐下性子。他厌厌进门，不待邀请便在女子对面的蒲团落座。先看看通过程西樾找到自己的这位客人打算唱什么戏文，才好打发她了事。

    女客人似乎被唐赋随意举止中的无礼惊住，站在那里愣了愣，随即也坐下。

    唐赋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对上的是一双女孩子的天真俏皮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猜错了。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是自己从前在乐坊中遇见过的那种精神空虚、外出猎奇的贵族女子。

    “帮我摆脱这位客人是你的义务”，程西樾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女孩子是谁？

    “有点奇怪啊，唐公子怎么不说话？”女孩子热情的眼睛早已将唐赋仔细看了个够，觉得可以交谈了，“西樾说你很会说话的，很会和陌生人敷衍周旋。”

    唐赋失笑，“程兄如此称赞过在下吗？我一直以为程兄嫌我说话太多。”

    “西樾的确不喜欢唐公子多话，”女孩子也笑了，“谁叫你知道了西樾的秘密。”

    “……什么秘密？”唐赋语调略沉。

    “西樾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子！”女孩子一手按着面纱，笑出了声，“她来我家求见爹爹那天，我在屏风前面撞到她，几乎撞她一个筋斗！还冒充男儿呢，身子轻得可怜，谁信有这样风吹得倒的男子？好笑我爹爹一开始竟被她骗住！”

    被程西樾骗住的可不止一两个，唐赋苦笑，“敢问小姐的爹爹是……”

    “礼部尚书柳井彦。”女孩子的语气很自豪，见唐赋一脸错愕，她转动那双俏皮的眼睛，“有点奇怪啊，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我猜你一定也听说过的。”

    唐赋笑叹，“原以为‘柳重樱’其名只是杜撰，没想到世上真有一个柳重樱。”

    “你好聪明！怪不得西樾会被你看穿！”柳重樱解下面纱，绯红的脸颊上有一对酒窝，在唐赋看来更增添了几分天真。她好奇地歪过头，“唐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西樾的秘密的？她就是不肯讲这段故事，我真有点奇怪。”

    程西樾自己不肯讲的故事，唐赋是不会多嘴讲出来的。可是柳重樱天真的眼睛如此信赖地望着他，让他不忍直接拒绝她。

    为了试探柳重樱对程西樾知道多少，老练的问话人唐赋从口无遮拦的答话人柳重樱口中，了解到她所知道的故事。

    “爹爹去青叶给中山塾长拜寿，回家后提起路上遇见的一个叫程西樾的小书生，激赏得很啊，说什么后生可畏，还感慨自己在青叶做学生的时光去得太匆忙呢。鲤儿吓唬我，说爹爹准是看上那小书生了，说不定哪天就招做女婿儿，现在想起来，哈哈！

    “第二天我还在房里恨那小书生——一定是个拍马屁的高手，才得了爹爹欢心。忽然鲤儿报信，说门房接了程西樾拜帖，爹爹已经下了‘请’字。我赶着下楼来，想藏到偏厅偷看，却在屏风前一下撞到那身体软绵绵的小书生！我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这个女孩子也同我玩过的一样，穿了男装出来淘气的，当时笑得我前仰后合！

    “可你没见当时西樾那样子，一脸肃穆！见我笑得那样，她还硬是没事人一样。她真是好能沉住气，换作我，再装不下去的了。

    “爹爹站出来骂我没规矩，我努力忍着笑，以为这女孩子还有更多花样戏弄爹爹，我好等着瞧热闹的。可西樾接着对爹爹说到她父亲姓名，原来是爹爹从前在青叶读书时的一位同窗。那同窗早逝，爹爹知道他只遗有一个女儿，因此也知道了西樾的女儿身份。哎，当时爹爹又是吃惊又是感伤的，表情很古怪呢。

    “那位同窗一定曾是爹爹的好友，因为爹爹待西樾真是好，坚持留西樾住下，又为西樾的前途伤脑筋，还不惜撒谎让她冒用我的身份，代她寻取姻缘。可是有点奇怪——我从前都没听爹爹提过他那位同窗好友。

    “西樾住在我家那几天，爹爹让我将闺阁礼仪演给她看，她看得很仔细，不久就作为窈窕淑女被下了聘礼。我以为她会在我家待嫁，可有点奇怪——她忽然再不肯留下了。爹爹拗不过，答应先让她完成青叶学业。

    “爹爹一相情愿呢，我总觉得西樾没有顶着我的名字出嫁的打算，你知道她那个人是有点骄傲的。她对我这个大小姐也一直疏远，态度很冷的，所以我时常要威胁说：‘你若不理我，我就去书塾告发你的女儿身份！’哈哈！她拿我没办法！

    “我真的好羡慕她啊，穿了男装不是为淘气，是为求学。有点奇怪啊——虽然我撞在她身上觉得软绵绵，可瞧她的举止，还有她和我爹爹说话时的神态，都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柔软呢，好象从小就被当作男孩子教养的呢。她一定不服气我看穿她！唐公子，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因为偶然事故才看穿她的？”

    唐赋听着柳重樱笑语如珠的述说，述说时不时被“有点奇怪”这四字议论打断。

    与程西樾年龄仿佛的柳重樱，个性与程西樾全然不同。这位毫不设防的大小姐天真得让唐赋不由自主可怜她，她时时事事都只管“有点奇怪”下去，却时时事事都没有追求答案的心机。

    “唐公子在想什么呢？”见唐赋沉思不语，柳重樱笑着问道。

    “在下没有想什么，不过柳小姐今天让程兄邀在下见面，是因为……？”这位大小姐要见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说明看穿程西樾的故事？

    “嗯，我邀你来是想当面问一句，唐公子你是西樾的——相如吗？”柳重樱忽然有点奇怪地含羞起来，“她身边的男子当中最出色的一定是你，我想着，她不愿老老实实待嫁皇甫家，或者是因为你呢。”

    “这个，在下最多算是程兄的朋友。”唐赋尴尬。自己被人评论“最出色”了。

    “真的？有点奇怪啊。不过，你已经知道西樾是女孩子，是不是有些动心了呢？”

    “我还未习惯把同窗看成女孩子。”唐赋答，一面问自己：真要一直把她当男子吗？

    “好啊，唐公子不是西樾的相如好啊。”柳重樱更加含羞起来，“虽然我也穿过男装，但我不是唐公子的同窗，所以我——可以做唐公子的文君，对不对？我可以常来这里听你弹琴，对不对？”

    “……”柳重樱说话如此直接，唐赋有点招架不住。

    唐赋咳嗽一声，忽略这个口无遮拦的大小姐的含羞，学程西樾模仿赵师傅的口气道：“程兄说的不错，乐坊的确不适合官宦小姐游逛，小姐以后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才妥当。”这位毫不设防的大小姐来乐坊，只会给他添麻烦。

    “不行啊，我怎么可以不来呢？上回那潘家公子若不是叫我看见告诉了爹爹，只怕他现在还在有点奇怪地缠着西樾呢。”柳重樱笑道，又含羞看唐赋，“还有，唐公子只在《当炉》第一次出演那天代相如弹过《凤求凰》，那以后看客们一直议论你，都说你了不起，你怎么就不再演了？我也一直想着再听你弹一次，再遇见你这个相如一回的，所以我不能不来啊。”

    唐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这场被程西樾临时拉进来出演的戏文里，他没有足够的登台准备，他觉得自己快要败给这位早已入戏的大小姐了。

    不过，像他唐少坊主这么老练又自控的人，真的要败在一个来乐坊看皮影戏的，没有心机且娇憨得很傻的女客人手下吗？

    这是不可能的。这出逢场戏不能这么发展。

    唐赋回避柳重樱含羞的注视，心里想到程西樾可能走的下一步。连柳重樱都看出程西樾不会出嫁皇甫府邸，那么程西樾答应婚约只是对尚书大人好意的敷衍了？如今她这么急于在坊间寻找母亲的线索，难道……

    廖羽迟收到坊间伙计传话，说程西樾在乐坊大门前台阶上等他。他一路从梦柯厢出来，将近门前，看见那曹公子正带舞娘出游。

    “小子，公子我今天心情好，否则方才落霞楼你可不能那么容易脱身！不过我可还记着你呢，你小心点！”曹公子回头看立在台阶边的程西樾，笑着拿折扇指指点点。

    曹公子拥着碧翠，带着一大帮门客和帮闲喧闹着离开。

    廖羽迟走过去，“西樾兄，怎么不去梦柯厢？”戏文还没有结束。

    “和我做伴回书塾。”程西樾道，目送曹公子那群人。

    从乐坊出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程西樾主动要求廖羽迟做伴，是从前没有过的，廖羽迟意外之余，觉得西樾兄的心绪有些不寻常。

    廖羽迟手持缰绳，马车缓缓驶过汴梁的长街短巷一路西去。落阳的余晖斜斜投在他们脸上，牵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终于在出城后消失了。

    廖羽迟在暮色中轻抖缰绳，马儿在城外的空旷处稍稍加快了脚步。

    “想跟房东先生学驾车。”程西樾打破沉默。

    “啊？”西樾兄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抛缰绳、抖缰绳，或者单单握着缰绳，我所见过的驾车人中，房东先生做这一套的动作最庄重从容。和房东先生第一次见面，广林巷巷口，房东先生手里就握着缰绳。”

    她回忆那时的情境，一直觉得字画行少主人手握马缰绳的姿势庄重从容得很能入画。那时他手握缰绳看着她，用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记起来了。广林巷巷口，姜小山被一个少年追得撞在马前。那少年转过头，目光挑衅地落在皇甫劲身上之前曾先与他相遇，还停顿了片刻。

    “广林巷那回不是我和西樾兄第一次见面，我先在书塾西角门见过西樾兄。西樾兄正和一位蹴鞠的同窗生气，没有留意到我。”

    他想起那时西樾兄被细雨淋湿的头发，光洁的额头显得稚气，不能配合眉宇间的阴沉。

    她也记起书塾西角门，气恼打搅了自己的人，她垂头看着那只球缓缓经过脚边滚下灌木丛生的斜坡。接着她抬头，用冷眼结束球主人的抱怨。

    那天她的心情很坏，因为不得不去向有恩于自己的陌生人道谢，偏偏吃了闭门羹；因为她在那陌生人的院落门前逗留，想到“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

    “是么，第一次见面，偏偏房东先生看见我无礼。”那时她的态度一定很无礼。

    “没有觉得无礼，那时只觉得……”廖羽迟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那时觉得好像已经在什么地方遇见过西樾兄。是因为在苏州城见过西樾兄的书信？

    也许就是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廖羽迟第一次去广林巷作客时说出“一见如故”这样唐突的话。其后他们也曾一度很接近，一起卖早春的桃花，一起看溪边的鹭鸟，西樾兄还在玉木山长长的石阶上对他讲述祖父的故事……

    可是那回送西樾兄回家，夜雨留宿的第二天，西樾兄和他重新疏远了。他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现在西樾兄主动要他做伴，要跟他学驾驭，他想，西樾兄的心绪有些不寻常。

    “走马时松松的握着，勒马时要紧。”沉默之后，他说。

    他不敢把“那时只觉得似曾相识”这句话说完，不敢再次唐突，于是且试着顺应西樾兄的要求，将处理马车缰绳的要点说出来。

    “房东先生跟着少坊主到过落霞楼？”她开口，话题和马缰绳没有关系。

    “是，后来《当炉》要开演，唐赋叫小厮领我先去梦柯厢看戏的。”

    “看见混迹乐坊的西樾自取其辱，少坊主想让朋友离我远一点，免得粘惹了麻烦。”

    “哪里，他没有……”他想为朋友辩护，唐赋不是这样明哲保身的人。

    可是细想起来，唐赋似乎真的对西樾兄心存戒备。唐赋真的存心让他远离西樾兄？不过他觉得和西樾兄已经很亲近，即使西樾兄有意疏远，他也觉得和西樾兄很亲近。

    她忽略他的辩护，“西樾在三籁乐坊期间，请房东先生不要去乐坊。”将他从乐坊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为什么？”他听出西樾兄的语气有了方才没有的冷淡。

    “因为我和少坊主一样，不愿房东先生又再看见今天在落霞楼看见的场面，不愿房东先生为我这个混迹乐坊的同窗粘惹了麻烦。”

    他默然。他不是惹麻烦的性格，但看见西樾兄被客人嘲戏，他的确不能做到唐赋的冷静。

    “答应不去乐坊了？”她觉得沉默应该是答应的意思。

    “西樾兄今后也不要去乐坊了。”他说出在落霞楼下萌发的愿望，“如果是担心束侑和衣食，我都可以，都可以……”他说愿望，说得心虚气短。

    “房东先生又来了，不要又将滥好人做得太过。”

    这就是他心虚气短的原因。明知道西樾兄会这样说。

    “而且也该结束房东先生从前的慷慨了。今天领到乐坊的报酬，足够偿还从前欠下的房租和盘缠。”她接着道。

    他无言。西樾兄眼里，他是一个滥好人债主，不是一个朋友。

    马儿跑在郊野仲春的和风里，脖子上长长的鬃毛飘动着。她从一时无言的人手里接过缰绳，试着驾驭起来。他由着西樾兄接手，只默默看着前面的路。

    潺潺水声中，马车道的下方出现一弯波光粼粼的河水，标识归途已半。

    “河水和白天看起来不同。”她找话题打破两人间的沉静。夜晚的河水显得寂寞。

    “现在有星星落在河水里。”他答。星河一般的河水很美。

    她抬头看天，不知何时，天幕间已是星光闪烁。

    马车离开车道驶向坡下。

    “西樾兄？”他以为缰绳失手，急忙靠过来。

    “想放弃前面的石桥，穿过河水抄近路。”她解释。

    美丽的河水吸引了西樾兄。他待马车到斜坡边缘，就从西樾兄背后伸出手臂，双手来握勒紧的马缰。

    “怎么？”她问。

    “这斜坡很陡，西樾兄现在的驾驭功夫不够。”他觉出西樾兄语气的僵硬，知道西樾兄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斜坡过后是一段平坦的沙石滩，他放开手回到先前的位置。马蹄走过沙石，踏响河水，声音由脆到轻，渐渐淹没。

    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终于完全进入了河水的包围里。如银的水光映照在马匹、车辆和两个人的身上。静谧笼罩着马车，只听见近旁河水的流淌声。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水影星光。在星光和水光之间，他觉得自己的马车变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模样，空灵轻渺，犹如浮动的小舟，犹如梦里的回忆。

    河水流淌。她想起那曲《赴海》，开端就是一段这样寂寞的流淌声。这条河水流淌在赴海的路上。每一条流水都在赴海的路上

    因为独自流淌得太寂寞，所以流水似乎总在期待和另一条流水相遇。听到另一条流水的声音，即使隔着山岳，它们也会约好在某一个山口一起出山。

    它们约好在芦苇丛生的滩涂相遇，约好汇合在一起走剩下的路途，约好在路途结束时一起入海……

    “房东先生该提一下今晚看的皮影戏。”她打破静寂，因为急于将《赴海》的旋律从记忆里赶走。她丢下《赴海》曲谱，那旋律却更经常地浮现在记忆里，让她很辛苦。

    “没有完全看懂。结尾没有看到。”他抱着歉意，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即使西樾兄在戏文里怀疑，文君和相如最终应该是在一起的。”

    西樾兄从前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知是奢求，如今西樾兄似乎没有这么决绝了。西樾兄如今不愿给故事下结论。但文君和相如是古来知音传说中最美丽的一对，他不希望西樾兄否定美丽传说，也不希望西樾兄对美丽传说怀着猜疑，而且猜疑得那么辛苦。

    “房东先生不喜欢那戏文。”她轻声道。他不可能喜欢充满怀疑的戏文，他心如赤子，没有经历过怀疑的磨折。

    可是她不能不怀疑。每一个故事都从“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期待出发，到达的终点却可能是“于嗟鸠兮，无食桑葚”的失望。

    她不能不怀疑——世间的每一次相遇是否值得惊喜，蓦然回首处，一切的过往是否值得追忆。

    “不是不喜欢，只是戏文里的文君太孤单。”两个人的故事，好象只有一个人演，“西樾兄该让相如多出来几回的。”相如多出场几回，或许故事就会结束得美好。

    “什么？”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是这样，《凤求凰》那场是文君遇相如，《白头吟》那场，文君也可以让一度不是相如的那个人回到相如，然后再和文君相遇。故事里不只有文君遇相如，还可以有相如遇文君。”

    她很久没有说话。

    两条流水相约一起入海。可是河流的岔口那么多，它们在前路相遇的机会很难得。即使它们相遇了，汇合成了一条河，那条河也可能会在前路分岔。

    世间的故事未必都能结束得美好。

    但房东先生似乎以为，河流即使分岔，也都有机会重新遇合。

    房东先生是个美好的人，他若有自己的故事，一定会让他的故事有美好结局。

    和房东先生相逢在同一场梦，同一出戏文中的，将是一个幸福的女子。

    “西樾兄……”西樾兄沉默，是因为自己对《当炉》的理解和西樾兄差得太远？

    “从前说房东先生——木讷迟钝，是我说错了。”她垂着眼睛看河水，眼睛里闪动着和他眼睛里一样的水影星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西樾兄认错，意思是不是赞成他对文君与相如故事的理解？

    “房东先生。”她忍不住轻轻唤他。

    “啊？”他微微吃惊。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西樾兄用这样轻柔的语气唤他，但他每一次听到，都像第一次听时那样不由自主地微微吃惊。

    “想知道，房东先生希望遇见的文君，是什么样的。”有一点心跳。心想跳出那个灰色的自己，跳出男子衣着的束缚，跳入身外的另一个更好的、更自由的自己。

    “这个……”没有想到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他想了一想，“也许是像我娘那样的女子吧？”

    “房东先生的娘，是什么样的女子啊？”还能维持淡淡的语气，虽然心在跳。

    “我娘吗？她是温柔又安详的。我九岁那年娘过世，可是我总记得她的笑，温柔又安详的。”他回忆，又微笑道：“不过我想，但凡女子总是温柔安详的。”

    她偏过头去看河水，“总是温柔安详的么？房东先生太乐观，我见过不同的。如果一个女子……孤僻，乖张，常常让人一见生厌……房东先生觉得这样的文君如何？”

    “有那样不好的女子吗？怎么会？”他吃了一惊。真是不能相信。

    她又有很久没有说话。

    等待心跳平静，从方才一瞬的自由身体，回到从前的旧身体。

    我没有引他来，引他来的是你……说服小羽回避乐坊，还是说服他回避你？……

    少坊主先前似乎是在谴责她，谴责她让自己和房东先生太接近。

    少坊主多虑了，滥好人待西樾兄当然只是同窗之情。

    那和他相逢在同一场梦，同一出戏文中的，将是一个幸福的女子。

    “西樾兄将来希望遇见的文君，是什么样的？”这一次是他打破寂静。

    她将目光转向前方，“还是不要遇见那个人，免得发现自己不是那个人希望遇见的。”

    还是这么冷淡的个性。他不该意外西樾兄给出这样的答案，可不知为什么，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到哪里去。”他看着波光如银的河水，换个了话题。

    “希望它流到海里去。”她忽然不想说现实，只想说一点愿望，“希望它在路上遇见另一条流水，它们一起好好的合成一条河，一起好好的流到海里去。”

    遇见另一条流水，好像文君遇相如一样？他看着西樾兄映着水光的脸。

    想象西樾兄描绘的画面，想象在这样的夜晚，两支流水在寂静的汇合点相遇，载着各自携来的一路星光……

    时常在两个人之间出现的静寂重新降临，静寂里，马车在星光和水光之间摇晃了一下，终于驶上浅滩。

    廖羽迟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河水。

    他想，将来有一天他会回忆起今夜美丽的河水。也会回忆起西樾兄关于河流好好相遇后，再一起好好入海的愿望。

    奕奕星辉之下，河水流淌得光影迷离，仿佛一个梦境里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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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三章  梨花树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宋&#8226;辛弃疾

    玉木小居门前贴出告示，声明主人打算回江南故里，现将小居让与有意者经营。这是慕清回青叶的第二天。

    青叶书塾门外的隐士，即将从青叶书塾门外退隐。

    近午时分，皇甫劲坐在小居楼上临窗的老位置唏嘘嗟叹，只觉得在周围春景环拥下的小居已经入秋，伙计和客人的照常进出也冲不淡曲终人散的冷落。

    “慕老板离开前，不知道会不会为渔舟和程西樾那小子主婚。”皇甫劲茫然呢喃，“他们会由叔叔做主成婚，再……再生儿育女，再白头偕老……”

    “皇甫，你悲观得有点过了头。”唐赋劝慰。

    “我悲观？我过头？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皇甫劲凄怨，“渔舟的叔叔一见那小子的面，好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侄女婿一样！真是奇怪了，七年前那程西樾不过一个小毛头，能有什么大好处贿赂叔叔？”

    唐赋沉思着加入皇甫劲喝酒的行列。想起昨晚慕清和程西樾见面的情形，已及小居今天贴的出让告示，他也有些疑惑。

    ……

    “听舍侄女说，小居今春多蒙‘青叶三子’关照，在此谢过。”在慕渔舟为叔叔安排的接风宴上，玉木小居老板慕清起先表现正常，寒暄有度。

    慕清身形瘦高，性情洒落，出门游荡的时候总多于在小居照顾生意。唐赋对他发生兴趣，源于有一回看见他调理茶客随身携带的琴具，手法纯熟得不亚于三籁乐坊最出色的琴师。唐赋曾在攀谈中引他说音律，可是他没有接话。

    “叔叔，我其实老早就是叔叔这里的常客了！”皇甫劲那时大献殷勤，“以往机缘不够，没能和叔叔多亲近，现在我已是渔舟的朋友，以后向叔叔请教茶道的机会很多！我对叔叔贵宝居的烹茶手艺是最佩服的！”

    “客气。慕某孤陋，对青叶的才俊多有不识，既蒙不弃，自然请各位继续关照。”慕清态度不热络，但唐赋现在想来，慕清说这话时似乎还没有退隐归乡的意思。

    “叔叔从前不认识我没关系，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皇甫劲继续努力，“我家从前弃科举而从商贾，离朝堂而近市集，也算是一种退隐！叔叔人称青叶门外的隐士，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也算情投意合，也……”

    “你就少说几句吧。”慕渔舟红着脸拦住皇甫劲滔滔不绝的话头。

    慕清笑了笑，“渔舟说今晚有个人要让我见，就是这位皇甫少爷？”

    “不是，我约好来这里让叔叔见的是一位故人。”慕渔舟急忙道。

    停止饶舌的皇甫劲垂着脑袋郁闷。渔舟要她叔叔见的故人一定是姓程的小子，但愿臭小子出场时那副瘦骨伶仃、萎靡不振的死样子让渔舟的叔叔倒尽胃口，立刻把他从侄女婿的待选名单上划掉！

    唐赋也猜到慕姑娘说的故人是程西樾，正好奇慕清对程西樾的底细知道多少，门外传来小羽说话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廖羽迟为程西樾掀开门帘。

    “叔叔，这位廖羽迟也是‘青叶三子’之一。至于我说的故人——”慕渔舟起身将程西樾从廖羽迟背后牵出，“小时候一见生人先躲在爷爷背后，如今躲到同窗背后去了。你不记得我叔叔了？”

    程西樾眼神戒备，似乎并不高兴这次会面。

    慕清已经立起身体，可是只呆呆看着程西樾，半日不说话。

    “叔叔也忘了？叔叔那时常和程爷爷下棋的！这是程家的西樾呀！”慕渔舟提醒。

    “西樾……没想到你、你到底……你已经来了青叶。”慕清语气古怪。

    ……

    那以后慕清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程西樾，宴席匆忙结束后，程西樾一个人被慕清留下。难怪皇甫生出醋意，唐赋也觉得慕清待程西樾的态度不寻常。

    “慕姑娘！渔舟——”皇甫劲放下酒壶，拉住走过身边的女茶师。

    “皇甫少爷，唐公子。”慕渔舟没能避开，只得招呼。

    皇甫劲哀怨缠绵，泪汪汪开始撒酒疯，“渔舟你告诉我，我哪里比程西樾差？为什么昨晚叔叔眼里只看见他！我不服！”

    “叔叔没有……我叔叔和程爷爷……”慕渔舟似乎想解释，可是没了下文。

    唐赋将酒醉的朋友拉开，“姑娘，慕先生打算几时回乡，可定了日期？”

    “叔叔是想尽快成行的，可小居还没寻到买主，而且西樾似乎还想耽搁几日……”

    “果然！我果然没有猜错！唐赋还说我悲观得过头？叔叔要带程西樾和渔舟一起走！”皇甫劲哀痛得跺脚，“渔舟要和程西樾那小子一起回江南了，他们会由叔叔做主成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怜我冷清清被撇在这里！老天爷，你好忍心啊！”

    唐赋扶住打跌的人，一面疑惑慕清对程西樾具有的影响力。程西樾竟被一个忽然出现的旧邻居说服，丢下和皇甫家的婚约，甚至放弃寻找母亲的希望，离开汴梁南回？

    “皇甫少爷，西樾不是……我没有……”慕渔舟惊惶又悲哀地替皇甫劲擦眼泪。见平日神气活现的人做出这般可怜小狗的模样，她几乎承受不下了。

    可是，他和她终究是不成的。这个结果是预料之中的。

    昨夜叔叔把回乡的决定告诉她，一夜她想了许多。他和她终究是不成的。她想起和他相遇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许多快乐的事情。也想起她和皇甫夫人的那一次长谈。

    ……我决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他舅舅的老路，喜欢上又一个抛头露面而且太过出色的女子……我一定会替儿子安排知根知底的闺秀为妻……

    “渔舟，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皇甫劲忽然停止哭闹，握住慕渔舟的肩，“你只是太善良，你可怜和你青梅竹马那小子，因为讨人嫌没有家人照顾，所以你只好——如果我把程西樾解决掉，你就会心安理得地喜欢我了！”

    “皇甫少爷，你说什么啊？”慕渔舟被对方转换思路后的兴奋搞糊涂了。

    “现在还不晚！我可以立刻给程西樾介绍一把有钱又花痴的表姐妹！正好配那俊俏的穷酸！哈哈！”皇甫劲被自己的妙主意激动着，“程西樾呢？程西樾你给我出来！程西樾——！”

    “少爷找程、程师弟啊？”皇甫商行朝奉师傅的儿子谢登楼走过雅座的门，正听见皇甫劲大叫程西樾的名字，“少爷，程师弟今天中午不会来这里吃茶了，师弟被朱先生罚，现在凉风阁前梨树下替、替江婆婆踏水车。”

    “被先生罚？西樾出什么大错了？”慕渔舟担心。

    “这个，不是大、大错。”

    ……

    那时教授《论语》的老先生朱学而捧着书吟哦，“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一处夫子指出富贵的不好，和清贫的好处，小子们领会。”

    那时谢登楼不该用颤抖的嗓音打断先生吟哦，“先生，富贵有什么不、不好？”

    “这个，富贵的不好之处一言难尽。” 朱学而慨叹，“好比人说的‘为富不仁’，就是这个意思了。富贵的人只顾积聚或花费银钱，哪里还有时间修养道德、每日反省？没时间‘三省吾身’，难免就要心智愚昧、行止鄙俗，这就……”

    角落里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其实或者不然？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程西樾断章取义！”朱学而吹胡须，不去看那惯会歪曲圣人教诲的学生，“须知富贵多为不义所致！唯有清贫自持，方是君子本分！”

    “这样啊？我们主人皇甫家行商致富，一直讲、讲求信用，没有不义过。”谢登楼想不通，自己渴求的富贵竟被先生说得如此不堪。

    朱学而结舌。青叶书塾虽具规模，但盈利有限，且对贫而好学的穷困子弟多不拒绝。皇甫府是青叶书塾最大的资助者。

    “咳！皇甫府与别家不同，是先儒后商的。”朱学而找到理由，“十八年前皇甫家原是书香门第，若不是胡文书案……他家虽从商十多年，尚未脱了读书人家本色。”

    “胡文书案？皇甫家因胡文书案改了门风？”程西樾皱眉，“先生可否细说？”

    朱学而转过头去，“我们现在讲圣人教诲，无关话题不论。”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皇甫家不能‘无改于父之道’，在那里改儒从商，不是无关话题。”程西樾表情肃穆。

    ……

    “程师弟对圣人的言语有、有些不同的解释，朱先生怪师弟爱打岔，才罚他的。”谢登楼嗫嚅，“慕姑娘不用太担心。”

    “臭小子，课堂上讥讽我家家事！”皇甫劲新仇旧恨。

    江婆婆的田亩垦在小溪上游，凉风阁附近的山崖边。一架小小的水车“吱吱呀呀”转动着，将溪水引入垄间。廖羽迟走近凉风阁，看见伏身水车横梁上的程西樾。

    廖羽迟愿意看到独自一人时的程西樾，只有独自一人时，西樾兄才会有现在这样自在的模样。西樾兄低着头，独自慢慢踏动水车……

    觉出有人走近，程西樾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廖羽迟后重又低下头。

    廖羽迟站到程西樾身边，踩动水车的脚踏，给水车带来新节奏。

    天气真好，没有云彩的天空纯净湛蓝，暖暖的太阳光泼水一样撒下来，照得凉风阁边晚开的梨花树一片淡白。

    这棵长在玉木山顶的梨树年代久远，山高气寒，每年春天最晚开花。等到它的花朵开落，青叶的春天就算过去了。

    “西樾兄今天又在课堂上和先生起冲突，是因为什么？”廖羽迟将看花的目光转向程西樾，终于腼腆问道。

    原打算邀西樾兄一起去玉木小居，从一个师弟口中得知西樾兄惹翻了老先生，正受罚。西樾兄近来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狂僻，忽然故态复萌，廖羽迟以为有原因。

    她没有和先生起冲突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十八年前皇甫家放弃读书仕途的原因。

    从柳尚书无意中说起又不愿细谈的话语里，知道林东木不是病故，是死于牢狱。那以后她寻找“蕤”的同时，也一直设法了解“东木君”的死因。朱先生对皇甫家变故的唏嘘，让她想到父亲的死也许和朱先生口中的胡文书案有关。

    “房东先生，坏学生有时候坏起来没原因。”她回避他的眼神。

    廖羽迟只好沉默。原因一定是有的，西樾兄不肯告诉他。

    一只颜色班驳的小甲虫“嗡嗡”着，飞落在程西樾瘦削的肩上，廖羽迟伸指将它轻轻弹开。他顺着程西樾的肩往下看，直看到自己的靴子旁边，程西樾穿的一双布鞋。

    “西樾兄的鞋子湿了，湿鞋子穿不得。”廖羽迟停住水车，“西樾兄去梨树那边歇一回，让鞋子晒晒干。”

    程西樾抬起枕在水车横梁上的头，一双眼睛看着廖羽迟。

    “这水车我一个人踏，也可以。”廖羽迟说这句话时心虚气短。

    这里是谁在受罚？房东先生不要将滥好人做得太过……西樾兄会这么说吧。

    可是西樾兄没有分辨。西樾兄依言去了梨花树下，依言歇在花树横斜的枝桠上。

    松了一口气的廖羽迟重新踏动水车。时常在两个人之间降临的静寂降临了。

    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样的静寂，但廖羽迟一时想不起来说点什么。那只被赶走的甲虫“嗡嗡”着又来了，这一次廖羽迟听凭它落在自己手臂上。他一边踏动水车，一边低头观察甲虫粘了梨花花粉的触角。

    虽然没有去看旁边梨树下的程西樾，但廖羽迟微笑着想到，西樾兄此刻或许也和这春天的小虫子一样，粘上了梨花的芬芳。

    “房东先生很了不起，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像模像样，”程西樾打破静寂，“田里踩水车和花街卖桃花，一样从容在行。”

    廖羽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西樾兄是不是真的在夸赞自己。

    “听说塾长将房东先生的画给了一位有名的画师，房东先生进画院的日子不远了。他日做了宫廷画师，房东先生一定也会做得从容在行。”程西樾语调平淡，“可惜就要离开汴梁，看不到房东先生那时的风光。”

    “什么？西樾兄……要离开？”廖羽迟失神地停住脚，看向梨花树下的同窗。

    梨花淡白，衬着程西樾的灰衣黑发。可是廖羽迟看不清西樾兄的脸，因为那张被梨花映照的脸和梨花一样淡白，朦胧间似乎被花朵隐去了。

    “打算和慕先生一起回南方。”她转头避开他失神的目光，“想回去，恰好慕先生也要南回，大家路上做伴。”

    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廖羽迟怔忪着把目光收回，投到脚下的水车。

    忘了继续踩动水车，他呆呆垂首片刻，终于道：“西樾兄在江南没有亲人了，回江南和留在汴梁其实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即使西樾兄无心学业，也不必……”

    他知道西樾兄来青叶不仅为求学，更是为了寻找祖父当年在青叶的一个弟子，想向那弟子打听出祖父当年的旧事。他也发现，惊蛰日西樾兄得知那弟子已不在人世后，渐渐疏忽了青叶的课业，越来越久地流连在乐坊。

    可是，从未想过西樾兄会在完成学业前离开青叶。甚至离开汴梁。

    “江南是祖父带着游历了十多年的地方，虽没亲故，到底比汴梁亲切。”她答。

    她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开得这么匆忙，匆忙得这么怅惘。可是她已经绝望于寻找母亲的线索，在慕清告诉她许多往事的片段之后……

    “不要再说拒绝的话，西樾，我是奉命照管你。”

    祖父临终前通知了一个弟子来接她，要她留在故居等待那弟子，那弟子竟是慕清。

    她不相信。在江宁做邻居的那一年，她不记得祖父曾收慕清为徒，他们甚至从未一起玩过乐器，只是时常在一起下棋而已。即使慕清真是祖父的弟子，也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命令她接受他的照看。

    可是，原来慕清拜祖父为师是在江宁为邻之前。原来慕清也曾认识她的父母。

    慕清自小爱好音律，少年时就以弹筝技艺闻名于江宁，后来放弃故乡茶园的生计来汴京，想求得技艺的进一步提高。

    年轻的慕清在汴京各处冶游，一直未遇良音，于是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了常人不可企及的音乐境界，直到在乐坊里一个僻静的角落，他听见一位叫程习的乐师吹箫。

    那以后他拜程习为师，跟着程习过了两年半是谋生半是游戏的乐师生涯。

    慕清觉得随师父厮混于乐坊的日子很快乐，可惜有一天师父忽然厌倦了，离开乐坊来青叶，做了教授音律的塾师。

    慕清第一次去青叶看望师父，一个叫赵蕤的书塾学生正求师父学箫管，师父拒绝了。旁听他们说话的慕清听出：赵蕤虽是箫管的新手，其实很通音律。

    慕清私下相约赵蕤到玉木小居，两人一翻比试的结果，慕清既心折又不甘。回到城里后慕清努力遍访名家，想等到技艺精进，和那年纪小自己数岁的对手再决高下。

    半年后的秋天慕清再去青叶，未及挑战赵蕤，却在玉木小居的雅座里听见赵蕤与一个叫林东木的同窗合箫。

    “我听时意痴、心痴，听后意冷、心冷，只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休想达到那样的境界……我大醉一场，浑浑噩噩数日，酒醒后离开汴梁回了老家。”

    慕清弃筝后在江宁十年种茶。以为旧事已被自己忘却时，师父程习来找他。

    师父生着病，带着个领养的孩子，性情变得越加怪癖。他安排师父悄悄住进自家隔壁。师父病中似乎想向他托付那个孩子，可是随着病情减轻，又犹豫了。

    一天他和病愈不久的师父正下棋，那个平日很少露面的孩子忽然走了过来。孩子手里拿着一方丝帕，提到母亲“蕤”和父亲“东木”。

    慕清在那一刻恍然领悟，孩子的父母就是当年让自己绝意音律的两个合箫的人。他试图向师父询问究竟，师父却什么也不说，并且第二天就带着孩子消失了。

    不能再安心种茶，慕清离开江宁再次北来汴梁。他打听到林东木已经在他离开汴梁那年亡故。关于赵蕤，他却始终得不到任何消息。

    慕清买下青叶门外的玉木小居，一边继续四处游荡寻找师父，一边盼望有一天师父可能会回来青叶，或者盼望有一天，赵蕤可能会回来……

    去年冬末，慕清收到从江宁展转寄达的一封苏州来信。他赶到苏州，在小秦巷一个居民的指引下见到师父的坟墓，师父在信中托付他的孩子去向不明。

    “我一直在苏州找你，没想到你却来了青叶。不要再说拒绝的话了，西樾，我奉师父之命照管你，我想，如果你母亲知道，她也会愿意有我看顾你。”

    ……

    她将离开青叶了，也许等她了结手边的最后一件事。她绝望于寻找母亲的线索，慕清已经在汴梁寻找了七年也没有找到，而且他一定寻找得非常用心。

    慕清对母亲是有知音之情的，她不忍拒绝对母亲有情的人。也许她当初就该服从祖父的安排，留在苏州等慕清。

    当初为什么要来青叶？为什么要请求水车上的那个人帮助她来青叶？“人生是徒劳的旅行”，她不肯相信祖父的这句告戒，终于为自己赢得一场徒劳的怅惘……

    “西樾兄在汴梁待上几年，慢慢也会觉得，汴梁也亲切。”水车上发呆的那个人还在举出挽留同窗的无力理由。

    “汴梁城太大，不喜欢。”她早已决定不喜欢汴梁，也不喜欢那个人的同窗之谊。

    这样说来，西樾兄真的没打算留在汴梁？西樾兄真的必将离去？

    心思有些乱，但廖羽迟试着开解自己，振作了一下说道：“江南的确好，我父亲也决定在苏州终老。”所以西樾兄即使回苏州，他也有机会再见西樾兄的。

    “房东先生家在汴梁，怎么父亲在苏州终老？”

    “我母亲是苏州人，临终前父亲答应她将来一起埋骨在她的故乡。父亲已经在苏州城外买了坟地，一半给了我母亲，一半留给自己……”

    他说得平常，她却忽然嫉妒，然后心酸。

    从“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愿望出发，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到达失望的终点。房东先生是个美好的人，他会象他的父亲一样，让他的故事有美好结局。

    一直怨恨这世界的寒冷。可是这世间其实也有温暖、光明，由非她而外的人去体会。她怨恨得无理，她得不到是因为她自己不好——孤僻，乖张，让人生厌……

    程西樾的沉默让廖羽迟转过头来。太阳很暖，倚坐在梨树枝桠上的西樾兄将脸埋在膝头，周围是晚开的淡白梨花。

    廖羽迟回忆起那个在春寒中瑟缩的柔弱小孩。羁留在陌生人家的屋檐下，耐心等着檐外冷雨过去的孤独小孩。

    春日暖暖的太阳光里，西樾兄瑟缩着，似乎还留在冷雨春寒中。

    不该奇怪西樾兄忽然决定回江南。也许汴梁城对西樾兄来说一直太大，太陌生，西樾兄一直都不喜欢。

    梨花淡白，映照着西樾兄的灰色长衫和黑头发。这棵梨树每年春天最晚开花。它的花朵开落，青叶的春天就过去了……

    江婆婆拎着提篮，一路蹒跚着经过凉风阁，走近田垄。婆婆来给帮自己做活的书塾学生送茶水。

    “听说今天受罚的学生只有一个，所以婆婆我只带了一只茶碗来。”江婆婆提壶将那只茶碗注满，递给走下水车的廖羽迟。

    廖羽迟接过满碗的粗淡茶水，喝去将要溢出的，再将茶碗端到梨树下。

    程西樾抬起埋在膝头的脸，眯起的眼睛朦胧看着他，拈着一朵落花的手却没有接碗。廖羽迟忽然尴尬，不该将自己喝过的茶端给西樾兄。

    “我另倒了茶来给西樾兄。”廖羽迟腼腆道。

    可是他发现西樾兄的神情起了变化，似乎在聆听风里传来的什么声音。

    那是一缕箫声，廖羽迟从前听唐赋说过，知道那是善忘寺的了思住持吹的。

    “这曲子的名目连唐赋也不知道，好像是无名的箫曲。”廖羽迟顺着程西樾的目光，看着善忘寺的方向。

    “听在不知道的耳朵里，曲子都是无名的。”她惆怅道。

    “西樾兄认得这曲子？”他听唐赋称赞过西樾兄的音律造诣。

    “是《赴海》。”一首已经死去的曲子。

    《赴海》？“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唐赋说过，每首曲子都是一个故事。

    她后悔自己不该引起他的好奇心。他的耳朵不知道那曲子有什么关系？那曲子原本也是死去的曲子罢了，他没有知道它的必要。

    离开梨花树的枝桠，她回到水车踏板上。两个人并肩踩着水车时，她敷衍地说出那曲子的大意：不过是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相遇。

    “这位小哥也知道那曲子呐，真是很难得啊。”坐在田垄上的江婆婆开口，“我只道那两个孩子去后，这青叶书塾附近就只有了思法师还明白那曲子了。”

    江婆婆在青叶书塾附近住了八十一年，她知道的青叶往事很多，很愿意有机会讲给帮自己踩水车的两个小书生听。关于了思法师，法师那两个同窗，还有凉风阁附近这棵梨花树，江婆婆其实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可以讲……

    了思的那位师兄进书塾，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江婆婆唯一的孙女嫁去后山，农忙时没有了帮手，那孩子偶然经过这里，主动过来帮婆婆的忙。因为那个孩子，青叶的先生们想到该照顾老邻居，于是替婆婆做农活成了惩罚淘气学生的方子。

    被罚做农活的学生常有，婆婆渐渐见不到那孩子了。可是婆婆一直感念他，常向人打听他。听说他渐渐成了塾长最看重的弟子，中山塾长夸奖那孩子好学深思、少年老成，以为那孩子定会科举成名，为青叶争光。

    两年后的春天，凉风阁边梨花树下的田垄上，婆婆意外地又看见那孩子。因为一个小师弟逃课受罚，他来替那师弟担水。

    他所以被连累，是因为那才入塾的小师弟太娇嫩。让这么娇嫩的孩子做农活，连婆婆也不忍的。何况不久后，他又多了一个爱受罚的师弟——时常在其他课上读“子曰”的了思。

    有一天三个孩子商量着，用书塾后园的竹子做了架小水车。浇灌的工作轻松了，了思就只管坐在垄头读“子曰”，那两个孩子却拿着竹箫，边踏水车边学吹一首曲子。

    农忙的季节过去了，两个孩子却没有间断来婆婆的田垅附近吹箫。他们常常跑来坐在这边的凉风阁里，似乎被他们学吹的那首曲子迷住了。

    春天过了是夏天，然后是秋天。田里的谷物熟了，黄灿灿映着青天，婆婆从山下往这里来时，一抬头就看见接着天际的谷子，远远地就听见那两个孩子的箫声。

    那秋大收。婆婆想将新谷做出的馒头请两个孩子尝尝。可惜老天不从人愿。新谷收割的那天夜里，两个孩子不知缘故地从书塾出走，忽然没了音信。

    接着书塾也不知缘故地被封查了，了思和好几个学生不知缘故地遭捕入了牢狱。

    十八年前那个大收的秋天，婆婆只觉得玉木山上下都着了山火一般乱了。

    婆婆在凉风阁这里再看见了思，是发生那件祸事半年以后。

    那也是一个春天，黄昏时候婆婆在这里踏着水车。她看见了思直直走了过来，经过她身边，将一个粗瓷坛子埋在凉风阁边的梨花树下。

    学生娃，怎么现在才回书塾？可知你那两个同窗去了哪里？婆婆问。

    学生娃从头至尾一声不响，好像没有看见婆婆，就只管发痴一般呆呆看着凉风阁，呆呆看着，看着……后来，善忘寺的晚钟声隔着山涧传过来。

    那以后，学生娃在善忘寺出了家，做了小和尚。

    年年梨树开花的季节，小和尚就吹起当初那两个孩子吹过的曲子。善忘寺的住持说，那首曲子里有小和尚参不破的禅机。

    就这么着，时光又过去了十年。十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青叶的学生也换了好几茬，可是梨花树总是在这里，婆婆也总能听到小和尚继续吹着曲子。

    梨花年年开，婆婆以为梨花树下埋着小和尚了思的一件心事。直到第十年的春天，婆婆发现梨花树下埋着的心事不是了思的，而是另一个孩子的。

    那年梨花季节，婆婆一大早来田里割草，看见凉风阁里坐着一个书生装束的人。他坐在阁子里面，一直对着阁外这棵梨花树看。

    好象是新来书塾的学生，好象很爱梨花。可是婆婆疑惑，他怎么不干脆去到梨花树下看个仔细？只管坐在阁子里面，远远地看着这棵梨花树。

    虽然疑惑过，婆婆也没有太在意，割过草就回了家。

    当天夜里，下了春季里不常见的，很大的一场雨。第二天婆婆再来这凉风阁边，满树的梨花全都被那场大雨落尽了。

    婆婆正可惜今春的梨花不禁雨，就看见凉风阁里，那人还像昨天早晨一样的姿势，一直坐在凉风阁里，一直对着凉风阁外的这棵梨花树看。

    他竟在这凉风阁里坐了一天一夜，看了这一天一夜的梨花。

    爱花的人一夜看花也不奇怪。可那一夜不是月白风清适合赏花的一夜，那一夜是落大雨的一夜。眼看着梨花经受一夜大雨，满树花朵全都落尽，他怎么经受得住呢？

    婆婆走近去，打算劝他回书塾。接着婆婆看见，他满头都落着梨花。

    不是满头都落着梨花，是他的头发一夜之间花白了，花白得好像落了满头的梨花。

    他抬起满头梨花一样的白发，看着婆婆说了一句话：婆婆，麻烦婆婆田边这棵梨花树，替我陪了师兄这十年。

    婆婆惊得说不出一句话，等到醒悟过来时，心里疼得厉害。

    婆婆认出面前的人是当年梨树下踏水车的师弟，于是知道，这树下埋的是当年和他一起吹着竹箫踏水车的师兄。

    婆婆心疼那过去了的师兄，又心疼面前新白了头发的师弟。婆婆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那师弟两眼看着落尽花朵的梨花树，似乎听不见婆婆在说话。

    婆婆很害怕，想起善忘寺的了思，就急忙去带了思过来。

    了思跟着婆婆回来时，那师弟坐在梨花树下，怀里捧着挖出的瓷坛子。

    现在才来看师兄，已经太迟了。了思说。

    师弟说，不是来看师兄，是来带师兄走。

    带师兄去哪里？去胡人的地方，好让师兄看见你背叛他得到的生活？

    不去胡人的地方。我们去从前约好去的地方。

    婆婆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觉得两个人的神情都可怜得很，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了思起先不想让步，可仔细看了那师弟半日，终于不再说什么。

    婆婆和了思一起，看着那师弟捧着师兄的骨灰，从凉风阁前的梨花树下站起来。他们看着那师弟走过凉风阁下山，看着那师弟在山路上回头再看一眼凉风阁。

    婆婆想，那孩子其实不该回头的。

    他回头再看一眼这凉风阁，结果呕出来满衣襟的血。

    婆婆明白过来，为什么他昨日不肯去到梨花树下看个仔细，却只坐在阁子里面，这么远远地看着这棵梨花树。

    他坐在这阁子里面一天一夜，不是在看梨花。他是在盼着那师兄从这梨花树下的泥土里面走出来，走到当初他们一起吹箫的凉风阁里去，走到他身边去。

    他在这阁子里面坐了一天一夜，等了一天一夜，盼了一天一夜。直盼得绝望心死，头发如那梨花一般白去了……

    了思到底陪着那师弟一起下山了。半年后了思再回来，接任做了善忘寺的住持。

    从那以后又过去有七年了，年年梨树开花，了思法师依旧在那边吹起当初那两个孩子吹过的曲子。婆婆不知道，那首曲子里的禅机，法师如今有没有参破。

    江婆婆把关于了思法师和他那两个同窗，关于这棵梨花树的往事，讲给如今帮她踩水车的两个小书生听。

    这两个小书生站在水车上，在江婆婆的故事里用同一个节奏踏出水车的“吱呀”声，就好像十八年前，那两个踏水车的小书生一样。

    了思的箫声在水车的“吱呀”声里间歇过，然后重又回旋而来。那略显单薄的曲调，廖羽迟知道曲名是《赴海》。

    《赴海》是双箫合曲，当年了思那两个同窗一起吹这曲子。现在听一支箫吹来，曲子显得单薄。好像一支流水失去了另一支流水的消息，独自赴海，前路断续的都是孤寂。

    廖羽迟想起西樾兄托他弃在故纸堆里的曲谱，似乎就是箫谱。它记载的会是什么曲子？

    西樾兄方才平平淡淡地说这曲子：不过是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相遇。

    可是西樾兄曾经说得不平淡：希望它流到海里去……希望它在路上遇见另一条流水，它们一起好好的合成一条河，一起好好的流到海里去……

    西樾兄那夜关于河流好好相遇再一起好好入海的愿望，和这首曲子有关。

    廖羽迟想着当年吹《赴海》的两个人。想和西樾兄说说那两个人。但西樾兄只顾垂首闭目踏水车，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愿。

    一阵风过，梨花雨落在溪水、垄头、田间，落在水车旁，落在踏水车的两个人身上。长在玉木山顶的梨树春天最晚开花。它的花朵开落，青叶的春天就过去了。

    廖羽迟看着梨花飞飘。恍惚觉得那梨花树也和江婆婆一样，记得曾经深埋在自己身边的那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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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四章  遥响

﻿三分□□三分雨，匹似东风本不来。

    ——宋&#8226;范成大

    “姐姐，方才看见程生和账房结账，正辞工呢。”跟着碧翠上工的路上，离离远远看着梦柯厢的方向。

    “辞工？”碧翠脚步一缓。程生在坊间的客人中已渐有声名，又很得老师傅们赞赏，以为他一定会在乐坊长做，怎么就辞工了？

    “唉，李师傅若知道了，一定要伤心！”离离愁闷道。

    在乐坊里谋生活，人来人去看惯。虽然心里各自愁闷、意外，关于程西樾作别三籁乐坊的话题她们也只能说到这里，前面还有等着她们笑语欢声的客人。

    梦柯厢和往常一样准备开演皮影戏，伙计阿多正抹着戏台下的桌子，就看见一位戴面纱的尊贵熟客走过来。阿多丢下抹布忙不迭迎上去献殷勤，这才注意到，那熟客身后还跟着一个生客。

    “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曹公子折扇挥得潇洒，“冒昧打扰，唐突之处尚请姑娘包含。实在因为姑娘身影窈窕动人，在下深盼一睹面纱下的芳容。”

    “我不认识你。”刚刚进门的柳重樱躲到程西樾身后。

    “从前不认识，现在就算认识了。”曹公子笑着，看了看程西樾，于是也打个招呼：“小子，怎么又是你啊？前日你在我家耍的花样我都还没有跟你计较，眼下少爷另有目标，你暂时不要招惹我。”

    “小的何曾在贵府耍花样，”程西樾淡淡道，“倒是提醒公子，这位小姐不是坊中人，不过是这里的客人。大宋律例，调戏良家女子礼法不容。”

    “有人调戏良家女子吗？”曹公子左右一顾，接着笑道：“公子这是在君子好逑。”

    “抱歉，淑女她心上已经有人了。”程西樾皱眉。柳重樱看着程西樾点头。

    “哈哈！你小子有些意思。”曹公子觉得戏码有趣，不由兴味盎然，“我说上回碧翠怎么暗里为你解围，原来你小子虽生得单薄，却是坊里坊外的留情人物，和我的随处风流倒有一比。”

    “小的怎好比公子。”程西樾的唇角带着讥讽，“小的在坊间有些许人情凭的是微末技艺，不比公子辈风流全凭着权势。”

    “好厉害的嘴！也罢，公子就丢下权势，不为难这位淑女。”曹公子收起折扇，“今天我只谈人情，程乐师欠着我的情，我要你还情，相陪听曲子！”

    曹公子伸出手正要拿程乐师的腕子，被刚进门来的一个人按住了肩。

    “曹兄，好久不见！兄弟还以为你厌了这里，另投妙音坊作耍了。”唐赋笑道。身后站着报信的阿多。

    “哎呦，唐兄说偏了，我看如今少来这坊间的人是你吧！你我兄弟的确有好一段日子不曾同游，听说唐兄越发用功了，明年大比，状元非唐兄莫属！”曹公子调侃。

    “说笑话！跟我前面去，我介绍坊里新来的歌娘给曹兄。”厌倦眼下的周旋、打哈哈和称兄道弟，但唐赋隐忍着，笑得十分自然流畅。不能不替程西樾和柳重樱解围，而且乐坊惹不起曹公子这样的客人。

    “且慢，我还请了这姓程的乐师相陪，想和他一同研讨汴梁音律中的俚俗小调！”曹公子笑嘻嘻看着程西樾，“程乐师，一起来吧！”

    “唐公子，人家在这里呢，你怎么看也不看我，只管招呼那等俗客？”柳重樱这时候也摘下面纱，正笑靥如花地看着唐赋。

    “这位小姐原是冲着唐兄来的？唐兄好艳福！”曹公子诡笑，作艳羡状，“罢了，你且留在这里陪伴娇娘，我和程乐师去讲究乐理，兄弟们下回再会！”

    “曹兄，程乐师才已请辞，不在坊中做工了。”唐赋回避柳重樱的笑脸，“曹兄要研究俚俗小调，兄弟另有更老到的乐师推荐。”

    “不在坊中做工了？那也没有关系，程乐师和我私交甚好，还欠我人情。”曹公子歪头看着程西樾，作亲切随和状，“我知道你一定同意跟我走。”

    “有点奇怪啊，西樾，这个人方才就说你欠他的情，还说你前日在他家耍花样，到底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啊？”柳重樱疑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是。”曹公子殷勤回答美人，“不过他去我府邸奏乐时，偷了我爹——哦，我爹是刑部曹尚书——偷了我爹印鉴，假作刑部文书，调看了十八年前一个旧案子的档案记录。”

    “程兄？”唐赋失声。偷取刑部尚书印鉴假作公文，触犯律法。

    程西樾也很意外，没料到曹公子并不完全是个草包，已知觉自己那日所为。

    见程西樾愣住，曹公子不由得意一笑，“放心，公子我不是我老爹那么死板，没打算告发你。其实我还满欣赏你做事时候的那份果决。你若能讨我欢心，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把呢。”

    唐赋看向程西樾，后者沉默不语。

    柳重樱着急，“西樾不要怕他的要挟，我爹会给你做主！我都告诉爹爹你在这里了，爹爹在……”

    “阿多！”唐赋高声打断柳大小姐，叫一旁抹着桌子偷听的伙计过来，“立刻送这位女客回家，记住，要看着马车到她家门前。”

    “少坊主放心，小的会看着小姐进家门！”阿多得令喜笑颜开，转脸对着柳重樱时又急速换了一副可怜像，“小姐，求小姐可怜我们做伙计的辛苦，这就跟小的走吧。小姐若耽搁一刻，小的就没法向少坊主交代，要丢差事的。可怜我家有老母！”

    阿多不是第一次送这位尊贵的客人回家，这翻说辞回回见效。大小姐没心机，一直都听少坊主摆布，阿多引着心有疑虑的大小姐出了梦柯厢，满心满意算计怎么花费小姐在礼部尚书府第门前会给他的赏钱。

    阿多背后，少坊主继续发了第二通脾气，令已经辞工的乐师去皮影戏后台收拾东西尽快离开，“程西樾，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踏入我们三籁乐坊一步。”

    曹公子看着程西樾的背影，“唐兄，怎么忽然生气了？何必为难小孩子。”

    “曹兄，你官家公子不知我平头百姓苦衷。姓程的于坊中做工期间，竟到你府上做出犯法的事情，你大人大量不计较，可我不能不担心乐坊被连累。”唐赋苦笑，“曹兄若对姓程的有兴趣，且在别处会他，好歹别给兄弟这里惹出事端。”

    “唐兄，不必如此吧？”曹公子疑惑。从前的唐少坊主不是这么胆小怕事。

    程西樾假作刑部文书，调看十八年前一个旧案的档案记录。唐赋直觉，程西樾调查的是林东木被牵涉其中的胡文书案。

    了思因之出家的师兄死于十八年前胡文书案，赵师傅未提那师兄姓名，唐赋也没有问。直到几天前从廖羽迟处知道，一本缝合过的完整箫谱已被放回书塾藏书室。唐赋就此明白了许多。

    程西樾在善忘寺垂着眼睫倾听的是她父母的故事。她从唐赋手中接过了思送的曲谱下篇，与她拥有的上篇缝合。象了思希望的，至少箫谱上、下两篇在离别怨后终于等到相见欢，好过当年吹萧的两人相见欢后离别怨。

    程西樾放弃《赴海》曲谱，小羽以为程西樾想借此忘却过去。唐赋一度也觉得她只以寻找母亲线索为重，她怀恨抛弃自己的父亲，想忘却父母孽缘。可如今看来……

    “程兄，刑部旧档中胡文书案的资料如何？”避开曹公子后，唐赋找到程西樾。

    “带我去唐坊主那里道别。”她没有回答问题。

    结案草草的胡文书案根本没有留下资料。

    判决林东木死刑，陈述中说林东木与胡人通信谈及京畿防务，做胡人奸细。可是档案里没有存下作为证据的相关信件，也没有存下与林东木通信的胡人姓名。

    冤案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普通的书塾学生竟能劳动京城府衙作成冤案，关于这一点她想了两天。原打算知道父亲死因就作罢，现在她疑惑了。

    唐赋见她不答只得作罢。可是从梦柯厢去教习房的路上，他忍不住责备她不该冒险，留把柄给曹公子这种人。

    “少坊主方才对柳大小姐很失礼。”她岔开话题。

    “我只是怕她在坊间说出她父亲名讳。她本来不该出现在坊间。”他被点中痛处。柳重樱的频繁探视和天真告白让他觉得负担。

    她看见他的苦笑，于是淡淡道：“柳尚书开明，重才，喜欢科举上进的书生。”

    “我见过柳尚书，也觉得他人不错。”唐赋同意，“不过你不要看错，这里没有人想知道尚书大人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

    唐赋以为柳重樱迟早明白不该再来，礼部尚书更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三籁乐坊。

    可是，今春注定有许多让唐赋意外的事情，自从朋友廖羽迟将程西樾引来青叶。

    隔窗听见教习房里父亲正和客人说话，唐赋正要举手推门进去，被程西樾制止。唐赋也觉得，门那边客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方才坊主发了好一回呆，你就从未起过疑心？”客人的声音问。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别怪我认她不出，虽是一母所生，两姐妹性情、容貌大不相同。不过，难得两个孩子都传得你师弟在音律方面的天赋。”

    “坊主，你去年见的孩子比她姐姐如何？”

    “虽不比姐姐，但也十分出色。姐姐有的不仅是天赋，她是天数造就。我听老乐师们对她称奇道异，一度也想细考她的来历，只是她从未和这里的人真正接近，大家都不知她底细。”父亲喟叹，“程西樾性情冷僻，比当年程习还过。”

    一阵沉默，似乎说话的两个人都想起了心思。

    父亲点出程西樾名字的一刻，唐赋看到程西樾的眼神。他知道程西樾和自己一样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寻找送母亲去青叶的乐师，那乐师就是三籁乐坊坊主唐宇杰。

    是自己的父亲，用蕤不成，将她独自留在痛苦的遭遇里。那乐师是自己的父亲。

    唐赋也明白了方才程西樾制止他推门进去的原因。她早听出客人是礼部柳尚书。

    过了片刻，唐宇杰接道：“你问起妹妹，我那回也未得近前和她说话，只远远见她站在帐篷前面吹牛角。虽是游戏，那气息、神韵却不是寻常女孩儿能有的。”

    柳井彦怅怅道：“惭愧职位羁绊，我不如坊主可随意出关。不知道何时才有去西夏的机会。见过姐姐，我就常想到妹妹。师弟的孩子。”

    “我怕你是见她不到的了。听她吹角的牧人们惋惜议论，说那孩子今年秋天就要远嫁，去更西边的异族。她父亲几年前亡故了，继位的叔叔只想利用她身份，让她和其他部落联姻获得好处。可怜，今年才十二岁。”

    “什么？和师弟当年遭遇一样？”柳井彦惊道。

    “也不尽然。我听她角声欢畅，幸好天性快乐，好象不在乎、也习惯了叔叔待她不好。”唐宇杰说到这里语调转冷，“当年你师弟却是被她敬爱的人逼着，嫁去西夏。”

    唐赋知道柳井彦的师弟就是当年男装读书的“蕤”。似乎蕤远在西夏还有一个女儿。而父亲口中逼蕤出嫁的，为她敬爱的那个人——是指林东木？

    父亲责怪林东木，唐赋觉得父亲多少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父亲和柳尚书一齐沉默了。似乎遇到了一个禁令，避免多谈逼蕤出嫁的人。

    “罢，你回府吧。十多年未见面，我也不能留你多谈。只求大人千万设法照顾西樾，别让她再出事。我这里也会照你说的做，将她赶出三籁乐坊。我会动用关系，将她赶出汴梁的所有乐坊，让她死心。”

    听到脚步响，柳尚书要出门。唐赋犹豫要不要回避，却见程西樾推开门。

    门里门外觌面相对，柳尚书和唐坊主一愣之后，反应各异。

    “西樾——”柳尚书语气无奈。

    “老爹让乐坊的女孩子男装读书，回坊时好抬高身价，这主意不错。”唐赋长吸一口气，“只是你太狠心，见她不可用，你就和林东木一样弃她不顾。”

    程西樾没有开口，只看着表情古怪的唐宇杰。

    “唐赋，你错怪你父亲。”柳尚书道。

    “我没有错怪，是老爹送蕤去青叶。”唐赋有些激动。

    父亲在他心目中是个善良的人，蕤在青叶遇见林东木是一劫，父亲至少应该收留蕤被皇甫家拒绝的小孩。名叫“西樾”的小孩原本可以姓唐，有一个至少稳定的家，而不是跟随一位脾气坏的塾师四处游荡，养成同样怪癖的脾性。

    “送蕤去青叶的……另有其人。”柳尚书也有些激动，“不过往事已矣，追寻只会徒惹伤痛，大家到此为止吧。”

    表情古怪的唐宇杰回视程西樾，也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起先看着孤僻少年，接着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看到两个书生的背影。

    他看到在皇宫里弹琴的年轻的自己，看到听琴妃嫔中，最美丽的一张妇人的脸。

    他看到此生最敬佩的乐师——那孤傲到极端的程习。

    他的目光越看越遥远，遥远得难以收回。

    听李师傅满口称赞坊里的话本小先生善琴，唐坊主也曾找机会听过一次。用极端的华美倾诉极端的寂寞，程西樾弦上的那一种旋律，他依稀觉得自己曾经听过。可他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的，听自谁。

    自从手指残疾，他没有再理过弦管。对不能更改的痛苦经历，他选择了忘却。

    可是现在忘却的记忆回来了。曾被忘却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如决堤潮水。

    终于还是将遥远的目光收回，他看着面前那双猜疑的眼睛。

    “唐坊主，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柳尚书在一旁提醒。

    “老爹，你至少该知道程西樾母亲的下落，这是你欠程西樾的。”儿子生着气。

    三籁乐坊的坊主唐宇杰是一个经过风浪的人。被误会谴责，冒危险困苦，他曾经怕过。可对自己认定该做的事情，他从没有推脱、退却过。

    “西樾，想知道什么？我不会拒绝告诉你。”他终于对那双猜疑的眼睛说。

    想知道什么？她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死得不明白。

    想知道父亲的亡故日期在她出生之前，为什么母亲还写信给父亲，托父亲顾念她。

    想知道她在刑部旧档里查出的疑惑，和查不出的真相。

    “我要知道所有的，请坊主从最初说起。”她克制了激烈的心绪，缓缓穿过格子门进了小厅，从唐坊主和柳尚书身边走过。

    她坐在教习房的一角，轻轻接道：“告诉我，我母亲现在哪里。”

    西樾，你母亲已经故去七年了。唐坊主说。不过，他终究还是从最初说起。

    最初唐坊主是个出身乐师世家的年轻人，没有残疾的健康手指灵活有力，最擅长演奏坊间味道的欢快曲子。凭着家传绝技和自己的勤奋，他自信有一天能成为汴梁坊间最好的乐师。

    三十岁那年遇见一个人，让他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那人不是来自音律世家，只是个落魄的中年书生。大雪天里，那人饮酒成醉，独自站在冷落无人的城头。他背着干冷的北风，面南吹着一管紫箫。

    用极端的华美倾诉极端的寂寞，那一种旋律冰寒彻骨，奇怪的是又艳魅横生。

    唐宇杰后来知道，那天程习是想家了。他思慕着故乡春天晚上的温暖氤氲，绝望他不能让自己归去。

    从他身上唐宇杰知道：绝顶的音律不是出于技巧和勤奋，是出于绝顶的痴性。

    唐宇杰被皇室召为御用乐师，是儿子唐赋四岁那年的事情。那天家里、坊中热闹风光，亲友祝贺络绎不绝，可唐宇杰最看重的，是坊间一个乐师的欣喜。

    “程先生，我现在有机会出入宫廷了，把你的心愿说来我听。”

    程习来往三籁乐坊已有三年，是程习恳求乐师世家出身的唐宇杰参加御用乐师选拔，而不要只满足于做一个坊间乐师。是程习帮助唐宇杰提高技艺，通过测试。

    在程习难得一见的欣喜里，依旧有挥不去的凄凉。他摩挲那管从未离身的紫箫，眼里含的笑模糊难辨。那笑隔着积淀太久的岁月。

    “想托坊主问一个人平安。不过这问候隔了太久，或许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宫里的宁贵妃从苏州来汴梁前，和他是隔巷的邻居。二十多年未通音讯，若提起“程习”二字宁贵妃没有反应，那唐宇杰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唐宇杰没有来得及提到“程习”二字，才说一句：娘娘，可记得有一位吹箫的故人？宁贵妃就屏退了宫女。

    宁贵妃记得程习，记得在苏州小秦巷，春天的晚上听他吹箫。还记得她来汴梁做宫女那年，他一路跟着她所属的那个队列。

    宫墙隔断后，以为墙外的他回苏州去了。她在墙内侥幸得蒙皇恩，有了封号和儿女。一天孩子们在皇上的书案边承欢膝下，她偶然看到一份胡文翻译录取名单，名单上面分明列着“苏州程习”几个字。

    原来他还没有回苏州。他不死心，想做胡语的翻译，想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她有些意外，可是到底很果断。她悄悄从咿呀念读的女儿赵蕤手中拿去那份录取名单，把“苏州程习”一笔划去。他该回苏州去的。她要他回苏州老家安心过活。

    没想到他还是留了下来，竟然在音信隔绝二十多年后，托人来宫里问她平安。

    宁贵妃不想回应新来的御用乐师带来的问候。后来她改变了主意。

    皇帝儿女众多，宫廷争宠激烈，她一早决定用女儿赵蕤和藩，为儿子当选太子争取更多机会。只是，别的妃嫔也会这么做。程习出现，她有了条别出心裁的计策：让女儿学会胡人的文字和语言。

    事情秘密进行，瞒过其他妃嫔才能出奇制胜。

    唐宇杰跟着宁贵妃去偏殿见公主。从一串摇曳着“叮呤”作响的风铃前慢慢转过头来，那是个天真的女孩子，美丽温文得出尘仙子一般。听说可以离开宫廷，去有名的青叶读书，她欢喜而顺从地俯首，答应了宁贵妃的一切叮嘱和要求。

    公主男装入青叶，身份是唐宇杰推荐的乐师子侄。先被唐宇杰安排来青叶做了塾师的程习，在教授众弟子音律课程之余，教授公主胡人语言和文字。

    唐宇杰起先为程习庆幸，程习终于联络上牵挂多年的故人，而且还有了进一步来往的可能。如果将来程习也成为宫廷乐师，那就更好了。

    可是程习对性情天真的公主态度冷淡。他说自己想问候的那个故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他决定为宁贵妃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就心无旁骛地回归故乡。

    唐宇杰不愿想象这样的结局：一个人流落异乡，二十余年的坚持，换来的终归只是孑然一身的回头。唐宇杰希望程习还有机会改变决定。

    遇宫里有重大活动时，公主常要逃课回宫，但学业总算进展顺利。有宁贵妃帮忙说话，那一个时期也是唐宇杰在宫廷最得意的时期，三籁乐坊往来的客人中也有了许多新结交的权贵人物。

    得意处光阴飞快，转眼半年过去。某一天，唐宇杰照宁贵妃吩咐去青叶探视公主。

    以乐师子侄身份入青叶的公主和所有留宿书塾的同窗一样，住在后园的学馆。那院落很好认，门首挂着公主从宫廷里带来书塾的一串铜风铃。

    程习在风铃下拦住唐宇杰。院内，两管箫正合吹一首悠长的曲子。

    是两支溪流的相遇，一个从涓涓潺潺、恬然悠远开始，另一个自湍急激越、荒凉感伤出发。它们在两箫之间来往应答，相互引发，缠绵唱和，终于汇成一处流水。

    那流水绕山环屿、成湖成瀑、过隙过滩。那流水遇雪成冰、逢春解冻、曲折绵延。

    远望是汪洋归处，过尽千山的流水已平稳开阔，从容履行一同赴海的诺言……

    那两管箫吹出的不仅是音律，是吹箫两人魂魄的流动飞舞、相融相牵。从那首悠长的箫曲中，以曲相交的两位乐师一起聆听到音律的至美。

    曲罢恍若隔世。程习改变了对公主的冷淡，当即把自己那管珍贵紫箫相赠两人。可是唐宇杰想着，该是让公主从青叶退学的时候了。

    其实公主早就该从青叶退学了，或者公主根本不该来青叶，不该与一个叫林东木的同窗相遇，又一起学箫，一起达到了音律所能达到的至美。

    唐宇杰说服宁贵妃让公主退学，从他的话语里宁贵妃有所知觉，于是同意在自己生日那天公主回宫时将她扣下，不再放她去青叶。

    可是没有来得及。那年十月太学官员视察青叶，一位曾入宫教导王子皇孙的官员认出了公主，通过种种途径秘报到与宁贵妃不和的皇后那里，于是生出一场风波。

    太学视察青叶的第二天，一个和宫廷关系密切的权贵突然降临三籁乐坊，来了场彻底查抄。唐宇杰手指的残疾就是那时落下的。后来知道，公主在太学视察青叶的当晚从青叶出走。

    接着唐宇杰听说青叶已经被封，塾中搜出胡人文字的书籍和信件，证明有学生私交异族，做胡人的奸细。京城里人心浮动，议论百出，有孩子在青叶读书的人家更是以为大祸临头，惶惑不安。

    林东木以胡人奸细身份独自投案，是在和公主一起出走半个月之后。他的自首解了青叶之危，轰动一时的胡文书案很快结案。只是，唐宇杰想着被林东木丢下的公主。

    腊月里的一天，宁贵妃私自召见唐宇杰，唐宇杰见到赵蕤公主。

    他很是惊心，公主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如风铃的女孩子。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她竟然学会了许多宫廷里勾心斗角的本领。

    也许，这两个月对她来说，是漫长又漫长的。

    她用从前不懂得使用的手段胁迫了皇后，让事情没有进一步扩大。

    她已经通过母亲求准父皇，让三籁乐坊、青叶书塾和林东木安然无恙。而她答应母亲去西夏和亲。

    都是她的过错，她深悔连累了林师兄和大家，所以她会纠正过错。

    唐宇杰受公主委托去狱中见林东木，通知他保持沉默和耐心。两人见面时，唐宇杰发现林东木甚至表现得比公主还要冷静。

    林东木让唐宇杰告诉公主，只要她及时去西夏和亲，他就会安全。他还说的确是她不该连累他，今后他只当和她之间发生的一切是场梦。

    公主收到林东木措词凉薄的书信，又听唐宇杰转告了林东木的话。

    唐宇杰不敢告诉公主，他早已经看出，林东木很清楚自己没有可能活下去。不论是为了公主还是为了青叶，他知道自己都必须从世上消失。只有他死了，事情才有可能真正平息。

    林东木死后，不知情的公主成功赢得了西夏王子的爱慕，婚期定在来年冬天。

    第二年春，程习和青叶其他师生终于出狱。唐宇杰再次联络宁贵妃，带去了程习的一封书信。宁贵妃当着唐宇杰的面读完那封信。

    “他恨我恨得有理。就象他说的，我牺牲女儿换取富贵，也许还的确拆散了曾在音律中飞得最高的一对翅膀。我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人了。”宁贵妃说，“不过让他再等等。在他忘了我、离开汴梁之前，我有一件礼物可以送给他，报答他二十余年的等待，他归家的路上好歹不会孤零零一个人。”

    初秋，婴儿藏于一架古琴的琴腹从宫中带出来，身边还有一管公主归还程习的紫箫。宁贵妃托唐宇杰将孩子交给程习，请程习带着这礼物离开，永远不要再来汴梁。

    程习起先拒绝这礼物。他已经习惯孤独，他现在喜欢孤独。难道他是为了得到这襁褓中的无亲无故、无知无识的小东西，才荒废了生命中最好的二十年？

    那管紫箫里藏的丝帕写着什么，唐宇杰不知道。他只知道程习展读丝帕后，箫声幽咽良久。当夜程习带着孩子离开，唐宇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唐宇杰初时牵挂，但也知道这是让孩子脱离险境的唯一办法，渐渐开解了。

    后来他从宫廷请出。后来公主出嫁。再后来曾在青叶认出公主的太学官员获罪斩首。于是，一切终于都平息了。

    只是那获罪官员的家眷被官卖，有一个女儿沦落到三籁乐坊。唐宇杰怜悯她的无辜，时常因她想起当年那桩旧案。

    唐宇杰知道那官员一家遭难是宁贵妃的报复。报复他不该在青叶认出公主，让原本可以按计划回宫的公主仓促间起念出逃。

    十年过去，一度败落的乐坊重新热闹起来，虽然乐师换了新面孔，没有了当年最具风头和个性的程习，手指残疾的乐坊主也不再登台。

    到了七年前一个春天的午后，乐坊里来了两位奇特的客人，其中一个僧人发话，点名要找坊主切磋音律。久不理管弦的唐宇杰推脱再三，无奈出面。

    僧人的同伴抬起头，那是终于回汴梁省亲的，出嫁和番的公主。

    可是唐宇杰几乎已经认她不出了。

    她十八岁和番，归来省亲时也不过二十八岁，可是竟然已鬓发染雪，面色死灰。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唐坊主，当年交给你的那个孩子……

    程先生带着孩子，唐宇杰答。不敢告诉她程先生和那个孩子早已杳无音信。

    程先生带着？她恍惚着忧伤道，程先生性子很峻啊，可怜那孩子一定受委屈……不过还好，好过另一个，还白白盼着我回家。

    她说她回不去了。她要和林师兄一起走了，来向坊主道个别。

    真希望她只是一个乐师子侄，好象入青叶时唐坊主推荐的那个身份。师兄不嫌弃一个于人无害的坊间女子，直到发现她不是。她带着宫廷里的摧毁性烙印。

    她只能离开他，她用离开他来保全他。可是，原来她保全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她多在这世间存在的十年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短梦。

    走之前，她随手拿起坊间的一管竹箫，吹起曾和师兄同吹的那首曲子。

    一个人吹两个人才能吹的曲子，不能够完整。这边断了续那边，挣扎出一种恓惶的绝望。可是渐渐的，恓惶安静下来，没有了断续。她放弃自己的音调只吹师兄那部分，于是曲子归于平淡无奇的孤寂。

    两个月后公主的死讯传来汴京，朝廷说公主是在随夫君归西夏的途中病死的。当晚，前太学官员的女儿见过一个客人后，在三籁乐坊落霞楼自尽。

    唐宇杰知道，太学官员女儿的死依旧是宁贵妃的报复。她失去了女儿，所以那太学官员的女儿也必须死。

    有一种人从来不用惩罚自己，惩罚别人就可以满意。当年程习尾随着从苏州跟来的，那个在春天的晚上听他吹箫的，那个让他游荡汴梁不能归家、二十余年后终于设法问候平安的邻家女孩。那个女孩早在进入宫墙时就死了。

    公主去后，唐宇杰总想着让公主去得不安的两个孩子。

    公主是个多情的人，她记挂、爱怜那两个孩子，并不想从此丢下她们。可是在得知林东木早已亡故的真相后，她没有了独活下去的气力。

    当初她是听从林东木的话回宫廷的，是听从林东木的话和番的。当初她一切听从师兄，以为这样师兄就可以活下去。她以为师兄还活着，所以她也在塞外苦苦支撑，过着一个和番公主该过的平常生活。

    十年后，知道师兄已亡故十年，她一定觉得自己那十年的光阴全都没有意义地消散了。尽管放不下孩子们，她却留不住自己追随林东木而去的魂魄。

    在得知师兄早已死去的那一刻，那孤独十年的魂魄径自离开她的身体飞去了，仿佛鸿鸟终于离开滞留了十年的雪地……

    去年，唐宇杰终于有机会远赴西夏，看望了曾白白盼着公主回家的那个孩子。而另一个孩子，尽管他也曾费尽心力追索，始终还是没有消息。

    他常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遇见的那个人，那个人用极端华美的旋律倾诉极端寂寞的感受，倾诉得艳魅横生，又冰寒彻骨。

    那人让唐宇杰一度改变了人生的轨迹，他曾走出坊间，如那人所愿成为一名宫廷乐师。他曾度过人生中最风光眩目的阶段，曾为此付出终身的代价。

    他残疾了，不能再抚琴弄筝，心里的旋律却可以不依靠管弦。他依旧喜欢坊间味道的欢快曲子，尽管那一类曲子永远达不到音律造诣的绝顶。

    他早已领悟造物别具心肠，绝顶的音律不出于技巧和勤奋，只出于绝顶的痴性。

    绝顶的痴性，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

    关于他出入宫廷那年引发的故事，他所见的只是雪泥鸿爪。而鸿归的方向，他只能遥望，不能到达。

    有时候他又想，如果他从未认识过程习，会不会今天他还拥有健康的、灵活用力的手指，会不会他已经成为汴梁坊间最好的乐师。

    如果他从未认识过程习，会不会今天公主还在西夏做着尊贵的王妃，而当年青叶最出色的学生林东木，会不会也早已科举为官，被青叶奉为后学者的楷模。

    不过也不后悔。没有成为坊间最好的乐师，但他聆听过人间的至乐。

    至于演出了人间至乐的两个人，那两个走远了的人，他们的得失感受只有他们才清楚。那相约赴海路途中的每一步，只有他们自己最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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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五章  萍散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宋&#8226;黄庭坚

    推开虚掩的门，但见四处堆放的桌椅，似乎被遣散的伙计们临去时匆忙收拾过。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格子窗照进来，光影更添寥落。

    “客官，蔽小居今天不营业。”正要出门的慕清看了一眼柳井彦。

    “我曾是这里常客，今天路过进来看看，怀旧一回。”柳井彦拱手。

    “如此请自便。”慕清回礼毕，自顾走去。

    柳井彦目送慕清，回思片刻，沿着楼梯拾阶而上。楼上临窗处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站起来要开口，被另一个拦住。

    “是来找我的。”程西樾道。

    慕渔舟下楼，让客人和程西樾自在说话。

    “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程西樾为柳井彦倒了杯水。

    “我去过广林巷，一路上山找过来。”柳井彦顿了顿，又道：“方才出门的是玉木小居主人吧？你要跟随着离开的人就是他？”他记起那人，当年玉木小居和赵师弟比赛音律，输给师弟的那个年轻乐师。如今人到中年，眉眼间还留有昔日神彩。

    “是。但也许我不该走，胡文书案……”是一桩冤案，她想过为父亲洗刷冤屈。

    “你该走。”柳井彦表情苍凉，“胡文书案不可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翻案。”

    程西樾偷调胡文书案刑部旧档，那举动已经惊动了某些人。昨日柳井彦得到消息后找去三籁乐坊，就是为了通知她尽快离开汴梁。有人已经盯上她，正怀着恶意追索她和胡文书案间的联系。

    胡文书案不可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翻案。她知道，她的确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祖父踪迹不定地四处漂，直到临老才敢回到念念不忘的故乡，也许全因为身边带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吧？她本是一个不该出生的生命。

    如今她若想翻案，一定会连累许多人，甚至连累当年父亲牺牲自己保全的青叶。没有其他选择，她应该忘掉一切离开这里，将麻烦随身带走。

    “大人曾是我父亲的朋友，离开之前，想听大人说说我父亲。”她会离开这里，会带走麻烦，但她不能忘掉自己的来历。

    “西樾，其实我……不曾和你父亲做过朋友。”柳井彦的目光变得有些浑浊。

    在青叶做同窗的时候，柳井彦只将林东木当对手。

    柳井彦有一个在朝为官的父亲，他自小接受儒家正规教育，在宗族同辈中学业一直最优，很被父亲寄望。入青叶后遇见林东木，他以为那人是自己遇见的第一个对手。

    所以柳井彦很高兴，书塾里忽然来了一个叫赵蕤的师弟。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林东木却被那坊间来的师弟缠住了，时时丢下书本去学箫。

    太学官员视察青叶，林东木和赵蕤一同失踪，独自出现时成了牢狱中的囚犯。

    变故来时柳井彦很矛盾。虽然是对手，可他不相信林东木会做胡人的奸细。他终于开始追踪赵蕤的线索，找到赵蕤也许有助于揭示真相。

    可是赵蕤入塾时登记的家庭住址不存在，推荐赵蕤的乐师所在乐坊也被查抄。

    一个寒冷的冬夜，柳井彦恳求父亲做了疏通，得以去牢狱里看望林东木。

    所以，他看到林东木饮下狱卒准备的毒。那个冬夜大雪纷飞，他看着林东木的朋友——一个为林东木入狱的同窗，在牢狱外的乱葬岗火化了他曾经的对手。

    很是惋惜。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命运太过暴殄天物。

    从青叶退学时，胡文书案在柳井彦心里还是一个疑案，直到第二年冬天他跟随父亲护送公主去西夏和番，关外露宿的一天晚上，他被公主单独召见。

    赵蕤师弟穿着公主服饰，她有着他从前未察觉的，女子才有的美丽。

    柳师兄的父亲是朝廷重臣，师兄前途无忧。她很冷静地开口说。将来若有可能，请师兄替我照看林东木。替我转告他，要他看在当年同窗之谊，好好待我们的女儿。

    可是渐渐的，冷静消失了，当她责备自己的不该。在太学官员视察青叶那晚，她不该向林东木坦白又撒谎，坦白她是一个爱慕他的女子，撒谎说她来自坊间。

    她责备自己不该让林东木动心，不该让林东木受累。

    她很是后悔，当初她不该强要林东木一起学箫。

    看得出她不知道林东木早已离世，但柳井彦没有说破。她的眼睛里全是凄楚。

    柳井彦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他将那晚的会面埋在记忆里，照旧做着该做的事。他按着一个官宦子弟生命的常规节拍过生活，科举，成婚，为官。做了父亲后，他不许子女学音律。

    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有时音律浪费的不仅是光阴。

    十年后，柳井彦有机会晋见塞外归省的公主。她依旧美丽，只是因为年纪和阅历，眼神变得复杂，眼睛里多了许多东西。忆旧闲聊中，她似乎是不经意的问到林东木。

    以为时过境迁，柳井彦说出了实情：骨灰是一个同窗收的，十年前就埋在凉风阁前的梨花树下。

    他心生恐惧，因为看见她那双眼神复杂的美丽眼睛，瞬间瞎了一般空去了。

    听到宫廷秘闻：公主失踪已数十日。醒悟过来的他重新追踪她的脚步，从凉风阁前的梨花树到善忘寺，三籁乐坊，再一路乘船，最后到了一处河流入海的地方。

    所以，他看到她病逝在一个夏夜。萤火纷飞如落雪，他看着当年火化林东木的那个出了家的同窗火化了她，再将两个人的骨灰撒在入海的河水里。

    朝廷后来说公主在随夫君回西夏的路上病死。柳井彦也照旧做官，但不再禁止女儿学音律。

    年轻时他认定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如今他不知道自己年轻时的认定是否正确。也许生命原本就是一种浪费，不论如何去珍惜，总归都会被虚度。

    “我不曾和你父亲做过朋友，没有资格拿父执身份命令你做什么、不做什么。”

    可是柳井彦恳求面前这个孩子快走，这个孩子当初就不该回汴梁。

    他曾以为自己能为她做一些事，一些当年他不曾为她父母做的事。但他深知牵涉宫闱的角斗从来血腥，自己已无力庇护她。

    而尽管生命终将虚度，他还是不由自主心生恐惧，想到他可能看见另一个美丽的生命成为权势角逐的祭品。

    村庄睡去，万籁都歇，只有风铃声隔着院落朦胧传来。

    风铃似乎在执著地提醒她不要忘了它，提醒她象从前一样带它一起上路。

    可是今夜她将丢下它。

    书信在白天已经交给小山，托他明日午间送到玉木小居。小男孩拿书信时，曾疑惑地久久看她，“程生怎么比平日不同啊？”

    小山看错，她不会比平日不同。离开熟悉，投入下一个陌生，在她早已经习惯。

    感激慕清的善意，但不想成为慕清的负累，就象她曾经是祖父的负累一样。

    她也决定放下自己的负累，如同放下那串风铃。

    一手拿着简单的行囊，一手拿着油灯，最后环视一回住了一个春天的小屋。床上的被褥叠放得很整齐。架上的书籍也归过类，方便人拿它们去旧书铺。

    被褥是渔舟缝制的。总是温柔微笑的，善良的渔舟，她童年时曾有过的唯一玩伴。愿渔舟能在这里等到一个结局，而不是象她这样有始无终。

    书籍是她从旧书铺寻来的。不过其中有几本旧乐谱不同，是他送的……

    不要想他。也许未来的路途中偶尔也可以想一想他。但不要在这个时候想他。

    出卧室，过天井，她打开柴门。打算将油灯吹灭时，油灯照着门前的一个人。

    “以为西樾兄已经睡下了……”灯光里，廖羽迟从门前石阶上起身。

    她退后一步，手里的行囊轻轻落在黑暗的门角。

    房东先生走进来，将粗糙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她依稀觉得他的神情和平日不同，举止也有些失措，忘了从容迂阔的辑让。

    可是接下来她自己心乱了。不知道两个人是如何在斗室里落坐，也不知道灯盏是如何被安置在窗台上。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她的心乱。

    “明日我就要去宫廷画院了，方才知道的。”廖羽迟道。

    中山塾长欣喜得喝醉了，吃过醒酒汤后才想起该说出自己欣喜的原因。晚宴后廖羽迟觉得他不能就这么回学馆。来到广林巷巷尾，夜深不忍敲门，他在门前坐下来。

    “房东先生很高兴吧。”她压抑紊乱的心，试着说一句祝贺的话。

    “很高兴。”他闷闷道，“不过，本以为可以先送西樾兄回江南。”

    她看出他其实不是很高兴。他怀着没有必要的歉意，歉意得好象他失约了，好象他打破了一个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说好的约定。

    “我不曾要你相送。已经有慕先生和渔舟做伴了。”她提醒他他们之间没有过什么约定。或者她是在安慰他，失约也无所谓，也可以被谅解。

    “可是慕先生故乡江宁，西樾兄是回苏州，大家总要分手的。总会有一段路西樾兄要独自走，实在太……太孤单。”他神情担忧。

    在他看来，他的西樾兄需要他的施舍——从房租到关心，到陪伴。可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滥好人，在她决定要走得轻松的时候。

    “房东先生不放心，因为觉得我这同窗很不济？”她问。

    听出她语调僵硬，他一惊抬头。他没有看轻西樾兄的意思，他不想惹西樾兄生气。

    灯光投在西樾兄脸上，睫毛的阴影很长，他看不清西樾兄的眼神。

    “西樾兄没有不济，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想到要和西樾兄离别，有些……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苦恼。他不懂得怎么解释他的苦恼。

    一时的怒气消失了，剩下许多莫明的思绪。她看着他因为离别引发的苦恼。

    他并不是只将她当作一个需要他施舍的同窗。他懵懂，可是很多情。

    不能犯下蕤的错误。不能。

    人生固然寂寞，但是她不能为他那双苦恼的眼睛动摇。他的路和她不同。

    太学官员视察青叶，知道离别在即，蕤坦白自己是一个爱慕师兄的女子。

    师兄本是青叶最被塾长看重的学生。他拿本该在世间实现的前途，换了梨花树下的孤独睡眠。梨花树下，蕤一夜白头，或者是因为愧悔。

    蕤后悔不该要师兄一起学箫。

    一个人不该轻易以知音期许另一个人。因为那期许一旦被接受就是对方的担荷，而那担荷会很沉重。

    还好面前的他对音律不甚通。她不会以知音期许他，犯下蕤的错误。

    一时的苦恼总会过去，他多情，可是懵懂。苦恼过后，他会在画院实现他的人生。

    的确，她曾经发痴。她曾经不能满足于他的同窗之谊。可是明白自己的命运后，她试着告诉自己，和他同窗一场就够了……

    “好象，西樾兄的风铃在响。”他讷讷道。他不知道西樾兄为什么一直沉默，可是他必须找一个话题，好抒解他在静寂中感受的苦恼。

    “离别的确叫人难过，不过聚散都是偶然，房东先生何必强求。”她平静开口。

    她已经醒悟，她其实是想和他道别的，虽然，如果他今晚不来到这里，她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世间万缘可悲，相见欢之后总会跟着离别怨，离别原本平常。她早从祖父处学会不为离别痛苦。可是她想和他道别，为了感谢曾经和他相遇。

    祖父的教诲：人生原本寂寞，惟有无情才能避免苦痛。

    人生真的寂寞，可是要做到无情真的很难，祖父自己其实从未做到过。

    “房东先生还记得，梨花树下听的那曲《赴海》么？”她问他。

    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隔着山岳听到彼此的流淌声。它们相约出山，相约在芦苇丛生的滩涂相遇，一起走剩下的路途。相约在路途结束时一起入海。

    流水其实不必辛苦地相约同途，独自归海也可以，一起赴海的愿望太渺茫。

    世间纵横的都是阡陌，没有人知道自己将与何人在何处聚散。《赴海》那曲子必须两个吹箫人精神和灵魂的契合，条件太过苛刻，终于成为无人问津的绝响。

    流水最好不要相约什么。聚和散本是偶然，不由愿望做主。

    房东先生即使相送同窗到苏州，可是那以后大家还是要分离，因为大家各有前途。

    房东先生会入画院，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画师，生活得庄重从容。而西樾兄想四处飘着去，想做祖父一样的自由自在的乐师，不必在任何地方扎根。

    大家萍散后，会恢复到相遇之前的自己，走着各自的路。

    “谢谢荐我来青叶和你一春同窗。如今西樾兄没有舍不得和房东先生离别，房东先生也没有理由舍不得西樾兄。”

    油灯的灯花开过，又落了。她说了长长一篇话。

    她想说服他，也想说服她自己……

    听西樾兄将道别的话说了长长一篇，他竟没有一个字来回答西樾兄。他只是想着他不可能送西樾兄回苏州了，西樾兄的长长道别意味着两个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常在两人间出现的静寂，这一次比从前每一次都停留得久。静寂中朦胧传来风铃声，他呆呆地听着，听着。后来他起身告辞。

    她想，终于和他只是同窗之谊。

    但是足够了。虽然萍散，在未来漫长的，孤独的路途中，她总可以偶尔想起他。

    油灯的火苗画出她纤瘦的影子。在他转身离去时，她看见自己纤瘦的影子微微颤抖着，灰暗地投在他离去时的背上……

    拾起落在门角的行囊，她吹灭灯盏，走进等在门外的夜。

    廖羽迟从广林巷巷尾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铜风铃。告辞时西樾兄取来交给他的。

    这串风铃被西樾兄的祖父摘取前，曾经挂在书塾后园的某个院落，也许就挂在廖羽迟一直居住的那个院落门前。今夜他将把这串风铃重新挂在那个地方，因为西樾兄说，这串风铃最快乐的记忆都在那个地方。

    如今西樾兄没有舍不得和房东先生离别，房东先生也没有理由舍不得西樾兄……

    西樾兄真的，一点也不伤心于离别吗？

    关于离别的话题，西樾兄说来语气沉着。好像廖羽迟今晚来广林巷之前，西樾兄已经就两个人的离别独自想了很多。

    天光黯淡，草野中传来虫唱。那虫唱声一路跟随着廖羽迟的耳朵，听来有时似乎繁杂相聚，有时又似乎寂寥分散。就如同流水一样。

    流水最好不要相约什么。聚和散本是偶然，不由愿望做主……

    他要去宫廷画院报到了，西樾兄也迟早要回江南。他该懂得离别难免。

    想起西樾兄第一次谈及离别的情形，梨花淡白，映照着西樾兄的灰色长衫和黑头发。那时他以为西樾兄只是回苏州，他还可以再去看望西樾兄，他们还可以再相见。

    西樾兄不会在苏州等他。西樾兄会成为四处游荡的乐师，去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又想起那夜和西樾兄从城里夜归，马车涉过星河一样的河水，西樾兄说到关于流水好好相遇后，再一起好好入海的愿望。

    西樾兄今夜说的话和那夜不同，西樾兄今夜说流水其实不必辛苦地相约同途，独自归海也可以，一起赴海的愿望太渺茫……

    西樾兄说的都有道理。不是愿望不好，但一个人最终总要懂得现实。

    大家萍散后，会恢复到相遇之前的自己，走着各自的路……

    萍散后会走着各自的路。可是，他们真的还能回到相遇之前的各自吗？

    廖羽迟不能肯定，这个暮春的长夜过去后，他还依旧是和西樾兄相遇前的他。

    夜已经深了，天光黯淡没有星月，廖羽迟独自踏上上山的石阶。

    长长的石阶，他从前也曾独自走过，但从没有走得象今夜这样寂寞。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级都走在回忆的逆流中。

    石阶笼在雨水里。他曾经背着小同窗走下这石阶，周围雨声嘈杂，伞下的世界却那么安静，他能感觉到吹在他颈间的，西樾兄微凉的呼吸。

    月光下的石阶是浅蓝色，悠长而安详。他们也曾一起走过月光下的石阶，那时西樾兄第一次象对朋友一样，对他说起心事，说起自己来青叶的原因。

    明天就要立夏了，春天过去了。廖羽迟独自走过长长的石阶，一路听西樾兄交出的风铃在他手里“叮铃”、“叮铃”、“叮铃”……

    天光黯淡又没有星月的夜里，风铃似乎也在向春天作最后的道别。

    这串风铃曾挂在西樾兄院门前的瓦檐下，它曾摇响一长串“叮铃”，惊动了院门外溪水里的鸟儿。他曾和西樾兄一起，用目光追随那两只白鸟投进山峦的浅黛。

    若能在某一个春天开始的时候入山，一路迎着先后启发的花期往山深处去，那情形会如同接连度过几个春天……明年的春天开始时，我可以来邀程兄一起入山……

    西樾兄说世事变幻，不能接受关于下一个春天的邀约。西樾兄说的都有道理。这个春天还没有结束，他和西樾兄就已经道了离别，更不要提起关于下一个春天的约会。

    那个在陌生人家的屋檐下，耐心等着檐外的冷雨过去的，孤独又柔弱的小孩。那个狷介、狂妄的，以无情自勉的古怪少年。要和这个春天一起走远了。

    “叮铃”、“叮铃”、“叮铃”，一路作别春天的风铃。西樾兄曾说它只是敏感又多情的傻瓜。现在他因为和西樾兄离别而伤心，是不是也成了敏感又多情的傻瓜？

    西樾兄从前说他为人木讷迟钝，应该是一种福气。西樾兄后来却说，从前说他木讷迟钝，是西樾兄说错了……

    西樾兄其实和他一样明白，萍散后，已经回不到相遇之前的各自了。

    这个春天过去后，他不再是和西樾兄相遇前的他。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他不知不觉间和这串天真的风铃一样，敏感又多情了。

    这串风铃也曾挂在西樾兄祖父苏州故居的窗棂下，那时他一边听着它“叮铃”、“叮铃”、“叮铃”，一边为西樾兄写入学青叶的荐书，因为西樾兄留书说，“唐突一句，若兄能稍稍助弟北上青叶……”

    西樾兄没有舍不得和房东先生离别，房东先生也没有理由舍不得西樾兄……

    西樾兄真的，一点也不伤心于离别吗？

    关于两个人离别的话题，西樾兄说来语气沉着。好像他今晚来广林巷之前，西樾兄已经就他们的离别想了很多。

    没有舍不得和他离别的西樾兄，曾就即将到来的离别想了很多。

    西樾兄方才感触，说世间万缘可悲，相见欢后必有离别怨。

    如今他和西樾兄到了离别怨，可是，他和西樾兄有过相见欢吗？

    尽管他一直没有停止希望——希望有那么一天西樾兄可以接受他做为一个朋友，而实际上西樾兄一直说大家不过是同窗，算不上朋友。

    暮春的夜风吹着，廖羽迟想着心事走完石阶，回到自己在书塾后园的住处。走进院落之前，他没有忘记将那串“叮铃”了一路的风铃挂在院门的瓦檐下。

    两眼鳏鳏躺在窗边的床铺上，他想着道别时，西樾兄长长的睫毛藏住了眼神。

    西樾兄沉着地说着离别，可西樾兄不肯回视他苦恼的眼睛。

    西樾兄其实和他一样明白，萍散后，已经回不到相遇之前的各自了。

    西樾兄从前决绝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知是奢求。可是西樾兄的《当炉》不再有从前的决绝。西樾兄不再给故事下结论，不再将故事的开始和结束分清楚。

    这个春天过去后，西樾兄也不是和自己相遇前的，那个总是用无情自勉的西樾兄。

    ……已经不要的旧曲谱，好笑自己又不能丢下。想请房东先生离开时，随意将它放在这阁楼某一处……

    那旧曲谱代表一段过往。西樾兄不能丢下旧曲谱，可到底还是丢下了。西樾兄会不会象丢下旧曲谱一样，丢下在青叶的记忆？

    聚和散本是偶然，西樾兄说的有理。他没有理由太过惦念那小同窗。

    可是，“叮铃”、“叮铃”、“叮铃”，敏感又多情的、天真的风铃总是不能成眠。

    风铃在廖羽迟耳边轻轻响了漫长的一夜，他不能解得它在说什么……

    两年后。玉木小居。

    “慕大老板不能太挑剔啊！这样的茶叶还不是好茶叶？！”皇甫劲委屈得几乎落泪，“我为了搜寻这些茶叶跑遍江宁，叔叔只顾留在家里玩乐器，一点忙也没有帮，这全都是我一个人打理的来！”

    “并不是皇甫老板买的茶叶不好，只是没有适当包裹，路上有些走风啊。”慕渔舟安抚委屈的人，“对了，你说叔叔他——又开始弄筝了？”

    “可不是，叔叔还张罗要带徒弟呢！我亲眼看见，村子里一群鼻涕小孩被他们的父母拉去拜师，叔叔一个个全不拒绝，全都当宝贝似的收下了！”

    “真的？这真好！叔叔他总算……真好！”

    想象不出叔叔弄筝时是什么样子，记事起，慕渔舟从未见叔叔拿过乐器。两年前叔叔和旧时一个小邻居见面，她才从叔叔讲述的往事中知道，叔叔少年时曾以弹筝技艺闻名于江宁。

    叔叔弃筝，因为听过两个人吹出的绝响，心冷于达不到那样的音律境界。

    但音律一直是叔叔丢不开的心结吧？后来叔叔为了重见其中一人，在青叶门外守候出了隐士之名。叔叔还想照顾那人留下的孩子。

    可是那人留下的孩子不需要别人照顾，独自离开了。她留下书信，告诉叔叔他等的人已经不在了，劝他结束多年的守候，重新过自己的人生。

    西樾真是狠心，竟然不告而别，让叔叔伤心一场。好在叔叔终于还是想开了，能够在家乡重拾乐器，叔叔现在一定很开心……

    “慕大老板怎么不理我了？我走了几个月才回来，你都不好好看看我？只顾看茶叶？渔舟？渔舟你太疏忽我了嘛！”

    “知道了，我这就仔细看你！恩，好象是瘦了些。”她搬着他的脸，“去江南有些水土不服吧？告诉我，这些天你都跑了哪些地方啊？”

    “哦，有苏州、杭州，有瓜州、泉州，还有……”他忽然放下正数的手指头，“算了！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看见那家伙吧？没看见！那家伙如今一定在某个乐坊里风流得意呢，可我皇甫劲是正经人，从来不去乐坊那种地方，自然见不到！”

    “谁让你特意找了？”慕渔舟微笑，“西樾那样离开我们，大概是要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还是从前的孤僻性情，程爷爷带大的孩子。

    “所以你也不用念着那无情无义的人了，随那家伙自生自灭！”不止没有和青梅竹马的故人道别，讨人嫌连有恩于自己的房东都瞒了，廖羽迟也是收到他人转交的钥匙才知道房客走了，“那家伙那么离开是为了逃一笔房租，想赖帐！”

    “西樾对廖公子是有些失礼。”

    想起廖公子面对人去屋空时的神情，慕渔舟也有些替失礼的朋友抱歉。不过廖公子好气度，一定不会在意房租，去画院之前甚至将广林巷那处房屋送给了书塾。那里后来一直住有新来青叶读书的学生。

    西樾的痕迹从广林巷消失了，从青叶消失了。

    慕渔舟时常想起和朋友的最后一场谈话，西樾问她：渔舟其实舍不得离开这里吧？也可以留下来。先将最坏的结果想一遍，觉得可以忍受，那么你就留下来……

    那场谈话被一个客人打断，当时她没有来得及询问西樾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西樾离开后，她明白了。她果然留了下来，而且等到了最好的结果。

    “有没有先回城里给大人报过平安？”她帮着皇甫老板脱下长衫，一面问。

    “有！回回你都叮嘱，我敢忘吗？娘说了，叫你过几天也回家一趟，娘想问你，她新得的好茶该怎么侍侯才最出色。”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妻子，“渔舟，我瞧娘似乎渐渐迷上烹茶了，你说她老人家有一天会不会也来这里做茶师？”

    “娘肯来逛逛最好，这里比城里清净，娘来住一段就会喜欢上这里。”

    “啊？可是我不想娘来……咳！”皇甫大少在妻子责备的目光下将不孝的话咽下。

    当初得知逃房租的程西樾走去无踪，他真是欢天喜地！渔舟的叔叔总算可以就此明白：要找侄女婿还是找老实人才可靠！抓住机会，他立刻向叔叔提亲，叔叔愣神的功夫他就已经庆祝起来了！一路跑回城里向父母报喜！

    天从人愿，那天柳尚书正好也在父母面前，好象是那九尾狐面孔的柳家丫头也要毁婚呢。他立刻答应柳尚书，顺便请他喝自己的喜酒！一切都好顺当！

    当然了，娘开始是不依的。不过没有关系，大男人皇甫劲自己可以成家立业、养活妻小！他从青叶退学行商，而且做得有声有色，让父亲也另眼相看。父亲认同渔舟后，母亲也就软了，因为皇甫大少一直为自己赢得的妻子骄傲！

    可是，在他外出行商的时候，不知不觉母亲和渔舟好象已经走得太近了，这……不是大少不孝，他只是希望玉木小居是他和渔舟两个人的……

    “大少！”门外的招呼打断皇甫劲的私心，唐赋走了进来，“几时回来的？”

    “才到家！”皇甫劲起身笑道，“怎么状元郎不在翰林院公干，有空光临小居？”

    “今日春分，青叶举行凉风阁琴会的日子。”去年唐赋科举成功离开了青叶，但赵师傅还是给爱徒发了请柬，想请他给师弟们演示一回。

    唐赋丢下公事应邀而来，不只为了让赵师傅高兴，如今他对音律的态度已经和从前不同。他也常去三籁乐坊看看，听一听乐坊新来的人谱出的新曲子。

    幼年时三籁乐坊遭查抄，他看着父亲唐宇杰受辱，手指残疾后废去琴艺，这段记忆在他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他曾经厌恶乐坊，也看轻自己的音律天赋。

    可是从父亲的回忆里，他已经知道那段往事的完整因果。

    他惋惜父亲不能再弹琴了，可是不再觉得当年那个让他震惊的夜晚是一场羞辱。现在他把那夜看做一个传奇中的一段，而那个传奇如此美丽，值得父亲做出牺牲。

    “你是来为赵师傅压场啊！可我听渔舟说了，今年的新学生中很有几个是带着乐器来念书的，箫啦笛啦琴啦笙啦，还有拿胡笳的！你能镇得住吗？”

    “应该没有问题，我身后跟着一个帮手。”唐赋转头苦笑道。

    带面纱的女客人走进门，皇甫老板呆住了：这姑娘怎么象在哪里见过？还好慕老板待客周到，招呼伙计先引唐赋和女伴去楼上临窗的雅座。

    “哎，这就是你们当初最常来的地方吧？”女客人环视周遭，兴奋问道。

    “廖羽迟最喜欢安排大家坐在这里。”唐赋答。可惜廖羽迟不在这里，否则今天青叶三子就齐全了。

    上回和廖羽迟见面是去年冬至节，天下着小雪。看着雪落的廖羽迟忽然决定离开画院，说要出去四处走走，见识画图外面的真风景。

    人与人的聚散勉强不得，大家从青叶出去各投前程，渐渐难得见面了。

    “想起来了，我的确见过你！”跟上楼的皇甫老板打断唐赋思绪，瞪眼看朋友的女伴，“你是当初乐坊里看皮影戏的客人，回回看过《当炉》上部《凤求凰》就走！”有个性！讨人嫌那出戏太罗嗦，根本不值得看完全部！

    “这个，我只看《凤求凰》是因为……”女客人有些害羞。当年只看《凤求凰》不是因为下面的《白头吟》戏文不好，是因为失望在《凤求凰》中为相如代琴的人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不过现在好了，她觉得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她的相如了。

    “你不用解释，我理解！”皇甫劲笑道。不过——唐赋是从不在自家乐坊留情的，怎么被自家乐坊的女客人跟上了？“大小姐贵姓芳名啊？”

    “我姓柳，名重樱。”女客人笑着站起来，“大少是唐赋好友，叫我重樱就好！”

    “柳重樱？”皇甫劲又呆住。这名字怎么好象也在哪里听过？

    “有点奇怪啊，大少这么快就忘了这名字？”女客人笑对皇甫劲的疑惑，“我可以提醒大少，你从前的未婚妻，柳尚书的女儿柳重樱，就是这个名字了。”

    “什、什么？”原来她是——“九尾狐”！

    怪不得唐赋这浑蛋就范了！现在想起来，当初和唐赋在帘幕后面偷看柳重樱的时候，大少就觉得唐赋的表情有些不对！也许那时唐赋就已经留情于“九尾狐”了？

    “渔舟！渔舟你快过来见见柳小姐！未来的唐夫人！”皇甫劲高声叫着妻子，又吩咐女客人，“你快把那劳什子面纱揭下来！”

    “九尾狐”柳重樱和程西樾长着同一张面孔，渔舟看了一定惊异！

    “柳小姐莫怪我丈夫粗鲁才好。”慕渔舟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等着看妻子惊异表情的皇甫劲很奇怪，怎么渔舟一脸平和，没有半点受刺激的样子？他急忙回头再看，于是自己惊异了。

    这张梨窝深现、笑靥如花的脸，和讨人嫌那阴沉的冷面孔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不对啊？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皇甫劲运足力气开始拧眉毛。

    朋友的有趣表情让唐赋苦笑。

    两年前程西樾走后的某一天，廖羽迟拿了本曲谱来乐坊找唐赋，先遇见柳重樱。见到廖羽迟手里的曲谱，大小姐就拦住他说了半天的话。躲避大小姐的唐赋远远看见廖羽迟起初腼腆，后来就对着大小姐发怔。

    廖羽迟那天未和唐赋见面就离开了乐坊，不过就是在那一天，柳重樱从怔怔的廖羽迟手中得到了那本曲谱。唐赋被大小姐苦缠同学那让人入魔的曲子，再也躲她不开。

    今天的凉风阁琴会，将有两个人一同吹奏完整的《赴海》。唐赋有些为难，赵师傅可能依旧认为那曲子不是正道，依旧会不喜欢。

    可是唐赋又想，凉风阁对面的善忘寺，那里总会有一个知音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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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尾声

﻿尾声献给愿意看见美好结束的善良眼眸。

    诸君陪伴这个点阅寥寥的故事，一路陪伴这寂寞故事走了这么远。

    谢谢……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8226;晏殊

    秋来草原，景象日渐苍凉，极目处百草开始枯黄、摧折。是更换牧场的时候了。

    十五岁的耶律西枫跑过长草，迎接她卖马归来的新婚丈夫。

    “不要跑，当心被草缠你一跌。”耶律易一边下马，一边教训小妻子。他是个二十多岁、目光精明的牧人，“牧人赶集这几天，牧人的妻子有没有收拾好迁徙的行装？还有那两只鹰，有没有每天喂食？路上打猎时就要用到它们了。”

    “这些我都知道！絮絮叨叨，比奶娘还啰唆！”西枫在丈夫的教训里噘起嘴，可是不久又换了一副讨好的笑容，“打猎时也让我放几回鹰吧？女子也可以打猎！我姐姐一定赞成我这个主意的！”

    “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姐姐身边，学些宋人的曲子玩吧。”耶律易将马缰绳在木桩上系好，笑着转过身来，“说起你姐姐，集市上好几个人向我问起她，打听她什么时候起身、往哪个牧场迁，想赶去她的毡房附近做邻居。为了她的琵琶，大家都不在意她性情古怪了。”

    “喂，你怎么可以说我姐姐古怪？”西枫歪着头生起气来，“若不是我姐姐，你会说宋人的语言吗？你会计算一匹栗色的儿马可以换宋人几匹红色的丝绸吗？还有，你会娶到我这样美丽的妻子吗？我早就嫁到鸟儿也不落脚的地方去了，丢下你这小牧人独自在大草原上哭泣！”

    “好好好，我不该评说你姐姐。”耶律易举手投降。“不过你姐姐虽然了不起，你也不用这么向着她吧？到底我这个丈夫更亲近，你现在是跟着我姓嘛！”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许你说姐姐坏话。”西枫笑道，“我总是想，姐姐一定是天神派来给我的。天神爱我，眷顾我，才让姐姐出现在草原上！”

    “是是是。”耶律易笑着，不再争辩。

    两人携着手正要回身后的毡房，一阵马蹄声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客人来了！”西枫道，“瞧装束不是我们部族的。”

    耶律易眯起眼睛遥遥观望。觉得自己在集市上见过那人。似乎是从远处来的画师，集市上见他一边画画一边卖画，还向人打听他的一个朋友，随处托人捎口信，想让他的朋友知道他来到这附近了。

    “那人穿着的是宋人的服饰。”耶律易道，“骑术倒是难得的好，马骑得从容庄重。”

    “我姐姐也是宋人，马也骑得从容庄重。”西枫笑道。

    耶律易神情纳闷，“他握缰绳的姿势，和你姐姐还真的很象。”

    “是吗？”耶律西枫踮起脚尖，“我看看！”

    陌生人来到近前，在十几步外跳下马背，温和地施礼，“过路的客人，可以向主人讨水解渴吗？”

    “当然可以。”耶律易示意客人跟着自己来。

    “多谢。”客人将手里的缰绳随意一抛，那缰绳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马背上。

    西枫轻呼一声。她走到客人的马儿旁边，将客人抛在马背上的缰绳拿在手里，同时好奇地注目客人的手。

    “小妹妹，有什么不对吗？”客人转身问道。

    “我才不是什么小妹妹呢。”西枫严肃地指指一旁的丈夫，“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已经是这位牧人的妻子了！”

    可气的是，她的丈夫不严肃地笑了出来。

    三年前西枫原本要听从叔父安排嫁到遥远西边的一个部落。出现在草原的姐姐让西枫觉得忽然有了依靠，她向姐姐说明她喜欢奶娘的儿子耶律易。

    姐姐通过西枫叔父的正妻说服叔父退了原先的婚约，又帮助耶律易积累了足够的财富迎娶西枫。西枫很在乎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婚姻，唯一不满的是，年长她十岁的夫君总还象从前一样，当她是个小妹妹。

    西枫忍着气不去理会丈夫，且和客人说话：“喂，你抛缰绳的手法很好看啊！简直和我姐姐一模一样的。”她上下打量他，然后吹响胸前挂的牛角。

    客人有些困惑，抛缰绳的手法也会好看吗？还要吹角夸奖？他立在毡房前等候耶律易取水，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代替了歇下的角声。

    “姐姐！” 西枫迎上骑马而来的人。

    客人抬头，看见马背上一个女子瘦削的身影。

    “西枫，何事值得吹角相召？”那女子问。语调很淡，声音很轻。

    “姐姐，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宋人，抛起缰绳来划的弧线和你划的一样！”西枫说着转向客人，“你再抛一回吧，让我姐姐瞧瞧。”

    然而看见客人注视姐姐的眼神后，西枫没有坚持自己的要求。

    “房东先生。”她轻轻唤道。

    “……西樾兄？”他回应她，微微吃惊。

    为什么每当西樾兄柔声唤他，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吃惊？因为那时他的耳朵分明听到了一个女子在唤他。

    此刻他不敢相信他看见的。可是他又的确相信他看见的……

    西樾兄走后，他总想着被西樾兄丢弃的、从此寂寞的曲谱。有一天他从故纸堆里取回那曲谱，去乐坊里为它找一个更好的栖处。遇见过一个人。

    那位小姐接过《赴海》曲谱看，说这曲子从前这坊里有一个人会得。那人不肯教小姐，说曲子里有情魔。小姐最恼那人性情乖僻冷淡，何曾知道什么是情魔。

    他问小姐那位相识是怎么样一个人，同时心里知道，小姐说的只能是西樾兄。

    曲谱送给了那位小姐，虽然他那时怔怔，不懂小姐怎么会说她那位相识是个女子。

    是个女子……

    她不知道他还要那样怔多久，他发怔的样子让她觉得窘迫。

    怪不得她。她是曾经想要告诉他知道的。她曾经问过他：如果一个女子……孤僻，乖张，常常让人一见生厌……房东先生觉得这样的文君如何？

    有那样不好的女子吗？怎么会？那时他不肯相信。

    此刻他又不肯相信了，大概是不肯相信他曾经那么迟钝？这怪不得她。

    “怎么来了这里……”她终于窘迫着问他。

    “回……回书信。”他含糊答道。

    去年冬至日，几个来汴梁贸易的胡人带来一封书信。收信的安伯不记得那几个胡人的长相了，书信上也没有投信人地址。简短的书信，没有抬头和落款。

    我今平安，唯怕君或惦念，故愿君知我平安。山水间阻，从此可以相忘。

    无须抬头和落款，他知道那书信来自谁。可是西樾兄不该没有留下让他回信的地址。西樾兄的书信是一定要回复的，他只好找到西樾兄当面回复。

    他来这里是为了回复那封，她为了努力忘掉他而写的书信。

    山长水阔，为了回复一个昔日同窗的平安书简，他一直找到她面前来。

    她曾以为不要紧。以为没有关系。他们并没有一起同学过那曲《赴海》。

    但也许她错了。也许他们已经一起领会过无声的《赴海》。

    生命历程如河水流淌，归处是未知的海洋。在那赴海的寂寞路途中，日升风起，月落星垂，总有值得分享的风景。而他们曾经相伴看河面鸟影，闻两岸花香。

    他们曾经一起领会过那曲子，也许他们并非无缘将那曲子学完整……

    姐姐和陌生人看着彼此，西枫觉得他们沉默得很有意思。

    努力压住好奇不去提问，西枫拉住丈夫的手，引着丈夫走进毡房。

    “宋人真是很古怪呢。”西枫悄悄笑道，“你看见那个男子发呆了吗？他发呆，呆着呆着好象明白过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啊，他明白过后又接着发呆，后来他的脸红了，后来就越来越红，好象他忽然发烧呢。”

    “你姐姐总不回答族里的男子们为她唱的情歌，我从前还以为大家的歌喉不够动听，如今才知道另有原因。”耶律易也笑着，“方才你姐姐不也一样脸红了？她脸红起来很美啊。从前没看见你那了不起的姐姐脸红过。”

    “是那个男子的脸先红起来的！后来我姐姐大概发现他的脸红，才跟着他脸红起来的！”西枫觉得有必要为姐姐解释一下，“连我也觉得他很呆呢，起先的从容庄重全都不见，那样一个大男人，怎么那样腼腆啊？姐姐一定是因为替他害臊才脸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