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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飘香缘自寒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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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形势

﻿第八章误人犹是说聪明

    一波冷雨一波风，一个孤身一孤灯，玉阶锦檐听秋雨。欲哭不成笑不成，自是无奈方无情，误人犹是说聪明。

    一形势

    已经是初冬时分，大苑东南部益州，一个叫永安的小县城却仍旧风和日丽，没有一点冬日的凛冽迹象。永安县有一条宽窄正好的河流，就叫永安河。此河遥对青山，青山碧水上下呼应，微风吹过，河面泛起粼光，令人心旷神怡。

    永安县城虽然不大，却出了个被朝廷封侯的人物元承茂，虽说元承茂的父亲在他不足一岁的时候就举家迁徙到千里之外的西南扈州，但关内侯的祖籍毕竟还是这里，作为永安县的骄傲，元侯祠就建在永安河畔，坐拥美景一片。

    与这般美景不合的是，一声声惨叫正在不断从传来。

    只见祠堂边空地上围着不少的百姓衙役，一个官员打扮的人坐在摇椅上，拿着手中书册，漫不经心的说：“下一个，二十。”

    官差立即拉出一个后生，按在地上噼噼啪啪打起板子来，惨叫声又响了起来。

    二十板子打完，后生已经皮开肉绽，他挣扎着爬起来，那官员道：“下个季度，不交租子还是二十板，你提早准备吧。下一个！”突然他拿着账册笑了笑：“这个有意思，三个季度的租子，一粒米也没交，好好好，一百二十板，有意思。”

    两个官差这次拉出来的是一个老头，老头子哆哆嗦嗦趴下，一板子下去就嚎叫起来，刚刚打了二三十下，老头直翻白眼，叫也叫不出来了。

    人群中一个三十几岁的华服男子一直皱着眉头看着，突然道：“行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官员吃了一惊，坐直身子望去，见他衣着不俗，神情悠闲，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心中有些忌惮，到口边一声呵斥咽了回去，更奇怪的是此人相貌越打量越觉得面熟，偏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县官咳了一声道：“这位公子，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如今的百姓可是越来越刁，以往都是乖乖的缴租，今年却都是叫苦连天，半数都没收上来，若是不交租子的不打，这般刁民个个都会不交了。”

    华服男子道：“你这说的也是。”

    前头被打的后生忍不住道：“我们不是不交，是实在交不出来啊！往年一亩地两石米，去年说是打仗，涨到三石，那也罢了。今年不是太平了吗？怎么反倒变成了四石？一亩地能出多少米？我们不吃饭也交不上啊。”

    男子皱眉道：“益州气候得天独厚，是天下少有的粮仓，好像一亩地能出□□石米吧？”

    后生悲道：“我们都是穷人，满永安县算上，种地的就没有一个是有地的，那地都是高门大姓人家的，收上来九石米先要交给他们五石，剩下的怎么可能交出四石粮食？”

    众百姓一起哀叫：“是啊！看看谁的家里还有米？我们吃饭都不够，实在交不出啊！就是打死我们也没用，只有去那些员外老爷家才有米了。”

    “少说废话！”那官员颇为恼怒：“高门世家都是祖上立了功的，或者是退下来的官员。多少辈子的规矩，免租免赋，要怪就怪你们家祖宗不争气吧！你们这些刁民就知道自家辛苦，不知道北边六个州都受灾了，就靠着这些粮食接济呢，皇上给我们定下的租子是多少本官就得收多少，一亩地四石米，少一粒米也不行！你有话，去金銮殿找皇上说去！”

    又瞪眼：“愣着干什么，接着打！打死为止，好叫这些刁民看看，敢拖欠皇上的租子就是这个下场！”

    那后生悲道：“这新皇上比原来的皇上还狠，我们没活路了！”

    那官员大喝一声：“大胆，竟敢诽谤皇上，来人，快把他抓起来！”华服男子也皱起了眉头。却伸手拦住要抓人的衙役，问道：“县令大人，你说是皇上要四石的租子，有凭据吗？”

    县令脸色涨红，一个主簿打扮的人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人，敢和县令大人这样说话？”

    县令打量这个男子，越看越觉得眼熟，心中奇怪极了，口气放缓：“你有所不知，今年北方七个州遭灾，西北也收成也不如往年，算来只有南边这四个州丰收，我们益州又是产粮最多之地，本官吃着朝廷的俸禄，理应为皇上分忧才是。”

    “分忧？”男子笑笑：“恐怕皇上受不起你的好心。益州今年收成好，我记得户部的调令上写的和去年一样是三石，皇上叹气说太重，唯恐百姓难以承受，命减了八斗，一亩地两石两斗，已经是天下少有的重赋了！只为了度过眼下难关，必然不能长久，大人居然还多收这一石八斗米，是要送给谁的？”

    县官李効贤脸色煞白，察觉不妙，此人对朝中情况如此熟悉，定然和京都高官大有牵连。主簿董研没他那么机灵，还在一旁高叫：“大胆！谁让你在这胡言乱语，李大人是永安县的县太爷，他说收多少就是多少！岂容你撒野！”

    “不要胡说！”县令拦住董研，转向男子赔笑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收多少租子当然都要上缴户部，本官也是为朝廷办事嘛。”

    “对！一亩地四石租，就是皇上定下来的！”董研平日里嚣张惯了，完全没有察觉不妥，叫道：“你说租子是两石两斗，有什么凭据？你知不知道假传圣旨是要砍头的？”

    男子微笑：“这我倒是知道，难道你也知道？那你的胆子可真不小，我看你也只长了一个脑袋嘛，怎么不省着点用，这么急着祸害了？”

    主簿气的大叫：“来人，把这个刁徒给我抓起来！扰乱公务，给我打四十板子！”

    衙役应声上前，男子身旁闪出几个护卫，冷森森望着董研，也不说话，董研吓了一个哆嗦，回望县令：“大人，这……”

    李効贤见这几个护卫动作迅速、眼神冷酷，全不像一般人家护院，心里更没底，道：“请问您是……”

    百姓中一人突然指着男子叫了起来：“侯爷！是侯爷显灵了！”众百姓皆面露惊讶，随即大喜，个个争着叫：“侯爷！”，“是关内侯！”，“侯爷，我每个月都给您上香的，请您救救我们！”许多人便跪下磕头。

    县令李効贤猛然醒悟，怪不得看着此人好生眼熟，原来他长得和祠堂中关内侯塑像十分相像，难道真的是塑像显灵？他毕竟是读书识字之人，一时不能接受这等鬼神之说，只盯着男子游移不定。

    男子看出他的疑虑，笑道：“我曾是关内侯不假，却不是祠堂里的那位，那是我的父亲，我名叫元修，皇上任命我益州督军，李大人，益州知州没给你看批文吗？”

    李効贤恍然大悟，父子长得这么像，真是吓人。他赶紧过来赔礼：“下官知道大人一定会来我们永安县，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京都距离此地足有三千多里，不愧是马上作战的将军，竟然半个月就到，您也太辛苦，下官一早准备下府邸，请将军先休息休息。”得知他是元修，倒让李効贤松了一口气，原先看他的派头，只当是什么王孙贵戚，督军官职虽大，却不能插手民间政务。

    “且慢。”元修道：“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真是皇上要你一亩地收四石租子吗？”

    李効贤有些尴尬：“这……长途运输，总有些消耗，不得不多备一点。”

    元修皮笑肉不笑道：“李大人，我虽然是个武官，可在京都也做了半年杂务，六部的规矩随便你问，没一个能问住我，你信不信？银钱的火耗是半成，粮食的损耗是一成，你最多只能收两石四斗零两升米。损耗居然到了快五成的程度，莫不是给大人运粮食的都是老鼠？”

    李効贤脸上挂不住，干笑道：“将军真会开玩笑，呵呵，呵呵……将军远来辛苦，还是先请休息吧。”

    主簿董研唯唯诺诺：“大人，其他人……还打不打？”

    李効贤见元修微笑看着自己，眼睛里却透出阴森的寒意，道：“既然侯爷为他们说清，就放了他们吧，下官这就去准备酒宴，为侯爷洗尘”

    他不想留在此处，说罢站起，不料元修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李効贤挣了一下，生铁焊成的一样，纹丝不动。

    李効贤暗自叫苦，陪着笑脸问。“不知道侯爷有何吩咐？”

    元修笑眯眯的道：“多谢大人给我面子，我是粗人，记性有点不好，还想问大人一下，税赋到底是多少来着？”

    李効贤咬咬牙，道：“是两石两斗。”

    元修转向主簿董研：“刚才你口口声声说是四石，县太爷此刻又说是两石两斗，真叫我为难，我该相信谁呢？”

    董研支支吾吾，看着李效贤的脸色，终于道：“是……两石两斗，卑职、卑职记错了。”

    元修笑嘻嘻的伸出手：“账册我看看！”董研拖拖拉拉的将账册递给元修，元修大声读起来：“张小郎，三石二斗，责八板；王春江，两石整，责二十；赵财，四石！果然叫财的有钱，这个交满了四石啊！”

    董研脸色尴尬：“卑职回去就将多收的退回去。”百姓听了皆欢呼起来。

    不料元修脸色突然一沉，再不似刚才嬉皮笑脸，喝道：“你假传圣旨，退回去就算了吗？来人，拿下这个主簿。”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冷森森的道：“就地正法！”

    董研大吃一惊，问：“什么？”

    元修冷笑：“李大人，你这个主簿连正法都不懂，怎么当的官？”他上前摸着董研的脖子，笑道：“正法，就是杀头！”一摆手，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拧住了董研的胳膊，下手极狠。

    董研几乎不敢相信元修是当真的，叫道：“将军！将军！我冤枉啊！”

    “冤枉？”元修坐在椅子上：“不知你有何冤情，我可是不能插手政务的。好在有你们县太爷在这里，你和他说吧。”

    董研哭丧着脸看着李效贤，这叫他怎么说？只好低下头道：“小人错了，小人没有冤枉，只求将军饶命。”

    “你不冤枉了？那好，动手吧。”

    几个随从毫不手软，说话间已经在董研膝盖一踢，他便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另一个摘下他的官帽，拔出发簪，他的头发一下子披散下来，遮住脸面。

    董研亡魂皆冒，他主持杀人也不少，却没见过这样的效率，这才相信真的死到临头，他拼命挣扎起来，叫道：“将军！卑职怎敢贪墨，粮食运到京都三千里路，光关卡就有几百个！处处都要截留，运送途中从上到下都要打点，加收一倍这是规矩啊，这还是见今年益州税赋太高，这才只加了四成，谁也没有办法！人人都是如此，将军怎么能只怪我一个？你要杀，这天下就没有官了！”

    元修冷森森的道：“天下我管不着，皇上只任命我坐守益州，算你倒霉，在益州为官，那我就从你杀起吧。”

    董研哭着转向李效贤：“大人救命！念在小人已经给大人效命十几年的份上，救我一命！”

    李效贤转过头不去看他，董研心里顿时冰凉，再也顾不得，叫起来：“冤枉！税赋都是李大人要我收的，小人不过是个主簿，不能算在我的头上啊！”

    元修转头看着李效贤，笑眯眯的道：“你这个主簿大概吓糊涂了，居然诬陷起李大人了，大人说该怎么办？”

    李效贤脸上肌肉抽动，看着元修的脸心中暗骂，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大声道：“董研假传圣旨，其罪当诛，立即行刑！”

    满县的功曹、捕快、衙役等都面面相觑，董研嚎叫起来：“大人！大人！”

    元修对自己手下道：“没听到李大人的命令吗？还不帮忙？”随着帮忙两个字出口，董研大好头颅冲天而起，从元修翻脸到董研被杀不过片刻，一时人人都吓得呆了。

    元修若无其事的道：“李大人爱民如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李大人，就因为这个主簿的缘故，很多百姓平白挨了板子，不如李大人出点补偿，安慰一下黎民，咱们就还按照你这主簿定下的规矩，一板子就算一斗米，如何？” 李效贤脸上肌肉抽动，望着地上身首两处、鲜血横流的尸体，道：“但凭将军吩咐。”

    元修笑嘻嘻的道：“那我就告辞了，李大人可要保重。”李效贤勉强和他施礼，双拳攥的紧紧的。

    刚走过祠堂拐角，元修脸上便没了半点笑意，却带着无比沉重之色。一个随从上前，小心的问：“侯爷，这明明是县令搞鬼，为什么侯爷只斩了一个主簿？”

    元修叹了一口气：“李效贤是晋王的人。”

    随从有些不服气：“侯爷是皇上亲信，便是晋王也要买几分情面，这个县令加赋加到将近五成，就是晋王知道了，只怕也不会明着包庇他。”

    元修眉头紧锁，长叹道：“董研说的没错，没有一处不贪墨，没有一处不加赋，普天之下个个如此！就算杀了李效贤又能如何？何况晋王也不得不防，皇上登基时日尚浅！还摸不清那些亲王们的态度，现在紧要的事是稳定下来，我总不能给陛下再惹祸。”

    他遥望京都方向，满面忧色：“灾民等着救济、边城急着修复、内部尚不安定……益州已经是最富庶的州府，永安也已经是大丰收的郡县，百姓尚且如此，这天下……这天下……唉！”

    一阵风吹来，人人打了个寒战，终于从这不再和缓的风中感觉到了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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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 辛劳

﻿天色渐渐亮了，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含元殿的黄花梨木长条书案上。书案上堆得满满的青色封皮书册，式样一摸一样，墨香尚在，显然是新近抄录的。

    青瞳拿着其中一本正在看，面前点着两支手臂粗的大蜡烛只烧剩下短短的一点，过一会儿蜡烛烧完，扑的一声熄灭，但因为窗外天色更亮，她竟然毫无发觉，就着天光继续看书，显然是十分投入才会如此。

    突然，青瞳手中的书册突然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似的，从她眼前飘起，青瞳伸手去抓，那册书左飘飘右飘飘偏偏不让她碰到。

    青瞳停下手，抬起头不悦的说：“任平生，你又不是小孩，玩这个做什么？”

    “我叫了你三次了，你也终于跟我说了一句话。”任平生离她远远的，挂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笑着问道：“我这手隔空取物怎么样？可没几个人能抓的起这么大的东西。”

    “我又不懂这些。”青瞳眉头紧锁，又将书册拿回面前翻了起来：“你去找别人吧。”

    任平生摇头：“那可不行，今晚我值夜，我得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青瞳找到了她刚才看的地方，头也不抬的看起来，嘴里道：“你又不是侍卫，值什么夜？再者说外间有五十多个侍卫呢，用不着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吧。”又道：“顺便去告诉花笺一声，我不饿，早饭先不吃，先让人送些点心过来。”

    “我也不饿，我也想吃点心，叫个鹅油松瓤卷来吧，那东西真好吃。”任平生笑嘻嘻的凑过来。

    青瞳忍不住抬头笑了一下：“行啊，你去叫吧。”随即又低下头翻看起来，渐渐眉头又皱。

    任平生索性将凳子搬过书案边，道：“你看了一个晚上了，头也没抬一下，这书有这么好看？”说着伸手去拿青瞳手中书本。

    “别动！”青瞳推了他一下，道：“这不是书，是户部的收支账册，是大苑今年财政状况汇总，你不能看！”

    任平生缩回手，笑嘻嘻的问：“你怕我泄密？”

    青瞳摇摇头：“不至于，轻重你比谁分的都清楚。不过你现在是禁卫军教习，进出宫中比一品大员还方便，难保别人不打你主意，这些账册没有公布之前尚是密件，你还是避一下嫌疑，省了日后许多麻烦。”

    她用手抵住额头，满脸疲倦之色，又叹了一口气。

    “情况很糟糕？”任平生收起嬉皮笑脸。

    青瞳点点头，指着左边一堆高的：“这些都是收入！”又指着右边几本：“这些都是支出！”

    “收入远远多过支出，挺好的啊。”

    “什么呀！支出数额比收入多了将近四成，而且都只是总数，恐怕不知私下被各处截留了多少，到户部才大半都没有了明细，所以才看着比收入少！要是每本帐钱数都一样，我还愁什么？”青瞳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被他打岔停下来，青瞳才发觉一个通宵熬过来，现在浑身酸疼难耐。她略微活动一下手腕，又拿起一本支出账册：“别闹我了！我还要赶在今天巡城之前把这些账册看完！”说罢低头看起来，再不理会别的事。

    任平生笑嘻嘻的摇摇头，伸个懒腰走了出去。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青瞳才从含元殿里僵硬的走出来，账册还剩下几本没看完，可是巡城的时间到了，她必须要先换正装，来不及吃饭了。

    等她梳洗换装完毕，銮驾早已经准备好了。青瞳先上了小辇车，至正阳门换做六十四人抬的銮驾，开始从正阳门出、朝阳门进、途径京都三条主街道的巡城活动。

    巨大的銮驾加上一百一十八人的仪仗，和一千名骑兵侍卫，五百名步下侍卫，以及十几名贴身伺候的侍从，就是皇帝出巡京都的规模了。这还只是小幸，若是有文武百官跟随的祭天等大典，光手持仪仗礼器的卫队就能排到三十里地外。

    巡视京都又是大苑第四任皇帝，精力严重过剩的中宗定下的规矩，新皇登基的第一、三、九、十九、二十九、四十九、八十一天，一共七次，皇帝要在京都巡城，以示亲民。青瞳今日是登基的第八十一天，最后一次巡城作秀时间。

    青瞳在銮驾里端坐不动，胃里却叽里咕噜，饿得好难受。这都半上午了，她早饭还没吃呢，肩背僵硬、浑身酸疼，再加上饥肠辘辘，青瞳有气无力的坐在銮驾里苦苦忍耐。

    更难受的是总有一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没吃饭的她觉得实在难熬。不知外面到了京都城中哪一个店铺？卖的是什么好吃的？青瞳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胡思乱想，以抵挡越来越诱人的香味。

    谁知已经走过整条街，那香味丝毫不散，反而越来越浓，青瞳终于觉出不对，顺着香味仔细一看顿时啼笑皆非，只见车门内壁挂着的大苑重宝、被称作辟邪玄龙的那块只比脸盘小一圈的青玉玉璧的圆洞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一个油纸包，正在静静散发着松瓤鹅油卷的气息。

    青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掏出纸包打开，香味扑面而出。她抓出一个塞在嘴里使劲的嚼起来，吃的满手是油，实在是饿了，喉咙里好像有一只小手拽着似的，一块吞下去，另一块又迫不及待的塞进去，一气吃下去三块，刚觉得噎得慌，纸包里又掉出一个小壶，淡淡的酒香飘出来。青瞳犹豫了一下，转眼想着自己不知多久没喝酒了，管他呢，料想那人也不会给她喝烈酒。于是打开壶盖几大口将那一小壶酒都喝了下去，甜甜柔柔的，果然是很绵软的米酒。脸上泛出红晕，胃里终于踏实了些。

    那酒在胃里化成一阵熏熏的热气，从肚子暖到胸口，从胸口暖到头脸，青瞳在銮驾有节奏的晃动中，慢慢滑到座位上，眼睛不由自主就闭上了。手里还牢牢抓着剩下的几块点心，还有想吃的意思，可是那嘴打死也张不开。实在是累极了，全部器官一起罢工，她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銮驾内的座位很大，伸直手臂也够不着左右侧壁，做成这么大不光是为了气派，也是要提醒皇帝正襟危坐，注意威严，平时青瞳嫌銮驾坐起来并不舒服，此刻才发觉座位够大的好处，原来这个座椅还可以当床，身子只要微微蜷缩就躺下了。

    青瞳睡得很踏实，并不担心自己这副酒后偷懒的模样会被人看到，她心里明白的很，接近两千人的队伍能让什么皇帝亲的到什么民？更别说出巡之前早已经有士兵将街上闲杂人等一律驱散了，巡城只是作秀而已，没有人会看到车帘里面。

    别的皇帝难得走出皇宫，可能觉得还好玩，青瞳觉得这纯粹是折腾她，没一点别的用处。好在只有七次，如果中宗当初规定的是每个月一次，她真要问候自己的祖宗了。

    正睡着，突然听到左边传来“夺！”的一声大响，声音极大，銮驾随之猛的一震。青瞳恍惚醒来，愕然向左上方望去，先看见一点指头大的光斑，阳光灿烂的照耀进来，青瞳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銮驾侧壁上多了一个洞。耳边嗡嗡声还在，青瞳坐起来，顺着声音看到右边侧壁钉着一支加长的镔铁羽箭，看位置是射穿了左边车壁之后又钉在右边的，要到这时候她才明白是遇到了刺客。

    銮驾的四壁都有半尺厚的坚硬木料，木料外面还包着纯金，能一箭射穿当真臂力惊人，青瞳在车内坐直身子，那光斑正照在她左边太阳穴，箭尾正对着她右边太阳穴。青瞳心想：瞄的真准！如果她没有躺下睡觉，毫无疑问，现在脑袋上就会多了这么一个对穿的洞！

    銮驾真是很大，箭支离她的身子还远，箭头是加长的，一多半嵌在木头里，从剩下那一点也看得出打造的极为锋利，开了血槽，正随着上下颤动流转出烁烁流光。

    她默然望着箭头，想道：“很好，今天起居注上可有点有意思的东西写了。从中宗到现在十六任皇帝，就她一个在巡城的时候遇到了刺客！这可是新皇出游，一个皇帝一辈子最需要做脸的时候，真给面子！”她现在似乎应该想想诸如刺客身份，或者是谁派来的诸如此类，可脑袋好像木了，不明白现在该想些什么才好，竟然随手又拿了一块点心，坐在车里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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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 遇刺

﻿车驾外的侍卫人人惊出一身冷汗，哗声一片，只听此起彼伏的‘拿刺客！’叫声响起，同时脚步声急促响起，至少有三百个侍卫冲过来，将銮驾里三层外三层的紧紧围住，防止再有人偷袭。

    车帘被猛然掀开，侍卫总管方行舟满头冷汗，颤抖着声音叫了声陛下，待看清皇帝不但没有像他预想的倒在血泊之中，反而满嘴流油，吃得正欢。脸上的惶恐不免转成惊愕，不可置信的看看仍在颤动的箭，又看看侧壁上的洞，再看青瞳，眼神里简直有点恐怖。勉强说出话来：“陛下可……安好？”

    青瞳瞪了他一眼：“你！官降三级，待罪留职，回去自己和内务府说去！”

    方行舟飞出天外的魂灵这才归窍，皇上无恙就已经是莫大喜事，哪里还顾得上官职升降！连忙谢罪应是。放下车帘大声叫道：“老天保佑，陛下无恙！”声音带着喜极而泣的颤抖。四周侍卫全都呆住，随即个个都露出狂喜的表情，侍卫都是习武之人，这一箭会有什么结果简直是想也不敢想，每个人都预感到自己活不成了，就是满门抄斩也未必不可能。突然得知皇帝无恙，当真喜出望外，好些人握着兵刃的手都颤抖起来。

    方行舟中气也足起来：“鸣锣！九城戒严，务必抓到刺客！”侍卫们响亮的答应一声，这可能是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怎么能不拼命？

    街上铿铿锵锵都是急骤的脚步声，青瞳坐在车内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也没有兴趣去看。忽听一个侍卫“啊——”的惨叫一声，其余人叫：“在这里了！”接着远处头顶不知什么楼上传来兵器相交的打斗声，想必刺客的行踪已经被发现。

    不断有人受伤，看来这个刺客不但箭术好，武艺也出众，竟然坚持这么久还能不落下风。不过那也是迟早的问题，这里已经没有青瞳什么事了，她靠回座位，凝望车子内壁多出来的长箭。一千多侍卫，加上贴身这十几个看着是内侍，实际上都是高手的人，只要发现行踪，她不相信还有什么人能逃脱，刺客既然能忍到銮驾来到身边才动手，就已经把自己陷入包围，刺客自己应该也没想过要逃脱吧。

    许久之后刺客果然被擒。侍卫用擒拿手卸脱他的手臂关节，还是不放心，离銮驾还有十丈处就停下来，过来向守在车门的侍卫总管方行舟报告，这刺客竟然在銮驾必经的一家酒楼做了三个多月的堂倌，并不是临时潜入，所以才会没有人发觉，不少侍卫暗地松一口气，事先清理闲杂人等是京兆尹的事，护驾不力的责任至少可以推给他一半了。

    刺客身上血迹斑斑，距离虽然远，但破口大骂声却青瞳听得清清楚楚，只听那刺客大骂道：“苑勶！你阴险毒辣，狼心狗肺！毒死太子千岁，更害了皇上！你丧尽人伦，天理不容！”

    嘭嘭声响起，料想侍卫动手打那刺客，让他住口，方行舟低声问：“陛下，刺客胡言乱语，是不是带走再审？”半晌却没有声音传出，青瞳在车内听的出神，很久没有人提起太子哥哥了，好像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一样，应该是大多数的人都相信太子是她毒死的，才会这么沉默，谁能想到最怀念太子的或许就是她呢？

    车外方行舟又低声问：“陛下，可是要将刺客就地正法？”

    “先带回去交给刑部审审吧，此人说不定和前太子有牵连。”

    方行舟轻声应是，示意侍卫将刺客堵起嘴来拉走。刺客边挣扎边大叫：“你这个阴人，以不详之身篡权某位，带坏朝纲，你不会有好下场！”

    嘴被塞进去一团布，虽知这刺客运气一喷，竟将布团吐了出来，骂声也立即随之喷出，又变成了说青瞳□□奢华，穷奢极欲。这部分加了许多想象，说的好生生动，显然是想激怒她，出一出胸中恶气。京中百姓官员这么猜想的人也有不少，人们对一个二十几岁年纪的女皇说私生活颇感兴趣，茶馆里私下流传的版本尚有更不堪入耳的。但是都是背后说说，谁也不会让她听到，所以青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

    听着听着，不由得怒气上扬，她突然沉声道：“打开车门！”

    方行舟吓了一跳，忙道：“外面乱，陛下还是留在车中安全。”

    青瞳不再和他废话，自己伸手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去。留在车中安全？呸！那刚才差点让她脑袋真正开窍的东西是什么？

    那刺客被人按着往嘴里塞东西，还在支支吾吾的骂：“你篡权夺位，你有那么多兄弟叔伯，苑家还有那么多男人，哪里轮得到你来继位？我大苑十九位先帝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一定会有报应！”

    “你姓苑吗？”

    刺客愕然转头，见一袭绣着金龙彩凤的长裙已经来到他面前不足三尺之处，那女皇脸色苍白中微微透出红晕，容颜甚美，身体清瘦，带着些病态，但嘴唇上油光闪闪，整个人说不出的奇异，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动人。刺客愣神间却见她将手中一点不知什么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见他愣着不动，又问了一遍：“你姓苑？”声音淡淡的，透着一点嘲讽。

    刺客突然恼怒起来，呸了一声：“老子不姓苑！”

    青瞳微微冷笑，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擦了擦手，道：“我就是篡权，篡的也是苑家的天下，我就是不篡，江山也轮不到你来坐。我那些姓苑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还没开口，你逞的哪门子英雄？可怜！可笑！”

    刺客又愣住，没料想会有人把篡位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半晌才道：“老子虽然不姓苑，也想除去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

    “我怎么阴险毒辣了？”

    刺客呸道：“太子殿下是你兄长，你为了皇位将他毒死，皇上春秋正盛，怎么可能突然离世，杀父弑兄，阴险毒辣尚不足形容你！”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理昭昭，你会有报应的！”

    “那你怎么不等着天理昭昭来报应？还是你觉得自己姓天理，名昭昭？”

    刺客大怒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宫洗马张千秋！我教过太子殿下一年的箭术，你不记得老子，老子可记得你！老子今天行刺，就不怕死，你想做什么就做，不要戏耍老子！就算我死了，百姓也不会心服你！想杀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迟早会得到报应的！”

    “张千秋是吧，好，我记得你了。带他下去吧，我和这个蠢人没有话说。”青瞳摆摆手，突然凑上前又冷冷一笑：“张千秋，再别对我自称老子，提醒你一句，我老子已经死了！”

    张千秋被侍卫拖拖拽拽的拉下去，不知是被青瞳吓住了，还是有些发呆，居然没有继续大骂。

    刺客走了，青瞳还伫立不动，方行舟手心全是冷汗，小心的劝道：“陛下，外面危险，请回銮驾。”

    青瞳却仍然默立，突然抬头，冷笑道：“还有谁想行刺？我就在这里，来啊！这是最后一次巡视京都，错过了可就没有机会了！”众侍卫忽的一声将她团团围住，方行舟脸色煞白，叫道：“陛下！陛下！”

    青瞳冷冷道：“退下！都给我退下！”

    侍卫哪里敢退下，方行舟又叫：“陛下……”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这叫他怎么能负这么大的责任？

    青瞳勉强压住内心翻腾的热气，遇刺？有人想要她的命？理政以来，她拼命的干活，没睡过一个安生觉，累得筋疲力尽，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累得只剩一条贱命，有多少皇帝能像她一样勤勉，有多少皇帝能像她一样努力？现在有人想要她的命？想要她这条为了大苑累的半死的贱命！

    别人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景帝和太子都是被她所害，也可以推测，她当初带兵平叛就是为了自己争权夺利，把战死的人都算在她头上，那又怎么样？一将功成都要万骨枯，皇位非正常的更迭，死人稀奇吗？她现在至少让百姓心安了，不是吗？现在百姓至少不用担心推开他家门的很可能会是强盗，或者明天他的家乡就会变成战场！凭什么不相干的人都要来舍命来杀她？她就那么可恨吗？

    她紧紧握着拳头，胸中的热气一浪高过一浪，望着四周喝道：“所有的人听着，你们每一个听到今天我说话的人，都可以把这话传给别人听，让天下人都做鉴证！以前的事我不再和任何人解释，我保证五年之内，一定还大苑百姓一个安居乐业！这件事，父皇做不到，太子哥哥做不到，宁晏也做不到！但我若做不到，我就死！我只做这一个承诺，别的事不该你们管！”

    “若有不信不过我的，或者还有想替天行道的，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说罢又向众侍卫道：“退下！”

    众侍卫面面相觑看着方行舟，青瞳喝道：“方行舟，你要抗旨？”方行舟无奈挥手，上千人默默后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将青瞳孤零零露了出来。整个大街静的好似午夜一样，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目光，青瞳倔强的站在众人中央，阳光远远投射过来，照在她的金冠上，光芒耀眼，侍卫们紧张的全身冷汗，许久之后，仍然没有一点声息，青瞳一声冷笑，转身走回銮驾，道：“从现在起，行刺者车裂！”

    替天行道？呸！

    回到宫中，青瞳怔怔出神，由着花笺给她换下正装，接过一杯茶，却细细摩挲杯口，并不去喝。花笺也呆了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刚刚遇刺……好在没事。”

    她的目光中颇有些茫然，青瞳的付出她是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的，这样还不满意，刺客想要什么样的皇帝？见青瞳目光呆呆的落在茶杯上，花笺住了口，轻声道：“青瞳，你别难过，要是不舒服就躺一会吧，我不信这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青瞳抬起头，微微笑起来：“难过倒是不难过，只是我刚刚在大街上一气之下说了大话，说五年之内一定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回到车上一想，实在是有点悬，要说口没遮拦真不是好事，现在这后悔着呢，想蹦回去重说。”

    见她这样，花笺放心下来，也抿嘴一笑。花笺知道青瞳并不会头脑发热说大话，说了至少就有七成把握，所以也不担心。

    青瞳摇摇头：“不是骗你，这次是真悬！仗打的征兵过多，军费开支太大，各项设施都坏的七七八八，处处等着拨款修缮，尤其是云中边城，更是慢一步都有危险！”

    她可怜兮兮看着花笺：“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人都说天子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可我怎么感觉都快穷死了？要是现在谁能凭空给我几十万两银子，我都想去亲他一下！”

    花笺‘噗哧’笑了出来：“你说话可算话？”碰碰她的胳膊，递过一个长条形纸：“你出巡之后递上来的，本想让你歇歇再看，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可忍不住了！”

    青瞳见是一封外官专用的蓝皮奏章，看看笑的贼兮兮的花笺，疑惑的接过来。一看署名，立即精神一振，道：“元修从益州递上的！”

    青瞳早已经一把撕去漆封，抽出信纸看了起来，元修说他已经走遍了益州，将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挑不太容易泛滥的脓包挤了几个，缴获的银子就有几百万两，不过大部分被他用于当地赈济，现在将剩下的三十几万两寄回京都。

    还真有人凭空给了她几十万两银子！花笺笑眯眯的道：“银票已经登入内库，要不要叫元修早点回来给你亲一下？”青瞳好气又好笑的看了花笺一眼，原本是自己说错话，也怪不得被人调侃，元修的奏章颇长，足足写了十几版，她顾不得理会花笺，接着看起来。

    渐渐她眉头皱了起来，元修说了在益州看到的土地被世家豪门严重兼并的问题，以及一些豪门世家的势力之大，让人心惊。元修又说有好些士绅官员给他送礼，名单列在后面，估计这一批人是没什么太大的势力的，可以拉拢也可以威压，不会闹事。另有一些人背后势力较大，并不怕元修这个新皇亲信，他也暂时未敢去动，还有一些人想借他生事，不过也通过他们大体推测出一些手握实权的王爷和数个根深蒂固的大世家对朝廷的态度了。

    青瞳抓着元修的奏折道：“去含元殿！”脑子已经急速的转起来，土地兼并的问题全国都有，青瞳心里多少有数。元修整理的地方势力代表财政以外另一个麻烦，也不得不重视，得让她整理一下思路，还有含元殿里面的账册，她还没看完呢……

    花笺急道：“你饭还没吃呢！”

    “一会再吃！”青瞳挥挥手，上了车辇，突然探出头来道：“对了，元修送来三十万两银子，正好，先拨去边城，将呼林关修缮起来，没有这道大门守着，我睡觉也睡不好。本想怎么也挤不出这笔钱来，好在元修解了燃眉之急。花笺，你找人马上通知萧瑟，让他负责安排这笔钱，一路小心，尽快给我修好呼林关！”随即吩咐抬辇的人：“走吧。”

    花笺无奈应了一声，她现在这种政务女官的工作也做了不少了，熟练的叫了一个内侍，让他去给相国复述皇上的口谕，同时将元修送来的领取银子的凭据给了他。

    等了三顿都没有传膳的御膳房小太监和花笺对看一眼，无奈又退下了。

    几天后，在萧瑟的安排下，元修送来的这三十万两银子一部分变成各种物资，和剩余银两一起，浩浩荡荡向云中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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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 打冬

﻿同样是初冬时分，北方草原可比益州冷的多了，草原没了夏日的繁复绚丽，只剩下色彩统一的一天一地。天空是深邃的蓝色，白云都被冷峻的西北风吹的干干净净，除了蓝一无所有，蓝的透彻九霄，蓝的无边无际。那块巨大的蓝宝石下面就是连接西瞻南部和大苑云中地带的草原。

    日上中天，草原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正在地上吃草籽的鹧鸪鸟惊得四下乱飞，单调的天空被这些黑点划破一下，随即又恢复一色纯蓝。

    随着蹄声，山包后面渐渐露出密密麻麻的黑影来，足有上千人，领头的人穿着锦衣皮裘，帽子上插着三根长长的雉鸡尾羽，正是西瞻的三皇子箫镇东。他冲上坡地最高处勒住马确定一下方向，随即向着后面高喊：“兄弟们，到前面空地歇晌，最多两天咱们就能到平城了。”

    众人都十分高兴，呼喝着冲下山坡，纷纷下马，拣平整的地面放下马背上的褡裢，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起天来，口中热气在西风中化作团团白雾。

    管炊煮的杂役升起火来，拿着士兵们带来的干粮和肉脯在火上烤，热热的肉香透过哔啵作响的火堆，一点点向四周绵延开去。

    杂役把先烤好的肉送到箫镇东手中，他大大的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笑道：“硬是吃了二十几天的肉干，本王可是吃的腻味死了，这次咱们去南苑，可得好好吃些好的补回来！”

    他身边一个笑道：“何止好吃的，这次咱们消息准确，南苑那个新皇帝因为云中灾祸造成荒地没有人种，鼓励关中居民北迁，一下子就拨给云中二百万石粮食，五百万两银子，还有不少工匠，这怕是大苑攒了多少日子的家底吧，下次再找这么多银子，少说也要十年以后了！咱们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一定能满载而归！”

    另一个神秘的道：“新密里，那你说说这些东西里，什么最好？”

    新密里哈哈大笑：“粮食，丝绸，银子，珠宝……有什么要什么，老子客气的而很，不挑！上次振业王从南苑带回那些酒也不错，劲道是不大，那滋味可真是绝了，可惜老子就得了鸟蛋大的一小壶，这次可要喝个够！”说罢舔舔嘴唇。

    “你小子什么投生的，就知道酒好，其实更好的你刚才都说了！”

    “啊？泽容，那你说什么最好？”

    “嘿嘿，当然是姑娘，北迁就和我们牧民迁徙差不多，肯定要带着老婆儿女，全家一起来。那里面得有多少姑娘？新密里，你不知道，大苑南边的姑娘可水灵啦，我以前还没有在意，可是去年王爷带着我去过一趟振业王府，振业王从大苑娶的那个王妃我见了一眼，啧啧啧！真是……”泽容想找个词形容一下，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只得摇着头又啧啧了两声，道：“这次咱挑好的，给咱王爷也弄他十个！”

    箫镇东瞪了两个亲兵队长一眼，正色道：“新密里、泽容，你们听着！这次咱们打冬不要把眼睛盯着粮食女人，咱要的是人头！能杀多少大苑人就杀多少，这样的好消息，老幺偏偏不让动手，说什么静观其变，岂有此理。南苑人为什么要修边城，不就是防着我们吗？哼！咱们不光要抢，还要打的他们怕！这次最好能拿下几个关口！我倒要让父皇看看，会打仗的人可不是只有箫图南一个！”

    “是！王爷。”两个亲随一起答应。

    烤过干粮，杂役们又在火上吊起锅子，撕些肉干煮起汤来，随着汤渐渐烧开的咕嘟声，锅子摇摆起来，晃动的越来越厉害，一口锅子镦的倾斜过来，将锅中肉汤倒了一大半，火堆浇灭了一处，呲呲作响。这可不是开水的力量了，这些人互相看看，立刻有几个人侧耳趴在地上听了起来，一个道：“蹄声！听声音不下几千，不知道是不是野牛。”

    此言一出，人人脸上变色，如果真遇上数目如此庞大的野牛群，那么只有躲避，不然便是踩也将他们踩死了。箫镇东命令道：“快去高地看看，其余人赶紧骑上马，如果是野牛，咱们就撤到西边。”

    一个随从依言策马冲上高地，突然他大叫起来：“不是牛，是人！是振业王的金鹰卫！后面……后面也有！我们被包围了！”

    随着他的叫声，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四面都响起蹄声，迅速将这一千人包围起来，这些人全都穿着整齐的金色轻甲，甲胄护心镜上雕刻和箫图南面具那只垂着翅膀顾盼的鹰一摸一样的花纹，看模样足有五千人上下。

    乌野分开队伍，策马来到箫镇东面前，他跳下马，右手扶着胸口施了一礼，道：“殿下，乌野奉王命请殿下回聘原。”

    箫镇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在他面前狠狠的呸了一口吐沫，道：“王命？阿苏勒还命令不了我！当初他学骑马，还是我扶着他的屁股蛋子把他扛到马背上的！回去告诉他，别和他三哥摆那振业王的谱，他的爵位虽然高过我，但是走到哪儿，我也是他哥！”

    乌野面无表情，等他说完了，仍旧道：“请殿下速回聘原！”

    箫镇东勃然大怒，道：“他娘的，老子不回去！乌野，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乌野道：“殿下既没有圣旨，也没有振业王的王令，不能私自出兵，请殿下速回。”

    箫镇东道：“父皇刚刚生了病，谁也不见，我怎么能拿到圣旨？你家王爷让你来抓我，有圣旨吗？还不是他自己一句话！老子就是不听，今儿这个事我是做定了，你回去告诉阿苏勒，摆好庆功酒等着他哥哥回来吧！”

    乌野点了点头，道：“既然王爷执意如此，卑职身份低微，自然不敢对王爷无礼，但是卑职临行前振业王吩咐过，王爷这一千亲随仍是西瞻的军人，振业王统辖全国军马，他们也在内，这一千人必须跟我回去，王爷请自便！”

    “你他妈的！”箫镇东扬手一马鞭对着乌野抽过去，把手下人都带走他一个光杆司令打什么冬？当着这么多人，一个小小的侍卫长竟然句句顶撞，不留半点情面。

    箫镇东大怒之下，这一鞭子用了全力，带起难听的风声，乌野侧身让过头脸，马鞭子狠狠打在他的甲胄上，发出响亮的声音。金鹰卫的盔甲都是特制的，轻薄坚韧，吃了箫镇东盛怒下的一鞭，乌野并没有感觉到疼。他沉声道：“金鹰卫，缴了这些人的兵刃！”

    “乌野！你欺人太甚！”箫镇东的亲随新密里大吼着策马冲到乌野面前，举起长矛对着他胸口狠狠扎下去。乌野眼中寒光一闪，抽出腰间弯刀，长矛轻轻触在刀锋上，呲的一声断为两截，刀锋继续向上，划过新密里身上的皮甲，新密里一声惨叫，身子摇晃两下跌下马来，只片刻，腹部以下全被鲜血染红，像给他穿了一条红裤子。

    乌野的刀是祖辈传下来的，西瞻很有名的宝刀，吹毛断刃，锋利无比。

    箫镇东的亲兵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毫不留情的杀了副队长新密里，乌野面容不变，还刀入鞘，同时命令道：“带上三殿下的亲兵回聘原！有不遵号令者——格杀！”

    新密里的三个亲卫已经红了眼睛，纵马狂奔而来，要将他踏成肉泥。乌野站在地上，面对奔马十分危险，他却不慌乱，闪身让过刺来的一支长矛，猛地用手握住，大吼一身，借着惯性硬是把对方拽落马下，反手抽出腰刀，一刀将那人劈死。随之弯刀转身，架住横空砍来的一刀，那把刀也是呲的一声断为两截，使刀的重心不稳，从马上向前一扑，乌野弯刀挥动，那人一颗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了乌野一身，乌野冷笑着，一双眼睛瞪视着仅余的一人，那人看着他，下意思后退一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西瞻人人都知道振业王的亲兵金鹰卫，也知道在金鹰卫中，队长乌野的本领只能算中等，以往箫镇东的亲卫提起金鹰卫，都会用带着妒忌的认为自己和他们差不多，只因为他们是振业王的亲卫才享受比自己高的薪俸，如今深切感受金鹰卫的战斗力，他们全都说不出话来。

    箫镇东嚎叫起来：“乌野，你他娘的真动手，你好狠啊！”乌野平静的道：“是三殿下的亲卫先动手的，卑职如果不自卫，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卑职了。”

    “金鹰卫！”乌野吩咐：“带走！振业王统辖三军，军中人等有违王令，即可奉旨格杀！”这句话是忽颜很多年前当众所说，一众人垂头丧气的看着箫镇东，金鹰卫成扇面围了过来，一种只有杀人不眨眼的人才会有的杀气跟着一起逼近了这些亲卫，在凌厉如同刀剑的目光下，他们只好扔掉手中的刀剑，老老实实聚在一起。

    箫镇东空自暴跳，毫无办法，乌野等所有人的兵器都被缴下，又牵着马来到箫镇东面前，恭敬一礼，道：“此地荒僻，王爷留下没有人伺候，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箫镇东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滚——！”随后又是一鞭子抽过去，力气却没有刚才大了。

    乌野不动声色的挨了这一下，面色依旧平静，道：“那么王爷保重。”说罢又施一礼，退后两步转身上了马，再不看他一眼，箫镇东的亲卫居中，金鹰卫携着武器四周包围，片刻就消失在坡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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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 挑唆

﻿不过歇了个午，箫镇东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他乱发了一顿脾气，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携带干粮，都在近卫泽容身上，现在明智的办法当然是追上乌野他们，但是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他磨蹭踌躇一会，等想想肚子毕竟比面子重要，再想去追，可是跑上山坡一看，四周空空荡荡，这队人马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箫镇东本来就没有吃饱，此刻知道没了吃的，顿时觉得更饿，他围着营地打转，好容易才在锅子里找到些肉干，刚才折腾了那么久，锅子里的水早就烧干了，这些肉干半焦着粘在锅底上，箫镇东用手指捡还能吃的抠下来添进嘴巴，糊在锅底上的肉很难弄，他半天也没吃进去多少，倒弄了一脸黑灰。

    他正在这里抠着肉丝，远处又跑来十几骑，见到他只有一个人在一大片锅子柴堆中间打转都停下来看，一个剃了半边头发的青年脸颊冻的红通通的，兴致却很好。他打马上前用当地的土话问：“喂！你在干什么？”箫镇东心情正糟，头也不抬道：“滚，不关你们的事。”

    “混蛋！”那青年大怒：“敢和本王子无礼，来人，给他点教训！”

    箫镇东猛然抬头，看清楚了这位王子，原来是认识的，这是可贺敦大酋长的儿子拔铃铎穆尔，拔铃铎穆尔也认出了这个脸上沾着黑灰的人是箫镇东，他这个部落酋长的儿子可不能和人家正经的王子相比，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跳下马来单膝跪下，道：“哈尔谷楚克台吉，请恕我刚才无礼。”他的十几个跟班也面无人色的跪在他身后。

    哈尔谷楚克是箫镇东的西瞻名字，台吉是中原‘太子’的谐音，西瞻两百年前曾经十分仰慕中原文化，效仿北魏孝文帝改革了制度，不但皇族带头改了汉姓箫，许多贵族们也被赐了汉姓汉名，连储君的称呼也依着中原称太子，处于半奴隶社会的西瞻也正是因这次汉化革新而强大起来的。

    但是全盘照搬中原当然不可能做到，西瞻现今的制度就带了不少草原特色，比如这个称呼，在西瞻只要有继位资格的人都可称台吉，不但忽颜的几个儿子称台吉，就是他的兄弟、堂兄弟也都可以称为台吉，这里台吉更像一个亲切些的尊称，不像中原只有一人能称太子。拔凌铎穆尔完全按照西瞻老祖宗的习惯称呼箫镇东，有套近乎的意思，暗示彼此同根，希望让箫镇东对自己的无礼冒犯不要在意。

    箫镇东本想学着刚才对付乌野的办法一鞭子抽过去，但这个台吉的称呼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箫图南势力太大，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独一无二的储君，好久没有人称呼他台吉了。他将拔凌铎穆尔扶了起来，温和的道：“是铎穆尔啊，可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你来这干什么？”

    拔铃铎穆尔站起身，道：“深秋的雁子最补，我打些秋雁，想给父亲下酒。”

    箫镇东借势问候了一下可贺敦的酋长身体如何？又问候拔铃铎穆尔的母亲和部落的牧场牛羊，铎穆尔一一回答：“都好。”他偷眼看箫镇东，以前去聘原朝贺，这个三王子他也见过几次，只是每次都是振业王招待他们，和这个三王子一直没说上太多的话，以前看他冷冰冰的好似很高傲，没想到今日交谈下来箫镇东居然很随和。

    他大着胆子道：“三殿下，刚才我来这之前看到振业王的近卫乌野带着许多人马往北边去了，乌野将军行军很急，好像赶着做什么一般。”他看了箫镇东，又看了看明显是上千人才用得着的营地，一拍自己的脑袋，道：“啊！是不是在找殿下啊？”说一出口越发觉得像，箫镇东刚才伸手进锅子，一定是摸摸锅子里的温度，看这大队人马走了多久。

    箫镇东脸皮发红，支吾着应了一声。

    拔铃铎穆尔又道：“怪不得，我说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原来是走散了。”他大声吩咐下人，快去追上乌野将军，说三殿下在这呢。又赶着上来巴结，把自己的猞猁皮罩袍当垫子铺在地上，请箫镇东坐着等。

    眼见拔铃铎穆尔的下人应声骑上马，再不阻止他就去了，箫镇东只好尴尬开口，道：“且慢，这个……不用了。乌野……乌野……”

    拔铃铎穆尔见他支吾，又一次自作聪明，他恍然大悟道：“是不是乌野将军有什么任务？是我莽撞了，台吉不用为难，不必告诉我，唉，我只是个臣下，台吉竟然为了我为难，真是让我十分感动，台吉日后有什么差遣，我铎穆尔这条命就献给台吉了。”

    “嗯，铎穆尔，你言重了，我只是……”箫镇东霍然抬头，紧紧瞪着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一向是直来直去的，难得竟然有了计策，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自己在心中把话先说了好几遍，拔铃铎穆尔被他看的紧张起来，叫了几声：“台吉？殿下？”

    箫镇东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你言重了，可贺敦和我西瞻是老朋友了，我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拔铃铎穆尔闻言大喜，可贺敦只是西瞻的附属部落，自己的父亲是要向人家的父亲称臣的，此刻箫镇东说西瞻和可贺敦是老朋友，他自然高兴。

    箫镇东道：“我们有了消息，大苑关中现在有好几百万石粮食，好几百万两银子，还有数不清的南方娘们，说是要在关中和云中落户。我们……呃，就是我和乌野，本来打算去打一个冬，到了这里又听说大苑皇帝也觉得这些东西太多太好，怕人抢，特地让几万人护送着一起来的。我们消息得的晚了，就来了几千人，怕是不济事，所以我让乌野回去调兵了。”

    他看着拔铃铎穆尔渐渐红了的眼睛，故意叹道：“只是回去聘原，一来一回要好些日子，就怕到他们回来，粮食都被大苑人自己吃进了肚子，银子也花光了。就算没吃，这些粮食银子全都发下去也麻烦，关中那么大地方，还能挨户挨户去抢吗？唉！我要是有几万兵在这就好了，现在我看是不成了，振业王一再让我们谨慎谨慎，没有把握他不会出兵，只好便宜大苑人了。”他故意摇着头道：“几百万的粮食，几百万的银子啊……”

    拔铃铎穆尔霍然站起，道：“三、三殿下，我，我……”他脸颊涨的通红，箫镇东故意不接他的话茬，道：“嗯，铎穆尔啊，这件事就当我没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你知道，这都是军事机密，没有几个人知道的。”

    拔铃铎穆尔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箫镇东向他要了些干粮盐巴，又要了一匹替换脚力的马，西瞻人出门个个习惯带着肉脯，随便找两个人就拿到不少，他又故意和拔凌铎穆尔说了许多闲话，眼看拔凌铎穆尔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回答的词不达意，这才和他告别，纵马跑出里许，回头再看，拔凌铎穆尔几人向相反方向奔去，已经只剩小小一点背影了。

    箫镇东目送这些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群山，看到可贺敦的士兵将一辆辆银车抢回来的景象。如果没有金鹰卫的拦截，这些银子都应该是我的！呸！便宜拔凌铎穆尔那小子了。箫镇东一边想，一边狠狠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而事实也和他想的一样，几日之后，可贺敦王子挥舞弯刀，在大苑押运官身上带起一溜血光，装着银两物资的银车，就被一辆接一辆的拉走了。

    消息的传递要比战马更快，箫镇东刚回到聘原，就听到可贺敦部在边境大胜，拿到的战利品不计其数的消息，这是两年来西瞻第一次在大苑得到收获，朝野上下为之沸腾。果然不出所料，拔凌铎穆尔忍不住出手了。虽然可惜了那些财物，但教可贺敦部得了去也比白白便宜大苑人强！他三王爷不缺钱，就是看不惯老幺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凭什么严令不许动手？现在抢都抢了，你能怎地？

    可贺敦部有八万精兵，当日他本想借来一用，自己出兵的。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眼前突然闪过金鹰卫那些秃鹫一般的阴冷目光，不由凭空打了一个哆嗦，他把带兵南下的主意收起来了，只是将消息透露给拔凌铎穆尔，他心里当然不肯承认是怕了箫图南，只是推托：我们毕竟是一个爹的亲兄弟，好歹要给阿苏勒一点面子，不过是让可贺敦部给他捣个小乱，谁让他纵容手下对我无礼，不过我做哥哥的要有气量，总不能亲自去给他捣乱。

    箫镇东不知道这一念救了他自己的命，却害了可贺敦大酋长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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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六 决斗

﻿箫图南坐在振业王府偏厅内，面面放着一只正在烤的羊，他用一把雪亮的小刀将烤好的肉不断片下来，神情专注。他片下的每一片羊肉都四成俱全，厚薄一致，从焦脆的皮、到皮下喷香的油脂，再到饱含肉汁的瘦肉，最后到充满弹性的筋膜，包含了烤羊各部分美味。

    随着他专注的切割，羊油一滴一滴滴进炭盆里，馝馞作响，整个屋子都是浓郁的香味。火光也将他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厨子站在一旁十分紧张，本来是应该他来切的，只是王爷却将他斥退，自己坐在地上切起来，切下来却又不吃，只放在盘子里摆着。

    乌野走了进来，道：“王爷，可贺敦酋长带儿子来，在府门外求见。”

    箫图南道：“叫他们进来。”

    乌野迟疑的问：“就在偏厅吗？”

    箫图南微微点头，乌野见他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下闪出晶光，心里有些寒意，可还是鼓起勇气道：“王爷！拔凌铎穆尔虽然犯了错，但可贺敦是我们最大的附属，族内有八万精兵，又是其他附属部落的首领，若是真的结了仇，恐怕……”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箫图南的脸色，但是箫图南眼中突然精光一闪，霎时间满屋都是寒气，乌野低下头，不敢再说，躬身退下了。

    不一会儿可贺敦酋长拔密扑便带着拔凌铎穆尔和族中的一个贵族进来了，他伏在地上道：“王爷，我的儿子不顾王爷的命令，私自出兵，我知道他触犯了罪行，现在就把这个混蛋绑来，交由王爷处置。他得到的财务珠宝也已经全部带来了，清单在这里，王爷请收下。”

    箫图南站了起来，将拔密扑扶起来，道：“先起来说话。”只剩拔凌铎穆尔被绳子绑着，狼狈的跪在地上。

    箫图南转身吩咐乌野：“给酋长设个座位。”

    拔密扑连连说不敢，箫图南微微一笑，道：“可贺敦一直是西瞻的大部，西瞻能有今天的强盛，可贺敦的战士付出了很大的努力，酋长不用客气，就是在我父皇面前，也会有你的座位。”

    拔密扑听了，这才在箫图南下首小心的坐下，箫图南又走到炭盆前，亲手片下几片羊肉，命人递给拔密扑，然后才看了拔凌铎穆尔一眼，问：“西瞻不是我箫家一家的，西瞻兴旺与否关系到千千万万的人，我在朝堂上和部落会盟上都当着大伙的面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出兵，违抗军法者死罪，可贺敦一直是我们的好兄弟，酋长，您看今天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拔密扑脸色红白不定，好半天才挤出声音道：“王、王爷。这个小奴才其实没有出兵，那万把人不、不是我们的士兵，只是，只是他的侍从和小孩子玩伴，他们年轻胡闹，没想着出兵，只是看着南苑云中财物多，一时心动……王爷！这个混蛋虽然不懂事，但是触犯军法的事情还是不敢做的。请王爷看在……”

    箫图南脸色一沉，道：“原来酋长是来替他求情的。”

    拔密扑忙道：“不不不，他不顾王爷的严令，得罪了王爷，我不敢为他求情，所以带着他来请王爷处置。”

    “小孩子玩伴？”箫图南冷冷的说：“这么说，拔凌铎穆尔这次不是违反军纪，只是得罪了我，不能算公事，你们这是私下里给我赔罪的？”

    拔密扑连忙点头，道：“是，是！王爷，得罪了王爷也是死罪，王爷想怎么处置这个混蛋都行，只是臣部世代对皇上忠心，无论如何，抗旨的事情是不敢做的。”

    说罢下去狠狠踢了儿子一脚，喝道：“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向王爷赔罪！”

    拔凌铎穆尔满腹都是怒气，他抢了那么多财物回到部落，爹爹不但没有夸奖他，反而劈头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就急急带着他日夜不停的赶到聘原，连他抢回来的东西也没敢动用一点，全部带了来，这不符合草原的规矩，他抢来的东西，就应该是他的，拔凌铎穆尔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以前哪一年他不去南苑打冬？为什么就突然不可以了？

    箫图南固然是天家贵胄，西瞻的储君。可他好歹也是酋长的儿子，这么丢脸，以后让他在别的部落世子面前还哪有面子？他强忍着怒气用头碰了一下地面，粗声道：“我没等到王爷的命令就一时迷糊，是我错了，任凭王爷处置！”

    箫图南道：“好，既是私下的事情，我们就私下解决，乌野，把他的绳子解开！”

    乌野依言上前解开绳子，拔密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箫图南道：“你看不起我，嘲笑漠视我的权威。让我在几十万士兵面前食言，我要放过了你，西瞻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就不可能真正地扼住自己命运的咽喉。”

    “拔凌铎穆尔！”他冷冷的道：“依着草原的规矩，我要和你决斗！兵器你来选，让活下来的人用鲜血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吧！”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四个人同时啊了一声，乌野刚要劝阻，却见箫图南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立即闭上嘴，用怜悯的眼神看了拔凌铎穆尔一眼，他知道，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杀一儆百了。

    可贺敦酋长和他带来的贵族却连声叫：“不可！”

    拔密扑道：“王爷！王爷！这小畜生万死也不敢冒犯王爷！”

    箫图南一摆手，叫道：“拔凌铎穆尔，你自己犯了错却让你白头发的老父亲来求情，我依着草原的规矩，任谁死了都是自己的事情，他的亲人朋友不能复仇，你也不敢和我决斗吗？我不靠着自己的身份权势，只靠着每个人都有的力量和勇气，你也不敢与我对敌吗？”

    拔凌铎穆尔一声怒吼，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心中已经愤怒了很久了，没有一个草原上的男人在受到这样的挑战还不迎战。他大吼道：“草原大神把财宝放在你的毡包前面你也不敢拿，为什么还要来埋怨我？你既然想要我的命，我知道输赢我都活不成了，杀了你之后我一定自杀！但我死也要死在荣誉之下！不过你能用什么保证你说的话？用什么保证我杀了你之后不会连累我的父亲？”

    箫图南微微一笑，道：“就凭你杀不了我，只可能是我杀了你！拔凌铎穆尔，你远远不是我的敌手！”

    刚才切肉的时候因为离火近，箫图南嫌热脱了外衣，他只穿着雪白的单衣，衬着乌油油的头发，同样雪白的尖尖小小的脸颊，还有宛若处子的柔弱外貌。拔凌铎穆尔压根就没有想到自己打不过箫图南的可能性。听到这样轻蔑的话，他怒火已经烧光了理智，顾不得什么了。狂吼道：“给我刀，我要让你流干每一滴血！”

    “混蛋！快停下！”拔密扑扬手向儿子脸上打去，可拔凌铎穆尔全然不顾，仍旧喝道：“来呀！兔子一样的人，为什么你会被人称作金鹰？”

    “乌野！你的刀给他！”箫图南平静的说：“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被人叫金鹰。”

    乌野将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刀递给拔凌铎穆尔，他看也没有看，伸手夺过，和可贺敦酋长在一起的那个贵族上前拦阻，却被拔凌铎穆尔敏捷的一跃绕开了，他大叫一声：“拿命来吧！”闪电般挥刀朝箫图南劈下。

    他的人像猛虎一般有力，他的刀像星星一般闪亮，在屋子里带起一阵凛冽的风。而箫图南甚至都没有站起来，拔凌铎穆尔只看到他眼睛里的一道亮光，在那一瞬间里，箫图南的小臂只是挥动了一下，拔凌铎穆尔仰面倒下了，他的咽喉上插着一把切肉的小刀。

    他倒下的时候撞倒了桌子，桌子上的碟子随着他沉重的身躯一起砸在地上，裂成碎片，沾满血迹的羊肉散落四周。其中有一片正好落在拔密扑腿上，隔着裤子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潮热，就像小时候儿子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小手一样潮乎乎的温热。

    可贺敦酋长拔密扑眼前一黑，喷出一口血来，晃了晃便倒在地上。

    可贺敦部的贵族猛然跳起，道：“你！这是我们部落的世子，是我们酋长唯一的儿子！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们可贺敦人吗？”

    箫图南眼光一寒，拔密扑已经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道：“不得无礼，是他罪有应得，王爷以万金之身，和他公平决斗，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爷！”他喘着气道：“可否让老臣回去，臣身体不好，想回去休息了。”

    箫图南停了很久，才道：“乌野，送一下酋长，拔凌铎穆尔交给他回去安葬了吧，还有，他抢来的那些财物也赏给可贺敦部。”

    拔密扑恭恭敬敬的谢了，由着那个贵族扶着慢慢走出去，一直到出了门很远，那个贵族带着哭腔道：“酋长？世子就这么死了？我们用尽小心，赔尽了笑脸，他还是不留一点情面，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拔密扑低声道：“住嘴，你再喊，我们就回不去了！记住，不留下性命来，什么仇也报不成！”这个老人用阴狠的目光死死的看了一眼振业王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拔铃铎穆尔私自带兵南下，抢掠了大量粮食财宝回到西瞻，却被箫图南诛杀的消息迅速传开，一时间各部大哗。

    拔铃铎穆尔此行斩获颇丰，虽然没有真的几百万的粮食，几百万的银子，但是相较任何一次边境骚扰，这次都算是是肥的很了。大苑军毫无战斗力，叫这几万人冲进去都没有组织过一次像样的抵抗，局面比西瞻人原来料想的还要好的多。面对这样软弱的敌人，这样富饶的土地，箫图南仍然严令不许进犯，甚至不惜杀了可贺敦大酋长的儿子以正军纪，就如同面对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却不让人拿筷子一般，所有人都心痒无比。

    西瞻人天生凶悍，他们只佩服英雄，振业王的举动影响了他在西瞻的号召力，一股暗流正在孕育。

    却不知在箫图南心里，别说把拔凌铎穆尔一刀杀死，恐怕就是碎尸万段都不解恨！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我现在一点错也不想犯，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为了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就坏我大事，拔凌铎穆尔，你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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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七 账目（上）

﻿大苑得到消息大概在十日之后，青瞳仍在整理账目上的事情，节流的办法也想了几个，正权衡间，弘文殿当值大臣抱着一份奏章急匆匆赶来，道：“陛下，有要事！”

    青瞳哦了一声接过，看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睁大双眼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大怒道：“相国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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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苑京都，在中书省户部衙门内正在核算夏秋两个季度的财政情况，因相国萧瑟亲临，尚书黄希原坐在次席，将本来属于自己的主位让给了他，两个人都聚精会神的听员外郎孙嘉报告，户部其余十几个官员也都分坐周围听着。

    孙嘉是萧瑟在滁阳亲自提拔的北员，精明能干又满腔热情，要不是年纪太轻，尚显资望不够，本应该委任他做侍郎的。

    现任的户部侍郎本是户部小吏，在宁晏叛乱的时候宁死不屈，受了重伤，为了嘉奖将他擢升至四品侍郎，却因身体原因几乎不能正常工作。孙嘉顶着员外郎的官职，做的实际上已经是户部侍郎的工作，黄希原年纪大了，对他十分倚重，该他尚书做的事情也有一大部分推给孙嘉了，大家都知道孙嘉升迁是迟早的事，所以对让他代表户部给相国汇报并无异议。

    萧瑟略显疲惫，这已经是他今天走的第三个衙门了，听户部官员核对完账册，萧瑟点点头道：“嗯，大体情况我知道了，第二批送去云中的五十万两钱粮，户部准备好没有？”

    孙嘉面露难色，道：“很难，剩余机动银子一共五十三万七两，这里急需已经有四十几万，只剩十万多一点。”

    萧瑟皱眉道：“半个月前我就和你们说这件事了，现在还没有备齐？”

    孙嘉沉吟一下：“两个月后江浙和益州的漕运送到，这笔款项可以安排……”

    萧瑟打断他的话：“不能等两个月，我再给你十天时间，你准备好五十万两银子送往云中，若实在没有，可以先调用太仓储备。”

    “相国，太仓的储备是应付国家不时之需的，决不可轻易动用。这……动用太仓若有闪失，户部全体官员都要论罪。”

    “并非轻易动用，这就是要应付国家眼下之需！”

    孙嘉道：“那么就请相国明言，这五十万两银子要用在何处？经手的是何人？其中多少要买成砖石土方，多少预备支付人工损耗？可有明细？”

    萧瑟脸色沉下来：“自然是运去云中，这是一次用完的花销，不需要明细。你问来问去，是怕本相贪墨了不成？”

    “卑职不敢，如是预备花用的款项，可以不用明细，只要注明用途即可，相国简单说一下这些钱预备怎么花，卑职也好落账。”

    “皇上给我自由调度钱粮的权力，凡一百万两以内的款项，不需请旨。你不用罗嗦，照办就是，别耽误了大事。”

    孙嘉扬声道：“相国虽然有皇上旨意，户部也同样得到高祖大帝授权，凡户部认为不妥的款项，可以不签！”

    “你敢抗旨？”

    “卑职不敢，但卑职更不敢违抗高祖大帝的命令！”

    “孙嘉！”黄希原喝了一声，他小小的员外郎竟然当众顶撞相国，自然大大不妥，他有心维护爱将，喝道：“户部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出去吧，本官来和相国商议此事。”

    孙嘉倔强的道：“动用太仓，也不能由尚书一人而决，需要户部五品以上官员联名，我是从五品的员外郎，我有权不答应！”

    萧瑟道：“孙嘉，你怕承担干系，本相就给你写一份手令，若有闪失，我来承担。只不过几十万两，在太仓九牛一毛，两个月后漕银运到，你再补上！我与黄大人的官职远远大过你，出事也自有我们承担，你就不必多话了！”

    孙嘉正色道：“这绝对不可，此例一开，凡官职大过我的都要动用太仓，那大苑的太仓定然片甲不留。”

    “放肆！”黄希原骂道：“来人，带他下去！”

    孙嘉挣扎叫道：“相国！你若动用太仓，我必想办法上奏折参你！”

    “放开他。”萧瑟瞥了他一眼：“在滁阳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脾气这么臭！你不是要参我吗？五品官员的则子上不了皇上的御案，你现在写，写好了我替你呈。”

    “相国说了可要算数！便是辞官我也要上这道则子！”孙嘉推开拉住他的衙役，转身便走，大厅中一片安静。黄希原为难的开口道：“相国，你气量宽大，可否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并非针对相国您，这个人认真肯干，就是脾气有些倔强，我让他明天登门给您赔礼。”

    萧瑟微笑：“赔礼就不用了，户部衙门，要是一个这性子的也没有，那倒是糟了。”

    户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相国位高权重，他们说不上话，黄希原咳嗽一声，正准备劝一下，萧瑟一摆手，道：“黄大人，这件事就不用再说了，这几十万两的开销我有大用，不能省下。我们再核对一下，工部半年来这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花的……”

    便在这时，门口站班的差人惊叫起来：“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户部正堂，不能擅闯……”孙嘉惊讶的声音从偏房传来：“陛下？”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扑腾告罪之声，屋子里的众人刚手忙脚乱的站起来，青瞳身着便服，一脸怒气的冲了进来，对忙不迭施礼的众人一挥手：“你们都出去！”

    户部十几个官员慌忙爬起来退出去。虽然青瞳双眼喷火只瞪着萧瑟一人，但这里是户部正堂，尚书黄希原拿不准皇帝是不是来找他的，犹豫中晚了一步，只见青瞳登阶而上，一把揪住萧瑟的衣领，吼道：“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云中修缮边城的银子，你拿来给西瞻人送礼了！”

    黄希原心砰砰直跳，以老年人难得的敏捷快速退下，十分后悔自己看到这样的场面。出了门之后急急对自己的属下挥手，一直带着大家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连屋外的守门的衙役一并叫走，单独留下两人在屋里掐架。

    “让你暗中办事，你却大肆声张！传来传去，还居然有人说什么我们要把人口北迁！三十万两银子变成了二百万银子，五百万石粮食，西瞻人听了能不眼红吗？”

    “刚接到边报，你看看，你看看！三十万两的粮饷，全叫西瞻人抢去了。”青瞳松开手，将边报劈面扔过去。

    萧瑟活动活动脖子，捡起边报看了一眼，道：“哦，是这个啊，臣知道，我看过才呈给陛下的，此事臣也觉得很不幸。”

    青瞳怒道：“说的真轻松！你难道不知，这全是百姓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三十万！要多少农户一年耕种下来才能有这么多？”

    萧瑟仿佛听不出她的怒气一样，应声附和道：“的确，益州虽然富庶，可受到的盘剥也厉害，一个州省出三十万也不容易了。”

    “那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些钱？”这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正是因为要修城，才送这些钱去云中的！被抢那是意外，不是浪费。”萧瑟面容平静。

    “什么意外！”青瞳怒道：“临走前，我特别和你说，边境不会太顺利，让你小心！要不是因为不安全，修城这种事我用的着你大相国来负责？你就连这么点事情也办不好？我信得过你，你倒好，前后就派了那么点人运输，口风却一早就透出去了，还有兵贵神速你懂不懂？一路走的像蜗牛一样！给别人足够的准备时间，做出这么蠢的事，当然要抢你的！你还敢和我说这是意外？那什么在你意内？”

    “陛下说让我小心，臣才特别安排小心谨慎的走，小心谨慎，自然不会很快，带着那么多物资，口风也很难严守。此事臣也很遗憾，所以命户部立即调拨五十万送去云中。”

    “补上就行了吗？”青瞳怒瞪着他道：“冬天马上就到了，正是云中最危险的时候，这笔钱没了，就算你五十万送过去，也不一定能赶得及修城！”

    “陛下说的也对，那就先不修吧。”萧瑟表情轻松，似乎没有感觉青瞳的愤怒，他悠然道：“原本陛下提出修城时，臣就有异议，云中边城破败严重，三十万只够勉强修呼林城一地的，没有定远军大营坐镇，呼林城就是修好了也就挡挡小股流寇，挡不住大军的。何况去岁战乱饥荒，当地百姓流散殆尽，人工难以募集，补给难以接应，这都让修城难上加难，现在修城事倍功半，有点吃力不讨好。”

    青瞳怒道：“不修？西瞻人如果进犯怎么办？”

    “那就还是修吧，臣去催促户部快些拨款……”

    “萧瑟！”青瞳气急：“你就这么应付我？”

    “陛下说什么是什么，这还叫应付？”萧瑟呵呵笑起来：“那么陛下到底想怎么样。”

    青瞳端详着他，突道：“萧瑟，你不会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就故意让西瞻人抢去这笔钱的给我看看的吧？”

    萧瑟并不争辩，微笑着看着她。青瞳叹了口气，心想应该还不至于，刚才一顿咆哮，她气也出了一些，不过转眼想到这钱被抢走的后果，忍不住火气又上来了，何况对着萧瑟这样的亲信，也没有控制脾气的必要。

    “这光是钱的事吗？”她又叫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你这三十万被抢惹得麻烦有多大！不光是钱没了，我初初继位就被西瞻抢了钱，要是什么表示也没有，那我的威信也没了，可是现在国内的情形，让我怎么表示？你说我怎么办？去和西瞻出一封国书把钱要回来？人家要不给呢？我和人家打吗？”

    “陛下要和西瞻打啊？也好，那可要准备的充分一点，不过真要打云中是首当其冲，边城更要快点修才行了，臣要加紧催促户部！口风嘛，保守很难，估计还是会抢的，不如多准备几份银子，分几路出发，就算一路被抢还有其他，我就不信西瞻人能一起全抢了。”

    青瞳脸色铁青，心中怀疑萧瑟打算把她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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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下

﻿下

    萧瑟似乎没看到青瞳色，又问：“什么时候打？”

    “打你个……”青瞳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萧瑟眼中分明有一丝戏谑，让青瞳清楚一件事‘他在耍我！’

    青瞳只好连做几个深呼吸平息情绪，道：“不管怎么说，是你白白扔了三十万两银子，导致边城没有办法修复，元修都能在益州一地弄到几百万，你……你去想办法找钱出来陪我！”倒不是一定要他赔钱，但是就这么放过他，青瞳今晚一定气得睡不着觉了。

    “钱啊——”萧瑟笑眯眯打断她的话：“提起钱正好，正好陛下来了，明日要承报廷议的账册，今天就和陛下说说吧。”他扶着手杖走下座位，拿起刚刚孙嘉丢下的账册，读了起来：“平定了内乱之后这半年，南边十三个行省一共收到赋税四千八百万七千……哦，这里写的是七千零五十二两。四千八百万……先帝在位时比现在多三成，就在杨宁之乱前一年，南十三省半年的赋税也有八千万上下。”

    萧瑟抬起头道：“据我所知，八千万也不到实际税收的一半，这油水一方面确实是被战乱影响，但更多的还是叫层层规矩蹭下来的，实际的税收应该只到了不到四成。按照这种情况再过几年，赋税能有十分之一流入国库已经是大幸了。”

    青瞳这些天看的就是这些数字，还用得着他说？她烦躁的看着萧瑟：“我在和你说边城的事情，你扯这些干什么，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说清楚再去管别人。”

    萧瑟道：“陛下言之差矣，我扔区区三十万在云中，陛下追到户部来揪着我的衣领问话，这近七千万的亏空，你倒不管了吗？”

    青瞳怒道：“你是一国之相，官员贪墨应该是你管！你不要扯开话题，我和你说那三十万粮饷的事情呢！”

    “说到底不就是钱吗，陛下还有心思惦记我这点小钱，我先和你说大帐吧。”

    他拿起账册接着道：“今年的税收看着不错，但这半年是秋收，又是南边富庶的十三个行省，下半年就没有这么多了。何况另外十三个行省不但收不到钱，还等着赈济，关中军费还要追加，云中流离的百姓还要安置，明年开春的种子粮还没有备齐。总之一句话，就是处处要钱，哪一项都比你给我那几十万多。”

    “该花的钱自然要花，这和你白白扔掉那三十万粮饷怎么能一样？要是别人一时疏忽也就罢了，但是你心思细密，要不是另有什么图谋，就是狂妄自大。”青瞳气急败坏：“现在事事千头万绪，我每日兢兢业业也唯恐有疏漏，你若真是犯错也不该在这个当口，我也不是真心生你的气，实在是着急！这个钱很尴尬，三十万的确不多，可也不算少，我不表示一下无法交代，但是为了区区三十万就和西瞻人闹翻，那又绝不可能，这是个进退不得的局面，弄不好就要惹出个更大的麻烦……”

    “好了好了，陛下别唠叨。”萧瑟笑着打断他：“这几日累了，听到唠叨头好疼。”

    见青瞳闭上嘴，脸色又白了几分，萧瑟轻轻一笑，拿起账册又道：“我只说了收入，现在来看看支出，工部上报一千八百五十万两，超出年初预算三百五十万，吏部一千四百万，这个主要用于各级官吏擢选和前期官吏的安置抚恤上了。礼部也上奏八百万，说是弘扬礼教，办学，还有皇上登基大典和先帝国丧的各项花销。这里面虚头很大……但礼部是穷衙门，也就借着国家大典的乱劲拿一点，不是常例，可以不用那么放在心上。最大头的是军费，大约要用……还有各个苑姓王侯和功臣的荣养，今年一共……”

    青瞳渐渐出神，大苑财政状况之糟糕她时时惦记，又岂能不知？后面一连串的数字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萧瑟将账册扔回桌面，道：“一共五千七百八十二万，明年就是一个铜板不花，也亏空近九百万两，别说陛下还想着的修城赈济追加军费用度什么的了，别说追加，基本用度还不知道发不发得出来呢。”

    青瞳默然片刻才道：“亏空各朝各代都难免，我们刚经历了大兵大灾，这也在意料之中。”先把眼下的困难解决了，其他要一点一点的努力调整，终究会见到成效。”

    “一点点调整……”萧瑟嘴角扬起一丝嘲讽：“好！那先解决眼下困难。”

    “这个简单。”萧瑟一拍手：“亏空九百万，少收的税赋却有七千万，只要让百姓上缴的税赋全归入国库，那自然就渡过难关了。”

    青瞳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却不是能一蹴而就了，能让税收全数归公，恐怕也只有上古时候三皇五帝能做到吧。此事牵涉过多，只能从长计议。我说你，你既然明知道现在国家缺钱，怎么还白白靡费三十万粮饷？”

    “心腹大患从长计议，我这疥癣之微倒能惹的龙颜大怒，就算我决策失误，那也是小钱，我又没有装进自己的口袋。陛下就是将过失造成的靡费和贪墨同罪论处，一个个革职拿问，按照金额大小一天一个，恐怕明年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他也开始唠叨，青瞳头疼欲裂，连忙举起手制止：“好，萧瑟，这事别提了，你说这些是不是想到增加国库的办法了，你要能解了我的心腹大患，我自然不会计较你疥癣之微。”

    萧瑟慢慢的看着青瞳，嘴角勾起一点笑意，道：“简单极了，没钱，就加赋呗。”

    “萧瑟！”青瞳气得脸色发白，看萧瑟仍是笑眯眯的看着她，她勉强忍住气，道：“还……有没有办法。”

    “陛下要是不愿意加赋，也可以试着让有钱的人捐官，眼下职位空悬近半，完全可以大赚一笔。”

    “萧——瑟，我在正经问你话呢！”

    萧瑟微微一笑：“要说增加国库，臣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些了，历朝历代多有采用，陛下若还有其他高见，臣洗耳恭听。”

    “你！”青瞳大怒：“要是你只能出这种主意，那就闭上嘴吧！我要的是正经主意！”

    萧瑟立即闭上了嘴。青瞳怒道：“你说话啊！”

    萧瑟指指自己的嘴，微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你让我闭嘴的。

    青瞳暴跳而起，指着他大叫：“好！有本事你就一直闭嘴！我不指望你！我自己想办法！明天早朝我就给西瞻出国书！希望你惹出的麻烦，不至于太难收拾。萧瑟！我不管你和我玩什么花样，还是你真一时糊涂，总之下次给我小心些！”说罢抓起账册，拂袖而去。

    萧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上来——生什么气啊？振业王开始管不住自己的手下了……这个消息卖三十万两，还不便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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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八 国书

﻿处理政事的时间已过，弘文殿中却依旧忙碌。六张椅子上，依次坐着相国萧瑟、太府寺卿楚惜才、中书省左丞郑当时、右丞田泽、吏部尚书兼弘文殿大学士赵瑛、参议大夫吕慎行，这就是目前大苑最高权力代表——参与政事决策的弘文殿六卿了。

    “给西瞻的国书大家再斟酌一下，还有没有不妥，要是没有什么问题明日早朝就发出去吧。”青瞳背负着手，在弘文殿正厅走来走去，为这封国书的措辞这些人争论了一个下午了，年轻的几个还好，楚惜才今年已经七十多岁，明显疲累不堪。

    “陛下。”楚惜才欠身道：“老臣还有一点意见，这封国书措辞略微还是强硬了些，臣恐怕会引起西瞻人不快，不如适当表达一下我们的意思就罢了，后面要求他们承诺不再抢掠的话就不要写了吧。”

    “楚大人！”田泽站起冲楚惜才一拱手：“是西瞻人平白无故抢了我们的财物！既然要出国书斥责，若是一点强硬的话语也没有，那还不如干脆吃下这个哑巴亏算了！”

    “田泽，话虽如此，毕竟我们几人都清楚现在国家的情况，此刻惹火西瞻，实属不智！不能审时度势，不是丈夫所为。”大学士赵瑛接口道。

    田泽摇头道：“一味屈而不伸，也不是丈夫所为！国书是两国都要落档永存的，若是连国书都措辞谦卑，以后大苑对西瞻还能抬头吗？”

    “若是西瞻为此动武，我们损失的就不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了！”

    “国体蒙羞，损失更大！”田泽反驳，转向萧瑟道：“相国！你意下如何？”

    弘文殿六卿中，楚惜才、郑当时、赵瑛、吕慎行四人都是为官多年的老臣子了，只有田泽一人是青瞳提拔的后起之秀，谁都知道皇帝最信任的人就是相国，以往有了争执，都会参考萧瑟的意见，既然看法不同，田泽便问起萧瑟来。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去看萧瑟。谁知今日坐在首位的萧瑟没有一点反应，就那么静静的坐着，好像此事与他无关一样，不光这一刻，萧瑟整天的反应都很低调，实际上，在弘文殿坐了整整一下午，他一句话也没说过。田泽追问道：“相国，你觉得可以吗？”

    萧瑟仍然微笑不答。

    田泽还待再问，青瞳淡淡接口道：“你们商议吧，相国身体不适，他想休息，就让他休息好了！”说罢斜斜的看了萧瑟一眼，萧瑟冲她一笑，青瞳眼中顿时冒出怒意，却将目光转向别处，不与他对视。

    几位重臣互相看看，都觉得有些不对，说话都一下子小心下来。几人一直商量到快天亮，才勉强统一了意见，拿出一封国书来，弘文殿侍讲陈文远用小楷工整抄录在正式规格的国书上，青瞳拿到手里又读一遍，终于还是提笔在后面加了一点内容，才用了印，算是正式成型。这中间萧瑟始终端坐微笑，就像不会说话一样。

    ——————————

    聘原皇宫中，秉笔官员正高声朗读大苑送来的国书，鉴于大部分西瞻人听不懂这些话，他说几句就解释一下。

    “‘……德不孤，必有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句话就是说只要德行好，就会有人跟从，如果言而无信，则不可行。”

    “贵国之政，故不敢匪，然常闻‘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稍逆，得乎哉？”

    这是客气的说法，南人说我们西瞻的国政，本来不敢指手画脚，但是曾经听圣人说过‘说出我做错的事的是我的老师，说出我做对的事的是我的朋友，而一味称赞我的是我的敌人。’君子应该恭敬老师亲近朋友而远离敌人，受到劝谏能改正错误，虽然有点不中听，但是难道没有得到更大的好处吗？。”

    秉笔官擦了一把汗，大苑这封国书用了很多词汇说的都是信用一事，用词文的都没边了，他解释起来也十分吃力。眼看着后面还很长，他硬着头皮继续：“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交，止于信……这句和前面差不多，简单说就是……就是……还是南苑先贤传下来一些为人做事的道理。”

    他四下看去，尽管一再语言直白，众位大人还是大半被绕晕了。后面的更难，他职责所在，勉强读起来：“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由礼……”

    “娘的！这说的到底是什么玩意？是人话不是？是人话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箫镇东粗暴的打断了秉笔官。他早就不耐烦很久了，听到这里可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烦躁的一挥手：“这鸟国书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怕是鸟才能听得懂。”

    “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此之谓也。”贵岂来施施然说道：“三殿下不懂，却不是只有鸟才能听懂。”

    见到是任谁也忌惮三分的贵岂来，箫镇东勉强收敛，气呼呼的道：“南苑人想做什么，何不痛快直说？难道老子听不懂你说话，就怕了你不成？”

    贵岂来道：“大苑人这封国书想说的只有一个意思，昔日两国已经修书和好，我们不该言而无信，又抢了他们的粮饷。至于非得说我们听不懂的话嘛——”他眼睛四下看看，才道：“臣推断目的不外有三。一，显示自己是华夏正统，礼仪之邦，要透出大国的文化来压我们一头。要是我们连国书都看不懂，那么就会被他们看成化外野人，没开化的蛮夷。”

    “娘的，南人敢戏弄我们？”

    “殿下别急。”贵岂来伸手止住箫镇东的暴跳，又道：“还有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意思，这封国书啰啰嗦嗦，迂腐之气扑面而来，大苑人希望我们对他们轻视，认为他们是百无一用的读书人，日后战场相见，我们高傲自大，先输了一局。”

    此言一出，众人肃然而惊，连箫图南打量贵起来的目光都多了一份惊奇。这朝堂之上，至少有一多半人听到国书之后暗自不屑，对大苑轻视起来，若大苑国书真是这个目的，那么可就达成了。

    贵岂来四下一望，踌躇满志：“其三，软话硬话都说一半，大苑人是想说自己不是好欺负的，欺负急了定然会反抗。秉笔官！”他转身朗声道：“中间跳过，你从最后两段读。我料真正的目的在这里！诸位好好听吧！”

    前面的国书读的大家昏昏欲睡，此刻却全都精神起来，竖着耳朵倾听。秉笔官应了一声，顺着长长的国书找出最后两段，大声读到：“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

    “咳咳……”贵岂来有点尴尬：“没想到还是废话，你再读下一段吧。”

    箫图南眼角闪过一丝笑意。秉笔官又读：“夫骥一日而千里，驾马十驾则亦及之矣…………”他读过长长的原文，尽量简单的解释：“这是说那骏马一天能跑千里，劣马走十天也就能达到了，千里的路程虽然很远，也不过是有的走得慢一点、有的跑得快一点、有的先到一些、有的后到一些，为什么不能达到这个终点呢？路程即使很近，但不走就不能到达；事情即使很小，但不做就不能成功。”

    贵岂来冷笑数声：“他们的意思是劝我们做诚实守信的君子，再别骚扰他们。只要是我们一直坚持仁义道德，再也不抢他们，最终也能学会他们圣人那一套，就和南苑同为所谓的礼仪之邦，不再是背信弃义的化外蛮夷了。哼，不过是爽快爽快嘴巴，南人最喜欢这种外强中干的呱噪！诸位，不必在乎这些话，他们翻来覆去只是说我们抢钱不对，却没敢说一句要把我们这么样之类，南人不敢惹我们，只是想要面子罢了！”

    中原人的文字还真是奇怪，竟然解释成了白话还能让人不懂，贵岂来的解释的解释没出口之前，众人还是茫然的，他这么一说，大家才终于明白了，汹涌的骂声顿时传遍朝堂，箫图南一眼扫过去，却见秉笔官神情有异的看着自己，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

    箫图南皱皱眉头：“怎么了？还有就接着读，什么话也不要紧，南苑人敢写西瞻人还不敢听吗？”秉笔官干咳一声道：“不……只是，国书最尾另附着一张纸，写着大苑帝君书西瞻振业王，是给王爷的，要读吗？”

    箫图南默然无语，片刻沉声道：“将国书呈上来。”乌野快步上前接过国书，呈了上去。殿中诸人面色各异，既然放在国书中，就应该是两国之间的事，见他不肯当众宣读，众人难免对振业王猜忌起来。

    只见国书末尾一片朱红，熟悉的字迹霍然出现在眼前，比起拖沓甬长的墨字国书，这几行红字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大苑初建之时，你我两邦之交何其好也，至今区区百年，日月犹照，天地犹存，惟愿人心不改，则此幸苑勶与两邦万民同感，和睦有期也。

    这里明着说的是两国邦交的事情，两百年前，西瞻和大苑确实是很好的，大苑执政者对西瞻的执政者下书，希望两国一起努力，重现昔日境况，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青瞳不太放心，怕这个东西和国书一起被西瞻人落档，坠了大苑的名声，所以写的这么冠冕堂皇。但是其中‘日月犹照，天地犹存’不免让人联想起‘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加之后面惟愿人心不改一句，有心人读起来就比较暧昧了。

    出国书是迫不得已，然而青瞳并不想打仗，她没有把握西瞻人看了这个不愤而起兵，于是耍了个小花招，想用温情缓和箫图南的情绪，用这种手段可以不落下话柄，即便被当众宣读，也只当是对国书的补充，毫不要紧，箫图南是枉自为她担了猜忌了。

    只是几个字，箫图南却看了许久许久，他用极淡极淡的语气说：“给我写信，也用起朱批了。”声音不大，在一片喧嚣的朝堂上只有近在身前的乌野一个人能听见。听着这样不带一点情绪的声音，乌野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仿佛置身旷野，天地悠悠，只有箫图南孤身一人怅然伫立，说不清有多么孤寂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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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九 出使

﻿箫图南的目光一直淡淡的，过了很久才收回来落在大殿上，听几个武将叫个不休。一个武将大声道：“娘的！我们退一步，他们还蹬鼻子上脸了！南苑人要面子，西瞻人就不要了吗？振业王杀了可贺敦的世子，这个面子给的还不够大吗？”

    “出国书？”另一人接口：“老子带兵再抢他一次，看他能怎么样！”

    “对！我们再去抢，看南苑人能怎么样？”

    “惹翻了老子，就平了他们的国家，咱想拿多少就拿多少，看谁还能唧唧歪歪！”

    群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站在玉阶上的振业王正冷冷的看着他们，他什么也没有说，可从他身上静静的散发着寒气，群臣的兴奋被这寒气冻结了起来。

    “回书——此事乃可贺敦部私自所为，已经予以惩戒，西瞻部众自当约束，望——”箫图南眸子收缩，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两-国-永-好！”

    此言一出，朝堂大哗，好些人都用愤怒的目光望向他。箫镇东原地跳了起来：“阿苏勒！你疯了吗？”

    好些官员一起叫起来：“殿下！请别坠了西瞻威名！”

    “殿下，不能让南苑如此嚣张！”

    箫图南重重的一跺脚，哼了一声。大部分人都住了口，虽然不敢再说，但眼中的悲愤之情却溢于言表。

    箫图南目光冰冷的望过去，对上他的眼睛，官员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看，大殿中慢慢没了声音，只剩下一颗颗低下的头，箫图南看了一圈，开口道：“国书就这么发，没有事情的话，退朝！”

    “阿苏勒！”突然一声怒吼传来，箫镇东双拳紧握，吼道：“你的国书要是这样发出去，三爷没脸活了！今天我就是拼死也不答应！你要发就宰了我！”

    他激起了西瞻人的勇气，好些武官慢慢抬起头来，与箫图南对视。“你们都要拼死？”箫图南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凛冽，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抿起来，如同刀锋。

    就在这时，丞相箫兆擎越众而出，他深深一躬，对着箫图南大声道：“望殿下听老臣一言。”箫图南皱起眉头，别人罢了，箫兆擎是丞相，又是皇族，他当丞相已经几十年，根基遍布朝野内外，如果他也反对自己，那可就麻烦了。他沉声道：“丞相，你也反对吗？”

    “臣自然听从殿下安排！”箫图南眉头刚刚展开，箫兆擎却立即又道：“可是各位大人说的也有道理。”

    “族叔！你到底什么意思？”箫镇东不满的叫了起来。

    箫兆擎道：“南苑人的这封国书呢，我看也没有什么，最多就是想挣个面子。想要省事，就给他们个面子也就罢了，毕竟钱我们已经抢来了，落个实惠。”

    箫镇东怒道：“我们西瞻的部落王子换南苑三十万两银子，这面子还不够吗？想要实惠，直接出兵去抢，那才有实惠！一味退让，南苑人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了！”

    “三殿下，您说的对，我们的确比南苑兵力强盛的多，不必畏惧他们。但是要是直接进攻，恐怕会引起南苑人殊死抵抗，我们也会损失不小。何况南苑云中一带刚刚经历了大灾大战，沿途已经没有什么财物也可补充我们的军需，然而大战却让当地的民风更加彪悍，我们真要深入敌境，就会面临辗转千里没有补给的情况，大苑让出云中，把军队驻扎在关中，也正是因为补给问题。

    历来出兵都是下策，既然进攻南苑为的就是财物，臣有一个想法，南苑人反复说他们是泱泱大国礼仪之邦，不如我们也出一份国书，以友好的名义向他们索要财物，若能不出力便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一官摇头：“不尝点厉害，南人岂会白白把财物送出去？”

    箫兆擎高傲的道：“那当然还是要施加些压力了，要让大苑人知道，真的打起来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事，西瞻远远强于大苑，南苑人不可能不掂量掂量。”

    他转向箫图南：“这样做，南苑人既有了面子，我们西瞻也得到财物，诸位大人也能满意，王爷意下如何？”

    箫图南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那依着丞相，这个国书该怎么写才好？”将领们的怒火的确需要平息，如果有不用作战也能拿到钱的方法，他并不反对。何况不管能不能拿回钱，至少要表明态度，在此事上如果还反对，他的压力也实在太大了。

    群臣都松了一口气，振业王这么说，就表示他适当的妥协了。

    箫兆擎道：“臣以为可以这样说——为了维持友好，我们不惜杀死了西瞻最好的盟友，可贺敦部落的世子，这足矣表达我们对大苑的诚意了。至于被抢走的财物，我们并没有看见，所以也不能给友邦送回去了。可是拔凌铎穆尔顺手掠回五千边民，大苑至今还没有领回去，我们西瞻给大苑白白养活这些人口很长时间了，让南苑人拿出粮食布帛、金银来把这些人赎回去，就说……我们当然是友好的，而且从西瞻这方面说，我们愿意与大苑永世交好！为了表示诚意已经替南苑把他们的人救回来了，但是草原贫瘠，生计艰难，如果南苑能补偿这些日子我们养活南苑人口耗费的粮食，就把这些人还给他们。臣以为，我们俘获了五千俘虏，要二十万石粮食，再加上二十万两银子当没有问题。以南苑目前的形式，为了不打仗，他们只能把这些钱乖乖的给我们。”

    “这么多够了？”箫图南眉毛一抬，诧异他的胃口不大。

    箫兆擎摇头：“还可以告诉南苑的人，如果他们愿意每年给西瞻五十万贯的岁贡，我们还可以协助他们国家安定边境，如果不愿意……”他微微一笑：“出于两国友好，日后再有小部落骚扰边境，我们也还替南苑收拾，这可是极麻烦的，西瞻附有二十几个小部落，就是一个部落一个月只去一次，只抓回几百人，收拾起来也很罗嗦，需要的时间难免长一些，这就要南苑体谅一下了。”

    群臣四顾，丞相这是在明明白白的趁火打劫，任哪一个国家的边境受得了一个月给骚扰二十多次？南苑如果国力够强，当然也可以自己处理这些骚扰，但是西瞻都是游牧骑兵，进退自如，机动灵活，南苑在这方面的劣势一百年也搬不回来。他们不停的用小股骑兵和你游斗，你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人来少了根本无济于事，大军进入西瞻那就是挑战了，一年五十万两虽然不少，恐怕也只能答应下来了。

    真要有每年五十万两，那又何必出兵？众人思虑之下，都觉得甚好。箫兆擎笑道：“就算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七折八扣下来，能拿到一半也就挺好了。大苑人不是喜欢以礼压人吗？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口气太软是不成的，国书已经用词温和，如果使臣态度也温和，南苑一定小瞧，就不会给我们钱了。这个国书，臣推荐一个人去递！”

    箫图南以目示意他说，众人都凝视着他，箫兆擎笑着道：“左正言贵大人，你愿不愿意出使南苑，来递这一封国书？好好打压一下南苑人的脾气，要让他们乖乖的听话。”

    贵岂来眼望箫图南，箫图南静静的看着他半晌，突然笑了，道：“那你就去吧！”

    贵岂来喜不自胜，大声道：“臣定然不辱使命！”

    箫兆擎满意的笑了，计策得成，他就立了大大一功，便是不成，他也帮振业王解除尴尬，买了未来皇帝一个人情。在这个时刻，他深信自己目光长远，看的很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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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 正言

﻿按照礼节，西瞻的国书先递上去，使臣先在殿外等候，等大苑君臣看完了，才会告诉他结果。贵岂来穿着西瞻人的礼服，静静的等候着。西瞻礼服的装饰以金刀、兽牙等象征勇猛的东西为主，他这身打扮在大苑人眼里是野蛮的，立在太和殿外的宫中侍卫和内侍有不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贵岂来身后四个随从脸上现出怒色，

    贵岂来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四周打量着这座古老的皇宫，大苑的富庶让他惊讶，整块的白玉做成的栏杆和台阶，一眼望不到边，错金的大鼎，鎏金的巨大铜兽随处可见，就摆在露天里。守卫太和殿的侍卫足有几百个，他们身穿银甲，贵岂来可以肯定这些人胸前的兽头护心镜都是纯金的！至于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贵岂来无法估算它们的价值！

    要比站在里面的人值钱的多！贵岂来微微露出冷笑，更加坚定了要瓜分财富的决心，这么多令人目眩的财富，勇猛的西瞻人比软弱的南苑人更应该拥有！

    国书已经递上去很久了，他可以想象大苑宫殿内现在一定很乱，不过等他进去，就会更乱！大苑人觉得他是野蛮人，很快，这个野蛮人会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终于太和殿内传出宣西瞻使臣上朝的声音，随着内监的唱报，贵岂来穿过一队队拿着礼器的整齐卫兵，高昂着头走进太和殿，对满朝文武皆不屑一顾，来到正殿，开口便道：“国书上已经写的明明白白，二十万粮食，二十万两银子换人，你们换不换？”

    大内侍卫副总管方行舟喝道：“来使不得无礼，先拜见我朝皇帝。”

    贵岂来傲慢的看着青瞳，问：“你是大苑皇帝，还是振业王妃？如果是王妃，臣下理应拜见，如果只是大苑的皇帝，那么□□上臣，就不需对你多礼了。”

    一句话就激怒了所有的朝臣，人人对他怒目而视。青瞳暗暗叹气，虽然西瞻的国书写的用词柔和，但她也有心里准备，事情没那么简单。使臣的态度，明显就是一个下马威了！不打击一下他的气焰，下一步没法谈，她犹豫一下，把目光瞟向对西瞻一向姿态硬朗的田泽，示意他出面！

    田泽上前一步朗声道：“当真可笑！历来青史，□□指的都是我泱泱中华，何时轮到你西瞻化外之人擅称□□？你可知在礼记中，□□是什么意思？”关于青瞳还是不是振业王妃这个问题不能纠缠，现在论证了结果，无论是不是都是她吃亏，他只好抓住另外一个话题开始反驳。

    贵岂来高傲的一仰头：“天者，强也！西瞻国土比你们大，兵力比你们强！如今四顾天下，除却西瞻，谁能担□□之称？哼哼！你倒有脸提起礼记！你们大苑靠着卑贱胡虏，阴险妇人，联合谋夺帝位，苦害同宗，还敢提起一个礼字？当着我西瞻大国使臣妄称□□，岂不可笑？”说罢向长着蓝眼睛的萧瑟和青瞳各望一眼。

    大苑朝堂之上，地位最高的两个人被他一句话就骂了。

    蓝眼在大苑见所未见，被称为天眼，但是在西瞻却是邪恶卑劣的象征。此言一出，萧瑟眼中突然闪出一丝精芒，但几乎立刻，便恢复成这么多天来一直挂在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青瞳不久前刚刚被骂作阴险之人，相比之下，贵岂来客气多了，没有瞄着她脑袋来上一箭，加上她虽然第一次和贵岂来打交道，但是在西瞻却已经久仰此人大名。深深知道正言官职的性质，便是振业王也挨过他的骂，所以也没觉得生气。但是大苑其余的臣工个个怒发冲冠，他们中即便有人怕西瞻人，却也受不了这等挑衅。

    田泽满脸通红指着贵岂来道：“一派胡言！我皇之位乃是先帝传下的，我皇曾将皇位空悬两月以待先皇回心转意，后先帝执意如此，天下反复进言，我皇不得以才受命于为难，陛下登基，祭奠过祖宗太庙，昭告过天下黎民，何来谋夺帝位，苦害同宗之事？”

    贵岂来哈哈大笑，道：“传位？果然是言辞之美，可饰太平。昔日李世民玄武之变也是传位，宋□□黄袍加身也是禅位，要照你这么说，你们中原五千年来没有一人谋位，都是上一个皇帝当的不耐烦，自己将皇位恭送……啊，对了，是传下来的。而且这么急不可耐，我家振业王的女人回了趟娘家，也赶快传她一个。”

    户部尚书黄希原花白胡子气得抖成一片：“尔家的振业王，侵我领土，逼我京都，以势相欺，才有昔日和亲之举，古之圣贤遇道不同亦不相与之谋，如今我皇亦已和其无关。”

    大理寺卿范归豫帮腔道：“昔天下大乱，国祚衰微，乾坤为之倒悬，钟鼎为之倾覆，奸臣当道而行，万民置身水火，独我主奋祖宗之余烈，兴苑室于故都，此位实至名归，可昭日月！且父子相传，合天地情理，近人伦纲常，何需外人置喙！尔将诗书礼易通读过后，再来说话！”他是个老儒，一开口就是连串排比，和他写文章一样，前些日子送去西瞻的国书就是由他起草的。

    贵岂来眼珠转了几转，虽然在西瞻，他大概可以算是汉学第一人，但是真正面对大苑的鸿儒，他也不敢说看过的书能超过这些老头子，看先前的国书就知道比掉书不是对手。反正他是西瞻人，大苑眼中的蛮夷，不妨扬长避短，无论用什么方法，此次殿前对答只要将大苑人气焰压的服服帖帖就是目的。

    于是他先来一句雅的：“余读诗书，只有志于用世，而耻为无用之学，故于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之事，皆博问切究之。”话音一转，道：“至于你所谓纲常礼数，余则仅知一二，还要向大人请教。”

    黄希原不由问道：“你知道什么？”

    贵岂来仰天打了个哈哈：“余只知夫为妻纲，这是尔苑朝的礼书所载，尔等岂可不知？如此说来，你大苑国君，不过振业王府里众女之一罢了。若依照你朝所讲的礼数，便该遵从我主，安守妇道，你大苑，也应归入我国，这也是合天地情理，近人伦纲常，何以你们竟割地称王？尔等不遵礼数在先，却怪我毫无礼数，岂不怪哉？”

    黄希原已经气得只会摇头，哆嗦着反复说：“一派胡言！你一个外臣，竟敢出言辱我一国之君，蛮夷之人……你，你！青瞳担心的看着他，真怕老头子一口气上不来噎死过去。”

    霍庆阳和林逸凡被派出去守着南边几个藩王去了，武本善因伤留在朝中，此刻他大怒出列，道：“西瞻使臣，你有事说事，何以一再出言不逊，是不是想要刀兵相见？”

    贵岂来道：“刀兵之事不是我区区正言可以决定，没想到在大苑，你一言就可以论及刀兵，阁下是什么官职，失敬失敬！”他遇到文人才掉书袋，遇到这样穿着鱼鳞甲的武将，竟然立即改口，毫不以诗书压人。

    别人或许怕这个，但武本善却不怕这种挑拨，他朗声道：“我是护国公，关中平章政事！不是我一言可以论刀兵，天下大势，便是如此，西瞻不仁，几十年来屡屡犯我边界，害我黎民，呼林关外累累白骨皆是证明，两个月前你们又侵我边境，大肆抢掠，你们行事如此，自然会惹来刀兵！”

    他是杀伐半生的武将，那种凌厉之气是田泽范豫筹黄希原乃至青瞳都没有的，本来很能震住人，可惜武本善对西瞻成见很深，最后话题一转，画蛇添足的说起以前的往事来。

    贵岂来眼珠转了几转，道：“西瞻不仁，那么你们大苑就仁义无边了吗？不说别的，刀兵之事上干天和，我可是在你们大苑书上见过一句话，叫仁者不言兵，将军对刀兵这么感兴趣，还谈什么仁？何况翻开史书看一看，你们大苑打得仗可比我西瞻多许多！你们今天的领土边界，还不是祖宗抢别人的？我们西瞻至少敢做敢认，不会一边杀了人，一边还满嘴仁义道德！”青瞳叹气，果然贵岂来抓住把柄，也和他大谈往事，而且一往就是两百多年。

    兵部新任中郎将汪广洋怒道：“那是先祖之事，我朝先祖是为了天下安定，是仁义之师！你西瞻先祖不是也一样吗？可是西瞻抢掠，却是近在眼前！”

    “啊！”贵岂来假装恍然大悟：“过去半年就是不仁，过去多些年头就是仁义了，那么你也不理这件事，等着他过去两百年不就行了。”

    武本善和汪广洋同时气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是打仗，这些武将个个能以一当百，可惜论斗口，那就百不当一。

    田泽只好又挺身而出，谁让他官大资格老，当然就得多担待一二了。

    “贵使前来，不是西瞻王单单命你前来逞口舌之威的吧？如果那样，便是派个鹦鹉来也就是了。”

    贵岂来道：“我曾看过你们中原一个好玩的故事，叫做晏子使楚，晏子说的好，出使上国派上等人，出使下国派下等人，大人要求鹦鹉出使，莫不是此处是个鸟国？”田泽差一点噎死在当场，正言的官职性质大概在今日朝堂上所有人中，只有萧瑟和青瞳清楚，人家是从小练习骂人骂到大，继续和他斗口，田泽虽然是青瞳看中提拔的英才，却也肯定不是对手，只怕这朝中也无人能敌。

    “你他娘的才是鸟官鸟人！老子打烂你这张臭嘴！”众人大惊抬头看，却是十六卫军逸府中郎将陈大昌。他是霍庆阳的部下，因平南军功升职至此的，这个人是纯粹的老粗，自己的名字也只会写中间那个‘大’字，听着贵岂来骂了半日，他早怒火中烧，不管不顾的就骂了出来。

    “你他奶奶的是什么鸟？躲在一旁就像是粪坑里的蛆虫，苟安在一处，有些骚臭的饮食度日，看你站在后头，也不是什么大官，平日里屁也不敢放一个吧？现在倒是满嘴喷粪，还称什么老子，你是狗屎的老子！”众人又一次目瞪口呆，贵岂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文有文骂，武有武骂，现在居然还可以村骂！他倒是荤素不拘，大有你们全上，老子毫不在乎之势！

    汪广洋目瞪口呆的道：“你、你你，一个文官，竟然口出脏话……”

    贵岂来哈哈大笑，道：“无知小辈，我是西瞻堂堂的正言，正言者，无话不可言。这天下的言辞何来脏干净之说，且看听的人心中所想，心正就不怕言辞不正，心脏才会说别人口出脏话。”

    武本善呲道：“依你所说，西瞻的正言就是骂人的，谁能骂的过谁就是正言？”

    贵岂来点头道：“然也，正言指的不是官职，而是你所说的话是不是正理，我便是一个把正理说出来的人罢了，不管你用什么话，只要你能说的我服，我就认你说的话是正言。”

    青瞳脑袋里闪过一句话，这是个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回过神再看霎时间朝堂上已经一片喧哗，文官武将一起开口大骂起来，文有文的措辞，武有武的说法，贵岂来凭一人之力，猛烈还击，发挥出色，眼见半数和他对过话的官员都满面涨红，浑身颤抖。大苑加上大梁共四百年，这太和殿朝堂之上还没有这么热闹过，如果屏蔽了声音，看动作倒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许多一辈子都没有骂过人的文官都开了戒，然而越是豁出去什么都骂，越不是贵岂来的对手，眼见这番舌战，贵岂来定能轻松取胜。这场面也太不堪，青瞳皱起眉头想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拿下！”抓他倒是可以，只怕一开口惹祸上身，看他骂的正是兴奋，随口给自己两句怎么办？

    贵岂来连箫图南都照骂，也没有理由特别关照她，别人被骂也就罢了，她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脸面，要是挨上一句村骂，那么只好杀了这位来使了，然而这样的后果她又实在不愿意承担。

    如今贵岂来骂的虽然凶，实际目的却是要钱，为了钱开战，怕国人不会那么支持。为了被他骂几句逞了意气就发动全国之战更不行，这些话拿到军中激不起同仇敌忾，反而会让人觉得打的不值得。就这么忍着，被人骂成这样也忍着，那也不行，难免被人瞧不起，若真打起来影响威信，哎呀，真是头疼啊头疼！她早就料想此事必然没那么容易摆平，只是没想到谈判还没开始，西瞻的使臣就成了绝杀了！

    她正想着，胳膊在桌子下面被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穿着四品侍书服色的花笺不动声色的从下面递给她一张纸，青瞳快速瞄了一眼，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斗大的字——“稳住他，我去办救兵！千万等我，别让他停了！”千万二字写的极大，如同加重语气在说话，搬字还写错了，成了办。墨迹早以干透，看来这条子写了好一会子才递进来。

    青瞳认得是任平生的熊字，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凹的水平。

    因为任平生无事，青瞳就任命了他一个十六卫军教头的职务，让他教授军官搏击之术，很快那些被他训过的军官个个叫苦不迭，任平生摇头说他会的是一对一的功夫，都是要从小练习，不是这些已经成年，骨头僵硬的军官可以学得了的，自己请命改教大内侍卫。侍卫基本上都是练家子，这下就没了问题，只是这个大个子从此领了腰牌，出入内宫比萧瑟等重臣顺溜百倍，毫不避讳，当然，只要青瞳不介意，别人也不敢说什么。朝堂上来了这个克星，消息被宫女内侍传进内宫，任平生偷偷潜进太和殿后殿听了一会，就写了个条子然后飞一般走了。

    青瞳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朝堂，再看着发挥的游刃有余的贵岂来，心道：千万别让他停？我就是想让他停也得有办法啊。又极是奇怪，任平生说去搬救兵？她看着骂的吐沫横飞的贵岂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本朝有这方面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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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一 PK

﻿大苑众人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还能勉强一战，言辞也重归文雅，正和贵岂来一句一句的辩论，贵岂来的声音还是高昂清晰的传来：“哀吾生之鄙贱，又何矜乎才艺也！予夺其不可冯，吾又安知夫天意也！人固有不偶兮，将异世同其狼籍。遇秋气之恻怆，谅时命其不可为，独申哀而竟夕……”

    青瞳听得脑袋发涨，看着武将个个眼睛发直，文官个个嘴巴发涩，只有贵岂来还和吃了五石散一样兴奋。在一片混乱中，方行舟进来唱报：“皇上，侍卫军教习任平生携一人宫外求见！”

    青瞳简单的道：“宣。”她的表现一直很符合身份，从头至尾，表情沉着，目光坚定，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一直不愠不火。

    方行舟表情颇有些古怪，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低头应了一声是，片刻他就带着任平生和一个中年女人上殿来了，这女人粗手大脚，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只有一条水蛇腰，一步三摇，还有些韵致。

    看脸上眼做三角，眉成掉稍，颧骨高高耸起，两片薄薄的小嘴唇在她长度颇为壮观的脸上显得好不精致。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衫，显然是第一次穿，衣服上压的褶子也没有展平，她见了这样大的场面也颇紧张，身子微微发抖，带动新上浆的衣服沙沙作响。任平生先规规矩矩的行礼罢，这女人四肢着地扑在地上，咚咚磕了好几个头。

    青瞳皱起眉看着任平生，任平生冲她挤挤眼睛，她想不出这人是干什么的，但是却相信任平生的鬼主意，于是仍旧不动声色的看着。那女人起来四顾，看着装束完全不同中原人的贵岂来，回头问任平生：“……就是他吗？”

    任平生点头：“是，能骂过他，给你五两银子。”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扬起，夸张的往腿上一拍，她踩着这个节奏跳着脚骂起来：“瞧你那样满脸芝麻酱，猪鼻子狗脸不象人样!你头是猪养的，身子是鸡养的，脚是熊养的，肚里的杂碎是母狗生的，一看你就是三伏天卖不掉的肉---臭货！有大哥有三弟---你算老几？强盗画影象---就你那副贼形！乌龟跌在竹园里---就活该扦死你个硬皮软杂碎的王八蛋！”

    动作纯熟之极，声音连贯如意，抑扬顿挫，一点也没停歇。

    任平生出宫门即刻骑上快马，到离京都八十余里的一个村子，开口就问：“你们村里最能骂人的泼妇是哪一个？”

    他拿着兵马司的关防，尽管要求奇怪，当地里正还是不敢耽搁，把他领到一个院落门前，隆重介绍了这个外号‘小歪嘴’的中年农妇。当任平生用五两银子诱惑她去和一个外族人对骂时，她只一句话确定了任平生必胜的信心，小歪嘴问：“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贵岂来惊了一大跳，问道：“你是何人？怎么直接出口伤人？”

    “好你个孙子，胎毛刚摩挲干净，转过屁股就不认识你的娘了，老娘是你贴亲热辣的八辈子祖宗！你嫌你老娘出口伤人？你那点本事不也是你亲娘给你的吗？”

    贵岂来大怒：“你到底是何人？胆敢辱骂一品大员，便是你家皇帝也不能和我如此无礼，还不将她拿下治罪！”

    小歪嘴有点气馁，慌张的四下看，青瞳沉声道：“朕这朝堂，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跳起……呃，贵岂来，刚才你言道，不管用什么话，能说的你服就是正言，还算不算？”以前箫图南每一次提到这个正言大人都叫他跳起来，害的青瞳差点脱了口。

    青瞳对着小歪嘴道：“那民妇，西瞻来使想和你辩驳一番，你莫要让他失望！”

    小歪嘴得了定心丸，大喜道：“遵旨。”回头得意洋洋的看着贵岂来，道：“你想变啥玩意？就是变成夜壶我也不怕你！”原来她不知道辩驳是什么意思。

    贵岂来气得直哆嗦，道：“我看你必是一个无知泼妇，即刻滚回去，不要在这里撒野，我堂堂天国上臣，岂能和你这蠢人计较！”

    这下小歪嘴明白了，原来是吵架啊，这个她是具备职业素质的，深知声高、嘴快，得不得理都不让人的重要性。

    于是不容任何人插嘴，小歪嘴已经‘吔喝！’一声叫起来：“你上个茅房都能撑着你？说你老娘撒野，你个孙子是撒风！咱肉骨头敲鼓---荤(昏)都都，大哥别说二哥丑！”青瞳回味着‘上个茅房都能撑着你’这句话，暗地一咧嘴，这比喻的实在太恶心了。

    贵岂来怒道：“我不和你说话，大字都不知道会不会写一个，好哇，还妄称□□上国，我要回去和所有人说说，你们大苑朝堂之上，竟容这无知村妇撒野……”

    他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小歪嘴照脸‘啐’了好大一口，她连珠弩一般又急又快又响又脆的声音就争先恐后的蹦了出来：“屎壳郎趴在鞭梢上---光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的熊货！老娘不会写字，也没见到你孙子写，灰堆里烧山药---都是些灰(混)蛋！”

    “我自然会写……”

    “呸——！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会写字稀罕？村东头的老赌鬼也会写几个，还不是个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扫把眉毛熊泡眼儿，烂棹鼻子包子脸儿，吃人饭不拉人屎尿，说人话不办人事，我看你也就是个天落馒头，狗造化！”

    贵岂来大怒，好容易趁着小歪嘴换气的空挡插了一句：“看你的长相，丑陋无比，就知道你是个刻薄刁妇……”

    “呀呸！”小歪嘴一蹦老高：“老娘丑？你孙子更他娘的没法看，我看你赶紧把脑袋砍下来塞□□里当烧鸡买了，好歹遮遮羞！孙子诶，你光着身子追我二十里地，我回一次头都算我是流氓！”

    任平生脸涨的通红，运了好几个周天才把笑声憋回去，朝中有好几个人都低下头去，范豫筹用手使劲拽着腰上的玉版，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生怕泄了这口气，柱子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再一看是汪广洋脸红如火，正在挠柱子。只有花笺忍不住，捂着嘴冲进后殿去了，过了好一会才眼睛红红的回来，显然是眼泪也笑出来了。

    “闭嘴！”贵岂来暴跳而起：“我让你闭嘴！”村骂虽然他也骂过，但是不是这样胡搅蛮缠胡说八道的骂，还是要讲着道理辩驳才行，可小歪嘴思路天马行空，并不和他讲任何道理，只以气人为目的，谈话内容早就离题万里，两个人谁丑谁好看，这有什么好辩驳的？可是只要他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小歪嘴那两片薄嘴唇立即上下翻飞，先骂他个狗血淋头再说，贵岂来几次插不上嘴，只气得快发疯了。

    小歪嘴双眼放光，兴奋的眉飞色舞，她的神情和贵岂来刚才很接近，一个绝代剑客拔出宝剑，一个千军之帅听到角鼓，都会双眼放光，这么看来，他们的区别也只是领域不同罢了，骂街也是一项可以让人自信的技能。

    小歪嘴还在连珠炮一般的说：“天上落豆渣---你就是个该猪吃的货！五百钱分两下够你用两次---次次都是二百五！骆驼生驴子---哪里出来你这个怪种，你个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望乡台上高歌---不知死的鬼！”

    贵岂来只觉呼吸困难，任平生拉拉兴奋无比的小歪嘴：“行了行了……”

    小歪嘴意犹未尽回头又道：“你后背梁长疮骨脐眼流脓---坏透了！狗咬皮影子---没一点人味，猫儿攀倒甑---狗得福！墙头上跑马---不回头的畜牲！阎王的爷爷---你个昏头暗尾的老鬼……”

    眼看贵岂来的眼睛白多黑少，身子中了风一样摇摇晃晃，任平生不得不说了一句：“要活的。”小歪嘴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殿上诸人此刻实在忍不住，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一片吵杂。

    青瞳将手一伸，底下立即住了口，她沉声道：“鸿胪寺卿，命人送贵岂来回去使馆暂歇。”

    她沉声道：“等你想清楚怎么和一个国君说话，再来议事，如果还是如同今日一般则罢了，西瞻的堂堂正言在大苑不过值银五两，朕若想听，大可以花些银子，就不必你万里奔波来正这个言了！今日事毕，退朝！”说罢咚的站起，不等群臣施礼便自顾自转身而去。

    任平生暗叹，当招牌不容易，别人能笑，她还要保持皇族风范，任平生理解的风范，就是像今天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没有表情。

    花笺急忙跟上青瞳的脚步，按照礼制，她本应扶着皇帝的手肘慢慢走的，现在皇帝走的快的和小跑似的，变成了她拽着青瞳的衣袖勉强跟着，刚刚转过太和殿前后殿的屏风隔断，青瞳就一下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这正是——看朝堂再起风云色，小歪嘴PK大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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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二 和约

﻿果然，贵岂来在使馆歇了整整五日，再上朝已经没有那种气焰了，他眼神溜过一圈，确认小歪嘴不在，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才右手加额施了一礼，道：“外臣见过陛下。”

    大苑众人喜笑颜开，心道：“你早这么老实不就得了？”全不管这个人的气焰并不是自己打下去的。青瞳心中却是一愣，贵岂来她虽然在西瞻没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此人广受西瞻朝廷看中，凭借的可不是一点骂人本事而已，眼见他换了一种态度，最大的可能只是换了一种策略。就算普通人输了不算什么的斗口对一辈子舌头下面无敌手的正言大人打击巨大，但他不太可能挨了一顿骂就正事也不顾了。

    贵岂来恭敬的开口，道：“大苑皇帝陛下，外臣的来意，国书上早已经写明，二十万粮食也不算很多，贵国拿出粮食，外臣就回去复命了。”

    武本善冷笑：“岂有此理，你们入侵我们的国家，抢了粮食、虏了人民，回过头来还大言不惭的要我们拿粮食金银来赎人！如此说来，全天下的行当要数强盗最做的来，真正的一本万利。”

    贵岂来道：“这位护国公大人此言差矣，你亲眼看见我们抢掠了吗？抢了你们粮食人口的是边境可贺敦部落的士兵！我们西瞻和大苑可是有国书的，白纸黑字、山川作证，两国结为秦晋，永世交好！所以我家振业王才不辞劳苦，辛辛苦苦替你们大苑把被掳的边民追回来了，你们打不了，振业王还只是因为管教不严就杀了可贺敦大酋长的儿子，这件事在西瞻可是人人知晓，我们的诚意还不够大吗？谁的边境没有一点流寇，前些时日，你们大苑的盗贼还杀了我们西瞻不少人呢，这事情找谁追究？现在我们不过要你们一点这些日子大苑人吃去的粮食，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他话音一转，道：“你们要是实在不肯给也罢了，这些人我们就继续养着，等你们肯的时候再来赎，不过时候越多，这些人吃去的粮食可也就越多了！”言下之意，再等下去二十万的数目还要上涨。”

    大苑众人一时嗡嗡起来，说大苑流寇杀了西瞻人多半是贵岂来编造的，然而当时天下大乱，他们可也不敢保证没有其事，然而箫图南杀了拔凌铎穆尔，的确是四个国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么看来，西瞻人对大苑还真的没有恶意，他们索要粮食之举，不过是西瞻贪婪成性使然了。至于贵岂来出言不逊，既然他已经为此吃了苦头，今天已经态度大改，那么蛮夷之人，也不用太和他计较了。

    关于国书中提到的岁贡确实过分了些，没有经过一场大战就伸手要什么岁贡，实在是过分，可是难道把这话明着说出来，让西瞻先过来和自己打一场大战吗？而且大苑乱了这么久，西瞻人没有趁势进犯已经出乎大家的预料，甚至有人暗暗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便宜了。

    在几乎所有人的心中，真的打起来那是一定会失败的，结果还是一样。有一些比较务实，不把脸面看的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不免开始打算，其实也可以先答应下来，尽力拖延就是，实在拖延不得等岁末需要进贡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形式大改，即便还是和现在一样，五十万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总比西瞻现在就进攻，灭了他们的国家要强吧。

    许多人都眼望御座，要看皇帝的反应。青瞳眉头皱起，岁贡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史书上写上岁贡，那就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脸，全部苑姓祖先的脸也一起丢了。不过她有苦衷，她的皇位来源不正，国内有好多藩王都蠢蠢欲动，不少人还持观望态度，况且如今第一要务是内政，此时惹翻西瞻，她就没有时间考虑内政了。

    她眼睛习惯性的瞟向萧瑟，希望他能出个主意。结果对上萧瑟带着戏谑的眼睛，才想起自己和此人正在冷战。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帮忙，看他那个样子，青瞳突然怒气上扬，将脸一板，转身对贵岂来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西瞻人管教不好自己的臣属，还要和友邦要钱。若真是无力管教，那么请让开一条路，朕可以派兵代劳！”

    贵岂来一惊，没想到大苑的态度如此强硬，这简直就是□□裸的威胁。可是他一转头，见朝上群臣一多半都透出骇然的神色，只有比他吓得更厉害，显然没有料到皇上要主动出兵西瞻。

    贵岂来放下心来，大苑人还是怕他们的！于是他眼角一挑，道：“巧了，临行家振业王也和外臣说，得知大苑内部不甚太平，几个藩王不服王化，皇上给他们的指令都不听从，还私自募兵筑城，有谋反的迹象，既然两国交好，振业王也愿意出兵帮助皇上讨伐。”

    “你在威胁朕？”

    “哪里话，外臣只是礼尚往来，皇上你要帮我们管教臣属，西瞻自然也会加倍报答！”

    战斗升级了，这比不得几句嘴皮得失。霎时间场中气氛冷了下来。

    青瞳眼睛收缩，凝望着西瞻使臣，反复盘算要把态度做到什么程度才好。她的眼睛在贵岂来身上溜来溜去，简直像是在观察在哪里下刀才好。人人都会被她的样子吓着，实际上，青瞳已经决定给钱了，她反复的思考良久，眼下打仗是打不起的！只能吞下这口气。至于现在的态度只是做个样子，她打算改革财政很需要威信，而敢于和西瞻开战甚至主动挑衅的胆子绝对能吓倒一批人，有利于她日后的动作。

    贵岂来，如果借你脑袋用用，是利大还是弊大呢？她眼光溜向贵岂来的脖子，来回盘算着。指挥过千军万马、看过尸横遍野的人，只是心里动念，不知不觉中，目光就已经带了杀气。

    萧瑟一惊，虽然青瞳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萧瑟也知道她动了杀机。杀了使臣导致西瞻翻脸，必然让大苑国内的矛盾集中在青瞳身上，这可不是他预想的目标。还好青瞳衡量一下觉得危险，遭受西瞻倾国报复的可能性很大，于是眼光也和缓下来。

    “好极了！”萧瑟突然拍手称赞，缓步走了出来，肃杀的场面一下子被打破，大家愕然望向他，眼看皇上就要和西瞻使臣打起来了，什么事好极了？

    只有青瞳眼睛猛然一亮！一下子放下心来，萧瑟肯出马，实在是好消息，此刻她高兴的真想骂一句任平生经常出口的国骂——XX的，你小子不装了吗？

    “从古至今，没有两国邦交能如我们这样亲密。”萧瑟满面笑容道：“兄弟之邦，原本就应该守望相助。人与人相处如此，国与国相处也应当如此！既然我们是兄弟，互相出兵帮助平乱也是份内应当。”

    他转向贵岂来，道：“既然两国交好，何必在边境列兵？不如大苑将驻军撤出云中三千里范围，贵国将军队撤离平城之后三千里范围，这样我们两国就可以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另一方可以随时相帮，免除许多麻烦，你看可好？”

    这交易不实在。云中虽然是大苑领土，但是自从定远军解散以后就一直没有驻军，杨宁之乱时又逢大灾，连人烟都很寥落，城池也破败不堪，完全修复总要几年时间。因为现在驻兵云中消耗不起军费，大苑其实根本没有军队驻守云中，最多只有几百探哨，撤离不撤离无关紧要，大军都驻扎在关中等着。而平城一向是西瞻军事重城，既囤积了大量物质，也驻守着重兵，他们撤离平城可真的就是给大苑让开一条大路了。

    贵岂来气了：“云中之后还有关中，那能算撤兵吗？”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萧瑟道：“贵国愿意出兵相助，我们让出云中三千里之地，是打开大门欢迎你们。云中以内那是我们的内陆了，自己的事情大部分还是得自己做，又不好全麻烦你们。你们也是一样，平城后面三千里的内陆地区，西瞻也尽管驻兵就是。”

    岂有此理，平城后面三千里就快到沙漠了，西瞻人在沙漠里怎么可能驻军？但是事情的关键不在这里，两国撤出边境之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这样的条约别说双方都不可能签，就算签订也必然是一纸空文。

    贵岂来知道再在这件事上逞口舌已经没有意义，西瞻的本意如果是想两国互相进军，那就不用派他来，直接开打就是。

    看大苑朝臣的反应，贵岂来就知道实际上大苑也不是真的要进军西瞻，他们双方都是在占嘴头便宜，想占据一个气势而已。这本来是他的专长，然而此刻被萧瑟占了上风却不敢发挥，萧瑟讲的虽然是歪理，但毕竟还是在讲理。要是他定然想在口舌上压倒萧瑟，恐怕又要像那天一样，换个根本不和你讲理的来了。堂堂正言在朝堂上被活活气晕，这辈子他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于是他声音温和起来：“此事关系重大，外臣还要回禀我国君上才能有决定。”

    萧瑟也顺着台阶下来，温声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讨论边民问题吧，已经快要半年了，我们也想早点接他们回来和家人团聚。”

    细节上的纠缠不适合在朝堂上说，也不用相国亲自出马，一天以后，鸿胪寺卿就将商议后的条款呈上了。第二条岁贡没有答应，但第一条赎回边民的代价是二十万两银子和五千匹丝绸，这远远超出一般交还俘虏的正常价格，算是给了西瞻人面子。

    为了能让西瞻人接受，掌管外交的鸿胪寺卿又提出给西瞻茶叶、布匹、玉器等一大批物资，当然，不能用岁贡的名义，鸿胪寺卿为了不被国人把卖国的骂名安在他头上可算煞费苦心，在文字上好好做了一场文章，岁贡变成了‘通谊’。

    中原人最会做文字游戏，宋朝每年为了给金国进贡财物焦头烂额，大家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美其名曰：“岁赐！”其实世界上真要有这么慷慨的人，青瞳也愿意接受一点这样的恩赐。鸿胪寺卿和大部分大苑官员一样，认为真的打起来自己一方没有胜利的希望，一点血不出怕是不行的，能挣回来的只有一点面子罢了。既然西瞻还强调两国友好，那就不妨从友好下手，互相赠送一些什么。

    最后互通友谊的结果是，大苑用这价值近三十万两银子的礼物换回西瞻一百匹马和一点毛皮毡毯。虽然价值相差太多，但是礼物无分轻重，大苑想保全面子的士大夫都可以假装看不出差别。加上赎回边民那二十万，也达到了西瞻人要求的五十万两的数目！只不过时间从年年变成一年，至于是不是真的一年就能让西瞻安分了，那就要祈求上天了。

    青瞳不是不知道狼越喂越凶的道理，但眼下却只能忍痛从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里挤出这笔钱来，这让她心痛之余，更加渴望自身的强大，更加渴望财政上顺利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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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三 时局（上）

﻿十三时局

    送走了西瞻使臣之后，青瞳越发废寝忘食起来，也不知道是睡觉时间太少，还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揪着头发想问题的习惯，她开始掉头发，每天内侍都能从含元殿打扫出来一小缕头发来。与此同时，眼睛在她越来越瘦的脸上越发显得又大又亮，有些瘆人。

    上次在朝堂上萧瑟帮忙，青瞳以为他放弃了冷战，谁知道再次将他叫来问主意，萧瑟还是笑眯眯的说什么加税之类的‘主意’，将青瞳气得半死，不过以青瞳对萧瑟的了解，他不想说的事情，她绝对没有本事能套出话来，再气也是白白气死自己，只好全当这个人死了！自己另想办法。

    这几日户部的奏章被她翻得稀烂，随着下令在京官员集思广益，递到她手上各种办法也多了起来，偶尔还有像萧瑟说得那种的损招，经过参政大臣的过滤，还是有几百条以上。青瞳先看大臣们推荐的点了墨点的，其余的也没放过，寄希望突然看到好主意。

    忽然，她眼睛停留在一个条陈上，目光微微一亮，又仔细读了一遍，暗暗点了点头，翻过封面看看署名。不由自言自语的道：“又是孙嘉？”在她觉得有用的方案中，已经有十几条是这个叫孙嘉的人提出来的了，此人显然对财务极为熟悉，看他提出的方法，肯定经过长时间的思考。

    程志给她换过一杯茶，听到这句话，笑着插口道：“万岁也说起孙嘉，孙大人这些日子可真大大有名！”

    青瞳奇道：“你知道这个人？”

    程志被花笺反复嘱咐，让他找机会就打断青瞳看书，让她歇歇。见青瞳感兴趣，忙夸张的道：“现在京都谁不认识孙大人啊，前几日他以从五品官的身份，一封奏章参奏相国，朝廷上下都震动了。”

    “参奏相国？为什么？”青瞳惊讶：“我怎地不知？”

    程志笑道：“孙大人品轶不够，按规矩是要先和他们户部正堂禀报的，黄大人将他斥退了，他就往别的衙门递，吏部、礼部、大理寺，听说走了个遍，闹了几个衙门也一直没有人给他递。结果这个孙大人起了个大早，将则子贴在金水桥的桥栏上，第二日早朝上朝的官员个个都看见了，孙大人从此名声大噪。”

    青瞳心里十分好笑：“后来呢？”

    程志道：“后来侍卫抓了孙大人，正闹的时候可巧相国上朝到了金水桥，他命侍卫将孙大人放了，还说：‘我不是说了吗，则子写好了我给你递上去，你怎么不找我？’当时在场的大人们足有二三十位，个个都以为相国在开玩笑，谁知他真的将则子递上来了，只不过被陛下留中未发。孙大人虽然没有参动相国，不过现在也是举朝闻名了。”

    青瞳点点头，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则她答应了萧瑟不计较那三十万两银子的事情，不想旧事重提。二则心里还是偏向萧瑟，不信他会贪墨。所以并没有看就放在一边，也没注意上则子的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官。

    “胆大也罢了，受了自己冷落却也不气馁。”青瞳重又拿起署名孙嘉的条陈，暗道：“倒也分得清轻重，说的都是关于财政的，并没有非得参倒相国不可，不是一味图名之辈，此人可用！”

    她用手指轻叩桌案，道：“传孙嘉进宫，申时弘文殿等候。”

    “是！”程志知道自己只能分散她到这里了，下面她又要全力工作，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

    青瞳打量着孙嘉，见他年纪虽轻，却气势沉稳，目光坚实，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

    孙嘉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沉稳，第一次进这朝廷大员和皇帝议事才用的到的弘文殿，他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认真见礼，却见皇帝很随和冲他招手：“孙嘉！朕将这些日子呈上来的主意都看了，分出这些好的，财政你熟悉，过来看看有多少可行。”

    孙嘉手心出汗，能看大臣的奏折意味着自己将受重用，说不惊喜是假的，可他也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却不愿妄自菲薄说自己不行，说了声：“谢陛下看重！”便上前逐条细看起来。

    若论大苑的财政情况，孙嘉的确是最清楚的一个，连尚书黄希原都不会像他一样如数家珍，加上孙嘉从滁阳调任以来，就一直苦思财政问题，青瞳问他什么都能立即回答，提出的要点也比较切中要害，两人这一讨论，足足到了掌灯时分才罢。

    至此孙嘉经常被传召入宫，半个月后正式升任户部侍郎一职。因为他那闻名朝野的参奏，大家都知道他与萧瑟对立，见孙嘉得到重用，有些人不免猜测相国开始失势。然而不管有多少风言风语，萧瑟却始终微笑着，没半点着急。

    却有一日，青瞳又将萧瑟叫到弘文殿中，萧瑟见孙嘉侍立殿中，正凝神望着他，不免轻轻一笑，扶着手杖坐下来，他有腿疾，进宫议事向来是有座位的，内侍太监不用青瞳吩咐，早就抬进一张椅子。

    待萧瑟坐定，孙嘉迈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萧瑟眉头微微一皱，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向他示威？当着皇上的面，不太可能吧？

    不料孙嘉突然后退，双手抱拳一躬到地道：“相国，下官日前对相国出言不逊，还请相国见谅。”

    萧瑟有些惊奇，抬眼望向青瞳，青瞳叹了一口气，道：“孙嘉连日想了许多条陈，朕觉得可行，但是孙嘉却说一定要相国认为可行，他才能放心，他相信你可是超过相信朕啊！”

    萧瑟微微意动，轻轻一笑：“怎么？你后悔参奏我了？”

    孙嘉沉声道：“自然不后悔，相国意图动用太仓就是有错。但相国的能力却是孙嘉万万不及的，此等大事，没有相国把关，臣怎么也不能放心。”

    头顶沉默半晌，萧瑟淡淡的声音传来：“你起来吧，既然你信得过我，想出什么主意了，拿来我看看。”

    萧瑟翻着手中厚厚的一叠纸张，青瞳与孙嘉都紧张的盯着他，弘文殿内好久没有一点声音，眼见萧瑟翻到最后一页，仍然不语，青瞳忍不住问道：“如何？”

    “无用！”

    青瞳和孙嘉都脸色大变，这也太打击人了，孙嘉脸色发白，青瞳有些不服气：“怎么会一点也没用？”

    萧瑟淡淡的道：“这些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澄清吏治、轻薄徭役，修养民生，畅开商路。都是花钱的玩意，没一个能挣钱，有什么好？”

    “短时间内或者不能见效，却都是正途，只要力行下去，几年之内大苑财政就能缓过来了！”

    “陛下要是早说要的这类主意，臣随便就能想出这么多，有何难处？”

    青瞳气结，自己殚精竭虑想了这么久，他说随便就能想出。这点青瞳倒也信他，萧瑟之才无人能敌，问题是自己没问过他吗？有主意他为什么不早说？

    萧瑟漫不经心拿出一张来：“设立监督机制？治理官员贪墨哪有那么麻烦？陛下要下决心彻查，借几十个官员的脑袋，抄百十个豪门的家，贪墨之事刹住十年没有问题，不需耗费几年时光。海外贸易？先不说风险，挣来的钱能有几分落进国库？富也富的不是朝廷。田亩新税法？嗯，细节倒是挺多，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可惜不知先花多少钱才能颁下去。”

    青瞳忍着气道：“好，这都是花钱的玩意，那你有什么挣钱的主意？”

    “那多的很。”萧瑟轻轻一笑：“可以找几个大商贾，寻个由头抄了他们的家。别看大苑连年天灾兵乱，富可敌国的商贾还着实有几个，收拾一个就够一年的用度，光抄家也能对付几年去。”

    “你这算什么主意？”青瞳怒道。

    “还有别的办法，各个苑姓王爵有守土的责任，陛下可以借口扩军，让他们拿钱出来。”

    “现在的军队已经过于庞大，战斗力却并不高，你知道军费一年要多少钱？我一心想着怎么精简，你还要扩军？”

    “出主意的是臣下，拿主意的当然还是陛下。”萧瑟微微一笑：“要是觉得抄家扩军都不好，还有别的。比如说丝绸，一向是赚钱生意，贩卖到西洋一匹可以获利十两，四国之中又只有大苑气候才能重桑养蚕。不如将江浙一带田地全部种上桑苗，一年之内收获的生丝就能弥补上千万两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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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下

﻿下

    孙嘉在一旁越听越怒，终于忍不住插口道：“敢问相国，蚕吃桑，人可要吃粮，土地都种了桑苗，人吃什么？”

    萧瑟道：“江浙两地百姓没饭吃，比大苑全境没钱用危害总要小吧？”他微笑着道：“我们可以将当地居民迁走……若觉得麻烦不迁走也无妨，江浙一向富庶，不见得一年就全饿死了。让百姓省着点吃，我看最多饿死三成，倒有七成能留下命来。”

    “你！我……我错看了你！”孙嘉怒瞪萧瑟，忽然回头朗声道：“陛下，相国为百官之首，竟然如此居心，陛下应该严惩！陛下？陛下？”孙嘉话没说完，突见皇帝脸色大变，惊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原来青瞳越听越怒，将手抬起只想狠狠拍一下桌案，谁知手臂一扬突觉一股腥热猛然窜出来，从小腹直逼胸口，心脏狠狠的跳动起来，她霎时间就觉得呼吸困难，头昏眼花，举起的手臂一阵发麻，无力的垂下来，只能扶着桌案急速喘息。

    萧瑟猛见青瞳突然脸色白如宣纸，一口接一口的急速猛喘。只有出的气，不见进的气。他终于脱掉常年不变的微笑，几步抢上前来，抓着她叫：“陛下！青瞳！你怎么了！”孙嘉在一旁嚎哭出声：“陛下！陛下！”

    萧瑟扶住青瞳又叫了两声，见她还是不能回答，急的眼睛也红了，道：“孙嘉，我看住陛下，你快去叫太医！”一摸青瞳双手冰凉，自己手也抖起来。

    孙嘉厉声道：“相国，陛下若有万一，你万死难辞其咎！”萧瑟哪里还有心思理他，将他猛地一推，喝道：“你看着，我去叫太医！”起身就走。

    青瞳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一把将萧瑟拽回来，骂道：“叫什么太医？叫侍卫来，宰了你是正经！”

    萧瑟见她能说话了，放下一点心，哆嗦着道：“这是怎么了？吓死我了？”

    “我心脉重伤，这几个月来事事操劳，经常觉得气息不畅，你还来气我。”

    “太医不是说你已经大好了吗？”

    “那是我让他们说的，我好不了那么快，至少也要三年五载将养。如今这形势，我不挺着，难道给别人看个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再说我只要不过度操劳就无妨，太医也说这个病除了慢慢将养，没有什么办法。”

    萧瑟急得跺脚：“那你还如此操劳，不想活了吗？”

    “没有那么严重，死是死不了的，最多康复的再慢些。”青瞳道：“萧瑟，我的身体不用你操心，你多操心操心国事吧。大苑财政败坏我知道，若是人人有钱，前几年天下也就不会乱了！但这也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麻烦，除非是造反打下天下，前朝和他无关，那才能蛮干补充国库。像我这样接手前面摊子的都会遇到财政困难，但我一定让天下百姓都安定，就像你在滁阳一地做到的那样……”

    她喘着气拉住萧瑟：“这件事我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做好，萧瑟，你要帮我！”

    萧瑟有些动容，双眼紧紧盯着青瞳道：“我当然帮你，我怎么会不帮你……只是……真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吗？”

    青瞳双眼霎时放出光彩：“萧瑟！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快点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滁阳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被你治理的那么好，你一定是有办法的！”

    “别急，你要听我慢慢说。”萧瑟叹道：“陛下，孙嘉，你们为了财政耗费这么多精力，有没有想过财政为何败坏若此？”

    青瞳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想过，大苑接连经历兵乱灾荒，没钱是很正常的。亏空之事也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麻烦，无非就是官员贪墨、民生疲惫、商路不畅带来的后患……”

    “所以孙嘉你想出的主意都是围着澄清吏治、轻薄徭役，修养民生，畅开商路这一类？”青瞳和孙嘉对视一眼，孙嘉道：“是，下官知道吏治之类不是我应该涉足的，但若不澄清吏治，怕是想出再多的主意也只能喂饱了墨吏，此事陛下许我说，能不能采用还请相国参详。”

    “我不是说你想的不好。”萧瑟道：“其实你这些条陈都算的上是良策，看的出你花费了心血。只是略微有些混乱，虽说是财政的问题，不过处理起来却不一定要围着钱字打转。”

    “我给你一个思路，你熟悉财政，不要看表面，要往根本上去想，把给朝廷钱的是什么人，花朝廷钱的是什么人都列出来，然后你再看看你的主意哪一些是能让给钱的人多起来，哪一些是能让花钱的人少下去。这些条陈中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自己就明白了。”

    青瞳和孙嘉都是眼前一亮，立即思索起来。

    萧瑟见状摇头，沉声道：“没什么可高兴的，即便将财政考虑的周详无比，也不过是扬汤止沸的办法，至多管用一年两载，下面自然会生出有许多对策，时候一过，仍旧是捉襟见肘之局。”

    青瞳一惊，略一思索就知道此事大有可能，不禁皱眉道：“这是为何？”

    “因为官员贪墨、民生疲惫、商路不畅……这些仍然只是表象，不是大院真正结症！”

    萧瑟站起来，道：“大苑的负累太大。苑本来是一个小姓，姓的人不多，但是一朝开国立即风光无限，陛下家宗谱上实在找不着的就不去计算了，单说高祖的子孙嫡传至今，目前全国一共有亲王三十一个，郡王两百七十三个，郡公级别的已经过了两千人，其余宗室子弟数不胜数。供养一个亲王一年要丝绸五千匹、黍米五万石、金银器皿共一千件，郡王、郡公、宗室依次递减。苑姓供养之后接下来是开国之时三十几家功勋贵戚，他们各自拥有若干特权，直逼宗亲。光是这些人的荣养就是个极大的数目。”

    “接着是历代立过大功封爵的人，这些人范围比较小，只在各自封地上拥有权力，比如元修小小侯爵，却有自己募兵五万的权力，他想养活这五万人也不得不敛财。随后高官无穷显宦无尽……最后还有富户豪门，这部分人虽然不要朝廷供养，但是他们人最多，关系最复杂，影响力也最大，只要两三家豪门联手，就可以让一个行省米想买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盐铁生丝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官吏不结交这些人，可谓寸步难行，想做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加之豪门世家贯穿这上下人等，环环相扣，事事相连，许多事不得不掩饰，不得不同流合污，贪墨也只是其中一项而已。”

    他伸手示意别打断他的说话，接着道：“我们要称这些人为上层人，他们在上构成了朝堂、在下构成了乡绅。他们掌握着大苑的命脉，吸取着大苑的血肉，不管你怎么痛恨他们，实际上现在的大苑还是要靠他们才能运转。不但财政要被他们拖累垮掉，其余民生、军务、政务、工建……没有一项不在他们深重的影响力之下，朝廷的任何一项举动都是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任何一项动作都付出十倍的代价并很难收到成效。现在大苑是两头穷中间富，穷的是朝廷和百姓，富得是这些毫无贡献的人！要说心腹之患，大苑百年制度滋养的出来的这些人，就是大苑的心腹之患，让这类人越生越多的制度，就是大苑的心腹之患！”

    青瞳听得手脚冰凉，知道这一次萧瑟是说真的了，不是和她开玩笑，这番话若是在朝堂上说出来定然激起滔天巨浪，此刻听众虽然只有两人，却个个听得面色发白。她一再和自己说冷静冷静，仍然心跳加快。

    萧瑟转过头，对孙嘉道：“你那户部账册里的数字，想增加起来有什么难？大苑并不是没有钱，只是这些钱在野而不在朝罢了！大苑的国力强大到没有一个国家能比肩，只不过没有有效的手段集合在一起为我所用罢了！我前面说的抄家扩军并不是开玩笑，抄家就是让花钱的人少起来，扩军就是花别人的钱，让拥护你的人多起来。这类办法不但能解去一时之困，还是釜底抽薪的方法！并非不可行，关键看你用什么名目去实行了！”

    青瞳呆住半晌，才道：“萧瑟，釜底有山一样多的柴火，你抽去一条有什么用？抄家总不能抄太多，扩军也要有足够的理由吧？你……你真的有办法集合国力吗？”集合全国的国力？这是个太疯狂的想法，别说全国的国力，能集合百分之一，大苑就几乎可以想做什么都能做到了。

    “陛下信我吗？”萧瑟突然道。

    青瞳迟疑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

    “那么，请陛下先帮我做一件事，调拨五十万两银子送去云中，这次说的少些，号称一百万两够了，守卫人数和路线仍旧和上次一样。”

    “什么？你疯了，上次好不容易摆平！你又要送钱……”

    “陛下，我与你打个赌如何？”萧瑟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你不断发五十万两去云中，我赌西瞻人不会抢这些钱。只要你能做到，打破眼前困境的办法我就能想出来了！”

    青瞳急道：“那要是抢了呢？”

    “你刚刚不是送了五十万给西瞻吗，再多五十万也不算什么。”萧瑟一笑：“何况即便抢了也只是一次，抢了一次，后面的就不用再送了！损失的也只是五十万两，如果不抢，就用来修城，反正你本意就是要修城，也没什么损失。”

    “那要是他们真的不抢，我们难道就一直发下去？修城能用多少？”

    “不必，就以五次为限！修缮云中六城，两三百万并不多。若是五次过后，他还能挺得住，我再也不拖延！”萧瑟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冷硬——派遣使臣缓解压力吗？箫图南，表面上你很风光，我却知道你快挺不住了，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萧瑟……你先说说这是为什么？面子其实不是那么要紧，但我们现在财政如此紧张，这钱用来修城也罢了，我不心疼，可万一被抢走……”

    “时机不到，这办法一点用处也没有，何必说？”萧瑟静静转过身来：“昔日在滁阳，我一言可以调动所有财物，其中也多有别人不能理解之举，但滁阳今日财政如何，天下都能看到了，陛下要用我做事，难道五十万两也舍不得吗？”

    青瞳呆望着他，萧瑟与她对望，一蓝一黑的眸子深不可测，青瞳终于叹了一口气：“萧瑟……无论如何，我不信你会害我，孙嘉，拨款吧。”

    孙嘉迟疑许久，才拖泥带水的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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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十四 矛盾

﻿西瞻，聘原皇宫。

    箫图南眉头深深皱起，看着手中奏折一言不发。

    这是南苑密探发来的报告，大苑不顾上一次被劫，又加运一百万两来云中，号称要将云中六城都修成昔日呼林关那样的铜墙铁壁。如今银两已经抵达上扬关，有五千士兵把守。

    像呼林那样的要塞要修六座，一百万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应该只能算前期投入，所以银两运来之后并没有立即投入建设，而是堆在库里等着，西瞻上下人等似乎能隔着山山水水，看到雪花白银发出诱惑的光芒，个个心痒难瘙。

    重新建起呼林关等六关对西瞻显然是个威胁，兵部于是请示是不是防患于未燃，骚扰大苑建城的进度。户部也表示即将入冬，如果能有一百万的粮饷收入，必将令国库更充盈。虽然刚刚从大苑拿到三五十万，但是西瞻人远远没有满足胃口，在他们看来，大苑人没有答应岁贡，已经是严重的挑衅，若不是振业王压制，贵岂来回来的当天西瞻人就出兵了。大苑现在竟然还敢送钱，不管为了面子还是实惠，他们都应该出手抢回来。

    十几份奏折说的都是这一件事，箫图南将手中奏折一扔，道：“传令，一兵一卒不得行动，有私自出兵的，拔凌铎穆尔就是例子。”

    大苑号称一百万，实则五十万的银两运来之后并不急着建城池，而是签名接收上计划批复走了好大一圈手续，那无比美妙的五十万两就静静的在上扬毫无防备的弹丸之地呆了十五天，西瞻人在振业王的严令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大苑人终于走完了所有的手续，开始一砖一石的建起城来。

    更难以忍耐的是，呼林刚刚初具规模，大苑竟然又运来三百万，开始修建上扬关，一次又一次的引诱，让西瞻人个个急的心里喷火，却不知在大苑，一样有人急得七窍生烟！

    大苑皇宫前殿弘文殿。

    弘文殿侍讲陈文远抱着一叠奏折走进来，见皇帝一只手顶着额头，正坐在书桌前打盹。她身上该是被内侍披了一件夹棉袍子，看来睡了有一会了，只是眉头微皱，睡的不安稳。

    内侍程志轻轻冲陈文远打手势，让他别吵醒皇帝。陈文远于是在殿外脱下鞋子，赤着脚慢慢的靠近，小心的将奏折放在案子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然后秉着呼吸慢慢退出殿外。

    程志跟了出来，指着里面小声道：“不知有什么心事，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了。”

    陈文远也压着嗓子道：“则子里也没什么大事，几位参政大人都看过了，陛下睡够了再批也来得及。”谁知殿内青瞳突然大声问道：“抢了没有？”

    “陛下，您问什么东西抢了没有？”陈文远慌忙答道。

    “银两！送去云中那五十万！有人抢了没有？”

    “没有。”陈文远一边大声回答一边几步就折回弘文殿。他进了殿，才发现皇帝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前面说的都是梦话，不过被他这样大声一喊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揉太阳穴。

    青瞳还有些迷迷糊糊，接过程志递过来的蜜水喝了一口，又问：“陈文远，今天的奏折有没有提到云中银两？”

    陈文远立即道：“户部奏报，和前两次一样，五十万粮饷前日抵达上扬关，只等云中六郡的郡守记录交接以后就发下去，一切平安。”他是景帝末年的进士，别的大才没有，但是记忆力十分超群，整个人就是活的藏书库。青瞳放他在弘文殿做了七品侍讲，任何典籍记不清都不必查书，直接问他就好，奏折经他过一遍，几年之后都记得一清二楚。

    “相国看过了吗？说什么了没有？”

    “看了……”陈文远迟疑一下，道：“相国说请陛下继续运银两到云中，这次要说多些，三百万。”

    青瞳咬了咬牙，道：“传旨孙嘉，让他再调拨五十万两去云中，月底发出！”

    望着陈文远应是而去，青瞳焦躁无比，说好了最多限额是五次，这才是第三次，她就有点心疼的沉不住气了，虽然不抢可以真的拿来修城，不算浪费，可是呼林关就罢了，其余的关口不是那么紧急，眼下挤出那么多钱修不急修的关口，户部压力极大，黄希原和孙嘉都病了，青瞳觉得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在西瞻聘原皇宫内，老皇帝忽颜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朝政全权交给振业王统理了，乌野暂时代替内监道：“有事即奏，无事退朝！”他武将沉稳而有中气的声音和以前太监尖细清亮的声音对比强烈。

    御阶上的宝座空着，箫图南站在第二层御阶上面对群臣，等着奏报。然而满朝文武都没精打采，个个低垂者头，没有一个人出声，乌野又喝了一声：“有事即奏，无事退朝！”还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箫图南道：“半个月了，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有事上奏吗？户部、兵部、工部、你们也没有一件事吗？”

    兵部尚书道：“臣无事，王爷严令之下，臣这兵部岂敢有事！”

    箫图南眉宇间隐现怒色，转向其他人道：“好，兵部无事，户部如何，今年的冬粮可齐备？”

    户部尚书懒懒的道：“齐了，不用打仗，能耗几粒粮食，没事。”

    箫图南道：“不要想当然，官仓中具体存了多少粮草？”

    户部尚书想了想道：“几万石吧，还是十几万，不少了。”

    “胡说，我偌大的一个国家，只有那么一点存粮？前日本王收缴存库的粮食就有八十万石，半个月前仅平城一地存粮已经有二百万！你给我查清楚了再回报！”

    户部尚书吃了一惊，振业王一直在督促存粮他知道，可没想到两年时间，国家竟然积攒了这么多粮食，然而他却不服气，西瞻人什么时候也学南苑，要存粮过日子了？

    “殿下，我们西瞻牧民都有家畜，军队呢，也有地方府库，要那么多粮食有什么用？”他小声道：“想要多，大苑有，上千万也有，西瞻存十年也比不上，就看敢不敢去拿了。”

    “大苑连年大灾大战，怎么可能有十倍的存粮？即便今年丰足，也只比我们多一倍左右！你身为户部尚书，连关乎国家生计的粮食有多少还不如我清楚，传谕，即刻免职，由侍郎升任！这个尚书你不用干了！”

    户部尚书脾气极硬，一挺脖子道：“免职无妨！臣不称职！然王爷连大苑库房有多少粮食也知道，做两国户部尚书都称职了，可作为西瞻三军元帅、振业王，殿下称职吗？”说罢将官帽摘下放在地上，冲御座深施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人人自危之余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箫图南忍住怒气，把眼光投向工部尚书，工部尚书胆子可没有前两位那么大，他立即哆嗦起来，等箫图南问：“你也无事？”他战战兢兢的道：“臣、臣、臣……”冷汗一颗颗往外冒。箫图南一摆手，道：“罢了，回去继续督造□□，本王要亲自验收。”工部尚书如蒙大赦，赶紧应是退下，举起袖子擦了一把汗水。

    箫图南不再理他，脸色冷如玄冰，在他的目光下，大部分人都低下头，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只是斜视别处躲过他的目光，仍然无人说话，唯有箫镇东伸着脖子，不断向外张望。

    箫图南问道：“三哥，你有事？”

    “啊？有！啊，不不不，没有，还没有……”箫镇东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语无伦次的回答。

    箫图南皱一皱眉头，又四下环顾一圈，道：“既然都没有事，今天就这样了，退……”

    便在这个时候，殿外的突然响起尖锐的金钟声，人人都吃惊的往外看去，只见一个侍卫在门外双手擎着一个刚刚拆封的信筒，道：“报！有急务！”箫镇东眼睛一下亮了，心道：“可算来了。”

    这也是西瞻套用大苑的一项规矩，在皇宫外设置一处机要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重臣轮值，永远都会有人在，专门用来应付各项急务。无论该由哪一个部门处理的政务，若是夜晚部门没有人在，事情又急的时候，都可以交由机要房处理。或者各部司难以决定，又想保密的事情，也会交由机要房。只要当值大臣读了后觉得有必要，可以在任何时候面见皇帝立即处理，不管是皇帝正在睡觉，还是像这样正在上朝。

    但是这种情况毕竟很少出现，尤其是打断上朝还是第一次。箫图南也是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示意乌野立即递上来，他展开看了一会，锐利的目光慢慢平淡下来，最后面无表情的合起急报，道：“退朝！”。

    殿中诸人虽然很想知道急报里写着什么，但是振业王不给他们看，自然也没什么办法，于是施礼，预备退下。

    “等等，别退朝！”箫镇东急了，这份急报是他让今□□堂上送来的，昨天他去兵部，正巧收到南苑密探送上来的例行报告，说的是大苑又加运三百万两银子来云中，已经抵达上扬关，并且态度嚣张，扬言要建造出西瞻人永远攻不破的坚城。箫镇东大喜，示意兵部将这份报告送去机要房。又恰巧当日轮值大臣是个主战派，两人一商议，就将这个消息送到朝堂上来了。其实，这个消息没有急到要打断上朝的程度，他们这样做只不过是变相反抗，希望在朝堂上给振业王施加压力，退朝了还有什么戏？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丞相箫兆擎，又对着大殿里的朝臣叫：“回来，都回来，先别走！”

    “三哥有事奏？”

    “我、我、振业王，你收到了什么急报？给大家说一说吧。”

    箫图南淡淡的道：“没有什么事，和大家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箫镇东大喊一声，才发觉态度不对，连忙放低了声音，赔笑道：“我是说，这个……毕竟是国家的大事，多少也应该有点关系，你说说总可以吧。”

    “不是大事！你们用不着知道。”

    “不是大事？”箫镇东急了：“三百多万还不是……”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闭上。

    箫图南好笑的看着这个居然还想着用点心眼的哥哥，箫镇东被他笑的恼羞成怒，他三殿下聪明可能比不上幺弟，但是脾气却绝不缺少，心一横，叫道：“是，我看过了边报，昨天我刚巧在兵部看到的，一次又一次，这他妈的都是第三次了！”转身对着群臣叫道：“你们都不知道是吧？这两个月时间，南苑人运来三次钱粮，每次都有上百万两银子！这次更多，整整三百万！，不光这样，现在南苑人都说瞧不起西瞻人的话了，要建成什么我们攻不破的坚城！”又指着箫图南道：“振业王，我说话你不听，那你敢不敢让大家知道，让大伙说说该怎么办！”

    群臣目光闪烁的看着振业王手中奏报，有些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知道你们是可以知道。”箫图南慢慢说着，将手中信笺递出去给丞相箫兆擎，箫兆擎拿过看了一眼，回头端详箫图南的脸色：“殿下，要读吗？”

    “读吧。”

    “是！”箫兆擎大声读起来，群臣一听，朝堂上顿时一片嘈杂，人人都露出怒色，图可措道：“咱们放南苑人一马，不和他计较，他们竟然小看我们西瞻，一次又一次，派出五千士兵把守，那顶什么事儿。殿下，你给我一万兵，我就能把着三百万都拿回来。”

    群臣的哄哄热闹渐渐被振业王静静散发的冷气扑灭了，箫图南一言不发的凝视一处，面上毫无表情。众人发觉不对，渐渐没了声音。从一派嘈杂到静谧无比使得气氛更加诡异，箫镇东觉得好生别扭，顺着他的目光看，但箫图南许久看的只是大殿正中的柱子，弄的箫镇东以为柱子上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看了半天，直到快看对眼了也没有见到什么不对。

    箫图南已经将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传令，一兵一卒不得行动，私自出兵格杀，首级传阅三军。”

    淡淡的一句话让大殿之内气温骤然下降几度，群臣多数眼光黯淡，垂下头去，少数却目光炯炯，喷出怒意。所有人对振业王的态度都失望无比。

    箫镇东勃然大怒：“阿苏勒，你什么意思？现在还不出兵，你到底要等什么时候？”

    “等时机。”箫图南简洁的说。

    “胡说！”箫镇东怒叫：“你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出兵！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女人，你把整个国家放在脑后，就是要给那个小娘们送个天大的人情，让她心里念着你的好！”

    箫图南脸色一沉，道：“朝堂之上，还请三哥注意体统！”

    “体统？南苑人才计较那玩意！阿苏勒，你又存粮又要看什么时机，越来越像个南苑人了！我们西瞻人哪一年攻大苑准备这么多粮食军饷了？要是我们有，还他娘的用得着抢？咱缺什么，一路抢过去就是了！哪一次不是捞到好处回来？你现在龟孙子一样存粮存了两年！西瞻人的好处那是毛也没见着，就看见南苑你家那小娘们坐上金銮殿了。”

    话音未落，突然被人狠狠扯了一下，箫镇东一个踉跄，大怒回头，见丞相箫兆擎拉着自己的衣袖还往后拽，不满的叫道：“族叔，你拉我干什么？”

    箫兆擎心道，振业王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拉你，难道看你在朝堂上挨一下？他劝道：“三殿下，振业王暂领朝政，代表着我西瞻的威严，不要无礼。”

    箫镇东冷哼一声：“我说错了吗？他只要肯立即出兵，我给他磕头赔罪，我立马给他当先锋！杀到南苑的京都去，他要那个小娘子，我给他带回来！”

    箫图南双眼立即冒出寒光，即便是自己的哥哥，他也听不得有人侮辱青瞳。他冷冷的看了箫镇东一眼，尽力平复自己的怒气，好一会才道：“杀到京都之后呢？”

    箫镇东一愣：“什么之后？”

    “我问你杀到京都之后！抢掠之后！你杀人放火发完疯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我，回西瞻。”箫镇东被他问懵了，磕磕巴巴的回答。

    “哼哼哼呵。”箫图南一阵冷笑：“回西瞻！”

    “回西瞻！”他好似在咀嚼这三个字一般说的又清楚又仔细。随即转过头，沉声道：“你既然目的是回西瞻，那也不用去了，就乖乖的给我呆着吧！”

    箫镇东被他喝的退后一步，随即为自己的退缩羞愧起来，于是挺起胸膛，用更大的声音叫道：“好哇！阿苏勒。说到底，你就是心里向着外人，我不要你的士兵！我自己去！这个王爷，我不当了！你统帅全国兵马是吧，可我不是你的兵了，用不着归你管！你还管得了西瞻每一个有种的男人吗？”

    说罢大喝道：“谁是男人的，跟我走！”大步向殿外走去。

    “放肆！”箫图南喝道：“若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西瞻现在还是草原上的牧民部落呢。来人！给我拿下！”

    箫镇东气得双眼血红，蹭的一声拔出佩剑，喝道：“我看哪一个兔崽子敢动三爷！”

    箫图南冷哼一声，道：“金鹰卫，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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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十五 目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皇上有旨，传振业王即刻觐见！”太监王恭说着走进来，仿佛对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也感觉不到似的，说完一躬身，道：“王爷，跟我走吧，皇上立等你去。”

    箫图南一愣，父皇最近身体很差，已经卧床多日，竟然会突然有旨意传召自己？然而此事不容他犹豫，他迅速应了一声，跟着王恭出门。

    王恭又吩咐道：“所有人一律殿中等候！”他转向箫镇东，道：“三王爷！皇上差奴才来的时候特别吩咐，听闻三殿下和振业王在朝堂上吵架了。皇上命振业王代理朝政，对着他就应该和对着皇上一样，怎么说你和他吵架都是你不对，皇上命你跪着等候振业王回来！”

    箫镇东脸色涨红如同猪肝，却也不敢抗旨，只好在众目睽睽中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脸色，朝臣也不敢笑话，全都自动离他远远的，殿中一时气氛尴尬无比。

    箫图南跟着王恭前行，心中也七上八下，不知道忽颜为何不惜打断上朝叫自己前来。一直来到忽颜的寝宫前，箫图南停住脚步恭敬的施礼报名，王恭先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里面传来忽颜中气不足的声音道：“阿苏勒，进来吧。”

    箫图南依言进门，见忽颜气色更加灰败，昔日驰骋沙场的身形如今瘦的只剩下干枯的骨头，多余的皮肤一层层搭在上面，再没有一点神采。他心里一酸，一直走到床前，轻声问：“父皇，您身体如何？”

    忽颜摇头道：“我好不了啦，我已经能听见腾格里天神召唤的声音了！”

    箫图南握住他的手道：“不会的，父皇，腾格里天神不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把草原之主叫走，你会好起来的。”

    忽颜轻轻一笑，道：“阿苏勒，我们难道把满朝文武扔在大殿上，你就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吗？”

    箫图南顿了一下，心里很沉重的道：“父皇，您有话就说吧。”该来的总是要来，躲避不是办法，也不是他的习惯。他能明显感觉到，父皇叫他绝对不是对他有利的事情，如果是好事，就不必打断上朝了。

    忽颜在床上勉强支起身子，悠悠道：“阿苏勒，朕听说你压根不去备战，只学南人存粮了？朕还听说拔凌铎穆尔对大苑动手，叫你杀了？朕又听说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你会继续存粮，继续当龟孙子，绝不派出一兵一卒？”

    箫图南简简单单的道：“是！”

    忽颜看不出喜怒，只是凝视着他，然而这凝视远比箫镇东的咆哮更有力量，箫图南默默的感受这种压力，却不愿意低下头。

    “阿苏勒。”忽颜静静的道：“这里没有和你争吵的大臣，也没有附和你的亲信，只有一双能听见长生天招唤的耳朵，你就当面对的是你自己的内心，说说这是为什么。”

    箫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盘膝在父亲床边的毡子上坐下来，面对内心啊，他多久没有展开自己的内心了？

    他微微闭上双眼，道：“我想攻下大苑，比任何人都想，他们一天都不能忍，可我已经忍了两年了！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西瞻根本没有打下南苑的实力！我们和大苑打了几十年的仗，每一次都是我们占了上风，所以大家就都忘记了我们的人远远比大苑少！忘了我们的粮食远远比大苑少！忘记了没有人没有粮食，我们的国力是比不过大苑的。”

    “西瞻实际上不如大苑，这话我能说给谁听？”箫图南苦笑一下，伸出手去摸索父亲枯瘦的手指：“父皇，我能想象要是在朝堂上说西瞻不如大苑，他们会说什么？没有一个人承认吧？别说承认，他们根本不会去想，他们骄傲的心认为这绝对不可能，想一想都不值得。三哥必然把我骂的狗血淋头，每一个西瞻人都会说我是没胆子的懦夫！

    我十四岁就领兵上战场，现在已经十三年，没有退缩过一次！父皇，难道我真的是懦夫吗？我等的很辛苦，积攒的很辛苦，管住这些只有力气没有理智的人，也管的很辛苦！父皇！”他将头靠近老人的手，似乎要从这枯瘦的人身上汲取一点力量。

    “阿苏勒，你说的这些父皇知道。”忽颜抚摸着他的头发，缓缓的开口：“但你从小就带兵，难道不明白吗，战场上不是人多就一定能打得赢人少。草原上的狼没有兔子多，但是一直是狼吃兔子，谁见过兔子吃狼？南苑土地远远比我们肥沃，腾格里天神让他们的土地上长粮食，我们的地上长草，所以我们放牧，他们种粮。我们吃肉，他们吃谷。吃肉的力气大，吃谷的数目多，几千年来长生天一直是这么安排的。我们无论等多久，存多久，也不会有粮食人口和南苑人一样多的一天。”

    “不！父皇，我不是要和大苑比粮食多少，我只是要存够足矣应对大战的一切物资。军械、盔甲、盾牌、牛马、粮食……只要是用的着的，什么都要存！西瞻没有的这两年我已经逐渐从别的国家买回来，越来越多了！大苑今年的粮食的确比我们多一倍，但是他们人口比我们多十倍，吃粮食的嘴比我们多十倍！其余牛皮、战马、弓箭……都不如我们多！”他咬着牙，眼睛发着光道：“我做梦都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呢，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机会……我的铁骑就会彻底踏破那九万里河山！”

    “中原已经乱了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里，一个你能看上的机会都没有吗？两年多的时间都白白溜走了。”

    “如果只是抢劫，那机会有的是！”箫图南冷冷一笑：“可我要的不止是金银，不止是几个城池，我要的是整个大苑，如果不彻底解决他们，我们就算打了一百个胜仗也没有用！打下来又怎样，能派兵驻守那些夺来的城池吗？那么我们的兵力会远远不够，真的派兵也守不长久。

    中原大乱并不是最好的机会，中原人很奇怪，他们自己打自己打的很卖力，可西瞻要是真的掺和一脚，很可能他们就合起来打我们了。就算不合起来，我们去打哪有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好？两年又如何？若他们肯再打两年，我一定还不会出手，就站在一边看着。

    打仗就要征兵！那大苑种粮食的就更少，吃粮食的就更多，那些坚城砸的更烂，精壮兵源死的就更多，他们的国家他们的战士也更疲惫。

    再看西瞻，这么长时间来，我一直不让国家发生哪怕一场小战争，部落之间也严格约束不许私自动武，可是操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格，并且，我一直在储备粮饷和军需，父皇，你现在看看各地的府库就知道了，西瞻现在的存粮比以往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箫图南要深深吸气才能抑制自己的心情，他道：“三哥说我学南苑人存粮像个龟孙子，我是学了，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学？别忘了，两百年前要是不学南苑，我们箫氏一族也不能统一西瞻！”

    “一定要给我时间！”他说：“以国谋国岂能轻率？战场上没有必胜的事情，三十万精兵也有可能败于一万人之手，我们双方都有机会。但是国力够强就不同了，实力强大到足够，就一定能压倒实力弱小的一方，如同南诏小国也曾出了几个军事天才，然而南诏两百年始终是大苑的附庸，多出色的战役也不能让一个国家翻身，国力足够强大才是必胜之道。

    西瞻人以前都没有积蓄过，所以我需要时间！让南苑再消耗一些，我们再积蓄一些。这场仗，我不能碰运气，不能靠蛮力，一定要凭借实力，一定要稳扎稳打，只有这样，我才有必胜的把握！”

    箫图南遥望远方，悠长的道：“不能急，一定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还一定要看准出手的时机，要在他们最弱我们最强的时候出手，然后一步一步挤死他们，压死他们，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这中间只要有一点失误，让大苑有了足够积蓄力量的时间，也许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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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六 重压

﻿“好孩子！”忽颜挺起身子，使劲握住了箫图南的肩膀，道：“只有天上的鹰才能看的这么远，只有草原上的狼才能忍下这么久！父皇相信你能打下南苑。”

    “父皇！”箫图南高兴的几乎落下眼泪，这么长时间的孤军奋战，现在终于有人信任他，他颤声道：“父皇，你支持我吗？”

    忽颜眼光转到帐顶，好似在凝视九天之上的腾格里天神，许久之后，他才道：“阿苏勒！如果是十年之前，我不会支持你这样谋定后动忍来忍去，那时候我更喜欢痛快的作战。如果是一年之前，我会用尽一切力量支持你，我觉得你将完成西瞻人最伟大的理想，将带领西瞻人走向命运最顶尖的辉煌时刻。”

    他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用很温柔的声音道：“但是现在，我即将回到草原大神的怀抱，我却又有了新的想法！父皇，不能支持你了。”

    箫图南只觉全身如坠冰窖，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干着嗓子道：“父皇，你……现在觉得我办不到吗？”。

    “不是，如果没有意外，父皇相信你能办到。只是，我们不能去吞并南苑。”

    “什么！”箫图南紧紧握住拳头，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他就一拳打过去了。

    忽颜柔声道：“阿苏勒，咱们生活在草原上的人苦啊，逐水草而居，能不能活全要看草原大神的意思。这片草原不养人，我们部落的女人生孩子都得计算着，多生一个能不能养的活呢？所以，我们草原民族从知道事情开始，哪一辈子的人不惦记着中原那片肥沃的土地？可是从古到今，又有哪有一个草原民族灭了中原人的例子？中原人，那是很奇怪的，说他们弱，他们就能弱的和兔子一样，可无论是天上的鹰，还是地上的狼，你看谁能把草原上的兔子吃绝了？”

    箫图南摇头道：“父皇，有草原民族灭了中原人的例子的，铁勒人不就是吗？生活在漠北草原的铁勒人挥师南下，只用了很短的功夫就把中原整个吞下去，建立了全天下最大的帝国！只要我们够强，就是有可能的！”

    “这就是我的理由了，吞并了中原人的铁勒王朝只有八十年的国运！再看中原人自己的朝代，再窝囊再软弱的也不会这么短命，为了这短短八十年，纵横天下的铁勒骑兵现在哪里去了？西瞻、北褐、东林、大苑，现在天下还有哪一块土地是铁勒人的？倒是我们这些时时骚扰边境的，倒总能捞到好处，一百年一百年的，不但活下来，还越来越强大了！

    除非你攻下那方土地之后，把自己变成中原人，不再敬奉我们的草原大神，去信中原人的神仙，守中原人的规矩，用中原人去治理中原。那么孩子，到底是谁吞下了谁？父皇总是想，要是铁勒帝国的先祖知道是这么个结局，一定不会想着要吞并中原人的地盘。为了这八十年，值得吗？”

    箫图南只觉得一股又酸又热的气从丹田直冲胸臆，冲的他眼睛都热的难耐，他紧握双手，喝道：“当然值得！别说是八十年，哪怕只有一年、不！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我也……”他牢牢记得那句话，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踏碎你那九万里路家国！”而她说：“如果你真能如此，我输的一无所有，自然永无二心，回来和你在一起。”

    虽然两个人都这么说，但他并不是为了得到青瞳去攻打大苑。只是他必须拿下大苑，必须征服那片土地！这愿望变成类似信仰的存在。他血管里流淌着的骄傲的血，他胸膛里跳动的骄傲的心，他支撑身体挺立的每一根骄傲的骨头都告诉他，一定要征服这片土地！一定要完成这番伟业！一定要压倒那颗同样骄傲的心！

    当大苑第二十位皇帝苑勶的登基诏书发往四国，昭告天下的时候。他的心如同先被重重的压成肉饼，再狠狠的碾成肉糜。说的冠冕堂皇，为了救国，没想到她要的却是最高权力！箫图南承认，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满足她一切需要，然而她要的竟然是皇位，那自己的确满足不了，所以她走了，将他弃若敝履，毫不珍惜！他痛恨她的野心痛恨她的伎俩！好吧，同时他也佩服她的野心佩服她的伎俩！尽管大苑有女皇传统，箫图南也知道她得到这个位置不可能轻松。

    恭喜你，苑青瞳，你做到了！你说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你做到了！

    他紧紧的咬住牙，恨意快要将他撑破了！然而作为在政治中心打滚的人物，箫图南的内心其实也有一分明白，这未必是青瞳的本意，时势会逼迫出英雄，不管这人愿不愿意。青瞳，应该还是他相信的那个苑青瞳。

    然而这丝毫抵消不了他的恨意，他只有更恨！青瞳一定明白，坐上那个位置，身不由己的事情会接踵而至，需要她负责的事情只能是越来越多，她能放手吗？她还有可能回到自己身边吗？她等于又一次选择离开他，并且越走越远！最初为了个小白脸离非，接着为了共赴国难，现在国难没有了，却还为了国家振兴和让人难以自拔的权力……一次又一次，青瞳选择的都不是他！只要面临选择，不管和什么东西并列，被青瞳放弃的都是他！在那颗狠心里，什么都比他重要！

    苑青瞳，我必须让你重视！用尽我一切的力量，让你无比重视！

    只赢一场胜仗不算，青瞳和他都知道那不算！如果只胜了几场就罢手，那个女人会在心里瞧不起他！只有彻底的胜利，只有那个女人从心里承认的胜利，才能让他满足！

    箫图南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的道：“彻底吞并那个国家，就算只有一天，也值得！”

    忽颜听他这么说，脸颊涨的通红，他奋力挺起身子，借着身子向前扑的力气全力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巨响过后，忽颜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箫图南的右边脸颊迅速泛起紫红色的痕迹，他咬着牙不出一声，将父皇从地上扶了起来，扶着他上了床榻，忽颜脱了力，一时间喘息的无法开口，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气，虚弱的说：“你……你……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不要了吗？”

    箫图南狠狠地咬着牙道：“国家我要，民族我要，我的女人我也要！那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让我要？”

    “你……你知不知道？你杀了拔凌铎穆尔，招致多少人不满？你知道每天弹劾你的奏章有多少？你知道我们十几个附属部族已经暗地互相勾结，预备脱离西瞻了吗？你知道你的几个哥哥都已经说出什么话了？”

    箫图南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道：“他们都不知道，只要再忍忍就行了……”

    “那他们现在已经不能忍了，你打算怎么做？”

    箫图南眼中寒光大盛，道：“不要阻碍我！”

    “你——！”忽颜指着他，大口的喘着气，说不出话来。箫图南叫着‘父皇’上前扶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忽颜抓过他的手艰难的拉着向上，放在自己脖子上，缓了好一会气才道：“来，阿苏勒，你现在用劲，掐死我，那就……那就，没有人阻碍你了。”

    “父皇！”箫图南大惊，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这老人突然力气像是大了一倍不止，他使劲使劲的抓着，执拗的逼着儿子抓着自己的咽喉，箫图南怕再用力伤了他，只好虚虚的掐着父亲的咽喉，眼睛里挨了一巴掌也没有流下的眼泪终于淌了出来。

    忽颜喝道：“你现在立即杀了我，你马上就是西瞻的皇帝了，那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用西瞻几万万人的未来来赌你自己的一个女人也可以，你想杀了你的几个亲哥哥也可以，没有人能阻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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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下

﻿“父皇，我没有想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我没有忘记，国家民族同样重要！”箫图南终于收回了手，他把额头用力在床沿上磕了一下。

    老人收回手，静静的看着拜伏在身前的儿子，目光很是复杂。

    过了许久，他伸出虚弱的手轻轻抚摸儿子黢黑的鬓发，轻轻的道：“阿苏勒，你知道你们几个兄弟里，我最喜欢谁吗？”

    箫图南又碰了一下头，才道：“父皇最器重儿臣，从小就给儿臣很大的权利，一直扶持着儿臣压制几位皇兄，儿臣知道。”

    忽颜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最喜欢的是你的三哥镇东。”

    箫图南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父皇。箫镇东是忽颜宠妃丽妃的儿子，生这个皇子丽妃难产，事后虽然保住性命，但是不能再生育了。忽颜硬是守着她很多年没有亲近别的女人，以至于箫镇东的年纪大着箫图南接近十岁，所以他说当初箫图南学习骑马是他扶上去的。

    这中间忽颜也没有再填过其他的孩子，可见丽妃之宠冠绝后宫，依着当时忽颜对丽妃的宠爱程度，确实有不少人以为他会将丽妃扶上后位，谁知忽颜最后还是立了能在朝政上帮助他的箫图南的母亲为后，并且对箫镇东一直很压制，处处打压他为箫图南铺路。而且忽颜也一直很注意在朝臣中为箫图南树立威信，培养实力亲信。在皇帝始终坚定不移的贯彻下，箫图南的名望实力都不是其他兄弟可望及相背的，整个西瞻，莫不坚信他是皇位独一无二的继承者。

    在西瞻，随便问一个人：“皇上最喜爱的儿子是谁？”这个问题，哪怕是问道箫镇东自己，大概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阿苏勒！”谁知此刻皇帝竟亲口说出：“是镇东。”

    忽颜轻轻叹了一口气：“唉，丽妃，我本想和她白头到老，让我们的孩子成为嫡幼子……但是镇东就完全是一个草原大神的儿子，他鲁莽、任性、直来直去，关键是啊，他的眼光短浅，看事情总看不到点子上。我们西瞻如果还是一个部落，那就没有多大的问题，但是这个国家，这个皇位，镇东没有本事坐，我要是硬把他推上去，那就是害了他。就像你现在硬要吞下整个大苑一样，你就算坐上那个位置，占了那片领土，最终也就是害了西瞻。”

    他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认清楚了镇东没有本事坐上那个皇位，才会又有了你的母后，有了你。你的母后心气极高，因为她是庶出，在家里不受重视，所以她就那么一心一意的往上爬，什么苦都吃得下。其实血统高贵又那么重要吗？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曾祖母就是一个卑贱的蓝眼睛胡姬，那可比庶出的身份还低啊，可西瞻的皇位最后还不是落到她生下的儿子、我的爷爷头上？

    忽颜摇摇头，道：“我静静的看着她挣扎，有时候连我都有点怕她，有这股子狠劲，什么事情做不成？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人生的孩子错不了。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于是我就认定了你，我尽全力的扶持你，让镇东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比上你，让你强过他太多太多，让他丝毫也不能对你构成威胁，那样将来就算他有些失礼，或者不自量力做出点傻事，你也能容的下。那样等我死了，也就能见丽妃了。”

    他叹息：“人啊，对着比自己差太多的人，总是会有些宽容的。阿苏勒，你的本性并不太宽容，我只有让你站的更高，你眼前的天地越广，你的胸怀才越大。”

    箫图南震惊于这老人给他展现的含而不露的智慧。忽颜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道：“阿苏勒，可是父皇这么做，却把你害了！”

    箫图南更是吃惊：“父皇，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人生太顺利了！你自己的聪明加上父皇的偏爱，你的人生真是太顺利了！阿苏勒，不经历挫折，我总是不放心你，你会对已经有的东西不够珍惜，你会低估别人对成功的渴望，你会对自己太过自信！所以，上一次，你败在呼林，实在是败得好！人人都难过愤懑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却在暗暗高兴，有了这一败，我就更放心把国家托付给你！”

    他歇了歇，声音又低了几分，接着道：“可惜最终你还是凭借你的小聪明竟然得到更多的收获！甚至连我认为不可能得到的，你也得到了。我看到你和那个姑娘和和美美的样子……咳咳……看到你的眼神，阿苏勒，攻下北褐都城，拿下万里疆土，我也没有见到你那心满意足啊！可是现在再看看镜子，你的心里全是渴望，全是叫嚣着的渴望。你还能在祖宗和草原大神面前发誓，你做事前首先想的是国家吗？”

    箫图南苦涩的想：“那般心满意足的眼神？怎么会有，当然没有了，都跟着她去了。遇上这种事情，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没有渴望！”

    “你的宽容只送给不如你的人，却绝不能容忍有人比你好！所以当那个姑娘只是一个和亲的礼物时，你可以对她很好，她现在站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你却容忍不下。你这样的人，很可能打下一个国家，却不可能包容一个国家，而南苑那个国家，不能包容它的人，就不可能真正得到它。”

    忽颜躺回床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细声道：“我现在全说给你听了，你已经做错了好多事情，你已经把我二十年来一点一点给你竖立的威信破坏了很多。你没有威信，国家就不会安定。

    “我要求你！即刻出兵，拿回足够的财宝平息西瞻各部族的怨气！我要求你！从此以后，牢牢记住你是西瞻人未来的王者，不要被任何人遮住你的眼睛！如果你做不到……”忽颜眼睛睁开一条缝，道：“那我就只能另选皇位的继承人了，我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儿子，让整个西瞻的父亲都哭泣！”

    他缓缓闭上眼睛，看上去虚弱的一碰就会死，说出来的话却坚定的能击碎一切阻碍：“我的孩子，别怀疑你父亲的能力。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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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多时候，朝堂上的群臣等的心急如焚，箫镇东跪在地上，早已经双膝酸麻的没有了知觉，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很诡异的气氛在大殿中流转不休。就在这个时候，西瞻的振业王脚步奇轻，没有一点声音的走进来，他脸上带着微笑，好似心情十分畅快，他首先来到箫镇东面前伸出手，道：“三哥，起来吧！”

    箫镇东本想使劲甩开他的手，让他不用假好心。可是一抬头却被他的眼神吓住了，箫图南的脸上虽然都是笑容，但是那双眼睛却是从来没有的可怕，他对上弟弟的眼睛，立即就是一个哆嗦，顺着他呆呆的爬起来。

    箫图南一直微笑着转身接走回玉阶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般轻松的道：“南苑调来云中三百万两银子，此刻就囤积在上扬关，这正是我们获利的大好时机，我们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大家有什么想法就说说吧。”

    此言一出，群臣大哗。这就是所有人用尽心机劝说他的话，他一直那么坚决，毫无余地的制止，怎么突然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好像这就一直是他的主意一般。

    四下一片静匿，人人都奇怪的看着箫图南，箫图南笑容不变，道：“怎么？大家不想要这三百万粮饷？”

    图可措干咽了一口口水，道：“这……自然是想的。”

    “那好。”箫图南道：“给你两万精骑，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是。”图可措的回答迟疑又黏黏乎乎，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箫图南好一会也没看出有什么暗示，只好纳着闷走了。

    这次出兵真是小心无比，拖了许久，等了许久，左顾右盼，前瞻后睹，直到再也拖不过去了，图可措才动手将这些粮饷从上扬关抢劫出来。

    归来的路上，士兵们个个兴高采烈，主将图可措却愁眉不展，心中忐忑，只怕回去后等着他的不是好事。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事实，箫图南不但对他得胜表示热烈的欢迎，还奖赏了他不少财物。

    他一抬头，却对上了箫图南似笑非笑的双眼，差不多半年没有看见箫图南的笑容了，从那天起他却经常这样笑，图可措不由暗中琢磨，皇上到底那天和振业王说了什么，他怎么那么高兴？

    箫图南微微笑着，好个父皇，竟然给了可贺敦部招募草原散居牧民做属兵的权力！可贺敦部是西瞻攻打大苑的必经之路，另一端又连着沙漠，没有他们放行，西瞻连粮饷也运不过去！同样是因为这片沙漠，除了不能大规模攻打大苑，可贺敦对西瞻并没有威胁，相反，人口的激增导致他们对西瞻的依赖更强，只可惜依赖的不是他振业王，而是掌管粮饷的大王子萧定西！

    表面上，箫图南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忽颜还将王城军也交予他掌管，整个西瞻，再没有一个士兵不在他辖制之下。但实际上，他从此没有了调动全国粮饷的权力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攻破大苑的计划，被忽颜扼杀在摇篮里。

    箫图南就这样微笑着回到自己的府邸，微笑着对乌野说：“你叫拙吉来，悄悄的，我有点小事让他做。”

    拙吉是金鹰卫中身手最好的一个，西瞻正五品中郎将，他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振业王微笑着望着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大苑的地图，两年来箫图南每天都看，他的眼光从离西瞻最近的呼林关慢慢移到西北一片象征高地的青□□域，微笑凝固在嘴角，变成冷笑。

    父皇，我还是想说——不要阻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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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十七 办法

﻿大苑皇宫，弘文殿。

    青瞳放下刚刚收到的边报，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她神色复杂的看了萧瑟一眼，将边报递过去，声音低沉：“相国大人，如你所愿，这五十万抢了。”

    萧瑟并没有理会她的不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这一次出兵的是西瞻正规军！”他冷笑：“我当他能挺到五次，嘿，三次就动手了！”

    “行了！”青瞳打断他：“你让我等，我等了！你让我送钱，我送了！现在你的办法想出来了没有？”

    萧瑟淡淡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这里有一个新政方略，你来看看用你五十万两银子来买，贵是不贵？”

    青瞳有些疑惑，说是一个方略，本想只是一页纸，谁知拿出来的几乎可以算一本书，不像玩笑，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心之作。

    她翻开书册，只见开头八个极黑的大字‘子孙莫忘，兴我苑室’。她奇怪的问：“什么意思？”

    萧瑟微笑示意她接着看，青瞳疑惑的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简简单单写了两个字‘新政’下面写着：新者革除旧弊，政者保国为民。

    一句话就将青瞳吸引了，她不由认真的看下去，整本书再也没有一句废话，全是一条条的条例。

    首先是——甲，政篇。其后列着十几条，都是改革政局的方案，青瞳看了几句话眼睛就直了，不由心情激荡，更认真的翻起来，后面分别写着：乙，民篇。丙，赋篇。丁，律篇……竟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将现存的制度梳理了一遍。

    她前面和孙嘉千辛万苦总结出来的财政只是七个大篇章中一个篇章的小小一条，其余官吏任免制度，刑法条文制度，鼓励工商制度，恢复农耕制度，田地划分制度等等都有明确的规划。

    他这竟然是一本全新的律法，全新的制度。按照这种制度，完全可以组建一个新的国家，一般情况下，一个朝代掌权以后集合所有力量，用上几十年摸索，也未必可以编撰出这么完善的制度。这么长时间来，无论怎么问，萧瑟都一言不发，谁知道他这一鸣竟如此惊人！就含金量来讲，这一份新政，比的上一百份青瞳等人摸索出来的条款。

    很难想象，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可以看的这般清楚，想的这般透彻，想法如此大胆开阔，谋划的却又这般严谨细致。萧瑟从一个神棍到当朝首辅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然能写出这样的新政方略，这样的人，用经天纬地之才来形容也毫不过分。

    青瞳热烈的看了萧瑟一眼，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激赏。她大声道：“萧瑟，你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简直到了我想也想不到的程度，我不相信这天下竟然还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也不相信。”萧瑟突然失笑：“若真的是我一个人写出来的，那我可就是神仙了！”

    他扶着竹杖上前，笑道：“这个策略算来动用了上百个曾把握大苑朝政命脉的人，前后八十余年的时光。陛下若觉得改革时政只有群策群力才稳妥，那么古往今来，放眼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群策群力的法令了！”

    在诧异的目光中，萧瑟慢慢说出此策的来历，算来还真是八十几年前的事了。

    早在第十一代世宗皇帝继位之时，大苑的时弊就开始凸显了。世宗皇帝决心改革，给后世子孙留下更稳固的基业，也给自己在史书上填上辉煌的政绩。他也算心智坚韧的国君了，一生的时间就做了这么一件事，先是暗中筹划了十余年，一朝颁布便用强硬的手段推行。他所制定的革新切中要害，如能顺利实行，大苑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只可惜法令虽好，世宗的手段却过于严苛，他将大苑开国三十几位功臣后人半数灭族，让朝堂上元气大伤。他决心极大，事事亲力亲为，没有注重栽培亲信，结果最后因为反对的人实在太多，新法半途而亡，世宗皇帝失望之余也一病不起。

    众人不知道的是，世宗驾崩之前曾留有密诏，留给后世继位的历代苑家皇帝，诏书中详细列举了新法条例和实行后的好处，命大苑的后继之君代代研读，并找信得过的臣子不断完善，只等时机成熟再行改革。

    这是祖宗临死前托付的大事，大苑后继的皇帝们也还能遵从祖令，每一代都根据当时的情况增删一些细节，这法令就越来越精细了。代代相传，不合时令的和太过异想天开的都被后人删除了，留下的皆是一些颠扑不灭的真理和符合当下情况的闪光点。景帝在滁阳最信任的人就是萧瑟，这项工作也一并交给了他，这就是新政出现在萧瑟手中的缘故。

    一套新政凝聚了几辈子人的智慧，又都是完全按照大苑的实际情况出发，自然轻易将一直有劲没处使的青瞳折服了。

    连青瞳都不知道大苑有这么一段故事，她拿着小小的书册，不由重新端详开头那‘子孙莫忘，兴我苑室’八个字，手指微微颤抖，薄薄的一个册子顿时重的几乎拿不动。

    萧瑟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激动不已，过了一会才道：“陛下，你觉得这新政好不好？”

    青瞳沉声道：“我只知道，新政筹划如此周详，从吏治到民生，从近期到长远，方方面面都涉及到，几近毫无遗漏，若这个不好，凭我的能力，再也找不出好的了！”

    好是好，可惜历史证明，越是好、越是彻底的制度实行难度就越大，大苑现在的每一项法令、每一项制度，都是两百年来一点一滴形成了，都代表了优势阶层的利益。别说彻底大改，就是小小的一个动作都会牵扯无数的人、无数的关系。本来拥护你的人也可能转眼变成阻碍你的人。

    当然，即便有多少人不愿意，她也可以凭借帝王之尊强制执行新政，因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符合天之正道，从道理上讲，此事必然会有好结果，不但能达成目标，还能在青史上留下重重一笔功绩。

    可惜天下的事都这么讲理的话，世宗皇帝就不会早早就死了。

    不然谁都能看出极好的新政，为什么放了八十年也没有一个皇帝去实行？反叫越拖加进去的条款越细致周密，也就越发纸上谈兵。连着爆发几次叛乱表明，大苑王朝终于拖到能坚持的极点。别的皇帝能拖，到了第二十任皇帝苑勶这里，她可是再也拖不得了。

    “这样也好，既然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也不用瞻前顾后了。”青瞳长出了一口气道：“萧瑟，条款已经有了，不过这可不能算你出的主意，所以我那五十万还想买点别的，你可别说我赖皮。”她轻笑，随即严肃起来，正色道：“新政在这里了，你也知道，这个东西越是趁着别人准备不及的时候动手效果越好！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实施吗？不用这么细致，先搭成个框架就好。”

    萧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年时间算不算快？”

    青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一年？”她猛回身瞪着萧瑟：“开……什么玩笑？”别说一年，要是五年能做到新政所说的限制世家田产数量和一并收税那一项，她还愁什么，她指望萧瑟能办法，可没指望萧瑟变戏法！

    萧瑟却冲她点点头：“对！一年！”

    “一年时间，我能抄了绝大部分人的家，能扩充有用的军队，裁汰没用的军队，能让有势力的人瓦解，能让很多人把钱吐出来，能让怀有二心的人没有异动的机会，能打破这个让大苑越来越败坏的制度！做了这些事情以后，还能让所有的人无可奈何，没有办法对付……”他嘴边露出一丝笑意，道：“……需要的只是一点诱因。”

    萧瑟在青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拿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次却薄了许多：“陛下看了条款，再看看颁布条款的办法吧。”

    青瞳几乎是抢一样接过来，飞速的翻阅起来，最初根本看不见字，眼前都是花的。要深深呼吸几次才定下心来，勉强能看懂句子。但是只看了几行，她的心情就从激动的高峰跌了下来，开始面露疑惑，随即脸色渐变，目光也越来越严肃，许久之后，青瞳放下册子，道：“萧瑟，为什么你的办法前面，都有‘宣战后’这三个字？”

    青瞳的反应完全在萧瑟预料之内，他淡淡道：“这就是我的办法。既然在原本的局势下打破已经成型的制度太困难，我们为什么不将局势打破？”

    “打破局势？”青瞳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对！打破局势！”萧瑟前后走了几步：“历史上革新变法已经有很多次，你知道哪次实行新政最快？阻力最小？成效最大？”青瞳在心里寻找答案，她读的书很多，却没有一次变法可以在一年之内推行的。

    她刚准备摇头，萧瑟已经开口：“没有？不，有很多次！中原大地改朝换代多少次，就有多少次！每一次都是没有阻力，颁布下来的法令立刻就被执行了，当年就可以见到成效。”

    “那是颁布法令，不是变法！怎么能一样！”青瞳皱眉分辨。

    “法令没有不同，都是改变以前的制度法令适应现状，都是要损害上层人的利益。不一样的地方只是在于执行新政的人，当时是将已经拥有利益的人打翻在地，换另外一批人执行，那当然不会手软，而我们要让那些已经拥有利益的人去执行损害他们自己利益的事情，自然阻力重重。”

    “当然，局势的打破不用改朝换代那么彻底，只要豪门世家无论何时都有好处拿，这种局势被打破就行了。青瞳，你想一下，如果现在国家有大变故，比如一场大苑处于绝对劣势，关系到豪门世家生死存亡的大战大乱，现在的局势就打破了。”

    青瞳皱起眉头：“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乱，豪门世家被没有动摇。”

    “不不，杨宁之乱只是国家百姓的危机，在世家眼里算不得大危机。因为不管是杨是宁都需要豪门的支持，他们不但不损害豪门的利益，反而尽力拉拢。”他笑着一指青瞳：“包括你，关中缺钱少粮的时候，你只能从民间想办法，却也没敢动关中那些百年世家巨富。”

    这话说得对，青瞳微微点头，经他这么一说，杨宁之乱确实没有冲击到豪门。她不由暗暗咬牙切齿，杨宁之乱的引子不就是关中□□，景帝下旨和有钱人借钱吗？不管结果如何，景帝的出发点不坏，关中本是当年高祖兴家的地方，六个行省处处都有根深叶茂的豪门世家，关键时刻，他们没有一个伸出援手！前人虽然有功绩，可是他们的子孙已经享受了两百年了，若要青瞳看在他们祖宗的份上放过他们，那他们为什么不看在景帝祖宗的份上帮一把？何况如今青瞳连和自己一个祖宗的苑姓王侯都想收拾了，更没有理由和他们讲情面。诚如萧瑟所说，对于豪门世家，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

    萧瑟又道：“豪门都存在了几百年，皇位上坐着那个人只是他们的盟友，不管姓杨姓宁还是姓苑，谁都可以做搭档。我说的这个敌人必须是全部大苑人的敌人，管他亲王奴仆、豪门贫门，在这个敌人眼里全是猎物，他对谁都没有任何手软。若是让敌人得胜，大苑不分豪门贫户同样死无葬身之地。那么现在豪门赖以生存的局势才能叫打破了。”

    青瞳飞速的转着脑筋：“恐怕……只有外敌才会这样。”

    “对。”萧瑟笑了：“就是外敌！你何必自己站在和他们敌对的方向？不如给他们另外找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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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十八 蹊径

﻿青瞳沉默了许久，才道：“萧瑟，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诱因……就是西瞻，对吗？”

    “对。”萧瑟点头：“强敌到来，逼得大苑不得不拼上性命打一仗。倾国之战自然要调动全部力量，更改一些制度筹集资源理所当然。豪门世家还能计较新政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吗？官员们还会在乎新政夺去了他们的好处吗？田地均给别人又怎么样？官职升降了实权变化了又怎么样？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国破家亡，什么也没有了，他们还能在乎什么？即便有人在乎，也不会有很多人跟从，在这个时候引起内乱的人必将是千夫所指，成不了气候！”

    笃笃声响，萧瑟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很兴奋：“危急时刻采取一些特殊手段，要比平时容易的多，同时阻力也要小很多。只要外敌入侵，我们就需要出兵，需要倾全国之力调动兵源，并且很有可能要征兵！征兵了民间缺少劳力，没人种田总不能眼看着田地荒芜下去，那么新政中关于兵制改编和田亩分配的条文顺势就可以施行下去，征战的过程中吏治赋税条文也都可以随时根据需要颁布，那么就有三分之一的条文可以毫无阻碍的通过，战争过后，剩下的也可以以恢复民生为借口暂行。一年之内，大部分新政条文都可以实施了，等这些条文见了成效，其余的便水到渠成了。”

    萧瑟眼神充满光芒：“这就是我的捷径，趁乱革新！趁着国家有大灾大难的时候革新，天下越乱，革新的时间就越短，代价就越小，天下越太平着手此事付出的代价越大！”

    青瞳目光渐渐转到他不断开口的嘴上，萧瑟一向风轻云淡的像个谪仙，仿佛没有事情能扰乱他的心神，以至于任平生给他起了个萧菩萨的外号，讽刺他脸上永远那么一副淡淡的微笑，便是昔日快被人勒死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激动。

    萧瑟却丝毫没有发现青瞳在观察他，他又走了几步，声音仍然高亢：“西北三个藩王蠢蠢欲动，就是京都也还有许多老臣不愿意出来为官，逼得我们启用大量新人。他们说你有兄弟有叔伯，不是正统，形势随时有变。在这个时候西瞻如果入侵呢？是那些没成年的小弟弟们能打退强敌，还是他们这些有几万兵士在手的藩王能行？让他们出头他们也不敢了！什么名分正统，什么家族利益，在国家兴亡面前统统不重要了，谁能保家卫国谁就是领袖！你的位置必将坐的稳如泰山！”

    “只要你抵抗外敌，无论你抄家灭族手段狠到什么程度，天下人都会原谅你。革新也能成功、外敌也能安静、皇位也能稳固，一箭三雕，你看如何？”萧瑟踌躇满志，双眼放光。

    青瞳静静的站着，半晌才开口：“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恐怕一般程度的仗不会把他们吓成这样吧？”

    萧瑟接口：“当然，要一场关于生死存亡灭国之战才行！”

    “如此大战，对西瞻的损害也会很大，西瞻人凭什么配合你？”

    “这就是我不断送钱的原因了！你想想看，一个富的流油的国家，抵抗能力又是那么弱，几十上百万两银子轻易就能抢走，并且又嚣张的很，经常口出狂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样的邻居，你舍不舍得不打？”

    青瞳慢慢点了点头，道：“的确该打！不过相国大人有没有想过，倾国之战，我们输了可就灭国了。”

    萧瑟道：“当然不是真的倾国之战，只不过是我们安排下的，看起来激烈的战斗。昔日振业王带着区区十二万骑兵逼近京都，就吓得朝廷用丰厚的条件求和。这一次只要引来的敌人比上一次吓人一倍也就差不多了。西瞻人抢了我们的钱，我们去顺理成章的出国书斥责……接下来就要看我们怎么引诱西瞻，怎么在国内造势了，你放心，我已经筹划妥当，西瞻人只是为我所用的棋子罢了！”

    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并没有出口，在萧瑟心中，这场仗早变成了他和箫图南两个人的对决，箫图南长久以来的隐忍，他一直冷笑着看。看他忍得千辛万苦，然后，他只是略施手段！不断给西瞻人轻易就能抢点小钱的机会，一次他压得住，两次三次呢？三十万能压得住，五十万一百万呢？他越是心如磐石，坚持到底，身上的压力就越大！终于……他不再能掌控局面，西瞻人动手了！只可惜不是在他选定的时间动手！哼哼，既然这一仗不可避免，与其你来选择时间，不如按照我萧瑟的安排吧！

    打仗就打，西瞻人不会怕，入侵大苑的战争对他们只有好处、大苑人也不怕，权力统一、施行新政，他们的好处更大！但是振业王殿下，你的愿望永远也不能实现了！在我萧瑟的安排下，永远也不能实现了！也许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他一蓝一黑的两只眼眯成一线，痛快的笑了。

    他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许久才发觉有些不对。太静了！大殿内静的空气仿佛都不再流动，他说出这么大一件事，青瞳竟然一点回应也没有！萧瑟心中奇怪，眼望青瞳，却见青瞳端端正正的凝视着他。

    “萧瑟，你知道上一次西瞻入侵，死了多少人吗？”沉默了许久，青瞳突然开口。

    萧瑟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十几万所谓精兵！”他微微皱眉，心想青瞳大概有些舍不得这么多精兵，于是道：“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当时大苑安逸已久，西瞻军队战斗力远远超过大苑，现在大苑经过连番大战，军队的战斗力却大大提升，就算仍然不如西瞻，也不会像上次般一触即溃！当然——”他轻笑道：“开始的时候，还是要装作战斗力低下，这样才能将西瞻人引进来，也能给国内施压！”

    “我说的不是军队。”青瞳叹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西瞻人沿途不知屠灭了多少村庄。”

    萧瑟愣了一下，才道：“杨宁之乱也一样死去很多平民，绝不比西瞻人杀的少！”

    “已经有了两次，所以你就要再来一次？”

    萧瑟发觉气氛不对，默然半晌，道：“做成一件事难免要有损耗，等新政实行之后，国力就能恢复。”

    他说的国力包括人口，这一批人死了条件合适就会生出更多，如同庄稼一样，说的没错，国力终能补充上来。青瞳看着萧瑟，人外貌好确实是占便宜的，萧瑟姣好的容貌总让人觉得他心地也应该同样好，自此才看清这个人。

    死人，在萧瑟看来只是损耗而已。萧瑟并不嗜杀，不会特地去杀人，但是他设定目标的时候，并不把死多少人当作考虑因素。青瞳暗叹，早就应该想到萧瑟会这样，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怎么会去珍惜不相干的人？

    青瞳犹豫着，如果是一般的朝臣，提个主意给她，她不赞同驳回便是。但是两人生死之交，真要驳回他吗？一句驳回之后，一切都不同了，之前青瞳可以揪着他领子发脾气，也可以开玩笑说要将他交予廷尉，萧瑟都不会信，可是之后再说，恐怕他就要信了。

    她的犹豫被萧瑟看在眼里，目光立时热切起来，道：“只要一年！一年之后就是国泰民安，就是富国强邦！大苑之治，天下无双！怎么样？多大的战乱也不过一年，一年而已，大苑这么大的国家，无论损失多严重，一年也拖不垮的！”

    青瞳默然，杨宁之乱也是一年多而已，却让大苑人口减少十分之一。当时那一年的‘而已’换回她今日高位，现实给了她丰厚回报。萧瑟说得对，青史洋洋洒洒说的都是她的战功，似乎作孽的都是杨宁，没有人把万千白骨算在她头上。

    然而青瞳自己怎能忘记，这‘而已’中还有从城楼跃下那一个身影？如果没有战乱，没有这‘而已’，那么她现在就还有母亲。

    迎着萧瑟热切的目光，她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背对萧瑟，缓缓的道：“这样的主意都能被你想出来，萧瑟，你的确是天纵之才，可惜这样的捷径，我不想走！”

    萧瑟脸上瞬间变色，这是第一次，青瞳第一次不采纳他的意见。他几乎没有想过，青瞳会有一天他说不字了，毫不留情。

    他上前一步，咬着牙道：“不革新？那陛下还有别的路走吗？陛下真想看着大苑死？你要当个末世之君，让高祖创下的基业在你手里毁掉？”

    青瞳转过来看他良久，才道：“新政是一定要实行的，却不一定要走你的捷径，我看还是走正道吧，按照正常的办法，新政也未必不可行，只不过需要的时间长一些，有五年时光，总会见到成效，却不需要用人命做代价。萧瑟，你是我大苑的堂堂相国，阴谋虽然能收奇效，但是阴谋用多了会给人带来阴气，我虽然没有你的智慧，但是这话真的是为你好，你我都还是走正道吧。”

    “外敌在侧，你有什么时间想国内的事情，西瞻抢了你五十万，你就不管了吗？你要是不管外敌，却对国内施压，不怕别人不听吗？”

    “不管自然不成。”她淡淡的说：“托你的福，此事已经不能善了，抢了一次又一次，我再没有表示这个位置也就不用做了。明日早朝我就会再发国书斥责西瞻，免不了对上一场口水官司，我不得不挣回面子，所以不能再用弱小的姿态刺激西瞻人，什么通谊、赎金都不能拿了，只能互相威胁。孙子有云：不战示之战。我不想掀起大战，所以更要姿态强硬。为了以防万一，通知霍庆阳，调兵关中，严密戒备。”

    萧瑟开始的惊诧到现在转成愤怒，心中万分不甘，挣扎叫起来：“那不还是要打？凭什么你打就是正道，我要打就是歪路？你不想掀起大战？西瞻人会听你的吗？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只和你小打小闹不成？”

    “办法你不是已经给我想好了吗？”青瞳背过身，淡淡的说：“五年之内，我会不断往边境送些财物给他们抢，西瞻人的本性贪婪却也单纯，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没有钱的时候，他们都是虎狼，可是只要拿到钱，那他们就没有人愿意出力了，能够不劳而获为什么还要流血拼命？我就用钱买他们不出力吧！就算拆了皇宫，我也会先喂饱他们，换回这经济复苏的五年时光！”

    萧瑟脸色一分分灰暗下来，这才明白——青瞳的确是下定决心了。

    青瞳不再停留，转身就走，她沉声道：“花笺呢？请她亲自来给相国送一杯参茶，相国大概需要定定惊。”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大响，弘文殿的门被粗暴的推开。只见陈文远手还扶在门框上，面无人色，连青瞳险些被撞到他也似乎没有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深深的恐惧，喘着气道：“陛下，相国大人，不好了！西南急报，青州……青州告急！”

    “怎么回事？”青瞳一愣之下立即恢复神智，厉声问道。

    陈文远面现惊惧，青州的重要性他一个文官都知道，他带着哭腔道：“西瞻铁林军突袭青州，拿下了、拿下了骁羈关！陛下，仗是一个月以前打起来的，现在青州、青州恐怕已经失守了！”

    青瞳瞬间褪去了脸上的血色，本来失魂落魄的萧瑟却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笑：“好好！振业王！你干的真好！青瞳啊，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打的问题，是你要不要挨打的问题了！”

    陈文远从来没有见过萧瑟这个样子，惊骇的说不出话来，青瞳没时间理会别的，上前一把揪住陈文远，喝道：“你说，怎么回事？”

    陈文远哭丧着脸道：“我们的粮饷被西瞻人抢走后不久，就是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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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 军奴

﻿第二章飘香缘自寒霜雨

    滚滚大浪淘尽，前尘多少事？不恋世间佳丽地，独上寒山去。狂飙过尽绝胜处，独有奇葩凌风起，收拾起，晓风残月，撒开了，金装玉裹，方识广天阔地。万里云涛长空远，飘香缘自寒霜雨。

    一军奴

    一个月前。

    边境，流州。

    京都只是初秋，皇宫中的莺莺燕燕还穿着夏天的薄纱没有换，她们愉快的享受着懊热的盛夏之后这几天舒服的凉风。但是在流州，却已经接连下了几场冒烟雪了。

    并不是因为流州比京都靠北多少，毗邻流州的青州还在流州以北，现在却仍然温暖舒适。

    流州的酷寒缘于它的高。它地处高原，朔风一年四季不断的吹，吹的地上只能留下石头缝里指头厚的一点薄土，除了苔藓寸草不生。而现在，这一点冻土也早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

    流州右侧就是高耸入云的青山山脉，主峰大青山高的看不到顶，山上永远覆盖着积雪，太阳只是山顶显出的一抹痕迹，遥远的没有半点热量，这里的感觉只有一个冷字，冷的地老天荒，冷的无边无际。

    流州是百多年的荒芜地带，是大苑流放犯人的地方。这里只有驻军，几乎没有居民，犯人来到这里，官方的文书上称为‘流州军务胁从’，私下里的称呼更直接，叫军奴。

    一切军事设施兴建、防务需要、以及军官认为有必要做的艰苦工作，都由他们完成，他们是军队里没有休息的劳工。

    而紧挨着流州的青州却截然不同，那是山腹中的一个盆地，说盆地都说小了，按照大小来说，更像一个不小的平原。高耸的大青山一边挡住了来自西北的寒风，一边留住了来自南边的水气，此处降水充足，物产丰美，常年能见到青翠之色，所以得名青州。居民和正规驻军都驻扎在这里，成了物富人丰好地方。

    老天如此偏心，别说流州的‘军务胁从’们，就是看管他们的军官也总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北边的一座小山，越过这座小山，便是温暖的青州了。军奴和军官的区别就是军官们经常会换守地，没准什么时候，就能从这个鬼地方调走，而青州对于军务胁从，却是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了。

    已经是夜晚，今夜有云，连月色也十分晦暗，但长年积雪的地方却不需要火把也能看见道路。雪地上两个人哆哆嗦嗦的走着，看服饰是两个军奴。

    年纪大些的冻得直跳，快快的走在前面，脚印虚虚点在地上。另一个二十多岁的随后跟着，他走出几步就用一只脚在另一只上蹭蹭，紧赶几步之后再停下来蹭蹭，他留下的脚印就隔几步有两个实实的，看着笨拙得多。

    很快一阵风过去，或虚或实的脚印全被抹平，就像没有人走过一样了。

    为了躲避睁不开眼睛的朔风，两人都停了一下，年轻的那个趁着机会使劲蹭着两只脚。

    “小书生，以前没长过冻疮吧？看把你痒痒的。”年纪大的停下来，回头看他。

    被称作小书生的人点点头，道：“又疼又痒，疼还罢了，这痒的真是难受。”他又狠狠的跺了两下脚，又把手拢在嘴上不停的哈气，手背上黑里透红，全是冻裂的伤口。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嫩，晚上回去找点热水烫烫脚，再去老徐那要点猞猁油，抹上三次就好了。”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道：“算了，不麻烦徐大哥，我年轻，过些日子就好了。”

    年纪大的把眼睛一瞪：“是不是老徐又欺负你了？他妈的，不过是个破落户，一样的流囚，见着个软的就捏，他那点威风还耍不到我张二面前，等我回去帮你要。”

    年轻人拦住他，说：“张二哥，不是。大伙对我都不错，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不信，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娇贵了，风吹吹也能坏了？”

    张二呵呵打量着他，笑道：“现在黑了壮了，看着还有那么点样子。你刚来的时候，长得可不就像个丫头似的，王庶，你不知道，那些老兵痞子还打赌你干一天活下来，会不会哭着叫娘呢！”

    他本是开玩笑，谁知王庶脸色却突然一暗，半晌也没有说话。

    这个王庶到流州的时间不长，加之白嫩嫩的长相，和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冷淡劲，人人都不爱亲近。谁知这长得丫头一样的人，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别人欺负他，他也不理会。流犯中会几下的不少，他们一见他的架势就说他是会家子，会打架却不还手，至少说明这人脾气不坏，不难接近。这个每天干活累的要死的地方，也没有人有那么多精力天天欺负别人，时间长了，也就勉强接纳他进了队伍。一些好说话的，比如这个张二，和他也算有点交情了。

    张二见他骤然沉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的问道：“小书生，想娘了？”

    王庶仍然不言，张二道：“你多久能回去？”

    由于流州艰苦的环境限制，这里一般的犯人都有时限，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时限到了视犯案情节轻重，可以释放或者回内陆服刑，只有极少数才会终身流放。

    王庶沉默一下，才道：“没说，就说流放流州，我想……大概是回不去了。”他突然轻轻一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还想着回去，说不定哪一天一句话下来，我就悄声无息的死了。”

    张二愣了一下，问道：“你……犯的什么事？”

    王庶微微叹了一口气：“算是得罪权贵了吧……”

    张二立即了然，道：“吓了我一跳，我说你这个书生能犯什么杀人造反的大事不成？不过说老实话，得罪了有钱有权的，那事可真是可大可小。”

    他又使劲拍一下王庶的肩膀，道：“小书生，你也别这么丧气，要是真想整死你，恐怕早就动手了，你都来了大半年，这不是好好的吗！八成你得罪的人是把你忘了，不会有事的。你呀，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日子虽然没有准头，但是没准哪天有个大赦，就能回去看你娘了。

    什么皇上登基、立太子、大婚、或者给快要死了的什么人祈福……都有大赦令下到咱流州来，说道挺多的，我听说有个运气好的人晚上关进来，第二天就遇上大赦令到流州，十二个时辰都没呆上就放了。皇上那边亲戚多的很呢，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事了。”

    王庶重复了一遍：“皇上那边的亲戚多得很……”轻轻笑了，扬起头，吸了一口高原稀薄却甘冽的冷空气，道：“二哥，你不用劝，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想不开，只想着把自己丢下算了。可如今我已经想通了，这天、这山、这土地，哪里不好？公道就算不在人心，难道不在我心？老天让我来流州，我就来流州，老天让我干活，我就干活，要是哪一天老天让我死，那我就死了。这又有什么要紧？我还是我，总不能因为老天折腾我，我就连自己也不要了。”

    张二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心道：“什么叫不要自己？怎么叫只想着把自己丢下？不吃饭自杀？可是回想一下，王庶刚来的时候吃饭也不少啊。”

    王庶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二哥，走吧，应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就爱胡说八道。”

    说罢，拉着张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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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 岗哨

﻿张二也就把刚才困扰他的话抛开，和王庶闲聊起来，两人边走边说，不觉已经到了与青州交接的小山底下。

    他们是夜晚巡视防卫的岗哨，正规军人不愿意在深宵站在小山上吃风，就命流州的胁从替他们站岗，自己在军营门前守着，这个规矩虽然没写进条文里，可几十年来一直如此。流州来来回回那么多军官，也没有一个替自己治下的军奴说一句：“白天他们已经干了一整天的活，晚上该歇歇。”而是默认，安排他们轮流去站岗了。

    王庶这样的，每个月都能轮上好几次，张二略好，也不是个招人待见的，他们搭档巡防，总比别人多些。

    走到半山多一点，张二找了个熟悉的大石头，招手叫道：“小书生，过来挤着坐暖和些，这他妈的天气，真要要了人命。”

    王庶道：“可是哨位在山顶，我们停在这就看不见西瞻那边的动静了。”

    “屁！”张二道：“西瞻那边能有什么狗屁动静？我就不信，西瞻人能从大青山雪窝子里拱过来？他们能来才他妈的好呢，老子打上一仗，立点军功，就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庶也实在冻得难受，迟疑一下也就停下来和张二一起靠在石头后面，有了大石阻挡寒风，略觉暖和了些。

    “想啥呢？小书生。”

    “我想张二哥刚才说的，要是西瞻真的打过来，我们肯定是要上战场的，无论如何，倒也比这样痛快。”

    张二呵呵笑了，道：“做梦去吧，你这小书生别是冻坏脑子了，西瞻人要打，也是从云中那边打过来。要我说我们在这放哨纯粹多余！也不知咱大苑老祖宗怎么想的，这里设个岗哨作甚？”

    “张二哥，你也不能这么说，只有居安思危才是正道，高祖也是为后世子孙百姓能享平安。”

    “别看我张二没有上过战场，可我也知道，云中离着人家西瞻的京城比我们这近的多，调兵调粮方便。这边大老远的不说，还就一条撒尿哧出来那么粗细的小道，西瞻倒是想打，军队能进的来吗？别的我说不上来，只说要是能从这进来，为什么几十年来，就没有一个西瞻人进来？”

    王庶想了很久，也只能点点头，他懂得军事，地域所限，这里进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不局限于流州，同样遭受老天不公平待遇的还有身边的西瞻。

    西瞻和大苑接壤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云中一地的平坦草原，一处就是青州群山。

    西瞻在大青山一带的领土面积远比大苑大，可惜再没有青州那般得天独厚的好处了。那边是和流州一样常年刮着刺骨狂风的雪域高原，寸草不生，人马都难以立足，根本没有放牧的可能，属于西瞻的荒芜地带。西瞻人也没有流放犯人的习惯，所以那边还不如大苑，千里之内，毫无人迹。

    要说两国绝无通路也不是，毕竟大山大河自己不知道自己分属两国。

    险峻的大青山的确无路可走，但是一条天然河流切割形成的峡谷边却有径道可以勉强让大军翻越，就是张二所说的‘尿哧出来那么粗细的小道’了。

    西瞻大军要能安全的从这峡谷边的径道出来，先全力攻打青州，等拿下青州之后再攻下百里外的骁羈关，再前面可就是一马平川了，从这里到京都柔软的腹地，地势一直平坦，好似专为西瞻快马铺好的一样，云中过来的十六座坚如磐石的雄关这边一座也没有，大苑可谓再无遮拦。

    但是这个道理双方都知道，大苑在峡谷径口早就安排岗哨，还修建了关口。

    碍于地势狭窄，虽然关口驻守不了多少人，真有大军是拦不住的，但是这只敌军至少一定会被青州驻军发现，只要拦在半路一打，西瞻大军进不能攻入青州，退则身后就是无路可走的大青山，原路退回，则要通过毫无补给，千里无人的酷寒荒原。

    真可谓进退不得，随时有全军冻饿而死的危险。疯子也不敢轻易尝试，更别说打下青州之后还要去攻打有‘骁关天下险’之称的骁羈关了。这正是西瞻进犯从来只走云中小路，没有从西南进来的原因。

    即便是西瞻人勇猛无比，使得青州驻军无法把他们堵截在大青山径口外，而是进入青州形成缠斗局面。那也不要紧，青州是咽喉要地，一向驻有重兵，怎么也能支撑些时日。只要青州一开始打，大苑就有足够的时间派兵救援。

    任战斗多么激烈，大苑只要拦住骁羈关一处，敌人就困在青州无法前行，大苑却可以不断增兵，西瞻那一边千里旷野，增兵粮食补给等都不可能有大苑这样方便，时间长了，进退不得，仍是自寻死路。

    的的确确，不可能啊，这地方的岗哨就是没用的摆设。然而此处地理位置这么重要，别说两个军奴嫌冷，就是天天有人冻死在山岗上，也没人敢说撤了这没有用的岗哨吧，就怕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

    他泄气的道：“万一有人从这大青山上翻过来，不就能绕过青州突袭骁羈关吗？”

    “瞎扯！”张二道：“从大青山翻过来？哼哼，你试试，为什么你不从大青山翻过去？那你可就遇上特赦了！跑了管保没人找你！能上到半山你不死你就不是人了，你觉得严扒皮让这一个个军奴晚上放哨是信得过咱们有良心，不会跑了让他作难？还不是因为我们没路跑？算准了想要命就只能乖乖回来？呸！”

    说罢，他狠狠吐了一口吐沫，那口水还没落在雪里就变成了一个冰疙瘩，咕噜噜滚下去了。

    王庶看了一眼冰球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夜里仰直了脖子也看不到顶的大青山，只得承认张二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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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暂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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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三 雪貂

﻿他二人正在磕牙，忽然见远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很快就越过山梁，向二人藏身的大石头前窜过来。张二猛然站起，小声道：“雪貂！快，小书生，抓住它。”

    他一出声，那黑影却已经警觉站下了，它这一停下，王庶这才看清楚它的长相，只见雪光下这小兽一身毛皮厚墩墩的，银白发亮，看着顶多有个大猫那么大，长得却有点像尖嘴的西域狗。身后却又拖着松鼠般厚实的大尾巴，一双黑眼睛在银白色的毛里乌黑油亮，紧张的盯着大石头。

    张二在石头后面和王庶打手势，示意他从左边堵截，自己从右边包抄。他的手势还没有打完，小雪貂突然转身，向着左侧山顶窜了回去。

    “快追！”张二顾不得掩饰身形，跳起来向外冲，但是他哪里有雪貂的速度，刚蹿个头出去那小兽已经奔到了山梁上，眼看追不上了。

    王庶急切间往怀里随手一摸，摸出个东西对准那团银色丢了出去，那小兽发出一声难听的叫声，一晃就伏了下去，看来是打中了。

    张二大喜，使劲拍拍王庶的肩膀，道：“小书生，真有你的！这么远还能打那么大劲！”

    王庶咧咧嘴没有搭腔，张二已经拉着他往山梁上走了，边走边兴奋的道：“这雪貂可是好东西！那叫一个香！吃一口雪貂肉，给一只整羊都不换！那皮毛就更不得了，南边不认这个，在咱们北边，别看这皮子小，十张虎皮也没这一张雪貂皮值钱！别的不说，就你脚上那冻疮，猞猁油抹好了年年都犯，天冷一点儿脚就烂了。用雪貂油抹好了那可是去根，只要以后不再冻坏，保管你一双脚油光水滑的，比从前还嫩！”

    王庶被他拉着一路啰啰嗦嗦爬上小山山梁，只见雪地上凌乱的有些痕迹，小雪貂却不见了。

    张二愣了一愣，骂道：“晦气，忘了这畜生会装死，趁我们不注意，给跑了！能跑哪去？我再找找！”说着四下乱走。没注意王庶在一旁地上捡起一物，飞快的塞回怀中。

    地上零星有几滴血迹，可见雪貂已经受了伤，但是雪貂跑的太快，要隔很久很久才能见到另一点痕迹，黑夜的山岗上，这一点红也变成了黑色，更加难以寻找。两个人找出好久，离着岗哨越来越远，还是没有见到雪貂的影子。

    王庶道：“张二哥，算了吧，我们再走就进了大青山了。”

    “算了？”张二一瞪眼睛：“你这个小书生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少爷不成？说的轻巧，你知道一只雪貂值多少钱？老子好容易遇上一次，眼看就追上了，你让我算了？进了大青山又怎么着，我不往上爬，单在山边子找找，没事的！”

    雪貂生活在人进不去的大青山雪窝子里，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冬眠，只有春夏交接实在闹食荒的时候，才会偶尔看见一只半只出来活动。而且出来的雪貂都饿的毛色晦暗，皮干肉瘦。这一只却正是肥壮的时候，毛色根根透着油光，想想也知道肯定值个大价钱。张二眼中，雪貂就像一个银子打的雕像在前面乱窜，哪里丢的下手？

    王庶无奈，跟着走了一阵，夜已经深了，两个人都要深深弯腰才能看清地上的痕迹。张二此时也气馁了，再不回去明天天亮之前就回不到岗哨，那叫人知道了还得了？等天亮之后没有时间不说，单单一阵风吹过去，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看来他张二没有发财命，这个雪貂是找不着了。他伸出腿乱踢几下出气，就在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突然碰到了软软的一个物件，还带着一点温度，张二大喜，叫道：“原来在这！小书生快来！”自己撅着屁股挖了起来。

    王庶听到他叫，远远的答应一声，向他身边走。雪地难行，路虽然不远，可是他走了不少时候才到。走到身边却发现不对，张二脸上一点人色也没有，眼睛恐惧的睁着老大，哆哆嗦嗦的指着地上他挖开的坑。

    王庶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地上黑乎乎一大团黑影，从体积上看，无论如何不会是雪貂，倒像一个人。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又挖了几下，将这个人的脑袋也露出来。伸手在颈部探一会，摇摇头道：“张二哥，这个人死了，没救了！”

    张二使劲咽了一口吐沫，眼睛才会眨巴，吐气道：“我的妈呀，冷不丁挖出个死倒，吓死我了，小书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倒挺大！晦气晦气，我们快走吧！”

    王庶眉头却突然紧紧皱了起来，他不但没走，反而继续用手挖起来，嘴里还道：“张二哥，来帮忙挖挖，不对劲！”

    张二拼命摆手，说什么也不过来。王庶也不勉强，好在地上都是冻土，这人埋的不深，一会就挖出来了。一会听见王庶叫道：“还有一个，咦？还有，这个坑里一共埋了三个人！”

    张二见王庶把三具尸体都拖出大坑，一个个翻过来脸对脸的仔细的瞧，胃里不由一阵翻腾，转过头去不想看了。

    王庶道：“二哥，你来流州日子长，来看看认识这几个人吗？”

    张二勉强过来看了看，摇着头：“没见过。”

    王庶道：“你能肯定吗？”

    张二道：“流州就那么三千多人，我就是叫不上名字也眼熟，这几个确实没见过。”

    王庶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看过尸体的脸，又将尸体腰间一个皮囊拿下来看，那皮囊是个很大的球，却只有葫芦嘴那么大的小口，紧紧的塞着塞子，密封的很好，里面是空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他抬起头，道：“二哥你看，这几个人虽然穿着我们军奴的衣服，但是个个骨骼粗大，不似我们中原人，倒像西瞻人的样子，你也不认识，至少他们不是我们这个防区的，却出现在大青山，更有可能是西瞻人冒充的。他们死了的时间不长，尸体是别人掩埋的，说明一定有同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西瞻人在大青山呢？”

    张二含糊的支吾一声，王庶又道：“刚才我就觉得不对，雪貂冬天是要冬眠的，怎么会跑出来？它一定是让什么给惊动了。张二哥，雪貂可是生活在大青山雪窝子的，什么人能进去雪窝子里面惊扰了它？关键是——这些人进去干什么？”

    张二脸色发白，道：“管他们干什么，咱们快走吧！”

    王庶跺脚道：“二哥！我就怕我刚才说的话应验了，西瞻人真的翻过大青山了！”

    张二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停的道：“不可能，不可能，人根本翻不过大青山去，那不是人能走的路。老天爷设下大青山，就没给人留路！绝不可能有人翻过来！你、你你也是会几下子的，你能翻过去吗？”

    王庶道：“我一个人确实不行，无论是迷路还是冷风都能要了我的命，但是如果有很多人呢？只要这些人身手都不错，他们互相取暖，拉开路线认准路，说不定有可能翻过山来！要不然这死人怎么解释？埋他们的人都把土挖松了，我一个人挖松土还挖了那么许久。说明埋的时候应该更费劲，可是我们找到的时候，这些死人还是温的。张二哥，这种天气，不是很快就挖好坑，尸体能热吗？没有很多人一起动手，能挖那么快吗？死的又是西瞻人，我怎么想，都应该是西瞻人真的过来了！不过不是全都靠翻山——”他一指山谷，道：“更有可能是从雪谷里钻过来的！”

    “你在开玩笑，雪谷里的积雪比人还高出一大截子去！一脚踩进去立刻不见人了。钻雪谷？那就是直接钻进了棺材，要说翻山还有那么点子希望，走雪谷？给山神爷送祭品去吧！”

    王庶摇摇头，拿起那个皮囊道：“二哥你看，他们带着这个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口子那么小，不可能是装衣服钱财的吧？我本想着是装酒用的，可是这里面一点酒味也没有，什么气味也没有，并且也是干的！若说是装什么盐糖药粉之类，这一下子至少可以装进去四十斤，三个人身上都有这个，很可能每个人身上都有！什么粉末用得着带这么多？何况我仔细看过了，皮囊的内壁没有一点粉末留下来，三个皮囊都没有。装的不是水也不是粉，一人带一个这东西有什么用？”

    张二听得楞楞的，王庶也没指望他给出答案，自顾自说道：“如果在这个里面装满空气，钻雪谷的时候憋不住就吸上一口，就能支撑很久！”

    “好像也不够……那雪谷上百里长呢……”

    “他们人多，可以在实在支持不住的时候，十几个人举一两个人上去破开冰雪再充好空气！大青山什么都没有，空气还是管够的！”

    他越说，张二嘴张得越大，这不可能的事情慢慢变得可能了。

    王庶道：“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去雪谷挖开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毕竟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过西瞻人穿着我们军奴的衣服秘密来此，必是大有图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要早做准备！”

    张二被他说的脸色也变了，叫道：“小书生，我们快点回去告诉严将军吧！”

    “不行，西瞻人入侵，肯定要有人吃罪的，我们两个要是都擅离职守，难保不会将西瞻人进来的仗算在我们头上。”

    “啊！”张二吃了一惊，这方面他可没有王庶谨慎。

    王庶狠狠的喘了几口气，道：“这样吧，张二哥，你还是留下继续站岗，我一个人回去报告，请严将军尽快派出人手通知骁羈关守将，一定要早做准备，这次恐怕十分危险！”

    张二愣头愣脑的道：“为什么去骁羈关，西瞻人要是真的过来了肯定是要打青州啊！”

    王庶道：“不会，能从大青山翻过来的一定是身体素质超常的特殊人，数量不会太多。我要是领兵，绝不会让这些人去平地和青州大军缠斗，一定是发挥他们的优势，直接去端骁羈关，只要拿下骁羈关，青州就成了瓮中之鳖，大军完全可以从安全的多的径口出来慢慢打这场仗！”

    “可、可就算他们能从大青山爬出来，也不可能攻下骁羈关吧？我给骁羈关送过补给，不信凭几千从雪窝子里钻出来的人就能打下骁羈关！”

    王庶脸色很严峻，他皱着眉头道：“就算过分准备也比没有准备强，给他们提个醒也好。张二哥，别啰嗦了，你快回去，别等着人查岗！”

    张二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想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的命令。

    张二一走，王庶飞快的跳跃前行，比和张二在一起的时候快了很多，身形在黑夜中就如同飞翔的燕子般轻捷。

    要是让任平生看见他，此刻肯定是又点头又摇头。点头是要称赞他轻功不弱，摇头是觉得此人被师傅教坏了，他跃起的时候，昂着头，舒展着肩膀，胸膛也挺得很直，一句话，就是要显得很潇洒。但这样好看是好看了，他上身却露出很多空门，不但危险，还抵消了一点速度，除非是专门练来给人看，不然轻功最好还是务实些吧。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王庶却顾不上自己是好看还是难看，只用被人教会的潇洒姿势拼命奔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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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四 骁关

﻿流州督军严郑睡得正香，这真他妈是个鬼地方，棉被上压了一张狐狸皮拼成的毯子还是觉得冷。他的家眷都在青州，堂堂督军身边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好在尚有几个月他的任期就满了，哥哥严郊已经答应替他打点，升迁虽然不行，调任一个好点的地方还是可以的。

    他缩成一团抵御寒冷，刚睡着一会儿，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大人，大人！”

    严郑没动，声音又加大的几分：“大人！”随着声音，家人掀开棉布帘子走了进来，到床边又叫：“大人！醒醒！”

    棉布帘子一掀，冷风暗器一样扑了进来，严郑恼怒的叫起来：“什么事！”

    那个家人陪着笑道：“今天值岗的军奴有事要报告大人。”

    值岗的军奴意味着流州各阶级的最底层，根本没有和严郑说话的权力。

    “让他给我滚回去，有事明天让他的对正来说！”严郑缩回被窝里，要不是太困，懒得说话，他这就想给这个军奴点颜色看看。

    王庶在督军府前等候了很久，才有一个卫兵走出来，不耐烦的说了一句：“督军大人说了，有事明天报告你们队正，让他再上报！”

    王庶急道：“这位大哥，小人真的是有紧急要事，能否请你再通报一声？”那个卫兵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刚才这个军奴极力巴结，说了很多好话，他却不过情面才替他上报，大人身边的家人摆给他的脸色比这还难看呢，还通报？找骂吗？

    王庶心急火燎，反复哀求，那个卫兵心肠比较软，终于还是被他打动，冒险又进去了一次。

    片刻，此人一边脸上带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回来了，也不废话，用能杀人的眼瞪了王庶一眼，断喝一声：“滚！”随即一脚将王庶踹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王庶在门外徘徊一阵，实在不得入内，他思前想后，把心一横，向流州城门跑了过去。

    西瞻人若是真的来了，目标应该是骁羈关，禀告严郑是希望他能点起狼烟，给骁羈关守将示警。

    但是别说自己见不着他，即便见着了，严郑会不会相信自己一个小小军奴，王庶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就这么放任事态，王庶又怎么也放心不下，终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连夜去骁羈关报告，这当然不像狼烟那么快，但是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流州督军严郑这晚上的觉睡的真不好，被莫名其妙的吵醒，此刻刚刚睡着一小会，门又被推开了，严郑和着扑进来的寒风猛然坐起，吼道：“把他给我宰了！”

    进来的卫兵吓了一跳，赶紧道：“是，大人！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抓到一定就地格杀！”说罢行个礼，狼狈的往出跑。

    “等等！”严郑这才有点清醒：“追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那卫兵结结巴巴的道：“刚才一个军奴夜里要出城，说是奉了大人您的命令，小人们认得他是今夜岗哨王庶，刚刚缴了牌子回来的，怎么又要出去？于是就拦住检查，谁知道这个小子突然出手打倒两个人，冲出城去跑了。他速度很快，弟兄们追不上，城关命我来请示大人，是不是调□□队射杀？”

    “一个逃奴，射死就是……”严郑倒回被窝，突然又一惊跳起来：“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王庶！和张二两个是今夜的岗哨。”

    严郑抹了一把脸，道：“让骑兵去追，一定要抓回来，可以射胳膊射腿，但是不要伤他性命！切记，他不管是跑了还是死了你们都别活着了！去啊——！”他的眼睛瞪了溜圆，吓得那士兵面色如土。

    他清醒了不少，多亏挺清楚了这个名字。要是别人还好办，偏偏是这个烫手的山芋王庶，从接手这个军奴，严郑就知道不简单。上头给他的命令是两个，一，别让他日子过的舒服。二，别让他真的受到伤害。

    虽然他不知道王庶是什么身份，但是京都专门派了一个官员并几百士兵来押送此人，这些人看守他十分严密，却对他保持着一定的客气，哪一个流囚得到过如此对待？

    严郑事后请教哥哥严郊，严郊听了也十分惊奇，但是制止了严郑想要向上面打听王庶身份的想法，他说：不该问的不问，什么都知道了不一定好，上头要你怎么做你做就是。

    所以王庶这半年多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但是却没有遇到一次危险，偶染风寒也得到了良好的治疗，严郑清楚的知道——这个人，绝对不能杀了，但是也绝对不能跑了。

    卫兵在督军的咆哮声中连滚带爬的出去了，逃奴是死罪，射死多简单，为什么要抓活的？不过他可不敢不听命令，赶紧去调骑兵，这一番折腾下来，王庶施展轻功，早就没了踪影。好在遍地大雪，他还远远达不到踏雪无痕的地步，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就顺着脚印追了下去，从方向看，王庶的目标是百里之外的骁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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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骁羈关，连着天。

    去上不盈尺，

    向下通深渊。

    大雁展翅飞不过，

    猿猴束手愁攀援。

    摸天只要伸伸手，

    平地却隔万重山。

    别怪太阳不照咱，

    它也爬不过骁羈关。

    这是流州的军奴们平日里经常哼唱的俚曲，说流州的寒冷是因为太阳爬不过骁羈关，被迫留在东南自然是玩笑话，但是骁羈关的险峻也就一听而知了。

    骁羈关集地理险恶之大成，东西两侧一侧直接连着大青山，大青山之险已经不必再说了，开在它半山的骁羈关就已经连太阳都爬不过去，更别提大青山除了让人目眩的高度，还有更绝望的连绵不断的广度。（能爬上一座珠穆朗玛峰的人世界上有不少，就算大青山只有世界第一峰一半高度，能连着爬几十座的有没有？）

    另一侧像被老天一斧子劈开似的，是不带一点弧度，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虽然不算很高，单从悬崖上看，有一群身手特别矫健的敌人或许有爬上来的可能，然而有两个前提，第一是上头的敌人对他们十分友好，不会趁着他们玩命爬山的时候拿什么砸下来打招呼。第二是他们能顺利到达悬崖下面的攀爬地点。

    悬崖下面不是平地，而是冲出大青山径口那条河流的下游地带，能把大青山冲开一道豁口，这条河的勇猛也就不用说了。河水激流奔腾，雾气昭昭，从上面看眼睛都发晕，想到达悬崖下面，只能从水里游过来。然而这激流横穿三百里大青山，积雪融水已经让河流凉的透骨轧髓，轻轻碰一下河水，就能从手指尖一直凉到脑瓜顶，半天过去身子还冻得发麻，实在不是游泳的好选择。

    其实那里的水温已经远远低于冰点，之所以不结冰的原因在于水流动的实在太快，太急了，压根没有给它结冰的时间。河水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落差超过四千米，能直行的最长距离也不过五十米，河道中又全是坚硬的巨石，奔流之势时时受到阻碍，逼的河水昼夜不停的怒吼着，整条本是毫无污秽的清澈河流，由于处处大浪叠着小浪，看过去却是缎子一般的亮白色。

    这两边已经默认排出了遇到敌袭的可能，是不用也无法设防的。

    南北两侧中南侧是大苑中原腹地，北侧紧靠流州，流州再过去就是青州了，骁羈关的作用就是阻止来自青州流州方向的敌军，所以设关时特别把阻挡攻击、方便攀援的天然路径毁掉，再人为加设了许多障碍，让攀爬更加艰难。

    尽管两百年来没有打过一仗，但礌石弩机等守关必备的设施却是一点也不敢马虎，关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的严丝合缝，这座关口简直就是固若金汤的代名词。它就像一道钢铁大门，死死掐住中原腹地的入口，青州五万常驻军和流州的五千军务胁从就像这个大门前伸出的拳头，共同守御着可能出现的北方敌人。

    要想通过骁羈关，必须先有能力将这个拳头打开才行，就是几十万人一起来攻，五万驻军也能坚持些日子，足够中原得到消息赶来支援。

    这都是假想情况，实际上是除了大苑开国初那十几年，至今两百年过去，青州一场小仗也没有打过，任你内陆乱的天翻地覆，这里却是宁静安稳。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是流动的，根据需要随时增减，但是青州这五万从来不打仗的驻军，却是从大苑开国到现在驻守了整整两百六十年，连杨宁作乱的时候也不敢将青州五万驻军抽离派上战场，从这又可知这道门户对大苑有多么重要。

    太久的安逸让士兵们都失去了斗志，气氛越来越安逸，人们越来越懒散，后来大苑的统治者们不得不规定青州驻军三年一换，好让他们看起来还像士兵。然而过于频繁的更换也有坏处，三年时间，士兵们得不到足够的操练，也就够不上精兵的标准。同时，对这片土地没有建立起足够的感情，真的打起仗来也就不会那么尽心。

    就是说，守卫这个钢铁雄关的并不是钢铁战士。遇上一般的军队，骁羈关的天险完全能弥补这个差距，然而他们遇上去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强悍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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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五 叩关

﻿开始的时候，骁羈关山脚下的岗哨完全相信这支半夜来叩关的是流州运输军需的军奴，不光是因为他们个个穿着军奴的灰衣服，也因为只有军奴才会大冷天穿的单薄破烂，也只有军奴才会用人背麻包而不是用牲口。

    这支部队来到山脚老老实实停下来，声称是流州军务胁从督将严郑所派，有流州的关防，骁羈关的物质运输本来就是由流州负责，互相来往已经熟络，而且他们带着大量熟肉干，骁羈关地势高，生肉很难煮熟，送去别处的肉食都是生的，只有送来这里才需要熟肉。

    关口站岗的小兵拦住了这支队伍，伸手要检查关防，关防却不在前面这几十个人身上，他们被拦了下来，都把身上背着的袋子卸下来，活动着腰身，闹闹哄哄的等着。

    半晌，人越聚越多，拿着关防的领队却还没有跟上来，一个小兵好不耐烦，问道：“你们领队哪去了？怎么还不上来？”。

    运送队就有一人走上近前，抱怨道：“领队身上还没背东西呢，还没有我们爬的快！累你们久等了。不过也是，他是送东西来给兵爷，反正不着急。要是他来领赏，肯定跑的飞快！”

    又递上一条肉干，道：“大人，你来尝尝我们这次送来的肉干，都是不到两年的小牛肉，晒的时候已经加了烧酒，滋味可是不一般。”

    这个小兵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人’，笑道：“你们严将军怎么舍得杀小牛？一向都是些老死的马肉。”

    “这，听说是朝廷要紧急征调牛皮，多大岁口的牛也顾不得了，立即就杀。杀出的肉多了，不给大人们送来能干什么？我们想吃可也吃不到啊！”

    一个小兵笑道：“怪不得，我说本来是半个月送一次，怎么这次还不到十天就又送吃的来了，原来是多的没处放才给我们送来的。”

    另一个兵士却皱眉道：“征调牛皮，那是军需啊，还要打仗吗？”

    “打仗也打不到我们这，就算整个国家都攻破了，骁羈关还能支持大半年，你就别操心了。”

    另一个小兵笑嘻嘻接过肉干，对军奴道：“你们来这流州，都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的，想吃肉当初就老实点啊。”

    军奴干笑：“是，是，大人说的是。”

    他又上前一步，神秘的说：“等等，别吃肉，先吃这个……”那小兵只觉得肚子一凉，低下头时只看见匕首的木柄露在肚子外面。

    他吃力的抬起头，正看见另一个军奴一拳打在领兵的太阳穴上，这个小官哼也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另一个离的最近的士兵呆住了，这一迟疑要了他的命，一个军奴一把搂住他的脑袋，右手自他腰间抽出单刀，干净利落的切断他的喉咙。

    其他守军这才惊慌起来，使劲吹响警号。他的眼睛都被血污遮住了，朦胧的红光中只见一个个运货的军奴都突然窜起来，嘴里叫着：“骁羈关的守将诬陷我们造反，要把我们全杀光，我们反正没有活路，找这个狗官说理去！”

    边叫边飞快的冲上山去，片刻功夫，第一岗哨的十几个守军全部倒在地上，几乎都是一招毙命。山上的终于也发现不对，报警的锣声响起来，一片刺耳的喧哗声中，他疑惑的想：“谁说他们要造反？没有啊？”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骁羈关守兵一共三千人，守将赵子雄是昔日定远军中一名游击，前后打了十几年的仗，又在元修手下立了大功才擢升的，骁羈关如此重要，既然派他驻守就证明他可不是虚有其表之辈。

    所以他半夜被亲兵摇醒，看着亲兵脸上从未有过的慌张，颇为不满，问道：“怎么了？”但亲兵接下来的话让他惊的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大人，流州的军奴造反了！他们说什么大人你诬陷他们造反，要把他们杀光，现在已经冲到半山上了！”

    “岂有此理！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这些混账话！”赵子雄匆匆披上盔甲，赶到外面，只见杀声一片，眼见人头重重，不断有更多的人爬上山来。而自己手下的守军刚刚醒来，全乱成一团。

    赵子雄大喝：“都站住别动，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去！设拒马，摆上礌石，□□准备，喊话给下面的人，说再不住手，就要放礌石了！”

    各守军应是退下，一个亲兵道：“大人，要不要关上寨门？”

    赵子雄瞪了他一眼，道：“关什么寨门？现在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吗？你给我看清楚，敌人有多少人？值得你们慌乱成这样？”

    那亲兵仔细一看，下面吵嚷的虽然厉害，但是人数不过几百，顿时放下心来。赵子雄拉住最初报信的亲兵，问道：“你说军奴们吵着诬陷？什么诬陷？”

    亲兵咽了一口口水：“属下也不太清楚，就知道山下传信说今日流州送来一批给养，有十几个弟兄在下面等着交接，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和那些运粮食的军奴大叫大闹的吵起来，然后他们就往山上冲了。”

    “军奴先动手？”

    “不、不知道，我们接到警号，已经打成一团了，分不清谁先动手的。原来第一岗哨守山的兄弟一个也没剩，后面的人下来就打，所以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了。”

    赵子雄皱着眉头，流州紧紧挨着骁羈关和青州，这些士兵的德行他知道，欺负军务胁从的事情可当真比比皆是，军奴躲他们还来不及，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动手？

    今日应该也自己手下这些大兵挑起的事端。不过以往时候骂几句打几下也没有见过军奴还手，怎么今日为了几句话就冲上山来？到底什么话让他们这么激动？

    赵子雄眼内现出一丝杀气，不管谁对谁错，他的职责是守卫骁羈关，只要冲上来就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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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六 争辩

﻿他走前几步，回身对自己的副手道：“秦湛，我带着□□队过去看一下，你留在这里看着，发生什么情况你也别妄动，就给我牢牢守好关口寨门。没有得到我的信号之前，先别动手，但是谁想从你这里上去，都绝对不行，记住了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还没有回来，但是有人冲上来，不用管我，直接放礌石！”

    “大人，这……”

    “没事的，我只是预防紧急状况，骁羈关绝不容失，这点比一切都重要！青州那边也派人盯紧了！各自就位，进入紧急状态。”

    “是！可是大人，”秦湛小心的说：“这里面好像有些误会，军奴口口声声，说大人诬陷他们，大人最好问问清楚再动手，免得死的人多了将来青州那边又借题发挥……”

    赵子雄一摆手，道：“自然，我又不是严郊。”说罢转身就走。

    青州知州严郊和流州军务胁从督将严郑是同族兄弟，一贯压迫军奴，甚至为他们自己劳作挣钱，赵子雄十分看不起这一对兄弟，严家兄弟也不喜欢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

    其实每一任的青州知州和骁羈关守将都是特地选择有过节或者这样不和脾气的人出任，并且经常更换，目的就是免得二者勾结，上百年来，这是朝廷高层心照不宣的规矩，当事人不知道罢了。

    冲上来的军奴在第二道关口就被堵截了，并没有能上来，赵子雄带着亲兵一直来到山脚才遇上他们，双方正厮打成了一团，大部分军奴都空着手，只有几十人拿着兵器，一看就是从守军手中抢下来的，可见他们并没有准备，且战力也略逊，已经近乎个个带伤了。

    他喝道：“都给我住手！”随着他的喝声，二百个手持□□的守兵将发着光的箭尖对准山下。一个人胸口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正在呼哧呼哧的往外冒，他按着自己的伤口，回头叫道：“弟兄们，这狗官下来了，我们不用上去了！”

    “到底什么事？”赵子雄喝道：“你们把话说清楚！”

    “狗官！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我们犯罪，自有王法惩处，为什么我们就要拿命给你们换功劳？”

    “对，为什么说我们是西瞻的奸细？”

    “为什么要把我们骗上山来一网打尽？”

    “胡说！你等再胡言乱语，别怪本官手下无情！”赵子雄示意弓箭手一起张开□□。然而山下的众人却不怕，情绪更加激动起来，一个人大喝一声，就往上冲。

    “嗡”的一声羽箭离弦，近距离的一箭从这个人的身体噗哧一声穿过，扬起一串鲜红发亮的血珠，噌的插在地上，箭簇犹自摇晃。

    其余人顿了一下，眼睛里都露出一丝悲伤，另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叫起来：“好哇，反正是个死，我们冲上去杀了那狗官！”秦湛见势不妙，忙命人将礌石摆在南坡，只待有人冲上来就砸。

    赵子雄有些狼狈，喝道：“谁说本官诬陷你们是西瞻的奸细了？本官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呸！”一个人怒叫：“要不是你们自己的士兵说露了嘴，我们死了也是糊涂鬼。你和严扒皮约好了，西北好几十年没有战事了，严郊嫌苦守青州没有机会立下军功，你嫌权力太小，想让朝廷重视这边。就骗说西瞻人要在这一带活动，还说西瞻奸细混进来破坏骁羈关，被你当场击毙！流州的军报已经在路上了，单等我们一上山，你们奸细的人头就凑足了，是不是？到时候朝廷就增加军饷给你，你就能吃空饷是不是？”

    另一个叫道：“怪不得这一次挑出来运粮的都是平时严扒皮看不上的人，出来之前我就觉得没有好事，运点补给还用得着两三百人？何况逼着我们一定要三更半夜的出发！”

    赵子雄叫道：“绝无此事！你们听谁胡说，敢拿这等大事乱说，那是死罪！”

    “别骗人了！”另一个军奴叫道：“要不是想杀光我们，半夜三更，你们能戒备成这个样子？老子运粮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你骗不了我！”

    “严扒皮让我们运粮食，我刚才打开袋子，发现里面全是泥土干草，他骗我们来，不是你们合谋，我们自己发疯了半夜三更抬些泥巴上山？”

    “各位冷静一下！”赵子雄道：“赵某身负守关之责，自然要严密防守！并不是预谋戒备你们！你们不知道轻信的什么人的话，我岂敢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今上是可欺之君吗？冒认西瞻奸细来袭，只要略微调查就能拆穿，到时候不是把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吗？

    至于吃空饷，那更是绝不可能，骁羈关守卫人数固定只有三千人，我即便是吃空饷能吃到多少？青州知州一眼就能看穿了，我还要性命不要？你们不明白内中缘由，也把事情想的太过天真！”

    “你说了我们就信你了吗？刚才你的守兵突然发作，对着我们挥刀就杀，又传信让你们下来帮忙，他们看我们已经被困住了，得意之下亲口说出缘由，我们在场这么多人亲耳听到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乱说。还有这半夜三更，这袋子里的土，你怎么解释？你看看，你看看地上的血，你看看我们死了多少人？难道我们失心疯了，背着些土来找死吗？”

    “是啊，我们亲耳听到的！”

    “对，他一定是和严扒皮串通的！他们这些当官的哪里把我们几条贱命当回事，几天前严扒皮不是还说吗？杀了我们还比杀一条狗简单！”

    赵子雄也是一头雾水，实在没法解释今晚的事情，他叫道：“你们都停下，这一定是误会，我现在去流州找你们严将军，至多天明就回，到时候我一定给大家一个解释，不过现在你们必须呆在原地，不许私自上山！行不行？”

    “你骗谁？我们不冲上去，你就是要把我们聚在一起，方便杀了！”

    赵子雄把脸一沉，道：“笑话！本官想杀了你们，用得着这么小心吗？你们看看头顶的礌石，只要一轮过去，你们这几百人就都得给我躺下！是不是有人诬陷你们谋反，你们就真的谋反？只要上前一步，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本官愿意为你们弄清楚事情，还你们清白，保你们性命！但我是骁羈关的守将，任何一个上山的人都是敌人！格杀！明白了没有？”

    军奴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的嘟囔，却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赵子雄转头对亲兵小声说：“通知秦湛看好了，我没有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一个人上山！也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走脱！严防他们中间有真的奸细挑唆，否则就立即动手，明白吗？”

    那亲兵小声答应着，飞速上山，一会上山传来号声，秦湛给他回音，表示明白，一定看住的意思。

    赵子雄吸了一口气，向人群中走过去，身边亲兵叫了一声：“大人！”

    赵子雄一摆手：“不要紧！我看谁敢动手？”他阴冷着脸走，大家不自觉让开了路，看着他穿过人群，走下山去。

    秦湛目送赵子雄带着几十个亲兵出城，立刻将所有的兵将们都召集上了关口，火把松明将山路照得亮如白昼，紧紧盯着被围住这几百人，气氛紧张，三千多人都鸦雀无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这个无月的夜晚，四下里的一切都似凝住了一般，只有火把的光焰还在闪动。眼看月上中天，明知道去流州一来一回不可能这么快，秦湛还是一直望着山下，只觉得自己脖子都抻长了，也不见赵子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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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七 夺关

﻿赵子雄带领五十几个亲兵向流州方向奔出一个多时辰，雪夜能见度很好，他们远远就见到官道的另一端快速移动的小黑点，也有一队骑兵迎面跑来，看样子人数和自己一边差不多。

    两队人马都有些谨慎，放慢了速度，一会儿就靠近了。对方领队的是个校尉，他乍一看赵子雄身上的装束竟然是将军，连忙打马上前，施礼道：“末将流州城卫成渝见过大人。”

    赵子雄听到是流州城卫，精神一振，问道：“是不是严大人让你们来解释误会的？”

    成渝一愣，道：“什么误会？末将不知道，末将是来追一个逃奴的，请问大人一路过来，可见到一个人跑过来吗？”

    赵子雄很是失望，转念一想，这件事很可能是严郑私吞军饷之类造成的，当然不会告诉一个小小城卫，只能自己亲自去和他商谈了。想到这对成渝不耐烦的道：“我没看见什么逃奴，你自己找吧。”说罢一摆手，亲兵齐齐一磕马镫，五十几人如飞窜出。

    成渝不敢多言，只得将气出在手下身上，他喝道：“五十匹马俩百条腿，竟会输给两条腿？今天不找到，就一起冻死在外面算了！”

    两条腿实际上当然跑不过两百条腿，也只有任平生那样强悍的家伙才能在短距离内跑的比马快，王庶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跑出城不远就听见后面有骑兵追来了，于是以前读过的许多兵书史料帮了忙，他学习一位布疑兵的将军，先向前跑了一段路，然后用树枝将脚印扫乱，最后回跑一段路隐藏在树林中。毕竟是流州，风又大又急，成渝追到脚印没了的地方四处寻找未见，只当是风吹走了痕迹，就顺着路一直追下去了。

    王庶等他们走远了，又继续奔跑起来。

    他已经一刻不停的奔跑了大半夜，汗水将衣服打的精湿，冷风一吹，如同身上裹了铁板一般难受。

    黑夜里，骁羈关虽然还很远，但是因为地势高，却可以看见一个印子了，这让王庶精神一振，他狠狠的喘着气，又加快几分速度。

    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五十多人的队伍迎头跑来，王庶吓了一跳，他猛然停下身子，犹豫一下就躲到路边树林中。

    片刻一行人就近了，他们没有发现路边有人，未作丝毫停留，不断的打着马匹飞奔而过。月光照在领头人板得紧紧的脸上，一瞬间王庶就认出了他正是骁羈关的守将赵子雄。他刚刚喜出望外，心中却猛然一紧，虎狼之敌在侧，主将却不在驻地，那骁羈关岂不危矣！

    就这么一打眼的功夫，赵子雄已经去的远了，可见也是急得不得了的赶路。然而什么事情能比守关更重要？王庶含怒从林中跃出，将身法提到极限，追了过去，边追边叫：“赵将军，等等……”

    “吁——”赵子雄闻声勒住战马，五十几个亲兵也同时勒住缰绳，散开成一个扇形将主将护住，王庶快步奔跑过来，沉声道：“赵将军，请问你不在骁羈关驻守，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赵子雄警惕的看着王庶，他穿着流州军奴的服饰，可刚才说话的语气，简直是上司带着不满询问下属的语气。赵子雄刚一皱眉头，手下亲兵已经发怒，一鞭子对着王庶抽了过去，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家将军说话！”

    王庶这才警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他赶紧低下头，施了一礼，道：“将军恕罪，小人正是要去骁羈关找将军的，突然见到将军在此，小人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找我？”赵子雄打量王庶，道：“你是流州的军务胁从，军奴不得离营，半夜三更，你独自在外，可有手令？”

    王庶垂头道：“事情紧急，没有来得及要手令。”

    “没有手令？”赵子雄把脸一板，道：“流州城卫追的就是你这个逃奴吧？来人，拿下！”亲兵们答应一声，一拥而上。

    王庶脚尖在地上一点，向后飞掠一丈，叫道：“将军！将军！小人当真有事！”

    他顾不得废话，直截了当的道：“小人在大青山峪口发现西瞻人的动静！”

    此言一出，众兵士立即哗然，赵子雄喝道：“军奴有这等身手？哼！我看定然是奸细，给我抓住他！”

    兵士答应一声，一半留下来原地不动保护主将，另一半纵马上前提起兵刃便刺，王庶边躲边叫，简单将看到西瞻人尸体的事说了一遍。

    他轻身功夫远远高于众亲兵，短距离内，亲兵虽然个个骑着马，却追不上他的速度，王庶并不跑远，只是围着赵子雄十丈内前奔后跑，一句句解释自己的来意，士兵们挤挤挨挨，被他带着不停兜圈子，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没有碰着。

    不一会功夫，王庶一句句将自己的来意说清楚了，冲着赵子雄又道：“西瞻人派出这样的好手，小人恐怕他们的目的是骁羈关，所以想通知将军提防，绝不是奸细，将军无论信不信信小人，但请将军回关好生戒备。”

    “等等，你说那些西瞻人尸体上穿着的是流州军奴服饰？”

    “是！”王庶躲开一刀，响亮的回答。然后又矮身避过背后另一把长刀。

    “停下，立即回骁羈关！”赵子雄紧紧咬着牙吩咐道，回头看了一眼王庶，又对身边亲兵道：“这人若是所言不虚，骁羈关现在危矣，你带几人快马继续赶往流州见到严将军，若是天亮见不到骁羈关发出的信号，就请他速来支援！”

    他转向王庶，道：“这位小兄弟，你跟我来。”

    王庶依言快步跟上，剩余四五十人散成一个半弧，将他围在中间，显然还是不能放心。众人皆骑着马，只有他步行，一时半刻之后他就大汗淋漓，却一直苦苦跟着，没有被落下。赵子雄暗暗点头，如果真是从大青山岗哨一路跑来，真是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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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八 失守

﻿且说秦湛在骁羈关焦急的等待赵子雄回来，一边严密戒备着山下鼓噪不休的几百人，要打不打的，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

    天快亮的时候，骁羈关的守军突然听到了些什么声音，他起初以为是夜枭，但马上觉出不对来。扑扑之声比夜枭煽动翅膀要大许多，更像肉体撞击石壁的声音。而声音不是从山下传来，却是自身边悬崖传出的。

    不好！秦湛急急叫道：“快，快，快上山顶来一半人，将礌石□□运去悬崖！”

    然而已经迟了，只见一队队的黑衣人从城东的绝崖上攀援而上，不时有人失手掉下，摔进咆哮着的江水中，摔死的人居然一声不出，而其它的人也没有半点犹豫的继续向上攀越。礌石和拒马已经全部堆到南边山口，运输来不及了，骁羈关守兵挥舞着兵刃冲上去猛砍，先头上来的如同断线风筝一般，一个个摔了下去，然而，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片刻就占据崖边。

    上来的黑衣人已有四五千人之多，他们留下少数列成一阵，守护着向上爬的人，其余人等向南山头冲去。厮杀中，只有骁羈关的守军发出一声声惨叫，黑衣人无论受伤还是死亡，皆一声不出，只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消灭着一个又一个目标！如同黑夜中的杀神。

    化妆成军奴的同伴吸引了守军的注意，为他们争取到攀援的时间，夜色和江水咆哮声掩盖了声音行迹，让他们一直上到崖边才被守军发现，加之没有青州一点示警的情况下，没有人想到会突然遇敌，竟然让他们爬上来才发现。

    整个计划完美无缺，能用几百人的牺牲就攻上骁羈关，这个任何人听起来都像是做梦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如果是白天，秦湛就会看到江水中一个个黑色的皮囊正在顺溜漂下，黑衣人就是靠这些皮囊浮在水面上的。

    等到成功接应伙伴们上来，山下原本手无寸铁的‘军奴’们突然露出可怕的战斗力，胸口鲜血已经流了一个时辰的重伤者空手就拍碎了一个守军的脑袋。其余各处受伤的人也突然暴起，向守军发起猛烈攻击。

    此时山上的人要放礌石当然能将这几百人砸死，但是包括副将秦湛在内的千余袍泽也在礌石的攻击范围之内，要放礌石，就将这些自己人一并砸死了。犹豫不绝中，悬崖上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士兵们只顾挥刀砍杀，已经来不及再想是不是消灭山下敌人了。

    山下的秦湛此刻惊怒交加，身边这几百人竟然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他们本来就是死士，自然也就不畏惧生死，个个勇不可挡。守军山下的人数比他们多过一倍以上，并且身着甲胄，手持长刃，竟然在打斗中落了下风，耳边时时发出惨叫的都是自己的士兵。

    这些敌人不是普通的士兵，甚至不是普通的精兵。秦湛的心头凉透了，这是什么样的队伍？化妆军奴的几百人必然是智力能力都超群的人，聪明人不应该是怕死的吗？何况这些人明明拥有极高的格斗既能，却为了争取先机在刚才的械斗中伤亡惨重，他们竟然活生生让人砍杀，还可以把还手的尺度控制在不被怀疑的程度。

    一切都只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而他们已经达成了目的，骁羈关的城头关口已经被敌人占领了。虽然敌人多是赤手空拳，也没有合适的守关工具，然而以骁羈关之险，只要占据高处，就已经胜利了九成。

    礌石不会往上跑，□□在仰射时伤己比伤人更容易。就是挥刀砍杀，向下和向上也是天差地别！骁羈关的守军只支持了一会就连连后退，只能逐渐向山下走，眼看着骁羈关就要易主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便是高祖重生至此也只能后退。

    “不管怎么样，赵将军将骁羈关托我，而我有负所托，”秦湛想：“我只能多杀几个敌人而已。”他拔出腰间长刀，率先杀了上去。赵将军最常和他讲昔日定远军中的故事，定远军中没有孬种！

    “杀！”秦湛不知道这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第几个敌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受了几处伤，只是不停的砍杀着，刀刃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忽然只觉呼吸不畅，然后剧烈的绞痛才从小腹一直蔓延到整个身体，他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脚，却有被利刃刺穿一般的感觉，秦湛忍着剧痛望向对面穿着军奴服饰的敌人，问道：“你是谁！”

    那人昂然道：“西瞻振业王麾下，郎将拙吉！”

    “西瞻人！”秦湛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疯了一般砍向拙吉，完全不顾拙吉冷笑着刺出的一刀必然会穿过他的胸膛。

    然而刀未临身却被手下亲兵使劲一拉摔倒在地，山势陡峭，他就地滚了好几下才停住，上头那亲兵惨叫声远远传来，想必是死了。

    秦湛想冲上去杀了敌人主将，只可惜身边已经乱作一团，到处是打在一起的守军和敌人，越山上敌人越多。

    秦湛眼前已经发花，单刀似乎磕上了重重的一棒子，震的他退后几步，转眼就和身边另一个敌人缠斗起来，上面压力越来越大，他步步后退，转眼间，已经看也看不到拙吉了。

    头顶上，骁羈关守兵结成的阵型逐渐崩溃，秦湛的已经来不及下达任何指令，即便他下达了，在连成一片的惨叫呼喝声中，上面的守兵也听不见。

    没有了指挥，群龙无首的守军更加不是对手，只能在头顶压迫下向下退去，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大半个山头、多半个山头……终于被逼至山下，三千守军已经不足五百了。

    大雁也飞不过去的骁羈关，被一群没有携带兵刃弓箭的人生生占领，从能让大苑人安睡的钢铁大门，变成了他们要提心吊胆的地狱之门。

    只要西瞻人能守住骁羈关，大苑的军队就无法救援青州，只能看看着恶鬼一样的西瞻大军，不断从径口出现，越聚越多，吃掉青州以后，再打着饱嗝扑向大苑柔软富饶的腹地。

    骁关之后，千里平川，皆是粮草丰美的膏腴之地，大苑再无能阻碍西瞻铁骑的地形。这一招开始虽然艰难，但一旦成功，确实要比从云中一座座关口打过来好得多！

    地形足够开阔的情况下，步兵和骑兵的仗根本没法打。即便大苑士兵的战斗力和西瞻相若，即便有数倍于敌的兵力，也不能将骑兵拦住。

    敌人只要借助速度优势，打不过就轻松绕过去，你步兵要跟着骑兵后面追吗？何况西瞻人到底要攻打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办法知道，需要防备的地方太多，没有可能准确等在西瞻人前头。很可能你连敌人的踪影都摸不到，就已经被拖垮了。

    西瞻人却什么顾虑也没有，大苑粮食产地集中在这个方向，可谓到处都是粮草，补给问题不必担心。

    在忽颜的逼迫之下，箫图南没有办法等那个最佳时机，但是这绝不代表他放弃了自己的愿望！

    稳扎稳打没有把握，那就只能兵行险招，这几乎是一次定胜负的事情。孙阔海所率的铁林军被他调向西北并不是像箫兆擎想的那样表示忠心。他只是为了攻打青州做准备。只要金鹰卫攻下骁羈关，铁林军就会从径口杀出来，六万装备精良的铁林军对阵二十万士兵都不成问题，拿下五万驻军的青州更是轻而易举。

    忽颜的目的是让他对大苑开战，他这不就开了吗？至于战斗地点选在青州还是云中可并没有绝对，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由不得他不打了。况且青州拿下后，等于有了稳定的后方，继续增兵就没有问题了。箫图南踌躇满志的想，战局关键的骁羈关已经到手，时局严重向他倾斜，一场灭国之战还没出手就已经赢了八成。

    不给我路！我自己开路！不给我粮饷，我自己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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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九 控制

﻿秦湛此时已经有些神志昏聩，只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将手中单刀胡乱四下砍，眼角恍惚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一扑，速度很快。

    秦湛大叫一声，挥刀狠狠砍下，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他手中单刀已经被来人架住，随即手臂一紧，被人狠狠抓住，耳边听得大叫：“秦湛，跟我来！”。

    秦湛被他一拖，踉跄跑出十几步，这才看到自已已来到了一堆乱石头后面，一些身着苑军号衣的兵士正躲在石头后面与敌人交战，秦湛揉揉眼睛，认出是赵子雄的亲兵，这才回神再看身边将他拉回来的人正是主将赵子雄。

    他叫了一声：“大人！敌寇攻上骁羈关了。”话音未落，已经带上了哽咽。

    赵子雄脸色阴沉，道：“知道了，你去后面歇会，缓过气来再战。”

    他自已站在石阵外面，招呼山上溃退下来的守兵到他身后集合，士兵们突然遇到强敌，一路溃败，正茫然不知所措，见到赵子雄的旗号，尽皆大喜，飞快的向他身后跑来。

    赵子雄简单的做个手势，伤重的退入石阵休息，轻伤的立即参与作战。

    这几块乱石虽然是匆匆布置，一时半刻，西瞻人却也没能攻进去。在石阵之后还有另一道防线，几十个弓手们在防线后放箭。再远处还有一些人影，弯腰躬身，看不清在干什么。

    事出突然，守军中的八百名□□手驻扎在离山脚最远的地方，所以折损最多，目前带着弓箭下来的只有这么几十人。

    若是在平常，这种防线对于西瞻的铁骑来说是不堪一击，而此时西瞻人没有马匹□□，只得一对一的在相互砍杀，片刻之间占不到便宜，虽然逼得苑军节节后退，但也让赵子雄身后从原来的几十人汇集成现在几百人。

    只是他站在石阵外明显之处，身边还有亲兵高高举着旗号，这固然给苑军一个标志，也是给西瞻人一个靶子，冲过来的西瞻人到有一半冲他招呼过来。

    “大人。”秦湛哭道：“末将失职，骁羈关、骁羈关落入敌手！”

    “哭什么！”赵子雄挡开一记重击，喝道：“你带着伤重的人，先后退。”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头上风声大作，来者显然不同一般，他大喝一声，挥剑迎上，一触之下，虎口震裂，胸前一阵气血翻腾。赵子雄知道自己比敌人略逊一筹，但是苑军新败，士气正低，他若退后只恐士兵畏敌，于是咬牙挺住，又是一声大喝，将手中重剑狠狠刺过去。

    这个人秦湛却是认得的，正是踢了他一脚的敌人，自称叫郎将拙吉的，赵子雄连声吼叫，已经和拙吉厮杀在一处，两人以刀剑步战，却有在马上冲锋时带出的杀伐气势，旁边的人都插不进手去。

    武艺的差别毕竟不能光靠咬牙弥补，眼见拙吉一刀划向赵子雄的胸前，而赵子雄手中剑尚在外圈不及回防，眼看这一下就要中的结结实实。秦湛急得大叫，却有一支长矛突然伸过来，将拙吉的刀轻轻巧巧挑在了一边。

    秦前回头一看，见挑开拙吉单刀的人身穿军奴衣衫，脸上、手上皆是皴裂的小口，脚上单薄的夹棉鞋破烂不堪，露出了生着红彤彤冻疮的脚趾头，这可不是穿上一身衣服就冒充的来的，没在流州冰天雪地里干几个月苦活，现冻也成不了这样，显然这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奴。然而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拙吉，神情却那般沉稳高贵，半点也没有军奴惯有的缩手缩脚的样子。

    拙吉吃了一惊，这一下并没有多大力气，却正好挑在他旧力全发，新力未生的时候，自己仿佛随着他引导将手中刀送出去一般，差点脱手而飞。

    临来之前，骁羈关上的情况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怎么没有听说山上有这么一个青年高手？

    赵子雄喘着气回望他一眼，问：“布成了？”

    那青年点头道：“拦阻片刻不成问题，大人，你先带人后退，这里我挡一阵。”

    赵子雄却也不推脱，将旗下的位置让出来，那青年已经和拙吉斗在一处，秦湛一看便知，此人力气比之拙吉小了很多，但是招法精妙之处远远胜于敌人，必是得到过名师指点。

    开始他还有些生硬，应该是实战经验不足，但是很快就越来越圆转如意，拙吉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片刻又有两个西瞻人加入战团，挥刀向他砍来。他在石阵入口之处，西瞻人虽然多，却不能同时进攻，他应付两三人虽然有些吃力，但支撑片刻尚可做到。

    先前被冲散的苑军看到主将旗帜，从四面向中间靠过来，西瞻人的阵势也混乱起来，到处都有小规模的厮打。

    秦湛扶着赵子雄退入石阵，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阵外的青年，问：“大人，这是谁？”

    赵子雄道：“说是叫王庶，身手着实了得。”他摇摇头：“流州的军奴里，还真有不少人物！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

    王庶并不是跟着赵子雄一起来的，最初赵子雄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还让人守在他四周防止他跑了，但是回到离着骁羈关尚有十里的地方，激烈的打斗声已经隐约可以听到。他们岂有不急的道理？赵子雄脸色一下白了几分，狠狠抽了战马一鞭子。

    不用多久，一众亲兵也知道关口出事了，个个面露惊骇，纷纷打马狂奔，也顾不上看管王庶了。

    这一放马奔跑王庶可真的跟不上了，远远的被抛在后面，他现在要逃跑的话，估计没有人有时间搭理他，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向关口方向而去。

    赵子雄来到关口，守军已经退至半山以下，从半山一直到山脚下平地，处处是一团混乱，守军只有少数还维持着队形，大部分在敌军的追逐下边跑边打，已经不辨方向。而山顶上黑压压一片，尽是维持着整齐队形的敌军，他们占领了高地之后，正在将领的指挥下列成方阵，向山下压过来，将苑军最后的抵抗力量一层层剥下来。

    此时此刻，别说他只带了区区五十亲兵，就是此刻有精兵五万，也不能轻易攻上山顶。赵子雄双目尽赤，扬起重剑，呼啸着向山猛冲过去，虽然一路拍翻了几个敌人，然而才冲上十几米就陷入混战，没有起什么作用。

    打了一会，王庶徒步赶到，他冲进混战的人群，直奔赵子雄身边，好在赵子雄身穿亮银铠甲，要不然可真是难找。赵子雄见他全力赶来，累的几乎脱力，点了点头，道：“好小子！我现在信了你不是奸细，方才是我不对，对不起了兄弟，今日有死无生，旁的废话全不用说了，你既然过来，就和我一起作战到底吧！”

    王庶跑的几乎断了气，他尽力把话说得完整：“山、山地、发挥不出马匹优势。将军，我们、我们先退、退下来，集合有马的兄弟，冲、冲他一下！”说着向山脚一群西瞻人聚集的地方狠狠一指。

    赵子雄也是久战宿将，一听就知道有理，好在他刚刚上山，五十几个骑马的亲兵都在身边并没有被杀散。于是大声招呼，将亲兵聚在身边，向着山下猛冲过来。

    微微一道山坡之后就是开阔平地，正适合骑兵冲锋，西瞻人论骑术当然好过他们多多，但是一路潜行，攀崖叩关，怎么能带着马匹？所以在这自己最熟悉的战术下，一个照面就被冲的七零八落。

    眼见有效，赵子雄又集合亲兵，向另一处西瞻人较多的地方冲过去。王庶在他身后叫道：“赵大人，冲西南，西南！”

    赵子雄随便望了一眼，四处都差不多，不用特别关照哪一个地方，他说西南就西南吧。于是依言向西南方冲过去，将那边几十人也冲散了，被这几十西瞻人围住砍杀的苑军见到主帅，都欢呼起来，一个士兵捡起地上半截带着个苑字的大旗，大声呼喝。

    这个士兵还年纪很轻，第一次上战场，惊恐之余却也有些兴奋。赵子雄望了他满是稚气的脸一眼，心中黯然，今日败局已定，大部分敌人正在山上接收□□、占据地利，敌人留下少部分兵将追杀守军，意图将他们全歼，别说他这五十个骑兵只能将敌人冲散，就是把山下敌人尽数踩死，骁羈关也还是丢了。

    王庶赶上来，叫道：“将军！你带着骑兵在前面帮我冲几次，别叫敌人过来，我在后面驻一道防线！”

    赵子雄答应一声，带着骑兵向不远处另一组西瞻人冲去，事到如今，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山脚下很多青石，王庶招呼身边刚刚救出的十几人帮着他搬石头，先设了一道半圆形的防线，然后又在防线前面简单设了一个石阵。他虽然学习过奇门布阵之术，却只是粗通，算不上多精妙，但急切之间抵挡一下却够用了。

    赵子雄冲散了几处敌军，将苑军残兵慢慢聚拢，都领到防线后面。后来山脚下苑军已经不用他救，自动向他的方向跑来。

    赵子雄见几番冲下来，已经折损了十几骑，何况场面一乱，再乱冲过去伤的就不都是敌人了，于是他也退至石阵外面。那个年轻的小兵拿着半截军旗举在他身边，赵子雄挥舞着重剑，不断将敌人击退，接应逃散的苑军回来。

    山下本就是以苑军为主，很快就有八百余人聚合，在王庶的指挥下围着列队还击。本来是不堪一击全军覆没的局面，现在却有了点自保的能力了。

    等一小队□□手的加入，还让苑军小范围内可以还击，赵子雄仍然坚持在阵外接应，一眼看见秦湛危急，于是冲出相救。

    身后汇集了千余人之后，就几乎没有人再加入了，山上的三千守军，能活下来的就只有这千余人。

    拙吉见一时收拾不下，吩咐山下混战的西瞻人集合，缓缓退回。他的目的是骁羈关，能剿灭这支敌人自然是好，但敌人如果有些难缠，那便算了，雄关已经在手，左右他们攻不上，再和这些残兵拼命已经不划算。

    西瞻人前锋、郎将拙吉望着已经属于自己的雄关，嘴边露出微笑。

    轻伤不计算，这一战西瞻人只折损了不到百人，加上从雪山翻山冻死摔死的，也还有近五千人剩下来。比原来预想的情况好的多，振业王吩咐他两个月内拿下骁羈关，如今他提前二十天就做到了。只要守住二十日，孙阔海元帅就会与他会合，继而整军扑向大苑，按照王爷对大苑志在必得的决心，他这首功也值得几个毡房的奴隶牛羊。

    他吩咐道：“速速收拾战场，将□□礌石收集起来，赶在赵子雄回来前要布置好！”

    裨将莫向在一旁道：“将军，我们要不要在山上发信号告诉孙元帅快快进攻？”

    拙吉摇摇头，道：“振业王给我们的时候还有二十日，现在催促，恐怕打乱王爷的作战部署，莫向，天亮之后你去发信号，告诉王爷，我们成功了，请他放心带兵过来，不过不用着急，按原定计划便是，骁羈关这边不会放一个大苑人过去！”

    莫向道：“将军，青州驻军五万，不出明天日落，他们就能得到消息，到时候一定会来攻打我们，还是让孙元帅早点来接应稳妥。”

    “攻打？”拙吉冷笑：“南苑人用三千就能驻守骁羈关，你还不如他们吗？来了正好，我定要让孙元帅过来的时候，青州连一万士兵也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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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管他万千人首，不过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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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十 构陷

﻿“他们退回去了！”秦湛指着缓缓上山的敌军叫起来，两个时辰前，骁羈关还是他们的，如今山上的一切都归了敌人，哨所、营房、粮食、军械……他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王庶轻叹一口气，他也很想尽量拼掉几个敌人，但是敌军显然训练有素，不是逞一时之勇的蛮子，他们这千把人要是往上山冲，那等于给敌人送上门杀，丝毫无济于事。

    赵子雄望着一队队黑衣人整齐退后，融入夜色之中，他的眼角裂开，留下一行血迹，却猛然回头道：“我们撤，去青州请严大人出兵攻山！”

    一行人默默在雪地上走，都是垂头丧气，赵子雄大喝一声：“给我挺起腰来，你们现在的样子，连土匪都不如。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不知道要打多少场仗，你们一场也不想胜吗？他们把我们打的这么惨，你们就不想打他们一下吗？”

    守军闻言挺起胸膛，因为去青州必先经过流州，于是这些人打起精神，快步向流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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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骁羈关失守？”严郑颤抖着退后一步，目瞪口呆的盯着成渝，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成渝也是一脸惊惧，道：“大、大人，末将带着人去追逃奴，这是亲眼看见的，若不是末将躲在暗处，此刻也回不来了。”

    严郑脸色巨变，满地乱转：“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大人！”成渝又道：“末将看见那个逃奴就在赵将军身边，和赵将军一起打仗，身手着实了得！末将实在不敢惊动，没去捉拿，先回来给大人报信了！”

    严郑此刻心乱成一团麻，骁羈关失守！骁羈关失守！看来王庶今夜在府门外报告，说不定是发现什么线索了，但是他没有听，没有一点示警。现在真是追悔莫及，怎么办啊，他一个大男人，此刻可真是想痛哭一场。

    想了一会儿，怎么也躲不过，只能豁出去了，他吩咐：“流州全体集合，支援骁羈关，给我准备盔甲！”

    “等等！”严郑身子被一个家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是他严家自己亲信，哥哥严郊送给他帮他出谋划策的。他回过头，叫道：“严平，干什么？”

    严平道：“成校尉刚才和大人说话的时候，小人已经派人告诉青州了，现在已经去了一会，青州离此不过五十里，很快就回，大人还是听听青州的消息再动手。”

    严郑想了又想，自己手中六千人不到是断不可能夺回骁羈关的，还是等哥哥严郊筹划一起出动为好，于是点点头。

    严平又道：“成校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成渝答道：“我带去的五十个兄弟。”

    严平不动声色，道：“恐怕军奴们知道了会造反，还请成校尉暂时不要声张，你悄悄将他们叫来，让大家吃些茶点定定神，也和我去说说详细情况！”又转向严郑：“大人，这样做可好？”

    严郑心烦意乱，挥手示意他看着处理就是，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的都是骁羈关的事，等严郊回信，等的度日如年。

    严郊的回信直接递到严平手上看过了之后才给严郑，大事当前，严郊对这个能干的亲信期望超过自己的族弟。

    严平点点头，冷静的说了声：知道了，先做了，大人那里我去说。

    严家兄弟关注的重点不一样，严郑关注的是骁羈关失守，敌人入侵！严郊关注的是骁羈关失守严郑所负担的重责！这责任太大了，可以想象到京都知道这个消息的震怒，别说严郑一颗脑袋，就是严氏全族的性命，恐怕也难以平息这股怒火。

    不得不说，这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的成渝确实为严氏家族争取到了时间，他完成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又赶在赵子雄回来之前和严郑说明白了。他不由暗自庆幸成渝贪生怕死，要是这个城卫一时热血涌起，和骁羈关的守军一起抗敌到天明，那可就糟了。

    至于说服严郑则容易的很，严郑一向对严郊唯命是从，何况这事稍一解释就让他明白了，并不是夺回骁羈关就夺回他严郑的命，就夺回严家的安全。雄关要夺回，这件事也必须做，不这么做没有出路。

    ————————

    骁羈关的一千残兵是在辰时三刻赶到流州的。当时天刚刚有一点亮的意思，连夜厮杀赶路，这些精兵也十分疲惫了，加之骁羈关守军和流州一向不和，此刻战败投奔，难免会听到不中听的话，所以大家都默默无言，只管低头在流州城下列好队，等着秦湛叩关。

    秦湛在仰头望着流州城头大叫：“我们是骁羈关的守兵，有军事要务，请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城头上传来声音：“带队的首领先上来，检验关防！其余人放下兵器！”

    秦湛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印鉴上前。赵子雄示意守兵都将兵器放在身边的地上。城头又传来声音：“脱下铠甲！”

    赵子雄皱起眉头，自己一方有上千士兵，流州城卫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检验关防之前让他们放下兵器已经算冒犯了，但是他还能理解配合。但是连铠甲都要脱下，可就有点过分了。一夜激战下来，大家都汗透重裳，脱了厚厚的铠甲，只怕立即就要染上风寒。

    他大声道：“我是骁羈关守将赵子雄，没有人认识我吗？”眼睛在城头逡巡一下，想找个面熟的出来说话，流州军奴守兵有一半都是见过他的，见到是他本人应该不用这么小心了吧。

    谁知一眼望去，城头黑乎乎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显然人人都躲在城墙后面，竟然没有一个露出头来。只有传令兵仍然大声叫：“脱下铠甲！”

    赵子雄心头猛然一动，城墙后面隐隐有无数人影，这肯定不是流州正常的城防人数，他大喝一声：“秦湛回来！”

    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少许，城头寒光一闪，一支羽箭端端正正射在秦湛心口上。这近距离的一箭实在准，秦湛茫然的回望了赵子雄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倒在地上，和西瞻人激战一夜的幸存战将，竟莫名其妙死在自己人手上！

    赵子雄顾不得伤心，立即大喝：“退后！退后！不要捡兵刃了！”

    随着他的话音，天空中‘嗡’的一声，密集的箭雨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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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十一 国事

﻿他们离城门太近了，全在射程之内，兵刃又全在地上，如果耽搁一下就必然伤亡惨重。众人闻听转身就跑，幸亏赵子雄示警声在羽箭发射之前，这一轮箭雨过去，倒下的只有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精兵，反应不慢，脱险之后立即后退至最小射程之外。他们手中没有兵刃，只得结成弧形的崅月阵戒备。

    赵子雄刚刚就站在城墙下面，来不及后退，但他作为主将，佩剑并未离手。一轮箭雨被他长剑左挡右击，不但护住了自己，还伸手替身边的王庶挡了一箭。

    王庶眼睛都红了，叫道：“这是骁羈关的守军，是大苑自己的军队，你们干什么！”

    城头传来严郑高喝：“骁羈关守将赵子雄勾结西瞻贼子，罪无可赦！格杀！”

    王庶怒道：“胡说！我亲眼所见，赵将军奋勇杀敌，忠心爱国！你们才……”

    他身子忽然被从后面拉了一下，王庶惊愕转过眼睛，见赵子雄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那是一点了解一点决然还有一点深沉的悲哀。

    只见赵子雄仰头道：“严大人，我不是私通西瞻，只是今夜饮酒过多，你传来警示的时候未曾听到，未能及时部署，才耽搁了用兵，下官罪无可恕，然而恳请大人明鉴，下官深受皇恩，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将军！你怎么这么说？我在门外苦求半夜，是严大人他不肯见我……”王庶急了，严郑哪里有给他示什么警？真要有一点示警，给他们心里准备，西瞻人怎么可能攻下骁羈关？

    那可是三千人把守，三万人同时进攻也不怕的骁羈关啊！赵子雄有没有喝酒，骁羈关的守军还能不知道吗？

    他猛然想通了，定然是栽赃嫁祸。严郑担不下失职的罪名，于是栽赃给赵子雄，赵子雄通敌，那他的责任就可以卸下一大半了！想到这里，王庶悲愤莫名，学了一肚皮兵法，上阵近战这却是第一次。同生共死可以让人一天就结下深厚友谊，他不愿意让赵子雄蒙受不白之冤，他一挺身就要张口，谁知手被赵子雄紧紧的握了一下。

    “小兄弟——”赵子雄的声音很轻：“国事为重！”

    “你——”王庶惊愕的看着他。

    只听赵子雄又叫道：“严大人狼烟传信，我手下亲兵看到了却叫不醒我，他们可以证明……”

    眼睛回望，想指出一个作证的亲兵，谁知亲兵们个个回过头去，没有人愿意指正自己的上司这莫须有的失职。赵子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随即又道：“大人见没有得到骁羈关的狼烟回报，又派人来给下官报信，大人派来的王庶可以作证，下官只是醉酒，可也抵挡了西瞻，真的不是投敌！”

    他摘下头盔，又脱下铠甲，慢慢的跪下来，仰头道：“严大人，下官自知难逃失职之罪，只能恳请大人发兵解救骁关之困！”

    这一下，王庶眼泪猛地就下来了，骁羈关守军个个紧握双拳，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城头上的严郑此刻也是七上八下，他原本以为，和西瞻人恶战一场，骁羈关的守军就算不全军覆没，也最多剩下几人。谁知竟有整整一千人还在，杀人灭口这种事对象不能太多，一千人全杀了至少要出动五六千人才能做到不让一人漏网。

    那么这五六千人怎么办？接着灭口？大概族兄严郊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活下来，才指示他灭口的吧！他严郑的胆子心肠都只够支持他杀几十个，上千人别说做不到，做得到他也下不了手。

    然而此刻严郑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城头的人早就已经布置好，赵子雄通敌他也都和手下说了，临时改动策略要怎么向这些不明就里的属下解释？说一场误会？

    早在城楼上眼见一千人过来，严郑脸色就变的煞白，严郊为了躲避嫌疑，此刻还在青州府邸假装睡觉，他想和哥哥求教也绝对来不及了。

    他这边无计可施，可是城头人已经自动按照刚刚和他商量好的计策动手了。箭射出去更是不可回转，严郑看着下面的人，思来想去都没有活路了，只好一做到底，先杀了这些人，看看哥哥还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也明白，多大的纸业包不住这么大的火，这一千人就算杀了，那他严郑可就彻底完了。

    正在这当口，却听到赵子雄这一番说辞，无疑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严郑心中怦怦乱跳，赵子雄说他有狼烟示警，又派人前往示警，这中间的意思两个人心知肚明。赵子雄愿意担下所有罪名，不涉及他严郑一分一毫，只求他及时通知青州发兵。

    赵子雄跪在雪地上，仰头道：“下官这就写一封亲笔奏报，把事情经过详细说给西北路霍元帅，下官戴罪之身，不能指挥信使，还要烦请严大人帮我送信！”

    他的意思是亲笔写出今天说的话，给严郑兄弟看了满意才送往京都。严郑心动了，他怎么布置也不如赵子雄亲笔信有说服力，赵子雄既然这样配合，只要加上几个亲兵和岗哨的口供，这件事就真的推在他头上了。

    还有，赵子雄虽然没有世家背景，但是他出身定远军，西北路元帅霍庆阳可算是重臣，罪证确凿之下，大概他是救不了赵子雄的，但他要是护短起来，事后暗地里找严家兄弟的麻烦也够受。有了赵子雄的亲笔信，这个后患也省了。

    思虑之下，他觉得这算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于是喝道：“来人，将赵子雄拿下，等有时间就交予京都论罪！”

    忽见赵子雄目光炯炯，剑锋一般盯着自己，严郑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承诺，于是大声加了一句：“如今大敌当前，一切要等夺回骁羈关再说！速去通知青州，就是用尸体来摞，也一定要让骁羈关重回我手！”

    赵子雄极轻极轻的点点头：“多谢大人！”目光中隐去了刀锋一般的寒意，严郑已经表态，他会不顾一切夺回骁羈关，赵子雄满意了，他的眼光转向身边的王庶。

    王庶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经明白他想自己干什么。此刻不是和严郑推卸责任的时候，也不是指责他杀人灭口的时候。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西瞻人大举进攻之前拿回骁羈关，不然死的就不仅仅是秦湛、赵子雄，也不仅仅是流州的六千军奴、青州的五万驻军，甚至不单单是霍庆阳西北路的二十万精锐，而是整个中原腹地，整个大苑子民，整个华夏大地都变成胡人的猎场。

    国事为重！王庶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他大声道：“严大人，小人作证！是小人奉命到骁羈关报信，但是主将赵子雄耽搁，至使雄关失守！小人在站岗时发现西瞻人痕迹，痕迹尚在，一查便知。大人不信可以问同我一起站岗的张二哥！”

    严郑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还算识时务。于是命王庶进城也写一份供词。趁着城门还没有打开，王庶小声对赵子雄道：“赵大人，你放心，打完西瞻我一定给你作证，还你清白！京都……京都方面，我还可以说几句话！”

    赵子雄微笑着看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王庶知道很难让赵子雄相信，一个军奴能在京都说上几句话？真的能说上话，他是怎么来流州的？但是他也不能说更多了，咬着牙道：“你相信我，我一定为你作证！严郑他不敢杀了我！我作证，上面会相信的！就算不方便为你脱罪，也能保你性命！”

    “我不是不信你。”赵子雄微笑开口：“只是……小兄弟，我不会活到去京都大理寺当面论罪的时候，但是，我仍然承你的好意了。”

    王庶顿时呆了，勇气、诡计、血战、阴谋、忠诚……一夜之间，老天给他上了如此生动的一课。

    看着官职高过自己半级却跪在雪地上的赵子雄，严郑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惭愧，通敌变成渎职，看上去他的罪责虽然轻了，但是骁羈关如此重要，渎职失守他一样也是死罪。这番说辞真的只是为了国事了！

    再坏的人也有一点良心，赵子雄被几个军卒押上来路过他身边，他眼神闪烁，不敢望向那一双沉静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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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功名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谁人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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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十二 备战

﻿“赵子雄关押起来了？”严郊问弟弟。

    “嗯”严郑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发出轻轻一声。

    严郊皱眉看着严郑：“你觉得他冤枉？”

    严郑对这个哥哥相当惧怕，很久才闷闷的说了句：“不是。”

    “对！赵子雄不冤枉！这个罪名他担定了，无论是现在他自己愿意，还是被我们构陷，甚至就是昨夜他当场战死，骁羈关失守就是的责任！他是守将，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没什么可推脱的！就像你我，青州要是失守，无论原因是什么，我们也一样罪责难逃，有心情想着他还不如想想你自己吧。”

    他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赵子雄比你明白！”

    严郑只得答应：“流州的守军和军奴都已经列队完毕，等着配合青州军出击。”

    “好，让流州军站在青州军前面。”

    这一点严郑没有异议，流州军奴本来就是充当炮灰的角色，即便没有战事每年冰天雪地里也会累死冻死不少军奴，现在战事一起，他们不做挡箭牌谁做？于是他答应：“我已经让军奴阵前列队了，一共分了六个中队，可以挡住很大面积。”

    “你那个叫王庶的军奴放在什么地方了？”

    “他没有和其他军奴一起，我特地放在第三队流州军里面了，比较靠后面的位置，又有盾牌在手，大哥不是特地嘱咐我不要伤了他吗？”

    严郊皱眉想了想，道：“还是不行，调出来放在青州军里面吧……等等，调出来做我的掌旗手，就放在我身边！战事再凶险，在中军中心掌旗也是安全的。”

    “啊？”严郑吃了一惊：“为什么要这样护着？”

    “这个王庶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大哥不是不让我问吗？大哥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别让他过好日子，却也别让他真的受到伤害！上头要是想救他，只须一句话，既然将他流放流州，那就不会对他有好感。但是同理，上头要是想杀了他，也是一句话，何必专门派人将他押送过来，并且还专门叮嘱不要给他好日子过？”

    “对啊”严郑说：“这根本就是两个意思嘛，一个人怎么能两边话都说？”

    “所以说，我看这话就不是一个人说的！上头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让他活。”

    “大哥，你的意思是说他得罪了一个人，却也有保他的人？但是为什么两个命令都传过来，他们在京都不会暗自较劲吗？到了我们这里应该有结果了。”

    严郊点头：“除非较劲的双方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下谁。京都那边的情形我也知道，较劲到了旗鼓相当的地步，牵涉的人就多了。

    这么多眼睛盯着一个年轻人，你说这个他身份能差的了吗？你别小看这个军奴，若有一日能回京都，恐怕他就要飞黄腾达。”

    严郑点点头：“哥哥说的是，可是这半年我对他着实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记恨？他这次既然在骁羈关下苦战，不如我给他报个军功脱了军奴身份，再给他个优差，也免得日后竖敌。”

    “不可！”严郊打断他：“这半年多以来上头没有什么消息，就是说你做的让他们满意，接着做就是，别自作聪明！”

    关于对官场规则的熟悉严郑怎么也比不上哥哥，他一向习惯了聆听受教，答应着去布置了。

    五万大军，留一万人留守，其余四万用了两个时辰集结完毕。按照盾牌手、重甲兵、轻骑兵、长矛手、□□手分成五个大队，每个大队又细分成几个营。

    流州五千多军奴也穿上皮甲，拿着木盾长矛，列队在青州军前方。平日训练的场子战不下这么多人，全排在青州平原的旷野上。

    严郊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穿上甲胄更显得英武。他此刻正咬牙切齿的和士兵训话，几缕保养的很好的黑胡子随着下巴运动——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也许是三天，也许是明天，西瞻人就会从径口杀出来残害我们的同胞，侵略我们的祖国！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是不可能抵挡的。而骁羈关又不幸落入敌手，如果夺不回骁羈关，我们就不可能等到援军！将士们，为了国家，为了自己，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就是用尸体堆，也要推成骁羈关那么高，一定要把雄关夺回来！夺回骁羈关，本官就上报朝廷，每一位勇士都会有重赏！”

    王庶闻言皱起眉头，未战先言败，这样怎么能激励士兵的士气呢？然而严郊说的并没有错，说骁羈关三千人把守三万人攻不下来，是因为骁羈关地势所限，来了多少人也最多只能八千人同时进攻，其余的都得等着。并且这八千人的对手并不是人，而是礌石□□，以骁羈关的地势，一轮箭雨就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真的用尸体堆能夺回骁羈关，那也是值得了。

    严郊又命轻骑兵快马在前攻山，重甲兵在后，中军却是留下了五千装备精良的铁甲骑兵坐镇，说声行军就开始走。

    眼看副将率领第一队轻骑准备行动了，王庶忍了几忍终于还是上前抱拳道：“大人，轻骑虽然快，但是却没有防御力，怕会伤亡惨重。”

    他是硬着头皮说的，中间都没有敢抬头，预备着听训斥或者挨上一鞭子，谁知严郊的声音竟然很温和：“你言之有理，你刚从骁羈关回来，本官原本应该问问你情况，你看该怎么做呢？”

    王庶有些惊讶，严郊怎么对他这么好，特地叫他来掌旗，还和他亲自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他这样敢和西瞻人作战的少年英雄，应该掌着帅旗，旗帜在他手里，定能壮一军之胆。

    好话人人爱听，何况是从目前这一亩三分地里最高执政长官嘴里说出来的。没想到同是同族兄弟，弟弟严郑构陷赵子雄，是那样的卑鄙小人，哥哥严郊却如此有气度，他不由对严郊另眼相看。

    王庶再开口底气便足了几分：“小人昨夜看过骁羈关的布防，也试着闯了一下。关口下部设置的都是轻弩，中间是透甲弩，最上面则是礌石火油，不如让盾牌手在前拦住轻弩，重甲兵在后，轻骑跟着重甲，伺机突围。骁羈关必然不可能一举攻克，第一次进攻的目标要在关口下部的轻弩上，只要能毁去大部分□□，第二次进攻就少了些障碍。”

    “有理！重新列队！盾牌手先行，重甲准备！”被提到名字的都脸色一白，他们不可能冲上去的，只是完全炮灰的角色，这一点谁都知道。然而军命难违，先行的三个中队集合整队，吹响了号角。

    大队人马行军，从青州盆地逐渐攀上了流州的冻土，积雪在这么多双脚践踏下发出□□。当先行走的黑衣重甲在雪地中十分醒目，方阵队列不错，如同田地里的麦子那样整齐。

    行进了大半天，眼看骁羈关已经隐约可望。

    “大人！严大人！等等……前方山丘发现敌人！”几匹快马沿着官道快速奔跑，边跑边喊，正是严郑派出的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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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十三 交战

﻿“大人！严大人！等等……前方山丘发现敌人！”几匹快马沿着官道快速奔跑，边跑边喊，正是严郑派出的斥候。

    “什么？”严郊愣住了，原本以为敌人一定会在骁羈关上据守，等待他们到来，怎么会让斥候发现？他纵马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急急问道：“什么地方发现的敌人？有多少人马？是不是西瞻已经大举进攻？”

    “人数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都是骑兵，就在骁羈关左近山丘列队，似乎……似乎在等候我们进攻。”

    “什么？”王庶也呆住了，愣了一下突然怒道：“赵子雄和小人说过，一千五百正是骁羈关内的战马数目，好个西瞻狗子，未免欺人太甚，纵使西瞻骑兵再精锐，难道你们就想凭借一千五百人抵御我们数万大军吗？”

    严郑皱皱眉头，王庶没有经过他们示意就直接开口说话，虽然口称小人，却没有一点小人的觉悟，他听了很不顺耳。正想开口斥责，却见兄长严郊用眼神制止。

    严郊又暗地里打量了一下王庶，凭他多年的经验看，此人定然曾经长时间身居高位，才会在不经意中露出习惯性的优越，他心底又对自己的判断多了几分把握，兄弟两个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最好，怎么都有回转余地。

    于是他问：“这么说西瞻人这一千五百匹战马还是抢我们的了？”

    王庶点头：“确是我们的，大人请看，战马都是一色双头鞍，都是我大苑的样式，西瞻人战马高大，他们惯于配备的是桥鞍。”

    “好哇！”严郊顺着他叫起来：“我正愁攻关艰难，西瞻人如此托大，竟然自己下来了，正好报仇。”

    严郑也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于是也叫起来：“想必西瞻人自恃勇武，不甘于在山上死守，想直接下来与我们交锋，我们就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王庶有些犹豫，道：“大人！小人实在不明白，西瞻人占尽地利，何必舍易就难？还是小心为上！”

    严郑一摆手，不再理会他，哥哥也说了，和王庶不能过于亲近。

    他示意第一个重装步兵队先上，这一个步兵队人数就有五千，又是个个身着重甲，比起那一千五百西瞻骑兵，声势自然是壮大了许多。

    “擂鼓！盾牌手退后，重甲出击！”严郊也喊起来，重甲队听到鼓声，叫着冲了过去。

    这要是让赵子雄看到，肯定要着急。行军了大半天，最应该的停下了休息好体力规整好队形。丝毫没有休息人还没有在状态呢，何况他们现在离敌人尚远，冲的什么锋！

    步兵身着重甲，这么长的距离跑下来，先去了一半体力，何况一路叫喊着冲过去，等到了敌人面前气势也弱了。

    严家兄弟是不敢离西瞻人太近，所以将阵势列的远了些。而王庶则是没有赵子雄那样指挥成千上万人作战的经验，眼睛看到敌人了就想应该冲锋，根本没有发现距离不妥。

    战鼓声中，五千重甲叫喊着向敌人跑去，士气虽然还挺高，但由于距离较远，指挥不当，五千人队形跑到一半就散了，无缘无故，没打仗战斗力竟然就去了一半。

    渐渐离近，步兵们心虚起来，他们这边喊得地动山摇，山坡上那一千五百骑兵竟然纹丝不动，离得近了，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可以看见对战马上一个个钉子一般的身影，眼神好的甚至能看见西瞻士兵嘴角不屑的笑意。

    冲锋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嘴里的喊声也变得底气不足。他们忽然间有了错觉，好像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一群冰冷的野兽。尽管他们还在喊着，举着兵刃，准备以生命捍卫自己的职责。但他们手中的长矛都开始发抖。

    “莫里，今天你可以杀个痛快！”拙吉看着着土丘下已经跑的气喘吁吁的大苑重甲兵，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身边每个人的耳朵。

    “杀！”莫里举起兵器，仰天高呼，如同打雷一般闷响。

    “杀！”所有西瞻人一同举起兵器，高喝之后兵刃斜下，指向山下的敌军。

    重甲兵们没想到敌人在人数对比这么悬殊的情况下还能散发出浓烈的战意，一时间很多人竟本能地向后退去，他们笨重的盔甲把身边的旌旗撞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大苑军好个孬种！”拙吉指着山坡下的敌军哈哈大笑。

    “孬种！孬种！”会说汉话的士兵随着主将的笑声一同叫骂，不会说的也只管哈哈大笑。

    王庶远远看到，心中比什么人都痛。没想到自己国家的军人怕西瞻人到了这个地步，区区一千五百人竟能吓得大军后退。

    他心中有点理解霍庆阳为什么宁愿呆在荒僻的云中，宁愿和定远军驻守苦寒之地，当初被杨予筹以景帝的名义调回南方反而闷闷不乐。他心想：对面的西瞻人才是铁甲雄师的样子，如果有可能，大苑的军人也应该是这样！

    人数多有什么用，当年高祖南征北战的时候，身边的军队只有二十万，可是这二十万人却打遍天下，莫可匹敌。

    如今大苑的军队加起来超过五百万人，却除了拖垮财政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如果我还有机会……”他咬牙切齿的想：“我一定要大苑的军队真正像一个军队！”但是心中也知道，他还有机会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这边出神，严郊却冲严郑一使眼色，示意他上，无论如何，此次严郑都难以脱开干系，攻打骁羈关的时候严郑必须立下一功。但是骁羈关攻打起来必然是要用尸体堆的，哪有现在的机会好？如果严郑能在这里就立下首功，以后活动起来就容易的多。

    严郑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于是喝道：“西瞻人竟然如此小看我们大苑，骑兵大队，随我出击！今日定要给西瞻人颜色！”

    “好！擂鼓！”严郊叫道：“祝将军得胜，扬我国威！”

    “呜――呜――呜！”亲兵吹起号角。低沉的角声压抑而绵长，军中的鼓手听了，立即击鼓回应，“咚咚――咚咚咚咚！”一声声仿佛击在人心中。

    军人的热血终于在鼓声中燃烧，轻骑在严郑的带领下泼刺刺跑了开去，阵前的重甲兵也为刚刚的退却羞愧，呼喝着向山坡发起冲锋。

    严郊略略犹豫，想到自己有五万大军，断然没有敌不过一千五百人的道理，于是也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指挥剩余大队向阵前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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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十四 一箭

﻿拙吉稳稳的坐在战马上，眼光一扫就看清楚了所有敌军的战旗。他用刀尖向远处的严郊指了指，那队兵马阵容最浩大，对莫里道：“主将在那里！”

    “看到了！”莫里闷雷一样的声音又响起：“这人胆子小了些，离的太远。”

    队伍的正中心，大约有五千多骑兵簌拥着一位骑白马、穿银甲的将军，正是严郊。严郊生的身材高挑，看上去气宇轩昂，虽然青州知州不是武职，但是严郊却会一点刀马，衬着银甲更像一个英武的将军，形象甚佳。

    但是拙吉莫里这等战场上的熟手不认这个，一见他离前线那么远就停住了，身边又明显是由各营抽调的最精锐士兵守护着，就知道此人是个绣花枕头。

    “莫里！”拙吉微笑：“你看咱们应该从哪里动手？”

    莫里闷声道：“我听将军的！”

    拙吉道：“那你听着，以后你也要带兵，不能只顾冲锋，就拿这些人练习一下——”

    他指着最前面的重甲兵右侧道：“如果突围的话，那边最弱！旌旗散乱，应该是没有能镇得住的将官在。”

    “如果想吓怕南苑人的胆子的话……”他一指远处，傲然道，“就是那个主将！”

    “我怕不能突破前面这么多重甲。”

    “人少了的确突破不了，不过他们正在劲头上！我给你五百人，你可以从侧面阵型散乱的地方冲进敌阵，我这边作势冲锋，可以吓得他们不敢分兵和你纠缠！”

    拙吉脸上的表情轻松之极，好像说的是去什么地方吃饭一样简单。

    “是！”莫里应一声，并不担心自己深入敌阵还能有命没命，也不管拙吉还剩一千人能不能抵住一万多人的冲锋，竟是毫不犹疑的答应了。

    这并不稀奇，金鹰卫中哥哥莫向谨慎周密，弟弟莫里勇不可挡，统领拙吉更是有大将之才，那都是无数次血战换回来的评价，没有一点虚言。

    两人交头接耳的说话当口，从山坡上已经可以看见第一批露出头来大苑重甲兵，可惜却不是完整的重兵队，盛怒之下的严郑带领骑兵冲锋过快，已经插进步兵阵势之中，将原本的阵型打得更乱。

    拙吉冷笑，如果是振业王带兵，这样的将军早就砍了。

    这一万人虽然也都是精壮，却比昨晚那三千守军差的很远，可见带兵之人在一场战役中起到的作用多大。

    但苑军毕竟是人数众多，地面的积雪呛起一片白烟，嘶喊声也足可地动山摇，声势浩大。

    直到有五六千人进入射程之内，拙吉才吩咐：“张弓！”

    一千五百名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弓，一轮箭雨密密的射了出去。大苑进攻的队伍人数太多，以至于身边都是人，根本无处可躲。惨叫声中，前面的一层人几乎个个中箭。

    但是人多的好处同时体现，那就是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挡，箭支在第一第二排就全被人挡下了，有人身上甚至插了几十支羽箭，倒在地上如同刺猬一般，可后面的人却安然无恙，大苑的进攻队形只被剥掉最外围的一层，作为仰攻，这样的消耗不算大。

    严郑丝毫不理睬倒下的士兵，大声呼喝骑兵跟上，他知道此刻的关键是拉近两军距离，如果给他面对面的对敌，他不信自己一万多人会吃不下这一千多人。

    迎接他们的当然又是密集的箭雨，这次离得近了，重甲也挡不住近距离弩箭的力量，倒下的人更多。紧接着又是第三轮箭雨，这一次冲的比较快的骑兵也有人遭殃，连人带马摔下来，经常会将身边的步兵砸到在地，大苑军开始出现让严郑脸颊抽动的伤亡。不过三轮箭雨以后，大苑军队已经跑到小山丘一半的位置，短兵相接似乎就在眼前了。

    严郑一边高兴，一边也为西瞻人的箭术惊叹，这一千多个士兵竟然个个臂力超凡，射的又准又狠，他们并没有携带箭支，用的就是骁羈关上面留下的弓箭。

    骁羈关的补给就是严郑负责，他清楚的知道一般士兵用这种羽箭是射不穿重甲的。况且一千多支箭中，射空的最多只有三成，其余七成都成功命中目标，青州守军中的弓弩队也没有这样的准头，其余兵种更加不用说了，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军队啊。

    严郑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如果他遇到的这一千五百人是定远军神驽先机营，他就根本没有机会跑到山坡上。

    神弩营的弓手经过严格战斗训练，哪一列的人射什么方位都设计好，每一列都会比前一列扬起一些弓弩，对付下一个队列的敌人。他们箭雨笼罩的范围是整个敌人方阵，绝不会像西瞻这些金鹰卫这样十几个人都盯住同一个目标，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也不会射的都是最前面一排的敌人，留下后面完整的队形。

    好在这些金鹰卫虽然个个都是神射手，却没有神弩营那样出众的配合，在付出几百人伤亡后，大苑的冲锋队离目标已经不远。严郑发一声狠，叫道：“谁能取敌将人头，赏金千两！”

    重甲队本来被箭雨压下的抬不起头来，听到这样诱人的许诺，大部分人又振作起来，叫着向上冲。拙吉一直等跑的最快的来到自己百步左右，喝道：“莫里，去吧！”

    莫里答应一声，带着五百金鹰卫向右侧猛冲过去。右翼的苑军只看见一股黑烟向自己狂扑过来，越扑越近，几乎看不见人影，光这样的威势已经让人有些心慌了。

    疾驰中金鹰卫已经搭上羽箭，弓弦声响后，响起一片惨号声。没等惨叫声停止，莫里已经一马当先冲进苑军右翼空隙。

    他将弓箭插到身后，回手拔刀就砍，当先四人皆一招就被砍倒在地，他的刀后面一直有一道血泉跟着一起飞舞，如同刀柄后带着流动的红缨。

    另外两个亲卫紧随其后，渗入他闯出来的缺口，成扇形左右搏杀，后面五百铁骑成锥形跟进，逐渐加宽，将口子越扩越大，被他们撕开的口子两侧，都堆满了苑军的尸体。

    青州的守军连实战都没有经过，哪里遇到过如此阵仗？一时乱纷纷左右奔逃，西瞻骑兵风一般冲过，路上遇到所有能够着的人都是手起刀落，一个不留，片刻就杀出冲锋队伍。

    严郑不去理会这五百敌军，命部众继续冲锋，一定要先拿下拙吉这一千人。他以为莫里是想突围，他身后还有盾牌手步兵等两万多人，尽管不如他带着这些人精锐，却也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该堵截敌人。

    就算堵不住，给几百人冲出去了也不要紧，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明显是主将的敌人，然后拿回骁羈关，他严郑就居功至伟。

    他这边冲锋陷阵，远处的严郊骑在马上，心中自然焦急，他离得远，只能从声音上知道弟弟终于和敌人碰撞了。他并没有遇上真的战争，远远的兵器撞击和呐喊声也能刺激他的神经。

    他只觉得混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也就越绷越紧越绷越紧，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声，这一声比什么声音都近，几乎近在咫尺，就在耳朵边响起一样。

    “大人快弯腰！”严郊耳边突然响起王庶一声大喝。

    他严家乃是大苑数得上的世家豪门，家训严格，每一个子弟都自幼文武双修，成年再根据资质选择发展方向。

    严郊即便做了文官，身手也没有全放下。闻声飞快的一弯腰，合身扑下，死死地贴在了马脖子上。就在他的下巴上的胡子与马鬃毛毛相接的一瞬间，后背上好像有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一推，严郊拽不稳缰绳，一头栽了下去，背后这才如同被火烧了一般剧痛起来。

    受了惊的漂亮白马一声长嘶，猛地跳起就想往前跑，然而严郊防守严密，他周边都是护卫。马儿无处可去，只是暴躁的一会猛冲左边一会猛冲右边的就地打转。

    可怜严郊一只脚挂在马镫之内，另半个身子拖在地上，想站站不起来，想倒又倒不下去，被战马拖着在地面上扫把一样旋转扑跌，盔甲后的雪白披风将五丈方圆地面扫了个干净，留下一片鲜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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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十五 溃退

﻿刹那间，大苑的中军乱成一团，严郊找了五千个护卫就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莫里的箭法这么准，没想到破甲箭在他手中这么狠，他没有被箭支直接命中，单单箭风就将他带到马下。

    已经冲锋在最前面和拙吉短兵相接的严郑惊的六神无主，这个族兄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几乎想也没想，转身就向中军回扑过去，身边的士兵见走了将军，一时混乱无比。

    亲卫们见严郊被白马拖着，一起围了上去，好容易制住惊马，刚刚将严郊扶起，还没有来得及检查他的伤，严郑就见莫里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弓弦上，瞄准众人中心的严郊。

    严郑纵马狂奔，凌空将手中长矛扔了出去。但是双方距离太远，没到一半就落在地上，几乎伤了一个自己的兄弟。

    嗖！第二支破甲箭擦着严郊的头顶飞过，带着他银色的漂亮头盔飞出老远，牢牢的钉在地上，引起一片惊呼。

    严郑的举动虽然没有伤着莫里，却给混乱的士兵指引出进攻方向。离得远的不再试图靠近保护主将，而是抄起兵刃对着莫里招呼过去。

    莫里哈哈一笑，第三支箭搭上弓弦，以腰为轴，突然在马上拧过身子，右手猛张，长箭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直奔身后严郑前胸。

    严郑扔过长矛之后没想到背对着自己的人会突然袭击，但是他毕竟一直在紧张的戒备中，听到周围有人惊呼，立刻来了个镫里藏身。

    羽箭贴着他的身体飞过，射进其身后另一名裨将的胸口。箭支强劲，将他身子整个射穿，那名裨将惊诧地看着胸口只露出一点点的箭杆，嘴巴张了张，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严郑大怒，他带着一万人冲锋，竟然没有拦住敌人一千五百人，让敌人伤了主将。目前哥哥不知死活，可没等他将身体从马腹下直起来，又是一阵惊呼声响起。

    身下的战马猛然前仆，将他远远地甩了出去，却是莫里的第四箭到了，将他的马一箭射死！片刻之间，严家兄弟相继落马，大苑军短时间失去了足以镇压全局的两名将领。

    莫里纵声大笑，弯弓搭箭，再度瞄向另一个青州守将。那个副将反应比严郊还快些，快速举起一个盾牌挡住了凌空飞来的羽箭。

    严郑并没有真的受伤，他爬起来竭力叫着：“不要慌，保护知州大人！” 随即抢过一匹战马，向中军扑去。

    此刻的苑军怎还顾得上阵型完整，无论是前面冲锋的轻骑重甲，还是后面的盾牌手弓箭手，全都不顾一切地向严郊落马的地方冲来。自己人先将自己人挤得密不透风。

    莫里纵声长啸，五百骑兵纵马冲入敌阵。

    每一名金鹰卫都习惯了一当百，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对面的乱成一团的苑军不是定远军的精锐，只是大苑所谓的常备军。敌将已经落马，敌阵已经混乱，疏于训练的敌军连基本的羽箭拦截都做不到。

    大苑的常备军，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水准。

    金鹰卫曾经在草原上扫荡流寇，面对联合了上万人，在草原上出没如风的流寇，也不过动用了千余骑。今天的敌军还不到三万，且弱小不堪。所有的金鹰卫眼中都是冷森森的杀气，他们不轻蔑也不畏惧，上了战场他们就是杀神。五百骑兵像一把巨大的砍刀一般将苑军的中军砍出了一条口子，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越走近就越艰难，金鹰卫开始出现较大的伤亡，在身边还有不足三百人的时候，莫里成功冲到距离严郊落马的地方八十余步。

    “杀！”莫里的吼声惊天动地！

    “杀！”金鹰卫们如同嗜血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红色的光芒。五千人的中军精锐，竟在在几百人的吼声中颤抖惊慌。

    严郑见势不妙，哪里还顾得上和阵前的拙吉厮杀？他大声呵斥，不顾一切地吹响号角，命令各路兵马快速向中军靠拢。

    “呜――呜呜――呜呜”凄厉的角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四万人太多了，让整个战局拉的太宽，除了中军以外谁能想到西瞻凭借几百骑兵竟然直接□□苑军的心脏里，攻敌必救？

    他们看不清局势，本来在拼命往前线扑，却突然得到命令要求往回跑。后军一时转身不灵，和严郑身边已经回身狂奔的前军面对面相逢，挤挤挨挨，只得生生刹住脚步，踉踉跄跄的回身，许多人被自己人撞翻在地，越往后军这种情况就越严重。

    不但没能及时回援，反而将自己军阵冲的大乱，更别说追上直如疾风闪电一般的莫里那几百人了。

    一时间旌旗盾牌扔了一地，冲锋的后军仗还没打就已经如同战败一般狼狈。

    眼见距离拉的足够，拙吉在山坡上纵声长啸，手一挥，一千金鹰卫纵马冲下了土丘。这山坡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骑术精湛的西瞻人发挥最大优势，冲到苑军面前的时候战马已经加速到最大，马蹄声砸得地动山摇，没有人敢拿血肉之躯抵挡那样的威势。

    他们首先发出的是一轮急射，落后的苑军如暴雨打过般四下乱串，散做一团。就在他们倒下的一瞬间，西瞻人的马蹄从毫不留情的他们的身体上践踏而过，向着更前方的敌人追杀过去。

    血花在马蹄下不断开放，在他们身后，残尸遍地，血肉成泥！

    “总有一天，我的铁蹄会踏碎你那九万里路家国！”如果青瞳和箫图南看见了这场景，大概心中同时响起的就是这一句话。

    “所有骑马的人跟我上！”眼看莫里越追越近，严郑真的急了，他顾不得身后，只想着保护不容有失的哥哥。

    于是指挥着手下刚刚聚拢的轻骑向莫里侧翼杀了过去。但是密集的人流让他无法提高马速，总是有冲上前或退下来的士卒挡住他的去路。他眼睁睁地看到莫里的战马在自己面前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前面策马一个纵越，马蹄落下时直接踏中一个苑军的心口，那苑军口中喷出血泉，莫里看也不看，向仓惶后撤的中军追去。

    身前一片惊呼，身后也是不断惨号。由于严郑的骑兵速度过快，和身后的重甲军已经照顾不到，重甲军在拙吉的砍杀追击下叫声一片，让人以为身后有恶鬼跟随，更是闻声丧胆。

    严郑前后失据，气急败坏，可是也只能紧着重要的来，打马紧追莫里，要先救下主将。他咬牙切齿的想，救下主将之后，定要将西瞻人挫骨扬灰，方消此恨。

    此刻莫里所率的两百余人已经深深地推进到战局的中央，经验告诉他们不能停下，所以紧追着被亲卫背在背上昏迷不醒的严郊，如同跗骨之蛆，毫不放松，绝不给敌人喘一口气、停下来想想的机会。

    严郊选择的这五千人都是精锐骑兵，跑起来很快，让能帮忙的严郑和重甲兵根本追不上。只能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勉强对抗身后追击的敌军。

    战场上的形势乱成了一锅粥，中军护着严郊仓皇的走，后面只有两百多人，却杀神一般的莫里紧追不舍，再后面是一窝蜂一样的各路苑军，可是他们又被身后一千人追赶砍杀着。由上到下军心浮动，所有人都在跑！跑！跑！绝大多数的人已经不明白为什么要跑。

    王庶不得不跟着洪流奔跑许久，他抽出空开在马背上回头望，只见拙吉已经追上最后的重甲，苑字大旗轰然而倒。

    战旗一倒，苑军更是一片混乱。他们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常备军，训练和实战的彻底差异已经打垮了他们的信心，眼见身后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在地上，主将严郊死活都不知，他们哪里还能有什么斗志？

    转眼之间，阵型便更散了，一个个丢了刀、扔了盾，四散奔逃。阵型从原来都往一个方向跑变成了遍地开花，东南西北哪里都有。

    为严郑掌旗的令官见身边早没了主将，毫不犹豫的扔下手中写着严字的帅旗，认准东南仓皇而逃。旗帜一倒，离得远的重甲轻骑还以为严郑死了，更是慌不择路。

    严郑大怒，叫道：“我没死！给我竖旗！竖旗！”

    没死你跑那么远干什么？现在他喊破喉咙也不可能让重甲听到。

    严郑茫然四顾，突然打了个冷战，这一仗竟然要输！四万多人面对一千五百人的作战，竟然要输了！

    毕竟是有底子的武将，严郑这当口终于知道自己让所有人一起拥向中军保护主将的命令多么愚蠢，稳住军阵才是要紧。

    他也被打急了，大吼一声，高高举起大刀扑了回去，大吼：“重甲兵回去，拦住敌人！”战场上很容易激起人的血性，严郑惊诧的发现自己原来没有那么怕死。要是早知道，他也不去陷害赵子雄了。

    他虽然终于不怕死，可惜大多数苑军都怕死，见到数百匹战马结队向自己这边冲过来，立刻拔腿便逃。严郑被自己人阻挡，磕磕绊绊也没办法逆着这洪流冲回去，气得他一刀砍翻一个迎面撞过来的骑兵！

    “给我站住！冲回去冲回去！他们只有千把人！”严郑拼命大叫。无奈他的叫声在战场上如同浪花入海，没有一个人回应。

    眼见大势已去，再固执的回头冲锋他必将被自己人活活踩死，严郑只得打马回身，向自己的哥哥奔去。今天这仗眼看是败了，那严郊就更不能死，青州……青州还剩下一万兵士驻守，只有他才有权调动。

    可是四万多人出动都落的如此下场，只剩一万马匹都没有，被挑剩下的军队，还能有办法吗？这个问题严郑想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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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十六 稳住

﻿拙吉冷笑着看着蜂拥而逃的苑军，指挥手下分兵追击。按照西瞻人的骑术，别说追上被队伍抛下的重甲，就是追上中军都不成问题。

    但是拙吉和手下的金鹰卫都是能将骑兵优势发挥到最好的人，他们深刻明白怎么样才能以最小的损伤换回最大的胜利。

    他们根据战场苑军奔跑的方向人数大体划分几个区域，分出兵力追击。此刻拙吉身后只有两百多名手下缀着其中一路，他们只要稍稍提高一点速度就可以□□这一路苑军的中心，但没有人那样做。

    西瞻骑兵们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不让苑军有停下来整顿兵马的时间，也避免一下杀入敌阵，逼得太多人停下来拼命。

    他们就冷静的跟着，如同饿狼驱赶着一群兔子。每当有精疲力竭的人掉队，西瞻人的长刀就干净利落的结果他们的生命，身后不断传来的绝望惨叫把恐惧带给更多的人。还有一丝力气奔跑的人都拼命跑，停下来的都是彻底用尽力气，只有任人宰杀的士兵。连对西瞻人一点点反抗都做不到。

    很多苑军都是在奔跑中被同伴推倒的，近半个时辰的追逐下来，西瞻骑兵竟然几乎没有伤亡。

    拙吉已经看到胜利在向他微笑，就算强悍过这些青州兵十倍的草原悍匪，在失去领导的时候都是不堪一击，他只要把这些人撵的更远更累，他们就会活活踩死自己，跑死自己。侥幸留下来的也会吓破了胆子，再也不能组织有效的对抗。

    忽然，在一片狂风卷起落叶般的奔跑中的中军停了下来，只见远处山岗上高高举起一面带着白色旌毛的大旗，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猎猎飘扬，旗杆立的稳稳的，没有丝毫动摇。上面斗大一个严字格外醒目，那是主将严郊的帅旗！是此刻苑军最高权力的象征。

    旌旗下，王庶的脸色苍白却冷静，坚毅的如同石雕。他不但自己站住了，停止了愚蠢的奔跑，还一把攥住背着严郊的那名亲兵，让他也被迫停下来。

    他沉声吩咐：“吹角，要求各营兵马都向我这里靠拢！”

    “啊？你！”背着严郊的亲兵惊愕的睁大了眼睛，王庶没有权利作出这样的决定，他只是个掌旗人，甚至今天以前，他还只是个低贱的军奴。

    这亲兵不知道的是，王庶担下的干系远远比他想的大，临阵□□，意图不轨！依照他的敏感身份，这八个字足矣要他的命！可那又怎么样？他被发配流州就想通了，不会为了保命做对不住自己良心的事，如今，他的心，要他举起这杆旗。

    “吹号角！”王庶又命令：“我一力承担！”

    号手回过神来，骂道：“你承担个屁！下贱的流囚……”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手一紧，号角被一个人劈手夺过，运足底气吹起来——呜――呜呜――呜呜！号手大惊转头，却见夺去他号角的人竟是严郑。

    他张口结舌的道：“大、大人……”严郑他毫不理睬，继续拼命吹响号角，号声在他浓厚的中气中压过奔腾的马蹄、压过惊慌的呼号，渐渐覆盖了整个战场。

    王庶热血上涌，跳上战马马背站了起来，将手中大旗举的极高，迎风飞扬。

    沉稳的号角声压过一切杂声，奔跑中的嚎叫声渐渐低了下来。许多只顾狂奔的苑军清醒过来，各级副将裨将校尉等官职的人越来越多人冷静下来，带着身边的士兵向旌旗方向聚拢，零星奔逃的士兵们也找到了该跑的方向，转头向远处的中军大旗聚拢。

    “结方阵！盾牌手守外围！”王庶再也不客气，站在马背上高高的发号施令，他站得高，可以纵观全局，以前学习的各种阵型一一在脑海中闪过，重来没有这样清晰立体！原来仗是这样打的！以前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样子，都是儿戏！

    死就死吧！这一仗指挥过后，他不死才怪！虽然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容他活着，但是经过这次，他肯定没有了活路，那人放心，手下也不会放心。

    想做的漂亮，他就会被毒死或者闷死，然后报个没有伤痕无疾而终。若不需掩饰，直接就可以问罪。

    不过青州山高路远，京都的命令下来怎么也要一个月以后，在这之前他不如死于敌手！那还犹豫什么？隐瞒什么？为什么不燃烧？凭什么不出头？

    “□□队！外围！”王庶继续命令，双眼放出烁烁光芒！数千支□□从队伍中举起来，架在了盾牌正上方。一个由硬木盾牌和钢铁尖刺组成的刺猬瞬间稳定。虽然离着尚远，但无论是一路杀人如切瓜砍菜的拙吉，还是血糊了满身的莫里，都不由望着远方慢下脚步。

    越来越多的苑军被方阵包进安全距离，苑军毕竟比那一千五百骑兵多了二十几倍，就是停下来让他们砍，这么长时间也砍不完多少。

    可怕的原本就是不可控制的溃退，而不是敌军的强大。局势一稳定，苑军方阵内短时间聚集的人就比西瞻人数加在一起还多了。

    王庶没有让人出去救援外围的人，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跑出去和西瞻人比速度是不现实的。他只是根据回归的人数不断扩张方阵的大小，以便于将更多的苑军包容在保护圈内。

    等人数多的排方阵已经有些困难，王庶就命令阵型旋转，变成菱形，方便溃逃回来的士兵从两翼绕过中军汇集在他身后。

    最初也有慌不择路的苑军见到终于有自己人，不管不顾的就想从中间直接插入到安全的核心地带。对此王庶下了一个很冷酷的命令：“散开，从两翼迂回到阵后集合列阵，冲阵者杀。”

    溃军人数还是远远多于冷静下来的人，如果不这样，自己人就能把好不容易稳住的阵型再次冲垮。

    在砍翻十几个自己人之后，跟过来的没有人试图冲破自己军队的阵型了，一股股溃兵如同流水一般绕过菱形阵，逃向王庶指定的位置。

    青州军中的各路偏将裨将也从惊慌中挣脱出来，纷纷停住脚步，协助王庶稳定溃军。一个比较高级的将领还看出来，自己的队列前锥后圆，渐渐形成了燕字阵的雏形，燕字阵攻守兼备，又能利用目前的地势，确实是当前很好的选择。

    “盾牌手！出一营加强左翼！□□队跟着！”

    “弓箭队居中稳住阵脚！”

    “中军退后，整顿残兵，重新列阵！”

    王庶毫不犹豫的发出一道道命令。

    在这样有效的组织下，西瞻骑兵已经发挥不了速度的优势，只要再将右侧稳定，燕字阵就列成了，大苑的阵势天下无双，只要稳住局面，西瞻区区一千多人还要来打，那就是来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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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十七 定军

﻿拙吉也看到了危险，大喝一声：“莫里！冲他右侧，快！”

    莫里仰天大喝，声如炸雷，好些苑军当真被他吓破了胆子，竟有一半人后退一步，本来逐渐稳固的阵势竟有动摇之象。右翼大批跑回来汇合的苑军本能的停步，就想向别处先逃。

    王庶大急，喝道：“重新列阵！□□一营，右侧出击！”

    他狠狠一指前方里方阵比较近的莫里，然后将手中帅旗往身边号手手中一塞，低声喝道：“拿稳了，再被人抢走，你就别活着！”

    那号手先前被严郑夺了号角，正不知如何是好，大旗入手，本能的高高举了起来。帅旗在手，仗没有打完之前是再也不能放下了。

    再看王庶已经驾马率先冲出，叫喊着向莫里杀去。

    王庶明白，刚刚他能号令众人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人人逃命的时候，他给了大家一个安全的地方，人的本能驱使众人听从他的命令。

    但是让好不容易安全的□□手再出去冲锋就不一样了，凭他的地位，只嘴上说说就让人冲向杀人魔王一般的莫里怎么能行？

    只好立即率众冲出，希望以身作则影响别人，会有多少人跟着过来王庶心中着实七上八下，他压根不敢回头，背上全是冷汗。

    跑出一段后，听到身后蹄声密集，跟上来的人并不少，王庶暗叫一声苍天保佑，大苑男儿还没有窝囊到不可救药的程度。好好，他王庶此番死，也算有价值了。

    莫里处于战局中心，伤亡也比较大，如今只剩百余人了。两队人马迎面奔跑，速度又都极快，片刻就要撞到一起。

    王庶在离他只有三十几步的时候突然喝道：“你也吃我一箭！”

    “呲！”羽箭好似将西北风划了个口子般发出怪响，直奔莫里的战马，莫里挥刀格挡，间不容发的当口将箭支磕飞出去。

    受了惊吓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腿扬起，王庶射箭的时候已经不顾看自己是否命中，猛地一磕战马，紧跟着箭支到了近前，莫里马匹前蹄落下，王庶的长矛已经直奔莫里小腹狠狠刺出。

    莫里回刀借着落下的力道狠狠一挡，‘当！’发出震撼全军的巨响。

    王庶手臂瞬间酸麻，他不是莫里对手，硬碰更是不行，明白这一点之后他丝毫不做停留，利用马匹拧身的空挡错过莫里，冲向他身后的一个西瞻精兵。

    长矛迅速在对方胸口出入一下，成就了他此次战役最先得到的彩头。

    莫里大怒，出气似的一连砍翻了三个紧随王庶的□□手。但是剩下的人却按照出发前的命令，从右侧横切过来，与金鹰卫侧翼发起了进攻。

    尽管□□队有五百人，但是面对着一百多精锐，王庶却是打算了带着他们送死的。他只要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那种如影随形的击杀实在是太可怕了，果然，只要短时间内受到较大的反抗，金鹰卫们就不能维持着缀着杀的局面，而是必须调整方向往右，正面迎战。

    追的最近的敌人是暂时拦住了，但是短短一个照面，苑军就倒下了四五十个，而金鹰卫们竟只几人添了伤口，一条命也没有换回来。王庶低估了敌人，近身单兵作战正是这支西瞻军中最精锐部队的强项，舍命也不一定能回天。

    王庶只比别人深入几步，片刻身边就只剩下了两人。他吸了一口气，凭借借力打力的手段和四个敌人缠斗起来，片刻已经连遇险招，全身上下不知受了多少处伤，疼痛不已，手臂酸麻的抬不起，现在一下下招架都是咬牙苦撑而已。

    这才知道自己二十余年苦的武功原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厉害，以前几十个人不能近身，甚至千人莫敌的名头当然是人家让着来的，并不是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自嘲一笑：还以为能拼掉十个人，看来最多能换两三个，这下终于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了。

    忽然一股大力过来，王庶举矛相迎，却手腕一麻，兵刃几乎脱手而飞。

    回头刚看清进攻他的是一脸狰狞的莫里，人已经被打下马来，几件兵器同时向他招呼，他不及格挡，眼看就是个乱刃分尸的局面。

    他身子突然一轻，被身边一个矛手抢上马来，王庶看清了竟然是军奴中对自己最不好的老徐，以前脚上生冻疮和他要猞猁油也不肯给的，此刻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匹马骑上去，他不逃命，竟然冲进阵中救了他。

    老徐冲王庶一笑，血沫子同时流了出来：“小书生！好样的！”他救援王庶的时候片刻身上就添了四五处透明伤口，说完就一晃栽下马去。

    “杀啊！”好些个熟悉的叫声传来，跑在最前面的军奴们有人冲回来了。老徐在军奴中算得上个霸王，手下竟也有些兄弟，见他惨死，十几人不顾逃命，却向敌人冲来。原来危急时刻，军奴对青州的正规军更有血性。

    幸好这时已经阻挡了莫里足够的时间，后军重甲轻骑接连溃退过来，都已经面对面了，不管愿意不愿意也要挥舞兵刃和敌人碰几下，人数多占了便宜，这些人接二连三的分担了王庶的压力。

    “杀！”金鹰卫发出瘆人的吼声，但这时苑军已经没有那么害怕，真对上了发现自己也还是能砍两下的。

    一个重甲兵手中只剩半截刀，于是挥手将断刀狠狠地向莫里扔去。另一名金鹰卫抢上一步，一刀磕开，反手回击过去，急切中没能取准，招呼到肩膀上，那苑军的重甲兵半个身子顿时被鲜血染红。

    那金鹰卫正要补上一刀，另一人冲上来，毫不犹豫地护住了队友。一个轻骑奔过来，挥刀将金鹰卫逼退一步。

    平时青州军轻骑看不起重甲，连和他们一起说话都不愿意，可是此刻血的刺激下，他们终于成了一个集体。

    “当！”又是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王庶终于游走不及，又一次和莫里硬碰硬的兵刃相撞，他的嘴角和虎口同时冒出了血迹。

    莫里脸色阴沉，认定想要杀了他，王庶退无可退，将涌到嘴边的甜腥味咽了回去，回矛闪电般反刺三下。这是教他武功中一人的保命绝招，用力不大招式却精妙，逼的莫里接连退后三步。

    一个瞬间莫里又抢上来和王庶斗在一处，王庶用尽全力，将长矛使得上下翻飞，却也终将不敌，又一次被迫兵刃相交后长矛被荡开好远，胸前大露空门。

    莫里一声长笑，单刀借势劈下，直奔王庶软肋。

    四五支长矛同时探出，高低都有，对着莫里猛刺过去。莫里惊讶回头，身后是眼冒怒火的苑军，有骑马的也有步兵。再见身边金鹰卫已经所剩无几，密密层层竟都是大苑刚才被他追的哭爹喊娘的溃军，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失去了战场优势反而陷入苦斗之中。

    “呜呜呜――呜呜！”远处的号角又吹响，更多的苑军汇集在中军，前锥后剪刀形的燕字阵设立成功，已经稳如磐石，透出杀气。

    “莫里！突围回来吧。”拙吉跟上来，淡淡吩咐。

    莫里狠狠看了王庶一眼，知道今天已经事不可为，大吼一声，长刀荡开，带着剩余的金鹰卫向拙吉方向杀去。开战以来，他们第一次掉转了头，不再一心对着苑军冲击。

    王庶身子一软，张口喷出忍了又忍的一口血，仰面摔下马来。

    无数只手伸出来，在下面接住了他，将他托在半空。

    无数人挡在他身前，拥着他退回中军，退回他为大家开辟出的安全地带里。

    “你是什么人？”恍惚间，王庶似乎听到拙吉问了他一句，他胸口痛的要命，一口中气怎么也提不起来，却咬着牙道：“大苑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太小，身边却突然传出轰然巨响，竟是扶着他的人一起喝道：“大苑人，怎么样？”

    后军中大部分人也忘情的跟着喊：“大苑人，怎么样！”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如雷鸣！

    王庶和着残兵已经退回阵内，拙吉和汇合了所有人的金鹰卫站在不远互相凝视着。战场上如同浇了汽油的火堆，只要一个手势，混战又会开始。

    大苑每一个人都相信这一次结果完全不同。他们不断高声喊着：“大苑人，怎么样！大苑人，怎么样？”

    拙吉看了一会，微微点头：“还行！”冷笑一声，道：“骁羈关见吧！”

    金鹰卫同时答应一声，没有一点苑军多余的骚动，钉子般骑在马上来，也钉子般骑在马上走，丝毫没有慌乱。莫里仅剩的几十人个个都是从人到马都是纯红色，在队伍中颇为显眼，却也和其他士兵一样标枪一般挺直，不见一点松懈。

    这才是真正的精兵，大苑人，的确，只能勉强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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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胡未灭心未平，剑匣中有铿锵声。

    关山万里漆如墨，此刻正是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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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十八 传信

﻿这一场仗的结果，西瞻一千五百人死伤五百余，而青州守军整整去了两万人，主帅严郊被战马拖的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至今昏迷不醒。

    王庶回去后吐了好几口血，身上也添了不少外伤，但因为今天的表现得到较好的照顾，休息在青州正规军的营房里。医师说伤的虽不轻，生命却无碍。

    而关键是，骁羈关不但没有夺回，连边也没有摸着。而该死的西瞻大军，却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扑出径口，要了他们的性命。

    此后两天，严郑带着人对骁羈关发起舍命强攻，完全是用人命堆，战局异常激烈起来。

    骁羈关真的是太难攻下了，只要一轮箭雨，一轮礌石，伤亡就是个恐怖的数字。两天了，进攻的队伍被阻拦在山下第一道防线面前寸步未近。

    偶尔有一两个重甲兵即便侥幸冲过□□箭阵，却也已经筋疲力尽，被早等候在一旁的敌人一刀砍死，随即穿着重甲的笨重尸体就被当成礌石扔下来，骁羈关礌石通道都是特地修建在攻山时敌人必然人数最集中的地方，无处可躲。

    大苑士兵在下面，无可避免的被自己弟兄的尸体砸倒，惨叫和着怒叫不断响起。

    两天过去，骁羈关外一里方圆地面都变成了赤红色，那是热血融化了积雪，积雪又重新冻成的红色坚冰。

    尸体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尚有一些无法收拾的残肢冻在红色的冰里，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激烈。

    不愧是大苑第一雄关，折损了这么多人连第一层防护□□都没有完全破坏掉，关上储备的箭支也足够使用，困死敌人的想法极度不现实。

    拙吉也不再出兵和他们硬抗，完全依靠骁羈关地利和充足的守关设备与之对峙，击退了大苑的进攻后立即回撤，摆出守住足矣，不求追杀的姿态来。

    一千五百人摆在平原上都对付不了，近四千人躲在铜墙铁壁里更无法奈何，严郑自己都豁出命去，一样没有建树，两天下来，夜夜睡不着觉，一筹莫展。

    严郊当日被马拖着脑袋在冻的比石头还硬的地面上不知撞了多少下，两天过去丝毫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严郑没了主心骨，有心不顾身份向王庶求援，又正巧遇上他大口吐血，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分明指望不上，不由大失所望。

    王庶的身子骨是从小就精心调理的，底子很好，伤势虽然不轻，经过两日调理已经大大见好。他知道严郑不顾身份来看自己肯定不是慰问伤兵那么简单，一个营帐里躺着的伤兵有二十几个，没理由单单走到他床边欲言又止，定然是形势十分糟糕了。

    于是他也顾不得和严郑虚言客套，直接问：“战事是否不顺？”

    严郑叹了一口气，将目前形式详细说了出来。

    王庶眉头紧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不可能不关心，但是连日惨重的伤亡让士气下降，骁羈关连第一层还没有攻破，他光是关心又有什么用？

    “不行！”他抬起头：“我们不能攻了！西瞻人气焰嚣张至此，不会因为我们还能列队就龟缩关内，他们这是拖延时间，说明拖时间对他们有利。严大人，想办法求援吧！两面夹攻，尽快解决才是。否则等西瞻大军杀来，青州断然不保！”

    严郑急道：“我当然想求援，但是要在骁羈关顶上燃起狼烟，麟州才能收到消息，现在骁羈关在西瞻人手里，这狼烟怎么点？我派出不下百人冒死翻山，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内陆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遇敌，还上哪里指望援军？”

    王庶脸颊肌肉抽动一下，道：“堵得住山，堵不住河！从河里游过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断送多少性命，但是情势逼人，说什么也得拼一次了，西瞻人也是从河里游过来的，他们能做到，大苑的士兵也必须能做到！

    严郑一想果然，连声吩咐：“速速传令全军，水性好的都过来，能游过小金川到麟州的赏金千两！本官推荐他做校尉！”

    小金川就是骁羈关下面那条冰河，这自然是及其艰巨的任务。清脆的锣声在全军中响起，传令兵将命令送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一波猛烈的攻击刚刚结束，疲惫不堪的将士换下来短暂休息，另一批人又顶着他们冲了上去。换下来的人皆是一身灰土，但受伤的人却不多，并非敌人杀伤力弱，而是骁羈关的防卫力量太强，挨上的几乎都送了命，活下来的都是没挨上的，所以伤员极少。

    两天强攻下来，更让人觉得骁羈关是不可能攻破的天堑，没有人有心情说话，大家将盔甲一脱就缩进营帐里，睡不着也静静的躺着，绝望的气息笼罩全军，士气极度低落。

    他们很快就被锣声惊醒，各个小队的队正接到命令，开始挨个问话，队正们再把自己麾下水性好的士兵叫出来询问，折腾了很久之后，共同推荐了几十个水性好的，但是传令官一提要游过小金川，这些人个个大惊失色，连说不行。

    你推我挡，许久之后，竟然一个敢下水的也没有找到。

    眼见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夫，传令兵急了，要求士兵推荐会游泳的人全站出来，一个也不许留，只听得他厉声呼喝：“还有没有？还有谁会游泳？马上给我站出来！西瞻人能游，你们就不能吗？”

    军营外面陆续站出了一些会游泳的士兵，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传令官见人数还是太少，发狠喝道：“来人，把没出营帐的集合起来，全扔进河里，要是谁进了河图突然会游了，就是欺瞒将军，按逃兵算，抓出来直接砍头！”

    他这么一喊，营帐中急急又出来几个人，一个士兵慌张的说：“我就会一点水性……真的，勉强能游一点，实在游不过小金川啊！大人，让我下河就是让我送死啊！”

    “这些废话留着下河以后说去，把他拖走！”传令官冷笑：“狗杂种，不给你来狠的你就骗爷！还有没有和他一样隐瞒的，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自己站出来博个功名，省的一会白白被砍了脑袋，还要记下个逃兵！”

    那士兵绝望之极，凄厉的叫起来，他这一叫，站出来的众人也叫起来，一个脸上生着水锈的士兵道：“小人能闭着眼睛在河里摸鱼，这里面没有人比我水性好，可是我也下不了小金川，这明明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少废话，西瞻人能进去，你就不能进去？你不是爷们？”

    那水性极好的士兵怒道：“大人说的是外行话，从上游下水到骁羈关不过二里路，水流的又快，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喝上几口烈酒抗一下还能过去。麟州距离此地三百多里，一路都是激流险滩，不撞死也冻死了，人哪有可能在小金川里游那么远？”

    传令官冷笑：“要么下河，要么砍头，你自己挑吧！”

    “这分明是让我们送死！老子宁可去攻骁羈关，死也死个明白！”一时间全军大哗，有的哭有的叫，呼声震天。

    严郑还在王庶伤兵军帐中，当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怒道：“喊什么喊，要造反吗？消息传不出去，这里每个人都活不成，来人，有叫喊的立即给我抓起来。”

    叫嚣声渐渐低下去，许久那个传令官回来了：“报，军中会水性的共三千四百五十人，其中人人推荐称水性极好的有四十一人，都能水下潜行。”

    他吸了一口气，小心的问：“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大人，是会水的都下去，还是只让水性极好的下去？”

    严郑和王庶对望一眼，王庶低下头：“人越多……目标越散，机会大些。”

    严郑叹了口气，点点头吩咐道：“三千多人同时下水，给每个人准备好告急信，另一面加紧强攻骁羈关，听天由命吧！”

    王庶又道：“我记得西瞻人是用皮囊浮在水面上趁夜顺流下来的，不但省了很多力气，撞上石头皮囊还能抵挡冲劲，日前战马牲畜死了很多，可以加紧赶制一些皮囊，机会多些。”

    他出了这样的主意，难免心中有愧，今日送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前日救他性命的人，然而慈不言兵，三千多人比起青州得失微不足道，他自己若是会水，他也会下河去，这一点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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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十九漂流

    严郑点头，命人剥下马皮赶制皮囊，这个很简单，剥下皮来吹上气四肢扎紧就是一个，比西瞻人用的大得多，想必更能抵挡撞击力。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皮囊做好了，严郑走出帐外，门外却急急跑来一个士兵，一见严郑立即行礼道：“将军！赵……大人有话让小人传给将军！”

    “赵子雄？他有什么事？”严郑皱眉，赵子雄就关在营中，这些天他一直守着本分，很老实，有什么话非得说？

    “他要告诉本官什么，你说吧。”

    “是！赵大人说，将军此计糊涂，骁羈关的地势他最清楚，小金川在关下正好是一个大回环，前后五里范围都在射程之内，别说人根本游不过三百里冰河，即便游得过，也躲不过西瞻居高临下那么大范围的射程。这并不是冒死就行，而是根本没有成功的机会，白白送死罢了！

    当日西瞻人能游过来，一是趁夜，二是用计调开他的注意，三是在骁羈关射程外上岸，从崖上攀爬才成功的，敌人既然赖此破关，更会对河边防御加倍用心，此计实在不可行！”

    严郑大怒：“送不出信，个个都要死！他说这些风凉话是否想扰乱军心！”

    士兵有些畏惧，乍着胆子道：“赵大人还说，将军别发怒，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真心出个主意，他说既然要传递的是消息，只要将消息栓在皮囊上顺流漂下去就行了，不必人下去，只要多多放下去一些，西瞻人总不能下河边守着拦下所有的皮囊吧？就算射破了，皮囊也还是会向下游麟州走，总会引起麟州注意！”

    严郑听了暗叫对啊，为什么非得人下去呢？王庶听了也暗叫惭愧，怎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他忙道：“赵大人说的是，除去皮囊，还可以用竹木，只要能在水面上漂的都行！”

    片刻之后，军营中又重新响起锣声，布置着新的任务。

    中午时分，守卫崖壁的西瞻士兵使劲揉揉眼睛，只见一向银白晶亮的小金川水流流经青州突然变成黑色，黑色随着水流划着扭曲的弧线，黑色间中偶有银色的水花受阻跳出，银色的江流中也偶有黑色一闪而没，然而黑白S形的边界却很清晰，酷似太极阴阳鱼，蔚为壮观，十分好看。

    一个西瞻士兵碰了下身边的同伴，问：“这水……怎么了？是不是南苑人用了什么妖法？”

    “不知道，快去报告将军。”

    很快，黑色赶着白色的波浪起伏奔腾着过来，近看立时傻眼，原来那黑色是由数不清奇奇怪怪的东西组成，大的如铁锅、洗脸盆、皮囊、树干，小的有树枝、竹筷子、多余的皮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声音除了一贯的水声咆哮，还有非常清脆的叮当声，那是铁锅撞上石头的声音，西瞻士兵张着弓箭，目瞪口呆的望着这浩浩荡荡的物品大军，手中箭说什么也射不下去。

    这一波过去后只歇了片刻，上游又放下无数活鸭活鹅来，嘎嘎大叫着漂了下来，活物不比死物，下到水里立即死命扑腾，只见小金川上水花乱溅，叫声惊天。当真是能在水上飘着的东西没有一样放过。

    骁羈关山顶守卫的西瞻士兵脸色均是精彩无比，他们的职责是让消息不外泄，可是此时此刻，想完成任务恐怕只有他们的草原大神亲临施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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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小节未完，等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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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十九

﻿此刻，处于骁羈关下游的麟州还是一派祥和景象，虽然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也暖暖的熏人欲醉。大金川河畔，一个老者布衣麻鞋，正在河里垂钓。

    大金川是青州小金川的下游，水势虽然平缓很多，但水温依旧寒冷，耐得住这等温度的鱼虾很少，不过一旦钓上来就是脂肪肥美的大鱼。

    今天老者显然收获不佳，鱼篓空空、一片鱼鳞也没有。可他却没有半点焦急之色，只悠悠闲闲的坐着又下一竿，午后暖阳、清风拂面、水流叮咚，好一派自在景象。

    远处一个穿着青花布衣的女子走过来，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身形轻快，双眼弯弯全是笑意。

    远远见到老者，她停住脚步，吸一口气，慢慢向他靠近，那么大个人踩在岸边枯枝败草上，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直到了老者身后，他也没有察觉，女子笑眯眯的紧贴上来，突然‘哇！’大叫一声。本想必然吓他一跳，谁知那老者手下稳如磐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骤然受惊，全身上下居然纹丝没动！

    那女子拍手大笑：“好定力啊！不过你手背筋脉鼓起，突然用力是为了什么？”

    “阿黛，你也有兴致看我钓鱼？”老者放松了身子，回身笑道，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阿黛拍了他一下：“钓鱼！傻了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我来看看你个老东西掉河里没有？没掉河里就回家吃饭！”

    老者看看天色，也笑道：“真是，午时都过了，收拾东西，回家了。”

    阿黛帮他拿起鱼篓，直起身子突然奇道：“咦？什么东西？”

    老者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随意道：“破鞋子，大概是谁不要了的。”

    阿黛摇摇头：“我问鞋里面是什么，那个白色的……像是特地放进去，卡的很瓷实！你看，鞋子在石头上撞了好几次也没掉出来。”

    说话间那个鞋子又漂近了不少，老者也看见鞋里那点白色了，他迟疑的道：“捞上来看看？”

    阿黛捂住鼻子，笑道：“要看你看，不知谁穿过的，我可不去摆弄！”

    “明明是你好奇想看，却赖上我了。”老者笑着说：“也罢，鱼没钓着，钓个靴子也算！”

    鱼竿一挥，带起‘咻’的一声割裂空气的响声，鱼钩准确的勾上鞋子，将鞋拖上岸来。

    东西上岸，一直笑嘻嘻的阿黛突然脸色大变。

    “不对！”老者也看清楚了鞋里的东西，道：“这是军队传信专用的蜡封！为什么从上游放下来，难道青州……”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只见阿黛一脸寒霜，死死的瞪着他，冷森森的道：“扔回去！”

    “可是……”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阿黛……”老者面现难色：“万一青州……”

    阿黛面色更寒：“要么立刻跟我回家，要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说罢不等他回答，转身疾走，可见毫无商量余地。

    老者无奈跺了一下脚，将鞋子放回水中，跟着阿黛回去了。

    夜里，群星漫天，垂钓老者慢慢摸回岸边，白天他扔鞋子用了巧劲，鞋子卡在岸边水草中没有漂走。

    他预备来到河边寻找一番，结果一看却吃了一惊，河里到处都是东西，每隔几步，石头缝里就卡着些木头竹片之类，像他白天看到的鞋也有好几只，根本不需要仔细寻找，大部分东西上面都系着一个蜡封军信，想必本来个个都有，没有的就是顺水漂流的路上掉了。

    老者眉头紧皱，这般声势让他感到事态严重，他拿出一个蜡封，借着星光读起来，脸上渐渐显出凝重之色，伸手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喃喃道：“骁羈关、青州、小金川……”熟悉军事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画的是一副地形图。

    这是他几乎一辈子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总不由自主的观察周围地形，暗暗记在心中。晚上躺在床上，根据这些地形脑子里要上演多少次模拟推测才肯睡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这只是习惯而已，他并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得上。

    他正全神贯注的画着，一双女鞋悄然无声的出现在他面前，老者视线余光看到女鞋，惊的全身一跳，连忙抬头，慌道：“阿黛，我、我不是……我只是看看……你别生气，我睡不着，我真的只是看看……”

    阿黛面上若是怒气，他还不心惊，可她脸上却半点怒意也没有，浓浓的都是哀伤，满满的都是热泪，似乎心都碎了。

    老者心里也尖锐的痛了一下，轻轻道：“别这样，都是我不好……”

    一串眼泪立即从阿黛眼中滚落下来。

    “你的命已经还给大苑了！我的女儿死了儿子死了，连你也差点死了！老家伙，你的命是我的！”她扑到老者身上痛哭起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不要再给别人了！不要给别人了……”

    老者脸上的肌肉也颤抖起来，心像被挖去一块那么疼，怀中这个女子，他负她良多，实在不能再对不起她了！但是青州、那么重要的青州！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左右为难，他轻声求道：“阿黛，别这样，让我做点什么，哪怕让我出个主意！行吗？青州若失，大苑危矣！我就出个主意，我不露面，只要麟州总兵看见我的主意，我也就算尽了力了，行吗？”

    他焦急的看着阿黛，期望她能同意，过了许久，他几乎认为没有希望了，一个声音才轻轻响起：“你把你的主意写下来吧。”

    老者大喜，转身奔回家中，拿出纸笔，随手研了几下墨，就急急写了起来。

    阿黛慢慢跟了进来，出神的凝视着油灯下那颗已经花白了的头颅。

    出个主意？随着形势的逼近，他能安心只出一个主意就罢？主意若有用，危急之时，带兵的将军能不去找这个出主意的人？

    当初把家搬到这苦寒之地麟州，不就是因为此处两百年不曾打仗，是个可以安心过日子的地方吗？难道真的是天意，这样也躲不过？

    老者仍在专心的写着，丝毫没有注意阿黛的眼神越来越尖利。毫无征兆的，一只素手突然切在他后颈上，他立即失去知觉，毛笔在纸上点出了硕大的一团墨迹。

    第二日邻居起身，却发现在这小山沟住了一年多的老两口不知去向，家里东西却丝毫未动。又等了一日也不见人，邻舍正准备报官，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让麟州上下没心思理会这等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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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复几许，慷概一何多。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老去又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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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二十 消息

﻿河里有东西流下来的消息不知是什么时候传开的，反正现在麟州居民全都蜂拥而出，用最快的速度聚集在大金川沿岸，以无与伦比的干劲打捞着河里的东西。

    群众的热情并不是来源于爱国，而是对邻居的眼红——“听说张三家捞上来三个铁锅，其中一个还配了锅盖。”

    “快看！李四那根毛竹扁担，崭新的呢！”

    “王五，你小子好运气，我家正缺个铜壶，要不我拿捞上来的菜板和你换吧！”

    “咦，你这两只鸭子……也是河里捞的？栓子他爹，快去快去，你死人啊，走这么慢，带上渔网赶紧跑！”

    随着物品捞上来的蜡封自然也落进群众手中，虽然有些被人随手扔掉，但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有足够的好奇心，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几个识字的人凑一凑，这场两国大战的最初一封战报，就被麟州老百姓站在河边解读出来了。

    “第几天了？”严郑皱着眉头问。

    “四天。”王庶疲惫的回答道，从他这个角度仰望，骁羈关如同一直□□青白色的天空里，陡峭的令人绝望。

    “麟州到底有没有得到消息？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人别急。”王庶道：“麟州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大概是骁关太过陡峭，山那边打起来我们也看不见。”

    严郑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样还好，可是青州这面西瞻人的防守丝毫不见薄弱，不像两面受敌的样子。骁关失守，责任重大，麟州本来就没有辅助骁羈关的责任，我只怕麟州太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背这个黑锅。”

    王庶看了严郑一眼，心道：你把黑锅扔给赵子雄，别人就算真把黑锅扔给你也是天理。这当口当然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安慰道：“大人莫急，此事没有可能。青州若是失陷，麟州就是首当其冲，西瞻人必然要拿麟州开刀补充物资，麟州太守不敢不尽力。以前赵将军用三千人就可以驻守骁关，现在西瞻有五千人，就是同时应付两边，一时三刻也不会露出支持不住的迹象，我们加紧攻城就是。”

    严郑强打精神，下去动员士兵攻城去了。他不知道该和士兵们怎么说，说消息没有递出去？那绝望就能击垮军队的战斗力。说消息递出去了？既然明知道消息已经传递出去，明知道再等等就会有援军，再让士兵去送死就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只好说现在还没有麟州方面的消息，鼓动士兵再坚持一下。然而没有消息带来的焦虑同样也是军队的敌人，他用尽方法，从许下重金到严苛军令到身先士卒，苑军进攻的势头仍然不可避免的低落下来。

    直到严郑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终于有一块从骁羈关上落下来，差点砸中他的石头挽救了他。

    那其实不是石头，而是被寒风冻硬了的泥土，泥土里被人浇上了水，结了冰的泥巴硬如钢铁。这块冰石从山上滚下来和真正的岩石山体无数次相撞，也只在表面留下坑坑点点的白印，丝毫没有损害它的形状，可见它的坚硬程度。

    被这样的‘礌石’砸中，和被真的石头砸中下场没有两样，严郑躲过这块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石头，不但不惊，反而高兴的几乎跳起来。

    骁羈关顶上没有礌石了！骁关的储备他最清楚，因为骁关的一切物资都是他这个流州总兵负责提供的。即便是这几天全力进攻，也不会消耗完关上的礌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西瞻人现在真的在两面受敌，而且另一面战事更紧张，才迫使他们把主要物资运到更需要的地方去了。

    严郑精神大振，挥剑叫道：“援军到了，大苑的兄弟！我们加把劲，援军到了！”

    众人齐声欢呼，这个消息给疲惫不堪的身躯里注入了新的力量。

    “咚——咚咚咚——咚！”在震天的鼓声中，苑军又一次努力，向骁关发起冲锋。

    骁羈关山顶，西瞻的郎将拙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几日他上火可真上的不轻。眼睁睁看着浩浩荡荡的物品大军顺流而下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放弃骄傲，提前放出了那只发信号的黑鹰。

    他也知道铁林军重甲骑兵翻越酷寒的高原是多么艰苦，预定时间已经是十分紧张，匆匆赶来的话，没有整队时间、必然会造成不必要的损耗。然而现在的形式已经刻不容缓了，如果让麟州的驻军在孙元帅来进攻之前拿下骁羈关，那西瞻的军魂、振业王手下最大的筹码铁林军就等同于断送在他的手里。

    每每想到这，拙吉就无比焦躁起来，经历了无数次征战，他深知焦躁对于统帅乃是大忌，却偏偏无法抑制。

    他十分想用敌人的鲜血缓解这种焦虑，如同前几日一样，他远远的看着自己的士兵只需要在高处动动手指，苑军就像秋收的庄稼一般，一片片倒在骁羈关山脚下，这些青州军直到死去，连他们的身影都看不到。他那盛夏喝了冰酒般心情，冷静、自信，还有畅快。

    但是他注定不能享有这种畅快，因为在山的另一面，敌人已经能看到他们了。

    骁羈关向着青州那一面的确是天堑，但是对这麟州这一面却缓和了不知多少倍，和另一面比起来，如同好客的小姑娘。

    很多人为的痕迹表明，骁羈关原本没有这么好客。那几条可供军队上行的山道分明是人工开凿出来的，那许许多多足矣阻碍弓箭的灌木也是人工种植的，骁羈关的两面，就像一个刺猬的背部和腹部一般，一面几近坚不可摧，另一面却容易下嘴的多了。

    如果拙吉像贵岂来一样喜欢研读中原的历史，知道大苑开国之初，在内陆所有的州府都拿下的情况下，偏安一隅的青州和流州就是因为有骁羈关扼守，整整坚持了三年才被攻破，在这小小关口付出的代价抵得上西北全线战争的总和，就知道大苑为什么要磨平骁羈关这一边的棱角了。

    骁关如果还是和从前一样，镇守青州的高官只要和骁关守备勾结，立即就可以自成一国，在国力战力都不如开国的时候，朝廷就对这块地方无可奈何。

    所以开国之初，当西瞻对大苑表现的无比友好的时候，许多大臣都建议高祖索性毁掉骁关，以免成为子孙的隐患。同样参政国务的皇后力排众议，坚持留下了骁关作为屏障。于是大苑用了十年时间，在麟州一面开出了今天的通路，以备万一青州谋反，内陆攻打的代价不至于太大。

    经过两百年的沉寂，这条通路终于完成了设计者最初的预想，士兵踩着认为开凿的能落脚的通路向上进攻，不知要少付出多少生命。

    不过呢，麟州那一面容易攻打只是相对而言，通道也仅仅是可以立足而已，灌木也只有有限度阻挡弓箭，硬弩射出来的□□就挡不住了，当然更挡不住礌石。

    可是山下逐渐涌上来的青色小点，还是让拙吉神经紧紧绷了起来。因为失败的后果他绝对承担不起，所以他命人将所有的重型武器全运到麟州方向，死死守住，至于山的另一面，只能靠人去拼杀了，在骁羈关地形的帮助下，几百人就足矣顶住青州方向的攻击。

    当然，这几百人难免损失惨重，不过他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本来就是危险无比，死生都是平常事，保证麟州方向的苑军不能攻破骁羈关，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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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二十一 夺关

﻿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笼罩在高原上，四万身着黑衣黑甲的铁林军急速行进。没有看见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数万人出兵居然可以如此轻灵！对，是轻灵，没有大量的喧嚣和烟尘，没有想象中的仓促和凌乱。

    不管是人还是马，都默默的、安静的奔跑着，从天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天的那一头。

    从接到苍鹰传信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得到军令，用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到青州！铁林军每个人有三匹马替换脚力，从军令下达的那一刻起，每匹马每天分两次休息四个时辰，有统一的一千人照顾，休息好了就赶上前替换将士们身下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

    而铁林军的战士则已经连续六天不停的奔驰，没有停下来休整了。军令要求每个人在马背上绑一头活羊，让士兵们依靠羊的血肉，和自己携带那一点点干粮盐巴，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进行。

    就算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这样长时间的奔驰也是难以承受的，每天两次换马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四肢僵硬的从马背上摔下来，僵直的手指连缰绳也抓不住，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士兵连一声最轻微的□□也没有发出。

    摔下马的人在同伴的协助下，咬着牙爬上马背之后，立即毫不犹豫的给自己坐骑一鞭子，催促它赶上行军的队伍。

    因为他们看到，队伍中间那个带着金鹰面具的人，正和他们一样全力奔驰着，没有一丝退缩。

    在高原脚下，振业王在仅仅百人亲卫的护卫下，汇入他们的队伍。从那时起，铁林军长途奔袭的疲累、前途未卜的迷茫、生死难料的恐惧都化为乌有。不！应该说都化为士气！直冲云霄的士气，贯穿长空的士气！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执行的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可那又怎么样？西瞻的战神和他们在一起，未来的皇帝和他们在一起！对于最终的胜利，每个西瞻士兵都坚信不疑。

    前面就是他们一路急行的终点，就是大青山的径口，就是他们触手可及的胜利！箫图南做了一个手势：“停下来休整半日！力量恢复我们就冲出去！”

    军令以他为中心向前后两个方向蔓延，战士们跳下马来就地休息，他们下马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马鞍，让战马得到足够的休息，对于这些骑兵而言，马匹和自己的战友没有什么区别。

    ————————

    “咚咚——咚咚！”鼓点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在大青山弧形的包围下，声音聚拢，更增威势。青州的大苑军队并不知道危机已经来到眼前，而是为了眼前难得的时机，在敌人防御力量突然弱小的情况下，舍命进攻着骁羈关！

    终于，山上落下的礌石越来越少，并且连泥土做成的礌石体积也越来越小了，因为小块的礌石和弓箭很难对有灌木遮蔽的苑军造成伤害，西瞻人被迫把仅有的重弩和礌石都用到麟州那一边，青州压力大为减轻。

    连日来，被压制的抬不起头的青州军感觉到了压力减轻，在军官的带领下，他们吼叫着、奔跑着，从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全力向上冲锋。

    苑军的先锋原本是盾牌手，此刻换成了防务兵，他们推着足有两人高的大车，车棚上涂满了被寒风冻硬的泥巴，冒着箭雨给身后的同袍开路。

    这是拙吉给苑军带来的灵感。在酷寒的天气里，坚冰就是利器，不但能化作礌石进攻，也能像这样变成活动的巨大盔甲！从上而下射出来的弓箭射力道十分惊人，经常能撕裂七寸厚的盾牌，也能让躲在盾牌后的士兵受到重重撞击，前几日青州军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换成大车就好多了，车轮自由转动有效的抵御了弓箭带来的冲力，车子的坚硬程度本来远远比不上盾牌，不过包了这层冰壳就大不相同了，弓箭射上去，通常也只能射出个白点儿。崩飞的弓箭也被中空的车帮挡下来不少，大大降低了伤亡。

    “冲上去！西瞻人就快要不行了！”

    战车队列左右闪开，第一波冲锋的队伍从战车空隙中一跃而出，向山顶冲杀过去。车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再向上就不是车子能推的上去的路了，只能靠人来冲锋。

    羽箭嗖嗖的飞舞声扰乱了人的听觉，由于弓箭的射程比不上重弩，西瞻士兵不能像前几天一样远程战斗，而是持着弓箭压下来，敌人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青州军的视线里。

    这么多天艰苦的战斗，青州军终于看到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可能，他们用尽一切力量冲了上去，似乎要把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怨气释放，没有人愿意死的毫无价值，即便是阵亡，也宁愿死在敌人的刀剑下，而不是没有生命的弓箭和礌石。

    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士兵们潮水般的冲上去，又被潮水般的杀退。西瞻的金鹰卫，战斗力死在太强了，青州只经过普通训练的士兵，根本不是这些杀人机器的敌手。

    然而一次次的冲锋过后，终于有一个士兵手中的长刀和西瞻人兵器发出了第一声撞击。“叮”的一声过后，那个青州兵士委顿在地，为了这次交手的舍命冲锋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可是他却给其余的袍泽带来无穷的力量，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终于兵刃交手的声音更密集的响起，骁羈关连日来从没有被冲上的第二层防御开始了，尽管这层防御仍然离山顶很遥远，但毕竟让青州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州兵和西瞻军战在一处，有余暇射箭的人越来越少，羽箭也就慢慢稀疏下来。同时羽箭的稀疏也造成能冲上来的青州军越来越多，战斗形式向着苑军倾斜过来。

    这就是人多打人少的好处，金鹰卫的战斗力确实不是青州军可以企及的，但是他们两面同时作战，主要力量又要用在麟州方向，不可避免的呈现弱势。

    终于到了那个临界点，现在交战双方拼的已经不是时机，而是勇气。王庶双眼微微眯起，“就是现在了！”他对自己说。突然从防护圈中一跃而出，抢过一把单刀，全力汇入冲锋的队伍中。

    严郑在另一个方向指挥，没来的及看他，如果看到，一定会急得叫起来吧？严郑没有忘记他是不能死的，所以交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士兵是否畏战，说白了就是看有没有人不敢冲锋，可不是让他自己去冲锋！

    严郑不知道这一跃王庶已经筹划许久，王庶当然知道冲锋很危险，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在最关键的战役中立下无法磨灭的战功，那人才未必敢轻易杀了他，至少暂时不会动他。严郑让他躲在后方是为了他性命着想，他冲上前沿更为自己的性命着想！

    用拼命博取命的可能，这在王庶以前想着觉得逻辑混乱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真理。

    当然，想要立足够大的功劳，他战死的可能性也就极大，可那又能怎么样？是在夺回骁羈关最关键的时候，与敌人力战而死有价值，还是在一道旨意下无声无息的死掉有价值？

    战场实在太紧张，下一个变故出现之前，严郑都没有发现王庶不见了，等他发现已经是整整一个时辰以后，王庶早就冲上高处，超出他的视线范围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要命的人失陷在什么地方。否则真不知道这个倒霉的流州守将心脏能不能承受接二连三的刺激。

    王庶冲上来的时候，西瞻人已经缓慢的退到第二层防御后面，战局又一次胶着。他不是第一波冲上来的，却是目前为止上的最高的。

    随着大部队冲上去容易，坚持到现在可就不容易了，那要实力、毅力、勇气、还要加上一点点运气才能做到。而在这些中，最重要的不是运气，而是毅力，所以此刻还跟着王庶一起站在最高处的，大部分是赵子雄的部下、原来骁羈关的守兵。

    只有骁羈关守兵才会和真正拼了命的他一样，对夺回关口这么执着吧。骁羈关的地势决定了，无论多少人上来，真正作战的也大多要靠自己。王庶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热血，又是一声大吼，向左前方扑过去。

    他毕竟是有实力的，别的青州军身上的血多半是自己的，可是他脸上的血却实实在在来自一个西瞻小军官，这个被他自下而上砍掉半个脑袋的西瞻人已经是死在他手上的第七个了。

    王庶一般不会去做劈开敌人脑袋这种事，他已经激战了一个时辰，体力严重衰退，而劈开坚硬的头骨实在太消耗体力，切断喉咙和从肋骨间的空隙刺进心脏一样能够致命，但是战场上形式如此混乱，让他平时纯熟无比的套路也出了不小的偏差，本应该划向喉咙的一刀砍在敌人头上，他只有临时使出的全力，不然敌人重伤之下的还击完全能要了他的命。

    这一刀让他几乎脱力，“再坚持一下！”王庶对自己说。这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再坚持一下”！

    “兄弟们！冲啊！”王庶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大吼，周围十几个骁羈关守兵一起答应，用极大毅力向上扑去！短兵相交的地方，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的前仆后退，双方都在全力抢夺哪怕一寸的土地，谁也不肯相让半步！

    激烈的战斗中，青州径口方向，突然飞出了十几只苍鹰，在苍白色的天空里，苍鹰乌黑色的羽毛如同刚铁铸成一般显眼。

    拙吉眼前猛的一亮！连日绷得弓弦一般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微笑又回到他的嘴角，他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道：“吹号角，让北坡兄弟退回来，不用和他们拼了！”他对着冲在最前面、他的视线已经能看到的苑军冷酷的点点头，既是称赞他们的勇气，也算为他们道别！

    青州军最初并没有注意敌人在后退，只是觉得冲锋变得顺利起来，少数冲的最高的士兵们乘胜追击，咬住敌人的尾巴紧紧不放。可是打着打着，王庶觉得不对的时候，除了那千余个冲在最前面的袍泽，后面再没有自己人跟上来了。

    这一发现让他呼吸瞬间几乎停止，冲锋不可怕，没有援助的冲锋就变得十分可怕了。他用很大的力量强迫自己冷静，咬着牙向下看，咬着牙抵御要冲出体外的猛烈心跳。

    他们已经上的太高，从骁羈关陡峭的半山望去，战场如同平铺在地上。人们已经只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而已，却也能看清楚无数身着黑色重甲的高大骑兵，正毫不费力的在他们队伍里穿插，撕裂他们的阵营如同撕裂一张薄纸。应该是有声音的，只是他们听不到，他们看到的都是默然无声的动作。

    身着青色苑军军服的小点四下散开，流动的红色在马蹄下渐渐汇集，在山顶看来，那些红色慢慢汇成了真花的大小，一朵又一朵的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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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二十二  溃败

﻿“加速！加速！”

    “不用瞄准！用最快的速度射击！”

    “别停下来！别和他们纠缠！”

    铁林军大将图可措命自己的亲兵分散到八个方位快速传达命令，自己身边只留下十几个亲兵保护。苑军并不是太好对付，他们防御在前，精兵在后，结成了一个弧形的崅月阵。并且不断流转，将筋疲力尽的士兵包进来，将休息完毕的士兵吐出去，如同一把前锐后丰的镰刀。

    崅月阵慢慢向山脚下推进着，看上去坚固而危险，若不是骁羈关的地形所限，无法让崅月阵保持阵型向上，这把镰刀足矣将骁羈关剃成平地。

    大苑的战阵太过强大。几十年前，曾经有大苑将领在犯下无数次指挥错误之后，被西瞻军队逼到江边绝地。苑军却在缺少粮食和箭支补给的情况下，面对整整比自己多五倍的敌人，仍然将坚持战斗了八天，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战役结束后，西瞻的伤亡竟然是苑军的三倍！

    所以成阵不战！这是用人命换回来的经验。

    图可措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布阵的人是个高手，阵势一定是刻在他脑子里了，前后左右布置的这般分毫不差。然而越是这样对西瞻军越有利，因为此刻面对西瞻军的崅月阵是反方向的！进攻力量在离他最远的方向，笨拙的防御在中部，而直面他的，却是刚刚退下来、筋疲力尽的伤兵。

    图可措也不由暗暗赞了一声：“草原大神保佑！”

    他们这一路急赶，原本十天的路程虽然用了六天就到达了，但是大青山径口就那么窄，大军只能排成一线，从狭小的径口中一点点挤出来。再怎么有效率，这片刻出来的还是只有跟在他身边的数千铁林军骑手，不过用来对付丢盔卸甲的残兵已经绰绰有余。

    崅月阵首尾相顾，左右牵连，本来是为了相互照顾，此刻变成了相互牵绊。西瞻骑士的确不必浪费瞄准的时间，只要将弓箭射向人群便可，然后拨便马头绕开、再射，再绕开，和自己人交错而过，然后再度回转，周而复始。看着转过很大距离，西瞻兵实际的进攻却不分散，他们目标始终就是崅月阵那十几处地方，不管那处地方换了多少敌人。

    铁林军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战斗方法，他们习惯的是利用身上铁甲的优势，直接用马蹄去冲击敌人的阵营。可是面对已经成型的崅月阵，士兵们无一例外选择服从主将命令，尽快适应新的战法。

    而新战法的成果立即就显现了，无论阵型怎么变化，总会有人中箭，惨叫声和咕咚咕咚摔倒的声音不绝于耳。

    尽管青州军中也有弓箭手，不过等他们挤过来的时候，崅月阵的后方已经伤亡惨重了，虽然他们也举起手中的弓箭还击，不过步下射出来的箭支很难给骑兵造成大的伤亡，大部分羽箭都被高速奔驰的战马甩在了身后。

    少数命中的羽箭被铠甲一阻，马速一带，也顿时失去了大部分力道，无法造成致命伤。受了伤的西瞻铁林军官兵不做任何停滞，飞一般的插向崅月阵另一个攻击点。

    王庶死死的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数以千计的骑兵们在围着他布成的战阵兜圈子，青州军在拼力射箭还击着，可他却几乎没看到铁林军有人落马。他高高在上，几乎可以看到整个战场。

    于是他亲眼见到了以骑兵为主的草原人的游击战术。亲眼看到坚如磐石的崅月阵在敌军不停进攻的方位出现了十几道缺口。亲眼见到了敌人虽然打开缺口，却不急着突破，看着黑色的身影影子一般靠近，又羽毛一般漂走，循环往复，连绵不断。

    每一次往返，都让无数青色的小点倒下，每一次往返，都让王庶对自己的自信崩溃！

    从径口出来的西瞻军越来越多，终于，在铁林军大半兵力冲出径口后，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士簇拥着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的人走了出来。那人举起手臂，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顿时，西瞻全军爆发出山崩地裂的大喝。

    这一声大喝，远在山顶的王庶都听见了。随着这声大喝，西瞻军一起纵马，向崅月阵全力冲去，如同山洪扑向洼地，在这般声势下，已经坚持到极限的崅月阵，不可避免的开始崩溃了！

    在一片黑色的大潮中，无数青色的小点不断的被从战场的这一头推向那一头，刚被一股黑色的洪流击碎，又被另一股黑色的洪流包围。在一次次的颠簸中，青色的小点显得那般脆弱无力，他们越来越少，越来越散，终于再也组不成像样的队伍了。

    这一战之后逃走多少，歼敌多少，西瞻人并不知道。因为战后统计不是这些战士们的工作，这以后许多场战役都和这次一样，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国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从这么恶劣的地形下突击，振业王并没有随军携带身体孱弱的文职人员。这些战士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他们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站立着的青色身影，就像现在一样。

    得胜的西瞻军，一队队绕过带着金色面具的人，在马背上向那人躬身施礼，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青州的天空。

    大苑战阵的无敌神话，就在这一声声欢呼中，在王庶眼睁睁的注视下破碎了！

    王庶死死的咬紧牙关，死死的的盯着那带着金色面具的敌将。在山顶上望下去，那人也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可是那一点金光仿佛有魔力一般紧紧锁住王庶的眼睛，竟然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就在他神志被下方的战役夺走的时候，一支冷箭带着阴风，悄声无息奔向他的心口。

    “小心！”王庶被人猛推了一把，那支箭插到了另一名苑军的身上。

    射出冷箭的西瞻小队长见一箭没把王庶射死，立即弯弓搭上第二支箭，他带领的百人队，有好几个手下就是实在这个脸色白净的年轻人手上，他认得这个人，也知道此人武功高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此刻见王庶分心下望，毫不犹豫将弓箭瞄准了他。

    第二支箭还没有出手，忽然听到王庶一声大吼，那小队长不由一惊，只见这长相斯文的青年突然双目赤红，他仿佛变成一只发了疯的猛虎，身影如同闪电，在乱阵中猛扑了过来。

    西瞻军得到命令是在缓缓后退，却没退的这么快过！在发疯般王庶苞面前，西瞻军纷纷避让，眨眼之间王庶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十步远了。

    那小队长见到王庶这等威势，心里也是哆嗦一下，第二箭脱手射出，却准头全失，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眼看王庶对准他猛扑过来，莫向再搭弓已经来不及，也是大叫了一声，向左侧闪躲。

    与此同时，王庶向前直扑，吐气开声，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将手中单刀脱手掷出。这一刀快如惊雷，声到刀到，正中小队长前心。

    小队长被刀势带得飞起来，向后直摔出丈许，胸前鲜红的血化出一道圆弧，当场毙命。

    王庶单刀出手，身子立即随着刀风飞起来，在半空中踏着前面西瞻军的身体，从无数兵刃间就跳了过去，一个同样用长刀做武器的西瞻士兵挥刀劈来，正在加速猛冲的王庶身子一矮，右手上托，正抓住那魏军的手腕，咔嚓一响，竟将这个西瞻士兵的腕骨折断，他劈手抢过长刀，一脚将对手踢飞，看也不看对手死活，大鸟一样向上方扑去。

    半空中，他朗声叫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冲上骁羈关，大苑就还有希望！”

    已经被山下变故惊呆了的苑军反应过来。

    “夺回骁羈关！”一个原来骁羈关的守军大吼着冲上去！

    “夺回骁羈关！”苑军发出地动山摇的大吼，紧紧追随前面袍泽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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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二十三 恶战

﻿刚刚冲出十几丈距离，一个人影对着王庶骤然扑了下来。那人速度奇快，王庶反应也不慢，他躬身后退，腰胯用力，一下弹出一丈开外。可他对手更快，也同时迈了一步，于是王庶这一退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尺。

    王庶这才看清楚，此人身材魁梧，相貌粗豪，正是那日率军将中军追击的狼狈不堪的杀神莫里。莫里冷森森的看了他一眼，双拳霍然击出，王庶左手急挥，将盾牌挡在身前。

    一声闷响，双拳击中王庶胸口。王庶立即借势退后，只退出几步，他左手手腕一软，盾牌重重打回身上，当的一声大响，王庶胸口一痛，呼吸已经带了腥甜的气息。

    他不顾胸口疼痛，猛然一刀劈出，却是劈向身前半空之处，此刻他身前虽是没人，但是谁要窜到他面前，就会被他一刀两段。

    这招看似突兀，却是王庶一个师傅交给他的杀招，那师傅不比其余一个套路一个套路交给他武功的师傅，乃是历经无数次生死之人，也只教给他这一招而已。王庶心中对他颇为敬仰，所以这一招也下过大功夫练习。

    莫里一击没有得手，果然上前飞身上前，却如同看到闪电当头落下，这一招时机、角度、速度无不妙到巅峰，莫里急忙向地上一摔，急速滚出很远，才躲过这必杀的一击。

    局势混乱无比，只这么一耽搁，王庶就越过他，向更深高的地方冲过去。而莫里也瞬间被几个苑军包围，无瑕追击了。

    “抢马！抢马！”王庶一刀劈死一名马上的西瞻士兵，自己一边跃上战马，一边向自己的袍泽大叫。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冲上骁羈关最后一道防线，骁羈关的地势变幻莫测，此处却是可以骑马的缓坡了。

    由于从山下攻上来的敌人不可能有马匹，这一道防线设定的就是在□□礌石都没有用处的时候，用战马的冲力将敌人挤下去！已经疲惫不堪的敌人是不可能挡得住战马的压迫的，王庶他们现在只有抢到马上，才有一线生机。

    突然□□的马一声惨叫，一支突如其来的长毛刺进了王庶刚刚抢来的战马的眼中！那马轰然摔倒，王庶来不及躲闪，跟着坐骑一起跌在地上，这才看清，是莫里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他也骑在一匹马上，满脸杀气的提起长矛，对着倒在地上的王庶狠狠扎下。

    生死关头，王庶双眼瞪得极大，只觉自己头脑竟然十分冷静，他倒在地上，一把拽住了莫里的马镫，借着那马的力气从自己身下死马马镫上脱出，忽的一声贴近了莫里的马腹。

    莫里长矛落空，微微感到惊讶，咦了一声，但这个沙场宿将反应极快，猛地回手，用茅杆向王庶头上敲落，茅杆是木制的，被别人打中或许无妨，不过莫里的神力王庶已经领教过了，知道自己挨实了这一下的结局必定是脑浆迸裂。

    攻击人已经来不及，王庶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手中长刀猛的扎进了莫里的马腹。距离太近使不出力道，这一下不能致命，那战马长嘶一声，高高人立，却没有如同王庶希望的那样倒下，而是猛然向左边窜了出去。

    王庶身体一热，随之大痛，原来他手还抓着马镫没有松开，被吃疼受惊的战马拖着疾行，瞬间就多处擦伤。王庶赶紧就要松手，突然手上一紧，已经被莫里狠狠踩住！莫里的脸上露出浓烈的杀意，在癫狂的奔马上他也不能随意行动，却可以紧紧踩住王庶的手，让他不能挣脱。这样不消多久，这个可恶的敌人就会被战马活活拖死！

    王庶只觉得全身上下一起剧痛，那疼痛仿佛一直磨到他的骨髓深处，他放声惨叫，觉得自己都要被战马拖成碎片，他简直恨不能死了才好！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到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很想杀了这匹惊马，可惜长刀早就在第一次碰撞的时候就脱手飞出，他只能忍着剧痛，赤手空拳在马腹伤口上狠狠击打，看着那红色的血从伤口中迸出，马儿伤口剧痛，更加暴跳嘶叫起来，王庶也大叫起来，更下死劲对准血肉模糊的地方又撕又扯，又抠又打。

    无论多么与生俱来的平和高贵性格，特定的情况也能激发出残忍！

    身下大地又在高速的向后延伸，转眼似乎又上了狭窄的山路，开始时还不时有敌我双方的尸体被他撞飞，慢慢身边就没有尸体了，似乎这匹惊马冲出了战场，王庶已经不辨方向，只能判断这马匹是在向上！向上！

    难道自己真要这么死了？一阵无法形容的不甘充斥他的全身，王庶咬着牙苦苦支撑，为自己的生存尽力拼搏！

    突然耳边全是西瞻人的惊叫声，王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叫，仍旧发狠击打惊马的伤口。

    一匹拥有很多血液和体力的战马，终于在和一个拥有很少血液却毅力顽强的人类的角逐中失败了，它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轰然倒在地上。王庶和莫里摔做了一团，两个人全都头昏脑涨，眼前发黑！

    然而手刚刚碰到敌人，王庶就立即挥出了他的拳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脱离危险，战马死了，眼前这个敌人可没有死。

    但莫里也同样拥有坚韧的神经，几乎同时，他也一下扑到了王庶身上，双手抢先一步，扼住了王庶的脖子！

    王庶呼吸一窒，用力挣扎，伸手去戳他眼睛。这是必救的要害，莫里不得不松了手，两人扭在一起翻来滚去，一拳拳的朝各自身上脸上招呼。无论是杀神莫里，还是被称作小书生的王庶，此刻都像街头无赖一般，几乎分不出彼此。

    周围传来西瞻军急促的惊呼声，不断此起彼伏，战斗中的二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也无暇弄明白。

    突然一个翻滚中，王庶左边身子一空，王庶眼前一直是花的，根本没察觉惊马将他带上了骁羈关最高处，也根本没察觉到最高处就是那日西瞻军攀上的悬崖，两个人一直在悬崖边打着滚，西瞻人看到了也无法上前援助，所以才会此起彼伏的惊叫，此刻王庶终于滚到一小半身子探下了悬崖。

    身子骤然的失重让王庶心猛然一颤，动作慢了半拍，莫里趁机翻到他身上，终于狠狠扼住他的脖子。

    呼吸骤停，王庶四肢无力，停在那里。四周的西瞻士兵齐声欢呼，无数人冲上来，将长矛对着他刺下，眼看就是个乱刃穿心的局面。

    莫里狼狈不堪却也杀气腾腾的面容出现在正上方，眼神中狂暴的嗜杀之气如同野兽。

    王庶在无数长矛的闪光中冲他一笑，腰部突然发力，抱着这个杀了无数苑军的敌人一起，向断崖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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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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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二十五  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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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一 老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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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二 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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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三 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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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四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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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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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六 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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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七 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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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八 阻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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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九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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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十 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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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十一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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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十二 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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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十三 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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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十四 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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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十五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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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十六 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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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十六 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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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十七 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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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十八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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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十九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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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二十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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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二十一 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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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二十二 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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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二十三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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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一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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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二 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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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三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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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四 出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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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五 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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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六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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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七 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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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八 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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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九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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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十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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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十一 嘉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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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十二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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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十三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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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十四 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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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十五 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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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十六 全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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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十七 必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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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十八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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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十九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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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二十 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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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二十一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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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二十二  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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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二十三  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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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二十四 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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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番外 赵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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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 9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