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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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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打开中国的版图，将目光放在引领中国风气数百年，在近代史上写下雄伟篇章的风云际会之地——楚国湖南，你可以看到一条贯穿全境的美丽长河——湘江。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附近，经全洲、黄沙河便进入湖南后，再经过蔡市、仁湾区、冷水滩区、高溪市镇、祁阳、白水镇、黄泥塘，便进入衡阳市境内——王勃在脍炙人口的《藤王阁序》中曾有“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的千古绝唱，辛弃疾也曾有这样的诗句：“……衡阳石鼓城下，记我旧停骖。襟以潇湘桂岭，带以洞庭春草，紫盖屹西南……”(《水调歌头·送厚卿赴衡州》)……以五岳独秀闻名于世的南岳衡山位于衡阳北面，衡阳也因此得名。相传大雁南飞，至衡阳便回，因此衡阳又名“雁城”——舜帝南巡，大禹治水，蔡伦造纸，张栻讲学，朱熹论道，船山著书^……使衡阳成了湖湘文化重要发源地之一。

    湘江进入衡阳市后，首先要经过的是一个名叫“宜宁”的小县城。史载，宜宁在秦朝之前就已经设县，属长沙郡耒阳县，原名新宁县，唐朝天宝元年(公元257年)改新宁为宜宁，属衡洲，此后曾改县为洲，复改洲为县，历千年风雨，于1983年7月卵翼于衡阳市羽下。

    宜宁县属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四季分明，但地处内陆，四面环山，地处偏隘，交通不便。有人曾评价湖南之人文地理为“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钱基博)此风格则宜宁县犹重。受地理环境制约，宜宁县工商业一直都不发达，可境内的矿产却颇为丰富，如铅、锌、金、银、铜、锡、钨、汞等有色金属矿含量之丰，更是全国都有名气，而其中的矿藏，又有大部分分布在一个名叫“水云山”的小镇的附近，这便是湖南境内著名的“铅都”——水云山铅锌矿。

    水云山地处宜宁县东北，相传早在宋朝年间就有人在此开采了，明朝万历年间，采矿业已经很发达了，矿户林立；谭嗣同在湖南协办时务学堂，成立南学会，举办《湘报》，发展工矿与交通事业，使封闭保守的湖南成为了“全国最富朝气的一省”；光绪21年(公历1885年)，湖南巡抚陈宝箴——也就是后来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傲然于世的国学大师陈寅恪的祖父——受维新思想的影响，奏请清政府设立矿物局，开采全省五金、煤炭等矿，光绪22年，水云山矿区正式收归官办，自此开始了步履蹒跚的壮大历程。

    水云山矿藏主要分布在两个地区——一处是坐落在宜宁县东北部的水云山镇，盛产铅锌；一处是坐落在距水云山镇以西七十里的平坊镇，盛产铜；两镇之间是松明镇——松明镇内矿藏虽不丰，可水云山矿物局下设的六个冶炼厂有三个坐落在松明镇，附近还有一产量可观的金矿，而且虎居湘江与舂陵江交汇处，沿湘江北进七十里便是衡阳市区，周围阡陌纵横，辖24个村，21个居委会，经济发达程度为宜宁县五乡十四镇之首。

    松明镇不但经济最发达，教育也是排头兵，三镇之中唯一的一个高中部——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就坐落在松明镇中央。

    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简称水局高中，1981年建校，面积四十余亩。走进校园，就能将所以建筑都收入眼底——进门有一个小巧别致的水池，端坐着两尊晨读的塑像；池子左边是一栋行政办公的平房，年代颇为久远，最近的一次粉刷为它穿上了红色外套；右边是爬满了爬山虎的教师单人宿舍及家属楼；往前有一个小型的内操场，水泥板地面，前方墙体上书“拼搏，奋进，团结，文明”的校训；内操场前方是食堂、澡堂；右边有两栋楼，一栋是实验楼，一栋是三层楼高的学生宿舍——一、二层住男生，第三层住女生；左边就是栋三层高的教学楼，楼体上也有一行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此时是1993年的9月份，开学才一个多星期，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下午下了第一节课，同学们慑于太阳的淫威，都猫在了教室里教室后面闹腾，闹得最凶的，无疑就是刚刚踏入高中校门的高一新生了，同学们虽然刚认识不久，可许多是刚刚走出家门，从水云山镇、平坊镇来到松明镇寄宿读书的，一下子没有了父母的管教与约束，无疑是虎放南山，恨不得扶摇直上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不信，上二楼，随便打开高一年级两个重点班之一73班的教室门——

    只感到扑面而来的是巨大的声浪，偌大的教室里，到处是做布朗运动的学生，仿佛进了蚊子窝，大家都在争论、谈论、分享、了解、评价、估计、交流、抨击、漫骂、狡辩、谣传……教室后面还聚集了绝大多数男生，追打、玩闹、互赠敌意，挥霍着不尽的精力，直镇得人耳膜发麻……

    这当口，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喂！喂！大家静一静！”

    大家一镇，都停下来，只见他——身材虽有些健壮，却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细长，眼袋有些大，鼻梁坚挺，头发柔软而飘逸，被他中分开，料想那头发的根数若是奇数，定有一根会被他拔掉；上身是件白色的长袖衬衣，这么热的天也扣得整整齐齐，不见马虎；下身是黑灰色的轻质西裤，脚上是双黑色的透气皮凉鞋，从孔中还可看到里面的兰色尼龙袜——激动而神秘得道：“喂，你们看——学习委员屁股下的凳子摇摇欲坠，哪个敢把她的凳子一把抽出来？啊？哪个敢？”

    学习委员的名字叫张晓冰，长得清秀白净，额头上的血管数得清楚，可惜是个单眼皮，身材高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且成绩好，学习努力，一开学就被指定为学习委员，所以大家都叫她学习委员，此刻她是为数不多下了课依然捧着书看的人之一。

    众人都操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自己怎么不去抽？”

    “哪个抽了，我就叫他三声师傅！”那人一咬牙道，好象他这三声师傅，抵得过商鞅的那千两黄金。

    旁边有个眉浓的人正斜靠在课桌上，手上藏了枝香烟，笑道：“叫师傅有个×用？抽了就得请客！”此人除了眉浓，皮肤黑也是特点，穿件圆领的灰色汗衫，被高高撩起，露出颇具实力的肌肉，清晰印着白皙的背心印。

    刚才提议的人眉毛虽没有此人浓，也不肯示弱：“请客就请客！石方，我林某人，有钱有人，富甲一方，什么客老子请不起？啊？哈哈！”

    还没下重赏，就有勇夫了，只见一人上前道：“我来！”只见他结实，方脸，眼小，唇实，头发粗而硬，穿件白色的短袖衬衣，里面是件淡红的篮球背心。

    “你？”林文似乎有点后悔：“方哥……不劳你大驾吧？”

    篮球背心也不言语，蹑手蹑脚过去，一把握住学习委员的凳脚，回头做了个鬼脸——众人间有个白皙、瘦弱、高挑、颇似一根豆芽菜的伢子，似乎很不忍，下意识小声嘟哝了句：“这——这样……不好吧？”

    可没人理会，众人都屏神静气着——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仿佛爆破倒下的烟囱，学习委员轰然得倒在了地上，扬起扑面的灰尘，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笑声！

    “你……你……”

    张晓冰本来仿佛蒸糕一样白净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本来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现在凌乱得搭在了额前，她一甩手艰难得站起来，柳眉倒竖，用生平所知道的最粗鲁的字眼骂道：“你！你！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要不要脸？你是畜生呀？”

    方定波鞠了一躬，连说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啊！”就笑眯眯地回去了，似乎只是弄坏了人家一枝圆珠笔。

    张晓冰又骂了两句，竟不好意思起来，就作罢了。

    方定波笑咪咪得班师回朝时，众人一齐疯狂得喝起彩来，石方道：“林文！快请客！快请客！你跟方定波玩这个，不是自取灭亡？”刚才提议、许诺的那个人便叫林文，可众人此时却不见了他，找了半晌，才把他从人群后面拉出来：“请客！我*，快请客！男子汉大丈夫，就请个客怎么象乌龟一样躲起来？”

    林笑道：“乌龟？我是乌龟，那你们就都是王八！哪个说不请了？两毛的冰棍，我家财万贯的林某人还请不起？”可突然他又一把拉出那根豆芽菜：“喂，喂，我刚才听见陈晨生说这样做不好，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晨生虽然瘦弱，却不示弱，对着林文身上一阵“猛打”：“我*你！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什么时候说了？”

    其他人都说没听见，也都过来打的打，踢的踢：“你妈×没种以后就少打赌！乌龟王八蛋！”

    林文顷刻就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左躲右闪不过，只好陪着笑脸投降：“我错了！我错了！各位老大！”说着掏出一张两块的钞票来，一挥手：“走！老子今天请客！”

    众人吃了冰棍，兴尽晚回舟，恰好是周末，下午下了第二课，陈晨生就藏着本借来的《倚天屠龙记》，回到了水云山镇的家里，躺在床上刚看了几十页，不料卧室没有锁，陈母开了门径直进去了，似乎是要拿什么东西，忍不住道：“要看书，就好生坐起来，不注意姿势，近视了的话，后悔就迟了……”话没落音，陈晨生就啪得一下把书摔在床，气冲冲得就跑了出去，把陈母吓了一跳：“说不得了？说你两句就发神经啊？”

    客厅里陈晨生的妹妹陈琳正在看动画，陈晨生一言不发，上去就一阵乱拨，陈琳不让须眉，扯开陈晨生，又把台拨回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电视机前较起劲来——电视机一把老骨头，怎么吃得住这般消遣？陈晨生等不得电视机冒烟，怀着一肚子鸟气，拳头就招呼了过去，陈琳不服气，虽然也作了反击，可发展才是硬道理，两个回合不到，就被打得没了主权也没了人权，只乱舞着拳头哭道：“你凭嘛？你凭嘛要抢我的？明明是我先在看那个台！你凭哪一点抢我的？！”

    陈母赶过来喝道：“你又发哪门子的疯？刚才看书看得好好的，你妹妹没多你一点事，你来捣什么乱？两个人看个电视还要打架，都莫看了！”说着啪的把电视关了。

    陈晨生拍手笑道：“好！都不看！都不看！”

    陈琳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凭嘛不让我看？我偏要看！”说着就要去开电视。

    陈晨生挡在她面前：“就是不准看！就是不准看！要不看就都不看！”

    两人又扭打了起来，厨房里的锅里油冒烟了，陈母索性道：“打吧打吧！你们两个打靶鬼打死一个少一个！”

    “打！打得好！”这时，从门口响了几声炸雷，陈晨生没回头，就收了手，陈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恨得打开电视机。

    陈父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打了？打啊！接着打啊！”

    陈晨生抽身就要回去。

    陈父将脸一板：“上哪去？你除了欺负你妹妹还会点嘛？恩？”

    陈晨生脚步缓了缓，又要往前走。

    陈父喝道：“你还敢翻天？上次考试怎么样？怎么没见你把成绩拿回来？”

    陈晨生木然得站住：“没发成绩单，你叫我拿嘛回来？”

    陈父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就要赏脸了：“怎么和大人说话的？你有大有细没有？安？你出去这样说话，看看是什么下场！”顿了顿，缓了口气道：“我整天在厂里拼死拼活的，就指望回来有个清静点的环境，你就是总要惹事！我不要问都晓得是你先多的事，对不对？”

    陈母在一旁插道：“一个个回来就看电视！人家的小鬼怎么那么懂事？回来就去学习？你们去看看对门的钟涛！人家多用功！”

    陈父却不买陈母帮腔的帐：“我教训崽女用得着你插言？”喝退陈母，又将陈晨生望了半晌：“以后注意点！莫总是惹我们生气，也不小了！尤其是你陈晨生，已经满十六了！啊？”

    饭菜上来了——炒苦瓜、蛋花、丝瓜，陈妹帮闲着摆好桌椅，备齐碗筷，陈晨生脸色有些难看，只管埋头苦干。

    陈母道：“一个个板着脸干什么？嫌菜差了？我们象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有这些？能吃饱就是万幸了！那时吃的是嘛？草根树皮！而你们还不知足……”

    “胡月娥！”陈父突的打断了陈母的话：“今天，我听到些风声，说，王季东……”这王季东就是陈父所在的一厂的副厂长，在陈晨生九岁以前，和陈家一直是邻居，不过当时还只是一个科长，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就搬到镇西的“高官楼”去了，现在已经当上副厂长了。王季东和妻子张文洁两夫妻人好，心地善良，没有官架子，人也和气，加上王季东的独生女儿王琴和陈晨生一直是同年级同学，所以两家关系非常和睦。

    陈母一惊，这才停止忆苦思甜：“嘛事？”

    陈琳端着饭碗又坐到电视机前去了。

    “具体情况也不了解，据说是经济问题——当然，现在的经济问题都是关系问题，只要关系问题搞好了，就不存在经济问题。”

    “莫在细伢子面前说这些！”

    “这有么子？他们也不小了，早一点接触社会也好！”又道：“据说现在只是在查他——搞没搞钱还不晓得。”

    “王季东不象那种人啊！那你还不去问问？几个老熟人！”

    “妇人之见！你硬是不省事！事情都还没公布你就去问人家，不是去打人家的耳巴子？(注：耳巴子就是耳光的意思)再说你个平民老百姓，轮得上你答言(注：答言就是帮忙、插手的意思)？”

    陈母嘀咕道：“有道理好生说嘛，霸这么大蛮干么子？(注：霸蛮——蛮横，费劲，下蛮力的意思)”

    陈晨生匆匆把饭扒拉完，将碗一甩，就要出去。

    陈父道：“怎么就吃这么点？”、

    “饱了！”

    陈父道：“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这么点？等你长大了怨我没给你吃的！”

    陈母悠悠道：“还不是嫌我的菜做得不好。”

    陈晨生也不吱声，打开房门就走，出了门就脚下生出风来，飞出几米开外，才听见陈母还在后面大声道：“出去了不要和人家打架！看到人家打不要答言！不要下河下塘洗澡！”

    这时，是家属区最热闹的时候，五花八门的小贩四处游弋着，将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空气每一个角落——有气无力故意拖长声音的是收破烂的：“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底气中厚的是卖酒糟的：“卖甜酒喔！卖酒糟喔！”仿佛谁家的妹子听了他的叫喊就会跟他私奔；简单急促伴随着叮叮金属声的是卖叮当糖的(注：叮当糖，是当地一种手工制作的麦芽糖，因为卖糖人在卖糖时，常用铁制的切糖工具敲得叮当作响，因此被称作叮当糖，为了生意，卖糖人还允许细伢子们拿废铜、废铁、马钉来换)：“叮当糖！叮！来吃叮当糖！”；卖糖葫芦的喊的是：“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卖金灿灿黄油油面包的、卖卤豆腐的(注：一种当地小吃，先将卤好的豆腐放在开水中烫软，然后蘸上自制的辣酱就可以吃)……

    各有各的喊法，各有各的活法。

    楼下的空地上，坐了许多人，帆布椅、藤椅、板凳，都搬了出来，大家边摇蒲扇，边扯闲话。

    陈晨生下了楼，迎面遇到几个儿时的玩伴——烂泥巴、蚊子，打了声招呼就过去，经过对门的家属楼，便到篮球场旁边了——球场边的梯坎上也有许多人在三五成群得闲话；几个八九岁大的伢子还借着微弱的路灯在玩球，吵得震天架响，篮球场旁的工人俱乐部最是热闹，里面打牌的、下棋的围的是满满当当，还有刚兴起的桌球，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晨生在球场边站了会，又到俱乐部里转了圈，过了球场，左边隔着围墙是一厂，只见硕大的锅炉、转炉敞开肚皮，浑身冒着蒸汽，右边围墙上刷着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08周年献礼”；过去是个露天电影院，小时侯，陈晨生爬上自己的楼顶就可以看到“无声电影”，可前年被推倒建成了个溜冰场，此时溜冰场霓虹轻闪，柔歌柔放，里面却不时传来溜冰的人们的惊叫声，和悠扬的歌声——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哎……谁不说咱家乡好，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弯弯的河水流不完，高高的松柏万年松，解放军是咱的亲骨肉，鱼水难分一家人，哎……谁不说咱解放军好，鱼水难分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沿电影院的围墙走五十米，出了家属区，是条横贯东西的大马路，没名字，依着地势有许多起伏，路面也不是很平整。陈晨生四处望了望，只见天际还有一抹残红，此时下班的高峰期也过了，路上的行人都有些慢斯条理，料想不是散步的，便是去唱歌跳舞消闲的，陈晨生无事，信马由僵往西边去，过了电影院大门不远，便是子弟一校——一条10米长的巷子尽头便是它的校门，附近全是做学生生意的门面；子弟一校对门是农业银行，以前是两栋平房，被一圈围墙围起来，现在已经是五层高的气派楼房了，二楼的楼面上有一行大字：“与农行携手，助企业辉煌”；一个赶鸭人正赶着一群鸭子穿过马路；旁边有口水塘，池塘里还有几个影子在扑腾，远处传来了呼唤他们回家的声音：“满崽诶——吃饭达——罗呵——快回来哦——啊——”

    过了池塘，就是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等，再往前，就是镇西了——镇西变化得真快，短短几年时间，房子象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先前外墙铺着瓷砖的房子还是稀罕，现在带小花园的洋楼都有好几栋了，其他的单元房也是整齐伐一、气派不凡。

    大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北是去宜宁县，往南是湘江，陈晨生顺腿往南去了——王季东家就住在这路边，陈晨生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

    只见五楼的王家虽然灯火通明，却又隐入千家万户之中，似乎与天际的星星连作了一片……

    “不许动！缴枪不杀！”突然，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媚而不威，陈晨生老实举起手来：“要财，还是要色？”

    回头一看，果然是王琴——王季东的女儿——上身穿件红白相间的花格子衬衣，下身穿着条兰色牛仔短裤，脚下还笈了双拖鞋，将“枪”收了回去，从另一只手上的精装塑料包里，掏了颗梅子出来塞在嘴里：“算了！你两样都缺！这次饶了你！鬼鬼祟祟在我楼下张望，想干什么？”

    陈晨生缓缓放下了手：“干什么？随便转转，还得你批条子？”见王琴给镇住了，又问：“你呢，东土大唐来？”

    王琴一愣，咯咯笑起来：“死相！”说着突然拧着陈晨生的袖口道：“对了，今下午欺负晓冰的人里面，有没有你？有没有？有没有？”

    王琴这排子弹扫射过来，直打了陈晨生一个措手不及：“我？我？我没有！”

    王琴满心狐疑得看了看陈晨生一眼：“要不是看你不怎么象，哼哼！”

    陈笑道：“怎么？那要怎么样？”

    “哼，到时你就晓得，我们妹子不是好欺负的！”说着，侧嘴过来：“喂，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晨生退了一步：“嘛？”

    王琴拉过陈晨生的衣袖来，还单腿着地跳了一跳，神秘得道：“职工医院那边来了个戏班子，在演脱衣舞！”

    “怎么？”陈晨生吞了口口水：“我们一起去看看？”

    “太对了！”王琴兴奋得道：“我开始就想进去了！可我一个人又不敢！走吧，我请客！”

    陈晨生的脸有些发烫：“这不好吧？要是让你爸晓得了，还以为是我要带坏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我爸就嫌我太老实了，你有本事带坏我他就谢你了！走吧！好不好？去吧！”

    “你这还老实？算了吧，别去了！水云山就这么点大，都是熟人，看见了多不好！”

    王琴着急道：“别婆婆妈妈的了，看到又怎么样？杀人啦？放火啦？他演不管，管我们看的？”

    “不是……可……要是你爸……再让我爸知道了，那……”

    可还没等陈晨生“那”完，王琴一把拉着陈晨生的胳膊的衣服就拖：“走！走！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又绕到陈晨生后面，两只手硬顶着把陈晨生往前推，陈晨生挺了几下没挺住，被推了几米远，只好苦笑着松了劲，随王琴往职工医院去。

    职工医院坐落在往宜宁县的方向上，这方向上发廊、舞厅、电子游戏厅、桌球室多，路边的夜宵摊也摆到了马路上来，二人到了农贸市场，离那职工医院还有几百米，就能听见通过劣质扩音器放大的歌声——

    ……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啊，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再过去点，只见到戏班子在医院旁边的空地中央拉了一个大帐篷，在帐篷的入口处的一侧有一张桌子，桌子后的两个人穿着红色黄边的戏服守住入口，身兼售票员和保安二职；另一侧竖立着的两个立地的大音箱发出的声音震得耳膜哗哗直响，后面又有一个木头搭的台子，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那台子前面的人最多，密密匝匝象韭菜一般，王琴和陈晨生一道挤了过去，果然别有洞天——“东方麦当娜：邱玉清小姐极限演出”、“靓姐安娜小姐三点式献歌”、“南国林美琪小姐大胆倾情表演”，并辅以三点式着装的大幅照片。

    “我说过很过瘾吧？”王琴吃吃笑道.

    陈晨生不好意思道：“还行，还行。”

    二人钻出人群，到了入口处，陈晨生就近乡情怯了，贴着王琴的耳朵大声道：“真进去？”

    王琴气得又要来拖人：“到了这里，还由得了你？”

    陈晨生闪了个身，无奈得道：“由你由你！你是老大！回头让你老爸晓得了，看不捡了你的摊子！”(注：捡摊子，就是收拾、搞定、整服的意思)

    “我怕个屁！”王琴说着又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抽了张十块的钞票出来：“我请！”说着就迈了过去，陈晨生半推半从了她。

    进去了，二人在侧边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只见——

    舞台上站了三个人——两个身穿便装表情木然的人，一人拿住铁链的一端，将一根铁链从一个燃烧着火炭的铁盆里拿出来，中间是一个上身赤裸的结实大汉。只见那大汉首先将一张纸放在铁链上，那纸马上就燃烧起来，下面也安静了许多。

    那大汉不说话，一个马步蹲下去，提神运气，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现出来，又猛得大喝一声，一手一把抓住那铁链的中间！

    陈晨生看得真切，隐隐还听见滋滋——火烧皮肉的声音，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毛发被烧焦的气味，不由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将手在铁链上拖动了几个来回，又大喝一声，收拳在两侧，深呼了一口气，才缓缓收了马步，又朝下面抱了一拳，便下去了，不料下面的叫好声却稀稀拉拉的，嘘声倒是不少——

    “娘卖×！他个卖狗皮膏药的先前耽误那么久的时间，等铁链冷下去了才去抓，有嘛了不起？”

    “×卵谈！这点东西娘×也来跑江湖！上次我在云南见到的吞火炭，那才叫厉害呢！”

    更多的人则在起哄：“脱衣服！”“演脱衣服的！”

    嘘声还没落下，音乐又起来了——从后台鱼贯而出四个女子来，都穿着半透明的长裙，里面的三点式若隐若现，台下的顿时刀剑出鞘，狼烟四起，呼哨口哨声不决于耳：“脱！快脱！”再仔细看看那几个女子，竟都有四十岁上下，容貌平平，而且身材臃肿，披红戴绿、酥xiōng微露在台上轻移莲步，却不时向下面飞吻。

    那四个女子在台上走了几圈，就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哨声中轻解罗衫了，王琴兴奋得轻叫了一声，拉了拉陈晨生，低声笑道：“好看的来了！”

    四个“村妇”穿着三点式又走了几圈，总算下去了，下面的观众却不答应，虽然也知道三块钱的门票也看不到什么好的货色，可还是拿出要到人民政府喊冤的劲头来，大呼不过瘾“脱！要演过瘾的！”

    底下刚开始闹，更精彩的节目又上演了——

    这回上来的女子干脆，索性直接穿着三点式上来，而且身材高挑，有几分姿色，所以刚一露面，下面的吼声就震天架响了，前面的也站了起来，后面的个个恨不得长个长颈鹿的脖子，看不真切的，就你推我攘起来，那女子从容不迫，朱唇轻启：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唱着唱着，那女子便扭起水蛇腰来，手也不时在身上摩挲几下，下面哪还把持得住？有人已经在吼着要上台去了，尖叫声、呼哨声更是惊涛拍岸，波撼岳阳城。

    陈晨生也是肉骨凡胎，看得档下就有反应了，想不去看，松弛一下神经，可那女子的身材实在好，三点式虽然将身体遮了个严严实实，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陈晨生不觉间脸也红了，正好被王琴回头看到，不禁更是尴尬。

    一段刚刚唱毕，那女子便双手握住话筒，象举火把一样高举起来，露出雪白的腰肢，伴着音乐就轻轻得扭动起来，这下不得了，下面的人就象听见饲养员敲食盆的饿猪：“脱！快脱！”“快啊！哦……脱啊！”后面的人听到发令枪响，再也站不住了，层层人浪往前面推来，连陈王二人所在的角落，也能感到从波心传来的巨大震撼力了，有了人挤，便有了人骂，顿时帐篷里乱作了一团，将那音乐声也要压下去。

    陈晨生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只感到腹部一股热气涌出来，裤子也涨得有些难耐，又不敢去碰；再去看王琴，只见她本来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现在她的后面也有人了，被挤得东倒西歪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便道：“不如走吧！”

    两个人出来后，才见到外面的那个台子已经发挥着作用——上一个节目的那四个女子其中的两位，此刻竟然站在那台上向人群频频得抛飞吻媚眼，卖票也格外卖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精彩的节目才刚刚上演！看了不后悔，不看就后悔！最精彩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快来看哪！门票三元，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领略南国的风情；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阅尽人间的春色；只要三元，你就会流连忘返……”

    陈晨生怕在这门口遇见熟人，和王琴一前一后低头挤了出来。

    出了人丛，王琴刚才还慌乱的表情不见了，放声笑起来，还停不住，直笑得弯下腰去：“陈晨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一个人来看？啊？哈哈！”

    “啊……？”陈晨生慌忙道：“……你……你简直是扯卵谈！”

    王琴收了笑，瞟了陈晨生一眼：“你们伢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以为我不晓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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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

    周一早上，陈、王二人一道返回学校，一日无事，晚自习却突然停了电，等了十几分钟，又接到通知说当晚是来不了电了，老师们只好大赦天下。

    众人白拣了一晚上的假期，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然欣喜若狂，吆五吆六、前呼后拥出了校门，准备巡天遥看一千河。

    外面也是漆黑一片，整个生活区都停了电，只有远处的河对岸的山头上亮着点点灯光。过了大操场，到了建设路，才见到了光明。陈晨生借着路灯望了望周围，倒有七八号人，五六条枪——王琴、何亮、张晓冰、陈晨生、林文、吴青锋、方定波、石方。

    此刻晚风送来了阵阵歌声，或粤语或国语，或高或低，或长或短，或若游丝或如铜钟，或此起或彼伏……

    方定波、林文、吴青锋三人去路边一个小卖部，回来时林文嘴上多了枝香烟，手上多了一捧五颜六色的球形泡泡糖，边分发了几颗，边道：“去哪啊？去哪啊？想好了没几位神仙妹妹？”

    本来也会给，可王琴偏偏去夺了颗泡泡糖来：“不是你买的，要你来发？”一屁股坐在石方的单车后座：“想上哪就上哪！”

    何亮道：“是不是方定波买的？不是方定波买的不算！上次他欺负我老婆冰冰，我还没找他算帐哩！哼！”

    王琴一听，登时从单车上跳下来：“对！我差点都忘了，要方定波赔礼道歉！”

    林文却凑到何亮旁边：“张晓冰是你老婆？你们搞同性恋？”

    何亮道：“就要搞！你吃醋了？”

    方定波却虔诚得弯着腰、低着头过来，在张晓冰前面毕恭毕敬鞠了三躬：“冰姑娘，对不起！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说完了，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

    张晓冰手足无措，脸刷得就红了：“莫这样！莫这样！”又拉了拉何亮：“莫说人家了！”

    何亮道：“这还差不多！”

    王琴道：“平身吧！下次再犯，刺配沧洲！”

    “喳！”方定波学着清朝的礼仪刷了刷袖口，弯腰退下。

    “无聊！”石方骑着车溜了一圈：“我们找点事干，老在这里蠢站干吗？”

    方定波回头道：“溜冰吧！三男三女，你们正好三对，我和石方在旁边看！我抽烟，他流口水！”

    何亮抬脚去踢方定波：“我就要和你一对！”

    林文笑道：“那张晓冰不是得吃醋了？哈哈！”

    王琴兴奋得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去溜冰吧！我还不会哩！你们哪个教我啊？”

    陈晨生冷冷抛了句：“不会还积极！”

    王琴笑道：“不会就是要学啊！陈晨生，你忘了？你还说过要教我的呢！等会就你当我教练！”

    “啊？”陈晨生道：“我说过？说过吗？你有证据吗？”

    何亮却道：“真去溜冰啊？别去了吧！开始出来的时候你们又不说，我穿的是白裙子，弄脏也洗不脱！”

    林文拿何亮上下一打量：“我说旁边怎么这么晃眼，这么闪耀啊！原来是因为何亮打扮得这么漂亮啊！”

    何亮道：“是啊，我不但漂亮，而且温柔、贤惠、体贴、善良，林文你来泡我吧！”

    林文往后一踉跄，笑道：“下次！下次吧！”

    何亮道：“那说好了哦，你可得记住，不要负我就是了！”

    林文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躲到陈晨生后面去了。

    方定波早不耐烦了，跨着车在旁边兜圈：“快点决定吧几个姊妹！莫站在路中间光油！”(注：光油，原意为点不必要的灯，引申为浪费，做无用功)

    陈晨生突然道：“对了，新大桥通车好些时候了，还没找个机会去看看，不如一起去吧！”

    张晓冰喜道：“好啊！去新大桥啊！我还没去过呢！早就想去看看了！走吧！”

    王琴也兴奋道：“好啊！好啊！现在才提起！”

    林文把单车从方定波的胯下抢了来，载着石方，叼着烟，曲项向天歌：“都同意了？没哪个反对？好啦，全票通过！那就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痛挣扎！哈哈！”

    还没到镇西，就也能见到不少露天的卡拉OK摊子了，再过去些，是沿街一溜子的夜宵摊，中间夹杂着为数也不少的舞厅，招待所旁边还有一个露天的舞厅，里面下饺子一般挤了百来号人，门口也还站着蹲着许多；过了松明镇法院、劳动服务公司，再是派出所、水云山矿物局机关大院，便到了开发区，不远就是湘江大桥了。

    众人快马加鞭上了桥头，陈晨生见旁边还有个碑，就嚷着要去看看碑文，林文不屑得道：“你以为自己是诗客骚人啊？要不，文房四宝给你伺候？吊！”

    陈晨生不好意思了：“看看，看看！”

    王琴白了林文一眼，对陈晨生道：“我们几个跟你去看！”说着，何亮、张晓冰和王琴就跑了过去。

    林文哈哈笑了几声：“看就看！如今碰上了好社会，讨个老婆谁怕谁？”

    碑旁边也没有照明，借旁边一户人家的灯光，才能依稀辨出字迹来——

    “湘江壁山而出，委蛇千里北去流经洞庭，注入长江，盖宜松所见之波涛……”

    可陈晨生看了几句就怕了，转而看后面的——

    “……前夜则鱼龙呼啸于其下，洞消日出，惟余莽莽，其风流……人民发展经济，振兴百业，变化空前……百轲相见，万与争流，在桥二日，逝者如斯夫。

    公元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李××”

    林文道：“陈骚客，看出什么道道来了吗？”

    陈晨生不好意思笑道：“没有，没有……”

    林文呲了一声：“这个道道你都看不出来？尻！你看，那捐款捐得最多也姓林！老子以后要是有了钱，娘卖×的就一个人修座桥！就我一个人用，多摆脸！(摆脸，就是长脸、神气的意思)”

    踏上大桥，几个人渐渐汇作了几股——张晓冰与何亮并肩走着，林文与石方分居两侧，吴青锋和王琴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远远落在了后面，方定波一个人骑了车跑到前面去了，唯独陈晨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手足无措。

    方定波一扭一扭骑到陈晨生旁边，笑道：“下手晚了吧？”

    不等陈晨生回答，何亮似乎和石方说得心不在焉，接过话茬道：“其实我很想和陈晨生说话，但是我怕他觉得我档次太低了！”

    林文从旁边扭头过来笑道：“何亮，你不能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啊！”

    石方也笑道：“何亮，你的意思是——和我聊天很痛苦？”

    何亮微微一怔，道：“不是不是！我最喜欢和石方你边走边聊，但我最喜欢和陈晨生坐着聊了。”

    林文不怀好意笑道：“我靠，这么多姿势？”

    何亮道：“是啊，我姿势都是你林文手把手教我的！”

    林文双手抱拳求饶，做了两个揖，便扭头去消遣张晓冰，再不搭言了，陈晨生觉得无趣，讪讪得几次想开口，都放弃了，只好将方定波屁股下的单车夺过来，不料刚跨上去，后面就一沉：“哼哼！你们都不理陈晨生，我理！老乡，起驾！”

    林文刚碰的钉子又忘了，插了句：“老乡？怕是老相好吧？啊？哈！哈！”

    天的尽头是默默的远山，烘托出依稀的星光，刚投印到碧波荡漾的河水中，就被夜泊的渔船上的孩子们捞了回去，给劳累了一天的父亲，下酒……

    桥的两边都是谈天散心的人群，偶有私语夹杂着潮湿的晚风飘来，陈晨生不经心得蹬着，没来由得道了句：“上哪去？”

    王琴坐在后面笑道：“这在桥上，还由得我想上哪去就上哪？”

    “是啊！”陈晨生绞尽脑汁道：“石方这单车有个机关可能你还不晓得——一按开关就能张开两个翅膀！你看过007吗？就跟里面的一模一样！”

    “007我看过，可没你说的那个！”

    “你不信？那试试！”说着，陈晨生使劲一提龙头，单车顿时蹬了一蹬：“不行！不行！忘了加油了！”

    “死相！”王琴扑哧一笑：“喂——你——”话到嘴边，似乎又吞下去了，再吐了出来：“——陈晨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哪又演脱衣舞了？”

    “不是啦！”王琴笑道：“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陈晨生不耐烦道：“你先说说看，我也不是那乱说话的人吧？”

    “——恩——”王琴在后面笑道：“算了，下次再告诉你啦！哈！哈！”

    “靠，耍我？”陈晨生气急败坏得道。

    “下次！下次一定告诉你！”

    “那你记住了，这个秘密算你欠我的！”陈晨生狠狠得道：“你不是要翅膀吗？我就让你飞一把！坐稳了！”话一落音，陈晨生就松开双手，来了个大撒把！

    风驰电掣后，陈晨生一捏刹，单车嘎吱一声，定在众人前，林文抬头道：“来了？陈晨生，我刚才还说你们是不是去那边过夜了呢！”

    陈晨生回过头去看王琴，只见王琴脸色有些惨白，这会才松开了紧握后座的双手，愤愤然下了车，陈晨生得意道：“就坐个车，胆也给吓破？”

    王琴板着的脸登时冰释：“哪个怕了？哪个怕了？”又一跺脚：“但是我这一辈子都记住你陈晨生了！”又要来打，却被陈晨生躲开了：“这也记仇？你也太小气了吧？”

    吴青锋赶过来关切得道：“怎么了，没事吧？”

    陈晨生边躲边笑道：“没事！没事！就是骑车骑快了点！”

    王琴打不到，鼻子都气歪了：“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缓了口气，才对吴青锋一笑：“没事！”

    陈晨生绕过王琴，到另一边问道：“林文，刚才你们都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道：“非得告诉你？你潇洒快活了，回来还想补课？”

    何亮狠狠一拧林文：“快说吧！后来呢？”

    林文疼得呲牙裂嘴：“哎哟——我说大婶！”

    何亮又拧了一把，惹得张晓冰掩嘴直笑。

    林文边揉边躲开道：“我也是姆妈生出来的，何大婶！你以为石头里跳出来的？再打我，我就抢你老婆了啊！”

    何亮道：“凭你？哼哼！我们晓冰能瞧上你？”

    林文正要借题发挥，凑到张晓冰跟前去，却被石方拉住了：“你讲的这些卵屁事，老子跟你同班这么久，怎么不晓得呢？”

    陈晨生见王琴还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往这边凑，便又往旁边躲了躲，凑到石方旁边问道：“喂，什么啊？什么啊？”

    石方不情愿得敷衍道：“就是林文刚才说，他们初中的时候在这桥下埋了个‘宝’，其实是卵宝！哈宝！还不是琼瑶看多了，写些什么愿望啊，心事啊，封在个罐子里。吊！”

    陈晨生笑道：“我还以为只能在电视里看到呢，没想到生活中也有！”

    林文道：“石方你怎么可能晓得呢？他有家有口的，不象我们这些单身汉！”

    何亮苦道：“你就快点说了吧林文！大婶在等着呢！”

    林文见众人黑云压城了，才进入正题：“唉，其实真的就象石方说的——没卵屁事！我记得当时领头的还要我们每个人都发毒誓，不能对外界任何人泄露藏‘宝贝’的地方。后来我也来看过那地方，哪个晓得那地方已经在修桥的时候被水泥封住了。我想，可能永远都打不开了！”

    王琴满眼的憧憬：“真羡慕你们！好浪漫啊！”

    林文道：“说实在的！我当时去，还真是想去看看那东西，可他们逼我发的誓也太毒了，没办法！”

    王琴愤怒得要去揍林文：“你还是人不是人？这你也去偷看？世界上的浪漫美事全给你这种人破坏了！”

    方定波垫着拖鞋一直坐在地上，许久没说话了，这会道：“走吧各位？下次再来浪漫？”

    众人也说要回去了，林文突然道：“等等，差点忘了——我还有件事没做。”

    众人道：“什么事啊？上这来做？”

    林文笑了笑：“没什么！”就站在原地，蹦了两蹦，似乎在活动筋骨，末了，深吸了口气，一抬脚，另一只脚一蹬，竟上了桥栏杆！

    想那桥离水面怎么也有四五十米，要是掉下去还有人在？可那林文全不顾这么多，一只手握住栏杆上的灯柱，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扣舷长啸：“啊……啊……哦……”

    几个妹子吓得脸色大变：“快下来！林文你发嘛神经啊？不要命了？快下来！快下来！！！”

    林文不听，不停扭动着身子，使劲全身力气嚎着：“……啊……喂……你们都听好了！那个……什么……湘江的河神们！你们听好了！我叫林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世界是我的！是我林文的！”

    几个妹子脸都吓白了，生怕有什么闪失，连声不迭叫着，林文却更起劲了：“……我叫林文，叫林文，千万莫搞错了！”

    终于声嘶力竭了，林文才跳了下来，笑道：“我爽了！走吧！”

    众人正要开骂，不料就在林文跳下来的那一刹那，正好有一溜子自行车从众人的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到了林文——是六七个十三四岁的细伢子，好几个裸露着上身，肩上掸着黑色T恤，正扭来扭去得在人群间穿行着，林文对着那几个的背影骂道：“娘个×！撞到老子就搞死你！”

    也巧，那群人中有一个落在后面，此时正好从旁边经过，又恰好听见了林文的这句话，在前面伸手打了个呼哨，前面的那行自行车听到了，呷的一声就停住了！

    那群人掉头象蝗虫一般围了过来，将众人团团围在中间，若无其事得打量着中间的这群猎物。

    一个瘦小个子发话道：“虾米，嘛事？”他虽然瘦小，可裸露的上身露出的是古铜色的皮肤。

    虾米轻蔑得笑道：“这些人说要搞死我们哦！我怕，所以就喊你们来了嘛！”

    那个领头扭转头来看了看林文，杀机浮现，正要说话，不料肩膀却被人从旁边拍了一下，喉咙咕隆一下就要出声，才借着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杀气马上褪下来：“我说呢！哪个这么干燥哩！原来是波拐呀！”

    原来林文跳上桥头那会，方定波就骑着车带着吴青锋到前面溜达去了，料想是看到众人还没过来，才折了回来，“波拐”无疑就是方定波以前的外号了。

    方定波半笑不笑得道：“飞伢子是你啊，你现在是神气了嘛，带了这么多小弟？你姆妈在家里那么辛苦，你在外面多事！安？”

    飞伢子陪着笑道：“没有没有！波拐，怎么……”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分贝还是不小：“……带马子出来耍啊？喂，这几个马子很不错哦！”

    方定波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娘×的就不能学点好的？少在外面牵人，到时你自己怎么死都不晓得！”

    飞伢子点头哈腰道：“一定一定！”说着朝后面一挥手，一蹬车：“走！莫看了！”说着又转身对方定波道：“波拐，走啦！”

    方定波没好气得道：“你狗×的小心点！”

    就这样，那群伢子上车的上车，坐后座的坐后座，象刚才一样在马路上一拐一拐得戏耍着，还用参差不齐的声音合唱起来：

    “……红海妹子恩哎哟，长得好呀恩哎哟，樱桃小嘴恩哎哟，一点点那恩哎哟。三月里来桃花开，我与妹妹成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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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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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

    “……黄老，人没有到那一步，想不到那一步事嘛！不信你老看看那些原来在基层发牢骚的，当个小官以后不照样捞？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拿你老自己来说，你老是不想当官发财，可上次你老出门，不照样托人买了卧铺票？你老伴那次做手术，不照样托人送红包？你老的小鬼读书是争气，要是不争气，你老敢把他放到普通班去和那些坏伢子混在一起？啊？呵呵！”

    陈晨生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老师正在较劲——说话的老师叫郭品，普通班75班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矮胖，经常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露声色、慢斯搭理、和和气气，同学们背地里叫他“笑面虎”；被他称为“黄老”的，是陈晨生的物理老师黄自杰，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受到过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学生叫作“青黄不接”。陈晨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郭品倒还瞄了一眼，黄自杰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老师，这话就是你不对了！”黄自杰两鬓斑白的头发都抖起来：“那你说我这当老百姓的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坐个卧铺就成腐败了？我不送红包，我拿我老婆子的性命开玩笑？”

    郭品淡笑着道：“不就是这个理？你老有你老的苦衷，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啊！”说着压低声音：“你没听人说吗——中国的事情，说出来的，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都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呀，我们还是少操心了吧！哈哈！”

    正巧叶子进来了，扬声道：“黄老和郭老师又在谈国是？”

    黄自杰却理都没理叶子，黯然道：“……哎……人心散了！散了！还是毛主席那时好啊，统一思想，鼓足干劲，人人都有一股气！”那“气”字出口时，门楣都颤了一颤！

    郭品向叶子陪了个笑脸，道：“黄老，你也莫总看社会的阴暗面，光明的还是大多数嘛！其实说实在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是我的心态放得好啊，看得开，笑口常开！这样对身体才有好处，啊？哈哈！黄老，得罪的地方，你老可要多包涵啊！”

    黄自杰策马挂甲，本来还要再战，看叶子正示意陈晨生坐下，只好愠怒得收了口，闷头喝茶。

    叶子微微笑了笑，悠悠道：“中考已经结束了……”

    陈晨生一惊，脱口回答道：“是。”

    叶子眉头轻皱：“这我还是知道！”

    吓得陈晨生再不敢出声了。

    叶子端详了陈晨生一会，叹了口气道：“陈晨生，这次期中考试，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晨生？”陈晨生还没回答，旁边正在闷着气的黄自杰腾得站起来：“你就是陈晨生？”

    陈晨生见要被群殴了，心脏都怕到喉咙了，话还没出口，黄自杰已经拿了张试卷杀到城下：“你是怎么回事？恩？你自己看看！”

    陈晨生接过来一看——那卷子竟有一版是空白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陈晨生仔细看了看——上面真真切切写着自己的大名！

    “你倒慷慨大方！一版的卷子，38分的题！你不要了！半壁江山，你拱手相让！”黄自杰脸上的肌肉颤抖着。

    陈晨生里衣已经湿了大半。

    “你这样的人上战场，是要亡党亡国，是要亡党亡国的啊！”黄自杰瞟了一眼郭品，将卷子抽了回去：“卷子发下去后，你自己好好总结吧！”长叹了口气，出了办公室。

    叶子仰身一边惬意得观赏着陈晨生的窘迫，一边用手指头关节有节奏得敲打桌面：“现在你对这次考试，总有点底了吧？”

    “……”

    叶子悠悠道：“卷子刚刚看出来，名次还没有总结出来，我随便翻了一下——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是年级多少名？”

    “十多……好象……十多名。”

    “十一名，我记得！现在呢？我给你算了一下——这次怎么也在四十名以后！”

    郭品似乎也有些烦躁，收拾东西出去了。

    “我这么急着找你谈话的目的也在这里——你自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考得这么差？”

    “……”

    “不会每科考试都象物理一样，没看到题目吧？”

    “……”

    “我记得在考试前几天我找过你谈话，我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叫你不要和林文、方定波他们混在一起，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和同学的反映，你不但仍然和他们在一起胡闹，而且比以前闹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每天都要见面……”

    “每天都要见面？肖仲新和彭通也是住校，和你们也是一个宿舍的，怎么就没有见过他们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林文、方定波平时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恩？更何况，你自己还是班干部！”叶子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是何苦？说真的，方定波、林文那几个人我真是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可你以前的根底不错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我是凭一颗良心啊！不然，你说你成绩好或者差对我有什么实际的影响？考得好了给我增加十来块钱的奖金？我就靠那十几块钱来过活？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也不想输个72班的李老师！而你呢？你就愿意输？甘愿输？输得心服口服？”

    “说起来——我们其实都很实际，刚才你进来的时候也听见黄老师和郭老师议论了，现在都是实际情况——你说读书为什么？大话哪个都会说，我不说那些口号一样的东西，我就说点实在的话——为哪个？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你书念好了，以后找了好的工作，不是为自己？有房子有车，不是为自己？有权有势力，不是为自己？这不是很现实的东西吗？你不为其他人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着想吗？你就甘愿做一辈子人下人？甘愿在这矿山里呆一辈子？”

    “是时候了，是时候好好想想，好好总结一下了！再不总结，就来不及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叶子的话余音未绝，陈晨生的心情刚跌入谷底——圣诞节来了——他的心情又抛到了天际！

    本来，陈晨生也不大搭理着洋人的节日，不过他在这天意外收到的一张淡红色的卡片，改变了他的想法——

    陈晨生：

    新的一年开始就要来了，我要鼓起勇气对你说，你的身边永远有我深情的祝福。

    晓冰

    这下，陈晨生的胸腔承受的撞击，每分钟都要比平时要多十几下，无奈他囊中有些羞涩，就匆匆赶回家：“下个礼拜要补课，学校要收八十块钱。”陈晨生扒拉着饭，多余的笑意竟从碗中溢了出来。

    “钱？又要交钱？”陈母停下筷子，吃惊得道。

    陈父打开工作服纽扣，从里衣里掏出八十块钱递给陈晨生：“学习上，不要你节约！”又道：“这几个星期怎么不回家？都在学校干嘛？”

    陈晨生接过钱来：“……我……有些功课没有学好……所以在学校自习……”

    陈父的脸色缓和了些：“为什么没学好？是平时上课没听懂，还是开小差没去听？就算不回来，也应该和家里打声招呼啊！”

    陈母在一旁插道：“你在上班你不晓得，他托王琴过来说了的。”

    陈父不快得顿了顿：“我看你还在看什么《故事会》，看什么《读者文摘》，还看武侠小说！看那些有嘛用？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书本上的知识学好！莫看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听老师的话，集中精力把老师教的东西学会就行了！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你莫翻白眼不高兴！我们现在管你、教育你，都是为了你好，做父母的是天底下最无私的，我们难道还会害你……”

    陈父的话还没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一屋人吃饭吃得热闹嘛！”

    众人一愣——敞开的门口站了位汉子——人颇为健壮，骨架子粗，皮肤黝黑，上身穿了件黄绿色的工作服，下身是褐色的裤子，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右手袖在了裤袋里，左手夹了一枝烟。

    陈母首先站起来笑道：“你老舍得走！快进屋！快进屋！”

    陈父也笑边站了起来：“王干部到老百姓家来视察视察了？”

    来人姓王，名成贵，就住在楼下，据说年轻的时候一脸的麻子，人称“王麻子”，又被叫作“黑白电视机”。

    王成贵笑道：“要脱鞋吧？”

    陈父道：“你骂人！你这可是骂人了！无产阶级就从来没有那些讲究！”

    王成贵打打哈哈抬脚就进来了。

    陈父让了个座：“吃过了吧？”

    王成贵边坐边道：“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坐！莫客气！”

    陈母已经泡了杯茶，又敬了枝烟，王成贵从口袋里伸出了右手来——双手恭敬得接了烟，微笑着打量了一番，夹在耳际道：“你们吃！你们吃吧！莫忙！”

    一家四口也不客气，又吃了起来。

    王成贵微笑道：“状元郎状元女回来了？”

    陈母满心欢喜：“贵言贵言！承你老贵言！今天下午回来的！”又对陈晨生和陈妹道：“还不谢谢王叔叔的贵言？”

    陈晨生只是笑，并不说话，陈妹倒还恩恩了几声，又低下头吃饭了。

    陈父笑骂道：“一对哑巴！”

    王成贵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屋小鬼懂事啊！福气啊——哎，我屋里那文伢子要是有你家生伢子一半懂事，我……哎！”

    陈母在一旁笑道：“文伢子还小嘛，等他大了自然会懂事的。”

    王道：“小？十五了！我们这么大的时候都是甲等劳动力了！”

    陈母连忙陪了个笑：“那也是！”

    陈父道：“那你也不能太惯适他了(注：惯适就是顺从、宠爱的意思)，现在生伢子是大些了，也懂事些了，细时候(注：细时候就是小时候的意思)，他敢不听话？不听话就打！”

    “打？我没打过？我棍子、皮带都不晓得打脱几根了！不信你去看文伢子身上，有几块好肉？我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就一条——棍棒下面出孝子！”

    陈母小心道：“那你也莫打多了！打多了，容易产生逆反心理！”

    王成贵眼睛暴了出来：“反？他敢反我的天？我老了，打不动了，再来反！”

    陈母道：“那你也要讲究一下方法，那我们就很讲究方法的，非常尊重他们自己的意见。”

    陈晨生脸色发青，将碗一扔就进了房间。

    几个人都没在意，王成贵接着道：“尊重他？吃我的穿我的！我还要来尊重他？现在是共产党当家，放在旧社会，我就是打死他，他敢说半个不字？”王成贵脸胀得通红，脸上的麻子也愈是扎眼。

    此时，手头的烟燃尽了，王成贵狠吸了一口，又端详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得摁在烟灰缸里，又缓缓摘下耳朵上的烟，陈母连忙拿了火柴给他点上，他又深吸了口烟，吐了出来，脸上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了些：“……唉……话又讲回来，其实我也不光打，好话我也说过，奖励也奖励过……以前他读初中的时候，就说考好多分，给好多钱，考好多名，给好多钱……哎，方法也算是用尽了！可他还是不争气，还是读不进书，我有什么办法？有时气来了，我是真的想打死他算了！反正都是死，到外面被人家打死，还不如我自己来！就当没养这个崽！”

    陈母连忙劝道：“你就宽心吧，路都是走出来的！”

    王成贵眼睛有些潮了：“有时我也想啊，我这一辈子啊，过了一半多了，几乎全是在为了这个崽操心，现在却是这个下场！现在我想想，真有点后悔啊！”

    陈父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把儿孙当马牛，一切都是八字命注定的，你就莫再操心了！”

    陈母点头称是：“是啊是！你看看，现在这游戏厅桌球室，满街都是！哎——以后只要文伢子懂事了，就赶得上了，他不是那种读不进书的人嘛，对不对？”

    王成贵点头道：“……哎……不提社会还好，一提，我就满肚子气！你看现在这社会！我私下说一句——真的还不如毛主席那时候！你去看看现在那些发了财的，哪一个不是**？哪一个不是阿飞？哪一个不是以前打流没事做的？通通发财了！”

    陈父附和道：“是，是，以前的社会治安环境要好得多。”

    “你看现在这些当官的，有哪一个是来干事的——包括他王季东！全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晃一下就跑了——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王季东要调到五厂去当副书记了？”

    陈父道：“有这事？没听说呀！”

    “哎，还是毛主席好啊！毛主席好啊！想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虽说吃不太好穿不太好，可大家都差不多！哎，我对毛主席是真有感情啊！他老人家走的时候，我是真的整整哭了三天啊……现在，看看现在这样子，娘×的！哪天硬要再变一次天！再搞一次大运动，搞彻底些！搞死这帮死娘绝兜的！搞得他们永远都翻不了身！”说到这，王成贵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陈父陈母含笑轻声附合：“也是……也是……”

    王成贵长吸了口烟，缓缓坐了下去，红色也渐渐退掉了，突然又面带几分得意：“王季东出事了——你们晓得不？”

    陈父惊道：“王季东出事了？出嘛事了？”

    “要调到五厂去，其实是明升暗降”王成贵得意得道：“还不是钱？我说人啊，能穿多少，能吃多少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嘿嘿。”

    陈父道：“抓了？”

    王道：“那倒没有。”

    陈父道：“没抓那还不能下结论啊！”

    “无风不起浪啊！我是对你两公婆才说这些的！你晓得吗？我有亲戚在县里，我晓得——现在县里成立了什么局！这次是准备大搞，查得紧！我跟你说……”王成贵压低声音附过去，半晌后才提高音量：“……搞了不少钱！现在不是搞什么机制什么？什么股份什么？啊？反正我们老百姓是不懂，还不是让他们牵着转？娘卖×！”说着，王成贵脸也涨红了，眼睛鼓了出来，将烟头狠狠戳在烟灰缸里：“造孽就造孽我们这辈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人！好处没半点，背时的事情倒全摊上了——该长身体的时候遇到自然灾害，该读书的时候说读书没有用！打仗出生入死，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还要改革！还要转换机制！娘卖×的！我要是王季东，我也要捞！捞他娘卖×的！”

    陈父一边附和道：“那也是，那也是……但是还是得承认，现在吃啊，用啊这些东西丰富多了，以前你有钱也没地方花，现在至少有地方花了！”

    王成贵道：“有地方？有地方也不是我们老百姓的地方！”

    争不过，陈父只好费尔泼赖：“倒也是……哎……这些事情我们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我是当兵出身的啊，看不得这些，心直口快！”王成贵笑道：“……哎，讲句内心话，这些街坊里面，就你们两公婆心眼最实在！所以这些话，我也只敢跟你两公婆说！”

    陈父连忙道：“哪里哪里！蒙你们看得起！”

    王成贵激动道：“那我不是讲假的！我也只把你两公婆当作是朋友，敢给你们掏心窝！”

    陈母也笑道：“被你高看了哩。”

    王成贵咂了口烟，神色又突然严峻起来：“……对了哥子——听说厂里……”

    陈父笑道：“你放心，不要紧不要紧。”

    王成贵急道：“说真的，要我说就是把厂长换了都不能换你！要说技术人缘资历，哪一样你没有？他厂长换你，就只能说明他厂长长的不是人眼，是狗眼！他车间主任换你，就只能证明他车间主任长的是狗眼！”

    “也没说换，据说是待岗，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晓得，能待岗就不错了，厂里效益上来了就上吧……”陈父面带苦涩。

    “厂里效益？不是那码事！效益再不好，也要有你老陈一口饭吃，我看肯定是哪个卖×的在整你！我是早不晓得这事，真的，我要是早晓得，我小舅子就是人事科的，哪个敢搞你？”

    “算了算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王成贵激愤得道：“那就这样算了？说明的，当年要不是我这手不好使，我怎么也不会这样算了！你说就算是我……哎，算了算了，我的都算了，但是哥子你……哎！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我还没想好……走一步是一步吧……”

    “……哥子，我……我倒是有条路……哎……就是……就是不好开口……”

    “你尽管说吧，莫见外。”

    “……就是……我……我老家归阳县那边，这几年有很多人在挖煤。我上次回去看到了，漫山遍野都是窑。我就想找几个人合股也搞个窑，我算了一下，投资可能就八九万，好的话半年就能赚回来，再不行一年绝对可以收回成本。但我没有这么多资金，所以我就想叫哥子你也入一股，三四万的样子，你看怎么样？”

    陈父沉吟道：“事倒的确是件好事……可也是得从长计议，比如机器、设备、人力，还有执照，许可证，当地的公检法，黑白两道都要打点，还有，既然窑这么多，那卖煤肯定很困难，这也是个问题。”

    王成贵听了，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撸起袖子就开始干的，路子我都探了一下——县里……”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至于**，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啊！”

    陈父听了，沉吟不语。

    “哥子，你……”

    陈父还是不开腔。

    “……哥子，你看这样行不？因为我目前资金方面有点问题……当然我晓得……”王成贵边打量，边苦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就是到胡姐单位贷点款——三万块钱……不晓得要哪些手续……”

    陈晨生一摔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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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七

    教室的吊灯上都拉上了彩带和五彩斑斓的气球；桌子和凳子都被移到了靠墙的一边，在教室中间空出了一块空地，在桌子上堆满了瓜子、糖果、饮料等；讲台那边，录音机、幻灯机、奖品等活动的器具用品一字排开……

    陈晨生刚进教室，就被王琴逮去在黑板上写了“新年快乐”几个大字，再回来时，林等早已找位置坐好了，摔开腮帮子吃桌上派送下来的零食。那林文将两只脚架在桌子上，一边颤抖着，一边“呸”“呸”有声的往一旁吐瓜子壳，见陈晨生来了，用脚勾了条凳子过来，笑道：“坐！快坐！大书法家！”

    陈晨生望着眼前这群虎狼之师，笑道：“诸位看官，等会不上去表演一下金花绝技？”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要给你小琴琴小冰冰捧场，我们呢？我们呢？关我们吊事，啊？哈哈！”

    石方笑道：“陈晨生！如果是给你马子捧场，绝对没问题！死铁我等会唱首歌，怎么样？”

    林文狂笑道：“你唱歌？哈哈！就你瘘样？你那山歌，还是去唱给党听吧——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唱两句累了，林文又去找水喝。

    众人一阵轰笑，方定波正色道：“要说唱歌，那就属我的歌唱得最好了，可惜今天没带卡拉OK带子来！”

    众人嘘了嘘，林文找了只橘子来，正剥着吃，听了这话，连忙道：“不怕！你要唱么子歌？”

    方定波道：“就赵传的吧，你有？”

    林文马上站了起来，边嚼橘子边冲台上叫：“王委员长！王委员长！”

    王琴回过头来，没好气道：“嘛？快放！”

    林文使劲吞了口橘子：“有……有赵传的卡拉OK带没？”

    王琴这才喜道：“没有！你不早说！是你唱吗？”

    林文笑道：“不是我要唱，是炮他老人家要练练嗓子！”

    王琴白眼一瞥：“死相！讨厌！”又道：“方定波，那你要出一个节目啊！等会我再来找你！”

    林文听了，扔了橘子皮，朝方定波身上一阵“猛捶”：“死相！讨厌！”

    7点钟上课铃一响，王琴便落落大方得走到那块空地的中间，压了压大家的闲聊声：“同学们！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明天就是新年了，让我们暂时忘记没有做出来的数学题物理题，忘记学习的压力，一起Happy吧！”

    砰！

    啪！

    噢！

    王琴身后的几个同僚便将彩带朝人群扔去——有人互掷瓜子、橘子取乐；有人将桌子旁装饰用的气球一脚踩爆，连带方定波等发出的呼哨声、稀里哗啦的掌声，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到处是翻飞的彩带与果皮。

    “我希望！……”王琴扯着嗓子道：“……我希望今天我们的男生，能够勇敢一点，向我们的女生发起冲锋！”

    众人听了，顿时呼哨、拍桌子都上去了，林文站了起来吼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兵荒马乱中，音乐响起来了——众人识得是小虎队的《新年快乐》，再一看，打头阵的竟是潘知兴！

    石方、林文便一同起起哄来：“喔……喔……下课了……下课了……”原来当天下午下课前，叶子就拖了堂，可怜叶子刚要下课，又冒出个潘知兴来，又去不耻下问，足足又拖了白花花十分钟。现在诸仙见是他来放头炮，便喝起倒彩来，何亮、王琴狠狠得砸了几枝粉笔过来，才冷却这边秦锅沸似汤，那林文本来脚还放在桌上，现在见其他的人眼中都有金针射来，实在挂不住，才悻悻得放下来。

    音乐后面，便是潘知兴的歌声——没有麦克风，只和着音乐清唱，倒别有风味——

    好喜欢看你坦白的眼眸，一片蔚蓝晴空，

    四季还有夏和冬，谁说只能做朋友？

    多希望和你同一个星座，唱着同样的歌，

    当我真心爱上你，天地也会变温柔。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我也好想听你诉说)，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让我牵着你的手)，

    爱情总会有点紧张，都会有点仿徨(不要紧张不必仿徨)，

    许多害羞的话，还有一年慢慢的讲；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向你说声新年快乐)，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

    ……

    潘知兴的歌唱得不错，举手投足还颇有明星风度，而且天下谁人不识小虎队？括号里的歌词不要号召，便有女生和着唱起来……

    潘知兴激动得道：“……谢谢！谢谢大家的掌声！谢谢！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一年里认识了班上那么多的好朋友，好同学！在新的一年里，我希望能和你们有更深的了解，也希望能和你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祝大家新的一年的心想事成！找到自己的Lover！”

    潘知兴话刚落音，林文突发闪电战入侵波兰：“陈晨生，来一个！陈晨生来一个！”

    陈晨生似乎被刚才的歌勾住了魂，茫然得望着林文半晌，等方定波和石方也落井下石了一道喊起来：“陈晨生！来一个！”这才醒悟，将林文的脖子一把拉了下去，林文吃不住劲，才求饶起来：“好了好了，你的节目取消了！取消了！”

    台上的王琴可没工夫顾这几个虾兵蟹将：“谢谢潘知兴的歌声，今天，我们还有幸请到了我们的杨校长和叶老师，大家用掌声欢迎我的杨校长和叶老师！”

    杨校长名叫杨成忠，是管教学的副校长，才三十五六岁，行事果敢，人送外号“杨屠夫”。

    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和叶子走了进来，杨屠夫压了压众人的掌声，笑道：“大家很高兴，很热情，这是好事啊！平时大家学习辛苦了，今天要好好放松放松！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学校所有的老师，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在学习上，在生活上，在各个方面都取得更大的胜利！”

    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接着道：“但我屋里还有一些事情，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的班主任叶老师了，大家说好不好？”

    叶子一把把杨屠夫抓住：“那不行！你要走，得问同学们答不答应！”

    潘知兴在一旁道：“杨校长要走也可以，但要唱一首歌，对不对？”

    众人顿时同仇敌忾：“对！唱一首歌！杨校长，来一个！杨校长，来一个！”

    杨屠夫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唱歌唱得太差，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由你们叶老师来一个吧！”

    叶子连忙将杨屠夫推上去：“校长带头，校长带头，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听了，又起哄起来，王琴在中间压了压众人的声音道：“让杨校长和叶老师一人唱一个，大家说好不好？”

    不料杨屠夫还是棋高一着——趁叶子去听王琴说话的工夫，一把挣脱了叶子的拉扯，一下跳到门口：“各位同学，叶老师就全权代表我了！”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嘘声，便大步流星走了。

    叶子边说边撤：“同学们！耍，我们要耍好！学习，我们也要学好！今天我也还有事情，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劲松和王琴一边一个架住了：“叶老师，今天怎么样，您也给我们唱一个吧！”

    叶子刚要张嘴分辩，下面却已经开始专政了：“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子不答应，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苦笑着站立了半晌，见乌江在后没了退路，只好道：“同学们！同学们！”下面的声音这才小了些，叶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同学们！既然你们一番盛情，一定要我唱一个，那我就……我就唱一个吧！”

    众人顿时喊起好来！

    叶子又道：“但我可能唱得不好！歌词也有些含糊了，请大家不要笑话！”

    王琴、李劲松示意大家安静一点。

    叶子运了运气：“那，我就唱一个老歌吧——”

    “我们的青春红似火，革命的朝气正蓬勃，我们是红色的新一代，昂首阔步唱战歌。肩负人民的希望，心怀人民的嘱托，经得起艰苦磨练，顶得住险恶风波，跟着毛主席，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亲爱的祖国，壮丽的红旗把路引，美好的前程多广阔，我们是革命的好儿女，昂首阔步唱战歌，我们的革命的好儿女，脚下有征途万里，胸中有红心一颗，干革命四海为家，为革命以苦为乐，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伟大的祖国……”

    叶子唱到动情处，眼睛似乎也闪动起来，可同学们却听得有些茫然。

    林文却正忙的不可开交，低头联络起各路英雄，徐图大计。

    后面的高音，叶子使了点劲没唱上去，便收住了音，双手抱拳：“很久没唱了，没唱好没唱好！”

    众人顿时哗哗得鼓起掌来，叶子道：“谢谢！谢谢大家！我很久没唱过了，歌词都忘了。”

    王琴道：“叶老师唱得好不好？”

    众人都吼道：“好！”

    王琴笑道：“我们请叶老师再来一个要不要？”

    众人都鼓着掌道：“要！叶老师，再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这次再不吃这套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好了好了！同学们！你们耍得开心一点！我屋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拉住叶子的李劲松、王琴期期艾艾得松了手，叶子道了声：“大家也不要耍得太晚！注意安全！”便消失在夜幕中，林文向教室外张望了一下，便带领众人吼起来：“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

    这于班长不是旁人，正是锅巴！原来——开学以来的班干部都是叶子指派的，比如陈晨生就是叶子御点的，可这样以来，陈晨生这样的人当得没滋没味不算，又有许多想当班干部的人当不着，于是就反映了上去。叶子了解了情况后，就在中考结束后搞了次民主选举。本来是件好事，不料林文兴风作浪，与陈晨生、石方等众泼皮联络了十几个人，组成统一战线，一致投了锅巴的票，让锅巴一路凯歌，一票当选，陈晨生当时也出了个风头，首先举手辞职，如愿解甲归田。

    锅巴当了班长后，倒也还是争气，不但工作起来不马虎，凡事亲力亲为，而且成绩也有了好转。这次新年晚会叶子本来是指派王琴作主的，可锅巴也没闲着，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忙上忙下，众人吼的时候，他还在后台忙乎，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现在见众人兴师来伐，连忙向这边走了几步，抱拳求饶，脸上却写满了幸福。众人叫了几声，见王琴并不理会，就有些无趣，稀稀松松又吼了几句，才罢了。

    总闸拉下，幻灯机打开，一条灯柱投在地上——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陈晨生抬眼一看——正是张晓冰！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张晓冰穿着灰红色臃肿的羽绒服，却掩饰不了她的玲珑身段，两个马尾辫在肩上来回扫动，羞涩得不敢看台下的众人，只盯住一处。陈晨生也豁出去了，直将眼睛痴望过去——就在这天中午，陈晨生酝酿、筹划好几天后，也回赠了张卡过去，精心写上了——

    张晓冰：

    “曾因酒醉鞭名马，惟恐情多累美人”，是我的心声，在这新年到来之际，我将它说与你听，只愿你知道我这“中有千千结”的一颗心。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快乐幸福！

    陈晨生

    张晓冰一段刚刚唱毕，王琴猫着身子走了过来，在方定波跟前停住了：“喂！方定波，刚才你是说要唱赵传的歌吧？没有带子，你清唱一个……”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张晓冰的歌声又起了，将王琴的声音掩盖了下去。王琴在方定波跟前周旋了半天，或许是碰了壁，离开的时候有些黯然——可走到半道，突然又折回来：“陈晨生！”

    “啊……叫我？”陈晨生似乎才看到王琴。

    王琴嗔道：“你不是陈晨生啊？喂！等会你也出个节目！”

    “我出？你怎么只叫我出？”陈晨生不以为然得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窃笑的林文等人，道：“我出也行，不过你得叫他们先出！”

    王琴哪会不知道那几尊菩萨的厉害？哪有工夫去佛头著粪？笑道：“死相！不出算了——这样，等会有个小游戏，你又是宣传委员，到时踊跃一点！”

    陈笑道：“早不是国家的人了。再说，有出场费吗？”

    听了这话，周围的林文、石方等人都不怀好意嘿嘿笑了起来，不料这下王琴真恼了，甩下一句：“爱去不去！”

    王琴这扭身一走，陈晨生好象又失了魂，坐立不安了一会，越过林文去问炮：“刚才王琴是请你出山吧？怎么不亮一嗓子？”

    方定波懒懒得道：“哪个说不亮？王琴唱了，就是我！”

    “啊？谈妥了？”陈晨生一惊。

    林文凑过来问：“什么歌？什么歌？”

    方定波没好气道：“什么歌？帅哥！”

    张晓冰唱毕，在雷动的掌声中道：“下面有请我们的班长——于楚智，讲笑话！”后面几个字还没离嘴，就一扭头跑开了。

    众人一阵哄笑：“班长！上！班长早应该带头了！”“班长！好样的！”“于班长，够帅了，莫打扮了！上吧！哈哈！”

    锅巴似乎才知道自己要上节目，向张晓冰求证了一下，又向周围几位交代了几句，整了半晌，才满脸笑容得上来：“今天没什么准备，我给大家讲一个笑话吧，讲得不好，请大家多包涵。”

    下面这才安静了些，锅巴的手在身上不停得搓了搓，斜靠在讲台边：“说古时候吧，有两个秀才去赶考，考完后，都觉得自己考得蛮好……”

    林文吼道：“他两个以前认得不？”

    锅巴笑道：“他们不认识——我本来下面就要说的。”

    林文不满：“那你应该早点交代！”见众人怒目相向，才低头去剥瓜子，若无其事道：“你继续！你继续！”

    锅巴吞了口口水，接着道：“……他们本来不认识，可一发榜，发现两人都落选了，便异口同声骂主考官有眼无珠，骂多了，两个人这才算认识了……”

    “……一个秀才——就叫他甲吧，甲就问乙这次应试作的是什么诗，乙道：‘我作的诗是——不远之处有座山，上头小来下头大，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小来上头大’……”

    林文听了，又大声抗议道：“这首诗不是他作的！我晓得！”

    王琴柳眉倒竖：“林文！你来讲算了！”林文这才缩了回去。

    锅巴被林文冲得有些慌乱了：“……或许……也有可能不是这一首……但就是这类的吧，反正甲听了这首狗屎，大为佩服，大加赞赏，并把自己的诗也念了出来……”说到这，锅巴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脑袋道：“……具体的诗我也忘了……可……反正也是此类的诗吧……”

    林文在下面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他才是先知先觉。

    王琴在一旁鼓励道：“说吧，没干系。”

    锅巴这才道：“……对……具体我记不住了，反正也是首狗屎诗，甲听了，就和乙抱头痛哭起来，说：‘天亡我们啊，我们这样的人才，居然不能为国家效力，国家之祸啊’，等等……”

    “……就在这时，来了个老农，两人就将自己不幸的遭遇跟老农说了，没想到老农听了，也和他们一起痛哭起来，两人就不解了，问道：‘老人家，你哭什么呀？’”

    说到这里，锅巴已经忍不住笑了，不过他还是强忍住，将展开的脸部肌肉又绷了绷：“那老农说：‘我替我地里的庄稼难过啊！地里的庄稼没有肥料，可惜……！”锅巴还没把最后的包袱抖了出来，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且愈笑愈烈：“哈哈……老农说：‘可惜你们肚子里这么多……多大粪……却挖……挖不出来……哈哈……”最后，已经不可挟制了，笑得弯下了腰去，嗷嗷大叫起来：“……哎哟……肥料……老农……哎哟……”锅巴顾不上班长的体面，跌跌撞撞得走回去：“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每讲一次这个笑话，肚子都要痛一次！”

    这一次我执著面对，任性地沉醉，我并不在乎，这是错还是对，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别说我应该放弃，应该睁开眼，我用我的心去看去感觉，你并不是我，又怎能了解，就算是执迷，就让我执迷不悔……

    是王琴！

    锅巴刚落荒，王琴就出场了，掌声一次又一次盖过歌声——

    ……我不是你们想得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并非我不愿意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周围，就算痛苦，就算是泪，也是属於我的伤悲，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周围，就算疲倦，就算是累，只能执迷而不悔……

    王琴不等音乐结束便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掌声！下面有请方定波同学，给我们演唱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名字的歌！大家欢迎！”

    林文一听龙头老大要上了，马上躲在桌下，伸出手来在上面使劲拍桌子，众人的掌声本来还余音绕梁，现在便顺水推舟又送了一场。

    方定波大步流星上去了，说出来的却是广东腔调：“我今天经的……经的很高兴！愿我的歌兴！能给大家！带来！一个！美好的夜晚！射射！下面我给大家带来的系——《灰色轨迹》！希望大家能够——中意！”

    众人听了，哪有不鼓掌的？嘘声和尖叫声碰得墙壁哗哗作响——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挂，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哪些挣扎与被逼……

    幸而没有卡拉OK带，用的是原声带，不然还真找不到为方定波开脱的东西，也幸好这是男生们都熟悉、喜爱的Beyond的歌，林文、石方、陈晨生、豆腐、潘知兴等都和着旋律唱了起来——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一段刚刚唱毕，方定波便气喘吁吁得用广东普通话道：“射……射射大家的讲声，但是今天晚上，我发现一个问题——那边的浆兴比借边大，是不是借边的朋友不喜欢我多一点呢？”

    众人哗然得排山倒海，嘘声连三月，风烟望五京——

    ……心一再回忆，谁能为我去掩饰，到那里都跟你要认识，洗不去痕迹，何妨面对要可惜，各有各的方向与目的，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方定波吼到妙处，脖子青筋都一根根露了出来，可还是愈战愈勇，鞠躬尽瘁——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唱此歌委实不易，到最后，陈晨生、石方等均觉得肺活量不够了，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幸好众人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总算敷衍过去了。

    罢了，王琴拍着胸口，喘着粗气上了来：“辛苦方定波！辛苦大家了！”

    众人都会心一笑。

    王琴喘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要玩一个游戏，游戏很简单，也很常见，我们需要四个男生，四个女生，希望大家踊跃参加！”王琴话一落音，从各个角落里均传出这样的声音来：“我！我来！”可等王琴去寻：“哪个？刚才是哪个在说要来？”又**了无痕了。

    陈晨生动了两动，又坐了下去。

    王琴见众人都作壁上观，不由有些失望：“有吗？我们的男生应该勇敢一点！愿意的就快举手吧！”这次，她话刚落音，就有一个人上去了，众人一看，又是潘知兴为天下先。

    林文立马吼道：“不准家属参加！”

    石方也吼道：“是媒子！是假的！”

    王琴眉头皱了皱，怒目了林文几眼，又展颜笑道：“好的！潘知兴很勇敢哦！还有没有勇敢一点的男孩子？”说着，张晓冰也上去了，不等王琴总结，锅巴、陆茵跟、豆腐、何亮似乎商量好了，鱼贯而出，王琴道：“谢谢！谢谢！三组了，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道了三遍，下面都没人应答了，王琴无奈道：“女生我也算一个吧，还需要一名男生……”

    陈晨生屁股都离开凳子了，就差张嘴了，不料旁边的吴青锋一个旱地拔葱：“我来！”

    “同学们！同学们！十年才能修到同船渡！”

    “我们能来到一个屋檐下，能作三年的同学，就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缘分！”王琴说完，李劲松昂扬道。

    潘知兴：“愿我们大家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依然是好朋友！”

    张晓冰：“到那时再来回忆我们的今天，依然是甜蜜，是幸福，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王琴、张晓冰、潘知兴、李劲松等一同道：“最后，让我们一起唱这首《就让世界多一颗心》！一起祝愿我们的明天更美好！一起迈入我们的——1——9——9——4——年！”

    教室里沸腾了起来！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飞鹰总是愈冷愈高，年轻的心中什么事都难不倒，拿出豪情努力做到好，你在人群之中寻找，你在黑夜来临祷告，就像孤儿找不到依靠……”

    教室里是飞扬的歌声，唱到后面，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互掷气球和彩带，以及桌子上的糖果，许多人站在了桌子、凳子上，使劲得叫着，喊着，敲打着……

    “就让世界多一颗心，就让人间有一座桥，就让地球是一个家，让我们在困难中长大，就让世界多一颗心，让熄灭的火山在燃烧，融化所有冷漠和骄傲，撼尽所有摇摆的灵魂，激荡你我心中的热情，跳动不停……”

    教室里已经乱作了一团，王琴大声道：“晚会结束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请大家到教室外面去说话，我们还要打扫一下教室！”

    桌上地上满是瓜子壳、糖衣、踩爆的气球、彩带，本来一片狼籍，现在众人又嬉笑、拉扯着，要出去度过一个美丽的夜晚，顿时乱糟糟成了一片，人头攒动，大家都聚在教室中间，陈晨生想找到张晓冰的影子，却四顾茫茫。

    林文将桌子上剩下的瓜子、糖果悉数塞进囊中，吆喝大家赶快去据点搞第二课堂(注：第二课堂是众人发明的术语，意思就是打牌)。陈晨生恍惚得跟在林文后面出来，石方、方定波、吴青锋等人已经等在门外，林文笑道：“吴老板，还不进去帮忙打扫卫生？”

    吴青锋笑而不语，林文一挥手：“没马子泡的，就跟我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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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

    众人在据点鏖战一宿，在牌桌上迎来了新年，一直战到上午十点才鸣金，陈晨生回到宿舍，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才起床，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多了，正巧珍姨在陈家闲耍：“生伢子回来了？”珍姨名叫朱兰珍，就住楼下。

    陈晨生懒懒应了声：“啊。”抬腿就要进卧室，被陈母拦住了：“八字先生说今年是你的凶年，珍姨上次去龙王庙，特意给你带了个符来！”说着递给他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快拿着，还不谢谢珍姨！”

    陈晨生噢了一声，将符随手放进自己口袋，珍姨语重心长道：“生伢子啊，今年出门要小心，这符要随身带，少管闲事少搭言，过马路要让三分，还有，少走夜路，特别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最好莫出门，晓得不？”

    陈母强调道：“记住了！珍姨都是为了你好！”

    正好陈父把饭菜端出来，陈母一把拉住珍姨：“嫂子今天一定要在这吃顿饭！尝厂老陈的手艺！”

    珍姨哪肯就范，使尽浑身解数才脱了身。

    一家人坐定了，陈父道：“你妹妹昨天就放了假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

    “有事。”

    “嘛事？”

    陈晨生便低头扒拉饭，不开口了。

    “你也不小了，也应该想事情了！也应该考虑一下以后的道路了！莫一天疯疯癫癫，只顾着眼前好玩，而忘记了自己的学生身份！”陈父降了降声调，声音似乎苍老了许多：“当然，这一切主要还是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要骗我们，我们没有一点办法，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我们希望你，自己把握自己，珍惜自己——把握好了，你后几十年就过得轻松，把握不好，你后几十年就过得造孽……”

    陈母早忍不住了：“有事？能有嘛事？嘛事比学习更大？不要你赚钱不要你做事，你能有嘛事？你好像比那些当厂长当书记的还要忙些了嘛！我看你这样下去，早晚和王成贵的崽一样去打流！一天到晚好象人家欠了你几千吊钱一样，板着副脸！你要学习好才有资格呀！你期中考试考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去耍？”

    陈晨生任你风吹雨大，我自岿然不动，一心一意谋发展，不争论，草草把饭扒拉干净就准备闪人，不料这当口隐约听见楼下好像有人在喊……

    陈晨生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凳子上爬起来，一步跨过客厅——

    不料陈母正好从厨房过来，首先出了大门，探头下去：“是琴妹子吗？”

    王琴仰着脸，甜甜得叫了声：“胡阿姨！陈晨生在吗？”

    “琴妹子，怎么到楼下了都不上来坐？快上来！不上来，你胡阿姨不高兴了！”

    “不啦！我还有同学在这！下次一定上来！”

    陈晨生一把抢过话头来：“嘛事王琴？”

    王琴却不正面回答，只道：“胡阿姨，我有点事找陈晨生，可以吗？”

    陈晨生心里大喜，不等陈母作出反应，便大声应道：“我马上下来！”

    陈母见陈晨生剑已出鞘，马已被鞍，不敢螳臂当车，只好送个顺水人情：“你们去吧！早点回！”又对陈晨生小声道：“这么晚了真的还出去？”

    “马上就回！”陈晨生鞋还没套好，就冲了出去。

    陈晨生一蹦一蹦得一路狂奔，直下三千尺，气喘吁吁得跑到王琴的面前：“王琴，嘛——嘛事？”

    此时天色刚暮，一缕夕阳抹亮半边天空，给晚归的燕子批上彩衣；依然是热闹而又悠闲的人们，零星得占据着空地的每一个角落，讨论着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围墙那边传来的阵阵歌声就清晰可辨了——

    ……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刻，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陈晨生满腹孤疑跟在王琴后边，过了对门的家属楼，到了篮球场旁边的工人俱乐部边，从黑暗的角落闪出一个人影来——

    “陈晨生，一天不见，认不得了？”

    陈晨生定睛看清楚了，喉咙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笑道：“吴青锋？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趣过来玩了？”说着高兴得拍了他一下：“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打声招呼？”

    吴青锋轻笑道：“刚过来，这不就来找你了？”

    王琴从黑暗处拉出两个妹子来——站在王琴右边的稍胖，比王琴还要高些，面目清秀，眼睛乌黑晶莹，头发颇短，却用皮筋扎了个绒球挂在脑后，似笑非笑得望着陈晨生；另外一个不胖不瘦，和王琴一般高，眼睛小了些，颧骨高了些，穿件带排钮的暗红色毛衣，嚼着口香糖，若无其事得环顾着四周。

    王琴笑道：“陈晨生，我来介绍一下！”说着，王琴将那个嚼口香糖的拉过来：“我的邻居周菁，在市一中读高一。”

    “啊？一中？是省重点啊！”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对周菁道：“我同学——陈晨生，开始跟你说了的——”

    周菁懒洋洋得应了句：“好！”又别过脸去望向旁边的球场去。

    王琴右边那个主动道：“你好，我叫伍美萍！”

    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在一旁补充道：“伍美萍现在在耒阳市师范学校念书，初中和我在一个班上。”

    “和你在一个班？那我们就是同级了？怎么我不认识？”

    伍美萍酸溜溜道：“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自然没人认得，但我却认识你大名鼎鼎的陈晨生！”

    陈晨生臊道：“莫笑话，莫笑话！”

    王琴长舒了口气：“我们走吧！”

    陈晨生转身问吴青锋道：“对了，这上哪去啊——我还不晓得哩！”

    吴青锋苦笑道：“溜冰吧——好象是——你问王琴吧！”

    王琴道：“是啊，就是溜冰，陈晨生，你不愿意？”

    陈晨生道：“无缘无故的，溜么子冰？庆祝元旦？”

    伍美萍在一旁笑道：“还不就是王琴看上你了？”

    王琴一拧伍美萍的膀子，嗔道：“掌嘴！”又道：“陈晨生，你不是夸海口，说你溜冰最厉害？停电那次本来就要向你请教，这次啊，你就莫扳翘了（注：扳翘就是托大、耍派头的意思）！”

    出了家属区，拐个弯就是溜冰场——溜冰场是原来露天电影院改造的，所以和现在的电影院入口也在一处，门口聚了好些人——现在的电影院，不仅仅能看电影，还能跳舞、打桌球、看录象，门口一溜子全是卖瓜子、花生、泡泡糖、烟、餐巾纸的，门口贴了副大红的对联——

    灵鸡涌动力，团结拼搏同步青云路；祥狗奔前程，创新发展重描大地春。

    众人说笑到了溜冰场——能装下百来号人的场子，虽然只有寥寥十来个人在玩，可灯管还是自我陶醉光怪陆离得闪着。

    吴青锋自告奋勇买来了票，陈晨生则首先换好鞋，出来迫不及待得一捏口诀，溜了起来——

    感觉还可以——以前学的老本都没有忘！陈晨生加了加速度，又来了个转身——好险！陈晨生差点摔了一交，可他马上就掌握了平衡，得意得向后滑行起来……

    一圈试滑下来，陈晨生感觉还可以，便转过身去寻王琴，却陡然看到吴青锋正掺着她从休息室里出来！

    陈晨生连忙扭过头去，一个箭步扎进人堆，生怕被王琴看见，跟在人群后面，无望得向溜冰场的另一方溜去，可当他无意中摸了摸裤袋时，突然摸到一个东西——

    红符！

    陈晨生心中一动，不由在口袋里握着红符，闭上眼睛，正要默念几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陈晨生！陈晨生……”

    陈晨生一个急转身转过头来——

    是王琴！

    真是王琴！

    只见她满脸红云、气喘吁吁，宛如负伤的士兵，扶着栏杆艰难得向这边走来，陈晨生压住活跃的心脏，连忙跑过去，迎来的却是质问：“陈晨生，好呀你，怎么回事你？说好请你来教我！怎么不吭声一个人跑这来了？”

    “我，我……”陈晨生舌头上有千千结：“我……热……那个热身呢……”

    “教我吧，别哼哧哼哧的了！”王琴没好气得说罢，就伸过了手来，陈晨生迟疑了一下，迎了上去——

    陈晨生只感到眼前一黑，竟看不清路了，蒙头走了几步，眼前才亮起来，可胸口仿佛有高原反应，喘不过气来，他费劲得深呼了口气，才好了些——“对……对了——昨天，真对不起——我当时……”

    王琴生狠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一触即发的战机：“什么？啊？”

    “没什么！没什么！”陈晨生慌忙撤军，望风而逃。

    王琴嗔道：“死相！”又道：“对了！你教啊！你得给我讲解啊！这样走，能学会吗？”

    陈晨生如梦初醒，才想起这档子事，连忙一手握着王琴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肘子：“哦……对，对……你不要总是向前倾……对，重心不要太靠前……喊你不要太靠前，并不是喊你腆着肚子！”

    一听旁边认说话，王琴就有点分神了，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陈晨生眼明手快连忙将王琴拉住，才保住她的江山。

    陈晨生象烫手一样，连忙放开王琴，可口燥舌干更厉害了：“这下好多了……对，一步一步的来……这东西象游泳，总得吃几口水才学得会，而且学会了就忘不了……你会游泳吗？”

    王琴正望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挪的，听见陈晨生在问她，抬起头来想说话：“啊？”这一声出来，就忘了怎么走路了，啪得一下就要倒下去，陈晨生手再一次用力——可这次王琴的身子已成累卵之势，再也拉不住了——身子向后一倒！倾巢之前，也不忘伸一只手来将陈晨生活生生得拉倒在地。

    这一交王琴摔得不轻，只疼得她嗤牙裂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你记得！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你又害了我一次！”

    “又？以前我动过你一根寒毛？”陈晨生连忙爬起来，脸红脖子粗。

    “上次在大桥上的血债，你就忘了？！”王琴赖在地上，气急败坏得道。

    陈晨生还要争辩，王琴旋而笑道：“你还傻站着？快拉我起来！”

    远近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呼哨，几个吹着口哨、单脚着地的伢子从身旁飞驰而过。

    陈晨生镇定了镇定狂跳的心脏，将王琴拉起来：“没摔坏吧？”

    “摔坏了！已经摔坏了！看你怎么办！”王琴起来也不拍灰尘，看来的确是豁出去了。

    陈晨生魂飞魄散，怯怯道：“要不，休息一会？”

    王琴揉了揉屁股，活动了一下腰身：“不行！非得学会了再休息！”

    二十分钟后，王琴终于学会了“走路”了——陈晨生放开手时，王琴也可以歪歪斜斜得走起来，惹得她又惊呼了几声，这时候，陈晨生已经累得内衣都湿了，王琴这才答应，和陈晨生一道靠着那栏杆休息起来。

    陈晨生简直不敢正视那双曾经那么熟悉的眼睛，平视前方道：“我这老师当得还行吧？”

    王琴道：“你还说自己行，这么半天了还没教会我走路！”又笑道：“看！费小菁她们在那哩！”

    陈晨生朝王琴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是她们，正在溜冰场的另一头练习花样，陈晨生刚想开口说话，肩头突然又是一沉——

    “怎么样陈晨生，教得还行吧？”吴青锋从一侧走来，傍在陈晨生肩上，轻松得笑道。

    陈晨生笑道：“学生资质太差，所以教得有点吃力！”

    王琴得意得笑道道：“才不是哩！我都已经会走路了！”

    吴青锋将手朝王琴面前一伸：“要不，我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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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我再说点题外话吧——现在的社会情况、矿物局的情况，我不晓得大家到底了解多少，隔壁班的黄老师，还有郭老师，喜欢议论，上次有同学也听到了，有些是发牢骚，可大部分都是实际情况。据我了解，矿物局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是，只有五厂和龙王山金矿还在赚钱，其他的什么一厂、五厂、铅锌矿，机修厂，都在亏，据说已经亏了三千万了！三千万啊！你们再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有多少人下岗了？有多少人轮岗？有多少人明年就要待岗？有多少人去年的工资还没领到？又有多少车间已经停产几个月了！这些，你们清不清楚？清不清楚？许多同学的梦还没醒！还等着父母退休了去抵职啊！”

    九

    窗外很冷，窗内却很热，灰白的石灰开始熔化，慢慢得流淌下来。

    玻璃上全是雾气，仿佛城墙角落击溃的士兵的残骸。

    讲台上的书纹丝不动，静静得等着扬起的粉笔灰尘，温柔得覆盖在它的身上。

    只有叶子嘴巴周围的空气在周转、对流，震动五十对耳膜，试图扭转所有懒散的作风，更新所有迟钝的记忆，颠覆所有既成的事实。

    “噗！”

    这当口，突然一声尖锐、清晰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杀将出来，宛如一根尖针，刺入鼓胀的气球——

    教室顿时炸开了，空气分子作起了剧烈的布朗运动，层层声浪、无数的笑声撞击着玻璃，试图破窗而出。

    叶子狠狠得砸在桌子上：“有嘛好笑的？！哪个没听见过放屁？！”

    声浪将书本一生的积蓄高高震起，令一切试图破窗而出的行为成为徒劳。

    旋又是一声：“不许笑！！！”

    过了半晌，教室才彻底安静了——来不及撤退的笑声也躲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笑？你们有什么资格笑？恩？你们上次考试考赢了72班？还是你们高考有确信的把握了？恩？你们怎么就没有那种闹中取静的本事？完全用心听课的人，是听不进其他的东西的，你们用心了吗？你们没用心，成绩怎么能上来？考试又怎么考得过人家？”叶子顿了顿，威严得扫视下面：“刚才是哪个放的屁？恩？哪个放的？给我站出来！给我自己站出来！”

    等了半分钟，叶子见下面还没有反应，怒道：“站不站出来？不站出来是不是？今天要是找不出这个人来，就停课！搞整风！”

    叶子此话刚落音，一声炸雷凛然响起——“是我放的！”

    众人一看——是锅巴！

    可见，锅巴的确是条敢作敢当、不连累他人的汉子。

    叶子沉着脸看了锅巴半晌：“于楚智，你身为一个班长，为什么总不带个好样？”

    陈晨生立马低头狂拧自己的大腿，可怜锅巴不敢有半点不敬，只好低垂着脑袋，可脖子上的肌肉却在不停得牵扯。

    “那现在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放屁？”

    听了这话后，陈晨生的舌头差点被咬破——为了憋住笑，他的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林文等人则早钻到桌子下面去发泄了。

    而锅巴因为憋笑，连五官都扭曲了。

    叶子气急败坏得道：“你不晓得是不是？你不晓得就到外面去想！莫在这里挤眉弄眼！滚！现在就给我出去！滚出去！”

    锅巴笑容消失了，剩下一脸茫然。

    叶子从讲台上冲下来：“你给我滚！我叫你滚蛋！你聋了吗？你这也叫班长？班个屁长！放屁班长！你还以为我不晓得你怎么当上这个班长的？啊？滚出去听见没有？”

    锅巴鼻子和嘴巴都气到一块了：“走就走！哪个稀罕你的班长？”说完啪的一声关了抽屉，上了锁，昂首就走了出去。

    “走就走？”叶子冲着锅巴的背影道：“你不稀罕？好！好样的！有志气！你不稀罕，我就更不稀罕了！你从今天起，以后你都不要到我手里来念书了！我还不信捡不了你的摊子！你要当班长，随便你到哪里去当！”

    说完就叫了两个同学将锅巴的课桌抬了出去，扔在走廊上。

    这节课忙忙忽忽得这样就完了，等下了课叶子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将教室里的玻璃全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折射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笑脸。

    “来了？”

    叶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似乎才发现已经呆站了十来分钟的陈晨生、石方和方定波，又拿来热水瓶，冲了些开水到杯子里，笑道：“这于楚智，被我赶出去才几天？才几天？三天吧？你们就让我缓口气？行不行？”锅巴放了那个屁之后，叶子铁了心要开走他，就这样，他真得被赶出了73班，去了普通班74班。

    陈晨生旁边有炉火，上面架了条薄被，奇怪的是被子上竟冒出了阵阵蒸汽——

    “……被子上怎么有蒸汽冒起来呢？烤火的被子会是湿的？茶水洒上面了？对，肯定是边烤火边喝茶……可张晓冰怎么送了张卡，就没动静了……还有王琴……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晨生！”石方拉了拉陈晨生的衣袖：“陈晨生，叶老师叫你呢！”

    “啊……”陈晨生一惊：“啊？”

    “想嘛这么出神呢陈晨生？你们看看陈晨生，他最近就老爱走神！这次，是不是又到爪哇国旅游去了？”叶子宽厚得笑笑，眉毛间拉开很长的空隙，脸颊上竟还有浅浅的酒窝：“陈晨生，你说说看，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昨天……昨天……晚上的时候……”

    陈晨生正支支吾吾，方定波插道：“我先说吧。”

    叶子微微一惊，笑道：“又不是评三好学生，这么积极干嘛？也行！方定波，你先说吧。”

    方定波道：“我去看演出了。”

    黄自杰和郭品回了回头，给了个注目礼。

    叶子笑道：“演出？是那个什么《西游记》里的演员演的吧？”

    方定波：“对，演牛魔王的。”

    叶子道：“我晓得我晓得，昨天过来的团，看上去还不错——怎么样？好看吗？”

    方定波道：“还可以。”

    叶子笑道：“十五块钱的门票估计你们也不会买了，不用问，肯定是爬墙进去的！哎，本来我也是要去的，后来有事没去成。不错不错，敢做敢当，不错！石方，你呢？”

    “我也是。”石方本来正在东张西望，张口就道。

    黄自杰和郭品听了，都啧啧起来，叶子回头与两位老师对视了下，赫赫作响得甲了口茶水，笑道：“陈晨生，你，就不用问了吧？”

    “我？……不……我……”陈晨生狠命得压着脑袋：“……我……我昨天肚子痛，就在寝室里休息，本来我喊了林文帮我请假的，可后来他忘了……”

    叶子收起笑容，用眼镜将凛冽的寒光聚集到陈晨生脸上：“真的？”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林文，问肖仲新……”陈晨生努力放松自己，冷静得抬头，直视叶子的眼睛。

    “方定波，为什么你的家长没来？”

    次日早晨，石方乖乖的把他父亲叫了过来，领了一顿骂回去了，方定波却若无其事，第三节数学课上课前，叶子压着火气问道。

    “我爸到外地去了。”

    “那你姆妈呢？”

    “我姆妈也没空。”

    叶子眼睛顿时暴了起来，日光灯映在镜片上，泛起阵阵寒意：“没空？你家长是大人物嘛！忙啊！啊？你以为我很空？我没事喊你家长到这来耍？”

    方定波低头玩弄着手里的笔，嘴角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叶子快步走到方定波的跟前，一把将方定波手中的笔打掉，喝道：“你给我站起来！跟老师说话要站着说，你懂不懂规矩？你懂不懂尊敬老师？恩？”

    方定波歪歪斜斜得站了起来，依然无所谓得笑着。

    叶子怒火中烧，一扒拉方定波：“你还要不要脸？啊？你的皮厚啊！不怕开水烫了？啊？你给我站好！”

    方定波一甩手反而坐了下去，针锋相对道：“我怎么不要脸了？啊？我是人啊，为什么我笑不得？啊？你凭嘛喊我站起来？啊？”

    叶子愣了一愣，语气倒冷了下去：“是啊方定波，你这么有本事，我凭嘛喊你站起来呢？可你又有嘛好神气的？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重点班的！”

    方定波一拧脖子：“怎么？我怎么进来的？我是花钱买进来的！怎么了？花了钱我还不能坐在这里啊？”

    叶子又是一愣，仰天长叹了口气：“我真治不了你！真的。你现在回去喊你家长来，我没法教了，你家长没来你就不要来上课，就不要来上课，你现在回去！”

    “方定波，你出来！”

    下午，方定波依然坐在教室里，叶子的声音虽然象炸雷，可他却象没听到一样，歪坐在椅子上。

    青筋象蚂蚁一样爬上了叶子的额头，隔着茶色眼镜，都能看到眼睛里的血丝！

    叶子一个箭步走到方定波的面前，指着外面：“你给我出去！我说过家长没来之前，你不准上课！你没听见？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壳？”

    方定波把身子往后一仰，昂首平静得直视叶子：“我来告诉你——我不但长了耳朵，而且长了脑壳！我来上课，是因为我不但交了学费，而且给了小费！”

    空气分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成批成批得准备逃亡，顿时将窗口玻璃的缝隙挤满，而所有的日光灯此时已经脸色惨白，眩晕了过去。

    ……

    ……

    “滚！你给我滚！滚！滚！滚！”

    听声音，根本不象是嗓子里发出来的！叶子彻底得愤怒了！眼镜的镜片也似乎马上就要裂开！

    叶子疯狂得将方定波课桌上的书撸起来，没头没脑往门口甩，拉过方定波的衣袖就往外拽：“滚！滚！你今天非滚不可！今天不是你滚，就是我滚！”

    可叶子脸都憋红了，桌子拖得东倒西歪，方定波的屁股还在凳子上。

    最终还是方定波妥协了，松了劲，被拉了起来，嗤笑着，甩开门径直向外走。

    叶子胸口还在剧烈得起伏着，对着方定波的背影骂道：“没有父母教的野种！”

    方定波听了这句话，竟返了回来，站在叶子的跟前，眼睛里露出了道凶光：“你骂我可以，千万不要骂我家长！千万！”

    “……其实……方定波同学，也是个不错的学生吧，我本来也没想会到这一步的，可你们也看到了，我是做到仁至义尽了，可他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也没有办法了。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人不读书就活不出出息来了，开车，做生意，当老板，都能养活人，也都能混出名堂来，因此，如果还有哪个觉得不读书更合适自己的话，就请他早一点想好吧，也早一点奔自己的前程……”

    叶子似乎有些疲惫，双手撑起羸弱的身体，脸色黯然：

    “……有些同学可能会认为我喜欢和你们作对，喜欢跟你们过不去，其实，其实我这个人呢……怎么说……你们看，我跟你们年纪相差本来也不大，我就在这里讲几句内心话吧。”

    “说起来，我念大学那阵子，也算是个调皮的学生吧——逃课，贪耍，甚至也交女朋友……”

    “……也算是与许多象方定波这样的同学有许多相似之处的人，对，是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但是我和他们有一点很大的区别——那就是我把学习和耍分得很清楚——学习没有搞好，我绝不去耍！而且我当时还是大学，而你们现在是高中！你们晓得吗？你们猜猜看我读高中的时候是怎么读书的吗？你们肯定想不出来！我在插秧、收割的时候嘴里都还念着书！谁着了说梦话还在做数学题！我们村里人都以为我读书读疯了！结果，跟我一样大的，就我考上了大学……”

    “我为什么这样读书？我们不读书怎么办？我们不读书一辈子都只有在农村下苦力！你们有亲戚在农村吧？你们去过农村吧？所以，所以我们才加倍得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而你们之所以如此轻率、草率，就是因为它来得太简单，太容易了！”

    “我再说点题外话吧——现在的社会情况、矿物局的情况，我不晓得大家到底了解多少，隔壁班的黄老师，还有郭老师，喜欢议论，上次有同学也听到了，有些是发牢骚，可大部分都是实际情况。据我了解，矿物局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是，只有五厂和龙王山金矿还在赚钱，其他的什么一厂、五厂、铅锌矿，机修厂，都在亏，据说已经亏了三千万了！三千万啊！你们再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有多少人下岗了？有多少人轮岗？有多少人明年就要待岗？有多少人去年的工资还没领到？又有多少车间已经停产几个月了！这些，你们清不清楚？清不清楚？许多同学的梦还没醒！还等着父母退休了去抵职啊！”

    “你们中有些同学可能还不了解这个时代，可能还以为是吃大锅饭的时代！还以为一碗水端平的社会！还是工人老大哥，农民老二哥的社会！那我告诉你！不是了！早就不是了！现在的社会，包括以后的社会，我敢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做人下人！要么现在吃苦中苦，以后做人上人，要么就现在享受，以后做人下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就是现实！是现实啊！现实啊我的同学们！”

    叶子的嘴角在不停的抖动：“我有时也在问自己，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嘛？我在农村的时候没搞清楚，读高中的时候我没搞清楚，读大学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搞清楚，不过现在我可以说——我搞清楚了！那就是——人，要有责任感！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要为自己的父母，要为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的家族负责！争光！争气！要做人上人！”

    叶子缓了口气，声音也低了许多：“你们马上要面临的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挑战——高考！你们的人生有几个关键的时刻，这就是第一个最最最关键的时刻，把握好的话，也许，你们以后就不需要再象我一样发牢骚了。”

    叶子黯然离开好一会，林文才小声笑道：“现在凡是读了点书的，哪一个不是娘卖×的一肚子牢骚、吃饱了没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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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十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你们今天哪个不喝醉，就是哪个不给老子面子！”方定波离开水局高中前夜，在校门口的老鲁的小店里摆了一桌。

    陈晨生也在帮忙倒酒：“对！喝！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都喝醉！”枪口刚调转对准妹子，几人同时卧倒，将杯子藏到了桌下：“我们都不喝酒，不喝酒！”

    方定波对王琴道：“没事，姐，哪个劝你，我代你喝。”

    林文咋呼道：“姐？我靠，琼瑶啊？十七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两个小生命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十七年后，弟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姐姐？”

    林文没挨着坐，王琴要打也够不着，就扔了个废纸团砸过去：“死相！不晓得就不要乱说，我们是认的姐弟。”又道：“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和我哥哥一道捡了你的摊子！”

    林文夺了个酒瓶凑上前去：“捡摊子就捡摊子！革命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王琴，今天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得先赏脸喝杯酒！”

    王琴对方定波说：“哥！哥！你还不来救你小妹？”

    方定波屁颠屁颠过来：“林文，莫灌我妹妹多了啊！”不等王琴打他，又屁颠屁颠走了。

    林文见政治格局重新划分，多级世界不复存在，霸权主义更是高涨了：“王委员，你看！你哥哥也允许了！你……那什么什么……啊！也默许了！你就喝点吧——干部不带头，我们群众会很拘束的哦！”说着，硬要来斟，王琴似乎被逼到悬崖了，望着那黄色的液体半晌：“那……我只喝一丁点！”

    林文大笑着将酒倒了进去：“随你！随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哈哈！”

    王琴投了诚，何亮、张晓冰也只有缴械，一人斟了些，张晓冰正盯着那杯子中的不多的黄色液体发呆，似乎压根就没见过那玩意。

    方定波举起杯道：“我方定波虽然只在水局高中呆了三个多月，可我认识了你们这些死铁，我也没白来水局高中一遭，看得起我的，就喝了这一杯！”

    林道：“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客气话！”

    众人都喝了，王琴、张晓冰、何亮却只沾一沾，林文道：“你们妹子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炮哥？喝酒怎么半心半意的？干！”

    三个妹子面面相觑，林文道：“王委员带头！来，干！”

    何亮不高兴了：“林文，我承认王琴和张晓冰长得是比我好看些，但你也莫这样歧视啊！总喊她们喝，不喊我喝？”

    “何大侠！你喝！你喝！我错了！我错了！我自罚一杯！”林文说完就一扬脖子，再将杯子倒了过来。

    何亮也一扬脖子，抹了抹嘴巴：“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就是酒吗？”

    林文高兴得一跺脚：“够豪气！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又道：“王琴，张晓冰，你看人家群众多积极？你们还不努力，就被群众超过了！干了，来，干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哩！”

    王琴和张晓冰无奈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好双双皱着眉头……

    酒刚入二人愁肠，众人便高声道起好来，方定波只争朝夕，快马加鞭已经拿着杯子走了一圈了，和众人一一干过，又到了王琴旁边，何亮识趣，让了个位，方定波也不谢，坐了下去，一搂王琴的肩膀：“姐姐，这没关系吧？”

    王琴微笑着用手拍了拍方定波的肩膀：“有关系，也是有姐弟关系啊！”

    方定波不怀好意得笑道：“那姐夫会介意吗？”

    林文过来，一脸认真道：“炮，你叫我？嘛事？”

    众人都去哄他，石道：“林员外你娘的干脆叫林德华算了！”

    林文还要回嘴，被方定波一把推开：“你娘的糟蹋那么多妹子，还想打我姐姐的主意？”

    林文悻悻得走开：“你姐姐和我，还指不定谁糟蹋谁呢！”

    方定波不理，举杯对王琴道：“姐姐，以前我对你也多有冒犯，这一杯是我的谢罪酒，我干了，你不用！”

    王琴本来还操了家伙，准备站起来去打林文，见方定波已经仰了脖子了，只好问道：“好弟弟，你以前哪冒犯我了？这一杯我喝了！”憋着气干了一杯。

    方定波握了握王琴的手，刚退下，陈晨生似乎等很久了，端了杯子过来：“王琴……”

    王琴苦道：“好啊！你们是合了伙来灌我啊？陈晨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给我一刀？”

    林文道：“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你一刀啊，我一刀啊，他一刀啊！哈！哈！”

    陈晨生径直道：“没其他意思，就敬你杯酒，够分量，你就喝，不够分量，你随意！”

    王琴笑道：“陈晨生，咱们这么好的朋友，何必呢？机会多呢，下次吧？”

    陈晨生不说话，扬脖子喝了，便走开了，王琴怔了怔，笑道：“我真喝不了了！一半吧，下次把另一半还你！”说完只喝下一半，陈晨生遥遥得做了个ok的手势，又端杯走到方定波面前：“炮哥，你性子急，以后出去，能忍的地方，多忍忍？”

    林文在一旁道：“陈晨生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炮不说话，一扬脖子下去了，陈晨生也爽快，又是一口，吃了口菜，喝了口汤，将林文从张晓冰身边硬生生拖过来，惹得张晓冰掩嘴偷笑，林道：“老陈，今天你心情不好，我晓得，可别拿我撒气吧？啊？”

    石方主持公道：“林文，你这话说错了！都是酒，偏偏陈晨生的就不值钱？罚一杯罚一杯！”

    众人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罚酒，都来起哄：“对！要罚！要罚！”

    林文茫然得望着大家：“这也罚？你们的良心，都被——那——石方吃了？”

    石方道：“这样，罚不罚，陈晨生说了算，怎么样？啊？”

    陈晨生拽过林文来：“别罚了，意思都在酒里了。”说着，又扬了下脖子，林文一口饮尽，拍了拍陈晨生肩膀：“可以可以！够意思！”

    陈晨生有点醉了，浪浪呛呛来到石方面前，石方早准备好了，端杯道：“什么都不说？”

    “对！”陈晨生昂然道：“什么都不说，祖国知道我！”二人一碰杯，干了下去，陈晨生差点一脚踏空，感觉有人拉了拉他，可他懒得去理会，还被石方一把搀住：“休息一下，先休息一下！”

    陈晨生瞟了瞟那边，那边也战得正酣——王琴在林文的纠缠下，也喝了好几杯，此刻脸也红透了。

    陈晨生使劲眯了眯眼睛：“这点酒？石方，你也太小看洒家？”大度得笑了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挽了只杯子，到吴青锋面前，笑道：“下次拿了A金花，吭一声？”

    吴青锋哈哈大笑：“你也要手下留情啊？哈哈！”

    二人干了一杯，陈晨生和何亮、张晓冰合干了杯，才班师回朝，可他刚坐到凳子上，脑袋就重了许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扛住，用醉眼打量起周围来。

    林文见着了，俯身对周围的石方悄声道：“今天有意思！一个陈晨生一个王琴，喝酒也敢跟我叫板了！”

    可他才退下战场一会，王琴就过来拉他：“喂，喂！林文，都嘀咕什么呢你这？不是说三比一你要把我喝倒？你怎么不喝了？你再喝三杯啊！来！来！”

    林文哑然失笑，转身拿了瓶酒：“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来，琴姐，我们接着喝！啊？”正要倒酒，却被后来拉了一把，挣脱还没挣脱开，正要发怒，转身却见到吴青锋一脸的严肃，对他使着眼色，林文啊啊哦哦了几声，才转过话锋来：“……啊……哎哟……我怎么有点头晕……我怎么……醉了……我醉了……我服你！我服你！我服你……我倒了……”说着便佯倒在桌子上。

    王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跟我斗……”可坐下不久，她就无力得靠在张晓冰的肩膀上。

    期间，陈晨生好几次要站起来，可眼皮却愈来愈沉，只好斜靠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得看着这一切……

    隐约之间，石方过来了——他的头颅却比平常大许大，张着象香肠一样奇异的嘴巴，扒拉了扒拉陈晨生：“陈晨生，喂，喂！你——没事吧？”

    陈晨生嘴巴动了动，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来的是林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戴着红帽子的香烟撬开嘴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装！娘×的就知道装！石方，莫甩他！来，我们喝！”

    ……

    末了，散了，王琴、何亮、张晓冰、吴青锋离开了，余下众人站在路口有些茫然了，方定波道：“吴青锋送马子回去了，咱们也不能闲着！死铁几个，今天一定给我点面子——唱卡拉ok去！”

    林文兴奋得跳了跳：“耶！今天真爽！吃耍有人包！”

    陈晨生咆哮着吐着酒气：“对！卡拉ok！卡他娘×的ok去！”

    四个人浪浪呛呛朝镇西走去。

    天气冷，路上的行人不多，陈晨生不要人扶，虽然走得歪歪斜斜，可还能控制平衡，和众人一道到路旁的一个公厕里撒了泡尿，才舒服了许多。

    从厕所出来时，方定波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香烟，发了下去：“娘×，今天吴青锋的脸怎么那么黑啊？跟输了几百块似的！”

    石方道：“王琴啊！肯定是因为王琴啊！这还用问？喂，不是说王琴给他泡到了吗？怎么还哭丧着脸啊？”

    方定波道：“泡到了？哪个说？喂，我听说吴青锋初中的时候是校草、小刘德华，怎么在王琴面前跟条死狗差不多？”

    林文大口抽着烟，用鼻孔里哼哼了几声。

    石方道：“你别说，我看这次吴青锋是动了真感情！”

    “真感情？”林文忍不住了：“真感情？你们不怕把牙齿酸掉？操！他吴青锋耍过多少妹子我不晓得？告诉你们，这年头只有两个字是真的——一个是‘钱’字！一个是‘操’字！晓得不？”说罢狠吸了一口烟，潇洒朝天吐了出来。

    石笑道：“林文，你倒将这世事看穿了！”

    “那当然！哈哈！”林文得意得笑道，晃晃悠悠过来一把将陈晨生搂住，伸出五个指头在众人面前晃：“告诉你们！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这个数！”

    陈晨生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五百万？”

    林文不屑得摆摆手：“no！no!no!”

    石方道：“五百部毛片？”

    “no！还是no！石方，你莫总想着你那毛片，没出息！”林文放开陈晨生的肩膀，得意道：“告诉你们！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死气白赖，算上老婆算上情人算上妓女，加起来要是没搞五百个妹子，就算我林员外白白到人世走了一遭！”

    方定波道了声：“高！有理想！偶像！”

    石方、陈晨生却都去嘘他：“你娘×的是人还是狗啊？”

    林文似乎真理在握，懒得争论：“×！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便扬起头吹起了口哨。

    石方道：“别吊林文！他现在燥得很，给条母狗他也上！”又接着刚才的道：“——不过！你们说，王琴这妮子有嘛特别的地方，我还真看不出来——以前炮喜欢他都算了……”

    方定波笑道：“那些破事就莫提了！”

    陈晨生一惊：“啊？炮喜欢王琴？”

    方定波居然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红脸道：“不准再说我的事了，啊？”

    陈晨生不好再问，石方道：“……现在吴青锋又陷了进去！哎，只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咯！”

    林文停止了口哨，瞥了众人一眼：“这事我最有把握——吴青锋肯定是看那王琴身材好，条子顺，想×她了！吊，这年头有的×就行了，对不对？”说着来摸陈晨生，被陈晨生一把打开了：“那还不如去嫖哩。”

    林文斜眼瞧了陈晨生一下：“没看出来啊陈晨生，你倒成了条有血有肉的汉子？啊？哈！哈！”

    众人都大笑了起来，石方眯眼看着林文笑道：“对了，林文，你也别光说大话，听说你初中时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据说是动了真感情哦，说来让大家开开胃，解解酒？”

    “啊？我？”林文愣了一愣，旋而笑道：“哦！哦！哦！不行，今天不行，今天状态不好，要是讲不好，就辜负各位对我这个风流才子的期望！”

    众人嘘他道：“操！有什么呀！快讲！”

    陈晨生道：“不是说脱了裤子×就行了吗？怎么说说你那位就没胆子了？”

    林文一咬牙道：“那我就把我在××方面的一点点心得贡献出来，以促进我们在××方面的的共同进步，好不好？”

    方定波道：“有屁快放，无屁退朝！”

    林文朝天吐了两口烟：“事情是这样——早在民国年间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方定波急了，破开嗓子骂道：“你娘卖×的不学好，就学陈晨生婆婆妈妈！”

    石方道：“不要他来说，他讲一天你们都不会晓得这个故事——让我来说！”

    陈晨生和方定波齐声叫好：“让他来羊拉屎，今天就莫做其他的事情了！”

    石方得意笑着道：“可我怕我说了林文对我有意见。”说着就诡秘得看着林文。

    林文将烟头一扔，将手袖起来：“意见？我有个卵意见！你尽管说！我的事都见得阳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见林文又点了一下头，石方便说将开来：“其实这种事哩，我是最不喜欢说的了——操，我怎么也罗嗦起来了？他娘的事情是这样的——林香帅初中时有个很好的同学兼红颜知己，名叫玛利亚——这玛利亚本名叫‘马丽’，‘马’是骏马的‘马’，‘丽’是美丽的‘丽’，老外们不是有个圣母叫‘玛利亚’吗？大家马丽马丽得叫顺嘴，就直接叫她‘玛利亚’了。林文——据说啊——是非常喜欢玛利亚，可玛利亚偏偏喜欢林文的一个朋友——叫……叫嘛来着？”

    林笑道：“姓蒋，叫蒋自……强！”

    “对!姓蒋，叫蒋自强。本来人家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对不对？可偏偏这个蒋自强哩，不解风情，半推半就，似是而非，把妹子的心啊，伤透了——林文，是这样的吧？”

    林笑道：“说得没错——后来我就死皮赖脸得跟玛利亚耗上了，就是有那种把牢底坐穿的劲头，非要×玛利亚的×不可……”

    方定波道：“让石方说！林文你个崽子总想隐瞒关键情节！石方，关键情节你可千万不能漏！”

    林文讪笑着道：“操，嘛卵事，我瞒什么呀？”

    石方道：“不会漏不会漏！林文，的确是追了玛利亚，至于是为了×人家的×，还是为了一份真挚、纯洁的感情，我就不晓得的了——人家玛利亚本来是真心诚意得喜欢蒋自强的，虽说遇到一些挫折，但也无法马上接受另一份真挚的感情，对不对？人家水灵灵的妹子，能答应他这种人渣？”

    林文听了，不在乎得晒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方定波道了声：“死铁们，到了！”

    陈晨生抬头一看——是栋三层楼高的房子，上面写着“飞天歌舞厅”几个大字，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煞是惹眼，旁边有家大的游戏厅，此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边上楼林文边道：“炮，上次在班上没找到赵传的带子，今天要露一手吧？”

    方定波摆了摆手，招呼众人坐定，扔了个歌本给陈晨生：“来！石方，陈晨生，你们是第一次来，你们点几个歌！”

    陈晨生头重脚轻得靠在沙发上：“炮！上次你没过瘾，今天你尽兴，我真不会，就免了吧！”

    方定波眼睛一鼓：“唱个歌，多屁话！”

    陈晨生只好打起精神接过本子，恭恭敬敬和石方一道翻了翻，又将本子递了回来：“你们唱！还是你们唱！”

    方定波没好气道：“脓包！唱个歌都不会！”说着，就和林文一人点了个，交给跑堂的后：“等会一人唱一个！现在就想好！”

    接着又有几杯茶送了上来，陈晨生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大杯茶，又上了趟厕所，才舒服了些——卡厅也不过一个篮球场大，正前方有个投影机，将正在唱的歌的mtv投到墙上，那投影前，又有一个三米见方的舞池，此时正有两对男女拌着轻柔的歌曲在中间翩翩起舞——

    ……怕你多情，怕你多情，怕我不忍心，雨下不停，雨下不停，心情也不定，一千朵玫瑰给你，要你好好爱自己，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

    林文、方定波早跟在后面唱起来：“……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林文更是随着音乐轻轻得扭起来：“……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石方！”

    石方转过头看了看陈晨生：“叫我？嘛事？”

    “啊？”陈晨生吃惊得看着石方，似乎压根就不是他叫的：“对……叫你……接着说啊……刚才说到哪里了？”

    林文正看这屏幕上的歌词跟唱着，笑道：“石方刚才说人家水灵灵的姑娘不会接受我这种人渣——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方定波淫笑着道：“有没有关键情节？提前说了算了！”

    “关键情节？”石方笑了笑：“那就得问林文了！对了，玛利亚就说他是人渣，推说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把他给打发了。”

    陈笑道：“不会是真的吧林文？你也有今天？”

    林文这才停止了跟唱，不在乎喝了口茶：“操，我是没有使出情场必杀技！不然她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打死我，看我会不会相信！”

    陈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呗，现在林文还在考虑期内，算是个预备党员吧，不过我听说上次——就是前几天，林文好象已经栽了。”石方幸灾乐祸得看了看林文。

    林文笑道：“操！还不是为了一个×字？各位英雄多包涵一下嘛。”旋又一本正经得道：“其实说起这件事情来，我倒有几件趣事想说出来跟大家分享，就是不晓得大家愿不愿意听——炮，有关键情节哦！”

    方定波本来斜躺着在醒酒，听了这话，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好！快说！快说！”

    林文得意得笑道：“我这人是这样的，要么就给人一个好印象，要么就给人一个坏印象，反正我要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句话：‘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反正不能让人轻易得忘了我——所以前段时间，玛利亚从那边回来了，我就去找她，想和她把事情说清楚。当时我们坐车到渡口去，在车上我就想，反正今天得把事情说清楚，成不成就这一天了，而且我也晓得成功的机会不大，还不如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所以我直直得盯着她的胸部道：‘玛利亚啊，我看你这么吊，真象个伢子，要不是胸部大了点，真就把你当哥们了！’我说了这句话，她的脸就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爽！娘×的真是爽惨了！……”

    “……我当时就当嘛都没看见，到了河边——我本来就是想把她弄到河边去说话的，而且准备说不拢就霸王硬上弓……”

    说到这林文故意顿了顿，方定波急道：“那说拢没有？”

    “吊！哪晓得说拢了——”林文吞了吞口水：“她居然说我这人还不错！你们评评理，这还有天理吗？这不是睁眼说瞎话？”

    石方操了一声：“你就这么贱！”

    林文也不去搭理：“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一听她说我人还不错，心想不能把这形象给破坏了，就收敛了一点。可后来我又一想：别是这妹子发现我图谋不轨，才说好话把我稳住吧？想到这，我他娘的也不顾了，就开始动手动脚……”

    方定波道了声：“不怎么关键啊——还有没有更关键的？”

    石道：“操，你娘×的可真太没人性了！”

    “彼此彼此——你猜她怎么样？她居然嘛都没说，默默得承受着我——那暴风骤雨一般的狂摸与狂吻……”说着，林文装出一副在回味的样子来：“爽，我×！真他娘的爽！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这样爽过！”

    “……慢慢的，她就开始配合我了，我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滋味，那氛围，妈的，真他妈的爽呆了——石方，对不起了！”

    石方微微一笑：“接着说！”

    林道：“操！关键情节都说了，接下来她就婆婆妈妈得给我签了个不平等条约——说给我三年的试用期，如果试用期内，她爽，就发展下去，她不爽，就玩完。”

    方定波道：“那你就让她爽呗！”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着么？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殷切期望！”林文满脸红光，又似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真没想到她居然那样就答应我了！”

    陈晨生好久没搭腔，一直在那里怔怔的，这会插道：“是不是……元旦节那几天？”

    林道：“是啊——她元旦放了几天假，学校也不远，就过来耍几天——你怎么晓得的？”

    “猜！猜的。”陈似乎满心道：“我×！没见那几天你上嘴唇着天，下嘴唇着地的？抓个牌就傻笑！”

    林文得意得道：“我当时真想向全世界宣布这条消息！——妈的！两年了，终于让我成功了！终于让我成功了！”

    陈晨生吞了吞口水：“操！我还以为是嘛有意思的事情哩！卵子大的事情！”

    方定波和石方都说不过尔尔，没什么意思，林文讪讪笑道：“不会吧？这么缠绵悱恻，曲折动人，你们都觉得没意思？”

    方定波道：“你狗×的就不会找点有意思的感情谈谈？”

    林文抱拳道：“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没发挥好，下次我一定再努力！对不起！”

    这当口，跑堂的送来了麦克风——

    “……好，谢谢5号台阳先生的《俾面派对》，下面有请9号台的方先生为我们带来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谢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一只小小鸟，想呀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我骑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无倚无靠……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啦，你们好不好？世界是如此得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当我决定为了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其实唱到此处，方定波还算可以，因为前面如同念经颂佛一样无须什么功底，可到后面声调越来越高，非得有不凡的中气才能驾驭，方定波唱了两句就三分天灾七分**，开始过苦日子了，陈晨生心中一阵涌动，一挥手，叫跑堂的送来另一枝麦克风，林文和石方见了，登时站了起来，兴奋得叫道：“耶！陈晨生，好样的！高音你要唱上去啊！啊？”

    陈晨生头一回唱麦克风，送到嘴边吼了几句没听见声音，林文乐呵呵得跑过来，在麦克风上面摁了一下，陈晨生终于生平头一回从高音喇叭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呀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面也有人和着调唱了起来，陈晨生愈加起劲愈加投入了，苟以国家生以，直唱得根根青筋裸露出来，运气事宛如千年未发的火山，唱到**时又如唤春子规，啼血夜莺——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二人唱到妙处，万里俱清澄心外无物了，根本没注意下面发生了什么，陈晨生猛一睁眼，才发现石方与林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站在邻座包间前，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了！

    陈晨生正要说话，炮的歌声也嘎然止住了！将麦克风扔在一旁，一个箭步跳了下去！陈晨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只见那包间只坐了四个人，两个妹子两个伢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伢子额前的头发都有一缕染成了黄色，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不知是怕冷，还是怎么，身体轻微得抖动着，一个黄毛伸出一只手来——中指和食指夹了支烟——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缓缓道：“你们晓得你们是在和哪个说话不？”

    另一个配了几声干笑声。

    炮已经到了：“石方，嘛事？”

    林道：“这两个哈巴狗嘴巴臭，骂你们歌唱得不好！”

    方定波青筋暴起，啪的把桌上的茶杯扫了下去：“娘卖×的敢骂我？！打你娘×的！”

    石方拉住还没过瘾还要去干架的方定波，和众人一道快步到了门口，那老板正等在门口，方定波气喘吁吁将手伸进衣袋，那老板却悄悄摆了摆手，跟出门外，凑过来低声道：“茶钱下次再说，你们快跑，有人去喊人了！”又加大了点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来耍得高兴点！”

    众人大惊，三步并两步刚下楼，石方指着远处道：“喂！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百多米外的农贸市场那边有五六个人匆匆得往这边赶来，借着昏黄的路灯，手里还闪闪发亮！楼上的两个家伙似乎也站起来了！乒乒乓乓、骂骂咧咧似乎在操东西，楼道里的脚步声也嘈杂起来！

    林文低声道：“快跑！”就要带头往另一头逃跑，却被石方一把拉住：“不能跑！他们见有人跑，肯定会追上来的！这边走！旁边的游戏厅里面有后门！莫跑！”

    陈晨生此时哪还有魂在？！只有脚象上了发条一般往前迈！

    四个人快走几步进了游戏厅，那两个黄毛似乎已经下了楼来，和其他几个会合了！喊声炸起：“哪里？在哪里？”“是不是刚才下来的那几个？”“搞死他！那边！进游戏厅了！我看到进游戏厅了！”

    不等喊跑，众人已经扒开游戏厅里的人群，如离弦之箭狂奔出来——

    幸好那后门没有上锁！

    众人从后门出了游戏厅，石方拿了根烧火钳刚把门别住，游戏厅里已经炸开了！

    众人没了命的一阵狂跑，跑了一阵，众人见后面没有人追，放慢了速度，绕道开发区、梅子洲，休息了半晌，再从湘江河畔回到了常盛路，此时已经是午夜1点了，路边阴森的楼房仿佛一个个巨兽，迷离的夜空，点缀点点星光，妖冶的月光，普照大地。

    过了供销社，还有五十米就到学校了，林文一边走一边兴奋得扭动腰身，嘴里还唱开了，开始庆祝胜利逃亡：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唱着，拉开裤裆，当街撒起尿来：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方定波、石方似乎受了传染，也掏出家伙来，倾囊相授，陈晨生见马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压了压依然没有平静的心脏，同襄盛举，共谱华章。

    ……象麋鹿一样突围失败的块头……

    倒地后敖敖狂叫的矮个黄毛……

    摇晃的霓虹灯……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

    黄毛蜷在地上痛苦的颤抖……

    常盛路上恣意的地图……

    杯子里游弋的菊花茶……

    飞天歌舞厅……

    玛利亚，你哪看都象个伢子……

    ……

    夜色，依然如往常一样稠淤。

    阵阵碎片从眼前滑过……

    陈晨生的肢体已经很累很累了，仿佛熔化的蜡一样在床上流淌开来，可他宁愿再多想一会，多看一会，看一看这稠淤的、浓浓的夜……

    ……

    ……

    恍惚间，陈晨生来到一座高山前，他努力想爬上去，可山很陡峭……渴……泉水……喝……可依然是渴……再爬……终于，快接近山顶了，可山坡几乎成了九十度了！他四肢皆用，象爬上一栋楼房的楼顶一样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浩瀚，无垠，辽阔，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灰色……可，应该是绿色啊！为什么是灰色呢……

    隐约间，从平原的另一端居然传来了阵阵钢琴声……他定睛一看，竟是班主任叶子！

    ……更多的熟悉的面孔涌现出来——林文、石方、王琴、方定波、张晓冰、吴青锋……还有初中的好朋友老工人、鸡婆、有财……

    可他们都不认识陈晨生，说笑着从他的面前走过……

    陈晨生大惊，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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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十二章

﻿十一

    初冬的夜晚，已经开始刺骨了；只有远处五厂冲天的火光，妄图涂改了天空的颜色；水局高中大门昏黄的路灯，被黑暗逼成了一小团黄色；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只有学生宿舍楼通明着，虽然听不见宿舍里的喧哗，可依稀迷离的人影，仿佛在炫耀它的忙碌……二人背对背坐下来，沉默了许久，石方突然开口道，嘴上泛红的香烟，暖不了瑟瑟的冬:“陈晨生，你还记得上次我和林文说的那个玛利亚吗？”

    “啊？”陈晨生正望着远方出神：“……玛利亚？”

    “其实，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啊？哪个？”陈晨生又啊了一声。

    “其实玛利亚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

    陈晨生仔细去看石方的表情，可黑暗中却看不清楚，嘲笑道：“那个……蒋什么来着？”

    “对。”

    “这——这又何必呢？”陈晨生见石方不象在开玩笑，一头雾水道：“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也没想到呀！我当时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本来是想当面骚骚他的皮，没想到他倒还机灵，另编了个名字……”

    “哦？”陈晨生想了半天，才道：“难怪……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可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吧？”石方又是一笑：“这事还是蛮有来头的，从头说起吧——”石方顿了顿：

    “从小学开始，我、林文、玛利亚就一直是一个班上的，而且耍得特别好。其实我以前读书还算很不错，或许这也是吸引玛利亚的一方面原因。但我在这方面特别懵懂，根本就不晓得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更不晓得玛利亚喜欢我，等她自己来告诉我——那时是初中，对，是初二——我一听吓一跳，其实说起来我蛮喜欢她性格的，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可我当时真的很懵懂，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我还是答应了她，现在想起来，可能大多都是好奇，或者虚荣心吧，想交个女朋友炫耀炫耀摆摆脸……”

    陈晨生啧啧惊叹道：“卧虎藏龙！卧虎藏龙！”

    石方转过身去，和陈晨生并肩坐下：“我和她在一起耍朋友耍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父母就晓得了——我屋是农村的，她老爸是镇里的干部，所以我姆妈就反对，喊我不要去高攀！真是好笑，我又不是找老婆，这是哪跟哪？本来我还没想怎么样，可他们一反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而且越反对，我就越要和她在一起！”

    陈晨生适时送上了几声苦笑：“那林文呢？林文怎么又扯上了？”

    “林文？”石方从地上揪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把玩着，笑道：“他的事情，我都是听玛利亚跟我讲的，他在我面前是从不提玛利亚的。说实话，开始我还真没看林文来，就记得他有一次跟我开了句玩笑，说——石方，我发现我也喜欢上玛利亚了，怎么办？我当时随口就说——你喜欢你去追呗，追到了就是你的！”

    “结果他就去追了？”

    “没错。不过我晓得的时候是一年之后了，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那是毕业以后的暑假——林文去了广州，说是不读书了，要去闯荡，玛利亚刚考上了中专，但还没去学校，那会她才告诉我，说林文追过她，给她写过情书，什么什么的，不过我听了后，心里也没有太多的不爽，真的，也许，也许我对玛利亚真的没多少感情……”

    “喂！喂！”陈晨生突然打断他，涎笑道：“那——你们……那个没有？”

    石方笑道：“没有没有！想过，但是不敢——也就拥抱，亲嘴什么的。”

    “不错！艳福不浅！艳福不浅！”陈晨生吞了吞口水：“对了，林文家是不是蛮有钱有势的？”

    “没有没有！他家以前还过得去，现在就不行了——他老爸是粮站的，他姆妈是羽绒厂的，前些年这两单位俏得很，现在，嘿嘿……”

    “可我好象听叶子说过……”

    “叶子没说错，林文当时是进不了重点班，后来进来了不是他老爸的本事，而是他叔的！他叔叔是教委握把子的，自己儿子好象更不争气吧，就……”

    “哦。”这些回答似乎解答了陈晨生心中的许多疑惑，他长呼了口气，在枯黄的草梗上躺了下去，仰望灰蒙的天际——低沉的、灰暗的天空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的脸来，和远处山上的时隐时现的灯光呼应……

    石方脸上淡淡的苦笑，宛如玉器周围的荧光，只穿透薄薄一曾黑暗：“其实到了那时，我还以为林文是在开玩笑，想着就算有点感觉，那也是心血来潮，但后来我才发现林文应该是动了真感情，就连去广州打工目的，也是想向玛利亚证明自己，可他在广州呆了暑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了这里……”石方将手中的烟蒂一弹——那红红的烟头，刚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被黑暗吞噬了。

    “那……那三年期限，也是真的？”

    “对，有这么回事——元旦玛利亚回来休假，林文找了她之后，她就又来找到我，说给林文的三年期限也是迫不得已定的，因为她也不想让林文这样等下去，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说着石方也仰身躺下，在和陈晨生相反的方向上：“可我有嘛办法？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她已经答应给林文机会了，那我就没有必要纠缠下去了，我就提出分手，可她不愿意，就哭——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妹子哭，她一哭，我心一软，含含糊糊又过去了……”石方将手枕在头下，在嘴里又塞了支烟：“今天她又来了信，在信中说林文给她写了信，说一定要等到玛利亚喜欢他的那一天，还问我该怎么办……”

    “林文这样的**也会动感情！奇怪！真是奇怪！”陈晨生苦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石方也苦笑了两声：“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看吧——反正林文要是打得动她的心，我也认了，只要林文真正对她好就行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是不够珍惜她。”说着，石方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任嘴上的烟冉冉升起，飘向远方。

    “哎……”

    “你呢？”石方沉吟了半晌，侧头过来笑道：“说说你看！我们班这么多妹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我？”陈晨生似乎在寻找词语。

    “看我，本来这些话憋着蛮难受的，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石方笑道：“说说没什么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其实……”

    “是不是王琴？我看你们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的！她好象对你也有点意思啊！”

    “不是不是!那野人一样的妹子，哪个敢去惹？”陈晨生慌忙坐了起来，抵挡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其实……其实……我觉得张……晓冰挺不错的……”

    “张晓冰？”石方腾得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去。

    陈晨生有些茫然，硬着头皮道：“……上次……上次圣诞节，她还给我送了张贺卡…………那上面的话……很那种……”

    石方打断了他：“陈晨生，其实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今天我叫你出来，也有这个意思……”

    陈晨生见石方眉头紧锁浓愁，心中一揪：“嘛事？”

    石方迟疑了一下，抬头坚定得道：“……那卡——是林文搞的……”

    十二

    一个学期结束了，二人收了伞上了车，万幸还有座位，二人知道既然有座位，这车肯定就是要在镇里多转几圈了——要是没有座位，那车多半又是会马上就走，连坐个车竟也此事古难全。

    上了车，气氛却有些沉闷，过了半晌，王琴才笑道：“上次你们打架了？”

    陈晨生眉头轻皱，顿了顿才道：“哪次？”

    “就是炮请我们吃饭那次。”

    陈晨生淡淡道：“算吧——你怎么晓得的？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王琴怔了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晓得？你看你！你姆妈都问我好几次了，我还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我姆妈？她！她问过你？”陈晨生跳了一跳，声音大了许多。

    “是啊，就问你打了架没有，考得好不，老师批评了没有，等等等等等等，上几次你不是要我帮你带话？她顺便问的。”

    陈晨生不说话了，阴云开始爬上脸庞。

    王琴有些慌乱：“我……我答错了吗？”

    陈晨生似乎想笑一笑，可脸上的阴云却驱散不开：“没……没有……”

    “你也该多替你妈想想，你妈也蛮辛苦的——前些天，我碰巧看见你妈为了省钱，在路上等了好久，才搭一辆货车回水云山的。”王琴小心翼翼得道。

    “这我晓得。”

    “……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家从不跟他们多讲话……”

    “……对……”

    “……其实……”王琴淡然道：“……其实我很理解你的想法，有时候……”

    “你也是？”陈晨生颇感突然。

    “恩。”

    ……

    “不说那些了——你记得吗？你……”沉默了许久，等空气开始凝结，陈晨生突然开口道。

    “什么？”王琴转过投向窗外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你……你不是说……”陈晨生似乎浑身是嘴，不知道用哪张：“……你不是说你爸要调到五厂去，你屋也要搬到松明镇去？怎么还没搬？”

    “你就恨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水云山吧？”王琴气恼得撅着嘴。

    “没有没有！真没有！”陈晨生舌头都大了。

    王琴的脸沉了下去，勉强笑了笑：“寒假可能就搬吧。”

    “寒假就搬？！”陈晨生差点站起来，收了收声：“定了？”

    “还没有，不过前些天，我爸都来松明镇上班了！”王琴望着窗外道。

    “啊？都过来了？”陈晨生压了压嗓子：“那——那吃饭多不方便！”

    “中午在厂里吃，晚上回家吃，第二天早上又赶过去。”

    “那——不是很辛苦？”

    “怎么不辛苦？可现在外面都说是他把厂子……算了，别说他吧！”王琴的将脸别了过去，再扭过来时，才有了些笑意：“陈晨生，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理想？”陈晨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五百……五百——万块钱？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棵草就有一滴露，一张嘴就有一口饭……”顿了半晌，问道：“你——呢？”

    “我？我也不晓得……不过……哎，有时我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嘛？就为了吃饭穿衣困觉？还是为了父母、为了老师、为了社会？或者象叶子说的那样，为了下一代？为了家族？为了做人上人？可什么才是人上人呢？”王琴的话似乎闷了许久，文不加点倾泄而下。

    “这还不简单？人上人就是当官呀！你爸爸就是人上人啊……”

    “我爸？呵呵，他是人上人？”王琴苦笑了两声：“当人上人也这么累，你说我们到底……”

    “……可……”陈晨生似乎还是头一回被问到这么棘手的问题。

    王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吧？”

    “其实……其实每个人偶尔都会想想的……真的……”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一艘艘从天而降的小船，载着一个个晶莹的梦想；仿佛一朵朵蒲公英，朗诵冬天的物语；仿佛一个个被贬下凡尘的白色精灵，嬉戏在人间……

    车，却仿佛中箭的野兽，咆哮着，撕裂了风雪织成的柔柔春幔。

    陈晨生出神得望着一阵阵的蒸汽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和王琴吐出的蒸汽交织、纠缠、撕咬、背离，缓缓滑行，冉冉上升……望着旁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嘴上的香烟——泛红、挣扎、绝望，委地成泥，直至无声的死……

    山重水复，水云山高耸入云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了。

    “现在吴青锋和你怎么样了？”此话出口了以后，陈晨生也吃惊得望着王琴，似乎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吴青锋？”

    “对！”这次陈晨生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你都晓得了？”

    陈晨生脸部一扯：“晓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

    “……我现在已经没有主意了……”

    “他……他对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吧……”

    “那你呢？你对他呢？”陈晨生有些急促。

    王琴痛苦得别过脸去：“我也不晓得……”

    车，已经驶入水云山了，陈晨生整个身体都动了一动，喉结一上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喃喃了半天，就是发不出音来，王琴也发现了异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晨生道：“……这个……就是……那……”陈晨生“这那”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见自己家就在前面，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也不等车到，忙喊：“老板！踩一脚！”又转头对王琴道：“我到了！寒假多联系！”

    王琴惊道：“到了？……好！多联系！”

    陈晨生下了车，便向那中巴里面看去，可那中巴的后窗已经让车内的雾气弄得非常模糊，任陈晨生怎么努力，却看不到一丝王琴的影子，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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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十三章

﻿十二

    一个学期结束了，二人收了伞上了车，万幸还有座位，二人知道既然有座位，这车肯定就是要在镇里多转几圈了——要是没有座位，那车多半又是会马上就走，连坐个车竟也此事古难全。

    上了车，气氛却有些沉闷，过了半晌，王琴才笑道：“上次你们打架了？”

    陈晨生眉头轻皱，顿了顿才道：“哪次？”

    “就是炮请我们吃饭那次。”

    陈晨生淡淡道：“算吧——你怎么晓得的？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王琴怔了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晓得？你看你！你姆妈都问我好几次了，我还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我姆妈？她！她问过你？”陈晨生跳了一跳，声音大了许多。

    “是啊，就问你打了架没有，考得好不，老师批评了没有，等等等等等等，上几次你不是要我帮你带话？她顺便问的。”

    陈晨生不说话了，阴云开始爬上脸庞。

    王琴有些慌乱：“我……我答错了吗？”

    陈晨生似乎想笑一笑，可脸上的阴云却驱散不开：“没……没有……”

    “你也该多替你妈想想，你妈也蛮辛苦的——前些天，我碰巧看见你妈为了省钱，在路上等了好久，才搭一辆货车回水云山的。”王琴小心翼翼得道。

    “这我晓得。”

    “……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家从不跟他们多讲话……”

    “……对……”

    “……其实……”王琴淡然道：“……其实我很理解你的想法，有时候……”

    “你也是？”陈晨生颇感突然。

    “恩。”

    ……

    “不说那些了——你记得吗？你……”沉默了许久，等空气开始凝结，陈晨生突然开口道。

    “什么？”王琴转过投向窗外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你……你不是说……”陈晨生似乎浑身是嘴，不知道用哪张：“……你不是说你爸要调到五厂去，你屋也要搬到松明镇去？怎么还没搬？”

    “你就恨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水云山吧？”王琴气恼得撅着嘴。

    “没有没有！真没有！”陈晨生舌头都大了。

    王琴的脸沉了下去，勉强笑了笑：“寒假可能就搬吧。”

    “寒假就搬？！”陈晨生差点站起来，收了收声：“定了？”

    “还没有，不过前些天，我爸都来松明镇上班了！”王琴望着窗外道。

    “啊？都过来了？”陈晨生压了压嗓子：“那——那吃饭多不方便！”

    “中午在厂里吃，晚上回家吃，第二天早上又赶过去。”

    “那——不是很辛苦？”

    “怎么不辛苦？可现在外面都说是他把厂子……算了，别说他吧！”王琴的将脸别了过去，再扭过来时，才有了些笑意：“陈晨生，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理想？”陈晨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五百……五百——万块钱？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棵草就有一滴露，一张嘴就有一口饭……”顿了半晌，问道：“你——呢？”

    “我？我也不晓得……不过……哎，有时我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嘛？就为了吃饭穿衣困觉？还是为了父母、为了老师、为了社会？或者象叶子说的那样，为了下一代？为了家族？为了做人上人？可什么才是人上人呢？”王琴的话似乎闷了许久，文不加点倾泄而下。

    “这还不简单？人上人就是当官呀！你爸爸就是人上人啊……”

    “我爸？呵呵，他是人上人？”王琴苦笑了两声：“当人上人也这么累，你说我们到底……”

    “……可……”陈晨生似乎还是头一回被问到这么棘手的问题。

    王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吧？”

    “其实……其实每个人偶尔都会想想的……真的……”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一艘艘从天而降的小船，载着一个个晶莹的梦想；仿佛一朵朵蒲公英，朗诵冬天的物语；仿佛一个个被贬下凡尘的白色精灵，嬉戏在人间……

    车，却仿佛中箭的野兽，咆哮着，撕裂了风雪织成的柔柔春幔。

    陈晨生出神得望着一阵阵的蒸汽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和王琴吐出的蒸汽交织、纠缠、撕咬、背离，缓缓滑行，冉冉上升……望着旁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嘴上的香烟——泛红、挣扎、绝望，委地成泥，直至无声的死……

    山重水复，水云山高耸入云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了。

    “现在吴青锋和你怎么样了？”此话出口了以后，陈晨生也吃惊得望着王琴，似乎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吴青锋？”

    “对！”这次陈晨生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你都晓得了？”

    陈晨生脸部一扯：“晓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

    “……我现在已经没有主意了……”

    “他……他对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吧……”

    “那你呢？你对他呢？”陈晨生有些急促。

    王琴痛苦得别过脸去：“我也不晓得……”

    车，已经驶入水云山了，陈晨生整个身体都动了一动，喉结一上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喃喃了半天，就是发不出音来，王琴也发现了异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晨生道：“……这个……就是……那……”陈晨生“这那”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见自己家就在前面，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也不等车到，忙喊：“老板！踩一脚！”又转头对王琴道：“我到了！寒假多联系！”

    王琴惊道：“到了？……好！多联系！”

    陈晨生下了车，便向那中巴里面看去，可那中巴的后窗已经让车内的雾气弄得非常模糊，任陈晨生怎么努力，却看不到一丝王琴的影子，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十三

    “我*！我说是陈晨生你们不相信！看看，这德行不是他是哪个？”

    报到的时间是2月20日，阴历是大年十一，还没有出节。

    陈晨生被一拳打在胸口上，也不敢喊疼，陪着笑道：“林香帅新年好！各位新年好！发财发财！今年要发大财！发大财！”

    里面的人纷纷骂道：“操！陈晨生，刚过了年，你要吓……那……什么人哪？怎么敲门不吭声？”“嘴被缝了针？怎么不吭声气？”

    陈晨生连声赔着不是，从兜里拿出包家里偷来的香烟，扔给了众人，众人这才罢休，倒是床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有些打眼——女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容貌中等的妹子，二十来岁，这种天气还穿件白色连衣裙；男的长得是异常粗壮，指头个个滚圆，两只豹眼圆瞪，不怒自威，两腮还有些胡子楂楂。

    方定波笑道：“来！陈晨生快坐起，莫发包烟就完事了！刚才我们都说怎么散财童子还不来？你现在来了，怎么也得给死铁几个发点压岁钱吧？哈哈！”

    陈晨生在那床上找了个空地方坐了下来，边偷眼去看了看那高挑妹子的连衣裙，才发现连衣裙下面的腿上裹了厚厚的一条毛裤，不由哑然失笑，这边道：“压岁钱？操！我是来领压岁钱的！你以为我是来扶贫赈灾的？啊？”

    林道：“就是——要赞助找希望工程要去！我们这提倡劳动致富！邓爷爷怎么说来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的带动后富的！”说着林文拍了拍面前的一叠钱：“你们看我，多带动！”

    那人豹眼一翻：“林文，你还会说俏皮话？”

    方定波笑道：“就是，就是！皮伢子，你以后常来就晓得了！他几个特别能搞笑！”

    陈晨生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仔细看了几眼——除了这双豹眼委实惊人之外，倒也并无其他过人之处——一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

    皮伢子眼睛一翻，朝陈晨生等一抱拳：“那今后就要请哥几个多指教了！”

    陈晨生屁滚尿流，差点没倒地就拜宋公明，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哪敢？”

    皮伢子开怀笑道：“这伢子面皮薄啊！”旁边那连衣裙也抿嘴笑了声。

    林文大笑道：“处男面皮能不薄？啊？哈哈！”

    众人都笑开了，陈晨生不敢反抗，低头喃喃道：“暂时是，暂时是……”仗着刚上阵有点闲钱，提了口气，扔了两块上去：“蒙了！年才过，打点彩！”

    下手是皮伢子，他眼皮一翻，悠悠得道：“年轻人，脾气大啊！”

    陈晨生脸红了一红，傻笑了两声，突然兴奋道：“林香帅，那位玛利亚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把你身子都交给她了？”

    何俊、吴青锋纷纷来问：“玛利亚？哪个玛利亚？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啊？”“我靠，还藏了一个？不是说已经找了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吗？”

    林文笑着边看牌边道：“玛利亚？我的一个老相好……不提了不提了！”

    陈晨生宜将剩勇追穷寇：“怎么就不提了？要说！要说！”说着，对众人笑道：“他自己说的，有很多关键情节！”

    众人顿时狂笑起来：“说！一定要说！”

    林文强笑着扔了张钱上去：“都过去事情了……不替了……”

    方定波不满道：“莫喊他说，老是叽叽歪歪的！陈才子，你来，说生动一点！”

    陈晨生乐得脸上开了花，将上次在卡厅林文的那番铿锵有力的表叙介绍了一下。

    吴青锋难得开口，这会却首先发难：“操！林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屋里藏了个妹子也不跟死铁几个说一声？又没喊你请客！这样搞，莫怪我下次跟学习委员说哦！”

    何俊笑道：“是不是把人家上了，就不甩人家了？”

    林文的笑容更少了些：“你们还跟啊？”又扔了一块钱上去：“我也跟！我也跟！”

    何俊道：“莫转移话题，我*！”又转首对众人道：“你们这样搞要不得啊！你们是不是点了林文的命门了？怎么跟整得人家有进气没出气了？”

    林文还不应战：“你们这些人太复杂了！我不跟你们耍了！”

    其他的人还是在哄林文：“操！你他妈的莫装处了！有嘛呀，说出来让死铁几个听听！”“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上了就上了！没哪个跟你抢！”

    林文见桌上有陈晨生、吴青锋两人上了钱，苦笑着将那看了半天的牌又看了一遍：“真要说？”

    众人喝道：“先丢牌！”“小牌禁止耍诈！”

    林文居然老老实实扔了牌道：“你们都是神仙！我的牌不大！我投降！我讲！”

    “这还差不多！”“晓得党的政策就好！”

    “上次——上次说到哪了？”

    方定波道：“三年有期徒刑。”

    “对！对！……我想起来了”林文定了定神：“元旦节，她给了我三年试用期，但是，但是……她春节回来时，我去找她，她……”不知是真是假，林文脸部肌肉牵扯着，竟嚎哭起来：“她……她又不承认有这回事了！”

    众人顿时哄开了：“×你，莫装腔作势了！”“操！到玛利亚裤裆里哭去吧！”

    不料林文将头埋在手臂里，一个劲得干嚎起来：“……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这边陈晨生和吴青锋战了三个回合，最终是陈晨生栽了跟头，头一把就输了二十块。

    众人兴趣还在林文身上，爆出声声狂笑：“给他颜色就开染坊了！”“让他嚎！等会赢了他的钱就让他真嚎！”

    林文这才抬起头，虽然是笑，可笑得并不十分好看：“操！你们一点良心都没有！看我这么伤心，也没个人来安慰安慰我？娘的！”

    皮伢子抽了个空，冷冷道：“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个大男人的，嚎个嘛？不就个妹子？我当着我老婆的面在这说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连衣裙：“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妹子误了朋友！那些都是靠不住的！晓得不？啊？”

    那连衣裙听了居然不恼，脸上依然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

    林文讪讪得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没嚎呢！”

    皮伢子似乎还有大道理要给林文补上，幸好林文命不该绝，这当口门外有人在喊：“皮伢子！皮伢子！”

    这是皮伢子母亲的声音——平时她无事，常常要在旁边看看众人打牌，偶尔还要指点一二，可就是这个“指点一二”让众人很恼火，次数多了，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就有人道：“喂！莫说莫说了！我们是赌钱的！又不是好耍的！”说得她讪讪的，可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久了，众人就干脆不开门了——她在外面敲门喊，众人只当没有听到，这才来得少了。

    皮伢子没好气得应道：“嘛事？”

    皮伢子母亲在外面道：“吃饭了！喊她也一起过来！”这时才十点刚过，不知道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皮伢子应了声，将面前的钱一收：“慢耍！”将脚从床上放下来，跻着皮鞋就和连衣裙一道出去了。

    半个小时不到，皮伢子就酒足饭饱得过来了，连衣裙没来，他母亲却跟在后面——穿着件花格子的绒线衣，样子倒还有几分时髦，见面就陪着笑道：“发财发财！你们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众人都客气道：“您老人家也发财！您也发财！”

    罢了，她就不开腔了，只默默得站在旁边看，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不做声了，半晌，才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们以后打牌莫打太晚了！”

    众人都问为什么，她得意得道：“你们不晓得？你们没听说？前几天五厂单人宿舍被偷了三家，被抢了两家！附近曹师傅家就被偷了！啧啧！内衣裤都没放过！那个架势啊！”

    林文道：“不会吧？春节我就在松明镇，怎么没听说？”

    皮伢子道：“我晓得，是真的！都是附近湾里的一些细伢子，卵子没长毛，就到外面又偷又抢了！”

    众人这才信了，不过还是不以为然：“我们这些人，怕他来抢？”

    石方道：“细伢子终归是细伢子，抢这个算个吊！春节龙王山金矿被抢的事情你们晓得吗？”

    见众人都摇头不知，石道：“那才叫大场面！年初四，年初四这天龙王山上去了一百多个农民，抢金矿!”

    “哪的人啊？”“这么嚣张？”

    石方道：“据说是河对岸白李村的人。”

    林文道：“这么吊？老子没跟去舀点油水了！”

    石方道：“你去？你莫油水没捞到，横着出来了！你猜结果怎么样？据说打死了三个，打伤的就不晓得有好多了！他们以为过年的时候矿里的守卫薄弱，拿着镰刀、砍刀、鸟铳就上去干，但人家警卫都是荷枪实弹！打一梭子，就跑了一半！有个不要命的，准备点炸药，还没等他把打火机拿出来，就被警卫打死了！”

    众人连声感叹：“这么大场面？怎么没听说呢？”

    石方道：“这也没过多久嘛，你不就听我说了？”

    皮伢子母亲一脸的鄙俚，插道：“这些人穷也没穷点骨气来！再穷也不能不要脸！抢国家的东西？那不是找死？打死了活该！”

    皮伢子怒道：“不消你来插言！”

    皮伢子母亲被皮伢子吼了句，就又有些木钠了，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才道：“那个——你看你——那个……炮吧？你看，听多了，我都晓得你的名字了！怎么坐在桶子上？我给你拿张凳子来！”说着不顾方定波的阻拦，执意从家里拿了条板凳过来：“你们要是人多，没地方坐，就直接到我那边去拿！莫讲客气！没什么的！”

    方定波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了几声谢谢。

    皮伢子却不客气：“要你多么子事？你不要在这看了！”

    他母亲一脸的不服气，却不敢说话。

    皮伢子又喝道：“喊你不要在这看了听到没有？你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打牌也打不安生！回去！”

    他母亲喃喃了几声，才走了。

    皮伢子道：“现在好了！大家有什么话，怎么爽就怎么说！”

    众人打了大哈哈，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林文道：“皮伢子，你晓得吴青锋的马子吗？”

    皮伢子眼睛一瞪：“不晓得，怎么？人家吴青锋比你好！莫一提马子，就鬼哭狼嚎！”

    众人都哄笑起来，林文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偶尔这样！偶尔这样！”说着，林文突然压低声音：“他吴青锋过年前说，寒假的时候要把把他马子爽了，现在不晓得计划完成了没有，啊？哈哈！”

    吴青锋立马跳起来：“哪个说了？哪个这样说了？林文你莫用嘴巴尿胧下血！”

    林文不怀好意笑着道：“究竟说没说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告诉我们大家，整整一个寒假了，是不是把人家王琴……”说着yín笑着去扒拉吴青锋：“……那个了！啊！哈哈！”

    众人都笑道：“对，就吴青锋喜欢搞地下活动！”“喊他说！寒假是不是把人家爽了！”“要他写三篇读后感！谈谈感想！”

    吴青锋抱拳对众人道：“各位死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众人又起哄道：“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是几个死铁，怕什么？”

    吴青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可嘴上就是寸土不失：“真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散散步！”

    林文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吴青锋，都是死铁，你就莫怪我下毒手了！我们不谈虚的，一是一，二是二——A是散步；B是接吻；C是抚摸；D是上床——吴青锋，你和她选哪个了？”

    众人又起哄道：“快选！”“莫是选F了吧？”“我看呀，是ABCD一起选！”

    吴青锋咬了咬牙，微笑道：“我选……A吧！”

    众人都哄道：“操！你也太虚伪了吧？”

    林文道：“你吴青锋莫麻我！剁了我的卵子，我都不会相信你只牵手这么简单！”

    众人又去嘘林文：“你那卵子早不在了，没剁十回，也剁八回了！”“上次不是说两个礼拜内不把张晓冰弄到这里来就剁卵子？这两个月都有了吧，你卵子怎么还在裤裆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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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四

    “陈晨生，你发现没有，锅巴在追王琴！”

    林文歪笑着凑过来的时候，陈晨生正两只手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出神，头都懒得回，只随口应道：“关我屁吊事？”

    “你来看看嘛，你来看看嘛！”林文却来硬拖，陈晨生只好回过头去，朝林文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锅巴站在教室后面，一个人拿着副乒乓球拍，正往墙上打乒乓球玩，不由懒笑道：“怎么？难道是王琴也喜欢往墙上打乒乓球，锅巴苦练球技然后去追她？”

    林文笑道：“你等会，先看看！”

    陈晨生只好再去看，久了，果然有些蹊跷——那锅巴往墙上打的球，十个里竟有五个会落到王琴的身上或者周围，那似乎不是在往墙上打球，而是算好角度要往王琴身上打，而且那球一打到王琴那边，锅巴就乐颠颠得跑过去，不时给王琴一个甜蜜的微笑，不时又看看王琴在做什么，不时又关切得问几句。

    林文得意得道：“我说的没错吧？”

    “操，你×不愧是专家！”陈晨生转身又靠到了栏杆边。

    林文将袖在手中的烟伸出来狠吸了一口，将烟蒂一弹：“陈晨生，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吊，还不是上次搞文艺晚会搞出感情来了！看我来戏耍戏耍他！”说着，就仰首吼道：“于班长！于班长！于领导啊！快来啊！群众找你有事啦！”

    那锅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愿意，可还是乖乖过来：“林哥，嘛事？”

    只见他穿起笔抖的西装，皮鞋擦得噌亮，头发分了个三七开，不时扬一扬头，将耷拉在眼睛前的头发甩到头上去。

    林文一手搂住锅巴的肩膀，一手拨弄拨弄他的西服：“我靠，班长，你怎么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是想把72班第一帅的宝座从我手上夺走，啊？”

    锅巴把乒乓球放进口袋里，把球拍换到左手上，媚笑道：“我涂十斤粉在脸上，也夺不走林哥你的宝座！”

    “我*，嘴巴也比以前甜多了！哪学的？”林文满意得笑道：“对了——有烟没？”

    锅巴苦笑将弄乱的衣服整了整：“昨天不是刚拿了一包？……”

    林文拍得锅巴脸啪啪作响：“昨天！昨天！管你昨天不昨天！老子是说今天！今天！Doyou……那个什么来着……know！know?”

    锅巴用球拍护着脸：“No?不，不……我有！我yes!”

    林文掰开球拍，在他脸上扇了几下：“你娘×的还在这里读书干嘛呢？莫可惜你父母那些学费！让你在这里打摆子！Know!是‘懂得’的意思，不是No!蠢猪脑壳！”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我know!我know了!老大你真行，懂这么多……只是，莫打脸要得不？”

    “你懂了？我看你懂个卵！算了，洋文都听不懂，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懒得教你了——烟呢？我刚才说的烟呢？”

    “烟？今天真没有，要不，明天……明天怎么样？”

    林文使劲握住锅巴的手摇了摇：“你说的！兄弟！我信你！明天我没见到烟，我就搞你！”

    锅巴连忙道：“要得要得！”

    地是割了，款也赔了，可林文还没有撤军的意思，锅巴只好继续陪着笑道：“林哥，林老大，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不……”

    林文道：“忙了啊于班长！可你们干部忙，也要时刻记着我们群众啊，啊！对不对？”说着得意得对周围围观的同学笑了笑。

    锅巴讪笑道：“对，对！”

    “这才是好干部嘛——”林文压低声音：“对了——你觉得王琴这人怎么样？”

    锅巴干笑着道：“林老大……我哪里做错了？”

    林文一脚抵住锅巴的后脚，侧身一用力，就要把锅巴扳倒在地：“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安？你去了74班，就看不起我们73班的了嘛！我问你王琴怎么样，你不回答就算了，还问我干什么？干什么！你娘×的是不是找打啊你？安？”

    锅巴脚下使了点劲，向后退了几步，才没有被扳倒：“……啊……还可以……还可以……”等站正了，又涎笑着说：“就是皮肤黑了点！”

    周围看热闹的都笑开了，还有人趁锅巴被扳倒看不见旁边的机会，在他脑袋上打了几下就跳开了。

    林文笑道：“那想不想泡啊，于——班——长？”又朝周围的人做了做鬼脸。

    “……林老大……这……今天没带烟，要不今下午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带烟来，林老大，怎么样？”锅巴斜着身子，吃力得道。

    林文似乎还不愿意，可又有些懒了，将他送直了身子：“哎，你这种垃圾我还懒得去教训你，你就记住一点——你现在不是我们班的人了！所以要格外小心，晓得不？恩？”见锅巴点头哈腰的，林文似乎消了气：“下了课买斤瓜子来让老大我磨牙，安？”

    “一定一定！放了学一定请！”锅巴小心翼翼道：“那我走了？”

    林道：“满崽，去吧！明天记得带烟来！”

    陈晨生冷冷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然怎样？王琴又不是我马子！再说了，是我马子又怎么样？人家锅巴干什么了？恩？”林文突然又歪笑道：“当然，帮兄弟你出气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哈哈！”

    陈父回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工作服还没脱。

    “上个星期怎么不回来？”陈父边吃饭边道。

    陈晨生硬着头皮道：“我在学校有点事。”

    陈父道：“有事？嘛事？你个细伢子，能有好多事？你妹妹的成绩上个星期就出来了——你的成绩单带回来了没有？”

    学校本来是发了成绩单的，而且要求家长签字，可上期期末陈晨生只考了个班上第十六名，哪有那个胆子带回来？找个人签了了事，现在只好敷衍道：“这学期没发成绩单。”

    “又没发？学校怎么搞的？一张纸也发不起？那你自己的成绩你总晓得吧？这次考了第几名？”

    陈晨生喃喃不答，陈父就又加重声音：“考第几名？”

    “第……十二名。”

    “十二名？不错，不错！一次比一次好！有进步！王琴呢？”

    “她？她……第六名……”

    陈母忍不住了：“人家为什么能考这么好？不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刚才看到装电话了就生龙活虎的，问你成绩你就象死狗一样！你倒也给我争点气看！你看对门的周世平，人家现在又考起研究生了！你再看看王成贵的崽却成了什么样子？还有这栋楼的军伢子、文伢子，都在打流——说你两句你就不舒服！那你也拿出点成绩来看看嘛！你成天给这个脸色看，给那个脸色看，也要有点本事！没有本事哪个看你的脸色？只有你看人家的脸色，到时给人家提鞋，人家都还嫌你脏，你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陈父顿了顿，见陈母不发言了，才缓缓道：“古时候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社会是变来变去，可这一条变了没？我们那时候是说读书没什么用处，可我敢肯定——以后知识会越来越重要！我们这样要求你，督促你，甚至打你骂你，还不是为你好？你还去踢球还去看武侠小说的话，你对得住你父母这么辛苦在外面干事吗？以前你小，不听话我可以打你，但是你现在大了，有自尊心了，我不打你，可你也得自觉啊！你看你爸，一辈子在厂里为什么上不去？到头来还要轮什么岗，不就是少了个文凭吗？他们那些当科长、厂长的真的就比你爸强到哪去了不成？你看王琴的爸爸，他参加工作比你爸还要迟，可现在人家是嘛了？是厂长了！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有一个大学的文凭啊！所以人家请我去吃饭，我都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人家看不起啊！你爸读书少，是因为当时没有读书的环境，并不是你爸读书读不进去，你哩，你有个读书的好环境，好象也不是一个傻子，不属于读书读不进的那种人，以前的事情就算了，这一次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自己想清楚，考虑清楚吧！”陈父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了不少：“我等会还要去加班——胡月娥，你看你是不是抽个时间到学校去一趟？”

    “我没事？我白天哪里抽得出时间来？”

    陈父憋了憋气，又松了下去：“这次设备安装完后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到时我去学校和你们老师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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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十六章

﻿    十五

    “怎么是你？”

    王琴正聚精会神得做着题，没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易主，陈晨生拿笔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抬起头来，惊喜道。

    “忙嘛呢？”陈晨生拿书挡住自己的头。

    王琴随意将笔在指头上旋转着，无奈得笑道：“瞎忙！看英语呢。”

    吞不尽胸中云梦，陈晨生不敢对仙人吟诗：“别说英语，一说英语就伤感情——”

    说得王琴做了个鬼脸。

    “你……们家搬到这边来，还好吧？”

    “还好——”王琴将座位向陈晨生这边移了些，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爸，还是那么辛苦，而且刚过来，人都不熟悉，你不晓得，现在……”

    王琴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缩了回去，嘈杂的教室也陡然安静下来。

    陈晨生从书后伸出头来一看——原来是孟母站在教室门口！陈晨生登时一个透心凉。

    孟母在门口站了十来秒钟，径直走过来，站在陈晨生旁边，也不说话，足足站了五分钟，料想要是泥土地面的话，脚上都生根发芽了。

    陈晨生冷汗直冒、两眼发黑得看着书本，嘴巴若有其事得念念有词，不敢抬头，等教室里嘈杂了半晌，才敢偷眼去看门口，自言自语小声道：“我*，这架势，是准备打老虎啊？”

    王琴耳尖：“那你还敢调皮？”

    “惹不起，我躲得起！”

    “现在还……”

    不料这时门外又闪过一个人影！枕戈待旦的两人机警得缩回来，不料虚惊一场——是个闲人。

    陈晨生突然想起常有同学用笔写聊天，连忙道：“我们用笔写吧！”

    王琴听了，微一颔首，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个草稿本，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晨生——“好啊！”后面，还有她画的一个笑脸。

    陈晨生笑了一笑：“你记得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今天我是特意来讨的！”

    “什么东西？我没向你借过什么啊！”王琴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我提醒你一下——停电那天，在大桥上借的。”

    王琴满头雾水，忍不住说出声来：“什么东西？我真忘记了！你快说啊！”

    陈晨生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写道：“你还欠我一个秘密！”

    王琴拿去看了，啊了一声，妩然一笑，提笔写道：“不告诉你！你猜啊！”

    “不还我，你就准备还高利贷吧。”陈晨生狠狠得道。

    王琴笑吟吟写道：“哼哼，谁还怕过你了？”

    陈晨生一咬牙：“跟吴青锋有关？”

    王琴看了，笑容缓缓得溶解了，考虑良久，才落笔道：“是。”

    “他喜欢你？”

    “对。”

    “那你呢？”

    等陈晨生将那张纸拿回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

    那纸上又长出了食人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前行，缠住了陈晨生的手，躯干，胸腔，鼻子，血管，掏空了他的心肺，吸干了他的血液……

    陈晨生挣扎着扯开缠绕脖子的藤蔓，伸出一只手来，颤颤巍巍写道：“恭喜你！”

    “谢谢！”

    陈晨生惨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第一次跟我说是那次停电在大桥上……当时我其实想告诉你的秘密，就是这个。但我以前听何亮、张晓冰她们讲过，说吴青锋念初中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就没理他……”

    “……可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而且我也通过其他的途径了解了他这个人……”

    “……关键的是有一次，晓冰不小心看了他的日记，上面写了很多……晓冰后来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是真心的……”

    陈晨生看得脸红了，连忙吸了口气，将脸上的颜色褪去，惨淡经营写道：“上次炮请客，也是他喊你去的吧？”

    “是的，本来我不想去。可后来炮也来邀我，所以我就邀了何亮、张晓冰她们一起去了。”

    “当时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对。是我对他印象不好，而且我不想象一只花瓶一样让人带着到处走，何况我也不是他的什么。”

    “那次溜冰也是他叫的？”陈晨生的脸由红变得发紫，力透纸背。

    “是。”

    陈晨生手一哆嗦，写道：“你们好象是寒假……”

    “对，正月初七是我生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送了很多东西给我，我很感动，而且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只不过因为他所谓的过去，回避这个问题。”

    陈晨生虽然万缘都了却，竟还写了句蠢话过去：“那你还喜欢过其他的人吗？”

    王琴过了半晌才把稿纸送过来：“我也不知道……或许有吧，但我只会对一个人负责任的。”

    “祝福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陈晨生脸上的笑容虽然松散，竟然还堆得起来。

    “其实我现在也很犹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握现在，就是幸福。”陈晨生俨然一位得道高僧，下笔的时候竟然又有力起来。

    “谢谢你！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包括张晓冰在内！”

    陈晨生回了一个微笑，屁股都离凳了，不料王琴又写了过来：“她呢？”

    “她？什么她？”陈晨生看了，又缓缓坐了下去。

    “她，就是你心中的另一半啊！”王琴双颊飞红：“我都告诉你了，你不告诉我，不公平！”

    陈晨生提着笔，对着稿纸半晌：“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王琴过来的字却依然飞舞：“你怎么知道呢？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你懂女孩的心思吗？你要跟她说啊！她到底是谁呀？我帮你试探试探！”王琴急得好象火上房了。

    陈晨生偷眼看了看王琴，见她艳若桃花，静静而又满脸期待得望着这边，身体不由一阵悸动，笔落下又提起，提起又落下，惹得王琴抵了抵脚，差点站起来偷看了，陈晨生一咬牙，匆匆落了笔，递过去，笑了笑，就离开了，王琴接过来一看，上只写了三个字：

    “下次吧。”

    十六

    “陈晨生！陈晨生！莫发蒙了！快来啊！75班新来了个妹子，听说好漂亮的！快去看看啊！”

    听到林文的尖叫声，伏在课桌上的陈晨生大梦初觉，混沌始开，脸上重聚了许多光彩，笑着出了教室，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前面近十个人的革命队伍，咸与维新。

    75班在一楼，众人浩浩荡荡下了楼来，就看到75班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聚了不少人，五颜六色的衣服，组成七彩的拼图——

    “哪个啊？是哪个？”

    “是黄上衣那个吗？”

    “不是！说是穿皮衣那个，深绿色那个！”

    “没看到！怎么低着脑袋，你们看到了没有？”

    “哎，也没什么意思，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真没二话！长得真是好看没法！”

    林文等人见人气旺，心急如焚：“借过借过！”挤进去一看——75班的学生几乎都出了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陈晨生急道：“哪个呀？哪一个是呀？”

    旁边就有个热心的看客道：“第二组第五个，穿绿色衣服的！”

    第二组离教室门口不远，果不其然，坐着个身材偏瘦的女子，上身是件深绿色皮衣，下身是黑色窄裤，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此刻深埋着头，显然是回避如此多的目光。

    众人纷纷道：“看不到脸，有嘛意思？”

    林文道：“要是炮在这里就好了，立马就把这小妞喊出来了。”

    陈晨生无所谓道：“这有嘛了不起的？”

    林文上下打量了陈晨生一番：“陈晨生，你？靠！不是我撇你！你要是把她喊出来，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姓！”

    陈晨生懒洋洋道：“跟我姓？你跟我姓我还嫌丢脸哩！”

    林文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青：“那你要怎么样？”

    陈晨生无所谓笑道：“跟我姓就免了，请几个死铁吃块卤豆腐、买根好烟就是了。”

    林文的脸抽dong了一下，旋而笑道：“小意思！成交！你去啊！你快去喊啊陈英雄！快去啊！”

    陈晨生道：“催什么？你把钱准备妥当了！”又对周围道：“死铁几个都听见了？”

    旁边诸位见有戏可看，有东西可吃，哪有不听见之理？陈晨生见各位做了证，便径直向那妹子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林文神气得道：“我还不晓得你？哧！凭你陈晨生这把老骨头？靠！回去歇歇吧！”

    陈晨生根本没理会林文，对周围道：“哪位晓得她的名字？”

    旁边又有个热心的观众道：“彭新芝——新是新中国的新，芝是兰芝的芝……”

    陈晨生默念了一句：“彭新芝。”扭头又走了过去。

    这一次，陈晨生径直走到了彭新芝的旁边，轻轻拍了拍彭新芝的肩膀——

    后面的人见了，顿时惊起一滩鸥鸬：“陈晨生！好样的！”“上！上她！”

    这一拍，彭新芝竟然受惊得跳了起来，抬起惊慌的脸来——鹅蛋脸，凤眼，眉毛颇浓，一字横开，嘴巴有点大，却不碍眼，反而有些性感，只是皮肤粗糙了些，因为长埋着脑袋而云鬓微乱，额头上也摁出道红印来。

    陈晨生还没开口，林文就在教室门口吼道：“上啊！冲锋啊！陈英雄！”

    陈晨生似乎已经不是夕日吴下阿蒙了，听了林文叫嚣也不慌乱，直瞪瞪得望着彭新芝：“彭新芝，我们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林文在后面听得真切，已经晕倒在地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救命！救命！我的心跳太快了——陈晨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见彭新芝和陈晨生一道出来了，林文似乎有些眼馋，讪笑道：“陈晨生，没看出来啊！不简单不简单！”

    陈晨生看都没看林文，对彭新芝一伸手：“首先，我代表松明镇五万父老乡亲，代表水局高中全体师生员工，对你的到来，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欢迎！”

    众人听了，顿时轰了起来，那彭新芝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望着陈晨生的手不敢来握，窘迫了好半天，这才伸出手来，跟陈晨生握了握。

    陈晨生握着彭新芝的手，还不肯放开：“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众人又齐声起起哄来，陈晨生也不惧怕，将旁边几位跃跃欲试的逐一介绍给彭新芝，正要介绍林文时，林文抢着道：“彭新芝，我叫林文，你以后叫我小蚊子就行了。”

    众人听了，几欲痛绝。

    林文接着道：“彭新芝，那现在我们也是朋友了，以后我来喊你去耍，你可要给面子哦！”

    彭新芝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终于说了句话：“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那口音果然不是本地的。

    林文嬉笑道：“来日方长，你急嘛？”

    这次林文倒还爽快，径直去请了几块卤豆腐，买了几根散烟发了——看起来他并不为这几块钱懊恼，只是不停叹道：“陈晨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纯洁、善良的陈晨生了！”

    放了学，林文，陈晨生，石方三人又一溜烟跑到75班。

    彭新芝出来时，旁边多了个矮胖的妹子，戴副黑边眼镜，一脸的不屑与敌意。

    按照开始计划好的蓝图，林文文质彬彬、有理有据得道：“彭新芝，明天是周末，请问你明晚有空吗？”

    彭新芝语气颇不耐烦：“干嘛？”

    这次陈晨生不肯开腔，只和石方并肩站在后面看好戏。

    林文见自己孤军奋战，也不敢畏缩：“我——”说着，他指了指后面的陈晨生和石方：“——们想约你出去耍。”

    彭新芝一拉旁边的女友，甩了句：“再说吧。”便抽身走了。

    林文冲着二人的背影道：“娘×的！神气个卵！”又对陈晨生抱怨：“怎么了陈晨生？一句话不说，让我一个人当炮灰？”

    陈晨生冷冷道：“你不是想上吗？让你上好了。”

    林文喜笑颜开：“喂，说真的！我觉得这妹子可以诶！特别是……”说着，林文色迷迷得笑着：“……那……”说着，林文伸出两手来抓陈晨生的胸口，yín笑道：“……想摸了不是？陈晨生，想摸了不是？”

    陈晨生一扒拉林文的手，将林文推开，厌恶得道：“要摸娘卖×的你自摸去！”

    林文脸挂了下去：“吊！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意思？”

    “你有意思？你娘×的我还觉得你没意思哩！”陈晨生也不相让。

    林文的胸口高速得起伏着，可十几秒钟过去后，脸上的血色非但没有积聚起来，反而渐渐褪下去了：“陈晨生，你怎么总是针对我？有么子事情，摆出来谈嘛！啊？”

    陈晨生还没开腔，石方过来道：“吼么子？林文，我说你这崽是有些不懂谓！（注：懂谓就是识趣、明理的意思）”

    林文声音小了些：“我怎么不懂谓？你说，我哪不懂谓？”

    陈晨生吼道：“行了！你懂谓！没哪个比你更懂谓！”

    林文声音再小了些：“是！我是不懂谓！你们都很懂谓！”

    陈晨生道：“其实，你懂不懂谓又管我卵事？好！你不是要泡彭新芝吗？我也要泡！看哪个先泡到，怎么样？”

    听了这话，林文立马神采飞扬起来，做了个成功的手势：“好耶！我一个人去，搞到手了也没什么意思，一起去，看哪个先弄到手！刺激！刺激！哈哈！”又来搂住了石方，笑道：“石方，你听到了！连陈晨生都向我下战书了！难道说，我真的没有以前帅了？”

    石方转头看了一眼林文，不屑得道：“管我卵事！只是莫鱼没捞到，把一塘水搅浑了！”

    下了课，众人在走廊上闲聊、晒太阳，陈晨生则站在人圈后面，伏在栏杆上，对着远处发呆。

    林文眉飞色舞得对众人道：“你们不晓得昨天陈晨生有多吊！说句实在话，炮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也就这样！”说着，来攻陈晨生的下三路：“是不是陈晨生？啊？哈哈！”

    陈晨生厌恶将他的手打开，眼神游移：“滚！”

    林文笑道：“吊！神气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文突然又正色道：“陈晨生，你说彭新芝能喜欢你吗？”

    陈晨生的脸都没转过来，冷冷得扔过一句话来：“你对一个气宇轩昂、才华横溢的人有没有好感？”

    “操！也不拉泡稀屎照照！”林文喘了口气，又道：“对了陈晨生，你昨天胆子那么大，莫是受了么子打击吧？啊，哈哈！”

    陈晨生面无表情得转过来，冷冷道：“妈的，还不是失恋了！”

    众人一阵哄笑，都问道：“哪个啊，哪个啊？”

    林文也笑道：“哪个啊？陈晨生，你告诉我，哪个不识抬举的堂客？让我好好教训她！”

    陈晨生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吹就吹呗，好合好散嘛。”

    众人都来兴趣了：“哪个啊？啊？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那个林青霞？以前我和刘嘉玲谈朋友的时候，她要来追我，现在又把我给甩了，你说我想得通想不通？”

    林文用手指了指档下：“你来咬我的×来！也不拉泡稀屎照照，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众人也起哄道：“吊！这么多帅哥在这，轮得上你？”

    正在这时，王琴和张晓冰笑吟吟得从旁边经过，进了教室，陈晨生眼角瞥到了，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精神却振作了些，昂然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要是革命了，我还不照样把林青霞睡了？”

    石方大声道：“错！要真的革命了，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莫让刘运华把我们给睡了！啊？”

    刘运华也是73班的人，只是长相欠妥，加上是农村出来的，举止有些粗俗，因此一直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众人听了，狂笑着连声称是。

    “喂喂喂！女主角来了！”

    众人正在狂笑，突然有人嘘了嘘，众人一看，真是彭新芝过来了——她显然没料到林文、陈晨生就在走廊上，等看见了，退也不是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

    除了林文、陈晨生、石方，开始还有好些人参加了柿油党，加上74班的众泼皮，一道起哄：“彭新芝，我在这呢！你是来找我的吧？”“莫走了！就到我们班来上课算了！”“我帅！我帅！人家都叫我小刘德华！”

    彭新芝前面无路可进，又不可能退回去，只好红着脸过来了。

    林文仗着先前打过照面的本钱，拔开众人，首先凑过去：“彭新芝，你找哪个呢？我帮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扒开了：“我！我帮你！是不是找我？”“彭新芝，今天你穿这套衣服可真漂亮！”

    彭新芝羞红着脸，微低着头，道：“没有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有人得意得唱起来：“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飞啊，飞啊飞不动啊……”

    彭新芝的脸立马给燥红了，陈晨生也想凑上去调笑几句，不料刚上前一步，嘴还没张开，就被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彭新芝身上，引起一阵哄笑，众人调笑着你推我攘，有人干脆一边说：“别推我别推我！”一边故意往彭新芝身上撞：“哎哟，哪个又推我了？”

    众人正闹得欢，突然林文甩了一嗓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等众人安静了些，林文正色对彭新芝道：“彭新芝，我问你件事情。”

    彭新芝抬眼看了看林文，紧张得啊了一声。

    林文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陈晨生刚才对我们说，说他器宇轩昂，风流倜傥，他还说你很喜欢他。我们都觉得这个事情，对你对他，都比较重大，所以来问你，现在你跟我们说说看——你，喜欢他吗？”

    众人一阵暴笑：“是啊，快说啊，你喜欢陈晨生吗？”“我比他帅，莫喜欢他，喜欢我算了！”“你喜欢他？啊？哈哈！”

    陈晨生卒不及防，陪着笑脸在一旁侯着。

    彭新芝怯怯得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哪个——哪个是陈晨生啊？”

    “哈……！！！”

    接下来的笑声是教学楼建楼以来最大的笑声了，整个楼层都快给抬了起来，彭新芝也不好意思得伸了伸舌头，林文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捧着肚子嗷嗷直叫，指着旁边尴尬的陈晨生：“哈哈哈……他……他就是……鼎鼎大名……哎哟……器宇轩昂的……陈晨生！……我的肚子……哈哈……”

    下午学雷锋，可三分钟还没到，陈晨生就与众泼皮把扫帚等扔给锅巴，一道当了逃兵，去了据点——本来开学被叶子点了名以来，陈晨生很久没沾牌了，可他也知道这会是老房子着了火，就放开手脚玩起来，到了六点，吴青锋就走了，陈晨生和林文多耍了几圈，又多打了七八场嘴仗，互不相让，非要在彭新芝身上决出高下来，便跟着一道出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到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也是恰巧，王琴正好从三楼下来，见二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笑道：“干嘛呢二位？”

    不等陈晨生发话，林文附过去神秘得笑道：“泡马子！”

    女宿舍在三楼，门并不好进，二人上到二楼拐角处——传达室的坐着位阴森的老太太，一边打毛衣一边警惕得注视周围动静，料想就是再来两个精锐师也不一定能过关，只好退了回来，在城下喊降：“彭新芝！彭新芝！”

    二人才喊两嗓子，便有无数道白眼从楼上射下来——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陈晨生索性喊个痛快：“彭新芝啊——彭新芝诶！”就差唱山歌了，弄得林文都有些面红耳躁了。

    唱了半饷，彭新芝才探出个头来——只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着：“哪个？”

    陈晨生涎着脸，使劲得挥着手道：“我！快下来！”

    彭新芝有些不耐烦：“等一下！”

    说是一下，结果等了近半个小时，彭新芝才与头一天见到的那一位酷姐下了楼来。

    陈晨生迎上去笑道：“不是说开战，解除台湾的武装也就只要半个小时？”

    彭新芝这才有几分笑容，一边侧头梳着刚洗好的头发，一边道：“干嘛呢，急着喊我下来？”

    林文凑上去，在彭新芝的头发旁狠吸了口气：“我们昨天跟你约好的，你都忘到脑后了？”

    彭新芝皱了皱眉头，跳开了些道：“昨天？约好的？……哦——那也能算约？你们说，干嘛吧。”

    陈道：“你看我们，天天耍得灯红酒绿的，就来点平淡的吧？——对了彭新芝，你还没介绍这位是……”话刚出口，就被眼镜白了一眼。

    彭新芝将梳子插在了头发上，将头发撸到后面：“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班的唐红菲，这是……”

    陈道：“免了！我还是自我介绍！”

    彭新芝笑道：“还生气呢？今上午我是被你们吓懵了！”说着转首对唐红菲道：“陈晨生！还有——这个叫小蚊子！”

    林文涎笑道：“小蚊子的名字我就让你一个人叫！”又对唐红菲笑道：“唐红菲，很高兴认识你！”

    唐红菲冒了句金属质感的声音：“是吗？”

    彭新芝刚在操场上坐下来，林文就暗暗使劲非要坐在彭新芝旁边，陈晨生不好意思跟他争，将干净地方让给了唐红菲，唐红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却转过身去，给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林文不管那么多，坐定后，将离彭新芝远的那条腿架在近点的那条腿上，一只手撑在彭新芝后面，凑过脸去，似乎在嗅她身上的芳香：“彭新芝，你晓得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就象撞进一头小鹿……”说着林文将手放在胸口一打一打的：“……砰砰！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陈晨生正将一张餐巾纸垫在地上坐下，甩来一句：“平常不跳吗？”

    彭新芝刚将头发束好了，不由抿嘴一笑。

    林文道：“莫甩他，就把他当电线杆子行了。”

    “电线杆怎么了？玉树临风就行！”

    “玉树临风？要不是彭新芝在这里，你真该马上拉泡稀屎照照。”

    “我不是已经把你给拉出来了吗？”

    彭新芝的脸上琳琅满目得挂满了笑容。

    林文佯怒道：“人家彭新芝今天才是主人，你莫显派行吗？（注：显派就是炫耀的意思）”说着，林文凑了过去，道：“彭新芝，你是哪的人？”

    彭新芝道：“河塘县。”

    “河塘县？坐车得一个小时吧？”

    “快三个多小时，慢四个小时才能走到。”

    陈晨生插了句道：“在这边没亲戚？”

    “有个姨在这边。”

    林文道：“莫象审犯人一样行吗电线杆？”

    陈道：“你不也在审吗？电线杆上250瓦的灯泡！”

    彭新芝笑道：“你们蛮好耍的。”

    林文媚笑着说：“其实跟我单独在一起更好耍。”又从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边打打火机边道：“不介意吧？”

    彭新芝的笑似乎余波未了：“介意。”

    林文此时已经把烟点燃了，怔了怔：“真介意？”

    彭新芝偏着头笑道：“真介意！”

    林文还在犹豫，彭新芝又肯定的点点头，林文没办法，将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塞回口袋：“好！为了我们的彭妹子，不抽！男子汉大丈夫，说抽就不抽！”

    陈晨生冷冷道：“十七年后还是条好汉！”

    “彭新芝，我们莫甩他，谈谈你吧。”

    “我可没你们我们好的口才，我还是听你们说好了。”

    林文道：“别，你非说不可。”

    陈道：“对，莫让他这恶奴欺了主。”

    彭新芝又笑了笑，道：“说嘛呢？”

    陈道：“就谈谈怎么高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旗帜，抓好75班的学风建设活动吧。”

    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怎么抡来抡去总是这两板斧头？再下去，就得赤膊上阵，胸口碎大石？吊！”罢了，才转过去对彭新芝道：“你干嘛转学呢？”

    “我们那乡下中学，哪比得上你们这县城中学啊。”

    林道：“县城？这叫县城？这么个破镇子能叫县城？”

    陈道：“好！转得好！要不是你毅然绝对转学道这里，遇不到我，你不得抱憾终身了？”

    林文道：“吊样！好象有人甩他似的！”转身又对彭新芝道：“怎么样，对我们这的印象还可以吧？”

    “恩——还行。”

    “那对我的印象呢？”

    彭新芝想了想，笑道：“没学校的好。”

    正说着，旁边的唐红菲腾得站了起来，对彭新芝道了声：“我四处去走走。”不等众人开腔，就走开了。

    彭新芝嗔道：“哪个喊你们不理她？”

    林文望了望唐红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道：“莫回来就好了，一脸杀气！”

    彭新芝道：“林文，你觉不觉得陈晨生讲话蛮幽默的？”

    “幽默？幽默？”林文张大嘴，却不见发出声音，半晌才道：“你这话才叫幽默！”

    陈晨生得意得道：“愿赌服输吧林文。”

    林文靠近彭新芝，貌似讲悄悄话，实则声音并不小：“彭新芝，莫甩他！明天我们单独出来好吗？”

    彭新芝一脸的笑容，却不表态。

    陈道：“也是！彭新芝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不在我们之中作一个选择，我和他早晚要翻脸。你就趁早说了吧，趁他还没有陷进去的时候拒绝他！”

    林文道：“对！你就直接断了他的心思，免得他总摇着尾巴跟着你！”

    二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彭新芝却总是抿嘴笑而不答。

    陈道：“彭新芝，你好歹也要表个态呀。”

    彭新芝一脸茫然：“表什么态啊？”

    陈道：“你选哪个呢？我算A,他算B,你选哪一个？”

    彭新芝笑道：“单项选择？”

    陈晨生一怔，笑道：“我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吧？想将水云山的英才一网打尽？”又道：“算了算了，我做大的他做小的，他算妾。”

    彭新芝一拳打过去，刚打在陈晨生的身上，林文就在一旁扭动着身子：“我也要我也要！”

    二人正闹得欢，不想这时候唐红菲转了一圈又走了过来，还是不说话，就站在一旁，背对三人，镜片披上了一层寒霜。

    彭新芝道：“今天差不多了，宿舍快关门了，我们回去吧。”

    林文道：“对了，陈晨生，你不是说明天晚上你还要去据点有事吗？”说着就使劲朝陈晨生使眼色，陈晨生却只装做没有看见：“是吗？我怎么不晓得？我明晚上可是空闲得很呢！”

    彭新芝正色道：“其实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觉得蛮开心的。”

    林道：“那明晚你会出来吗？”

    彭道：“明晚不是要自习吗？”

    林道：“我是说晚自习以后。”

    彭新芝道：“我也不晓得，有事就不行了。”

    林道：“那明晚下了自习我去教室喊你好吗？”

    陈道：“我们。”

    彭新芝看了林文，又看了陈晨生一眼道：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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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十八章

﻿十七

    “怎么回来了？明天不用上课了？”

    陈母抬头惊道。

    陈道：“吃了饭我还要到学校去，你拿点钱给我，我们星期六春游。”

    陈母道：“春游？学校组织的？”

    陈晨生恩了一声。

    陈母道：“你们学校是怎么搞的？都嘛时候了还组织去春游？”旋而无奈得道：“多少钱？”

    陈道：“你给三十吧。”

    陈母惊道：“三十？你到山上吃嘛得那么多钱？”

    “给就给，不给就算了！罗嗦个嘛？”

    “我还不能讲你了？不给就算了？不给，你去偷去抢？”陈母瞪大了眼睛：“不是我不给你钱，你钱要用在正途上！你去搞个春游，用得了三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小心得数了二十出来，又点了遍，才递给陈晨生：“省着点用！不要乱吃东西，注意卫生！”

    陈晨生一把夺过来，将门一摔，进了卧室。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对大人是个什么态度？你这样出去还了得？你到底要钱干嘛？难道你要好多就给你好多？成天就晓得耍，嘛时候了还春游！学校组织，学校组织你不晓得不去啊？你看对门的钟涛，我经常看到他到了两点钟了灯还是开着，还在做作业，可你呢？你该看电视的时候还是看电视，该耍的时候还是耍！马上就要高二了，一眨眼就高考了，你还不着急……”

    陈晨生躺在床上，一阵冷笑，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准备把那日记拿出来记上几笔，可他刚要打开，却突然怔住了——

    日记本的铁丝有明显的被扭过的痕迹！

    原来陈晨生自初中以来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后来就改作了一周一记，日记本也放在了家里，可他也不放心，就在日记本上用铁丝做了个扣，加了把锁，放了个僻静的地方，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晨生眼睛闪过一段火焰！他使劲一摔本子，冲出门，将陈母扒开，一脚踹开陈妹的卧室，朝陈妹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陈琳正在看书，回过头是满脸的雾水：“嘛东西？我动了你嘛东西？”

    可压低的声音并没有给陈琳带来好运，陈晨生一脚踹在陈琳身上：“你还问我嘛东西？你自己动了我的东西还问我嘛东西？”

    陈琳挨了一脚，差点跌倒在地，冲过来没头没脑得扑腾开来，哭嚎着：“我动了你嘛东西？我动了你嘛东西？你以为你的东西多好？哪个动了你的东西！哪个稀罕你的东西！”

    陈母赶过来一把拉住陈晨生：“动你嘛东西了？你这样打你妹妹？”

    陈晨生使劲一甩手：“我就是要打她！我就是要打她！”挣扎开又冲上去，陈琳拼命得还击着：“我去都没去过你的房间，我动了你嘛东西？”可她哪是愤怒如幼狮般的陈晨生的对手？又被打得坐到了床上。

    陈母恼怒得一把将陈晨生拉开：“你打哪个？你妹妹动你嘛了？动嘛了？”

    陈晨生狠狠得一把挡开陈母的手：“我为什么不能打？我的日记让人动了，不是她动的是哪个动的？！不是她动的是哪个动的？！我就是要打她！”

    “是我动的！”

    是陈父回来了——这次他又没有脱工作服，看来吃了饭又要去厂里。

    陈晨生转过身来，心里的火焰几乎把他的身躯点燃，大声吼道：“你有什么权利动我的东西！”

    陈父似乎也在忍满腔的怒火，缓缓脱下沾满油圬的白色纱布手套，放在茶几上，悠悠得道：“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不能动你的东西？你还吃我的饭穿我的衣呢！”

    珍姨径直进来一看：“哟，怎么，还没吃饭？”

    陈母连忙从厨房里将菜端了出来：“刚准备吃——生伢子，琳妹子，吃饭了！”

    陈晨生冷着脸刚出来，珍姨就笑道：“状元郎回来了，怎么躲在屋里啊？”

    陈晨生还是冷着脸一言不发，陈妹早收拾好了脸上的泪痕，笑着出来：“珍姨！”

    珍姨道：“你们有一对争气的崽女啊！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陈母笑着道：“都要记住珍姨的话，好好读书！”

    陈晨生眼皮都没抬，端起桌上盛好的饭碗就吃。

    陈母道：“嫂子吃过了？”

    珍姨道：“都老邻居了，莫这么客气！我要是没吃过，肯定要尝一下陈师傅的手艺——”说着，她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喂，你们听说王季东的事情了没？”

    陈父笑道：“听到些风声雨声，怎么，你晓得内幕？”

    “那不敢，有内幕，也轮不到我来晓得！不过我倒是听说件真事——”珍姨神秘得道。

    陈母道：“嘛事？”

    珍姨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啊？”陈母一惊，说出声来：“真的？朱家湾的铁算子？”

    “可不就是他！”珍姨警惕得望了望门口，声音依然很低：“算得太准了！不要说着五乡十里，就连市里都有当官的专门坐车来请他算！可他当时已经有一年没开过金口了！”

    “怎么了？”陈母道。

    “说是犯了戒条，师傅罚他忌口一年。”珍姨吞了口口水：“可那天事真是凑巧，王季东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一年没开过金口的他说了句：‘可惜啊，可惜！’可王季东偏偏认不得他！”

    陈母道：“当干部的，很少到这边走动。”

    珍姨道：“王季东就问：‘怎么了’，铁算子就说：‘你年内必定有灾，只有我一人能解！’”

    “王季东信了没？”

    “他信了的话会有今天？以为是个跑江湖的，理都没有理就走了！”

    陈父道：“没听说这回事啊，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王季东遇到铁算子的时候，我姨妹子当时就在场！”

    “那你姨妹子也不给他指点指点？”

    “指点了！跟他说了，说刚才那个是铁算子，你猜王季东怎么回答？他说：‘管你铁算子铜算子，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陈母啧啧道：“你看可惜不可惜！”

    陈父道：“那他还不赶快铁算子帮他解灾？”

    “晚了！出了事再去找！那时才晓得，铁算子给他算了那一卦后，当天晚上就仙去了！”

    “啊？有点玄，那真是有点玄！”

    “现在的这些人，嘿嘿，都不把老人的话放在眼里，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象样子？年纪轻轻的细妹子，走在大街上露屁股露大腿！一点羞耻感都没了！如果是我的女的话，我要当街打她几耳巴子！把她打醒！把她的羞耻感打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以为世道变了！变来，变去，能变到哪去？变？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吃了大亏了，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十七

    “怎么回来了？明天不用上课了？”

    陈母抬头惊道。

    陈道：“吃了饭我还要到学校去，你拿点钱给我，我们星期六春游。”

    陈母道：“春游？学校组织的？”

    陈晨生恩了一声。

    陈母道：“你们学校是怎么搞的？都嘛时候了还组织去春游？”旋而无奈得道：“多少钱？”

    陈道：“你给三十吧。”

    陈母惊道：“三十？你到山上吃嘛得那么多钱？”

    “给就给，不给就算了！罗嗦个嘛？”

    “我还不能讲你了？不给就算了？不给，你去偷去抢？”陈母瞪大了眼睛：“不是我不给你钱，你钱要用在正途上！你去搞个春游，用得了三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小心得数了二十出来，又点了遍，才递给陈晨生：“省着点用！不要乱吃东西，注意卫生！”

    陈晨生一把夺过来，将门一摔，进了卧室。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对大人是个什么态度？你这样出去还了得？你到底要钱干嘛？难道你要好多就给你好多？成天就晓得耍，嘛时候了还春游！学校组织，学校组织你不晓得不去啊？你看对门的钟涛，我经常看到他到了两点钟了灯还是开着，还在做作业，可你呢？你该看电视的时候还是看电视，该耍的时候还是耍！马上就要高二了，一眨眼就高考了，你还不着急……”

    陈晨生躺在床上，一阵冷笑，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准备把那日记拿出来记上几笔，可他刚要打开，却突然怔住了——

    日记本的铁丝有明显的被扭过的痕迹！

    原来陈晨生自初中以来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后来就改作了一周一记，日记本也放在了家里，可他也不放心，就在日记本上用铁丝做了个扣，加了把锁，放了个僻静的地方，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晨生眼睛闪过一段火焰！他使劲一摔本子，冲出门，将陈母扒开，一脚踹开陈妹的卧室，朝陈妹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陈琳正在看书，回过头是满脸的雾水：“嘛东西？我动了你嘛东西？”

    可压低的声音并没有给陈琳带来好运，陈晨生一脚踹在陈琳身上：“你还问我嘛东西？你自己动了我的东西还问我嘛东西？”

    陈琳挨了一脚，差点跌倒在地，冲过来没头没脑得扑腾开来，哭嚎着：“我动了你嘛东西？我动了你嘛东西？你以为你的东西多好？哪个动了你的东西！哪个稀罕你的东西！”

    陈母赶过来一把拉住陈晨生：“动你嘛东西了？你这样打你妹妹？”

    陈晨生使劲一甩手：“我就是要打她！我就是要打她！”挣扎开又冲上去，陈琳拼命得还击着：“我去都没去过你的房间，我动了你嘛东西？”可她哪是愤怒如幼狮般的陈晨生的对手？又被打得坐到了床上。

    陈母恼怒得一把将陈晨生拉开：“你打哪个？你妹妹动你嘛了？动嘛了？”

    陈晨生狠狠得一把挡开陈母的手：“我为什么不能打？我的日记让人动了，不是她动的是哪个动的？！不是她动的是哪个动的？！我就是要打她！”

    “是我动的！”

    是陈父回来了——这次他又没有脱工作服，看来吃了饭又要去厂里。

    陈晨生转过身来，心里的火焰几乎把他的身躯点燃，大声吼道：“你有什么权利动我的东西！”

    陈父似乎也在忍满腔的怒火，缓缓脱下沾满油圬的白色纱布手套，放在茶几上，悠悠得道：“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不能动你的东西？你还吃我的饭穿我的衣呢！”

    珍姨径直进来一看：“哟，怎么，还没吃饭？”

    陈母连忙从厨房里将菜端了出来：“刚准备吃——生伢子，琳妹子，吃饭了！”

    陈晨生冷着脸刚出来，珍姨就笑道：“状元郎回来了，怎么躲在屋里啊？”

    陈晨生还是冷着脸一言不发，陈妹早收拾好了脸上的泪痕，笑着出来：“珍姨！”

    珍姨道：“你们有一对争气的崽女啊！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陈母笑着道：“都要记住珍姨的话，好好读书！”

    陈晨生眼皮都没抬，端起桌上盛好的饭碗就吃。

    陈母道：“嫂子吃过了？”

    珍姨道：“都老邻居了，莫这么客气！我要是没吃过，肯定要尝一下陈师傅的手艺——”说着，她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喂，你们听说王季东的事情了没？”

    陈父笑道：“听到些风声雨声，怎么，你晓得内幕？”

    “那不敢，有内幕，也轮不到我来晓得！不过我倒是听说件真事——”珍姨神秘得道。

    陈母道：“嘛事？”

    珍姨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啊？”陈母一惊，说出声来：“真的？朱家湾的铁算子？”

    “可不就是他！”珍姨警惕得望了望门口，声音依然很低：“算得太准了！不要说着五乡十里，就连市里都有当官的专门坐车来请他算！可他当时已经有一年没开过金口了！”

    “怎么了？”陈母道。

    “说是犯了戒条，师傅罚他忌口一年。”珍姨吞了口口水：“可那天事真是凑巧，王季东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一年没开过金口的他说了句：‘可惜啊，可惜！’可王季东偏偏认不得他！”

    陈母道：“当干部的，很少到这边走动。”

    珍姨道：“王季东就问：‘怎么了’，铁算子就说：‘你年内必定有灾，只有我一人能解！’”

    “王季东信了没？”

    “他信了的话会有今天？以为是个跑江湖的，理都没有理就走了！”

    陈父道：“没听说这回事啊，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王季东遇到铁算子的时候，我姨妹子当时就在场！”

    “那你姨妹子也不给他指点指点？”

    “指点了！跟他说了，说刚才那个是铁算子，你猜王季东怎么回答？他说：‘管你铁算子铜算子，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陈母啧啧道：“你看可惜不可惜！”

    陈父道：“那他还不赶快铁算子帮他解灾？”

    “晚了！出了事再去找！那时才晓得，铁算子给他算了那一卦后，当天晚上就仙去了！”

    “啊？有点玄，那真是有点玄！”

    “现在的这些人，嘿嘿，都不把老人的话放在眼里，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象样子？年纪轻轻的细妹子，走在大街上露屁股露大腿！一点羞耻感都没了！如果是我的女的话，我要当街打她几耳巴子！把她打醒！把她的羞耻感打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以为世道变了！变来，变去，能变到哪去？变？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吃了大亏了，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十八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我愈陷愈深愈迷惘，我愈走愈远愈漫长，如何我才能捉着你眼光。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携带的录音机发出粗糙却又高分贝的歌声，众人唧唧喳喳，宛如过江之鲫；道路两边是玉鉴良田三万亩，道路的尽头就拐入了山间；队伍的长龙，仿佛一条蜿蜒前行的虫，又象凯旋的蚁军，或者斩断的自行车链条——

    “……你的掌纹虽然脉络清楚，玉峰连续，事业线深刻有力，可惜爱情线被数次打断，看来你的感情定多波折！”

    王琴急道：“我的命真的这么苦？”

    潘知兴指了指王琴的手心：“你看！这感情线刚刚出发，就和事业线狭路相逢，造成线路不畅，哎——”

    “那是事业和爱情相冲突吗？”

    “那倒也不是冲突，但总不那么一致，而且你看，你的爱情线分了两三岔，不怕你不高兴——”他压了压声音：“你和你第一个男朋友怕是长不了！”

    王琴脸上一惊：“真的？那我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这当口，石方上去从旁边搂住潘知兴的肩膀：“总搞这些封建迷信有嘛意思？不如，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潘知兴边道好，边敷衍王琴：“那可是天机，我这点道行算不出来。”

    王琴有些茫然：“……真的啊……但是……”

    众人都来附和石方，林文道：“嘴里早淡出鸟来了，讲个故事来提提神！”

    潘知兴见大厦将倾，也只好附和：“早点讲，我也不在这献丑了！”

    石方放开潘知兴，撸撸袖子：“你们虽然都是水云山这块的人，可你们晓得水云山为什么叫水云山吗？”

    众人都道不知。

    石方指了指另一边：“那你们晓得这龙王山为什么叫龙王山？”

    众人走得茫然，看得也有些茫然，都摇了摇头。

    石方指了指稻田的另一边：“你们看，我屋就住在那边，刚才从镇里出来，有个分岔口，走小路就是去我屋，走大路就到了这里。我也是因为住在这一块，我才晓得的……”

    旁边有闲聊的，见这边有故事听，也围了过来。

    “……听老辈人说，这渊源还得从南岳山谈起——”

    “相传古时候，在南岳山的半山腰上住了一个书生，姓赵，叫赵什么来着，忘了，我就叫他赵书生吧。这赵书生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山下的私塾里当老师，搞点钱维持生活——而且每次他路过他家旁边的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都要赞美一番，说那桂花树长得淡雅别致，还写诗去赞美——你们都晓得，以前的读书人喜欢这一套。”

    众人都笑了一通。

    “他酸不要紧，人家树受不了啊——原来那棵桂花树是一个桂花仙子变的，经常听到赵书生夸她，便下了决心要以身相许嫁给赵书生。”

    林文道：“这么爽？我也要写诗！我也要写诗！”

    石方对林文道：“如果有个仙女要嫁给你，你要不要？”

    林文脸都笑烂了：“要！要！我喊她么子都不用干，在家里给我变钱就行了！”

    石方呲了一声：“你现在回家躺床上睡一觉，仙女就来了！”接着道：“结了夫妻后，为了补贴家用，这桂花仙子就常常画一些画，叫赵书生拿到集市上去卖。这画画不要紧，要紧的是惹了个大人物！原来在湘江河里住了个一位龙太子，也喜欢画画，可当他看到赵书生在集市上卖的画以后，就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他发现他就是画一辈子也赶不上赵书生，由羡慕生出妒忌，经过打探，这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得道成精的仙子画的，就派了个龟将去收拾桂花仙子。”

    林文插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肯定是龟将也喜欢上桂花了！”可马上就被众人哄得收了嘴。

    石方不搭理：“那龟将就变成一个云游的道士，来到了赵书生哥哥的家里，说赵书生已经被妖怪迷住了，经过一番游说，赵书生的哥哥和嫂子就相信了，把龟将给的一颗铁符钉，钉进了桂花树，从此，桂花仙子就一病不起了。”

    张晓冰等女生都凑过来听，此时啊出了声来。

    “赵书生不晓得原因，可桂花仙子晓得，叫赵书生去那颗钉子拔出来，病就好了，也没有怪罪他们哥嫂，晓得是受唆使的。”

    “龟将见自己的法术被破了，又化做道士来骗赵书生的哥嫂，这次赵书生的哥嫂再也不相信了，没办法，龟将就自己拿了把斧头，准备把桂花树砍了，可这时桂花仙子已经有了准备，现身出来，龟将这才把事情原委都讲了，讲完就拿着斧头打了起来，还是桂花仙子厉害，拿墨汁一泼，龟将就成了一只黑石龟。”

    林文不满道：“打就打，还要元元本本讲出来？罗里罗嗦！”

    “桂花仙子又对门口的石磨吹了一口仙气，那石磨马上飞到了湘江的衡阳府口，变成了一座山，将出口堵住，龙太子在龙宫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就将这座山叫作‘龙王山’，而龙在地为水，在天为云，所以龙王山附近便以‘水云’二字作为地名，就成了水云山。而那只黑龟，在修南岳大庙时，被人抬了去垫柱子了，不信各位去南岳大庙耍，可以去见识见识。”

    林文哧道：“古人怎么要蠢一点？打架也要讲道理？那龟将罗里巴嗦干吗？打不过就跑啊！现在好了，驮柱子吧！”

    其他人却在啧啧道奇，石方指了指远方道：“你们看，那就是龙王山！”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方道：“据说那龙太子一直在山下挣扎，可他拼尽了毕生的气力，差一点就将山打通了，最终化作了一块大石头，你们看——看见了没？”

    众人抬头一看，纷纷道：“看见了看见了！真象！”

    石方道：“那山上，现在还有座龙王庙，等会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再想，龙王山下就是龙宫，怎么会没有金子？龙王山金矿就是这么来的，只是老人们说，现在开采得太疯狂了，已经挖动了龙脉……”

    “喂！水云山！龙王山！你们听见了吗？我叫林文！”

    陈晨生、石方爬上山顶时，王琴她们早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兴奋得指着远处，林文又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起来，后面不用他喊了，王琴、何亮都帮着喊起来：“世界是我林文的！你们记住了！”

    众人笑作一团，林文颇有些扫兴下了来，陈晨生赶忙爬了上去——

    那贯穿东西的常盛路，那直耸云霄的烟囱，那奔流不息的长河，火柴盒一般整齐排列的家属楼，横亘南北的大桥……都被收入了一幅水墨画中——

    原来浑浊的，现在清澈了；原来粗鄙的，现在豪放了；原来杂乱的，现在缤纷了；原来清晰的，现在模糊了；原来无序的，现在写意了……

    大自然真奇妙，是在其中时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龙王山上是绿油油的一片茶油林(注：茶油榨的油清香可口，是当地上好的油料，但在北方很少见)，那油茶林里，偶尔露出个黑色的屋脊，黄色的屋墙，告诉众人哪里还有人家……

    山下，有条不知道名字的小溪流过，蜿蜒，无语，优雅……

    仿佛陈晨生小时侯常去的那条河流……

    ……

    而此刻，魂牵梦萦的王琴就在身边，兴奋得指着山下的某处，高兴得笑着，陈晨生已经荒芜的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他是多么希望身边的其他人马上走开，让他独享这份快乐，让他和王琴单独在一起呆一会……

    他想起了那道符！他一摸口袋——符在！

    他紧紧得握住符，心中暗暗祈祷：菩萨！万能的菩萨！如果你真有灵，你帮我这一次！只帮我这一次！实现我心中这个最美的梦吧！……

    梦！

    突然！陈晨生想起了那个梦！太真切了——虽然他将那个梦忘却很久了，可只要相同的情境出现，那个梦便自动呈现在他面前！

    辽阔的平原，钢琴声，叶子，林文，石方，王琴，炮、张晓冰，老工人，鸡婆，有财……

    “陈晨生，你怎么了？”

    陈晨生转头一看——真的是王琴！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陈晨生的喉结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来：“他……们呢？”

    “他们到那边去了，我看你在发呆，才过来叫你的——喂，想嘛哩，这么出神？”王琴的眼睛有些游移。

    “……没有……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作的一个梦……”

    “梦？什么梦？”她的眼睛一亮。

    “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我梦见的地方，就是这里，真的就这里！龙王山！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那……刚才，你就仅仅想着这个梦？”

    陈晨生心里一阵涌动，突得拉住了王琴的手：“不！我……我……我还在想你！”

    跟那次滑冰时牵过来的手一样。

    柔若无骨，香气四溢。

    陈晨生心里一揪，追上去道：“林文，你怎么不叫我？”

    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陈晨生更加恐慌了！他赶上去拍了拍林文的肩膀！

    林文被打断了谈话，颇为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哪位啊你是？有事吗？”

    陈晨生喉咙哽住了：“我……我是……你……”

    林文旁边的石方偏过脑袋来：“林文，这是你朋友？”

    陈晨生如坠深渊，汗如雨下：“……我……你们……”

    众人却大笑起来，林文笑道：“吊，陈晨生，怎么脸都吓白了？”

    石方笑道：“刚才你在做白日梦吧？估计还没做醒！”

    何亮笑道：“你们就晓得整人家陈晨生！石方快接着说！到底哪是盘龙山啊？你不是说龙王庙吗？怎么没看见？”

    “……对面就叫盘龙山，龙王庙在那边，龙王山金矿离这里也不远，上次抢金矿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龙王庙香火蛮旺的，不如等会过去磕几个头？”石方道。

    陈晨生这才还过魂来，轻轻得拉了拉林文：“林文！你们走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文不在乎笑道：“看你两眼发直，怕影响你的诗兴！”

    这边何亮笑道：“我不拜！我是唯物主义者！”

    周围有安顿好的同学打来招呼，似乎他们那几个鸡蛋、面包的家当，就能令五千门徒皆饱：“喂，都别走了嘛，就在我们这里吃算了！”

    众人哈哈道，何亮道：“你这点东西？我们派林文一个人，就能把你这吃穷！”

    有人笑道：“林文这么厉害？那把林文送给美国算了，把美国吃成发展中国家再回来！”羞得林文也捂起脸来。

    众人笑过后，还有人自嘲：“莫喊了！人家学习委员、文娱委员、宣传委员，怎么多委员，能跟我们老百姓一块吃？”

    众人从山坡另一边下去了些，在树丛中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将报纸在地上铺开，又将带来的饮料水果摆开，还不待王琴等人说话，林文将早准备好的一副新牌扔在那报纸上，喝着：“少谈那些个什么废话！多干些那什么——正事！”

    陈晨生随口道：“又打牌？”

    林文自己嘴角叼了一根，边给众人散烟边道：“不然干嘛哩大诗人？猜灯谜？对对子？”说着扯着嘴笑了几声，又给众人一一点上。

    王琴道：“别总打你们那牌！唱歌吧！上次晚会你们好多人都没唱！那——那陈晨生，节目都没出，今天好好表现表现！”

    张晓冰笑道：“好啊！就唱歌！”

    何亮也道：“击鼓传花吧，输了的唱歌！”

    石方不满得道：“上次你们还没唱饱啊？”

    吴青锋提议道：“我说呢，牌也打，歌也唱！我们打红桃A，输了就唱歌！”(“红桃A”是一种最简单的扑克牌游戏——与其他地区的“斗地主”有许多相似)

    商量了片刻，众人都勉强同意了，上场的是王琴、何亮、陈晨生、林文、吴青锋，张晓冰在王琴后面观战，石方替何亮参谋，潘知兴有些无聊，话不投机，就不大开腔了。

    王琴与何亮玩了几个回合，认了贼作了父，引了狼入了室，也开怀大笑起来，只是开始约定的唱歌的惩罚，成了君子之约，除了王琴何亮两个妹子，陈晨生、吴青锋都愿意去做小人，不肯唱歌，王琴恼怒了：“一定要唱！这一局输了再不唱的，我就不耍了！”

    结果这局是林文输了：“要我唱也可以，只要开始输了的陈晨生、吴青锋他们先唱！”

    吴青锋怕再推诿坏了规矩，惹恼了众人，唱道——

    “在奔波中我慕然回首，看看过去的年头，曾经努力得到的所有，转眼之间不停留，但你却永远在我的背后，承受压力与忧愁，纵然是汗在流，尝尽苦头，还是陪我往前走；脆弱是令人容易跌倒，泛起失望的念头，有谁甘心向现实低头，还是无奈的接受，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双手，悄悄的抚平了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给我所有，代替了一切哀愁，不管天有多长，地有多久，无悔的为我守候……”

    唱毕了，众人都鼓了掌，又来哄陈晨生，陈晨生扭捏了几下，也只好就范：“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众人也不管，开口就作数，又要林文唱，林文无法，唱了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酒肉穿肠过……”

    就这样开了头，后面就放得开了，后来也不独唱歌，只要是节目，你金鸡独立一会也行，学几声狗叫也罢，能抓耗子的都是猫，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众人顾着自己手中的社稷江山，他人投过来的暗箭明枪，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王琴似乎有些累了，叫身后的张晓冰来代她，自己在张晓冰后面指导了一会，又去附近溜达了。

    陈晨生的心思登时又飞了出去，连连出错，简直办个人演唱会了，这时，带了炊具来的，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何亮见山上升起炊烟，连声埋怨男生们不该偷懒不带炊具，张晓冰牌技不佳，被人埋怨了几次，就没了兴致，兴奋得道：“不如我们到上面采厚脸皮去！”(注：厚脸皮是当地对初春的一种油茶树树叶的昵称，吃起来有微微的甜味)

    王琴在远处听见了，高兴得雀跃起来，众男生也高兴，恰好可以敞开了打牌，等女生们一走，就真枪实弹干起来。

    三个妹子去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回来——个个喜笑颜开，真的去采了许多厚脸皮来！

    众人纷纷来讨，三个妹子也不小气，都给了些——王琴将厚脸皮给了石方和林文他们，陈晨生手中的却是何亮送的——

    晶莹、半透明的厚脸皮，蔓延着清晰的经脉，宛如皮肤下的血管；

    叶尖微微得翘了起来，又似一艘小船；

    叶下，是一个小小的柄，轻轻得颤抖着……

    “喂，下雨了，不打了吧？”

    陈晨生玩得心不在焉，输得倾国倾城——心情好的时候把钱不当钱，心情不好的时候乱来，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此时更是无物可抵春愁，钱带得也不多，口袋转眼就要底朝天了，见报纸上有两颗水滴，便大惊小怪喊道。

    林文刚要破口大骂，不料话还没出口，就黑云压城变了天了，上面的同学已经慌乱起来，才兵荒马乱得开始收拾东西，豆大的雨滴就俯冲了下来！

    众人这才急了起来，七手把脚把东西撸起来，钻到仅有的几把伞下；上面的人的同学也抱头冲了下来，随着人流一道涌向附近一个由乱石形成的桥型大石洞，。

    飞鸟乱投林，陈晨生第一个冲进了石洞，怔怔得在洞口向外张望，却一无所获，等他失落得转过身来，才发现王琴竟然就在他的身后不远！

    陈晨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正要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何亮神秘得笑着先开了口：“陈晨生，刚才在看什么呢？”

    陈晨生慌道：“这……这天气！我正看这雨呢！”

    何亮嘻嘻一笑：“陈晨生，机会难得哦！”

    “啊？”陈晨生一脸茫然：“机会？什么机会？”

    何亮一脸坏笑：“陈晨生，老天安排才有这样的机会哦！”

    “……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何亮笑着递来一把小刀：“没什么，在这石壁上刻一段文字吧！留个纪念。”

    陈晨生抬眼一看王琴，只见王琴满脸善意的微笑，才有了些信心：“刻？怎么刻？”

    何亮道：“就写某年某月某日和某某共在此处躲雨吧！”

    陈晨生心中一动，顺从得接过刀，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下了——

    “1994年3月19日，陈晨生、王琴、何亮躲雨于此。”

    何亮这才满意得缩了回去。

    周围虽然异常得嘈杂，可陈晨生却感到异常得沉闷，如梗在喉，半天才轻声道了句：“王琴……你冷吗？”

    王琴微笑着摇了摇头，别过了脸去。

    陈晨生又是一阵悸动，手动了动外衣：“要不要……”

    王琴坚定得望了望陈晨生：

    “不用！真不用！”

    雨，就这样旁若无人得下着，雷，也由远至近一个个打将过来。

    不知哪个说了一声：“下山去！下山！”

    这一声，将憋了一肚子鸟气的人们惊醒了，许多人马上就响应起来：“下山！下山！”说着，便有先驱者冲出了石洞，叶子本想去阻止，可天既然要下雨，也只好任由娘嫁人了：“小心点！大家下山时走慢点，男同学多帮助女同学！不准一个人落单，要一起走！下了山，尽量集个合！”

    众人听叶子都发话了，一个个冲了出来。

    雨，瓢泼的大雨，从天上浇了下来，伞除了能避免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作用了。

    众人走到半山腰时，一道闪电闪过，照红了整个龙王山——仿佛龙太子那双绝望、猩红、无法瞑目的眼睛……

    闪电之后，是滚滚而来的雷鸣，众人仿佛一旅误入敌阵的孤兵，前后左右都是枪炮、地雷与冲锋的号角，漫山遍野尽是烽烟、流弹和弹坑，要挡这边，那边又起一个雷，要挡那边，这边又一个闪电，左右开弓、前后夹击、诱敌深入、四面楚歌、八面来风……

    不知谁起了个调，响彻山际的歌声飞扬开来——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

    ……

    “你们怎么不等等我？”陈晨生到宿舍时，林文、石方早已到了——刚洗了澡，正在换衣服。

    林道：“你不晓得回家的路？吊！”

    石方道：“雨大，都走散了，就没等你了。”

    陈晨生道：“你们两个人回来的？”

    林文将身上仅剩的裤衩脱下：“很多人——潘知兴，豆腐，吴青锋，对，还有王琴、何亮、晓冰冰……”说着，林文边惬意擦着身上残留的水滴，边闭眼深情道：“雨啊！你淅淅沥沥，得下个不停，啊！我的雨！我的姑娘！你是雨后的彩虹！你是我心中——我心中——那什么——”

    石方道：“林诗人，你给大家留条活路行不？”

    林文眼睛一撇：“没情趣的东西！那个谁谁说的？生活并不缺乏美，缺乏的是发现美的眼睛！”又突然发现陈晨生正背过身脱衣服，便拉长声音道：“哟！宝贝哩！哪个看你的呀！”说着，却要来偷看，陈晨生动作利索，飞快就换好了，林文悻悻道：“不给看？不过也怪不得你！刚才你看到我的了，肯定是自卑了！”

    陈晨生却若有所思，换了衣服，将湿衣服往桶里衣扔，没来由得道：“喂，对了，你们还记得锅巴上次，搞晚会那次讲的那个笑话吗？”

    “笑话？什么笑话？”林文石方都没反应过来。

    “想不起来了？就是那两个秀才啊……想不起来了？赶考！对，赶考！然后对诗，然后来了个老农，说他们……”说到这里，陈晨生受不了了，笑得弯下腰去：“我不行了……不能讲……就是……大便……你肚子里的屎……”不得了，陈晨生收都收不住了，狂笑起来：“……哈……不远之处有座山，上面小来下面大……有朝一日倒过来……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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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十九

    周三下午开过家长会，到了晚上，陈晨生就好象丧家的资产阶级的乏走狗，坐不是，站也不是，正好林文使来眼色，趁值班老师不在，溜了出去，一块去叫了彭新芝。

    出教室利落，可三人出校门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点阻力——传达室的老头姓马，五十多了还是独身，矮胖矮胖的，脾气有点怪，高兴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不高兴的时候，就皮笑肉不笑得望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常叼着一根烟斗，人称“马烟斗”。

    林文过去，彬彬有礼给马烟斗敬了支烟：“马爷爷，麻烦你老开开门，行吗？”

    马烟斗接过烟来，夹到耳际，似笑非笑得打量着三位，似乎洞穿了几人的心思，又低头去装他的烟斗，并没有同意的意思。

    林文用手狠狠拽了拽身后陈晨生的衣襟，可陈晨生恩哦了半天，也不开口。林文没办法：“马爷爷，我们真的是出去有点事情——我到我伯伯家去拿生活费，我怕不安全，所以喊他们和我一起去……”

    马烟斗静静得听着，脸上依然是神秘的笑容，不紧不慢得抽起烟斗来，还没有恩准。

    林文急了：“马爷爷，这样——如果我们下课的时候还没进来，你就bā光我的衣服，把我倒挂在这校门上示众，怎么样？”

    马烟斗拿眼角瞟了林文一眼，将含在嘴里的烟斗拿了出来，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过了半晌，才朝门口一指。

    林文喜出望外，和陈晨生、彭新芝千恩万谢出了校门。

    半空中的一轮弯月将操场照得静谧如水，中间有一两个依稀的人影，宛如深绿色潭底隐约可见的鱼的背鳍。

    林文得意道：“区区一个马烟斗，拦得住洒家？啊？哈！哈！”

    三人一道穿过操场，来到操场后方赵家湾的一片水塘边——撩人的月色投在水塘中，仿佛潜入水底的少女；池塘边有许多南瓜藤架，仿佛一个个围在老奶奶朋友听故事的孩子；在南瓜藤旁有一块块的油菜地，颇似一群群穿着统一校服做操的学生；青蛙此一声彼一声，恐怕再吵千年，意见也难得统一……

    林文在油菜地旁的斜坡上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去拉彭新芝的手：“来！小彭，坐你林哥哥边上！”

    彭新芝一躲，让林文扑了个空，在陈晨生旁边收拾了一下，坐了下去，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丝不快：“你们又是心烦意乱了？又是无心上课想找我聊聊天？”

    “高见高见！你不晓得，你不在身边，我干嘛都没滋味！哈哈！”林文扒拉了几下陈晨生，陈晨生不买帐，就索性到彭新芝另一旁一蹭一蹭坐下来。

    “彭新芝，你今天也不高兴吗？”陈晨生语气中象灌了铅。

    彭新芝低着头，将脚下的草一根根得拔出来：“没有啊。”不等二人回话，彭新芝眼睛一闪，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草又一根根扔了出去：“我真羡慕你们，无忧无虑的。”

    林文不屑得道：“吊！有嘛好长吁短叹的？不就家长会吗？早叫你们别叫家长来，看我！我就不叫，他叶子能吃了我？”

    陈晨生关切得道：“遇到烦心事了？”

    彭新芝道沉吟了一会，道：“没有……今天收到家里的信……喊我在这边好好读书……”

    陈晨生道：“你家长来开家长会了吗？”

    彭新芝顿时黯然了许多，她无力得道：“我上学期又没在这边考！”

    “……那……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们耽误你学习了吧？”

    彭新芝连声道：“没有没有！真的，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可……也许你们并不了解我屋里的情况。”

    林文却似乎很不喜欢谈这些话题，一直东张西望着，时而拣块土块，掷向水塘中央，发出咚咚的响声。

    不快的回忆又钻进陈晨生的脑海，他狠狠得摇摇脑袋：“……你……你家是农村的？”

    彭新芝面带愁容得恩了一声：“你们城镇里的孩子是无法想象农村的情况的，你们的父母再怎么也有几百块钱一个月，可在农村……哎，这一次，是我两个姐姐到广东去打工，我才有机会到这来念书的。幸好我弟弟还小，只上小学，用不了多少钱……”说着，她叹了口气：“……本来我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要不是你们……”

    “你……几姊妹？”

    “我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彭新芝黯然道：“你肯定很奇怪我爸妈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生一个都吃不饱，还要憋着劲得生？”

    陈晨生苦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多劳多得嘛！”

    彭新芝微微一怔，扑哧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笑！”

    “我的舅舅就是超生游击队的，他都生了三个妹子了，也还在生，去年去广州了，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陈晨生苦笑道：“不过，不过我是有些难以理解……”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有个伢子，连吵架都不敢大嗓门，分田分地都摇被欺负，人家动不动就说你绝子绝孙，没人送终……”

    “那……你们家罚了不少款吧？”

    “那不？罚得没钱了就抄家，有嘛抬嘛，不过也好，让他们抬，嘛都没了，看他们怎么抄！”彭新芝竟笑了起来。

    “你们家生的当然找你们家。而我们呢？我舅舅在打游击，搞计划生育的却来抄我的家了！”

    “抄了？”

    “没有，差一点。”

    林文忍不住了：“喂，两位，我们谈点有意义的事情行不？”

    彭新芝厌恶得对林文：“这没意义吗？又没跟你说话！”一转念，笑道：“对了，喂，谈书吧——喂，你们都喜欢看哪个写的书？”

    “书？”林文涎笑道：“谈书找我就找对人了！我最有文化了！”说着吞了口口水：“我看过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肖逸，还有那——对——还珠楼主，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古龙，还是这家伙厉害，我*，我真娘的服了他了，那情节设计得……”

    彭新芝打断林文：“你看过三毛的书吗？”

    “三毛？”林文一愣，笑道：“三毛流浪记？那个小光头？一般一般，不过我小时候很喜欢看！”

    彭新芝怒道：“不是那个三毛！但这个三毛也喜欢流浪——”

    陈晨生淡然道：“我看过她的《撒哈拉的故事》，可惜没仔细看。”

    林文道：“这些有什么意思？还是古龙的书爽！什么楚留香、石中玉、小李飞刀，我靠，美女天天围着转，看哪个不爽就干掉哪个！”

    彭新芝没搭理他，只兴奋得对陈晨生道：“你看过？不过我最喜欢是她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真羡慕她！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的故事……”

    陈晨生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的！在沙漠里没吃又没喝，她说沙漠里的人经常十来年才洗一个澡！洗澡前，要先用瓦片刮，才刮得下来！”

    彭道：“但是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啊！还可以看到骆驼，可以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在遇到之前，你是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会不会有危险……这些都是未知的！多好啊！可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预先设计好的！还有——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没有欺骗，没有虚伪，只有大自然，还有喜欢他的人……难道不好吗？”

    陈晨生怔怔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文突然道：“娘的，不行！我受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了！”说完，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彭新芝头都没抬，陶醉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去撒哈拉，去埃及，我真讨厌我周围的这些人，真的……对了，还要去南非，去罗马，还有地中海、爱琴海——哇！爱琴海！好美的名字……”

    沉寂了半晌，她道：“陈晨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瞎想呢……”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不是，也不是啦，十个妹子里，有八个想去流浪，可……流浪好象也没那么浪漫吧，饥渴、风沙、疾病，还有坏人。”

    彭新芝睁大眼睛肯定得道：“我能应付的！况且三毛能遇到荷西，为什么我遇到的就都是坏人呢？可惜的是，她已经……”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还有，还有……流浪远方，流浪……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清辉月色下的彭新芝轻轻得哼唱着，上身一件红蓝相间的运动衣，领口露出里面穿的黑色毛衣，下身一件褐色的紧身裤，将玲珑的身材勾勒出来，脚下的淡兰色波鞋颇显小巧，惹人怜爱，认真的望了望陈晨生，又将无助无奈的眼神投在了池塘的波心……

    近处的蝈蝈、青蛙鸣叫，也不显聒噪了，清脆悦耳起来；南瓜藤蔓在风中轻摆腰肢，将倩影投到碧水轻柔的池塘中；远处的湘江对岸的山上，此一处彼一处得闪着微弱的灯光，互相眉目传情；北斗张开满弦，射开漫天的星星……

    “……是齐豫的歌，可我唱得不好。”冷冷的月光下，都能感觉到彭新芝脸上的温度。

    “……不，你唱得蛮好的，真的蛮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晨生脸也开始发烧了，便不敢开口了，彭新芝沉默下来，望着远处的田野——只有四周昆虫的鸣叫，似乎在嘲笑这两个傻乎乎的万物精灵。

    两人各有所思，尴尬得沉默了几分钟，彭新芝突然道：“陈晨生，其实你不是很喜欢说话，是吗？”

    “……不……其实……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两个人的场面……”

    彭新芝抿嘴一笑，转过头来看着窘迫的陈晨生，嗔道：“林文在场的时候，你就能说了！”

    陈晨生红着脸去看远处：“其实……也不完全是……”

    “陈晨生，我问你件事行吗？”彭新芝打断道。

    陈晨生心里一咯噔，不敢面对她的眼神，茫然得望着不远处南瓜藤布下的天罗地网：“……嘛……嘛事？你问吧！”

    彭新芝笑道：“但在我问你之前，你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

    问吧！

    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

    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

    他喜欢你？

    吴青锋？你都晓得了？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都没有主意了……

    他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倒蛮好的……

    那你呢？你对他呢？

    我也不晓得……

    我喜欢上他了。

    那你还喜欢过其他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有吧，但我只会对一个人负责任的。

    ……

    陈晨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拍了拍脑袋，稳住阵脚，回头看了彭新芝一眼，肯定得道：“……好……我保证——我保证！”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转过头去，向塘中扔了块石头，过了许久才道：“陈晨生，你喜欢过人吗？”

    “喜欢过。”语气平静而迅速得令陈晨生自己都感到惊讶。

    彭新芝转过脸来，怔怔得望着陈晨生：“哪个？”

    在彭新芝可以熔化金属的炙热目光下，陈晨生才稳住的阵脚，顿时又溃不成军了：“……其实……应该……算是好感吧……”

    陈晨生分明看到——彭新芝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不，应该是喜欢……可……”陈晨生用力拔了一把草出来——此时，晚风撩起彭新芝的头发，轻扫陈晨生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幽香……那两座神秘的神女峰，已经近在咫尺，在隐隐的蝉翼下，是那么清晰，那么饱满，仿佛两个沉寂了许久、要冲破藩篱的生命，仿佛在说：与其在岸上展览千年，不如……

    陈晨生阵脚全乱——

    周慧娜！

    当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距离！甚至连洗发水的牌子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去舞厅吗？还戴着盼盼胸章吗……

    想着，陈晨生不禁脱口而出：“……你认识周慧……”

    “谁？”彭新芝一惊。

    “哦，不是！不是！”陈晨生只感到异常得口干舌燥，档下已经是兵临城下、破土欲出，他咬咬牙，另一只手想环过去，转了个圈又缩回来：“……不是……你……你真不晓得？”

    彭新芝的眼睛由惊慌而警惕，由警惕而冷淡，语气更了冷了好几度：“你的心事，我怎么晓得？”

    “……我……诶……我……”

    正巧，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林文！

    是林文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林文！林文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晓得，你晓得刚才彭新芝对我说什么吗？”不等林文站定，陈晨生就迫不及待道。

    林文过来站在二人旁边，懒懒得点了枝烟：“什么？”

    陈晨生将右腿架在左腿上，将档下的秘密藏了起来：“她说她喜欢我！”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一晃一晃走出去，又走过来，取下嘴上的烟，低头弹了一下烟灰，认真得望着陈晨生道：“陈晨生，都是几个熟人，你就给自己留点脸，行不？恩？”

    陈晨生急了：“你不信？不信你问彭新芝！你问！”

    林文根本理都懒得理，转过头去了。

    陈晨生道：“你不问我来问！我自己问！”说着吞了口口水，笑道：“彭新芝，你说，你刚才是不是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

    彭新芝刚别过了脸去，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眼睛闪动着，嘴角抽了一下，笑道：“是啊，我是说了！我怎么不喜欢你？你这种有才华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陈晨生得意得对林文道：“你听！你听听！我骗了你没有？”

    林文这才来神了，屁颠屁颠道：“那我呢？彭新芝，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只是去买了包烟啊，你可不能光喜欢他，就不管我了啊！”

    彭新芝没好气得道：“你？你就等下辈子吧！”

    林文愣了愣，笑道：“我知道了！彭新芝喜欢我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要喜欢我！”

    又到了周六，下了课，王琴从容得锁了抽屉，与何亮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了。

    陈晨生心灰意懒得锁了抽屉，出了教室，才发现林文和彭新芝并排站在教室外面，连忙挤了点笑容出来：“彭新芝，等我啊？”

    彭新芝笑道：“是啊，我就等你！”

    陈晨生笑了笑：“哈哈！那我可艳福不浅啊！”

    彭新芝正色道：“等会你要回家？”

    “我？”陈晨生迟疑得望了望林文，犹豫道：“我……我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没回去了，而且……”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我本来想请你们去看场电影的，你们都请了我那么多次了。”

    陈涎笑道：“如果是请我一个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林笑道：“没问题，我没意见。彭新芝，你呢？”

    彭新芝迟疑了一下，坚定得笑道：“我也没有问题！”

    陈晨生一惊，讪笑道：“不会吧……你们商量好了？开玩笑开玩笑！今天我真得回去，我都打过电话了，而且，家长会这事也躲不掉……”

    彭新芝脸上的笑容象雨伞，说收就收：“行了，你回去吧！”说完蹬蹬蹬得就走了。

    “你怎么跑这来了？”

    陈父一天到晚在厂里忙，陈晨生居然没有感觉到上次家长会给自己带来的压力，可第二天，陈晨生却接到了彭新芝的电话，说是去水云山的姨父家玩，顺便要来陈家，陈晨生连忙胡乱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她接了过来，马上又有些后悔，脸上挂了些脸色，说起话来也硬生生的。

    彭新芝委屈得道：“怎么？你不高兴？我不就想给你个惊喜吗？”

    “你怎么晓得我家电话？林文告诉你的？”

    彭不悦道：“不欢迎我还是走算了！”

    “没！没！”陈晨生连忙缴械：“我放鞭炮还来不及呢！”

    彭这才泛了些笑容：“喂，昨天买的新衣服，怎么样？”

    陈晨生这才发现她穿了件新的白色底子的碎花连衣裙，可实在也没看出好在哪里，便敷衍笑道：“蛮好的！蛮好的！”又道：“荒家野店，没什么来招待你这样的贵宾，吃个冰淇淋吧。”说着开了冰箱。

    “笑话我？”彭笑道：“喂，刚才在家干嘛呢？”

    陈晨生一边把冰淇淋递过去，一边道：“瞎闹。”说着就打开了电视

    彭新芝轻轻得将冰激凌的外衣剥开，咬了一口：“你爸妈这时候会回来吗？”

    “他们一般都得十一点以后才回来。”

    “哦。”

    “你……”

    “其实……其实我到这边来，不是专门找你的啦……我……我姨父是这边的，顺便就来看看。”

    “刚才在电话里你都说过了！”

    “哦。”彭新芝尴尬得吐了吐舌头。

    “他哪单位的？说不定我认识！”

    “……恩……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随你吧……”

    二人看着电视，话说得越来越少，沉寂了半晌，彭新芝突然道：“昨天……我跟林文出去看电影了……”

    “……哦……”

    “你……你不问问是真是假？”

    陈晨生无所谓道：“是真的，我没必要问，是假的，你要骗我，我又能怎么样？”

    彭新芝似乎被刺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满，两人又是一阵沉寂，彭新芝站起来：“……我走了……”

    陈晨生也站起来：“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彭新芝冷着脸，转身就走，出了门口却停住了，也多了几分笑容：“今天下午你回松明镇吗？”

    “怎么了？”

    “我不是昨天请你没请成吗？今下午我请你看电影。”

    “好啊，几点？在哪见面？”陈晨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点半吧，我们先在教室里见了面，再一起上电影院！”彭新芝高兴得道。

    陈晨生略一停顿：“……恩……好……下午见！”说着，将彭新芝送出了门——

    可刚出门，陈晨生竟看见陈母刚上楼，正从对面走过来！

    “(男)：胡大姐！(女)：哎！(男)我的妻！(女)啊！(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罗哦？(女)我把你，比牛郎，什么人都比不上啦啊！(男)那我就比不上罗哦！(女)你比她还要行罗哦！(男)上罗哦！(女)行罗啊！(男)上罗哦！(女)行罗哦！……”

    中午，陈父还是穿了一身工作服回来，看上去还黑瘦了不少，房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和牙齿咀嚼事物的声音，就只剩下电视机旁若无人吼着花鼓戏。

    陈晨生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陈父低沉的声音撂下：“陈晨生，你先不忙走，我跟你说点事。”又转身对陈妹道：“琳妹子，你先出去耍一会。”

    陈妹哦了一声，三口并两口吃了，飞也似的跑了。

    陈母也匆忙将碗筷收拾了，进了厨房。

    陈父不紧不慢道：“最近学习还紧张不？”

    “……还行。”陈晨生看着地上。

    “上学期考试你考得怎样？”

    “一……般。”

    “一般是多少呢？”

    陈晨生扭了扭嘴巴，没有开腔，却去认真得察看地上的缝隙。

    “我也晓得，你肯定是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陈父啪得拍在桌上：“你是哪个呢？你现在不是有知识吗？而你老子呢？你老子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你不屑于和你老子说话对不对？！恩？”

    陈晨生还是没有说话。

    “你老子是没文化，可你老子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被人训过！我以前在部队，现在在厂里，我哪一样事不做到自己的本分？我哪一次不能服人？可你晓得前几天开家长会我怎么了吗？恩？！你老子被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骂了！给训了！”陈父喘了口气：“人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可你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老子活到这年纪，还让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啊！你说你现在都在干嘛？你周末说要自习不能回家，可要是你周末都在学校自习的话，你能考出这种成绩？你说你考了十二名，实际上你只考了十六名，你骗哪个？你骗哪个？骗父母骗得到吗？骗老师骗得到吗？骗得到吗？！”

    这时，陈父已经怒不可挟了，陈母此时也无心洗碗，出来站在一旁观战，陈晨生深深得低着头，也不反驳。

    “你说你老子一辈子为了嘛？你说我和你姆妈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两姊妹？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不是喜欢在这个矿山里呆下去？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象你老子这样，连吃饭都不敢和当官的坐在一块的工人！是不是？！你如果想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不要读了！你不要让我和你姆妈在外面拼死拼活却被你这个败家子给败了！”说到这，陈父几近激动得站了起来，血气上升得瞪着陈晨生，陈晨生还是天地容我静，名利任人忙得低头不语。

    “这么多好榜样你为什么不学，你看你妹妹，你怎么不学？王琴，你怎么不学？，为什么不学？对门的钟涛，为什么不学？偏偏要去跟林文、石方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说怎么一个星期的钱总是不够用呢！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不打牌，不赌博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陈父顿了顿道：“你不但搞这些，你还去谈朋友！”

    “哪个说的？我没有！”这回陈晨生开口了，声音并不比陈父的不小。

    “你也莫不承认，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乱说的。”陈父冷笑着道。

    “嘛证据？她上我屋里来了？我不是有很多同学都来过吗？”陈晨生拧着脖子，拼命吼道。

    “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举几个例子吧——”陈父不紧不慢，好象法官面对一个证据确凿还垂死挣扎的罪犯，淡然笑道：“你看有没有这些事情——上个星期三的晚上，你和她——还有没有第三者我也不晓得了——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晚才回的学校，有没有这回事情？上个周末，也就是你们春游之后，你说你在学校有事不能回来，但拒我所知你去溜冰了，而且也是和她一起去的，一起去的还有林文，对不对？”

    陈晨生已经开始微微得颤抖了，他抬起寒光冷冽的眼睛，直视陈父。

    陈父并不以为意：“我都跟你说过些嘛？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哪一句听进去了？你以为现在很了不起了，是吗？能找朋友了？！”陈父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通红而又发青，他缓了缓气道：“我常讲，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只要你学习搞好了，还怕以后找不到老婆？还怕没有好的妹子要你？”

    陈晨生上前踏了一步，脖子上一根根青筋尽露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没有谈朋友，她是我普通同学！”

    陈父也收住了声音，他如平静的火山一般，静静得端详着陈晨生，十秒钟后，一声脆响抛入空中，在陈晨生的脸上划过一道彩虹：

    “你还有理！你还有理！你还敢对我大声？！你以为你在学校里干的那些事情我不晓得？你哪一件事我不晓得？你没谈朋友就有理了？你逃课去看电影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去卡厅唱歌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看不起老师不当班干部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没谈朋友去逃课就有理了？你自以为高明！你自以为聪明！你最行！我这么多年的米饭白给你吃了，恩？你以为你自己行，我们管不了你？我们管你你就走，你就跳，你就甩门，你就发脾气！你说我养了你干什么！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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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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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太阳，仿佛一个山大王，在山寨里躲了一个冬季和半个春季，任凭世界沉于灰色的寒光，封于白色的冰凌，溺于没完没了的春雨，却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照样喝他的酒吃他的肉，现在刚过五一，他又使着性子就冒了出来，又是斧头又是棍棒，一阵喊打喊杀，挥洒活力，使得春雨春愁、花情鸟趣、雅趣闲情都退避三舍……

    下河街的东西便宜许多，中午无事，陈晨生便和林文相约去置日用品——

    二人一路无言，经过五厂单人宿舍、老磅房、红卫村，再经过一个小型的预制板厂和松明镇电影院，就从下河街的中间入口进去了。入口处有副对联，颜色已经任凭雨打风吹去了——

    政通人和群策群力借东风扬帆起

    市场繁荣物业流通再续松明篇章

    还有些毛笔写的标语——“加大力度强化措施切实搞好市场管理”等等，用红纸贴在墙上。进口处还有家小的信用社的小营业所，门楣上挂着“信用社遍布城乡，助您奔向小康”、“谁放贷谁收回；谁担保谁负责”的横幅；街上似乎有些萧条，服装市场的衣服款式都有些老套，许是生意清淡，老板们都围在一堆打字牌（注：字牌是当地特有的一种纸牌，类似四川的川牌，牌分为小一、小二……小十，大一、大二……大十共二十种牌，每种四张，一共是八十张牌，三人共玩；和牌的方法与麻将有些相似——牌能“拢”，就可以和牌；和牌后以赢家的“胡子”作为输赢大小的依据……规矩林立，算法复杂，所以只在湖南某些洲市流传），或者三个两个的扯闲话；进街是老新华书店，半掩着门，里面幽暗而清净，卖书的比买书的多；分居街两侧依次是正街文具店、五福粮油店、松明食品店、利民理发店、中心商场和一些五金化店等，有木质的，也有楼房的，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录象厅也有两三家，将喇叭放在了外面，传出的是武打片热闹的刀剑声，好不热闹；中间还夹杂些游戏厅、桌球室，被帘子遮着，门口常常蹲了些半大的伢子；临街卖的倒还丰盛，除了蔬菜、水果、蒲粒子、油饼、酥糖、烧腊、卤肉等等，还有玩具、招贴画、年画、鞭炮、文房四宝、香烛、铁器、渔具等等，配钥匙、修钟表的小摊都也伸到了街面上来招揽顾主。

    林文似乎也有些烦躁，索性将T恤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晃荡，一扭一扭得唱起来：

    “……种田的田里香得喷了酒，赶海的海边富得冒了油，新疆的个体下广州，北京的倒爷震东欧，好山好水好风好光好潮流！正是那好时光，好时令那个好时候——”

    二人在买齐了牙膏肥皂，林文又买了几张女歌星的招贴画，边卷起来边笑道：“今晚上就把她们都睡了！”又和陈晨生在一个卖磁带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嘴角有两撇山羊胡子，见二人学生打扮，以为生意到了，连声陪着笑招呼道：“两位，喜欢哪个的歌？”

    陈晨生随意道：“有谭咏麟的没？”

    那人道：“有！有！”说着就从中挑了几盘：“新出的专辑《难舍难分》，《酒红色的心》，怎么样？”

    陈晨生随口道：“你这是盗版的带子吧？”

    那老板惊道：“你想听正版的？不一样吗？何必多花那十来块钱？”又趁热打铁道：“我这磁带虽是盗版的，可质量比那正版的绝对不会差！不信你拿回去听听，效果要是差了的话，我赔十盘给你！！”

    林文从不听歌，也顺手操起了一盘看起来：“娘×！连防伪的激光标志都有！”又翻到那背面念道：“‘绝对正版，仿冒必究’，娘×！你说现在还有一点真东西吗？”又道：“如果是我，我就在那背面印上——独家盗版，仿冒必究！那多醒目？”

    那老板热情减了三分：“怎么样小弟兄？买一盘？”

    陈晨生没吭声，抽身就走，林文一愣，扔了句：“算了！我们要省钱支持国家的正版事业呢！”赶上陈晨生：“喂，慢点走！捡钱啊？”

    二人还未走远，那老板就在后面轻蔑得笑道：“省了钱去买彩票吧！包你们中奖！”

    二人一前一后从另一头出了下河街，不远处就是五厂的大门口，远远就看见到五厂的大门口二十米远的一块大坪里，起码挤了千来号人，这场面并不陌生，陈晨生闷声道：“*！”

    林文道：“娘×的，又来骗钱了！老子去年扔了几十块钱进去，连条毛巾都没得到！而我妈前年花了五百多块钱，中的三件肥皂，到现在还没用完！”

    二人上去一看，场面还真不小——脚手架至少搭了十几个抽奖台，“福利彩票，造福社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给社会一次机会，给自己一份惊喜”等大红标语，几乎完全遮住了原来五厂门前墙上几乎要剥落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和新刷的标语“精心操作，严格管理”，而不远处正好是那尊“天下第三高”的烟囱，根部足足有一个篮球场大，正悠闲得吐云吐雾，斜眼望着脚皮底下蠢动的众生；十几个抽奖台的中间是主席台，摩托车、大彩电、缝纫机披红戴绿，以诱人的姿势等待它们的新主人；下面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整个空地，附近的菜市场也被挤得人声鼎沸——买彩票的买彩票，议论的议论，交流心得的交流心得；没买的看了人家中了大奖，便啧啧得道：“娘卖×，又让他把财发了！老子买了这么多，屁没中到一个！”可听见旁边有人道：“刚才有个人才倒霉哩！买了两千多块钱的彩票，只得了一个电饭堡！”又似乎好过了些。

    林文道：“操！陈晨生，我们也去买两张？要是中辆摩托车，岂不威风？”

    陈晨生不屑得望了望林文：“就凭你这样子？”

    正在这时，主席台那边传来一阵鞭炮声，二人抬眼一看，原来是又一辆摩托车“名花有主”了，它的新主人是个农民打扮的矮瘦汉子，可能是第一次上台领奖，似乎有些紧张，一个批着履带的小姐用一口纯正的普通话问道：“请问你在得到这辆摩托车后，有什么感想吗？”那主人不知所措，只是使劲得搓着双手：“很高兴，很高兴！”便不说话了，惹得底下哈哈大笑。

    林文道：“我？我怎么了？我比这位总强点吧？啊？偏偏我没那个八字？”

    “你有那个八字？有那个八字，你没有钱也是空的！”陈晨生比刚才振作了些。

    “钱？我有我有！我还剩八块钱！娘×的，早晓得，先不买就好了。这样，我们把钱放在一起，中了奖我们就平分好不好？”

    “我只有……我只有十块钱……”陈晨生喃喃道。

    “十块也行啊！快拿出来快拿出来！”林文早把钱掏出来了，急切得问道。

    陈晨生在口袋里摸了半晌，才掏了十块出来，林文一把接过来，挤上前去，嚷道：“给我九张！”

    陈晨生跟在后面哼哧道：“一次就买完？”

    “*！一次次买和这有嘛区别？”

    林文摸了五张，陈晨生就按奈不住了，也要摸，林文不屑得让开了，让他摸了余下的四张，才挤了出来。

    陈道：“就……就这样撕吗？”

    林文懒得理会，自个就开始撕了，撕一张操一句，一连操了五句。陈晨生将那些彩票又仔细看了遍：“没中？都没中？”果然全是“白板”和“东风”、“西风”等——按照这次的中奖规则，只有彩票上的图案是“幺鸡”、和“万字”牌才能中奖。

    陈晨生祷告了一番，将自己手里的彩票一一撕开，命运女神的目光似乎还没有触及他——这次是“五条”、“七点”等图案，连中末奖都没有。

    二人不由有些索然，陈晨生将那些彩票又看了一遍，见的确没有中奖的，才恨恨得扔在了地上，却还有人过来，捡起来再瞧了一遍。

    林道：“你还有钱没？”

    “没……了！”陈晨生无奈得道：“真没了！”

    林文望着台上：“吊！我他娘的怎么偏偏就发不起财来？”转头又问了句：“真的一块钱都没了？”

    “真……没了……”陈晨生支支吾吾得道：“……还有五十块钱是我马上要还给王琴的……”原来去年年尾的时候，陈晨生刚收到张晓冰的卡片那回，回家拿了钱还怕不够，又向王琴的借了五十，一拖拖了半年了还没有还。

    林文操了一声：“娘的！我们先用着嘛，以后再还不行吗？”

    “真不行，行的话我就拿出来用了！这钱我欠很久了！都快半年了，不能再拖了！”

    “半年都过去了，还不在乎这一两天对吗？不就五十块？再说了，她王琴也不是没钱的人！”

    “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对不对？我好容易才下的决心，你这要是一借，我又不知道哪时候才能再下一次决心！”陈晨生是好话说尽了。

    “那也不一定我们就非中不了啊？万一中了，还还不了她这五十块钱？”

    “不行！不行！真不行！”

    “……那这样吧！算我借你的，我晚上还你，怎么样？这总成吧？”

    “你有？”

    “操！我肯定能还！”

    “就你？刚才还劝我赖人家的帐，你会认帐？”

    “那就十块钱！你先借我十块钱！我他妈的就是赖帐也就赖十块钱！”林文似乎要发火了。

    二人再次从洪流中挤出来时，林文手里握了三张，陈晨生手里握着两张。这次，陈晨生先撕彩票，连撕了两张都没戏，林文要撕时，陈晨生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等一下！”

    林道：“怎么？”

    陈晨生却不答话，在身上摸索起来。

    林文烦道：“又搞嘛呀？”

    陈晨生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红符来：“我握着这个符，然后我们一道在心里求菩萨保若我们中大奖好不好？”

    “他妈的这里人这么多，你也求我也求，菩萨顾得过来吗？”骂骂咧咧的，林文也还是和陈晨生一道闭了眼睛，草草念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得打开——

    “中了中了！”林文眼尖，刚撕了一角，就叫出声来！

    陈晨生也似乎看到了一个“万”字，就要来夺彩票：“真的好象中了！”

    林文一掌打过去：“小声点！”

    二人见旁边便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得看过来，连忙往旁边走了走。

    陈晨生小声道：“我真看到‘万’字了！”

    林道：“我来看！我来看！”

    二人双双握着那彩票，陈晨生一边念叨着菩萨保佑，一边轻轻得松开手——

    万！

    是“万”字！

    果然是个“万”字！

    陈晨生兴奋得压低声音：“真的！我们中了！”

    林文一把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招贴画甩在一边，和陈晨生一齐将手从下面慢慢拿开，果然现出一个“万”字来！

    陈晨生将手又往上移了移，上面的那个字露了出来——是个“三”字！

    “三等奖！三等奖！”陈晨生差点又叫了出来，多余的兴奋从脸上流淌了下来。

    林文还算平静，可也掩饰不住笑容：“三等奖是嘛？”

    “是辆山地车！怎么也值个五六百吧？”

    林文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又道：“还有两张，我们也撕了它，说不定还中了更大的奖！”

    “来！我们先谢谢菩萨！先谢谢菩萨！”旋而，陈晨生悠悠道：“菩萨要是一直都这么灵，该多好啊……”

    这次林文没有废话了，老老实实和陈晨生一道闭眼祈祷了几秒钟：“人家菩萨也不容易，我们一想用他，他就得到。”

    陈晨生将红符握在手心，抢过一张来撕，却没有中奖，林文骂骂咧咧得撕了另一张，还是没有，林文就差破口大骂了，似乎他们的礼数到了，菩萨就非得让他中奖，不中就是菩萨不义气。

    陈晨生还算满足了，便和林文一道去兑奖，走到半道，林文突然道：“对了，这钱，是我出的，奖，也是我摸到的，总不成你还要分一半吧？”

    陈晨生脸一冷：“什么？不是说好了合股，中了的话平半分吗？”

    “那是开始！后来钱是我借的对不对？怎么能说是你入的股？”

    陈晨生不服气了：“那你说我就不要担风险了？你中了说是你的，你没中那钱嘛时候还我还不是明摆着的事？”

    林文不耐烦得道：“行了，我们先把那车领过来再说吧。”

    说着，两人心事重重得上去领了奖，可惜的是奖毕竟还是小了点，那个声音甜甜的主持小姐也没来采访。

    二人才把车——当时还装在盒子里，并没有组装起来——抬了下来，马上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死铁，出个价，卖了怎么样？”

    林文漫不经心得道：“你们出多少钱？”

    一人含着烟道：“我也不少说，爽快点——三百怎么样？”

    林笑道：“三百？这车怎么也值个六七百吧？”

    说着抬腿就走，那人再后面道：“加五十怎么样？”

    陈晨生有些心动了，拉了拉林文的衣服，林文却不为所动，那人又在后面喊了声：“再加五十！”

    林文还是不为所动，也不开腔，径直走了，那人见如此，才悻悻得走开去了。

    陈晨生不悦道：“刚才卖了多好，我们也好分嘛！”

    林文不耐烦得道：“我看这样吧，不如我给你一百五十块钱，车就归我了，你看怎么样？”

    “这么点？”

    “那不然你给我一百五十块钱，车归你也行。”

    陈晨生讪讪道：“好吧——就一百五，我借你的钱……就……就算了。”

    林文才笑道：“我们把车装了，骑到学校去也好摆摆脸！”

    王琴正在收拾桌子准备回宿舍，见陈晨生过来，笑道：“还不回去？”

    陈晨生满腹草案荡然无存，将口袋里握得出汗的钞票掏了出来，笑着递了上去：“还你的！”

    王琴一脸迷惑，轻笑着：“钱？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眉头舒展着，似乎比以前开阔了许多；以前胡乱束起来的头发，现在梳得服服帖帖，披洒在肩上；衣服的颜色比以前也深了些，得体而又新潮；笑容文雅了许多，不象以前那么放肆了；就连那熟悉的香味，似乎也在悄悄得发生变化……不变的是是碧水轻柔的两汪眼睛，柳叶翻飞的两刀眉毛，微翘的鼻尖，仿佛蘸了露水，的一轮新月……

    “喂，陈晨生！陈晨生！你最近好象老走神！问你呢，你没欠我什么钱啊！”王琴珠佩叮当得笑起来——笑容似乎没变。

    “……哦……欠了的……你忘了？……真的……是借了你的……上学期期末……元旦之前……”

    “是吗？那行！我跟钱可没有仇哦！”王琴笑着把钱抢似得接过来：“晚上我请客吧，反正是不义之财！”

    陈晨生急道：“不了不了！我晚上还有事！真有事！下次！下次！”

    说着，也不等王琴说话了，就屁股着火似的跑了。

    出了教室，陈晨生一摸脖子——头颅尚在，又给自己屁股加了一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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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不容易，热啊！娘×的真是个力气活！昨天手气怎么样？顺金都让人打了？

    那昨天……手气太霉了！经常是眼看就要胡牌，结果放炮，而且都是清一色、七小对之类的大胡子……你说霉不霉？

    那我就不同了，昨天手气太好了……抓上来就听牌，要不就‘效’，胡的都是大胡子！

    哎，运气来了，就是走路拌一交，也能捡钱……渡口那边来了个新游戏——雷电２代，真的爽惨了！

    不过过关难，你不信？——这样，一块铜板过六关，你过了，我请客，你过不了，你请客，怎么样？

    ……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搞五百个妹子！五百个妹子！

    五百个妹子！喂，霉豆腐，你怎么也来了？你帮哪边的？我？我也不晓得！

    这到底是哪个和哪个打啊？我就是好久没运动了，来活动一下筋骨，有烟没？

    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做人下人！要么现在吃苦中苦，以后做人上人，要么就现在享受，以后做人下人！

    人下人！人下人！人下人！人下人……我去他们家的时候，就看到她老公在忙，买菜做饭都是她老公！

    她硬是生下来就好命，哪象我？从早忙到晚，在单位做牛做马，在家里做马做牛！

    你莫说我屋崽，一说他，我又有一肚子苦水！我那个崽啊，简直就是我爹了！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读书这么辛苦，不补充营养怎么行？哎，也是我们没能耐，那你要看开些，我是这样认为的，多做事就是多运动，就会多吃饭，身体也会更好，你八字不错了！

    你屋崽女读书又厉害，现在帮崽女多做点，以后就享福了！哈哈，我姐夫也就是个办事员，有嘛块方？

    那些局长、科长的七姑八婆还没安排好哩！我看呀，还是随便找个厂子算了，免得被社会上的人牵去带坏了！

    啧啧，三车间的那个孙伟，就是孙面包，你晓得吧？对，脚有点罗圈，前年停薪留职到广东去了，搞了你看两年还不到，就发大财了！

    你莫跟人家说——搞了二十多万了！计生委的？那就难怪了，要人家断子绝孙，人家不要他的命，要哪个的命？

    不是！你搞错了，我听说不是计生委的，是财政局的，说是一把手总不肯放权，下面等不及了，算了，当我没说过！

    那你是扯卵谈！一下想不起来了；你晓得吗？……这哪个跟哪个打的啊？

    矮子？五厂有个雷矮子，赵家湾有个赵矮子，下河街跟狗卵混的，有个什么叫江矮子的，这到底是哪个矮子啊？

    矮子？矮子？矮子？

    二十二

    “他娘卖×的哪条哈巴狗吃了豹子胆，老子的车也敢偷，老子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中奖才5天，车丢了，林文气的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下午下了第一节课，林文、石方、陈晨生、吴青锋等五人，根据一条同班同学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高二69班门口。

    林文首先进去道：“赵志钢是哪一位？”

    69班飞扬起来的笑声宛如折翅的鸟，纷纷掉了下来。

    林文提高了嗓门：“哪个是赵志钢？”

    人群中缓缓站出来一个高个来：“我是——嘛……嘛事？”长得高高壮壮的，比林文几乎高了半个头，舌头似乎有些大。

    林文上去搂过赵志钢的肩膀，半笑不笑得道：“没什么事，就有句话想问你。”

    一行人到了教室外楼梯的拐角处便停了下来，林文这才凶相毕露，眼睛发狠得逼视着赵志钢道：“你晓得我们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赵志钢虽高出林等一个年级，此时却一脸的惶恐，眼珠子睁得连眼皮都包不住了：“不晓得！……不晓得……真的！真的不晓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林文脸一拧：“找错人了？你是不是赵志钢？”

    “是啊！”

    “那就没找错！你还敢说不晓得？你今天上午在哪？”

    “我一上午都在上……上课啊。”

    “第三节课你在哪上的？”

    “第三节我……我们是体育课，我……当时在操场！”

    “喔——在操场上？那你意思是我的车子不是你搞的罗？”

    赵志钢一下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跳起来，脸都憋红了：“车子？么子……车子？我可不晓得么子车子，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林文一腿踢在赵志钢的大腿上：“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晓得我是哪个？要不是你搞的，你们班那么多人我不找，偏找你干嘛？我就直接跟你说吧，今天有人看见你在车棚里搞的！”

    赵志钢带着哭腔：“我真没有，你们不信你们去问问我们班的同学，我真的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上课，他们绝对可以作证！”

    “他们作证？他们是你同学，肯定帮你作证了，我没蠢到那地步！”林文收了收笑：“不是你搞的也行，你说出来是哪个搞的？”

    赵志钢居然笑了起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连是嘛车我都不晓得，我怎么晓得是哪个搞的呢？”

    林文恶狠狠得道：“在没找到我的之前，我就找你，要么你把车交出来，要么你把人指出来，不然……”又用手拍了拍赵志钢的肩膀：“你就等着吃好果子吧。”

    “你们真认错人了，你叫我上哪去找这么个人啊？我上哪去找这么个人啊？……”

    放了学，林文、石方、吴青锋等人马不停蹄刀不入库，又将赵志钢叫出了校门，一同来到了学校操场旁边一个偏僻的荒地边——上次陈晨生、林文和彭新芝一道聊天的那块草皮，就在几步开外；此刻另一旁正在搞基建，隆隆的机械声，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学校的广播——

    ……高山上流云，落地变成……人间处处春，千家万户，敬老又爱幼，家家享天伦，莫道风尘苦，独木难成林，一人载下一棵树，沙漠也能变绿荫，莫道人情老，将心来比心，一人添上一根柴，顽石也能炼成金，炼成金……

    操场上踢球的不少，球场上的杂草早被踢得一干二净，此刻已经尘土分扬，虎跃龙腾，三尺之外不见人影。

    方定波与何俊几人来了，还有皮伢子，几个人一直蹲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抽烟聊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林文过去一人递了支烟，被他们夹在了耳朵上。

    罢了，林文走到惶惶的赵志钢跟前，一字一顿道：“你，赵同学，想好了没有？”

    赵志钢将低下去的头略微抬起来了一点，诚恳得对林文道：“真的不是我，我不可能干那种事情的，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林文一把楸住赵志钢的头发，将他的头拧起来：“不是你不是你！那你说是哪个？是哪个搞的？恩？”

    林文将手一松，赵志钢的头便低了下去。

    林文静静得望着他，又仿佛一只猫在端详它的猎物一般，陡然，林文一巴掌狠拍在赵志钢的头上，发出一声巨响：“说啊，是哪个？是哪个？！！你是不是要我们陪着你耍？那我今天就和你耍到底！”

    赵志钢的头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抬起来，依然耷拉着，也看不见他的表情，缓缓得，竟哭出声来，不远处的方定波也不言语，冲过来一腿就踹在赵志钢的大腿上，赵志钢退了两步，靠这墙根才站稳了，依然不敢抬头，顺势就嚎哭起来。

    何俊、三干将还要去踹的方定波拉了回来：“让他们去，让他们去！”

    赵志钢一边哭着，一边用衣袖擦着眼泪：“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林文语气这才轻了点：“不是你那是哪个呢？啊！你说是哪个搞的就行了。你嘛时候说出来，我们就嘛时候放了你。”

    赵志钢抽噎道：“我真不晓得……我要晓得的话，我敢不告诉你们？”

    林道：“那你就好好想想，你今天不说今天打你，明天不说明天打你！看你熬得住几顿打！”

    赵志钢哭丧着脸，抽噎了半晌，终于憋了点线索出来：“……是……是……但你们千万不能……”

    “说吧，我们不会的。”

    “……是……是……我说了，你们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林文又掏了颗定心丸，喂给他：“这个你放心！我一是一，二是二！”

    “……是……是朱……”

    林文稳定了一下他的情绪，接着做思想工作：“朱？朱什么？不要紧，你大胆说了，没人晓得！”

    赵志钢抬起哭肿了的眼睛，怯生生得看了看林文一眼：“……是……朱……红宇……搞的……”

    “朱红宇——朱红宇……”林文掂量了一下那三个字：“你们班的？”

    “恩……”赵志钢又抬起眼睛，惶恐得道：“……你们千万莫说是我说的……”

    林文笑道：“不得不得！你看你，早点说出来不就没事了？”说着吆喝身后：“走！我们走！”

    方定波一副不解气的样子，还要冲过去打赵志钢，被何俊几个给拉住了。

    林文对方定波道：“死铁几个你们先走吧，我们再回趟学校找那个哈巴狗！”

    方定波道：“行，有嘛事情就打声招呼。”

    皮伢子也终于开了尊口：“对！有事我帮你搞定！”

    别了方定波等，林文、吴青锋、陈晨生、石方几个人到了朱红宇的宿舍门口，门正敞开着，里面坐了许多人正在嬉笑着，林文用力砸了砸门板：“喂，喂，喂！哪个是朱红宇？出来一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腾得站起个脑袋偏大、眼睛偏大的中等个子来，眼珠子有些泛黄：“嘛事？”这位朱红宇比赵志钢似乎硬多了，一副被人叫了名字后气冲冲的样子。

    林文脑袋朝外偏了偏：“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朱红宇无所畏惧蹬蹬蹬得就出来了，还有两个人也从宿舍跟了出来，到了宿舍楼的西头——澡堂旁边站住了。

    林文道：“我的车是不是你搞的？”

    “车？是不是赵志钢那个哈巴狗说的？”朱红宇脸色都变绿了，愤然道。

    林文道：“你莫问是哪个说的，我就问是不是你搞的！”

    此时，与朱红宇一同出来的人中，有个矮个抽身插在林文与朱红宇之间——只见他脸有些长，身材蛮结实，背有些驼，皮肤微黑，头发微卷，戴着黑边眼镜，两道浓眉隐在眼镜后面，上身穿一件红色运动服，下身是牛仔裤——一边给几个递烟一边道：“死铁，有话好说嘛，给我点面子，来，抽根烟！”

    石方一甩手将他递到面前的烟打落，用连二楼的同学都能听到声音道：“给你面子？你是哪个啊？啊？”

    出了校门口，操场旁边有一个很大的坪，常常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砖、瓦，甚至垃圾，也聚集了一些小贩，专作小孩子生意——有的卖自家腌制的萝卜、生姜，有的卖爆米花筒，有的卖叮当糖，到了夏天，许多人便背来用泡沫做的冰棍箱来卖冰棍，还有人专门拉了线过来，摆上一台冰柜，白天是异常热闹，而现在是晚上，只剩下了一家，摆了个泡沫冰箱在路旁，茫然望着忙碌的人群。

    何俊、三干、癞子等，足足叫了三四十个兄弟来，将半边马路站得满满当当，许多坐到了不远处的操场栏杆上，好几个都十分几分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谈笑风生。

    旁边横七竖八摆了几辆单车。

    林文将先前就准备好的几包上等烟扔了出去，任他们去分，又一人发了根红带子，让大家系在胳膊上，好分别敌我。

    从校门里陆陆续续出来的人见到如此场面，纷纷停止了谈笑，匆匆过了这是非之地。

    此时王琴和何亮、张晓冰等也一道出来了，站在五十米开外，小心翼翼得咬着耳朵。

    陈晨生瞥见王琴一袭长发披肩，任由晚风来拂，就慌了神，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见马路的另一头也站了一拨人，明知是敌非友，还是没事找事问道：“石方，那边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是五厂的子弟！”石方淡淡道：“吊，以前我们湾里为了修路的事情，和五厂打过好几次，每次都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现在居然还敢到这里来嚣张！”石方顿了顿，又指了其中几个道：“那几个染头发的是黄花帮的，不过黄花帮和五厂的没什么牵扯，估计是花钱请来的。”末了，石方还指了指另一方：“那边倒是我们的人，炮叫来的，方家湾的——你看，有个就是上次在大桥上碰到的飞伢子，你还认得吧？”

    陈晨生定睛一看——七八个伢子凑在一起说笑，里面果然有他，只是上次他穿个黑色T恤，现在却穿了件白色窄腰衬衫，神色也成熟了不少：“真的是他呀！”又道：“那个矮子是什么来头啊？”

    石方边将红带子系上边道：“据说也是五厂的子弟，不过他老爹好象还是个什么官，本来他不认识朱红宇，只是在他宿舍找另一个人耍，不关他的事情，他非要耍派，仗着在外面认识几个五厂的，就想跟我们干？吊，五厂混得最好的野猪都被我们搞过，就凭他们这几个小混混？今天正好顺便教训教训五厂这帮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子弟。”

    不远处，方定波、吴青锋、何俊等人都不说话，只蹲在路旁，一边抽烟，一边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一明一暗的火光，照亮了表情各异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工夫，矮子和朱红宇以及另两个人匆匆的从另一条小路赶了过来。

    陈晨生紧张得摸了摸腰际的木棍，身后的那二三十人也渐渐停止了笑闹。

    两拨人马隔着那条马路分开而聚，石方、何俊、方定波首先上了前去，这次矮子没戴眼镜，费力得鼓着眼睛，和一个黄头发走了出来。

    那几个谈判的聚在一块了，众人也围了上去，可陈晨生却被众人挤了出来——中间的人在说什么，他都没听见，他觉得自己听不听见也不重要了，甚至，来不来也无所谓，他莫名得庸懒下来……

    ……他只想看看马路另一头的王琴……

    ……和脾气暴躁的鸟……

    ……和那天黄昏，孤芳自赏的夕阳……

    如果不是石方一声暴喝：“我给你姆妈面子！”惊醒了陈晨生，陈晨生并不介意在马路中间发一会呆，想一想儿时的天空飞过的长着绿眼睛的飞机……

    和那座不会因陈晨生长久坐在上面而生气的小桥……

    人群顿时也炸开了锅，扭作一块，打作一团，煞是有趣——天也够黑，隔了十米远，就看不见人了，陈晨生拿着木棍，在路旁的围墙靠很久了也没人来理会他，若有所思……

    他正发着呆，突然有人提着根木棍过来问道：“死铁，你是帮哪边的？”

    陈晨生不以为然得道：“这个重要吗？”

    那人点点头，将棍子扔在一旁，并排站下，悠闲得点支烟。

    就这样，又来了几个……

    旁边的人越来越多——

    不容易，热啊！娘×的真是个力气活！昨天手气怎么样？顺金都让人打了？那昨天……手气太霉了！经常是眼看就要胡牌，结果放炮，而且都是清一色、七小对之类的大胡子……你说霉不霉？那我就不同了，昨天手气太好了……抓上来就听牌，要不就‘效’，胡的都是大胡子！哎，运气来了，就是走路拌一交，也能捡钱……渡口那边来了个新游戏——雷电２代，真的爽惨了！不过过关难，你不信？——这样，一块铜板过六关，你过了，我请客，你过不了，你请客，怎么样？……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搞五百个妹子！五百个妹子！五百个妹子！喂，霉豆腐，你怎么也来了？你帮哪边的？我？我也不晓得！这到底是哪个和哪个打啊？我就是好久没运动了，来活动一下筋骨，有烟没？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做人下人！要么现在吃苦中苦，以后做人上人，要么就现在享受，以后做人下人！人下人！人下人！人下人！人下人……我去他们家的时候，就看到她老公在忙，买菜做饭都是她老公！她硬是生下来就好命，哪象我？从早忙到晚，在单位做牛做马，在家里做马做牛！你莫说我屋崽，一说他，我又有一肚子苦水！我那个崽啊，简直就是我爹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读书这么辛苦，不补充营养怎么行？哎，也是我们没能耐，那你要看开些，我是这样认为的，多做事就是多运动，就会多吃饭，身体也会更好，你八字不错了！你屋崽女读书又厉害，现在帮崽女多做点，以后就享福了！哈哈，我姐夫也就是个办事员，有嘛块方？那些局长、科长的七姑八婆还没安排好哩！我看呀，还是随便找个厂子算了，免得被社会上的人牵去带坏了！啧啧，三车间的那个孙伟，就是孙面包，你晓得吧？对，脚有点罗圈，前年停薪留职到广东去了，搞了你看两年还不到，就发大财了！你莫跟人家说——搞了二十多万了！计生委的？那就难怪了，要人家断子绝孙，人家不要他的命，要哪个的命？不是！你搞错了，我听说不是计生委的，是财政局的，说是一把手总不肯放权，下面等不及了，算了，当我没说过！那你是扯卵谈！一下想不起来了；你晓得吗？……这哪个跟哪个打的啊？矮子？五厂有个雷矮子，赵家湾有个赵矮子，下河街跟狗卵混的，有个什么叫江矮子的，这到底是哪个矮子啊？矮子？矮子？矮子？

    矮子？

    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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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小镇已经融入蔼蔼的夜里，就连路旁的歌厅舞厅都打了烊，偶尔能在路灯下见到几辆侯客的老爷车，此时也疲累了，趴在地上发出微微的鼾声；无名的夜鸟，在无名的地方叫着，令人悚然……

    罢了，尘埃落定了，受石方之邀，陈晨生坐在石方的单车后，踏上了去石方家的路途。

    穿过常盛路，便是下河街，街旁还有许多老式的建筑，在夜幕中虎居于两侧，肉市中卖肉的案板、钓钩反射月亮的光芒，散发出冷冷的气息，路旁透出幽暗灯光的老屋里，此刻还传出微若游丝的凄凉二胡声……

    过了下河街，就是五厂，这边亮堂了许多，除了厂里倒是灯火通明，路旁的五厂家属区、机修厂家属区只有一两户亮灯的人家——15天前，陈晨生便是在这里和林文一道中的奖。而此时，尘埃落定，万物归于沉寂，只有那座天下第三的烟囱，在不变得守侯。

    石方使劲一蹬，轻舟就过万重山，出了小镇，到了路口——走大路是去龙王山，二人拐入小路，前面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稻田——

    江南的谷子要熟两季，此时稻谷们都有了身孕，腆着鼓鼓的肚子在晚风中轻摇腰肢，伴着“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蛙声，翩翩起舞；路边隔个五十米才有一户民居，此时和旁边的猪圈一道，睡在了沉沉的夜中，远处的山峦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一个个沉默千年的守望者，注视着石方带着一个陌生的面孔穿过他们的领地……

    “最近打牌输了不少吧？”还是石方首先打破的沉默，把一直独奏的青蛙们都吓了一跳。

    “啊？”陈晨生将思绪收回，黯然道：“人背时没办法，两个星期加起来，输了一百多。”

    石方道：“不光手气，以后你也要学精点。”

    陈晨生吃了一惊：“什么意思？你是说还有人出老千？”

    “出老千倒还说不上，但里面肯定还是有点道道的。”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也怀疑过的！但我观察了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要不，你举例说说看！”

    “有些问题没内行指，你看一辈子，看能看出来不？”石方点了枝烟，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据点那次吗？”

    “记得啊，怎么了？”

    “就是你进来看到的第一把牌——当时我拿了个A金花，后来被三干的龙虎金花打了。”

    “怎么不记得？你那把好象输了五十多吧——”陈晨生仔细回忆着：“诶……好象没什么花样啊……换牌？不象，都不象！”

    “这你肯定看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吧——癞子跟三干是一伙的，三干拿了大牌，就给癞子打了暗号，癞子没什么牌，死扛着，三家不能开牌，结果我只有死跟下去，操他娘的，我当时就想发作了，但一个没证据，再一个又是几个朋友，就算了。”

    陈晨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没想到，真没想到……”

    “后来他们两个一来，我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不上他们的当，不过他们还懂谓，不怎么搞我了。对你就难说了，所以，你千万莫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呵呵，现在人复杂得很！”

    “复杂？”陈晨生苦道：“可这种门道，没有人提醒，我就是再复杂，再想破脑壳，又怎么看得出来？”转念又道：“那林文……他没……吧？”

    “没有，这方面林文没搞过你，有时还护一护——这点他还好，没六亲不认。我们几个同班同学都还不错，只是以后三干和癞子来耍的时候，你要多长心眼，最好就莫来。”说着石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黑影，兴奋道：“喂！看见那栋楼了没？那就是松明镇中学！”

    陈晨生心中满是惶恐不安，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

    “你也莫觉得太严重了，我只是喊你平时注意一点，而且，除了那两个，其他的人我倒还没发现搞过。”

    说着，单车已经在那条小路七上八下十几分钟了，经过路边一口口水塘时，突然从路旁的水塘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来！

    陈晨生惊道：“石方！石方！”

    石方回过头来道：“嘛？”

    陈晨生余惊未定：“刚才我好象看到水塘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是水猴子？！”“水猴子”的传说在当地流传颇广，说是一种浑身长毛、在水中五人难敌、在岸上斗不过婴儿的动物，许多人都说亲眼见过。

    石方不以为然得笑道：“我们湾里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细伢子，都说是被水猴子吃了，我早想见识见识了！抓到了，就把它卖到博物馆去，整两小钱花花！”

    听着耳际鼓个不停的晚风，陈晨生的心里发起抖来，伸手进裤袋，摸到了红符，才塌实了些：“你骑车的时候，别离池塘太近了，万一被他们连人带车得拉下去，还得了？”

    “你这一咋呼，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石方苦笑着，将车骑开了些，顿了顿道：“别想那些了，说点轻松的，我给你说玛利亚吧！”

    “……玛利亚？好啊！我正要问呢！”陈晨生似乎心有余悸，警惕得张望着：“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林文还没死心吗？玛利亚春节的时候回来了吧？”

    “死心？他能死心吗？玛利亚春节回来了，我们三个还一道在外面吃了顿饭，喝了酒。”

    “都说了些什么？”

    “三个人在一起哪敢说什么？全是他娘的废话！吃了饭，我们又到大桥上转了几圈，就把她送回去了。”

    “完了？”

    “要这么没劲，我能拿出来说？”石方有些得意：“你猜怎么样？当时我们把她送了回去，已经九点多了，当时我正好有据点的钥匙，懒得回家，就去了据点……”

    “玛利亚找上门来了？”

    “厉害！”石方高兴得笑道：“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人敲门，我还以为是何俊回来了呢，没想到开了门一看，竟然是玛利亚！”

    “送货上门，质量三包，石方，你的八字真不错！”陈晨生终于轻松了起来。

    “她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

    “我*，拍电影啊？这顺理成章得自然你就把她抱住，然后……啊？哈哈！”陈晨生位卑不敢忘忧国。

    “没有没有！我听她一哭，就慌了，还以为真的天塌了，可一问她，屁大事情没有！”

    “到底是嘛事？”

    “她哭了好一会才说，刚才林文又去找她了……”

    “你莫说我事后诸葛亮，我刚才真的就猜到林文肯定要杀回马枪！林文那点花肠子？×！”陈晨生道：“可——玛利亚是怎么找到据点去的？”

    “前头几天，她去过据点耍。”

    “那——那林文都跟她说什么了？”

    “林文单独找到她，又和她到湘江大桥上转了一圈，林文说，他其实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玛利亚到底是怎么想的，连玛利亚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林文，他也很清楚，甚至玛利亚为什么要给他三年期限，也了如指掌……”

    “其实林的脑瓜子还不蠢。”

    “林文就对玛利亚说：虽然他晓得自己一点希望好象都没有，可他不甘心——他说他对其他的东西看得比较开，比较淡，独独玛利亚是他放不开的……”

    “他又开始煽情了！”陈晨生不屑得道，可语气一转：“不过，不过也还是有真实成分在里面吧。”

    “……他还说：‘既然石方对你若即若离，没什么感觉，你和他之间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可能托付终身，你应该找一个值得付出的人来付出……’——喂，到我屋了！”

    陈晨生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口池塘，池塘边有座平房，旁边一间厢房里还透出游丝一般的灯光，不及细看，单车轻快得绕过池塘，穿过平房前的晒谷场，到了门前了。

    门是锁着的，石方在门口叫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哪个呀，哪个呀？”

    石方吼道：“我！方伢子！”

    又过了半晌，门才被打开，陈晨生一看，是个瘦瘦却又透露出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似乎已经睡了，连忙喊了声阿姨。

    石母一看有客人，刚才还有些怨气的脸，顿时布满了微笑：“快进来快进来！”

    石母把陈晨生让了进去，才对石方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学校明天不上课？”

    “明天上午不上课。”

    石母在后面怨道：“不上课也不能这么晚回来——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走夜路，前些日子村那边还闹过菩萨，这几天又是月半……”

    石方不耐烦打断她的话道：“行了行了！我晓得！”又低声对陈说：“前段时间我们村闹了次鬼，我姆妈怕得很！”便叮叮当当得把单车抬过门槛，停在了大厅里。

    陈晨生惊道：“可不！阿姨，刚才我们在路上，好象就看到个水猴子！”

    石母悚然道：“是吧！走夜路你们要一百分的小心！前些天，我村里有个人被附了身……哎，不跟你们学生伢子说这些！快进来快进来！”

    陈晨生听得心中一惊一惊的，跟在石方后面进去了——

    这时，厢房里灯也亮了，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方拉了拉陈晨生：“是我外公！打声招呼吧。”

    陈晨生便跟在石方一道进了厢房，刚才微弱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只见床上坐起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却不知道石方已经进来了，依然大声道：“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母道：“是方伢子回来了！”

    石方的外公却没听清：“哪个？哪个来了？”

    石方大声道：“是我！方伢子！”

    石方的外公这才收到：“方伢子，是你回来了？学堂放假了？”

    石方迎上去：“对了！放假了！”又将陈晨生拉了过去：“这是我的同学！”

    石方的外公将两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可陈晨生却缩了回来，只大声道：“外公！你老人家好！”

    石方的外公将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石方也没有去握住它，才失望得放了下来：“哦，哦……”

    石方在他的耳边大声道：“我同学问你的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好！好……”

    石方道：“你老人家睡吧！我过去了！”说着也不管他到底听清没有，就将陈晨生拉走：“我们莫管他，上那边去！”

    一帘之隔就是石方的卧室，石方将中间的帘子一拉，进去了——里面除了三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也没有其他的什物了。

    陈晨生指了指那三张床：“这……”

    石方道：“那两张是我两个姐姐的，我大姐在开店子，二姐上班了，一般不会回来，你随便睡哪张都可以。”

    “你爸呢？”

    “他在那边。已经睡了。”

    说着，石方已经将电线天线都接好了，可拨了半天都还只看得到一个隐约的影子，陈晨生正想开口说干脆别弄了，石母进来了——这次她加了件外套，后面还远远得跟了个四五岁大睡眼惺忪的孩子，她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笑道：“没嘛东西，吃点饼干吧。”

    盘子里除了十数块零卖的饼干外，还有几颗水果糖，陈晨生本来肚子就不饿，加上饼干的颜色也有些可疑，连声推辞道：“你老莫客气了，阿姨！”

    石母连声道：“吃吧，不要紧，吃吧！”说着，就将盘子抬起来，送到了陈晨生的面前，陈晨生没办法，只好选了颗水果糖，这时，那个先前一同进来的那个细伢子将手伸了过来，也嚷着要吃。石母一巴掌打在那孩子的手上，喝道：“吃！吃！就晓得吃！白天还没吃够？”

    陈晨生将那颗糖塞给那孩子道：“没事，让他吃吧！”

    那孩子本来要哭，正在观察石母的脸色，这边又将糖也给他了，就不哭了，只是拿了颗糖还不肯走。

    石母气急了，将那盘子一放，提起那孩子就往外拉：“走！回去！回去困觉！”又转身和颜悦色道：“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石方早见怪不怪了，抓了几块饼干扔在嘴里：“你怎么不吃？”

    陈晨生拣了颗成色稍好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勉强得笑了笑：“那细伢子是哪个呀？”

    “我表外甥，莫去甩他！”

    正说着，石母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点燃的蚊香：“这里蚊子毒，点盘香，你们要早点睡啊！”

    石方调台正调得不耐烦：“有蚊子我不晓得自己去点？罗嗦个嘛？”

    石母一怔，似乎要发作，陈晨生连忙客气得道：“阿姨你睡吧，莫忙了，我们会掌握时间的！”

    石母这才气鼓鼓得出去了，石方啪得把电视机关了：“娘×的破玩意！调不出来了！也没嘛好看的，不如接着说刚才的事吧。”

    “好……好啊。”陈晨生若有所思。

    “都到哪了？”石方脱了外衣裤，靠在床上，随手拿起本老书乱翻。

    “就林文向玛利亚表忠心、表决心——其实说起来，林文对玛利亚的确也算一片丹心了！”

    “对！对——玛利亚过来后，又问我她该怎么办——娘×！又是怎么办！上次问我怎么办，这次又问我怎么办！我怎么晓得怎么办？我就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么狠？”陈晨生乐道。

    “她就说：‘如果我答应林文，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这么多年，难道一直就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

    “问得好啊！哈哈！”

    “我就说：‘随便你怎么想，我承认在一些方面对不住你，但我早就说过，你么子时候觉得划不来，就么子时候走，莫到后头来算帐！’”

    “她呢？又哭了？”

    “这次她没哭，可我见那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可能是她强迫自己不哭，所以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半天，说：‘石方！我是看透你了！我是看透你了！’”说到这，石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接着道：“她说完了，就哭了，然后就跑了！”

    “完了？”

    “完了。但我有点怕她出事，因为当时都快一点钟了，就远远得跟在她的后面，直到见她到了家，我才回来。”

    “那你对她还是有感情嘛！”

    “普通同学我也要送嘛——你想那么晚了，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里也难安呀！当时她哭了一路，我差点一冲动就上去了，可我又想，既然不能给人家幸福，就应该放她一条生路。”

    “那——她答应林文了？”

    “没有——当然玛利亚也再没来找过我了，我也没问林文，但据我的观察，林文好象没得到什么便宜。”

    “石方，困觉算了，明天下午你们还要上课！上午你帮我去把菜卖了，要早起！”这当口，石母在隔壁道。

    石方怒道：“不要你管！”石母登时噤了声，石方旋又对陈道：“莫管她！我们说我们的！”

    陈晨生怕石母不高兴，喃喃道：“这……”

    “没事！她就这样！我们小声点就是了。”

    陈晨生只好小声道：“……唉，你们呀……你和林文没有因此而……”

    “没有没有！我假装不晓得他杀了回马枪，他假装不晓得我把玛利亚气跑了，玩笑照开，酒照喝，牌照打！”

    陈晨生唏嘘了两声。

    “哎——”石方叹道：“人啊，其实我有时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了嘛？为了嘛？你看，林文他宝贝的东西，我不珍惜，或许我宝贝的东西，我得不到！是不是大家都不珍惜自己的东西，都想”

    陈晨生笑道：“那你宝贝哪个？得不到吗？”

    石方舒了口气，神秘得笑道：“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陈晨生嘴角一扯动：“没……哎……没……”

    “呵呵，是国家机密？”

    “其实……其实……你已经晓得了吧？”陈晨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晓得？你和王琴？”

    陈晨生一惊，苦笑着道：“怎么说是王琴？”

    “看你整天失魂落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彭新芝吧？”

    “……”陈晨生望了天花板良久：“是。”

    石方苦笑了一下：“上次我问你你还不承认！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是有目共睹？”陈晨生痛苦得笑了笑：“……不过……可……”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她说……她还喜欢过其他的人……”

    “……那……”

    “……但她说，她只会对一个人负责的……”

    “说不定她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呢？万一人家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呢？”

    “这……”

    “她晓得吗？”

    “应该不晓得，我没跟她说过……”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不过我跟她还算谈得来，她跟我说过很多她的事……”

    此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农家小舍被一片柔和静谧的月光笼罩着，远离了厂矿的机械喧嚣，和着一片青蛙、昆虫的鸣叫，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鸡鸣，隔壁石父的呼噜声也起来了，组成一首交响曲；月光将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投到了床前，仿佛是风在吹动月光；木制的窗阑上，有一只蜘蛛，悠闲得躺在蛛网做成的躺椅上，享受月光浴，倘若足够安静得话，应该还能听见它哼的小曲……

    “她的事？呵呵！”石方又点了枝烟，笑道：“其实她和吴青锋的事，我最清楚了——你记得上学期在大桥上的那次吗？”

    陈晨生啊了一声，道：“……记……记得——就是学校停电那天，怎么了？”

    “就是那次，吴青锋向王琴表白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旁边，你是和炮走在前面，当时王琴听了吴青锋的话就不高兴了，跑到前面和你说话去了。”

    “真的？”陈晨生满脸的惊讶：“那他们是怎么……的？”

    “正月初七！对，我都记得很清楚，正月初七那天是王琴的生日，吴青锋要我去帮他把王琴叫出来——那时王琴刚搬到松明镇来……”

    “……”

    “而在这以前，吴青锋经常通过张晓冰去叫王琴，有时也要炮去。王琴有张晓冰做伴，吴青锋就拉上炮——你也晓得，炮其实是喜欢过王琴的，可他是属于那种有一达没一达的，说现在喜欢你那绝对也是真的，可过了这阵就说不上了，而且他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王琴就喜欢炮这种人，有个什么事情，还宁愿去跟炮去说。后来，两个人就以姐弟相称了。”

    “……哦……”

    “再说那张晓冰吧，也有意思——偏偏她又喜欢吴青锋！”

    陈晨生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拢。

    “可笑吴青锋开始根本不晓得，找王琴还叫张晓冰帮他带话，平时还请人家吃点喝点慰劳慰劳……”

    陈晨生打断道：“那你怎么晓得张晓冰喜欢吴青锋？”

    “我是听吴青锋说的，而吴青锋哩，又是听王琴说的——当然，是和王琴好了后。”

    陈晨生彻底信服了：“啊……这么复杂？”

    “张晓冰这人你也晓得，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爱学习，她也晓得吴青锋喜欢的是王琴，她就知趣，也不做那什么无谓的牺牲哪，也不干傻事，就诚心诚意得为两个牵线搭桥当铺路石，而把自己的精力全花费在学习上，甚至还把自己喜欢吴青锋的想法告诉了王琴……这些吴青锋开始根本不晓得，可他晓得，要搞定王琴，首先还得在张晓冰眼里有个好印象，不能象以前一样象个花花公子——那王琴开始拒绝吴青锋，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怎么才能给张晓冰以刻骨的印象呢？吴青锋……”说到这，石方啪的一下打住了，不好意思诡秘得笑道：“不行不行！我答应吴青锋不能跟人家说的！”

    陈晨生面如土色：“石方！你可不能不说了！你要是不说了我就完了！你想想，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告诉我该多好？可你现在说了一半了，我的心也让你提起来了，你不说它就总这么悬着，我还怎么活啊！”

    石方笑道：“行了！莫哭丧了！但你保证你不会给第二个人说！”

    “我发誓！我这人你绝对放心！我要是跟别人……”

    “行了！别赌了，我信你——吴青锋就写了本日记，本来他吴青锋写不写日记我还不晓得？可他从上学期后半期就开始写日记，这日记也就一个主题，那就是王琴，反正就是思念啊，痛苦啊，抽刀断水水更流啊之类的，还到处去摘抄诗句，再主动得去和张晓冰换座位，换得多了，总有一两次意外，让张晓冰不小心看到了那本情真意切的日记……”

    陈晨生腾得站起来，差点没叫出声来。

    “怎么了？”把石方也吓了一跳。

    陈晨生软软得瘫下去：“没……没……”

    石方也不在意：“当然，我觉得吴青锋还是真心喜欢王琴的，真是真心的，可是王琴一直不相信他，他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说哩，还是得自己去争取，象王琴心气这么高的妹子，总不能还向你投怀送抱吧？”

    陈晨生的怔怔得发呆，石方好些话都没听真切，半晌，才挤出一丝苦笑：“……可我总觉得——是你的，人家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夺也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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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二十五章

﻿    才一会没见天日，外面的阳光就异常刺眼了，陈晨生走出十几米，又停了下来，似乎想折回去，可马上又朝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就这样，他一阵快一阵慢、一脚高一脚低得跑到学校门口，老远望见校门都感到格外亲切，撒开脚丫子就往学校里跑，惹得旁边的不少人朝他看来，陈晨生不由有些得意，可恨一个熟人都没见着——此时正好是午休的时间，除了操场上两个甲亢的男生在赤膊得玩篮球外，烈日下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树上的知了来凑趣，不停得叫着：“知了知了……”陈晨生狠狠骂道：“你晓得？你晓得个卵！”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没吃中饭，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才返身出了校门，在老鲁的店里叫了点东西。

    二十四

    第二天上午快放学的时候，林文又邀了石方、陈晨生、吴青锋去找朱红宇，不料出来正好遇见赵志钢的母亲陪着赵志钢在办转学手续，众人才知道赵志钢在班上立不住脚要转学了。

    赵志钢在赵母耳旁嘀咕了几句，赵母连忙过来拉着林文哀求道：“几个好伢子！几个好伢子！你们听我说一句——我屋小鬼人老实，绝不会偷你们的车子的，你们就放过他吧。”

    林文不耐烦道：“我又不是来找他的！”便一甩手走了。

    赵志钢母无奈得怔了怔，旋又回头拉住陈晨生的衣袖：“真的，我们都是普通工人，没钱没势力，就求个平平安安，你们就放过他吧。”

    陈晨生本来走到前面去了，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她道：“我们不会再找你儿子了，你就放心吧。”

    赵志钢的母亲大喜过望：“谢谢谢谢谢谢了，你们都是好人啊，是好人啊！我屋伢子老实啊！胆子又小，不要说单车，单车铃子都不敢动！你们莫再找他了，莫再找他了！”

    赵志钢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将头抬起来。

    陈晨生撇下娘俩，快步赶上林文等人时——众人已将朱红宇从教室里叫了出来，矮子也在场。

    林文裂开嘴唇，呲着牙齿咬了支烟，自己点上了，把打火机扔给了其他人，狠抽了一口烟道：“我有个兄弟受了伤，你说怎么办？”

    矮子已远不如先前那么嚣张了：“我们也有个人挨了一刀，死铁，不打不相识，这事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石方跨上去一推矮子的肩膀：“扯平？×你娘！老子现在砍你一刀，你扯平不？恩？！”

    矮子声音还是不高：“那你说怎么办？”

    石方道：“你拿两千块钱医药费来，这事就算完了。”

    矮子眼睛一动：“那我要是不给呢？”

    石方用手指径直点着他的额头：“那你就赶快到南岳去烧几柱高香，让菩萨保佑你以后都不要遇到我！”

    矮子退了退，轻轻挡开石方的手指：“何必呢？你们也不要逼人太甚嘛！”

    石方又将矮子一推，指着他的眉心：“逼你？我就是要逼你，怎么样？怎么样？恩？”

    “朱红宇，你不是说要当面对质吗？你不是说，是因为你和赵志钢关系不好，他才把你卖出来的？好！现在我把他叫来了，你听好了！”说着，林文走到赵志钢跟前：“赵志钢，你别怕，现在朱红宇就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他搞的？”

    赵志钢已经吓得有些发抖了，只低头看着鞋尖。

    林文一拎他的衣领，抬高了声音：“是不是？恩？你说啊！”

    石方在旁边帮腔道：“说！我们在这，他朱红宇还敢动你？”

    赵志钢带着哭腔道：“是……是他……”

    “嘛？大声点！”

    赵志钢终于哭出声音来了：“是他！……”

    朱红宇一直狠狠得瞪着赵志钢，此刻他再也站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你娘卖×的认清楚！莫乱说话！”

    林文上去将朱红宇往墙上一推：“喂喂喂！你可莫在这里调皮！你现在还有嘛话说？”

    朱红宇泛黄的瞳孔里，猝然腾起一团火焰，将远处的龙王山都映红了，声音却还是很诚恳：“我真没搞，真没……”

    林文甩手给了朱红宇一个耳光：“你贱骨头真找打？恩？”

    打的是朱红宇，可旁边的赵志钢却哭得更起劲了，石方嫌他刮躁，对他道：“你走吧！”

    赵志钢才哭哭啼啼得走了。

    林文仿佛刚才打累了，若无其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位，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你说那车现在在哪。”

    朱红宇抬起一双诚恳的眼睛，可眼睛里却有些血丝：“我真没……”

    林文反手又是一巴掌，眼睛爆出来：“老子没那么多工夫跟你磨！你娘卖×的说不说？不说今天就整死你！”

    朱红宇紫青色的脸又多了五条红色的指印，死死得盯住林文，眼中的火焰也愈燃愈旺，松开的拳头又握了起来，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林文给了一脚：“瞪着我干嘛？你是不是不服气？那你还手啊！你还手啊！你打我啊！啊？娘×的！”

    话刚落音，朱红宇一个箭步跳起来，不等林文反应过来，雨点一般的拳头就落在林文头上：“我×你娘的！我跟你拼了！”

    下午在内操场开全校公开大会时，杨屠夫穿着背心跻着拖鞋，大声训道：

    “……你们中有的人不好好读书，以为自己蛮行，我看行个卵！成天想着到外面去闯，你以为外面的钱等着你拿撮箕去装？等着你拿鸟铳去打？我告诉你！不读书到外面去，男的只有去杀去抢！女的当然好了，两脚趴开，又轻松又省事……”

    下面一阵哗然。

    “……你们其中的某些人，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已经去抢去杀了！已经做好准备当劳改犯了当打靶鬼了！已经准备拿命去赌钞票，拿青春去赌明天了！为了部烂单车打群架！还有人动刀子！你们以为我不晓得？我晓得！而且是哪些人在打主力，哪些人参与了，我都晓得一清二楚，但我也不得去管！我也管不到！我只提一点希望——对于这些人，如果打伤了，打残了，送到医院去，不要往手术室送，不要给他打针吃药，不要浪费父母和国家的钱，直接送太平间！”

    叶子也在全校大会结束后的班会上，疲累得道：“我，不作为老师，仅仅作为一个朋友——一个比你们大10来岁的朋友，奉劝当中的某些人两句话——珍惜时间，珍惜生命！”

    晚上吃罢饭，天也就黑了，陈晨生和林文按照人家的指引，又问了问人，没费什么工夫就在开发区找到了矮子家——也是一般的单元房子，住在一楼，好象也没什么特别的，从窗口透出的光来判断，一家人似乎在看电视。

    林文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才应了声，门也马上就开了，探出个秃了顶的头来：“你们找哪个？”

    林道：“我找侯竞飞。”侯竞飞就是“矮子”的真名。

    那人道：“他没在家——我是他爸爸，你们找他有事吗？”

    林道：“我进去说？”侯父微微一怔，还是出来将阳台的铁门打开，只见他身材微胖，一脸和气，一手还拿着老花眼镜，上身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下身一条黑色的西裤。

    开了门，侯父连声道：“欢迎欢迎——请进！”将两人让了进去。

    林文径直进去了，可陈晨生站在门口却有些犯难——他见到人家家里是洁净的大理石地板，自己的鞋却非常脏，不敢擅入。侯父似乎也发现了，笑着道：“没有关系！进来进来！”

    陈晨生这才小心得进去了，上下一打量，才发现厂长的家果然是要与众不同的，虽然也是一般的摆设，离不开电视机、冰箱几大件，可从房子里就透出那么点贵族、典雅的气息。

    陈晨生还没打量好，林文已经不等侯父招呼，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你儿子和我们打架，砍伤了我们一个人，我是为这事来的！”

    侯父似乎也有心理准备，竟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侯母的脸顿时笼上了一层乌云。

    侯父从口袋里掏了快柔软的小布出来，轻轻得擦拭着镜片，淡淡得道：“那你看，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林道：“现在你儿子也跑了，那我就只有找你们了——现在我的那个朋友还躺在医院，钱也花了几百块了，伤还没好，我看这样——你们一次性拿一千五来，我们就不来找你们了。”

    陈晨生一惊——因为在来之前他是全然不知林文要开这么大口的，而且他也是被林文硬拖来的，这下有些发慌了，连忙去拉林文的衣服，可林文浑然不觉。

    侯父听了，悠悠得道：“一千五？……这样吧……我们……但是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现钱，你看这样怎么样……”沉吟一会道：“……要不，你们明天晚上来拿？”

    林文大喜道：“这是你说的——我晓得你做厂长的说话肯定算数，对不对？”

    侯父道：“算数算数！你们明天晚上也这个时候来吧！”

    林文的脸都快笑烂了：“好！那好！我们就打扰了！”说着，才给陈晨生使了个眼色，正要出来，又回头将客厅一件皮衣拿了起来：“这样，这件皮衣我先拿着，明天我会带过来的！”

    二十五

    “都叫嘛名字？”

    等了半个多钟头，陈晨生在两只腿上转换重心好几次了，才进来个瘦高个。

    “陈晨生。”

    林文也老实道：“林文。”

    瘦高个点了点头，慢慢道：“说吧，怎么回事？”

    陈晨生见有申辩的机会了，连忙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得道：“我不晓得……”话还没落音，瘦高个翻手竟是“啪”的一巴掌落在陈晨生的脸上，瞪眼道：“娘×！不晓得？不晓得我把你弄这来干嘛？”

    巴掌才落在脸上，陈晨生眼泪就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声音也哽咽嘶哑了，似乎万紫千红准备着，就等这一个巴掌：“我……我真的……不晓得……”

    那瘦高个转身对林文道：“那你！说说看！”

    林文笑了笑：“我？我晓得我晓得……”

    瘦高个二话不说，翻手也一巴掌赏了过去，还送了两脚：“哪个跟你笑了！哪个跟你笑了！你娘×还不给我站好了？”

    林文这才收了笑容，笔直得站好了。

    “你娘×死到临头了还笑！等会有你哭的时候！啊！一个个的说——怎么回事？”瘦高个顿了顿，指着陈晨生道：“你先说！”

    陈晨生鼻涕横流：“我本来是真的不晓得的——到了侯厂长家里我才晓的的！”

    “嚎嘛？昨天抢钱的劲头上哪去了？娘的×！”瘦高个转身问林道：“是这样的吗？”

    林道：“我开始也不是准备去侯厂长家要钱的，只是想找到他的儿子侯竞飞。”

    瘦高个道：“那怎么又要钱呢？”

    林道：“我的一个朋友被侯竞飞打伤了，所以我只是想要点医药费。”

    瘦高个冲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林文的小腿上，掐着林文的脖子道：“你娘×刚才还说你不是去拿钱的，现在怎么又说要医药费？啊？不是抢钱，抢皮衣干嘛？”

    瘦高个端详了手中的猎物一会，加了一脚：“娘卖×的都给我站好了！啊！”顿了顿：“我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啊！我们都晓得一清二楚了！莫以为你们这两下子就瞒得过去！啊！你们不说，就准备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等会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我老老实实写出来！”

    陈晨生身体软了下去：“叔叔……真不是我……我真不晓得……叔叔……叔叔……”

    “叫爷爷都没用了！你就准备叫你老爸拿五千块钱来领人！”

    陈晨生被“五千块钱”这个数字震得眼冒金星，还没还过阳来，从门外进来个穿便衣的——身材矮胖，脸有些大，嘴唇颜色有些发黑，指头异常粗壮，手上带的金表有些闪眼，进来就笑着问道：“小秦，是侯厂长那事吧？”

    小秦笑道：“是，吴科长！——这帮娘卖×的抢钱都抢到厂长家里去了！”

    那便衣见陈晨生一副可怜的样子，过去拍了拍陈晨生的脑袋，笑道：“看他这白白嫩嫩的样子，倒象个学生伢子，不象个抢钱的啊！”

    陈晨生见及时雨到了，就要倒地便拜：“……叔叔……我真嘛都不晓得，我嘛都没干……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小秦笑着对那便衣道：“他不象抢劫的？我他娘的还不象警察哩！”

    吴科长听了，便和小秦一起大笑起来，林文可真是艺高人胆大，此时居然还敢抿着嘴笑，吴科长见了，惊讶道：“这伢子有意思，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说着，一个箭步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文脸上，林文顿时给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了墙上。吴科长见林文站稳了居然还敢瞪着他，反手一巴掌，再反手又是一巴掌，三巴掌下去，林文的脸便如同充气一般长了起来，几道手指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林文的头，象被抽去了颈椎一样，终于低了下去。

    那吴科长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泛起了让人胆寒的阴气——他抖了抖手，将手表往上蹭了蹭，再一把抓住林文的头发，将林文已经低下的脑袋拧起来，不紧不慢得道：“你晓得人家叫我么子？人家都叫我吴老怪！混混我也是见得多了，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不服的！我要是打废你，还包管你验不出伤来，你相信不？”

    说完将林文的脑袋狠狠一摔，林文一个趔趄才站稳。

    吴科长就站在林文面前，硕大的眼袋托起的泛黄的眼球，看了半晌以后才转身对瘦高个道：“走吧，快下班了，我们先回家去吃饭，下午再问！”

    “你说嘛事？连吃个饭都没空！”小秦不知哪来的满腔怒火：“这些瘪三，我他娘卖×的恨不得都弄死就好！”说着，没来由又给了林文一脚，踢得林文一个趔趄，复又一脚，再一脚，一连踢了七八脚，才气喘吁吁得道：“你娘卖×的还吊？到这里还吊？你妈卖×的！老子现在是看见你就有气！啊！告诉你，等会老子回来你要是再不说，老子就整死你！”又踢了陈晨生一脚：“你也给我老实点！”

    “走吧，吃了饭再理会他们——中午侯厂长请客，叫我多叫几个人去，叫老黄、面条他们一起去吧……”

    随着外面几声铁门和木门的关门声，其他的人陆陆续续也下班了，门外慢慢得冷清下来，陈晨生却如一只关在笼中的野兽，全不顾身上被打后还隐隐存在的痛楚，只想大声吼出来，见林文若无其事得站在那里摸着红了半边的脸蛋，牙根都恨得痒了，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道：“林文，你等会就说我什么都不晓得，你一个人把事情担下来不就行了？”

    林文不以为然摸着他那热辣辣的脸，揉着他的脚：“没有用的！人家都晓得你的名字了，不可能就这样放了你！肯定说我们商量好了。”

    陈道：“那你也试一下嘛。”

    林文不耐烦得道：“我说没用就没用！你当人家都是吃干饭的？”

    陈晨生也提高声音吼道：“昨天叫我去的是你！你不是说嘛都由你负责？现在你干嘛去了！”

    林文也高声吼道：“我开始也没有想要那么多钱！我是看他家里那么有钱才开口的！早晓得你就莫去！现在怪我也迟了！”

    陈晨生气得说不过话来，旋又笑出声来：“怕个吊？学校对这样的事情，首先肯定还有个留校察看，不会立马开除的；就是让父母知道有点麻烦——可也大不了打一顿——不会，他们都说了，我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打了吧？”

    可转念一想，又带这哭腔道：“……不行……真的不行……我爸晓得了……真得塌天了！真得塌天了！……”陈晨生眼睛开始浑浊了，一把抓住林文的衣角：“林文，我求你！就一次，就一次，就这一次！真的，我爸晓得这事肯定会疯掉的，你帮帮忙，帮帮忙，行吗？”

    林文想了良久，叹道：“我尽量吧，可他们信不信，我就不晓得了！”

    “谢谢谢谢谢……”林文同意了后，陈晨生多少松了口气，可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整个人蹦了一蹦——他往口袋里一摸——

    红符！

    红符带在身上！

    小秦打开了房门，上下打量了打量陈晨生……

    陈晨生连忙给林文使了使眼色，自己则清了请嗓子。

    可还不等林文说话，小秦吐着酒气对陈晨生道：“你！可以回去了！”

    陈晨生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得望着小秦。

    小秦一扇陈晨生的脑袋：“你娘×的发蠢了啊？喊你走没听见？这里好耍是不娘卖×的！”

    陈晨生这才如梦初醒：“走？我走？叫我走？我可以走了？我可以走了？”

    “走吧！侯厂长说没你的事，算你走运！”小秦点了支烟，懒懒得道。

    陈晨生听了这话，差点要搂着小秦亲两下，想笑，可脸部的肌肉竟还没用适应过来，总笑不起来，只动了动腮帮子，喉咙咕隆咕隆出来：“……谢！……谢！……”

    小秦使劲一拍陈晨生的脑袋道：“以后给我小心点晓得吗？”

    陈晨生僵硬得点了点脑袋，要谢，又谢不出声来，招呼都来不及跟林文打，一溜烟跑了出去。

    才一会没见天日，外面的阳光就异常刺眼了，陈晨生走出十几米，又停了下来，似乎想折回去，可马上又朝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就这样，他一阵快一阵慢、一脚高一脚低得跑到学校门口，老远望见校门都感到格外亲切，撒开脚丫子就往学校里跑，惹得旁边的不少人朝他看来，陈晨生不由有些得意，可恨一个熟人都没见着——此时正好是午休的时间，除了操场上两个甲亢的男生在赤膊得玩篮球外，烈日下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树上的知了来凑趣，不停得叫着：“知了知了……”陈晨生狠狠骂道：“你晓得？你晓得个卵！”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没吃中饭，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才返身出了校门，在老鲁的店里叫了点东西。

    陈晨生的菜还没炒上，正掀着衣襟往脸上扇风，抬头就看见从校门的另一边远远走过来——竟是王琴、何亮与张晓冰三人！

    陈晨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便把脸埋了下去。

    何亮近了道：“陈晨生！陈晨生！”

    陈晨生装作刚听见，抬起头来道：“啊——是——是你们啊？”

    何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议论你们呢！”

    陈晨生装作无所谓得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局子里的人找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说着偷眼瞄了瞄何亮身边的王琴——只见她低着头，却不看陈晨生。

    何道：“林文呢？他没和你一起出——过来？”

    陈道：“没事的，他……可能马上就到了吧。”

    正说着，老鲁将酸豆角炒肉丝送了上来。

    何亮道：“那……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吧。”

    陈晨生哦了一声，瞄了王琴一眼——只见她抬起头来，似乎要开口，又缩了回去，转身和何亮、张晓冰一道走了。

    陈晨生摸出口袋里仅剩五元钱，道：“鲁老板！再拿瓶啤酒来！”

    五点多放了学，陈晨生、石方等都留在了教室里商量议论着这件事情。

    石方埋怨道：“你说这林文也真是！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就去了！”

    陈晨生居丧道：“我他娘的才背时！你们都不在宿舍，他心血来潮要去，就马上要去！一刻钟都不能等！我哪拦得住他？这不明显是抢劫了？更何况人家是厂长，还整不赢你？”

    石方问道：“学校现在还没有找你吧？”

    “莫说了！我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要是让我家里晓得了……”陈晨生面如死灰：“……哎，不说了，不说了……林文这次是害苦我了……”

    石道：“不晓得我们会不会有事情。”

    吴青锋道：“应该没问题的，林文肯定说他是叫校外的人打的架。”

    正说着，不料林文竟回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脸肿了一指高，右手也高高得隆起来，可脸上还挂着不在乎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狰狞。

    众人见了，连忙上去将他围住，开始还在座位上自习包括王琴、何亮、张晓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得道：“没事吧？都叫你说什么了？”“右手怎么了？让打了？”“怎么处理的？”

    林文却不说话，不耐烦得摇摇手，拔开众人，在教室门口扯了条凳子就坐了下来，伸出两根指头：“烟！”马上有人递了根烟上去，放在他的指间，又有人掏了打火机给他点上，林文捂着肿胀的左脸狠吸了一口，惬意得吐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指了指众人道：“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问来！啊？”

    石方一边给其他人递烟，一边道：“怎么处理的？”

    林道：“还没处理。就叫我先回来，以后随叫随到。”

    陈晨生小心翼翼道：“你爸晓得了？”

    林文眼睛一鼓：“你觉得呢？是他花了八百块钱接我出来的！”说着咔咔几声巨响，吐了口浓痰出来。

    石方道：“他人呢？”

    林文清了请嗓子，笑道：“正忙哩！哈！哈！”

    吴青锋涎笑道：“我们几个他不晓得吧？”

    林文怒道：“你骂我！吴青锋，你骂我！”

    吴青锋连忙陪笑道：“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

    林文一脸的怒气：“我林某人是那种人吗？大场面我也见过了，娘卖×还会让他几个给唬住？”可他的脸因为激动又扯痛了，连忙捂住。

    陈晨生脸上不由有点发烧了。

    王琴站在靠后的位置，也问了句：“要是让学校晓得，你怎么办？”

    林文听了又笑了起来：“让学校晓得？这学校还不晓得？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是命一条！”说着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学校，我估计也是呆不久了！哈哈！”

    当天傍晚，林文的父亲——一个眼睛充满血丝的、穿着工作服、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到陈晨生的宿舍把林文叫了出去，林文就把那件一直放在宿舍的皮衣拿了出去，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却闭口不谈事情的进展；

    第二天，林文没有上课了，不知道是他父亲拉着他去跑关系了，还是学校把他叫了去调查，陈晨生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无论教室外出现哪个的身影，陈晨生的心都要剧烈得跳起来；

    第三天，陈晨生又将弦绷得紧紧的，哪知道学校还是没有来找他问话，就连叶子都没有来找过他——不知道是学校觉得他是个小罗罗不值一提，还是侯厂长力保了他；

    第五天中午，陈晨生听说车找到了，等他去问石方、林文到底是哪个搞的时，竟没有人正面得回答他——不是支支吾吾，就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连方定波这样藏不住话的人也道：“你问林文去吧，我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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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高一结束；

    高二文理分班，重点班由两个转为一个；

    高二第二期，彭新芝再度转学，离开了水云山——仿佛未名鸟群布下的哨音，消失在寂寞的空中；

    方定波进厂成了一名工人；

    林文、石方、玛利亚三人仿佛扑朔迷离的中东局势，在迷雾之中缓缓前行，或者后退；

    陈父的待岗被取消；

    锅巴在林文欺负他的时候，嚎叫着还了手，虽然还是以失败而告终，可他那如野兽一般的嚎叫，红得能淌下血来的眼睛，终于为他赢得了尊严；

    天道酬勤，陈舅在陈晨生上高三的时候终于得了一个儿子——这个名唤“根子”的小家伙，就因为晚了几年出世，算来已经是四个姐姐的弟弟了；

    王琴和吴青锋的关系只保持到高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分开了，似乎应验了当时潘知兴算命时的那些话；

    王成贵抵押房产筹款投资的小煤矿，在整顿非法小煤矿的行动中被关停；

    皮伢子在一次群殴中身先士卒，身批十数刀，慷慨赴死——看来他当时关于“兄弟比女人重要”的发言，并非沽名钓誉；

    王季东落马；

    ……

    1996年春节正月初七这天——此时离高考只有五个月时间了，陈晨生托人给王琴送了张生日卡片，上面写着：

    “近侬情怯，我见犹怜。王琴，生日快乐！陈晨生”

    投之以桃，王琴五月份便报之以李——不知道她从哪打听到陈晨生的生日，亲自送来了卡片过来，卡片很简短，有点象一封电报：

    “陈晨生，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王琴。”

    卡片里，夹着一个蝴蝶标本。

    ……

    在高考中，陈晨生自认也发挥了自己水平，查分数时，陈晨生不敢在家里查，就跑到外面打了查分热线，终于知道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与最低分数线相差了40分，这几近是一个用多少钱都救不活的分数，更何况他也晓得家里是不可能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的。

    当时陈晨生与林文在一起——林文没有参加高考，到水云山这边的亲戚家玩，听他说，王琴的分数超过了重点线50多分。当时是晚上7点多，地点是家属区内的一个小烟摊，老板也狠，要了三块钱，陈晨生没有与他争论，给了钱，林文又买了包香烟，两人便去电影院看电影。

    傍晚的家属区，依然是热闹异常，大家坐在帆布椅、藤椅、板凳上，边摇蒲扇，边扯闲话；依然是硕大的锅炉、转炉，呼呼直冒的蒸汽；依然是霓虹轻闪、柔歌柔放的溜冰场；依然是“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卖甜酒喔！卖酒糟喔！”“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的叫卖声交织；依然是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10周年献礼”；依然是僚人的歌声——

    ……红红仍是你，赠我心中艳阳，如流傻泪，期望可体恤兼见谅，明朝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科，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

    看电影前，天空还让夕阳染成了血色，从电影院出来时，整个夜空都笼罩在郁郁的黑里，陈晨生和林文分了手，自己独自在水云山游弋——子弟一校、农业银行、水塘、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丁字路口、王琴家、渡口、湘江、小船、渔火、远山、繁星、水云山……

    来来往往的夜行人，宛如一条条深潭中有黑色背鳍的鱼……

    陈晨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家属区被黑夜笼罩，可陈家依然灯火通明。门是虚掩着的，陈晨生推门进去后，陈父陈母都在客厅里端坐着，见陈晨生回来了，陈父阴冷着脸问道：“分数是多少？”

    陈晨生没有说话。

    陈父似乎想提高音量，又忍了下来：“说说到底是多少，我也好想办法。”

    陈晨生便用舌根发音说了那个分数。陈父如同后脑勺挨了一掌，刚坐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许久之后，陈母才道：“你还是给谭厂长打个电话吧，不然人家要担心，等会又会打来。”

    陈父撑起了身体，拨了一个号码：“……谭厂长？……对对，是我，又来打扰你们啊……麻烦你跟你亲家说一声，不麻烦你们了……对，分数有点低，就不麻烦你们了……不会的不会的……他？我还没问……以后有事情我肯定还会麻烦你们的……一定一定……谢谢你们的关心，再见……”

    放下电话，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从陈父那边——不知是不是从他的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准备怎么办？”

    陈晨生的鼻子有些发酸，脚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失去了知觉，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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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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