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楔子

﻿    *

    大唐贞观四年，长安城迎来了第一批遣唐使。

    四十年后，遣唐使递国书，称：“稍习夏言，恶倭名，更号日本。”

    自此，日本与大唐的交流愈发密切。一艘艘海船载满了使官、学者、工匠、画师、乐人、僧人，从大阪扬帆，乘着夏天的季风越过东海，千里迢迢奔赴长安，见证□□上国的富庶与丰足。

    他们潜心钻研各类典藏，将长安与洛阳最时新的工技、书籍与服饰带回日本，善加学习。

    他们在国子监读书、在酒肆吟诗、在朝野为官，日子过的舒适又惬意。

    好光景一直持续到天宝十四年。

    第十一批遣唐使，惨遇历史上的那一场 “安史之乱”。

    *

    长安失守，叛军肆意掳掠，皇城岌岌可危。

    同众多受难百姓与官吏一样，大部分滞留长安的日本遣唐使都没能躲过这场腥风血雨。

    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们嘤嘤哭泣，无枝可依。

    *

    在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葵屋收养下许多遣唐使遗孤。

    葵屋是座东瀛花楼，一枝独秀。

    它盛产花魁，曾以美食美色名噪长安。直到八年动荡结束、新帝登基，葵屋依然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

2 第一章

﻿    长安城，三月天，桃花灼灼，春衫薄。

    一群丽人笑着闹着，折断桃枝，踮起脚尖，拿红丝线把它装饰在大门上。

    这里是葵屋，东瀛花楼。

    据屋主说，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奈良平城京就会遍插桃枝，为年轻的女孩子举办女儿节，借此祈求一生的幸福与爱情早日降临。

    “杏子，奈良很远么？”一名俏丽侍女往鬓角插上桃花，憧憬着故乡三月间的盛事。

    “当然了。”吾池杏子肯定地点点头，答道：“奈良可是个比爱情还遥远的地方。”

    侍女嘻嘻哈哈拿团扇去拍她：“喂，人家问奈良，你怎么扯到爱情上。杏子，莫非你思春了？瞧瞧你手中的那一大捧桃花……”

    听到“思春”二字，杏子笑弯了眼角，躲开团扇，挥着桃枝说：“我没思春，京兆府的那位法曹才‘思春’。你们小心哦，背后乱喊法曹大人的名字说坏话，可是要被丢进狱里去的。”

    “哈哈，那位思春君。”周围的侍女全都捂嘴笑起来。

    *

    说起“那位思春君”，几乎是半个长安城都知道的一桩趣闻。

    不为别的，只因他姓薛，名“思春”。

    薛思春时年二十一，在京兆府里担任法曹一职。

    无论如何都应该绷着脸、严肃又冷峻去审犯人的法曹，名字竟唤作“思春”？！此事一经传开，顿时成为茶余饭后最受欢迎的闲谈。

    听闻大堂之上，两旁的衙役亮嗓子高喊“威——武——”京兆府的法曹大摇大摆端坐正中，惊堂木“啪”的一拍，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尔后薛思春薛法曹开口就是一句：“本官思春，下跪何人？”

    ……为了一证真假，京兆府差点儿被赶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这场景还被东市的杂耍班子编了出来，时不时演上一回：爬竿艺人噌噌攀到竿头，随着竹竿左右摇摆，与搭档学着各地方言，一起耍宝念台本：

    “本官……思春……”

    “大人，俺就顺手偷了个烧饼，您饶了俺吧！俺宁愿挨棍子，也不想献出俺家小菊花！”

    “本官并非思春，本官是薛思春。”

    “啥？学思春？生手？这更不行咧！”

    笑一笑，十年少啊！连京兆府的同僚们也常常拿薛法曹来开涮。胡诌成一段话，凑成“京兆府开门六件事”：

    征兵、修仓、收税银；

    升堂、审案、笑法曹。

    薛思春对这事从来一笑了之，不往心里去。以至于“笑法曹”终于成了京兆府最日常的公务之一，大吏小吏瞧见法曹，总要打趣两句“今日思春否？”

    摊上个如此不正经的名字，的确有点儿倒霉，但薛思春从没考虑过改名。

    唉，谁让他爹爹叫薛思，他娘亲叫柳春娘……

    作为薛思和柳春娘的骨血，他一生下来，他爹就为他取名“薛思春”，寓意很深远，动机很自私：“儿啊，爹深爱你娘，万一爹早早撒手西去了，你就是我留给她的全部遗言。”

    薛老爹对他寄予厚望，悉心栽培，期待教导出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来，好光耀门楣。

    薛思春从小就争气。别的娃娃还在握笔杆学写“天、地、人、大”时，他已经认得 “饕餮”这么复杂的字了。

    弱冠之前，小薛过得一帆风顺。

    七岁拜师习武，十岁由姨父贺博士提早领进国子监，抱上厚厚一摞书，搬着个小胡凳坐在桌边旁听。长安战乱的那几年，举家到乡下避难，父母特地延请名师坐馆授课，一天课业也不曾耽误。薛思春长到十九岁，不但身手矫健，精通律算二学，还练出了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果真是一表人才，上马能搭弓射箭，下马能倒背如流。

    有儿如此，直叫薛老爹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为儿子选个怎样的媳妇。小薛对娶亲的事兴致缺缺，他太忙了，忙着读书、忙着练刀、忙着充当家里的小账房，还得忙着备考。

    二十岁，薛思春稳稳考中功名，直接当上七品法曹。

    薛法曹当差办事干净利落，勘察案子心思缜密。兼吃苦耐劳，精力极旺，京兆府内搬桌子挪柜子这些小事他一人全包了。平日里猎到黄兔獐子等野味也乐意分给旁人，深得一众同僚喜爱。

    法曹的品阶虽不高，京兆府却是积攒资历的好位置，只待历练三四年，升迁到刑部易如反掌。熬上小半辈子，自能熬成股肱重臣。

    也许人生的前二十年太顺利，耗光了小薛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

    自从入职京兆府，他就开始遭遇霉运。名字先搁下，爹妈给的，没办法，思春就思春呗。可是，当上法曹一年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倒霉事……唉，不提也罢。

    总之，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

    此刻，薛思春正立在葵屋门外，面无表情地听旁人笑称他为“饥渴的思春君”。

    薛思春按了按刀，从京兆府常服出来，忙到现在还没吃饭，的确有些饥渴。

    他面前的几名葵屋女子巧笑倩兮，还在继续叽咕有关于“思春君”的各种民间流言蜚语和小道消息：“波斯邸的人说，思春君去酒肆都要挑选远离胡姬的座位。饥渴的思春君为什么还没婚娶呢？我猜呀，他是个断袖……”

    此说法不新奇，半年前就有了。薛思春想。

    她们笑一阵又说一阵，津津乐道：“哈哈，听说他周岁的时候，抓周抓到春宫图，怪不得叫思春君。大唐人好奇怪呀，如果抓到玉乌龟佩饰什么的，名字岂不是成了‘乌龟’君？”

    此说法有误差，薛思春想。虽然他老爹私底下开了间画铺卖春宫，但他娘说，抓周抓到的是只小獬豸，战国古物，执法兽。

    “哎，来客人了。”杏子一扭头，看到门前有位高大郎君。

    她忙上前两步，弯腰行礼：“您快请进，葵屋恭候大驾。”

    薛思春亮出一纸公文，公事公办：“我是京兆府司法的法曹，奉命前来查案。此乃官府文书，本法曹有权搜查整个葵屋，并且有权带走任何人。”

    京、京兆府？京兆府的法曹？

    那不就是她们热烈谈论着的“思春君”？！

    这位薛法曹立在葵屋外面多久了？有没有听到她们在笑他……最重要的是，对方手里握着刀！如果他不开心了，随手杀掉几个奴婢也无关紧要吧？门口摘桃花的侍女们纷纷低下头，小步小步向后退。天啊，光想想就可怕，哪儿还敢上前赔礼道歉。

    “谁是管事？”薛法曹收起令纸，扫一眼面前这些花容失色的小娘子们。

    无人答话。别人都退到了后面，只剩下杏子一人原地未动。

    “带我见你们屋主。”薛法曹指向杏子。

    “请随我来。”杏子再次弯腰，把薛法曹领进葵屋。

    葵屋很清雅。鹅卵石小径两旁栽满竹子，满眼碧色。待绕过竹丛，又有桃李棠桐等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花香熏人，最宜小酌。

    薛法曹一路仔细留意，有些女子腰间系着宽锦带，作日本装束。有些女子则是齐胸襦裙，跟长安娘子们打扮相同。

    日本学大唐久矣，这间花楼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

    杏子不停地行礼致歉：“对不起，在门口怠慢您了。她们只是侍女，没有待客的资格，因此逡巡不前。还请您多多包涵。”

    薛法曹瞥见她眼底并无惊恐，气息匀称，怀中的桃枝齐拢得齐整，一枝不乱。

    如果葵屋待客的女子都如她这般沉稳难察神色，法曹的活儿可就不好干了。薛法曹皱眉，他更喜欢那些犯人们惊慌失措，不打就招。

    薛法曹停下脚步，板起脸，沉声道：“你们在门口取笑我的名字，本法曹没聋。”

    “取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薛法曹把他的横刀往外拔了拔，官威渐重。

    拿刀吓唬，为何还不见她瑟瑟发抖求饶？

    杏子反而抬起头，乌黑双眸直望向薛法曹。刚才在门口，他分明一幅毫不介意的样子啊！

    杏子与尚在习艺期的小侍女不同。杏子已经满十五岁，只等过完女儿节，就能正式挂上花牌了。待客之道，她自然懂得。

    客人发怒，该想办法化解怒气。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何谈努力当花魁？当不上花魁，何谈攒银子赎身？没有大笔资费，何谈回到东海那边寻找亲人？父母虽葬身安史之乱，她的爷爷奶奶和叔舅亲戚们总还有人活着。

    杏子展颜，冲他甜甜一笑：“思春君。”

    笑的勾魂摄魄，唤的糯软甜腻。

    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唤他。或者说，思春二字，似乎从来没如此动听过。

    然而薛法曹面上依旧毫无表情。身为法曹，不动声色是个必须要养成的好习惯。

    杏子垂眸，甜笑功力还不够？那再换个别的法子。她的睫毛投下哀愁的淡影，怀中的桃枝簌簌而颤，可怜兮兮轻声说道：“思春君，您在生气么？”

    “杏子曾经听屋主说，奈良城里住着位富商，他十分仰慕大唐，家中一切摆设都来自长安。富商还改姓为范，并且为女儿取了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婉。”

    范婉……饭碗？薛法曹松开握刀的右手，笑了。

    看来这世上有个倒霉名字的人还有很多，他薛思春没甚好抱怨的。

    “带路。”薛法曹决定先不计较那些小丫头们的过错。

    “是。”杏子暗松一口气，俨然把他当作一次试习。将来迎客，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又转过一处假山，才拐进屋主的小院子。薛法曹只顾去看周围情形，没留神路边花枝上停了只大蜂。他个子高，花枝扫在额上，那蜂狠狠蜇了他一下。

    树上粉瓣嫩叶乱颤，蜂蝶四处飞舞。

    薛法曹无可奈何耸耸肩，额头生痛。呵，又倒霉了，挨蜇。

    *

    薛法曹带刀办案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葵屋，不断有人被屋主唤去问话。

    说起来算不上什么大事，昨天鸿胪寺的张卿轮休，到外头逛了逛，结果不慎遗失鱼袋。鱼袋里自然没装半片能调兵遣将的鱼符，那东西不归鸿胪寺管。然而金银丢了也怪心痛的，张卿特地托京兆府替他寻物。

    “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未挂牌的侍女们一起拎水去浇花，免不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句。杏子悄悄跟她的闺蜜咬耳朵：“……叮当，那个思春君，有可能真是断袖！我冲他笑，笑得桃花上的蝴蝶都飞过来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杏子，你今天没涂胭脂，或许魅力不够。”工藤叮当也悄悄说：“待会儿盛装打扮，再笑一次试试……”

    “不是胭脂的问题。”杏子摇头，拍手喊不远处修剪花枝的昆仑奴：“瓦当，过来。”

    昆仑奴黑塔似的，憨头憨脑大步跑到她们面前。

    “咳，叮当，你瞧着。”杏子拍拍两腮，摆出个灿然耀目的微笑。

    昆仑奴痴痴怔住，不由看呆了，手里拿的铁剪子直坠到地上，砸在脚背也觉不出一丝痛。

    “思春君确为断袖无疑。”杏子与叮当异口同声得出结论。

    杏子捡起剪子递给昆仑奴，在他面前晃了晃小手：“瓦当，别呆啦！我去端和果子，该给姐姐们的房间送点心了，回见。”

    和果子，葵屋里美味的日式点心，小巧精致。杏子轻轻推开障子门，把和果子递给屋内的侍女。她偷偷往里看一眼，思春君还在。那位官员的小荷包似乎已经被姐姐们找到了。

    薛法曹从托盘内拿起张卿的鱼袋，钱财分毫不差。

    官吏丢失鱼袋，这是今年的第三起。不过，官吏丢失猫狗，今年已经有十来件了。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京兆府扔。

    屋主笑吟吟奉上一碟和果子：“薛法曹，您请用。”

    “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额头上顶着蜂蜇的大包，实在不宜久留啊。

    他收好鱼袋，暗自琢磨。

    鸿胪寺官吏丢失鱼袋，这是今年的第三起。
------------

3 第二章

﻿    送走薛法曹，葵屋的屋主挥手遣散众侍女，单独留下吾池杏子。

    “您有什么吩咐吗？”杏子规矩跪坐在一旁，伏低身子，心里想着，大概要谈一谈挂花牌的事情了吧，早晚就在这几天。

    “杏子，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你。”她和颜悦色，命杏子坐近些。

    杏子端正挺直小腰，视线对上这位迟暮美人。屋主保养的很好，面上敷着淡淡的粉，额心贴了时新花钿，斜倚美人靠。

    有这样一种女人，妆容永远精致，微笑永远适宜，禀性永远沉稳，她们二十岁像三十岁，四五十岁还像三十岁，岁月似乎一直停在那里。

    葵屋的屋主佐竹氏，永远三十岁的女人。

    “杏子，你已经及笄，将来有何打算？”屋主从袖中取出薄薄一张纸，放在杏子面前：“账房新算出来的单子。养育你九年所费花销，外加一点利钱。”

    杏子忙行大礼：“蝼蚁之命，这些年承蒙您的照顾。”

    屋主一手托腮，不急不缓地向杏子抱怨着世道：“最近银子贬得厉害，听说其它几个州县连小包盐巴都涨到了三十文，乡人纷纷抢着去买来屯在家中。米价就更别提了，一石米简直比开元年间贵上三百倍。”

    杏子点头表示了然，这位三十岁的女人需要积攒些脂粉钱。她捧起那张脆薄竹纸，看也没看密密麻麻的明细帐目，目光爽快地落在最左边。

    吾池杏子，欠一百九十万贯。

    如果是思春君那样的官吏，俸禄不过四五万贯，要四十年才能攒够。杏子默默估算了一下一百九十万贯到底是多少钱，心里有点儿发寒。

    屋主见惯了，知她在想些什么心事，笑着说：“别害怕，这只不过是四位美婢的市价而已。那些养了上千奴仆的府邸，根本不会在乎花一百九十万贯买个美姬。”

    卖入侯门为姬妾，或者留在葵屋慢慢还。这一笔债，总有法子了结。屋主决不做亏本的生意。

    杏子小心折起竹纸，拜道：“愿留在葵屋。杏子已经准备好了，十四等技艺一样也没缺。杏子会努力迎客，早日当上花魁多赚银钱，早日偿清您的收养之恩。”

    “那样很辛苦。” 屋主提醒她：“不如寻座府邸为妾，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杏子，你看葵屋这些年离开的女孩子，她们在长安过得很舒服。”

    “那样便成了笼中鸟，一辈子都飞不到杏子想去的地方。”杏子报以微笑。她有梦要追逐，岂会轻易自卖为妾，失了自由。

    屋主不再多言。人各有志，且随她们的心意去。

    “一切都拜托您了，佐竹桑。”杏子站起来，退到门边。她学着花魁那样，优雅地探足，趿上她的木屐，理平衣衫。

    屋主佐竹氏轻叹，伸手往熏炉内添上几块香饼。年轻人呵，总是如此有朝气，不畏艰难险阻，不怕头破血流。飞到想去的地方？许多年以前，她的丈夫想尽一切办法往长安飞。可如今呢……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寡居在这异乡了。

    “佐竹桑，请给我的花牌绘上杏花吧！”

    障子门被杏子重新推开一条缝隙，她露出半边脸蛋，冲屋主笑道：“佐竹桑，如果杏子能够成为花魁，您也会为我举办盛大的花魁游街仪式，对么？”

    “杏子，如果你想高屐游街，首先应该唤我妈妈桑。”屋主左右晃了晃食指。

    “佐竹桑比较好听嘛！”杏子歪头笑笑，同屋主告别，提起裙裾跑回后院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踏踏作响。

    她干脆迈着小碎步踏出一支《踏谣娘》来：

    “野花随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坠入幽幽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

    教导歌舞的李大娘说，它曾是大明宫里经久不衰的节目。

    杏子一路踏舞，看到工藤叮当在打扫庭院，奔过去绕着她继续跳踏谣娘：“……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到这故里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

    “吾池杏子！干了半天活了还跳‘踏谣娘’，你不累吗？！小心，别踏乱了我刚刚拢到一处的杂草。”叮当挥挥竹扫帚，摆出架势要撵她。

    杏子两拳虚握，举起来装作猫爪，身子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边晃边笑着说：“我的招财猫啊你快来吧！杏子要挂花牌了，杏子要赚银子了，杏子要衣锦还乡去探望故里的春天了！看那一江春水，看那满城樱花……”

    “叮当，屋主已经跟我议定挂花牌的日子。”杏子心情不坏。

    “你……真的要去伺候那些猥琐的男人们么？”叮当低下头，踢开一粒石子。她顿了顿，说：“杏子，何必要习满技艺。像我一样作个笨笨的侍女吧，累虽累一些，至少比地上这些残破不堪的落花好许多。”

    杏子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喂，笨笨的侍女工藤叮当，你知道吗？一位高明的花魁可从来不去伺候男人。”

    “嗯？”叮当满眼疑惑。

    “嗯！只要她善舞长袖，男人们会争先恐后去伺候花魁。我偷偷地观察过琉川芽美花魁，她待客非常高明，每次只需要端上和果子，清歌一曲。哦，还有，夜子花魁也很厉害。叮当你别太担心，我好好向姐姐们学习。”

    葵屋有前辈姐姐可供请教。杏子拍拍胸脯，说：“有句话叫做胸中有竹林一定会成功。我觉得，我胸中已经拱出一小片竹笋，或许能行。”

    叮当“扑哧”一声笑了：“什么胸中有竹林啊，那叫胸有成竹。”

    “反正都是一样的意思嘛。唉，你这个笨笨的侍女，别总揭穿人家。”杏子取过扫帚，帮她扫地：“总之，哪怕胸中没有竹林、只有把竹枝扎的扫帚，它也能扫出一条道路。”

    话虽这样说出去安慰好朋友，杏子心里却并没多少底。

    *

    春光宜赏，怎奈公门事多。

    “只见日影长，不见公文少，两眼一睁，忙到吹灯……唉，忙啊！”京兆尹理好一叠文书，站起来伸伸腰。

    他推开窗户，正瞧见手下薛法曹在拴马。

    “薛思春，寻一趟鱼袋费时这许久？莫不是你半路思起春来，折桃花去了？哈，人不风流枉少年，小薛，折到几枝呀？”京兆尹凭窗招手，同薛法曹打个招呼。

    薛法曹走到窗边，拱拱手，正色道：“府尹，属下又往鸿胪寺跑了一趟。”

    “鸿胪寺有没有送你几袋子番使进贡的特产以示感谢？小薛你别说了，本官猜出来了，他们一毛不拔对不对？”京兆尹咬牙切齿：“仗着会说几句番国鸟语，屡次爬到咱京兆府头上来耍威风。辛辛苦苦帮他们忙找鱼袋，干完活连俩大铜板都不肯给。小薛，下次只还鱼袋，别还金银。咱俩□□开，我拿六成，你分四成。”

    “不敢不敢，头儿九成，属下一成即可。”薛法曹耐心听完了府尹的牢骚。

    京兆尹闻言大悦，击掌道：“小薛，你不愧是久经考验的称职法曹，如此甚好。”

    薛法曹随即禀明他这一趟差事的收获。一月，鸿胪寺遗失鱼袋，在酒肆找回来了。二月，鸿胪寺遗失鱼袋，四处找不着，换了个新的。三月，鸿胪寺又遗失个鱼袋，从葵屋寻到的。

    “属下此去鸿胪寺，同三位失主仔细聊过。鱼袋无故丢失的当天，他们均与葵屋女子有往来。”薛法曹把那些细枝末节一并跟京兆尹说了，他觉得三桩事都跟葵屋沾点儿关系，有疑点。

    京兆尹抚须，沉吟片刻，问薛法曹：“三人召的同一个小娘子陪酒？”

    “每次召好几个小娘子一起伺候吃喝。如果加上葵屋打扇斟酒的侍女丫环，数都数不过来。”薛法曹请示：“府尹，是否彻查葵屋？”

    京兆尹摇头。又不是兵部鱼袋失窃，京兆府没必要太费心管别人的事。他瞧瞧日头快要往西坠，立在门口喊齐众人，大手一挥，慷慨说道：“今天辛苦了，我请客，犒劳犒劳诸位！选家酒肆，咱们去大撮一顿！”

    “头儿，您上回说大撮一顿，结果……”一名胖吏揉揉肚子，哭丧着脸抱怨：“结果左选右选，选了个小摊子，大撮馄饨。”

    “馄饨也就罢了，您还专点素馅的！”

    京兆尹负手走在前面，叹道：“唉，刘户曹，这话说的可就辜负了本官的一片苦心呐！你看看薛法曹的身板，再看看你那将军肚……”

    “头儿，俺能跟薛法曹比么？他司法，俺司户，他年轻力壮的，整天跑来跑去办案子，俺整天坐在衙门里誊抄户籍，这全是坐出来的小肚腩。”刘户曹拍拍肚子，两眼直朝街边的胡姬酒肆张望。“那家店胡姬模样不错，正宗金发。”

    京兆尹没停脚步，彻底绝了他们进酒肆的念想：“须知鸡鸭鱼肉吃太多，身材走了样儿，会被那帮子御史数落咱们京兆府不够清廉。”

    “所以今天还是野菜馄饨？”一群人登时迈不开腿。

    “非也，非也。”京兆尹颠颠荷包，大笑道：“今天不吃本土馄饨，也不看胡姬跳舞。本官带你们尝尝日本风味。走，去葵屋！”
------------

4 第三章

﻿    所谓花楼，大门朝南开，没钱别进来。

    闻得葵屋有三绝，盘中的美食绝对不厌精，花魁的美色绝对能倾城，客人的银钱绝对不够用。莫说荷包里的银子不够用，搬座金山银山也嫌少啊。京兆尹一说要在葵屋请客，刘户曹立马停止抱怨，忙打开扇子为他扇风：“头儿，您真够意思！”

    七碟“日本风味”摆在了桌上。

    掀开盐渍樱叶，饭团躺在正中，旁边配着梅酒。白米粒被捏成丸子大小，覆上一小片新鲜鱼脍，盘沿点缀着樱桃。红白绿三色，美则美矣，就是有点儿太过于小巧玲珑。

    不够一口吞的。

    京兆府的一群官吏们愣了片刻，不约而同盯住京兆尹，在沉默中爆发了：“头儿！这就是全部的饭菜？”

    京兆尹端起梅酒，清清嗓子，举杯道：“这就是全部了，诸位所看到的每一粒米都清香无比，好好品味吧。葵屋盐渍樱叶可是长安独一份，别处买不到。来，为咱们京兆府清廉为公的好名声共饮此杯。”

    他手下六司的六位官吏挟起树叶，面面相觑。

    “果然不能指望什么‘大撮一顿’……”刘户曹惆怅地抿了一口梅酒，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抱怨馄饨……如果不抱怨京兆尹请客不够大方，咱们也不会到葵屋来，如果不到葵屋来，随便找个小摊点上几碗馄饨多好，至少喝汤能喝到肚儿滚圆。”

    说时迟，那时快。

    还没等刘户曹啰嗦完，只见席间的几位同僚手起筷子落，眨眼间碗碟四大皆空。

    众人把那些饭团子连鱼带树叶囫囵咽下去，继而一致扭头望向京兆尹。

    那眼神，堪比怨妇。

    京兆尹细细嚼着米粒，旁若无人似的慢慢吃完了他那一份。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子擦净嘴角，摇头道：“别看了，本官点不起别的菜。银子总共就这么多，花完了。”

    “一锭、两锭、三锭！”

    三锭官银被刘户曹从京兆尹的荷包里扒拉出来，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钱还没花完，证据确凿。

    刘户曹学着同僚仓曹平日查帐的模样，跟抓住偷税漏税的奸商一样，仔细抚摸那些宝贝银子，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府尹！您这是在蔑视六司的本职工作！咱们京兆府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查帐收银子！”

    六双眼睛齐刷刷喷出了火，恨不得用目光把京兆尹烧成烤全羊。

    “来人呐，上菜，上肉菜！”刘户曹毫不客气地要把那三锭银子充公。他唤来屋角捧酒旋子的侍女：“再给府尹大人来一份咸树叶裹糯米团，俺们其它六个人吃肉！只管捡着贵的往上端，甭替俺们省银子。”

    京兆尹忙喊停，捂住钱袋压低声音说：“诸位，这是福利银子，另有妙用……可不能糟蹋在几盘子菜上头……”

    话才说了一半，薛法曹摆手打断他：“头儿，你们福利吧，我吃饱了，先回家。”京兆尹特地带他们来葵屋，肯定不单单是为了吃几碟饭团，多半与调查葵屋有关。而“留宿过夜，牺牲色相套口供”这种勾当，薛法曹断然不肯答应。

    “明天京兆府见。”薛法曹拿起他的横刀。

    言下之意，现在不属于公务时辰。

    鸿胪寺那档子事，该报告的都报告了，上头爱怎么彻查就怎么彻查，今夜他不参与。薛法曹朝左右同僚拱拱手，起身欲走。

    “快拦住他！”京兆尹嘻嘻哈哈笑着说：“有福同享嘛，思春，正经关头上，你倒临阵脱逃了？喝杯小酒又不碍事，留下。你若走，我就不请客了，没劲。”

    包括京兆尹在内，六双眼睛齐刷刷冲薛思春猛抛刀子。

    京兆尹的眼神在说：“小薛，本官好不容易寻到个办案的借口把这笔花销归入公帐中，借此机会吃喝玩乐一回。你身为法曹，敢偷懒？你要是走了，我让登记户籍的刘笔杆子去查葵屋跟鸿胪寺的干系？”

    户曹、功曹、士曹、仓曹、兵曹五位同僚，纷纷甩来冰冷的目光，鄙视这位浮名在外的法曹：“薛法曹，就算你真是个断袖，也别拖累俺们享受福利啊！”

    众怒难犯，薛法曹只得重新坐下。

    唉，所谓同僚，说白了就是必须得“同流合污的官僚”。

    *

    银子奉上，花牌摘下。

    京兆尹笑眯眯，怀拥美人而去，留下一句：“小薛，多点几位，别心疼银子！不够用就先赊上，月底从府里拨。”

    薛法曹僵着个脸，把所剩的花牌全都取了过来。

    同僚们享乐，他干活。

    负责接待客人的簪花小子一看，哎呦，大主顾！这位恩客连摘五张花牌，明摆着端足了架势要开群芳会。他忙哈腰上前推荐：“葵屋还有几位马上就要挂花牌的娘子，全都比桃花还美丽。她们已经可以为客人表演歌舞了。您再选几个？”

    “不必挑选，全点了，一个一个依次送进来。屋子在哪里？”薛法曹将花牌扔给那人，心里默算时辰。这些葵屋姑娘全都盘问一遭，至少得熬到后半夜。

    但愿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您请这边走。”一名仆役为他引路，另一名仆役则去通知那些被挑中的女孩子们。莲灯高举，穿花度柳，夜色中的葵屋笙歌阵阵。

    薛法曹进屋前照旧扫了两眼四周情景：隔壁纸窗上隐约可见绰绰舞影，小径旁边芳草如茵，阶前植有两株六尺高的海棠，夜里花已睡去。除此之外，这地方再没别的高树。

    干法曹这一行，容易落下个通病。比如说，见了树，老爱惦记人家树上头有没有趴着小偷小强盗。见了脚印，老爱琢磨这是男的女的老的幼的。见了财主，老爱琢磨他会被第几房小妾给谋财害命。

    别人看山是山，法曹看山是“利于剪径、劫车、绑架之案件频发地”；别人看水是水，法曹看水是“利于凿舟、溺水、跳河之案件频发地”。

    总之，在外人眼中，法曹偶尔会显得神经兮兮。

    借着灯笼的光亮，神经兮兮的薛法曹还瞧出台阶上有几块白。

    咦？一路走来，别处很干净，独独这里惊现白痕与众不同。难道……

    薛法曹弯腰细瞅，是鸟粪。

    他抬头，屋檐上卧了一排白鸽子灰鸽子。

    屋廊下面挂着圆脑袋布娃娃，唐人唤它扫晴娘，在麦收季节用它来祈求风和日丽。薛法曹因见葵屋的扫晴娘由白布绕成，跟他常见的红袄绿裤扫晴娘不同，遂伸手摘下布娃娃，笑问：“你们日本人也信扫晴娘？挂错了，该为它裁红衣。”

    “或许是扫晴娘扫走雨水，摘下了白云，才做成这件白衣裳。”障门被拉出一条窄缝，杏子低着头做个请的姿势：“吾池杏子恭候多时，请进来吧。”

    她特地贿赂了报信的仆役，求得这个头筹机会，想先赚些钱。若排在后面，只怕客人的赏银都被姐姐们榨得一干二净了。

    薛法曹认出门后那位姑娘，边上台阶边喊：“杏子？”

    “思春君？”杏子闻声抬起头，也认出了这名法曹。

    引路的仆役将莲灯高高挂在屋前，行礼退下去了。杏子的好朋友工藤叮当拖着扫把站在不远处，同护院兼花匠瓦当一起默默注视。这毕竟是杏子的首次试接客。

    叮当小声嘱咐瓦当：“万一杏子遭非礼，我们就冲进去！扫帚打，花铲砸！”

    瓦当点点头，顺手摘下片柳叶放在唇间。若不是腰里缠了条月白色的带子，他这个昆仑黑奴隐在夜色中根本辨不出身形。

    不知哪只鸟咕咕叫了两声，惊起鸽子们的甜梦。

    屋檐上扑棱棱一阵喧腾，十几只鸽子绕圈盘旋在海棠树上方。

    “咕——咕——”

    细小的白色绒毛翩然飘落。

    杏子眼中神色一变。

    她双手推开障子门，顾不得穿木屐，赤脚匆匆奔出屋子。杏子远远的就伸出胳膊，想把薛法曹拉进屋里：“思春君，快进来。”

    这动作在薛法曹眼中，跟寻常楼馆的小娘子拉客没甚两样。

    “停在那里，别碰我。”薛法曹倒退两步。

    下一刻，鸽子们全都停在了那里，薛法曹的脑袋顶。

    再下一刻，鸟粪从天而降。

    一只飞走又一只飞过，鸽子们跟吃了巴豆似的，噼里啪啦泻个痛快。稀的、稠的、坨状的鸽子排泄物接二连三坠落在薛法曹襆头和肩膀上，腥臭难闻。

    “思春君……”杏子沮丧不已。腌趱成这样，思春君肯定觉得晦气，哪儿来的兴趣继续逛花楼啊。更何况城中已经宵禁，如果他回家沐浴更衣，今夜再也不会到葵屋点花牌送银子了。唉，原本想小小敲诈思春君一笔赏钱攒起来的。

    她朝丈余外的那个黑影的方向嗔责几眼，怨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可恶，可恨，可气，怎么能擅自作出这样的事情呢？！思春君可是她今夜的财神。

    “您还好么？”杏子立在台阶上，咬着下唇，下定决心宁可做些牺牲也要试试能不能挽留住这位客人：“我这就唤人烧水抬澡盆，伺候您洗去秽物。”

    薛法曹镇定自若，淡然挥挥衣袖，甩下三五根鸽毛。

    “童子尿，长寿药。鸽子屎，百病治。”薛法曹扔了襆巾，头也没抬，直接忽视了这群害他再次倒霉的鸽子。

    唉，人要是倒了霉啊，连寻花问柳都落鸟屎。

    薛法曹很看得开，横竖不是头一遭倒霉。他抬腿往杏子那边走，边走边解衣带：“进去吧，我没事，咱们继续。”

    “您真的不要紧吗？”杏子跑到他身边，递上手帕。

    薛法曹想说不要紧，但他的肚子却“咕噜噜”叫起来。

    那点儿小饭团子着实太小，而他的霉运又着实正旺，逛个花楼不但被蜂蜇、被鸽子欺、还在小娘子面前腹饥出糗。薛法曹不好意思地按住胃部，讪笑道：“我们赶紧进屋做正经事，时辰耽误不得。”

    赶紧问完话，他赶紧回家去吃一顿饱饭。

    “噗，饿着肚子怎好欣赏歌舞。”杏子掩口笑了，冲不远处挥挥帕子：“叮当，别躲了，上点心，取些串丸子。”

    叮当怏怏的，把扫帚扔给昆仑奴，抄近道去厨房。

    薛法曹往叮当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昆仑奴忙低头。看样子那昆仑奴是葵屋为了提防逃婢和滋事客人，养下的打手。人长得挺结实，挺黑。薛法曹解尽衣带，将脏了的绸衫脱下来，揉作一团扔在走廊。

    自己倒霉，怎好意思拿脏衣污了别人的坐席。薛法曹一向很讲公德心。

    杏子脸上浮出两朵红云，含羞把这位身着白中衣、青裈裤的客人领进屋中。
------------

5 第四章

﻿    茉莉花供在矮腿案上，室内幽香萦绕。

    叮当拎来食盒，她想留在屋门口保驾护航。薛法曹是个断袖，却来逛花楼，没准儿此君为人比外面传言的还不堪。

    叮当很担心杏子，探头探脑往里窥，却被杏子拼命使眼色撵了出去。

    早晚都得接客，拿一位断袖法曹来练练手不算什么坏事。

    杏子欣欣然掀开漆盖，奉上整盘竹签串起来的糯米粉团子，笑道：“这些串团子很简陋，是我们作下人的夜宵。杏子本该为您准备更精美的和果子才对。但……”

    她指指薛思春“咕噜咕噜”不停叫唤的肚子，饿成这样，那种华而不实的和果子恐怕根本不能满足思春君可怜的胃。

    杏子斟满一盅梅酒，递给思春君，满口夸赞她的串团子：“我们日本奈良有句俗话，说的正是串团子和赏樱花。”

    “比起花，团子更好。”

    樱花虽浪漫，糯米团却能让人吃饱。很俗的一句俗话。

    葵屋是个既有樱花又有糯米团子的地方。

    待客人要风花雪月、要如樱花般浪漫。待自己，则需要像团子一样实际，各自做最实在的打算。

    例如吾池杏子，她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赚银子，无关乎眼前这人是俊是丑，是宦官还是断袖。

    “比起花，团子更好？”薛法曹坐定，念了两遍。

    他驳道：“杏子，我们大唐长安也有句俗语，花开堪折直须折。因为花开有时，花谢有期，若不趁春光去赏花，就要等到来年了。团子常在，而花不会久开。比起团子，花更需要珍惜。”

    他将那个白色的扫晴娘布娃娃放在杏子面前：“我掩在臂下，没弄脏。”

    “思春君竟还有力气说上这么长的一段话么？”杏子接过晴天娃娃，乖巧笑道：“比起照看晴天娃娃，您的肚子更需要填饱。”

    薛法曹从盘中拿起一串团子，咬在嘴里。糯米粉磨得粗糙，寡然无味。

    杏子适时递上酸酸的青梅子浸的梅酒。薛思春也不客气，一口团子就上一口梅酒，大嚼起来。食不言，寝不语，他当下无话，把食盒内的糯米团子吃了个精光。

    思春君还没饱吗？杏子陪坐一旁，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她和叮当两个人的宵夜。

    不过，杏子一点儿都不心疼。她眼中神采奕奕，默默记着数。吃吧，全都是银子啊！待会儿只说思春君点了这么多的和果子，叫叮当去厨房要。

    然后端来的点心就归她们所有了。杏子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榨些钱财，能榨多少算多少。

    比起团子，银子更好。

    杏子边看着薛思春吃东西，边在心里拨拉自己的小算盘。借待客之名讨要来的精致点心，今晚先藏起来，明天和叮当、瓦当一人吃一枚和果子，剩下的偷偷托人拿到西市卖掉。

    哦不，三个人分享一块点心就好了。和果子应当少吃几块，那样还能多卖几百钱攒起来。葵屋的花魁有时也会偷卖点心，杏子也想学她们那样赚些零花。积少成多嘛，总有一天能还清葵屋的债。

    她正想得出神，冷不防一串团子伸到了自己面前。

    “你说这是你们作下人的夜霄，我怎好独享。应当留一串给你。”看到她直咽口水的模样，薛法曹难免心生怜惜。他举着最后一支竹签，签上三颗糯团子。

    这样粗糙淡寡的食物，若没有梅酒佐餐，嚼在嘴里跟白蜡一个味道。可是，对于这些葵屋为奴为婢的女子而言，串团子大概称得上美味了吧？或许她们平日所吃的饭菜更难下咽。

    薛法曹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他从裤带上解开荷包，摸出一把散钱放在桌旁。

    “思春君，您真是一位好客人。”杏子顿时笑得比星光还璀璨，散钱也是钱！照这样陪他再坐一会儿，很有希望赚干净那个荷包里的银子。她取出腰间所佩折扇，笑问：“杏子无功不受禄，为您跳支舞助兴？”

    薛法曹摆手道：“不必跳舞。我从没逛过葵屋，想听听你们这里的事情。你随便讲几件吧，什么都行。”他想探问清楚葵屋的根底。

    薛法曹打算先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过一会儿再不动声色地提起鸿胪寺，慢慢打听。他今夜点了许多人，哪怕每人嘴里只说出一件有用的信息，也足够他推算清楚来龙去脉了。

    杏子丝毫不觉意外。说白了，她们这些东瀛女子，跟酒肆卖酒的胡姬没什么区别。许多第一次逛葵屋的客人都爱问东问西。毕竟来日本花楼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猎奇的心理。

    “思春君，您有没有兴趣听杏子讲串团子的故事？”吾池杏子眨眨眼。

    他点头应允，自斟一杯梅酒。方才就着糯团子初饮此酒时，只觉青梅浸太多，有些酸牙。现在喝过几杯，倒习惯了，舌上也品出滋味来，一时有些喜欢。葵屋的名声果然不是虚传的。

    杏子把竹签摆在白瓷碟子中央，一支竹签，串三枚糯米团，不多不少。

    “喏，它们叫团子三兄弟。”折扇轻展，杏子为薛法曹扇去一阵香风。

    那些糯米粉团子分别代表长男、次男、三男。

    用长安话说，他们俗称大郎、二郎、三郎。据葵屋口口相传的习俗旧闻所言，曾经有这么三位兄弟，原本在临近大阪的小渔村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有一天，他们家不幸遇难了。

    风浪卷走茅屋，海盗抢掠船只。他们三位兄弟被绑在了桅杆上，那情形就跟串团子一样。

    海盗自然很坏，但是三兄弟没有向厄运低头。他们不畏艰辛，相互扶持，巧妙地利用陶罐碎片割断麻绳，历尽惊险，终于战胜了海盗。

    “……哪怕捆起来丢进火堆里，他们也要紧紧依靠在一起。”杏子娓娓述道：“这就是团子三兄弟的故事。有些地方还会把团子串起来放到火上烤、涂一层蜜或者酱油，摆到神龛当供品。据说供品团子吃了以后可以祛除灾病。”

    杏子说到这里，起身拍着手，轻轻哼起团子三兄弟的童谣来：

    “串在竹签上的团子，团子

    三个并排着的团子，团子

    涂满咸酱汁的团子，团子

    最上面的是老大，老大

    最下面的是老三，老三

    夹在中间的是老二，老二”

    薛法曹原本正在打量吾池杏子，听她唱完这一句，他握酒杯的右手一抖，嘴角抽了。刚饮下的那口酒差点儿呛进嗓子去。

    夹在中间的是老二……

    这些日本小娘子到底懂不懂大唐话啊？半懂不懂就别捏着长安口音谱出东瀛调子来唱什么“夹在中间的是老二”，“老二”这词岂能随便乱说。

    “杏子，先停一下。”薛法曹抚了抚自己的胸膛，顺好刚才那口气，把她叫到自己身边。

    “您有何吩咐？杏子唱的不好听么？思春君不喜欢了……”她惴惴不安，低着头，唯恐没能投对薛思春的喜好，赚不来他荷包里的银子。

    薛法曹和善地告知她：“杏子，以后别唱这一段，意思不太好。”

    杏子扬起脸，迷茫又困惑：“可、可它是团子三兄弟的歌呀，不能没有三兄弟这一段。”

    薛法曹略作思索，似乎“夹在中间的是二郎”这说法也不太妥当。他便勒令杏子将词改为“伯、仲、叔”三字，并解释道：“伯可以指长子，仲是次子，叔为三子。只许依照这个次序来唱，再别用旧词。”

    咳，什么才叫泱泱大国？单看团子三兄弟的说法就知道了。薛法曹改完词，心情很不错，抬抬下巴，示意杏子继续唱下去。这丫头嗓音挺好，跟泉水似的，清冽甘甜。

    杏子被思春君叫停了一次，再执扇愈发谨慎，小心逢迎。

    她恋恋不舍地瞥着薛法曹腰间的荷包，启唇唱道：

    “团子在柜中是软的，软的

    一拿出来就变硬了，硬了……”

    而薛法曹的脸已经黑了，黑了……

    歌声弱下去，杏子自觉停住。她见思春君的脸色很难看，惟有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再唱。杏子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没唱错呀，既没有破音，也没有跑调。

    花魁姐姐明明教她说，待客时，这是首非常管用的曲子。

    冬天见习期间，杏子曾亲眼目睹葵屋的姐姐们为客人表演团子三兄弟的小调，客人十分开心。为什么思春君一付快发火的凶样子？她忙陪笑脸，殷勤道：“思春君。”

    “……你故意耍我。”薛法曹看她一眼，伸手把最后那串团子三兄弟拿过来，一口一个全部吃掉。吃完抹抹嘴，把桌角的散铜版一枚一枚重新装回荷包里。

    这个吾池杏子，在他改了“老二团子”为“仲团子”之后，依旧唱什么“软了硬了”低俗不正经的靡靡之音，薛法曹不信她身在葵屋，一点儿人事都不知晓。老二或许情有可原，软了硬了这件事绝对是故意的。

    薛法曹系好荷包带子，挥手说：“杏子，退下吧，唤下一位佳丽来见我。”

    “思春君……”杏子看看孤零零的细竹签，片刻之前，她的夜宵团子还串在上面。再看看空荡荡的桌角，眨眼之前，她的赏钱还放在那里。现在，思春君要撵她走，要找别的姐妹消遣。白花花的银子可全都消失不见了。

    鼻子一酸，她扯住他的袖口，哀求道：“杏子不知您在说些什么，您是贵客，我怎敢戏您。思春君！”

    “若非戏耍我，你唱那些软了硬了作甚。”薛法曹往旁边挪了一尺，他暂时还不想让中间夹着的老二还没拿出来就硬了硬了。

    唉，葵屋！少来为妙！

    杏子委委屈屈的，低声辩解道：“思春君，团子刚做出来时，是软的。放进柜子里搁上一夜，就变硬了。这是团子三兄弟的歌嘛，全都在唱团子呀！如果您不喜欢，杏子还会弹琵琶、会跳舞、会……”

    仍是团子？薛法曹回味那一食盒跑进他肚子里的糯团子，嚼起来似乎确实不够软。不管吾池杏子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毕竟她们在葵屋谋生，大不易。反正他已经吃干净了那丫头的夜宵。公务在身，没空刁难她。

    “你唱完。”他改了主意，且听听葵屋女子还能唱出些什么花样来。

    一块碎银直接放在杏子手心。

    薛法曹缓了脸色，端起酒杯，眯眼抿上一口梅子酒。清澈的微酸滋味，越饮越爽利。此酒轻浮，果香绵柔。他暗想，回家以后也浸它几坛。

    杏子这次先握住银块，唯恐再像刚才似的被思春君没收。断袖真难伺候。她扇子也不打了，手也不拍了，就那样紧紧攥着银子跪坐在薛法曹身边，摆出个笑脸继续唱：

    “到了春天就去赏花，赏花

    到了秋天就去赏月，赏月

    在一起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团子，团子

    如果还有来生

    希望还能这样串在一起的团子，团子”

    唱罢，杏子俯身行礼：“思春君，这就是团子三兄弟。”

    “没了？”薛法曹还在等后续，好揪出更多不正经的词句来。

    “没了。”杏子恭敬回答。
------------

6 第五章

﻿    叮当和昆仑奴守在屋外不远处，瞪大双眼紧盯障子门上的投影。

    一个影子是杏子，另一个影子是思春君。自从杏子重新坐在他身旁，这两个人保持规矩的坐姿已经很久了。看样子，他们正在谈论些什么。

    夜色渐渐转浓，守夜的仆役已经往各处庭院的石灯内添过一遍灯油。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光景，叮当才看到杏子向思春君告辞。杏子推开屋门，两个人一起走出来。

    “快点儿！思春君就要下台阶了！”叮当忙推昆仑奴。

    昆仑奴点点头，把柳叶卷在唇间，发出两声轻巧的鸽子叫“咕咕——”

    屋顶上的鸽子们被昆仑奴惊醒，随即“咕咕”应合着他的召唤，扇动翅膀飞入夜空，一圈一圈绕着海棠树盘旋。昆仑奴换了个口型，时刻准备下令。现在只等那男人走出屋檐。

    杏子见鸽子又飞起来了，急得直跺脚。叮当和昆仑奴这两个人，老添乱！她可不想让那些鸽子再惹恼她的客人。杏子情急之下，快步走到薛法曹身侧，笑道：“思春君，我送送您吧。”

    “不必，我记得路。今天还要谢谢你，改日再来拜访。”薛法曹弯腰拾起他的外衫，看看衣上沾的几坨鸟粪，皱了皱眉。他转身对杏子说：“串团子的竹签可否借我一用？”

    “当然了，您稍等。”杏子只当他要用竹签刮掉衣服上的污秽，忙到屋中去取。

    薛法曹拈起一支竹签，左手食指碰碰签头，不扎。他从靴中拔出小匕首，两下将那竹签削得尖锐，这才满意地收起匕首。

    望着半空中十几只低飞的鸽子，薛法曹慢条斯理说道：“杏子，我还没补你夜宵。”

    他眯眼瞄准，指间“嗖”地掷出竹签。一只大灰鸽应声而落，直直坠在小径的石板上。

    这下三人全傻眼了。

    薛法曹又拈起一支竹签，笑着说：“这只灰鸽好像太老了，估计肉不嫩。再来一只？杏子喜欢烤着吃还是清蒸呢？炖鸽子也不错。”

    饶是杏子机灵，这会儿也只有不停地说“不用不用，谢您费心”。薛法曹撇了竹签，走到海棠树下捡起大灰鸽子，颠颠轻重，放回廊下，拱手告辞。

    半空中的那些鸽子早就逃没了踪影。薛法曹路过昆仑奴身边时，额外瞅他两眼，悄声警告道：“兄弟，柳叶子吹完就该藏嘴里。”

    叮当赶紧横在两人中间，支支吾吾地辩解：“我们扫地无聊，学个口、口哨。”

    薛法曹指指自己衣服上的鸟粪，留给叮当一句“下不为例”，大步流星离去了。杏子立在屋门口，直等他消失在暮色中，才跑过去埋怨叮当和昆仑奴：“你们俩人！想害死我吗？”

    “……杏子，我们是在保护你。”叮当拍拍胸脯说：“你放心，如果再来新客人，咱继续给他落鸟粪，我不信人人都像思春君这样，遭了这么晦气的事还有心情逛花楼。”

    昆仑奴也跟着叮当点头，来一个撵一个，撵走几个算几个。

    “喂，还说没害我。撵走了我的客人，我去哪里赚银子！”杏子捶胸顿足，直戳叮当：“拜托啊，一百九十万贯呢！叮当，思春君出手很大方，放过他吧。”说完又叹道：“唉，思春君看穿了昆仑奴的小把戏，估计再也不会来葵屋给我发赏银了。”

    “可是，他的哨声连鸽子都分辨不出来，思春君如何识破的？”叮当挠头。她一饿，脑子就不够用。这会儿把夜宵倒贴给了思春君，叮当的精力明显下降了。

    杏子白她一眼：“大半夜的，谁家鸽子不睡觉？摆明是有人在捣乱呗。”

    叮当垂头道：“我有点饿，没想周全。话说，杏子啊，我们的早饭是不是也没有了？”

    杏子小心张开手，露出好几块赏银，开心地说：“早饭和银子全都有！快拿上食盒去要和果子，就说是思春君点的。我得回去喝杯水，陪聊真辛苦，嗓子都快哑了。”

    她们都住在后院大屋。杏子包好她的银子，兴奋地睡不着觉，趴在被窝里跟叮当讲她招待思春君的事：“……从女儿节一直聊到鲤鱼祭，思春君对葵屋特别感兴趣。”

    “所以，断袖的思春君依然对女人不感兴趣。他今晚不是点了好多姐姐作陪么？见过你以后就走人了。”一枚和果子下肚，叮当又恢复了精神。

    杏子抱着枕头，思春君的确没有再召其他姐妹。她转念一想，失声叹道：“呀，叮当，思春君其实看上了昆仑奴！瞧他今夜射鸽子那架势那模样，分明是对昆仑奴的挑衅。完了，我们的昆仑奴会被他压在海棠树下滚来滚去滚团子……”

    “昆仑奴必须是攻！推倒思春君！”叮当握拳反驳。

    夜谈的话题便迅速转移成“断袖的思春君是否喜欢昆仑奴”。

    *

    京兆府内，一尹六曹都黑着眼圈。

    薛法曹也只睡了小半宿。他已经从杏子口中探得足够的消息，正在向京兆尹禀事：“头儿，全打听明白了，这事果然与葵屋有关。张卿的鱼袋丢在葵屋不假，属下细问，发现其他两位鸿胪寺卿曾携花魁赴酒局、出游。”

    三卿丢鱼袋当天，两名当红花魁均陪侍左右。

    “一名花魁叫夜子，二十岁。另一名叫芽美，十八岁。”薛法曹顿了顿，继续说：“她们父母都死于安史之乱，因为当时……鸿胪寺撤了守卫，乱军攻进去了。”

    杏子说，她被母亲藏在榻后一堆被褥里，侥幸逃过一劫。可是藏在米缸中的弟弟却死于非命。总之，那是一场灾难，全长安的灾难。

    薛法曹认为，这两名花魁当中，有人打算报复鸿胪寺：“或许她想偷走鱼袋内的兵符、文书这类东西，为他们扣上失职的罪名。轻则降级，重则削官。若遗失机要重物，皇上龙颜一怒，也有可能直接送他们入狱。前三次虽未得手，将来还有很多机会。”

    这是条很安全的路子。一不会给自己惹祸上身，二可以给鸿胪寺惹祸上身。她们仅仅是身陷葵屋的弱女子，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投毒下药？太容易搭上自家性命。

    “头儿，我们是否拘来花魁训诫几句？”薛法曹请示。

    京兆尹回味了一番昨夜风情，摇头道：“鸿胪寺那帮人，管他们干嘛？不但仗着懂几国鸟语，老把咱们当家丁使唤，还仗着总司番国事务，时不时借职务之便到什么葵屋啊、波斯邸啊这类地方去消遣。”

    京兆尹越说越伤心：“他们吃香喝辣，倒酒的美人天天换，不是东瀛花魁就是波斯胡姬。咱们京兆府呢？馄饨，还是素陷儿的！”

    “府尹，咱们京兆府清廉……”薛法曹赶紧接话。

    “小薛，反正不是甚人命案子，甭管它了。丢鱼袋这点儿小事，让鸿胪寺继续丢吧。”京兆尹捻须笑道：“就算遗失官印，也得等他先遗失再报上案来，咱们才能按章程去寻去办。”

    薛法曹闻言，心中明了，京兆尹这是摆明不想提醒鸿胪寺众吏。等葵屋的花魁得了手，那边儿少说也要牵连几位官吏仕途受挫。职位一空下来，让给更清廉些的人去执掌，未尝不是好事。

    京兆尹踱到薛法曹面前，指了指他的心窝，说：“做人呐，这里一定不能黑。”

    又指了指他的肚腹，说：“做官嘛，这里可以黑。”

    官不腹黑枉为官。

    *

    虽然赚了银子很开心，杏子仍去找花魁姐姐，向她请教心中疑惑之事。

    关于“团子三兄弟”那支歌，杏子不明白为什么思春君听完没有笑，反而有些生气。她把自己第一次单独接待客人的情形向花魁描述一番，虚心问道：“夜子姐姐，杏子哪里做错了？”

    这位名唤夜子的花魁并不丰腴。她坐在镜前，往发髻上簪入一枝绢牡丹。髻环高耸，牡丹硕大，愈发衬得她弱不胜衣，娇小可怜。

    夜子簪罢牡丹，反问杏子：“早晨的牡丹，与中午的牡丹，有什么区别？”

    “早晨花苞初绽，花瓣上还有夜间凝聚的露珠，可以连枝剪下，供在花瓶里，等它徐徐开放。到中午时，苑中牡丹已经盛开，天香国色，大如圆盘。此时摘来簪髻最适宜。”杏子答。

    夜子点头道：“杏子没挂花牌，正是早晨的牡丹。如果杏子同姐姐一样诸事娴熟，还叫那些特意起早赶来赏花的客人期待些什么呢？他们恐怕要失望而去了。杏子，你我的区别，就在于此。姐姐以后会拿许多册子教导你，包括团子三兄弟那首歌的第二种意思。但现在不可以。”

    既然姐姐这样说，杏子便不再追问。夜子花魁同她讲了几件该注意的事项，又打开梳妆匣赠她一对银钗：“祝你好运！等你有了自己的屋子，姐姐再赠你书画装饰房间。”

    杏子指着墙上新挂的牡丹图，索道：“这一幅也肯赠给我吗？”

    “换一幅，随你挑。”夜子花魁含笑拉开杏子，不允她去摘画。

    “哎？姐姐不肯赠么？您屋内的其它画跟这幅一样，全都是那位情郎亲手画的呀。”杏子跑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的牡丹花朵朵鲜艳，牡丹下绘有二猫嬉戏，猫眼瞳孔缩成了一条黑线。右下一行草字落款，不用分辨写的何字，杏子知道他是夜子姐姐的熟客。

    夜子笑着由她看，只不许碰。

    “有个情郎真幸福。”杏子叹道：“怪不得杏子来请教您，您却拿早晨和中午的牡丹胡乱应付……夜子姐姐都没心情教导我了。”

    画上是正午的猫咪，正午的牡丹。

    夜子笑推她一把：“不许瞎说，快去梳妆，打扮漂亮些。屋主请了很有名的画师，一会儿就该叫你们过去见他了，别耽误时辰。”

    *

    葵屋花大价钱聘来望仙阁画铺的薛掌柜，为即将挂牌的女孩子们绘制美人图。

    薛老爹薛思坐在葵屋偏厅，看两眼，画一张。

    第一眼看她们的大概模样，第二眼看她们衣裙的大概模样。家有娇妻，在外更要严格自律，不该看的小娘子，薛老爹绝不多看。美人图嘛，左不过是柳叶眉、樱桃口，变一变衣裳花色而已。更何况他一画春宫好多年……落笔实在熟稔。

    还没一盏茶的工夫，薛老爹手边已经叠起几张草样。

    杏子淡抹胭脂，候在外面。待轮到她时，方走上前行礼：“吾池杏子，请多多关照！”

    “好说，坐吧。”薛老爹铺开新纸，抬头看了两眼，蘸墨专心作画。

    杏子瞧着他面善。这位画师的相貌，很像思春君啊……应该是亲戚无疑。断袖事大，关系香火，她犹豫片刻，搭讪道：“您听说过思春君吗？西市的小贩们都传言，他有断袖之癖。”

    薛老爹眼皮都没抬，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话没一句能当真。他家儿子，他清楚。顶多就是从小宠坏了，绝色美人图看多了，一不小心把定力和眼光都养得偏高罢了。再者，儿子忙仕途呢，哪儿有闲暇谈情说爱。

    “无稽之谈。”他没当一回事。

    杏子一听，没认错人。看在思春君出手那么大方的份上，她也应该略表关心之意才对。杏子佯装闲聊：“我们也不信他是个断袖。但昨天思春君来逛葵屋，似乎那传言是真……”她如此这般略讲几句，很是关切，直说思春君该早早娶妻生子辟谣。

    薛老爹搁下笔，看了杏子第三眼：“你叫什么来着？吾吃杏子？”
------------

7 第六章

﻿    薛老爹回到家中，拿吾池杏子的画像给春娘瞧过，自己打马直奔大宅。

    薛家在长安置有两处半房产，第一处仆役成群，是孝敬给岳父岳母养老的宅子。第二处原送与春娘作花园，因景色清雅，小薛在十九岁上被薛老爹撵到这里备考，早已四面扩建，修葺得亭馆齐整，是座大宅。还有半处，瓦房三间，圈作个小小别院，只住着夫妻二人，白天对镜贴花黄，夜里梨花压海棠。

    下马进门，清一色的老仆老小厮们迎上来：“薛郎主您来看望小郎主？还没回来哩。”

    大宅没雇丫环，连浆洗衣裳的婆子都没有。薛思春断袖那名声，多半拜他爹所赐。薛老爹闷闷不乐，点上几名随从，把儿子的衣、食、住、行诸事细细拷问一遍。

    末了又去儿子卧房和书房转悠几遭，眼瞅着秘戏图时有翻阅，还有些批注题在两旁，薛老爹这才放下心来，儿子不是断袖。

    夜里吹灯歇息，薛思揽了妻子，难免又议起此事：“儿子逛花楼啥也没干就出来了，哪有半点其父遗风。要不然，先放几个美婢在屋里伺候吧？”

    “且由儿子去。他若想买丫环，自会遣人挑选，轮不到你催。他若想学你那遗风，只怕……”春娘笑着推开她的夫君：“只怕立志再熬十来年才肯去相看媳妇。”

    “敢取笑夫君？看我守着你苦熬，偷偷乐了好多年是不是，嗯？”覆手揉在她腰间，薛思愈发要把虚度的光阴找补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儿子折腾去，他还是多费些心思，好好琢磨一树梨花压海棠吧。

    “葵屋那位名叫杏子的，唔……”她才说了半句，唇舌便被绵长的老吻堵住了。

    譬如佳酿，越老越醇香。

    更何况此坛老酒本为春醪。

    *

    薛思春薛法曹一大早就被老厮唤醒，说是京兆府差人来了，有紧急事务。

    他匆匆系上两件衣裳，掬起两把冷水擦过脸，嘴里咬着蒸得半硬不软火候不足的胡饼，离弦箭一样赶到京兆府。

    大门还没开，一群同样睡眼惺忪的官吏围在石狮子两边，呵欠连天。

    “刘户曹，这么早把咱们喊过来，有何要事啊？”薛法曹从马鞍一侧解下水囊，摇了摇，还有些剩水。当下就着半囊冷水把那胡饼咽了，靠着石狮子打听消息。

    刘户曹嘟囔两句：“要事？钥匙都折锁子眼里了，要个啥事呦。喊人干活也不说先把大门打开，一着急就出乱子，害俺冷风灌热气在这里受罪。”

    “啪，啪！”薛法曹鼓掌庆祝。

    “作甚？”刘户曹白他一眼。

    薛法曹抬腿坐在石狮底座上，假寐补觉：“诸位总算也倒了一次霉。可见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衰神总不至于日日候着我，天天撞上我。本法曹今天转运了！”

    及至京兆尹满头大汗重新往家里跑了一趟拿来备用的钥匙，这才聚在厅中分派差事。原来，一位随使节团初来长安的波斯小王子前日顽皮，乔装跑出去逛街，到夜里竟没回住处。昨天派出两队金吾卫四处搜寻，无果。今天上头递了令牌，叫加大力度，日夜不许歇，务必活要见人，死了全陪葬。

    “苦差摊下来，摊到京兆府这里没下家能接了……轮班上！今天本府尹打头阵，十四队全攻城内。你们先养养精神，明天一人领两队金吾卫，出城。都多收拾点儿干粮，十天半个月说不准。”京兆尹一边分发波斯小王子的画像，一边擦虚汗：“万一耗到四月还没踪影，再撤回长安。诸位都放宽心，有那些金吾郎将垫底挨板子，死不了。中间悄悄溜回家团聚一两回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话一出，刘户曹拍案抱怨道：“俺是户曹！这烂摊子事，不熟！”

    抱怨归抱怨，差事摊下来，硬着头皮也得干。薛法曹平日习惯四处跑差，倒不觉得有多辛苦。他们议事议到卯时，薛法曹一拍脑袋，想起另一桩麻烦。

    十二队金吾卫离了长安城，自不如往日太平，他放心不下鸿胪寺那几个鱼袋。万一真弄丢了机密物件，终究得扔到京兆府来解决。说来说去，最后仍旧落在他这法曹头上。

    还是找葵屋的嫌疑花魁提醒一下，叫她们别乱来为妥。薛法曹这样想着，从京兆府散了衙之后，直接把马拴在了葵屋外头。

    他熟门熟路地点上一壶梅酒，喊杏子作陪。薛法曹对这名线人基本满意。

    “听说你们葵屋有两位花魁很惹人疼爱，你讲来听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寒暄过后，薛法曹抿口梅酒，问道：“夜子花魁身世如何？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

    “她的名字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杏子说：“只有贵族家的女儿，才会在名字里带上‘子’这个字呢。夜子姐姐，是一位真正的贵族。”

    薛法曹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道：“所以……杏子也出生在贵族家。”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无异于往杏子家破人亡的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薛法曹懊恼不已，他看到杏子垂首敛眉，忙安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管它什么贵族不贵族。杏子，当年玄宗皇帝败走马嵬坡，可见当皇帝也有落难的时候。”

    “思春君，我没事。我比夜子姐姐幸运多了！她需要攒三倍的银子还债，因为她两个年幼的弟弟都被屋主收养在这里。”杏子重整笑颜，为薛法曹讲江户川夜子的事。

    江户家的祖先早早追随圣德太子，曾经担任使者，携带国书飘洋过海来朝拜大隋皇帝。他的子孙世代高官，家族内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和武士。

    江户川夜子的父亲身负重任，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大批购入唐刀、招揽工匠。

    “……后来那些事，如您所知，她和她的幼弟也被屋主带进了葵屋。夜子从小受到良好的武士道训练，不但身子轻灵，还能拿刀使剑。因此，屋主特意为她请来善于舞剑的公孙大娘。夜子姐姐拜师三年，一柄宝剑舞到泼水不入。”

    “您见过她了么？别看夜子姐姐身量纤柔，其实她是葵屋最了不起的武士。”杏子双手托腮，带着仰慕赞道：“有一次我们乘风放纸鸢，纸鸢卡在树杈上，大家就喊护院爬树取下来。结果护院们比赛爬树取纸鸢，全都输给了夜子姐姐。”

    薛法曹沉吟。夜子，能用剑，能爬树。听上去很适合作一名夜行的杀手。

    “夜子姐姐挂花牌的第一天，凭借舞剑这项技艺，足足赚到百两黄金，没过几天就晋升花魁了。如今，她和年轻的芽美花魁一起分享葵屋最上等的衣料。”而另一位当红花魁琉川芽美，也是位命苦红颜。

    杏子轻叹道：“琉川家原是盐务大臣，十分富有。芽美姐姐在海边长大，她的容貌比鲛人更能迷惑男子。在我们葵屋，想见芽美姐姐一笑，至少得花十两纹银呢。思春君，如果您同芽美姐姐消遣半日，肯定会觉得芽美花魁赛过西施，而杏子就像丑女无盐一样不堪入目了。”

    她跟担忧失宠似的，带着一星半点抱怨，抬头撩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转向别处，心中默默祈祷，试图将这位出手大方又是个断袖的思春君发展成常客。

    “呵，你想听我夸你，对不对？想听我说不去找芽美，对不对？”松开横刀，他探指从荷包内摄出一枚铜板，搁在茶碗旁调侃道：“别担心，无盐杏子，拿这一文钱去买勺盐，你就是有盐小杏子了。或许……我该叫你盐渍咸杏？”

    杏子愤然撅嘴，人家才不是什么皱巴巴的盐渍咸杏，杏子是甜的，甜的！

    “佐竹屋主说，盐价涨得厉害。一文不够。”

    愤然归愤然，涉及到攒铜板的问题，她依旧认真。每一个过路财神都应该被剥削干净，从里到外扒成穷神之后再送出门去。

    杏子认真收下那枚铜板，认真剥削思春君：“有盐小杏子，一百文一枚。”

    叮当正好推门进来送点心，冷不丁听杏子说这么一句话。她以为屋里需要奉上果脯蜜饯，忙应道：“就来，就来。您请稍等，盐渍杏脯马上就来。”

    “有多少要多少，快去。”薛法曹忍着笑，朝叮当抛出一角碎银子作为跑腿费。银白色的弧线划过松梅盆景和琉璃鱼缸，稳准落在叮当双手捧着的托盘里。

    杏子粉拳直捶坐席：“叮当，不许去！”

    叮当举起那块锃亮的新银，有银子不赚，不可能的事呀。她看看思春君，改口用葵屋方言——“日本家乡话”对杏子说：“我们奈良有句俗语，比起花，还是团子更好！”

    “叮当，他欺负我，你不能为了几个团子就任由我这朵小杏花被摧残。”杏子立即换过口音，一对小姐妹“叽里呱啦”说着思春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争的面红耳赤。

    薛法曹遭了片刻冷落。他咳嗽一声：“商量好了吗？本法曹还有公差要办，赶时辰。”

    叮当极不情愿地退至门口，躬身请思春君慢聊。她阖好障子门，一边怨念杏子固执，一边找昆仑奴倾诉去了。杏子毫不犹豫地把银块双手奉还：“思春君，有盐小杏子涨价了，这些不够。您请收回吧！”

    “哦？坐地涨价……”他把荷包打开，遗憾地耸耸肩：“囊中羞涩。杏子，再降些。”

    杏子探头瞧了瞧，里面果然没剩几个大铜板。法曹的月俸本就不多，他大概还有别的花销要照顾周全吧。现在盐也贵、米也贵，住在长安十分不易。杏子把那角碎银子放进荷包里，仔细系紧带子，直说售罄。

    “不过，看在思春君特意来探望杏子的份上，不收银子了，赠给你。”杏子坐在他身旁，伸出一根手指，笑道：“只许叫一声有盐小杏子哦，若多了半个字，加倍罚银。”

    “加倍？竟比盐价涨得还快了，好生愁人。”他眉毛一挑，变戏法似的，伸出左手往半空抓去，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亲姥姥啊快显灵！”

    再打开来看时，掌心赫然躺着两锭银元宝。

    白花花的银子！杏子揉揉眼睛，她没看错。杏子有点迷糊，她戳着银元宝，仰头问：“思春君，随身带这么多钱，您不怕走在大街上不小心弄丢吗？”法曹全年的俸禄应该就是这些了。

    薛法曹取出一锭递给她：“既然芽美花魁的笑容值这个价，杏子陪了我小半天，岂可比此价更低？杏子，我想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你理应得到它。收下吧，留着买些好饭菜。”

    “请思春君留到晚上再拿出来。”杏子捂嘴笑了，两锭就是二十两，或许够。

    “晚上？”薛法曹不解，莫非他今天真的转运，撞桃花？

    杏子依足礼节，递上她的杏笺：“思春君，杏子今夜正式挂花牌，希望能够见到您……”

    淡黄色的花笺上绘满杏花，正中四个工整小字，写着“吾池杏子”。薛法曹接在手中，笺上香气馥郁，令他有些呼吸不畅，竟微微地眩晕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声问她：“杏子只邀请我一人么？”

    杏子垂首，镶满玛瑙和十五色碧玺的木匣子就搁在她腿上，奢且冰冷。匣中花笺已经空下去一小叠，那些都拜托姐姐们赠送给相熟的客人了。晚上，葵屋会安排热闹的歌舞表演庆贺新人出堂，屋主亲自主持。

    怎可能只邀请一人呢？

    那将意味着唯一和全部，那是爱情。

    如果点头默认，并且撒娇说“如果您不来，杏子就等您到天亮”这种话，他肯定会来吧……杏子蹙紧的眉尖又舒展开，她轻轻阖上木匣子，把它放到旁边，再抬眼，已是笑容满面。

    他瞧见她笑得甜美，眼角不觉也含了笑意，心口暖洋洋的。

    遂伸出左手，平放在她面前。五指修长，骨节端正。

    不是握刀握笔磨出薄茧的右手，唯恐那手硌着她。薛思春还记得，初习武时，十八般武器一字摆开，爹挑来捡去不满意，说，双刀不能练，双锤不能练。将来练得两手粗糙，如何去握葇荑握柳腰……须知美人娇嫩，肌肤吹弹可破，最要小心。娘羞红了脸，从爹怀里挣出来，笑嗔他带坏了孩子。那时节，风也和畅，天也湛蓝，娘牵着他的左手，爹牵着他的右手，日影投在灰青砖地面上，一家三口，连影子都那么和美。

    一晃十来年，该他伸手握葇荑。大宅怪冷清，把有盐小杏子领回去唱唱团子歌，旬休多个陪伴在身边的人，也不错。

    他笑盈盈，伸出手，想要带她走：“杏子，别‘思春君、思春君’的叫来叫去了。你可以直接唤我的字，仁申。是不是比思春好听一些？我姨父取的：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薛仁申。”

    “人参君……”杏子指尖颤了两下，终是没有动。她亦微笑，微笑着致歉：“人参君，您是法曹，杏子不敢也不愿欺瞒，已经邀请了许多王侯与大贾，今夜花牌……依规矩是、是。”

    一咬牙，那话才生生从皓齿大牢里逃出口：“价高者得。”
------------

8 第七章

﻿    “价高者得？”他伸手从衣领内扯拽出一条暗金色细线拧的绦子，底下坠着只玉獬豸。

    那线名叫圆金线，是以金箔裱鱼胶裁细，用玛瑙石砑过光，再密密绕在蚕丝芯上捻出来。若织成金帛，就是扎眼的贵气了。那玉更不必多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他娘亲出身古玩世家，藏玉颇丰，为爱子所选的佩玉焉有粗劣之理。在西市花上百金，不一定能买到薛思春颈间挂的小獬豸。

    他随意晃着玉獬豸，说出一个令她瞠目结舌的价钱。

    杏子惊了，普普通通一块玉，比她和叮当加起来还贵。思春君如此有钱，朝他借一百九十万贯肯定不是问题。杏子欢喜的说不出话，看着那玉獬豸呆了片刻，行礼道：“晚上一定要来呀，拜托您一定要来。”

    薛思春心中苦涩。小娘子看到自己有钱，连态度也变了。他自嘲，真是昏了头！竟然在葵屋这种逢场作戏的地方动心，傻乎乎想邂逅一段三月春光里的恋情。薛思春啊薛思春，忒蠢。

    “真心者得。”他的笑容温和如旧，心却已掉进冰窟，连那声音也冷得发硬：“吾池杏子，你的规矩是价高者得，我的规矩是真心者得。”

    话已至此，还能叫她再说什么。两个人默然对坐。桌上的热茶还没凉，喝茶的人却凉了。

    “……人参君，我们葵屋……只有虚情假意。”杏子打破寂静，扶膝站起。她把残茶撤去，略欠身，拉开推门送客。

    好吧，连一句虚情假意的挽留都没有。薛思春若无其事，怎样来的，还怎样走。

    杏子立在屋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暗叹：“有钱的人参君，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抬头看看屋檐下的晴天娃娃，今天的确是个大晴天，风和日丽。没人知道晚上她需要去侍奉哪位有钱的商贾或大吏，今天可是葵屋新人们挂花牌的好日子。

    “扫晴娘，一个人扫乌云，孤单么？很辛苦对吧？”杏子尽力扬起脸，让眼角溢出来的一丁点辛酸重新流回眼眶中去。“扫晴娘，你等着，我为你缝个扫晴郎，叫他陪你。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挂在这里陪你。”

    她冲天空挥挥手，笑道：“欧多桑，欧噶桑，杏子过得很开心，你们在天上还好吗？”

    *

    薛法曹离了伤心地，点名唤夜子和芽美两位花魁问话。

    二人不知法曹要问何事，匆匆扫匀妆面，在雅室接待这位思春君。夜子还没行完礼，薛法曹就把横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掼，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两位，鸿胪寺丢鱼袋那件事，本法曹已全部知晓。他们的鱼袋遗落时，你二人都随侍在左右吧？”

    夜子看了看芽美，一齐点头。只有花魁才够资格走出葵屋陪酒。

    “据本法曹所查，两位花魁皆因鸿胪寺庇护不力而亡家。”薛法曹的目光如开了刃的刀锋一般犀利：“莫非想窃鸿胪寺卿之印？抑或是，要报旧仇？”

    他的视线扫过夜子，又盯住芽美。两位花魁脸上都露出无辜又恐慌的神情。薛法曹没空闲也没心情去细问，横竖那偷鱼袋的人不是芽美就是夜子，干脆两个人一起警告算了。

    “听着，既然把你们都喊来了，明人不说暗话。先前的事，本法曹懒得追究。但是，无论你们谁想去报当年鸿胪寺撤兵之仇，先等我调离这片辖区再说。”薛法曹沉下脸，吓唬她们道：“除非有人愿意跟我去见识见识牢房里的刑具长什么样。”

    “法曹大人，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夜子和芽美同时辩解。

    薛法曹略过有杀手潜质的夜子，打量两眼琉川芽美，果然美人。他指着芽美，说：“你很漂亮，我不想上夹棍毁掉你的纤纤玉手。”

    “芽美冤枉……”芽美委屈地低下头，挽着夜子的胳膊，不胜凄哀。

    夜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对薛法曹说：“法曹大人公正廉明，还请明察！若因为鸿胪寺撤兵而怀怨在心，恐怕整个葵屋人人心中都有恨。上至花魁，下到扫地洗衣的侍女，哪一个不恨安史之乱？何况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这么多年，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鸿胪寺众卿常来葵屋寻欢作乐，葵屋哪一次不是笑脸相迎。如果每人寻上一次仇，他们早该死绝了。

    夜子不由轻叹：“大家……认命了呢。”

    “知道小命要紧就行。”薛法曹无意多加干涉，给她们敲过警钟也就罢了。

    芽美见他神色缓和过来，不似方才凶恶,这才舒展蛾眉，双手将团锦靠垫拍得松软，为薛法曹摆在椅上。又大献殷勤，上前奉酒：“芽美只是弱女子，听您讲大牢这些话，魂儿都吓飞了。您同芽美共饮一杯压惊酒可好？”

    “你们好自为之。”薛法曹推开酒盅：“本法曹今天先撂下一句话：无论鸿胪寺遗失什么东西，我只到葵屋来找寻。”

    他心中还在为杏子的事闷闷不乐，一刻也不想多待。说完这话，提刀便走。

    芽美关好门，一扬脖将那杯酒灌下肚去，葱指转着空杯子把玩两圈，轻声道：“夜子姐终于决定为父母报仇了吗？这位法曹大人，似乎盯上你了呢。可是……您真令人失望，偷鱼袋顶什么用。夜子姐难道忘记一名武士该如何握刀了吗？”

    “他也盯上你了，不是么？我们同为花魁。”夜子懒散倚在锦垫子上，伸了个懒腰。

    “我没偷鱼袋，身正不怕影子歪。”芽美揽过一面铜镜，端详着自己的容貌。她拔下一支银簪，调整了个位置重新簪入发髻中，淡淡地说：“夜子姐，如果您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开口。我也想讨回那笔血债，只苦于娇弱无力，什么也做不了。连墙角打洞的耗子都没办法打死，唉。”

    夜子闭上眼睛，说：“养只猫吧，猫抓耗子。”

    芽美摇头道：“猫换毛很难打理，我继续往糕点渣里兑药毒死它们算了。屋主真小气，耗子药都不肯多给，那一丁点儿药啊，都不够老耗子打牙祭。”

    “屋主是怕你们哪天活腻歪了，吞几勺子苦药当糖吃。”夜子翻了个身，腾出一片地方，喊芽美一起躺着：“赶紧过来休息。晚上还有庆典，你我光跳舞就得累个半死。”

    “手刃仇敌，想想就让人兴奋。夜子姐，你会去报仇雪恨对吧？”芽美悄声问。

    “我不想自寻死路。”夜子用宽袖遮住阳光，呢喃道：“芽美，我有幼弟与情郎，我有许多羁绊。若动了刀子被法曹逮走，我的亲人们就永远失去夜子了。”

    比起花，还是团子更重要。夜子拍拍芽美，不得不释然：“认命吧。”

    “你这懦弱的人！”芽美躲开她的手，愤愤埋怨夜子忘记了江户川家的荣耀：“夜子，你对不起你身上流淌的血液，对不起你手里的刀剑！悄悄杀掉他们很难吗？我可以帮忙！”

    夜子睁开眼，正色道：“武士和忍者的区别在于，武士不屑从背后偷袭。”

    芽美撇嘴嗤她：“哼，比起冠冕堂皇却怯懦的武士，那些不计一切手段达到目的的忍者们更值得赞扬。武士就会说空话，忍者厉害多了！他们出身低贱，却很勇敢！”

    “够了，琉川芽美。”夜子捂住耳朵：“不许把低贱的忍者同武士相提并论。”

    *

    入夜时分，葵屋歌舞升平。

    长安城里有钱又爱拈花惹草的老少纨绔，都揣足了银子，欢聚一堂，交头接耳品评葵屋诸多新人。鸿胪寺的张卿也在，他正向一位老友介绍葵屋哪些点心最美味，直叫他吃到牙痛。台上拓枝舞才停，芽美花魁吹起尺八箫，翩然登场。张卿立刻看直了眼，连牙痛也顾不得了。

    竹帘后面，吾池杏子盛装跪坐。她隔帘向外看，来宾里有好多丑八怪啊……杏子忐忑不安，小声询问叮当还要多久才轮到自己。

    叮当也很紧张，一边安慰杏子，一边为她加油：“杏子，别怕，好好唱歌，最英俊的客人必会倾心于你！我都瞅见好几位了，相貌堂堂，服饰华美，看上去十分有钱。待会儿你千万要朝他们多抛媚眼，切记！”

    “但愿如此。叮当，过来。”杏子招手让叮当离她近些，把绢帕塞进叮当手里，贴耳朵悄悄对叮当说：“你这样……然后那样……”

    叮当听得明白，攥好手帕点点头。她佯装端茶递水溜出去，在客人堆里穿梭不停。杏子让她挑一位看上去有钱又年轻的，先下手为强。客人嘛，主动勾搭一下或许就勾搭到手了，总比被“陌生的丑八怪来挑拣她”稍好些。

    抢客人这事容易得罪其他姐妹，叮当慎之又慎。她看准一个模样还算周正的年轻纨绔，压低声音替杏子暗地里赠帕传情：“……特地命小婢来诉哀肠，她说她对您一见钟情，今夜您若不摘她的花牌，她宁愿独守空房到天亮。”

    叮当满口甜言蜜语，留下花笺，把那帕子轻飘飘往年轻纨绔脸上一拂，迅速撤回后面。

    “杏子，办妥。”叮当撩帘就喊杏子，却发现杏子的位置空了。

    叮当往结彩的台子上望去，芽美花魁一曲未终，杏子并没在台上表演。奇怪，莫非需要补妆？叮当忙问旁边的侍女：“杏子哪儿去了？”

    侍女惊讶地反问：“叮当，你没看到她的花牌被摘走了吗？屋主刚才来过，带她去见客人。”

    叮当慌忙探身向外瞧，她递手帕的那位年轻纨绔还在饮酒。叮当暗道糟糕，杏子还没登台就被别人点走了……八成是姐姐们向熟客推荐的结果。要命啊，今夜熟客无美男！

    她匆匆往回赶，祈祷千万别摊上个糟老头。是谁出手如此阔绰，令屋主放弃了竞价那一轮，直接为他摘下杏子的花牌？

    “叮当，干活了！鸿胪寺张大人留宿，快来帮忙拎食盒！”路岔口，一群侍女喊住叮当，不许她偷懒。叮当心急如焚，碍于厨房里管事的老大姐也在，不得不随她们过去。

    放下食盒，叮当瞧见鸿胪寺的张卿衣襟半敞，歪坐在屋内，捂腮饮酒。

    夜子领着几名伴舞的习艺侍女抬走屏风，以便腾出空间为张卿跳舞。芽美手执一柄尺八箫，额上沁出细汗，显然刚结束表演就被带到这里。她往熏炉内添了几块香饼，将尺八箫交给侍女。熏香气味本就馥郁，这下更浓重。叮当只觉胸口发闷，忙摆果碟，好早点儿出去透透气。

    屋中还有两名小仆役，分别立在两旁打扇。

    他们是夜子花魁的双胞胎弟弟，今年十二岁了，正值耳聪目明的好年华。可惜每天要像叮当一样忙东忙西，没法正经读书。

    “小浩，记得先取些醒酒汤备下。”夜子叮嘱完她弟弟，与芽美携手，领侍女们去换舞衣。

    炭盆升起、铁架支牢、烤叉乌黑，窄长的小鲜鱼被拍晕，一尾尾码在银盘中，各色佐料流水般摆到梨木小几上，供贵客享用。小仆役放下扇子，熟练地握住铁叉串上鱼，为客人烧烤。

    夜子的弟弟小茂边烤边数：“……四盘、五盘。还差一盘鱼。她们很快会送来。”

    夜色已浓，一队护院例行巡逻，从这座独立的庭院外逶迤而过。

    叮当送去最后一盘鱼时，屋里只剩张卿喝到微醺。

    烤鱼滋滋冒着腥香，那对小仆役不知干嘛去了。张卿叫住叮当，问她花魁为何更衣许久不归。叮当恭敬答道：“今天庆贺新人挂花牌，姐姐们服饰雍繁，更衣耗时略久些。请您宽心，花魁很快就从后院赶来。奴婢先告退。”

    她退出门外，暗自抱怨：“两个小鬼头，怎能把客人独自留在屋中呢？真是失礼。幸亏这个张大人没把我扣下来为他烤鱼。希望路上别遇见其他侍女，我得赶紧溜。”

    叮当顾不上多抱怨，匆匆离开这院子，一路偷摸往杏子那屋走。为避差事，叮当宁可绕远道，专拣树深人少的小径，哪儿黑往哪儿钻。

    不知杏子现在的情况怎样了……

    *

    “小浩来取醒酒汤。”厨房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喏，端好，别洒在衣服上。”厨娘为他盛满一碗醒酒汤，目送他端平托盘迈出门槛。

    眨眼工夫，门口又探出个小脑袋：“小茂来取和果子。”

    厨娘攒了一碟，依旧嘱咐道：“你们兄弟慢点儿走，路上看清石板石阶，小心跌倒。”

    片刻之后，护院再次例行巡逻经过牡丹苑。队长手里牵着的细犬嗅出气味，汪汪吠个不停。队长闻到空气中有烤鱼香气。葵屋常食鱼，细犬断然不会为鱼的腥香而吠。谨慎起见，还是进去巡一巡为好。

    屋门一推开，暗红色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那位贵客半敞衣裳倒在血泊中，胸口刺着烤鱼铁叉子。木炭爆出轻微哔剥声，它大概什么都看见了，可惜没法作证人。

    “贵客等急了吧。”小浩和小茂说笑着走上台阶，随即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两人禁不住跌坐在屋门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喉间惊恐大嚎：“血——血！”

    张卿死了，谁干的？

    金吾卫向京兆尹请示：“府尹，属下巡夜查访波斯小王子下落，巡至崇化坊，接到葵屋的凶杀案。死者是鸿胪寺的官……目前压着消息，是否立刻遣人知会刑吏两部、鸿胪寺、薛法曹？”

    “波斯王子重要还是区区一名鸿胪寺官吏重要？”京兆尹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他利落分派下去，继续搜小王子要紧。“些许小案，本府尹镇场子。你们别停，挨家挨户敲门问！”

    “法曹也不喊吗？”金吾郎将有些犹豫。

    京兆尹叹道：“不能喊啊，你一喊，他明天肯定不出城寻人了。小薛前几天还琢磨过鸿胪寺丢鱼袋的事，此时又出人命，他呀，非得先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他只派金吾卫传来仵作，点上几名随从，夜降葵屋。

    京兆尹抚着胡须，一付颇有心得之态，对仵作说：“不就是个案子嘛，法曹乃是本官手下，他那几套路子，看都看会了。去验吧。本府尹先去抓几个嫌疑犯收监，让薛法曹安心出城。等他办完差事回来以后再慢慢审问这些嫌疑犯。”

    葵屋屋主面色苍白，礼数依然周全，银封也悄悄塞给了京兆尹。金吾卫录下客人们的名姓，赏歌舞的客人有人证，点花牌的客人更有人证，全都不在场。京兆尹点头放他们各自归家去。

    这夜但凡出入过牡丹苑的侍女，都被带到京兆尹面前。他问明前后情形，慢慢饮完一盅热汤，开口道：“都起来吧，本府尹断出来了。”

    “头儿，我才刚验完，您就断出来了？恁地神速！”仵作回禀：“烤鱼叉子直刺心脉，当场毙命。凶器倒还算尖利。”

    “嗐，这还不容易么！”京兆尹笑着说：“且听本府尹断来。张卿逛花楼，入屋候美人，后来死了。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两位花魁忙不迭下跪辩解：“冤枉！我们回后院更换舞衣，根本不清楚前边发生何事。后院所有的侍女和伴舞都能为我们作证！求您明鉴！”

    京兆尹摆手，叫她们起来：“本官知道。张卿点了你们，坐在屋中等候二位更衣。仆役打扇，侍女上菜，仆役烤鱼，护院巡逻经过，最后一名上菜的侍女进去之前，张卿还在饮酒，对不对？”

    护院头目上前答道：“的确如此，小仆役曾在院门口与我们打招呼，说要去厨房取醒酒汤。小的担心火星子蹦出来烧毁屋舍，因此特意带队进去看了看。当时屋中只有贵客一人。”

    京兆尹点头，指着侍女叮当，命金吾卫将她绑上：“后来此侍女进屋送鱼，杀死张卿。被抓时，她正鬼鬼祟祟藏匿于僻径大树后，形迹可疑。”

    叮当有口难辩。屋主和杏子在一起，侍女和厨娘在一起，葵屋上下都有不在场的证据，单剩她一个人独自走动。偏偏那会儿为躲差事，见人就藏，而且还鬼鬼祟祟……好不容易快走到杏子那屋，还被护院给拎了出来。杏子和昆仑奴想包庇她都没办法圆出一个谎言。

    “奴婢进屋送鱼，没做别的。”她实话实说。

    “谁能作证你那段时间没干别的？无人。”京兆尹有话好说。

    “来人，给本官押入大牢。”京兆尹逮着了嫌疑犯，两撇胡子翘得老高。
------------

9 9

﻿    薛思春辗转反侧翻来滚去，睡不着。

    月光照在床前，冷冷清清一片白。家里很安静，连只叫_春的野猫也没有。老仆役们各自回家跟老妻一起卧鸳鸯去了，只剩下两三个守夜人宿在下房。

    薛思春越翻滚越心躁，索性踢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榻，搬棋盘找他们消磨漫漫长夜。

    三名老仆正围着油灯翻看传奇故事画本，见薛思春推门进来，忙把那书掩了。

    “老叔，陪我下盘棋罢，睡不着。”油灯推到一旁，薛思春自顾自拉过个小胡凳坐下。

    他在桌上放好棋盘，倒出棋子一枚一枚摆开。拈着棋子，不觉又后悔起来。下棋有下棋的规矩，葵屋有葵屋的规矩，今天就那样呛了她，会不会有些过分……

    薛思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好不容易才摆完棋。三名老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齐看看薛思春，大半夜跑来下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其中一人试探问道：“小郎主有心事？”

    “没心事。下棋下棋。”薛思春随意落下一子，挥手喊他们赶紧接招。

    老仆聚在对面，盯着那枚走错了格子的棋，一致点头道：“小郎主有心事。”

    “俗话说的好……”一位老仆伸胳膊把棋子扫进匣内。

    “不听老人言……”另一位老仆边接话，边撤下棋盘。

    “吃亏在眼前……”第三个老仆役将油灯重新推到正中央。

    “小郎主，坦白吧！”三名老仆齐刷刷拍了案。

    三巴掌拍在桌上，豆大的火苗被震得簌簌乱跳，半盏陈油直晃荡。薛思春稳住油灯，长吁短叹。老仆见状，愈发深信小郎主遇到了麻烦事，轮番喋喋逼问不停，甚至满口宣称要“立刻开门到别院请老郎主过来主持大局”。

    “唉……”薛思春垂头丧气开了口：“本官思春。”

    他把杏子的事简单讲讲，抱着脑袋说，他动了恻隐之心，原想领杏子回家。但恼她说了句“价高者得”，一生气就没去葵屋。

    现在回头再想，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除了乖乖听屋主的话，还能做什么呢？挂花牌之夜，破格邀请薪资不甚宽裕的小法曹共度春宵，然后坐等屋主握着蘸了水的皮鞭抽过来吗？

    但是……才见过两面而已，砸银子赎个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陌生人回家，这般行事太草率。他心中焦躁，又不愿折回葵屋示好。摆手道：“坦白完了。点几枝安息香，我去休息。”

    “小郎主，家中很缺丫环。”老仆摊手，这是事实。

    “小郎主，花楼凶险，有些纨绔十分猥琐。”另一位老仆摊手，这也是事实。

    “小郎主，她将遭受非人的折磨。”第三位老仆摊书，这是图文并茂的册子。

    薛思春拿过来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虽然订书的线都松散了，泛黄的书页上一行行小字依旧触目惊心——种种取乐之法，比京兆府大牢里虐人的招数更不堪。翻到最后，图上那藏品印记十分熟悉，竟是他爹的手笔。

    老仆见他隐隐要发火，忙解释道：“老宅里运出来的旧书，老郎主先前给百花楼配图画上去的。现今是绝版货，也就咱们老哥几个还能瞧上两眼。”

    “……这些都是真事？”薛思春指着书上一段描述，不敢相信。

    “可怜的小娘子。”三名老仆各抹了一把老泪，点头默认。

    等他们挪开衣袖时，屋里早没了小郎主的身影。门扇大敞，月色亮堂，漫天星星闪得正欢。

    “俗话说的好……”打头的老仆立在门口感叹。

    “干柴烈火……”另一位老仆摇头晃脑。

    “一点就着……”第三个老仆役十分欣慰地总结道：“小郎主的春天姗姗来迟。”

    *

    葵屋大门紧闭，彩灯笼熄了红烛，只剩下流苏穗子在夜风中轻晃。

    薛思春诧异地看看四周，旁边酒肆还在卖酒，而葵屋前头一辆车马也无。他拍门，门缝内瓮声瓮气传来一句：“今夜提早打烊，恕不接待，您明天请早。”

    “速速开门！”薛思春猛捶两下。奈何里面的守门人充耳不闻，打了个呵欠踢踏走远了。

    “喂，白送银子的财主来了都不搭理？”他愤然踹门，留下几个黄土大脚印才肯作罢。身为一名公私分明的法曹，薛法曹没亮身份。

    此路不通，另寻它法，这点儿小事倒还难不住薛思春，在外行走，常用的工具焉能不备？他拴上马，从鞍侧挂着的革袋里取出条飞檐越户用的铁爪子拎在手中，沿墙根走至一处夹角，“嗖”一下掷出绳索，双手攀住，慢慢爬过墙。

    墙那边有只黑毛猛犬，呲牙咧嘴等着他。

    薛思春蹲在墙头，叹道：“小狗，遇见你还不算太糟糕……总比有一次摸黑跳下去，直接踩中一大坨狗屎要幸运些。可见我果真转运了……”

    “汪！”那狗抬起后腿，冲墙角撒了泡尿，而后遗下热腾腾的一大坨。

    转运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薛思春捂住鼻子告别这狗，站起来沿着墙头往右走。

    “汪汪！”黑毛狗立刻狂吠追击，死死咬在薛思春后面。它的叫声招来了一队护院，薛思春无奈，总不能被人当成贼。他一边说自己是法曹，一边往腰里去摸令牌。

    腰间空空，革带上头只挽了个钱袋子，里面满是金银。唉，出来时太匆忙，准备不周全。薛思春沉不住气了，他可没工夫在这里闲耗。袖子一撸，打算拳脚开路，杀过去再说。

    昆仑奴认得思春君，他冲护院队长比比划划。一通手势过后，护院点点头，明白了。他忙拱手补礼：“法曹大人，失敬！”

    “我逛花楼，不必多礼。”薛法曹跳下墙头，辨认清楚方向，大步往老地方走。昆仑奴跟在他后面，又捶胸又抹脖子，满面戚色，想求薛法曹救救叮当。薛思春这时方知昆仑奴是个哑巴，遂大方地赏了他一块碎银，笑道：“你别担心，我决不欺负杏子。”

    昆仑奴还想再比划，队长紧跑几步把他拉回去巡夜了。薛思春奔到杏子屋外，远远望见她的灯还亮着，侧影投在雪白幛子门上，只有杏子一人。

    葵屋今天提早打烊，她的花牌应该来不及挂出去吧？薛思春加快脚步，连屋檐上那一排让他倒过霉的灰鸽子都没抬头看，三阶两阶跳过石板，伸手推门。

    “杏子，对不起，来晚了！”他拽下腰里的钱袋子，往外掏出一把金锞子：“这些够吗？”

    杏子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老仆那本书中的画面，一定是那样……一定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才使她哭得如此伤心。来晚了一步……

    金锞子沉甸甸坠在地板上，薛思春恨恨攥紧双拳，怒火中烧。

    “谁干的？！”他恨不得马上抓住那畜牲痛揍个半死。

    “思春君，帮帮我，呜呜……”杏子梨花带雨，扑进他怀里。

    *

    薛思春一瞬失神，缓缓收臂环紧了怀中人，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安慰道：“杏子，没事，都过去了。无论是谁伤了你，我十倍奉还他，可好？”

    “杏子不知道是谁……”她仰起脸，泪珠挂在睫毛上，惹人心疼。

    伸袖替她揩净脸颊上的两行泪，薛思春信誓旦旦保证：“杏子，相信本法曹。我明早就去查，查出来之后把他揍一顿带出城，仍给山里的土匪和豺狼虎豹。”

    “思春君，屋主说，杏子的恩客付下一整年费用，摘过花牌便离开了。所以……”杏子低头，略略拉敞领口，露出小半个香肩，轻声说：“所以，请享用。”

    薛思春闭上眼，竭力稳住呼吸。

    吾池杏子主动投怀送抱，这好运来得太突然，叫他手足无措。薛思春握住她的手，硬下心肠，谨慎地问：“所为何事？”

    肯撇下一掷千金付足整年风花雪月钱的豪爽恩客，转投他的怀抱，除非她深爱他，或者她有所求。思春君希望听到前一个答案，但看这样子，多半会是后者。

    上次可是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呢，杏子，所为何事？何事值得这般姿态？薛思春一语不发，静静等候她的回答。

    杏子又哽咽了，哀求道：“法曹大人，京兆尹抓走了叮当，说她杀人。求您救救叮当，”

    “案子么？我会秉公审案，从不冤枉好人。”薛思春推开杏子，叹道：“你不必如此。公事是公事，本法曹不受贿赂。”

    “是私事……我一无所有，思春君肯帮我，总该报答您些什么。”杏子又扑过去，偎在他胸前蹭两下：“我们葵屋，美食便是美色，美色便是美食，杏子真心请您享用。”

    “众所周知，我是断袖。”薛法曹坚决拒掉杏子并不高明的色｜诱。

    杏子闻言，伸胳膊攀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思春君不是断袖呀，杏子知道。因为思春君脸红了……唔，现在连耳朵也红了。”

    热气一字一句吐在他耳根，激的血色直涌。

    心口突突直跳，他有些把持不住，猛然揽紧杏子的腰肢。顺势侧头，嘴唇恰恰贴在了她脖颈上。杏子逸出半声嘤咛，不自觉地向后退缩。念及叮当，复又软绵绵迎上，任君采撷。

    耳鬓厮磨，薛思春闭目问她：“杏子，你喜欢我吗？”

    “不敢、不敢喜欢。”杏子颤抖着，双手向下寻到他腰间的革带，试图解开。

    “现在呢？”他吻下去，自脖颈一路吻到肩头，舌尖扫在锁骨上，问她：“现在敢了吗？嗯？”

    “嘭嘭！嘭！”

    门外传来昆仑奴愤怒的捶地声。薛思春抬起头，屋门大敞，刚才忘记关。他抱着杏子留恋片刻，替她拉好衣领，叹道：“好吧，我不该趁人之危。”

    昆仑奴又愤怒地捶两下地板，虎视眈眈盯着思春君从杏子面前消失。

    “瓦当！你赶跑了法曹大人！”杏子满脸通红，跑到门口冲昆仑奴发脾气。

    “呜哇！”昆仑奴怒目以对，攥住廊下新挂的扫晴郎，狠命摔到地上，同样冲杏子发脾气。

    “你不明白！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杏子捡起扫晴郎，气咻咻关上门。
------------

10 第九章

﻿    大牢内馊味刺鼻，鼾声四起。夜已深了，连衙役都在支着胳膊打瞌睡。

    薛法曹先寻金吾卫找到京兆尹，一听死者是鸿胪寺的张卿，果然不肯放手，定要连夜审问清楚。他下牢巡视一遍，推醒牢头取了钥匙，径自提出叮当，劈头就问：“你知情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还你清白。”

    叮当早哭肿了眼睛，脸上抹成个五花脸。她呜呜咽咽直掉泪：“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谁摘了杏子的花牌吧？”薛法曹顺便办一把私事。

    叮当摇摇头：“……不知道，人家正要去保护杏子，葵屋就出人命案子了。呜呜！思春君去过葵屋了吗？杏子还好吗？麻烦您告诉她，我还有两贯钱，藏在后院第三棵玉兰树下的木匣子里。”

    薛法曹一指旁边的铜盆，说：“洗洗脸吧，两贯钱够买一盆水。”

    待工藤叮当擦过脸，喝了一碗酽茶，薛法曹才唤她坐下。两个人你问我答，问不出甚所以然来。薛法曹又翻开金吾卫录的口供，细细推敲。

    依他之见，芽美和夜子两位花魁无论如何都逃不脱嫌疑。哪怕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以夜子那种杀手潜质外加轻盈小巧的身材，悄悄匿回牡丹苑杀死张卿根本不难办到。再加上鸿胪寺曾丢失鱼袋，这很有可能是……是一场蓄意谋杀，而且剩下的两位丢鱼袋官吏也在计划之中。

    或许夜子并不打算如此匆忙下手，但他去葵屋发过警告之后，惊动了夜子，她等不及了，要趁早完成心愿。薛法曹想。

    串通芽美作伪证也很容易啊！甚至串通整个葵屋作伪证都很容易。

    “叮当，你恨鸿胪寺吗？”薛法曹忽地问了这么一句。

    “恨。”叮当老实回答。

    “有一位杀手杀死了你恨的人，你开心吗？”薛法曹沉声又问。

    叮当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双眸骤然明亮。她很干脆地伸手抓走薛法曹案上摆的两个肉包子，边咬边说：“我想明白了，我认罪。”

    “在这肮脏的地方为奴为婢一辈子，倒不如死了干净，而且还是以复仇的名义。呃！”叮当噎着了，猛灌两口水顺顺嗓子，认真去啃她从薛法曹那里抢来的肉包子。

    薛法曹皱眉，叮当竟然如此聪颖，一点就透，主动认了罪，连命都不要了。这样看来，整个葵屋都很乐意包庇那名罪犯，恐怕很难再从葵屋问出些什么线索了。只能深究现有的供词。他揉揉额头，半夜精力有些不济。明天必须出城去，京兆尹盯他盯得紧。最好能在今夜了结此案。

    叮当吞完包子，薛法曹仍在沉思。叮当扯过一张空白供纸，擦擦油手。她把废纸揉成一团随意抛在地上，双手一伸，慨然道：“别费脑子琢磨了，这罪名我开心领走。”

    “请在我的墓碑刻上：工藤叮当死而无憾。”叮当梗着脖子等他来铐枷锁铁链。

    “窃以为，你到后院第三棵玉兰树旁边刻一行‘此处无钱两贯’更好些。”薛法曹沉吟片刻，指尖停于一处供词，开口道：“叮当啊，我还等着你奉上盐渍杏脯。”

    “呃，您，呃！”叮当方才咽得太快，这会儿打起嗝来，连话也说不全了。

    薛法曹长舒一口气，笑道：“别激动，小案子而已。只要你肯站在本法曹这边帮忙，等杏子心甘情愿说她喜欢我……我就每天送你肉包子。条件优厚否？”

    “呃！”叮当一手抚胸，一手怒指薛法曹，这是威逼利诱啊威逼利诱！

    *

    薛法曹点齐人手，换上官服。敲开了葵屋的大门，一行人浩浩荡荡摆开架势。

    屋主恭敬奉上果点，示意两位花魁上前笼络住这位思春君。夜子和芽美笑盈盈，一左一右围了薛法曹，扯着他的袖子打趣：“大人孤枕难眠呀？”

    “无论鸿胪寺遗失什么东西，我只到葵屋来找寻。”薛法曹抬眼瞥瞥江户川夜子，勾勾手指，叫她近前：“夜子花魁，你还记得本法曹说的话吧？”

    夜子松开他的袖子，敛眉立在旁边。薛法曹的警诫，她记得。

    “丢了命也一样。”薛法曹打个呵欠，淡淡说道：“鸿胪寺张卿丢了命，我要寻回去。”

    夜子正要开口辩解，薛法曹已经丢下一纸拘令。轻飘飘的薄纸打着旋儿，落在江户川夜子脚下。她抿嘴，弯腰捏住这张盖了血红官印的催命纸。

    才看了半行，夜子脸上就变了颜色。她骇然惊呼：“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不是！”

    “就是这样的，夜子花魁。”薛法曹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朝衙役抬抬下巴。衙役拱手领命，搡开众人，把两个半大孩子从屋主身后拎出来。

    夜子拼命护在二人面前，叩头道：“他们冤枉！大人，求您明鉴！”

    “鉴过了，夜子。”薛法曹抖开她们的供词，指着朱笔圈出来的墨字说：“你命小浩到厨房取醒酒汤，他去取。而小茂则要了一份和果子。”

    双胞胎兄弟躲在他们姐姐身后，牙齿直打颤。

    “可是……张卿他……他牙痛，最近不吃甜点心。”薛法曹翻过供纸，指着另两处朱笔标明的地方：“张卿老友与仵作均提到这一点，牙痛到脸都肿了。如果小茂仅为自己贪嘴，要上一份和果子私吞也罢，但这话让我注意到你。双胞胎兄弟，呵呵，一个人可以扮作两个人的双胞胎兄弟。”

    薛法曹走到他们跟前，摊手道：“假如一个人去厨房取醒酒汤，另一个人在哪里呢？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除了叮当，很可能还有一个。自己站出来吧，小凶手。”

    没人站出来。夜子抱紧弟弟，高声反驳：“大人，没有‘假如’，他们只不过是小孩子！”

    “是狡猾的小孩子。”薛法曹蹲下来，盯着双胞胎兄弟慢慢道来：“在晚宴还剩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狡猾的小凶手动了杀意。他先说服了他的兄弟，然后一起找护院见证两人离开牡丹苑。在某个小路口或者树影下，狡猾的小凶手独自跑回苑内，潜伏着，守候侍女来送最后一盘鱼。”

    等叮当一走，他便进屋，用鱼叉刺死喝到半醉的鸿胪寺仇人。

    而他的兄弟，先在厨房要了一份醒酒汤，折回去又要了一份和果子，装作两个人都出现过的样子，叠好托盘带回牡丹苑。等例行巡夜的护院或者随便哪位侍女进屋发现凶情后，兄弟二人才趁乱跳出来。反正总能等到有人进屋，护院不去，伴舞的侍女迟早也要进去。

    “你的血衣还在吧？小凶手。”薛法曹眨眨眼，笑道：“告诉我，你兄弟把它藏于何处？”

    夜子冷冷答他：“很抱歉，烧掉了，没有了。”

    “为防止下人偷吃，夜里一般会锁上厨房。如有熬汤，也会安排守夜厨娘看火。我没说错吧？夜子。”薛法曹摇头，遣了衙役去搜血衣。“本法曹来的不算晚，罪证应该还在。狡猾的小凶手，你琢磨这件事很多年了吗？抑或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如果你不肯站出来，我两个全逮。”

    那两个小仆役谁都不肯说话，直往夜子怀里钻。

    薛法曹余光扫他们两眼，对夜子说：“他们在等你顶罪。你不会坐视江户川家断了香火。”

    满屋的人僵持住了。芽美不停地向夜子使眼色，几次欲站出来保全她和她的幼弟，皆被夜子冷脸制止。薛法曹闭目养神，死一般的沉默，直持续到沾血的衣服被呈至众人面前。

    罪证确凿，夜子姐弟三人面无血色。

    “啪！”夜子扬手打向二个弟弟：“你们的父亲是高贵的武士，武士应当正大光明举起刀，武士从不在背后偷袭！难道姐姐白白教导你们何为武士之道吗？！”

    “姐姐……”小茂捂住脸，委屈地说：“小茂只是帮忙按住客人，那鱼叉，是姐姐刺进去的。姐姐现在妄想教训我何为武士之道，请问姐姐为什么不正大光明承认你想复仇呢？”

    薛法曹冷笑道：“夜子，他推给了你。莫非，真是你做的？”

    “江户川家只有武士，没有懦夫。”夜子背过身去，一滴泪也没落：“小茂，如果你像真正的武士那样杀死仇人，我会担下所有的错误。但你却……你不配成为一名武士，悔过去吧。”

    江户川茂还想呼喊，衙役拘住他，一块破布堵上嘴，拎小鸡似的带下去回牢里了。薛法曹路过夜子身边，顺口安慰她别太伤心：“刺死朝廷命官之罪难逃。但他还小，或许过两年有幸遇见大赦，这种事谁也说不准。”说完又觉不够稳妥，补上一句：“夜子，我知你几斤几两重，万勿乱来。还是那句话，无论鸿胪寺丢了什么，我只到葵屋找寻。”

    “夜子懂。”她垂首，露出雪白纤颈。薛法曹的视线不经意从上方瞧见她肩胛有块深红瘀痕。是残留的吻么？

    他心底不安分起来，蠢蠢欲动，想去亲亲他的小杏子，问清楚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四顾人群，没有她的身影。

    至少该去告诉杏子，叮当一切平安，明天过了堂就放出来了，免得她彻夜担心。薛法曹把刀交给衙役，匆匆转向厅后：“你们稍等片刻，我去跟杏子说一声就来。”

    佐竹屋主宽袖舒开，伸臂拦道：“您晚了一步，吾池杏子已有恩客。明年请早。”

    连法曹都敢阻拦？衙役素日威风，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他们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凶煞高喝葵屋屋主不识抬举：“法曹看上你这里的小娘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速速让开！”

    “您是法曹客人，我是忘八屋主。忘尽了‘仁、义、礼、智、信、孝、悌、忠’八德的老鸨，只认钱财。”屋主含笑朝薛法曹施礼，不惊不慌。今夜凶案，似乎是件与葵屋完全无关的琐事闲谈。她招手唤来一众护院，欠身道：“多有得罪。”

    薛法曹停步想了想，强抢花楼小娘子……传出去有损名声。

    虽然他本就没甚拿得出手的名声，薛法曹仍拱手告辞：“那就算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手一挥，喊上衙役们：“撤。”

    *

    薛法曹在外头绕了几圈，驱马再回崇化坊。

    区区一名半老徐娘，也想拦住他？笑话。薛思春边爬墙边想：“忘八屋主？岂不知京兆府平常巡街拿竹竿喝道的两个‘伍佰’粗夫在西市还有个诨名，市人管他俩叫二百五。”

    “而我们这些六曹官吏，自然是二百五中的头领，最不怕无赖泼皮与忘八。”他翻上墙头收了绳索，朝下扔出一根烤鸡腿：“更不怕看门恶犬。”

    “汪！”那狗叼住烤鸡腿，撒花跑到一边按着啃。

    薛思春屈腿跳到空地上，一切顺利。再倒霉也不至于全挤到同一天叫他晦气吧？他得意地躲进树影里，得意地穿花过院，得意地抬头望明月：“屋主，我薛思春又回来了。”

    吾池杏子，吾来也。
------------

11 第十章

﻿    杏子右手绕线一捻，灵巧地打了个尾结，给面无表情的扫晴郎缝上两道黑眉毛，还有黄豆大小的眼睛。现在只差拿红线缝出笑脸了。

    “明日天气如何？”杏子晃着它，觉得添上眉毛的晴天娃娃布偶有点滑稽，禁不住想笑。

    念及叮当，杏子稍稍扬起的嘴角又变作了一声叹息，自言自语道：“叮当还在大牢里受罪，即使明天很晴朗，她也无法见到太阳……”

    “未必。”薛思春立在外面应道。

    想要叩门，那障子门却是纸糊的，无处下手。薛思春只好笃笃敲了两下门框，问：“吾池杏子，我能进去吗？”

    杏子忙放下针线，把他迎进屋来。杏子热切盼望着思春君说出什么好消息，急急问他：“您已经释放了叮当？她在哪里？”见思春君笑而不语，心知他们这些做官的一定有法子办妥。

    薛思春只管瞅她，像是在打量一只落入他手中的猎物。杏子不好意思地说：“思春君，请别这样盯着杏子……”

    “怎么不扑过来呢？”薛思春伸开胳膊，笑道：“叮当明天就能离开大牢了。”

    杏子高兴地跳起来，一边欢呼“思春君最厉害”一边拉他坐下，又是捶腿又是捏肩。今天为了迎接挂花牌，她的双手和小臂都特意搽过玉肤膏，白莹莹。

    幽淡的香气随着杏子举手抬袖一缕缕散发出来，思春君难免心猿意马，心头压抑两三回，终是大着胆子捉了她的手细嗅。

    “你该用些更好的膏脂，杏子。”他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并非柔若无骨。指根与指肚依稀能摸到薄茧，可见她在葵屋辛苦劳作的日子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杏子任他握着，心底没多少排斥。毕竟像思春君这样的客人已经很难得了，模样又好，舍得在葵屋破费钱财，还肯温存待她。比起平日所见的龌龊客，这一位思春君要是传出去兜里有钱，只怕会遭姐妹们哄抢。最重要的是，他救出了叮当。

    杏子略作比较，决定彻底舍弃那位素未谋面的恩客。

    她的指尖主动匍匐过去，在他掌心舒展开，反握住他的手。薛思春无声笑了，看来也不全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他笑问：“杏子，你还没回答我，现在敢喜欢我了吗？”

    “如果您肯借杏子一笔钱……”

    与其被别人包养一年，不如抓住这个机会早日脱身泥沼。杏子牢牢抓着他的手，这就是点石成金的手指头啊！抓住了它，就等于抓住了一百十九万贯。

    杏子抓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放松，蹙眉低声问：“可以么？”

    薛思春想都没想就点头应允。翻墙来瞧杏子，除了捎话，他还打算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他问杏子需要多少，杏子小声将她需要偿还葵屋的债务说出来：“一百九十万贯。此外还得赔偿那位客人的花销，杏子斗胆收下您今夜带来的金银充作此用。”她说完，急急忙忙摇着薛思春的手央求道：“以后会还给您！”

    “不用还。我喜欢你。”薛思春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从小长到大，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爹娘宠爱，他读书又争气，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一年寒冬腊月天气冷，滴水成冰，小思春单单提了句“避难到乡下以后很久没吃鱼脍，嘴里寡淡”，他老爹就不辞辛苦雇上一伙农人到河里凿冰，折腾一整天给宝贝儿子弄来几尾鲜鱼。

    他喜欢什么，便直接说什么。想要吾池杏子，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不就是一百九十万贯嘛，不差钱。

    美人在怀，这热乎乎的感觉很不错。薛思春略松动松动僵硬的胳膊，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背，满口保证：“杏子，我现在就为你赎身脱籍。开心否？”

    没料到杏子却从他怀里挣扎开。

    赎身二字听着有点儿不顺耳。她一本正经捂紧胸口，说：“杏子同您一样，都是长安城里自由的百姓，不需要脱籍，也不需要赎身，还清屋主债务就能离开。思春君，您说这话是打算把我买回去吗？买回去做妾？”

    她打定主意重返日本，哪怕在葵屋慢慢攒钱也绝不轻易放弃自由。

    杏子望向思春君，婉转撒娇道：“妾通买卖，您一边说着喜欢杏子，一边又把杏子贬为可以买卖的布娃娃，杏子不依。”

    “既如此……”薛思春点点头：“我聘你这个平民百姓当门客，如何？”

    “能再借一百九十万贯吗？”杏子咬着下唇。思春君真阔绰，多宰一刀也无碍吧……

    薛思春转眼想通了关节，杏子这是想把那个什么工藤叮当一起赎走。他佯装无可奈何，摊手笑答负担不起。见杏子把下唇都咬白了，才勾起手指对她说：“吾池门客，如果你肯兼任厨娘，我愿借你一半。如果你肯兼职守夜，我愿借你另一半。”

    他其实并不喜欢拿钱说事，因为法曹薪资微薄。

    *

    薛思春从墙头翻出来时，已经欠下他老爹三百八十万贯了。

    临走前，薛思春给吾池杏子写下一封信函，称执此函可到西市寻薛掌柜支取若干钱财。一应事务均交给杏子自去打理，他还得抓紧时间归队，赶在天亮前点齐金吾卫出城。

    杏子依旧咬着嘴唇坐在屋中，面前是她梦寐以求的还债钱。白纸、黑字、红印戳，有了它，就能摆脱葵屋，搭船回日本去。

    将来一定加倍奉还思春君。回去以后，立刻恳请亲戚替她出钱，托商船带来大唐。杏子把那封信贴在心口，能回家了该高兴才对呀！为何一直笑不出来呢……

    她几次扯动嘴角，都没办法像花魁姐姐教习的那样作出一个完美笑容。杏子垂首，思春君离开时拒绝了她主动奉上的甜头。

    “比起思春君，银子更好，对么？”杏子在心里重复一遍思春君留下的话，莫名烦闷。

    比起花，还是团子更好。这是葵屋人人皆知的信条。

    “很抱歉，思春君。”她小心折好他给予的兑银凭证，吹灭油灯独自静坐。“您要真心，而我们葵屋，本来就是座虚情假意的花楼……也许只有扫晴娘可以真心等您公差归来，杏子我……杏子我已经得到了团子，现在该出发去奈良赏花了……”

    合上眼会不由自主想起思春君的模样又如何？奈良可是个比爱情还遥远的地方。

    路过了一处爱情，却不可以为爱情停留。

    因为她的旅程目的地是奈良呀，必须一直向前，一直朝着那里走。

    *

    昆仑奴与葵屋的年轻账房丸尾小九一同去西市提银。

    小九账房素以读书识字之人自居，算完了账目爱提笔写几段字吟几首诗。他出门亦要摆书生架子，摇着竹骨扇，一步三晃，走得玉树临风，甚是标致。

    而昆仑奴满脸憨笑，亦步亦趋。自从杏子把这张价值三百多万贯的纸递到他手里，他的大嘴笑咧开就没合拢过。人黑，愈发显得牙白，也衬得小九账房肤色更白。所以小九账房外出办事，极爱带上昆仑奴作跟班。

    小九账房停在薛老爹的画铺前，摇头晃脑念道：“望仙阁，正是此处。”

    店小二麻利迎出来，一看那账房衣冠楚楚还带这个昆仑奴，认定了他是富家子弟、来□□宫的纨绔。小二殷勤介绍道：“客官请进，本铺专营古今字画，珍本善本摹本一应俱全。另有鸳鸯戏水图、大乐图等避火秘戏图，全长安再找不出第二家啦，特供大明宫！”

    “在下丸尾小九，今来贵铺兑一笔账目。”小九账房作揖道。

    “小九啊？来长安多久啦？我小二，是你家二哥哥。”店小二听到对方不过是普通账房，还是个外来的东瀛人，爽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掌柜在里头，进来吧。”

    小九账房很不满意这店小二占他便宜，拂袖愤愤跨过门槛，看也不看，把那信往桌上一拍，直接讨债：“三百八十贯，速派人抬木箱。兑成金银成色要足，我识得出。”

    薛老爹闻言，抬头看看来者，不认识。再取纸一读，认识。葵屋，那不是花楼吗？！

    “春娘，儿子要取钱。混账小子学会逛花楼败家了，看我怎么收拾他！”薛老爹拿着信纸，掀帘到后边画室去找妻子。败家事小，伤身事大。

    柳春娘只扫了一眼，便连连摇头。她搁下笔，指出那行数字，说用不了这许多。那位名唤杏子的小娘子，她已付过百金。

    “……你们娘俩联手败家。”而且谁也没告诉他。

    薛老爹倍感伤心，摆手道：“罢，哥老了，当不了你的薛哥哥了。以后有什么事，甭来找哥商量，哥说话不好使。唉。”

    “夫君，你上次不是嫌儿子没有其父遗风么？如今可得了你的真传，怨你，不怨我。”春娘含笑挽住他的胳膊，推他向外走：“付银。”
------------

12 第十一章

﻿    。

    思春君，杏子不会忘记你。

    *

    波斯小王子赖在薛思春房里过了一夜。一床两个被窝，睡得香甜。

    他在内，薛思春在外，枕边还搁着葵屋账房写的艳情册子。薛思春歇足了时辰，并无睡意，斜倚床头读完了那本书，一个人闭眼想心事。

    按这本艳情书里的情形，他对葵屋，一开始就估量错了——那里讲究有的放矢，连如何微笑与如何哭泣都被精心设计过无数遍，招招皆能迷惑客人，比最厉害的猎人搭弦放箭还精准。夜子猎中了她的情郎李画师，而杏子猎中了他。

    吾池杏子……忘记她吧。

    “法曹，跟我回波斯……”小王子睡相很好，说梦话的时候也没伸胳膊踢腿。

    薛思春笑笑，替他拨开额前乱发。这孩子也不容易，千里迢迢跑到长安，与其说是使者，倒不如说是他父王扔给皇帝的质子。贵为王子，肩上的担子自然比普通孩子更重些。

    因此这孩子才额外贪玩吧？趁着在长安不受波斯王的约束，趁着还未弱冠，趁着还有命，好好玩个痛快。将来不能肆意玩闹时，好歹还有一份宝贵的记忆。

    “办完鸿胪寺案，我抽出一天带你去打猎。”薛思春在他耳边轻声说完，躺平寐了片刻。

    第二天，法曹带人去布陷阱。小王子好奇地跑前跑后，一会儿去扯麻绳大网，一会儿又伸树枝试验屋门口的机关是否灵敏。

    “殿下，请别弄出太大动静，敌人会有所警觉。”薛法曹把他按在椅子上，不许他捣乱。

    波斯小王子很兴奋，挪椅子同薛法曹并排坐好，对着庭院中奋力挖坑的金吾卫们指指点点，“晚上我也要来观战！”

    薛法曹摇摇头，告诉他使诈不易，也许守上十天半月都没收获。波斯小王子闻言大为失望，他弃下网绳，一心一意缠着薛法曹说起波斯语。

    京兆尹见了这一幕，脸上浮起的笑容实在有些意味不明。他踱着方步走过来，嘘寒问暖献殷勤：“殿下，昨夜睡的可好？”

    “本王十分满意。”波斯小王子赞道：“法曹家处处奇花异草，比驿馆还漂亮。如果床板再多铺几层席子、铺软和些，那就更好了。”

    “殿下，硬铺对脊背有益。殿下正在长身子，多睡硬榻为妥，免得睡驼了脊梁骨。”薛法曹顺手在他脊梁上划过，指尖几乎一直划到尾骨去。

    他本无意，波斯小王子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整个后背像被火褶子灼过一条线似的，再也坐不住了。小王子“噌”一下站起来，吱唔着“口渴”，大步跑去屋中寻水喝。

    王子一走，四下都是自己人。京兆尹的胳膊肘怂向薛法曹，问他案子进展如何。

    “无非还是两种可能，其一，有人妄图刺杀波斯王子，我们在这里设埋伏死守；其二，葵屋的夜子花魁寻仇，我们在鸿胪寺卿家设埋伏死守。”薛法曹弯下腰，就地画出个示意图。

    京兆尹伸脚探靴，抹掉图上的“夜子”二字，直言道：“你设错地方了，这一位官员已经死在杀手的刀口下。既然要设埋伏，干脆多调几队人，把鸿胪寺大小官吏全都保护起来。”

    “一户足矣。”薛法曹笑着说：“假如我安排人去告诉那杀手，该杀的污吏还活着……她会想法子出来补上一刀。”

    京兆尹抚须叹道：“兵不厌诈。思春啊，结案之后，本府尹请客，犒劳大伙！咱们到葵屋好好撮一顿，震慑震慑她们。这次吃火锅！”

    “馄饨吧，随便找个小摊子。”薛法曹向后一仰，躺在椅背上，眯缝着眼睛看日头。阳光有些刺人眼，外头有淡淡的几层光轮。这情形七年前也出现过，是七月初八的午时一刻。姨父贺博士说，它叫日晕。这么多年了，薛思春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记xìng太好很烦恼。对薛思春来说，这意味着，他想忘记一个人，却永远也忘不掉。

    有盐小杏子，东瀛人。

    *

    这天夜里月辉很弱，树影灰蒙蒙的。

    夜子站在床前，伸出袖子去分辨月色深浅。樟木箱开着，里面有一叠新裁的棉布衣裳，深蓝色、茶色、浅灰色。她缓缓转身，双手捧出浅灰色宽腰带大礼服，一层层穿好。

    夜行衣，是为了更好地融进夜色里。只有新手偷儿初入江湖、两眼一摸黑才会把自己裹成黑炭一样，精明又专业的忍者和武士们决不滥穿黑衣。夜子系上纽袢，打开了她的柜子，取刀、走人。

    她是只灵敏的灰蝴蝶，两袖飘展，脚步轻盈。披帛与裙摆嚣张飞舞，倒不像是出门索命的杀手，像剑娘，像平日里站在葵屋的台子上，默默数着鼓点腾挪，跃起又落下。彼时她奔向客人，此时她奔向仇人。听说那恶吏未死，夜子想赶在鲤鱼祭之前了结他的老命。

    寺卿房顶上横七竖八埋伏着金吾卫，黑衣打扮。被月光一照，他们的身影更加醒目。

    夜子攀住墙外的老杨树，暗里轻嗤：“这样的月夜，该穿灰色呀……”

    原来是个陷阱。夜子松开树干，打算原路返回。冷不防面前树枝乱颤，横空斜刺出一柄刀。夜子一愣，那刀便转了刃口迎面劈来。她慌忙拼硬力使到去格，两片寒刃撞上，闷擦一声，生生擦出几点火星子，震得她虎口发麻。

    “唿！”树叶中传来哨声，埋伏于屋檐上的那些金吾卫纷纷爬下梯子往巷中跑。

    又一刀挟势而至，直压夜子刀脊。薛法曹左臂勾挽着树杈，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问她：“夜子，我的裁缝人不错，活计也好。现在推荐给你，如何？”

    他穿了套贴身猎户装，褐色葛布混织墨绿叶子纹，比夜子更适合待在树上。

    “可恶！”夜子慌神的瞬间，一个躲闪不及，竟被那刀砍中右臂。她不敢恋战，飞身跃下老杨树，眨眼间凭着轻巧的身手消失在一片灰蒙蒙夜色之中。

    “追！”薛法曹随后跳下树杈，挥刀命人跟上。

    一队彪形大汉，怎及夜子翻墙越户轻便灵活。才转了三四条巷子，她后面只剩下薛法曹一人勉强追得上。夜子咬咬牙，拼命再绕两条小巷甩开薛法曹，朝着远处高高矗立的鲤鱼旗杆狂奔。

    她翻过墙，从窗户跳进芽美屋中，直接滚在地上不动了。芽美吓一大跳，险些尖叫起来。

    “芽美，快……拿出你私攒的那些耗子yào！我知道你藏了很多！方才不慎落入圈套了，法曹马上就会追到葵屋。”夜子捂住伤口，不停喘气：“快拿耗子yào，让我吃掉！求求你，为我调一碗蜜水和dúyào。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过堂受审。”

    “夜子、夜子，振作！你别怕，还能逃跑，还来得及！”芽美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硬是拖着夜子把她拖进里间。她双手颤抖，从瓷枕内摸出一个纸包，那是她预备dú死鸿胪寺仇人所攒的耗子yào。

    纸包打开，乌黑细粉溶入酸梅汤，一点都看不出异常。

    芽美盖上碗盖，匆匆去找杏子。她只有一个念头：杏子能阻止思春君的脚步。冲到昆仑奴的小屋，她拍门厉声呼道：“杏子！”

    “芽美姐姐？”杏子睡眼惺忪。昆仑奴正睡在地铺上打呼噜，因他哑巴说不了话的缘故，那咕噜声听着极其怪异。她看看外面，天还黑着。

    屋门一开，芽美迫不及待把杏子拎到外面。两三句话jiāo待完毕，她只用了一个理由便说服杏子去办这趟差：“吾池杏子，如果你背弃替大家报仇雪恨的夜子花魁……想想你长眠异乡的父母和弟弟吧！你独自跑回日本逍遥，他们在长安地下睡不安宁！”

    杏子揉眼犹豫道：“思春君恨我骗他。这样贸然出现，能行吗？”

    “管不了那么多，只需要拖延思春君一小会儿就行了，喝碗汤的工夫足够！姐姐保证！”芽美把托盘放在杏子手中，催她快去：“拦下思春君！请他喝口酸汤解渴……夜子很快就能逃到安全的地方，拜托你！她连命都舍下了，有良心你就去！”

    “我去，为了父母和弟弟，为了夜子姐姐。”杏子接过托盘，脑子里浑沌不堪。

    “给思春君奉上这碗酸梅子汤。姐姐相信你能做到，杏子。”芽美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带上石板甬路，和声细语开解她：“你知道么？夜子刚才在屋里取了很多暗器，全都涂着dúyào，打算一拼死活呢。你拦下思春君，等于是为他好吖……若喜欢他，就拖延住他，别让他追上夜子……捕拿逃犯这种卖命的事，留给衙役们白天去做。”

    杏子点头，加快步子往门口走。

    一定要拦下思春君……

    “去吧，用你蜜糖一般的笑容，为他奉上这碗dú汤。”芽美伫立在旗杆下，望着杏子走远。

    鲤鱼旗的影子投在地上，重重叠着。夜很深了。

    第十五章

    杏子站在葵屋门口，心中十分焦急，不停朝巷口张望。思春君为何还不出现？可千万别跟夜子姐姐打起来，万一中了夜子姐姐的飞镖，他会被dú死……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说笑声。杏子忙探头，只见巷子里走进五六人，个个高鼻深目、蓝眼卷髯，像是往返于长安和西域之间贩卖丝绸、瓷器、地毯等货物的胡商。

    “贵客，请里面坐。”等他们走近，杏子略欠身，往旁边让了让。

    那群胡商似乎语言不太通，停在门口叽咕一大串胡语，叫杏子和迎客的侍女听得云里雾里。杏子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波斯人？回鹘人？吃饭？过夜？”

    “波斯！”为首的胡商听懂这两个字，忙比划了个举杯喝酒的动作，卷着舌音问：“酒？”

    杏子和迎客侍女连连点头，一点儿都没走错地方，葵屋卖酒。迎客侍女满脸堆笑，想把他们请到厅中去，见胡商还在jiāo头接耳说些什么，便陪立一旁，静候他们说完。

    领头那位胡商指着杏子手中所托漆盘，叽里呱啦对其余几个初来乍到的胡商说：“这就是长安！瞧，酒娘都站在街上，端着酒任由客人品尝，分文不收！”

    “真的不收钱？”其中一人跃跃yù试。

    “不收钱！天朝上国！”领头那胡商一付资深长安通的模样，潇洒地捋捋胡须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们逛西市，整排的酒肆一家挨一家尝过去，只怕没尝完就醉成了烂泥。”

    杏子无暇顾及这些胡商，她踮脚望向巷口，盼着思春君快些出现。

    手中的托盘忽然一轻，酸梅汤被胡商端走了。杏子“呀”了一声，想讨回为思春【奇】君准备的酸梅汤，又觉得这样【书】做实在失礼。只能悄悄对身边【网】的迎客侍女说：“帮我端碗饮品。随便什么，只求快快拿来，拜托……”

    那胡商尝了一口，呸呸连吐，大声冲杏子抱怨酒味太怪。

    另一个胡商面露疑色，从他手里接过酸梅汤也喝上一大口，咂咂嘴，品评起来。

    杏子听不明白胡语，对他们又是微笑又是哈腰，伸臂做手势请这群胡商到里面点酒。可惜谁也听不懂谁，转眼工夫，那碗兑着耗子yào的酸梅汤就被这群胡商尝到只剩下浅浅一碗底。

    “没有三勒浆好喝。”高个子胡商把碗放回托盘。

    “……太酸了，还有一点苦涩。”矮胖胡商摇头，表示他不喜欢。

    “也许这是长安最新兴的口味！”领头那胡商指向葵屋的招牌，说：“这地方很有名！”

    “我好像……不太习惯长安新兴的口味……”最瘦的一名胡商捂着胃，嘴角直抽。

    他还没说完，干呕了几下，一口鲜血溢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

    凡是饮过那碗dú汤的胡商，一个也没能逃出厄运。有口吐白沫的，有嘴唇发青的，还有四肢抽搐个不停的，挠地抓土，横七竖八躺倒一片。

    屋主闻信赶到门口，见此情景险些晕厥过去。

    “去请官府里的人来处置，这事跟我们无关，速速拴上门。”屋主稳一稳心神，扶住砖墙，打起精神指挥众人善后：“都进去伺候客人，谁也不许对客人提起外面的变故！”

    这些胡商还没进葵屋的门就死了，自然与葵屋没干系。屋主瞥了杏子一眼，让她也进去。

    杏子双脚发软，十指攥着托盘边缘直哆嗦，哆嗦得托盘里的瓷碗也跟着抖。她迈不开步子，颤声告诉屋主：“他们、他们刚才喝了一碗酸梅子汤……”

    屋主冲到杏子面前，拿起空碗嗅了嗅，嗅不出异常。她拍拍杏子的肩膀，安慰她说：“杏子，别害怕。这些胡商的生死与你有什么关系？即使我们的饮品出了差错，顶多也就是闹肚子而已。已经派人找巡夜的官爷去了，葵屋对他们很仁义。”

    杏子这才从惊慌中缓过来，芽美花魁给她的酸梅子汤肯定没问题。她迈腿往门里走，踩棉花似的，一步一晃。晃了三五晃，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葵屋谋财害命？！”--思春君来了。

    薛法曹站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尚不匀称。他追捕夜子追丢了，打算先到葵屋找寻，一拐入巷口竟看到这一幕……别对他说地上躺着抽搐的那些人是醉汉，法曹辨得出这是中dú所致。

    “法曹大人，葵屋还没接待这些胡客。”屋主走上前，施礼道：“我已派人报官。”

    杏子不敢转身。处理门口这起事故足够拖延思春君了吧？思春君不一定能看清楚围在这里的侍女都有谁……趁夜色、趁混乱，还有机会抽身。她踉跄奔向大门，试图躲进yīn影。

    薛法曹匆匆扫一眼周围痕迹，让屋主看管好闲杂人等：“留在原地。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再无别的废话，径自入内去找追夜子。路过杏子身边时，半步都没停留。

    然而杏子心里更慌乱了，分明感受到两道目光剌剌落在她脸上，直接看穿了她的小心事。眼见思春君大步离去，杏子顾不上许多，高声喊他：“思春君！请等一等！”

    “本官正忙。”薛法曹转瞬消失在假山石后。

    “思春君！”杏子暗呼糟糕，拔腿要抄小道往夜子花魁屋里跑。屋主见了，忙令旁边的护院拉住她。薛法曹下令不准乱动，怎能让杏子跑开？

    护院一


------------

13 第十二章


------------

14 第十三章

﻿    一右扯住杏子的袖子，杏子心焦，一边喊“他不能进去”，一边甩袖子，竭力挣扎。拉拉扯扯中，杏子的上襦几乎被护院蛮力扯拽脱落，雪白肩头luǒ在众人眼中。

    “放开我！”杏子扭头去咬那护院的手腕子。护院岂是吃素的，没等杏子咬住，就扭住她的胳膊别到背后，一手扯过披帛要捆。

    昆仑奴呜呜哇哇叫着，猛地推搡开那两名护院，自将杏子箍在怀里，替她披好衣裳。

    “瓦当，你去拦住思春君！”杏子别无它法，连声唤昆仑奴。

    昆仑奴没挪腿，双手卡在杏子腰间，对她摇摇头。

    约摸过了一刻，巡夜的金吾卫赶到葵屋。紧接着，大夫也提了yào箱和仵作结伴而来。杏子一心全系在夜子那边的动静上，唯愿夜子早早逃远，别跟思春君打斗。

    再过半刻，思春君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夜子花魁跟在后面，盛装高屐。

    “夜子？你的手臂怎么了……”屋主面露诧色，鲜血染红了夜子的半幅樱花袖。

    “法曹已应允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请替夜子照顾孤苦伶仃的小茂，妈妈桑。”夜子递上怀中金匣，将弟弟托付给屋主。她仰起头，回望半空中飘扬的鲤鱼旗，轻声道：“鲤鱼祭之时，替夜子烧一份纸钱吧。家仇已报，夜子再无遗憾。”

    夜子缓缓屈膝探足，纤瘦的足弓露出裙外，白璧无暇。漆黑高屐随之划出小半个弧线，落在左足正前方，恰成一条线。这种特殊的步子被称为高屐缓步，令人行走时格外婀娜多姿。

    高屐，花魁才有资格去穿它。夜子摇曳行至屋主面前，弯腰褪下木屐，赤脚站着说：“还给您……夜子终于不再是花魁，永别了。”

    “你是武士的女儿，怎能？！”屋主默默拎起高屐jiāo给身边的侍女，叹道：“枉我栽培你成为花魁，原以为武士家的孩子更懂得隐忍，更有韧xìng。”

    夜子笑了：“真正的武士必定以仇敌之血来饲养嗜战的刀刃呀。”

    薛法曹抱臂立在一旁，耐心等夜子向屋主jiāo待后事。仵作跑进来对他耳语几句，把那空碗呈给薛法曹看。银针已经发黑，酸梅子汤验出含dú。

    “所幸胡商饮用较少，中dú不深。”仵作揩净银针，指着杏子说：“她端来的酸梅子汤。”

    薛法曹愣了一下，转向杏子。杏子脸色煞白，那汤竟然有dú！如果真被她奉给了思春君止渴……杏子不敢再想，结巴着说：“芽美花魁让我在这里等候您，我没、没投dú。”

    他看看昆仑奴怀中的吾池杏子，沉下脸挥手道：“把她带走。”

    *

    大牢绝不是个好地方，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yīn寒。薛法曹倚在铁栏上，背对牢中人。

    “饿吗？”他问。

    “不饿。”杏子蜷在草席一角，盯着稻草发呆。险些亲手dú死了思春君，这是梦吧？早晨就会消失吧？芽美姐姐没有投dú吧？这个复杂又险恶的世界是梦……全都是梦……

    “冷吗？”他继续问。

    “不冷。”她抱紧膝盖，忍住哆嗦。

    “渴吗？”他重重叹气。

    “不渴。”她瞧见草席旁边摆着半碗水，碗沿满是泥垢。

    “怕吗？”牢门钥匙就捏在他手里。

    “不怕。”墙角有只老鼠嚣张窜过。

    “骗我很好玩吗？”薛思春问。

    作者有话要说：-

    胡商：#￥·%%#￥%·*—嗷嗷嗷！

    亲妈：中一下dú又不会死，嗷啥嗷……

    胡商代表：dú可以中，yào必须换！耗子yào嗷嗷嗷！麻烦下次换成春yào行不，从波斯来一趟长安容易嘛！

    第十六章

    “嗯……”杏子小声回答：“您那么有钱，不介意这一小笔吧？杏子明年加倍奉还。”

    “想回故乡？”他踢了踢铁栏，脚后跟磕得微微发痛。

    “对不起，思春君，我想回去。”杏子从破草席中抽出一根草秆，在潮湿的墙壁上画出几朵樱花形状。等回到奈良，她身为贵族之女，全部的生活将重新来过。没人知道葵屋这段往事，就像来年春天樱花会重新绽开，一切都是崭新的。

    杏子拈着草秆，对墙感慨道：“在长安，我如秕草。在奈良，我如春日之樱。”

    “樱花么？”薛思春转过身，胳膊肘撑在横栏上。眼前人缩肩蜷腿，可怜兮兮。牢中为防止女犯们寻短见，簪钗等物都已除去。杏子满头青丝披到了腰间，几乎裹住身形。看着不像是春日里的樱花，更像冷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花枝。

    薛思春望着杏子的背影，带笑问她：“你们奈良有句话——比起樱花，团子更好。吾池杏子，你扭头看看我，思春君难道还不如一串团子吗？”

    她回头，看见思春君指上铜圈飞旋，他在绕钥匙玩。

    “比起团子，大牢钥匙更好。喏，想要吗？”薛思春伸平胳膊，把钥匙递进牢内。

    杏子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位薛法曹，他面色的确友好和善。杏子站起来，犹犹豫豫走上前，不敢去抓铜钥匙。薛思春只管把钥匙晃得丁当作响，勾起手指戏道：“日本商船五六月间便起锚乘风回东瀛了，而审一件案子快则三五日、多则一两年，清白人也得等着。我看葵屋这桩事多半会拖到秋后……你不担心错过那趟海船？”

    “您特意来放我出狱？”杏子低着头，小手去碰黄铜钥匙。

    “且慢。”钥匙哗啦啦一阵响，薛思春反手将它们攥入掌心，压下声音说：“小杏子，想出狱很简单，过来贿赂本官……本官即刻判你无罪释放，一天也不耽误。至于如何贿赂……你懂的，嗯？”

    杏子讪讪收回右手。还能怎样贿赂，以色侍人呗。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十指绞着裙带，开口轻声道：“我已经离开葵屋，一无钱财，二不卖笑，无物贿赂您。如果错过今年的海船，杏子安心等明年。如果不幸错过明年，那后年再回故乡吧。”

    “如此甚好。后年腊月开审，可等得？”薛思春收起钥匙。

    后年腊月开审，须得大后年夏天才能乘风出海。只见杏子紧咬嘴唇，小拳头都攥起来了。他心里窝着的那点儿脾气总算平了下去。

    薛思春隔铁栏杆伸手揉揉杏子的头发，温存笑道：“吾池杏子，逗你玩的，莫委屈。”

    杏子扬脸，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明天过堂，对么？杏子知道思春君是好人。”

    薛思春摆摆手指，摇头道：“我不过问此案，避嫌。明日帮你敦促他们尽快处理。杏子，你放心，买卖不成jiāo情在，你我好歹认识一场，大家依旧是朋友。”一句朋友，他淡然撇过旧事。

    “朋友？”

    “对，朋友。”薛思春站在牢门外，坦言：“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也曾想过将你养在家中陪我消遣寻乐子解闷。实不相瞒，今晚在葵屋见到你时，我一直在琢磨如何胁你就范，如何让你乖乖去当厨娘……本法曹除了偶尔倒霉，没吃过亏！焉能轻易放过你这谋财小杏子？”

    他抿嘴笑道：“杏子若落在我手里，不管它是四月青杏、六月黄杏，不管是酸、甜、苦、涩，不管杏仁有dú、无dú，本官绝对要将它剥皮吃净，以解此恨。”

    杏子不由打了个寒噤，信誓旦旦保证说：“多谢思春君饶过杏子，银钱一定加倍奉还。”

    “不必，一分二钱的薄利即可。”他讲明利钱，自叹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长安的沃土只适合牡丹，樱花本该扎根东瀛。回去找你的亲人吧！祝一路顺风。”

    薛思春拱拱手告辞。他才迈步走到女监大门台阶，又折了回来，扣着牢门对杏子说：“别吃牢里的霉米饭。我会派人给你送一日三餐。”

    他从腰里解下个小锦袋，稳稳抛到杏子手中。白天哄波斯小王子玩耍时，曾在西市买下各式饴糖装进袋子里，这会儿正好留给杏子。叮嘱完牢中饮食，薛思春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杏子打开糖袋，往嘴里塞了一颗。思春君说“大家还是朋友”，值得庆贺之事啊。

    不知怎的，她心里隐隐觉得苦，连舌上也苦起来。分明是糖，却尝不出甜味。

    杏子又塞一颗，仍然不甜。一时任xìng，她从锦袋内抓出大把五颜六色的糖块，一股脑全都含进嘴里去，倔强地大嚼两下：“我不信这么多糖还不甜！”

    “咯嘣”，杏子咬到了硌牙硬物。

    又凉又硬，不像是块糖。她忙搅舌将那东西吐在手心，原来是枚金指环。思春君落下东西了……杏子拿手帕将指环擦净，举在眼前细看。它没镶宝石，也无纹饰，黄澄澄一只素戒指，只在里头刻了几道花纹。

    杏子眯起眼，诧异这枚戒指圈儿怎么如此小巧。她试着将小指伸进去，略显松。换到无名指上再试了试，不松不紧刚刚好。

    太小了，思春君肯定没法戴。杏子端详片刻，把它褪下来系在裙带上，牢牢打了个死结。既然是思春君不慎遗失的东西，应当好好保管。

    低头看到手上浅浅的一圈戒指痕，恰好是她的尺寸呢！莫非思春君故意留在锦袋中送给她，好在大海彼岸留作想念？

    杏子胡乱想着，又开心起来。抱都抱过了，好歹也应该算个情郎嘛。匆匆嚼碎糖块，她坐在破草席上，轻声哼起前朝丁七娘唱过的民间小调子：“二八好容颜，非意得相关……逢桑yù采折，夺枝倒懒攀……”

    “yù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杏子唱罢，歪头伸出纤纤手，笑念道：“郎，赠奴指环。”

    *

    “法曹，我不想回鸿胪寺！”波斯小王子赖在薛家宽敞的梨花榻上，死活不挪地方。

    薛法曹正半躺着看书，听见这孩子又聒噪，随手扔过去一串铁连环，边翻页边说：“解吧，解开了你就能留下。否则必须回驿馆。那边已无刺客隐患，殿下没理由不回去。再者，我在京兆府公务繁忙，万一照料不周，把你给照顾丢了，这责任卑职担当不起。”

    波斯小王子抬手把铁连环扔到地毯上，气鼓鼓捶他道：“你狡猾！你坏！你找铁匠把四付九连环铸成一付了！根本解不开，叫我怎么解！这不算数，我不回去！不回去！”

    “停，府内严禁高声喧哗，严禁咆哮……再咆哮，就请殿下顿顿吃折翼的老母鸡。”薛法曹顺便捏住他的下颚，凑过去瞧了瞧：“殿下牙口甚好啊，嚼ròu肯定利落。”

    “法曹甚甚狡猾！甚甚坏！”那孩子偏过头，拳拳捶在他胸前：“明知本王最爱吃鸡翅膀，你竟然拿折翼的老母鸡招待本王，我要上本参奏，我要向天子讨个说法！哼！本王不是小孩子，别想用解不开的铁连环撵我走！我！不！回！去！”

    “谁说解不开？”薛法曹放下律书，瞄他一眼，垂胳膊从地上捞起铁连环。四付连环拼为一付之后，大环套小环，小环套曲环，一环乱似一环，比蚂蚁窝还叫人费脑筋，看着就头痛。

    他把铁连环往两人中间一放，说声“看好”，埋头专心摆弄起来。小王子趴在旁边仔细盯着看，看到眼酸了，打了个呵欠，手往他腰里伸去。

    摸了一把，没摸到。

    再摸一把，又没摸到。

    小王子推推薛法曹，耷拉着脸问他：“糖呢？被你偷吃光了？”

    “对，我吃光了，很甜。”薛思春忙于解连环，随意应他一句。没想到那孩子又咆哮起来：“你骗人！你坏！我是未来的波斯王，你敢欺君罔上，罪当流配千里！从长安直接发配波斯！”

    薛法曹抬头，眼中很茫然。不就是半袋糖嘛，这孩子爱上咆哮了？定是白天在京兆府跟哪个不长进的混账衙役混学的……

    王子薄唇一扁，瘪嘴揭发道：“西市店掌柜专门给本王包了新模子压的糖。那糖由南海所捞麒麟菜熬出的冻胶制成，有嚼劲，却不甜。你根本没吃！”

    “殿下，您很有法曹潜质啊。万一波斯跟匈奴开战不幸吃了败仗，殿下可速来投奔京兆府，接任卑职这法曹差事。殿下一定会比我干得更好。”薛法曹拍拍他的肩膀，继续攻克铁连环。

    最后一枚铁环咔哒扭开，薛法曹擦擦额上细汗，笑道：“殿下，没有解不了的连环。”

    王子目瞪口呆，抓起铁连环看了好一会儿才尖叫起来：“法曹，你真厉害！”薛法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告诉这孩子，京兆府六曹均精通此道。

    “本王命令你们打擂比试九连环！”那孩子立刻想出了可供玩耍的新去处——京兆府。

    *

    京兆尹亲审鸿胪寺案，各个要犯流水般押上大堂录口供。

    波斯小王子坐在屏风后，对着一大盘九连环百无聊赖。他不停催促：“府尹，审完没有？快点啊！赶紧叫人喊威武——退堂——本王等着府尹和六曹比赛解连环，快审快审！”

    “带犯人。”京兆尹惊堂木一拍，底气都不如往日。两边还有吏部和大理寺的人在看呢，比赛九连环……波斯小王子这不是存心败坏京兆府勤勉奉公的好名声么！

    命案虽重，好在该抓的都抓了，该招供的都招供了。夜子和芽美分别画过押，转押刑部大牢。杏子本清白无事，对过供词，仍旧暂去葵屋安身。因连死五名官吏，这宗案子一审完就誊出奏折递到了龙案上。

    “现今只等皇上圣裁定下行刑的日子，咱们就能领赏啦。”京兆尹抿一口新茶，坐看整个京兆府被波斯小王子闹了个天翻地覆。

    “头儿，您不管管？”薛法曹偷空在案前扎马步。窗外正热闹，衙役全被那孩子拘起来拔河，输的一队将遭受臭墨涂面之苦。

    京兆尹咳嗽两声，刚起身，外面传来一声“报——”

    他踱出门去，见是老朋友袁侍郎。袁侍郎面有戚戚，招呼都没打，急急忙忙把京兆尹拉到僻静墙角，咬耳朵告诉他：“我今日在皇上跟前伺候笔墨，瞧见几份奏折。特来给你通个风，赶紧收拾细软安排家眷回娘家！”

    “愚兄愚钝，这却是为何？”京兆尹捻须，他为官如此低调也招祸？

    “鸿胪寺案，你们审错喽！”侍郎连推带搡，劝京兆尹赶紧叫手下预备着领罪。

    第十
------------

15 第十四章


------------

16 第十五章


------------

17 第十六章

﻿    日厮混出的亲昵，颇显严厉。停了片刻，身后动静不减，波斯小王子真哭起来，呜呜哇哇抹眼泪。薛法曹皱皱眉，端出兄长架势唬道：“殿下，莫胡搅蛮缠。再哭闹便是讨打。”

    波斯小王子闻言止住哀声，跳起来，狠狠往薛法曹脚面上踩了两下，嚷嚷着“我要把你绑回波斯”。闹了一会儿，踩够了捶够了，丢下句“母妃失踪，法曹不肯管。本王失踪，法曹也别管！”说罢，噘着嘴消失在岸边的树林子里。

    不远处的刘户曹探头询问：“唉，闹完了否？闹完俺好挪回去。这里鱼少。”

    薛法曹没答话，往树林子那方向瞥一眼，那孩子跑得不慢。

    他捂住胸口，直挺挺向后仰去。

    “小薛！”户曹大声惊呼，扔了鱼竿跑过来。“唉呦俺的老天爷！小薛有心口痛的急症？醒醒，快醒醒！来人，人呢？赶紧搭把手，抬薛法曹回城。”

    薛思春睁开右眼，朝刘户曹眨了眨。

    刘户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敢情这是闹着玩没闹够呢？他伏在薛思春胸口，扯嗓子干嚎：“法曹啊，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怎就栽到这么个小河沟边儿上呦，法曹啊法曹！”

    他还没嚎完第二句，波斯小王子就从树林子里冲过来了：“往荫凉里拖，快！”

    任那孩子怎么拍脸掐人中，乱石滩上的薛思春全无反应。刘户曹在一旁添油加醋嚎道：“殿下失踪，吾等小官难逃一死。横竖是没命活下去了，晒死了事……法曹慢走，等等俺，咱们到阎罗殿吃馄饨去，拉上京兆尹掏荷包请客……”

    “本王没玩失踪！我、我只是到小树林采蘑菇。他那急症有救没？刘户曹别吓唬我。”波斯小王子忙摇他：“法曹你醒醒！”

    “不失踪了？”薛法曹悠悠吐出胸中憋的一口气。

    波斯小王子呆了半瞬，跑到后面狠命踩踢下去：“法曹诈我？”

    “痛！”薛法曹呲着牙蜷起腿，这次真踢痛了。

    “男子汉大丈夫，痛也得忍着！你不许我哭，我就不许你喊痛，哼！”小王子脖子一梗，大大咧咧迈了两步，正停在薛思春腰腿旁边。

    他叉着腰，抬起右脚，来了个金鸡独立式。

    薛思春躺在凹凸硌人的滚烫鹅卵石上，乜着眼，瞧见那孩子架势拿得甚雄伟，小乌靴泰山压顶一般照空对准了自家大腿根。

    “此处严禁踩踏……违者罚金千两。”薛思春把胳膊往脑后一垫，不躲不闪。

    刘户曹在旁边着急了，小王子是谁呀？杀人犯法都不偿命的，何况踩折踏断区区一名法曹之小公鸡乎？

    王子横，法曹平常挺随机应变的人，怎么也跟着横起来了？刘户曹赶紧劝架：“钓鱼吧，不然晚上没烤鱼吃了，白白糟蹋咱们头儿买的调料与好酒……殿下，子孙根踩不得呀，卑职恭请殿下移驾垂钓，您看这里的鱼多肥美！”

    “嗯哼哼哼！”小王子抿着嘴，鼻音迸出几声贼笑，越听越邪恶。

    脚往下落了几寸，那孩子得意洋洋，晃晃脚尖，拖长调子慢吞吞地威胁道：“钓鱼之前，让本王先挖条小泥鳅当鱼饵……法曹不介意先向本王进贡一条吧？”

    “小泥鳅么？嗯？”说时迟，那时快，地上人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顺势拐腿扫崴了那孩子的金鸡独立式，一把拽进怀里揽着在乱石滩上滚出半丈远。

    波斯小王子尚在闭着眼挥胳膊踢腿乱抓挠，口中直呼“碰破头了！石头磕到本王膝盖了！法曹你冒犯番王，你你你、你自宫谢罪去吧！唉呦，这什么破石头啊，硌！”

    薛法曹撑起臂肘，瞧见他两颊红扑扑的。这孩子在长安住了些时日，脸色愈发滋润起来，中原比塞外养人啊。伸指为他揩去腮边的几粒细沙，薛思春笑道：“你才小泥鳅吧？要不要比一比？”

    边说边翻过身子，把他扳在自己身上，拽住腰里的玉版带子，扭头对刘户曹说：“户曹，寻条绳子来量量看，吾与殿下一较长短。”

    说完又扶了波斯小王子的腰，挠痒逗他道：“你才几岁？日日一碗rǔ酪，还是个nǎi娃娃呢，小腰板都软着，也敢叫阵本法曹？”

    那孩子被薛思春扶着，骑坐胯间，蓦地红了脸。

    他猛摇头：“不比不比。”浅棕碎发飞扬，柳叶圈儿都被他甩落了。

    刘户曹捡起柳叶圈戴在自己脑袋上，左右看看，往荫凉石头影里一缩，跟薛法曹说起荤话来。一个法曹一个户曹，一唱一和，波斯小王子脸比熟煮了的螃蟹还红，扭来扭去，偏偏薛法曹双手握着他的腰不放，掐腰戏谑他软绵绵没力道，当下要以身作则教导一番如何扎马步练小腰。

    刘户曹毕竟不如他们二人熟络，心中仍存了谨慎，不敢太过分。混说了几句，扬声笑道：“天气如此炎热，两位干脆脱干净跳水里玩去吧。又能戏水，又解暑，还能比比大泥鳅小泥鳅。”

    “会凫水么？小泥鳅殿下。”薛思春松开他的腰。

    “不会！你才是小泥鳅。本王乃大根君！”那孩子昂着头，哼了一声。

    “哦？我看你倒像个螃蟹君，又红又横，恨不得生出八条腿来踹卑职。”薛思春捉住他的脚踝，时刻提防他一生气真踹到裆间。

    “本王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到波斯去！”那孩子龇牙露齿，咬得上下两排小白牙格格作响。

    “红螃蟹，随我钓鱼去。不然，待会儿烤鱼没你的份……”薛思春晒出了汗，起身把他拖到河边去。水汽随风迎面一激，登时凉爽许多。

    “法曹喜欢吃蟹否？”他往水中掷了片石头，打起几串水花。

    烈日炎炎，夏蝉伏在岸边老树上，“知了，知了”叫着。

    *

    葵屋冷似寒冬。

    小九账房跪在屋主门外，耷拉着脑袋，一遍又一遍解释自己并没有造假账。

    “实属冤枉！小九兢兢业业记账誊账，从未漏过半厘税钱。”他就纳闷了，官府来人收什么税他给葵屋jiāo什么税，怎会被京兆府的户曹查出账目有误？不但调走一摞子账簿，连葵屋也开不成张做不了生意，一晚上好几十两银子的进项生生飞到爪哇国去，这损失很大！

    他身后全都是同样垂头丧气的侍女与护院。只有三人暗自开心：杏子、叮当、昆仑奴。

    叮当探出绣鞋，悄悄碰了碰昆仑奴的脚后跟，警告他别笑得那么傻。昆仑奴绷着脸严肃了一会儿，憋不住，又低头偷着乐起来。

    杏子只觉卸去了重担，浑身轻松。葵屋被勒令停业查帐，她总算能喘一口气，不用费尽心思去琢磨每天该如何轰走或者yào倒那些讨厌的客人。

    可是葵屋上下百十张口要吃要喝，米价一天比一天贵，若早早解封还好，损些红利而已。若拖上半年……屋主定然不肯白养闲人，恐怕大伙儿又要流离失所了。

    比起流离失所，被迫辗转于暗巷之中偷摸挣钱更凄惨。说不准，屋主会卖掉大半侍女……

    杏子心里打了个寒噤，再看四周的姐妹，人人自危。

    “啊！”屋中传出几声脆响和尖叫。外面的人们愈发诺诺，这是屋主在拿小婢出气吧？

    未几，雪白点红梅的幛子门哑然推开一条缝，佐竹屋主正襟危坐，妆容一如往日精致工整。她身边的两名侍女匍匐在门侧，凌乱的衣袖和乱蓬蓬的云鬓显示她们曾被推搡过。

    账房先生丸尾小九立刻“啪啪”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佝偻着背恳求屋主惩罚。连无辜的婢女都遭了殃，更何况他这个无辜的账房呢？横竖逃不过，投案认罪，承认全是他的错算了！

    屋主扯动嘴角，摆起有些僵冷的笑容，抬手说：“账房，事情已成这样，尽快恢复迎客为妥。你起来，自己到房中签一纸卖身契押上。何时解禁，何时还你。”

    她扫视庭前众人，点出两名花魁：“山下夕子，簪上最新鲜的花儿，今夜你去宰相府。吾池杏子，换上最轻薄的纱衣，今夜你去京兆府。身为花魁，此时该做些什么……你们懂。历任花魁皆遇见过葵屋为难的时候，她们一向做的很好。”屋主眼角的余光掠过杏子双眸，额外多停留了片刻。

    “杏子，你我已经两讫，本来没理由劳驾你去打通京兆府的关节。”她顿一顿，猩红指尖落于昆仑奴所站立的方向，微笑颌首：“为此，葵屋跟你jiāo换。”

    “办妥这件事，昆仑奴归你。办不妥这件事，昆仑奴卖入暗巷当小倌，接待那些酷爱异域风情的长安客人们。”多少年了，她像摆放布偶似的，娴熟地cāo控着葵屋所有人的命运。说完这话，佐竹屋主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别无选择。杏子踟蹰着向前迈出小半步。

    叮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在杏子面前，伸开胳膊护住她的两个至亲朋友：“屋主！您不需要派出夕子花魁和杏子花魁，叮当有一计献上。”

    “哦？”屋主敛袖，辨认一番，笑问：“你就是那个笨到连末等技艺也无法通过考核，只能做杂役扫地的工藤叮当？”

    “……叮当在厨房听大娘们念叨佛经说，扫地的小沙弥日复一日‘扫尘除垢’，终于扫净心中浑沌，得证大智慧。叮当扫地扫久了，别的事不清楚，只知一样：我们的夜子姐姐，如今是皇上最宠爱的美人……”叮当施礼说：“只需夜子姐姐跟皇上说一句话，葵屋就太平了。”

    屋主冷笑两声，把幛子门重新拉上。

    “屋主？”叮当不解。

    门后隐约透出一团人影，佐竹屋主的声音懒洋洋透过缝隙传出来：“她不杀我，已是顾全当年援手养育之恩。皇族高贵，我辈低贱，宁迁去洛阳重建葵屋，不自求其辱。”

    洛阳其实也不错，丈夫应该会喜欢洛阳的牡丹。她在屋中拨了拨琴弦，挥手斥退侍女。战乱挺过来了，饥馑熬过来了，些许查帐小事，怕什么？

    “日出于扶桑之下——”丝弦流淌出一曲小调，屋主轻哼几句，停下琴，对外面说：“我们扶桑人，生于太阳生起的地方。都回去吧，各安其职。只要太阳还在照常升起，葵屋不垮。”

    众人这才散去，扫地的扫地，洗衣的洗衣，学艺的学艺。山下夕子取剪子撷下一朵红莲，匆匆路过杏子身边：“祝你好运。”

    “好运，夕子。”她立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思春君当日赠糖所用的锦袋。为什么总绕不开思春君这个结呢？今夜去京兆府行贿，定要把花魁身份瞒下来才行。

    杏子揉揉脸颊，冲昆仑奴笑道：“别捶脑袋了，备车。”

    *

    叮当捧上一套日式华服，亲手为杏子梳起发髻。

    二色流苏穗子簌簌垂在耳旁，杏子对镜搽匀胭脂。她放下胭脂盒子，轻声嘱咐叮当：“我们只是以奈良贵族的身份接受了葵屋的恳求，到京兆府说情去。千万别透露我是花魁。”

    “知道。你的思春君呀，人傻、钱多、又好骗，肯定能办妥一切。”叮当拣出首饰匣内最贵重的钗环，一支一支chā入髻中。袖内笼上香囊，扶杏子出门。

    车夫行至京兆府，打探多时方知他们在城外钓鱼。

    “出南门往东走？”车夫递过一袋子葵屋鱼干，向衙役询问详细的路线。

    衙役挠挠头，打了个酒嗝，cāo着含糊不清的短舌头乡音告知曰：“南门儿，东去，走死里。死里地，恁晓得不？”

    “四里地？晓得！”车夫谢过衙役当下扬鞭催马，沿着大路直奔南城门。日色已褪尽，再晚一刻，只怕难出城门。天黑看不清路，向东慢慢走了四里，果然寻到衙役所说的地段。河边水声涓涓，远远就听到了笑闹声。

    叮当撩起竹帘，嗅到一股烤鱼的鲜香气：“那处篝火肯定是他们！”

    “停车吧，我自己过去。”杏子划火镰子点亮小灯笼，命车夫和叮当原地等她。

    “快去，把思春君拉到小树林，往他怀里一扑，把这些天的委屈都说出来。”叮当掩嘴笑推她一把：“吾池杏子，你若在葵屋学得些真本事，就施展出来，拐那位思春君回日本。”

    “何苦拐他远离家乡……害人之心不可有。喂，叮当，别推我……你怎么不去钓个金龟婿？”杏子提起裙裾，别过叮当，独自高一脚低一脚向火光处走。

    野地里飞虫多，不知名的蛾子们扇着小小的银白翅膀，飞舞萦绕，不停撞向杏子手中的灯笼。

    飞蛾扑火，究竟是不是好兆头？杏子心中惴惴。

    夜风徐徐吹过，吹开了她的宽袍长袖，恰如蝶翼舒展。杏子扪胸略定一定心神，嘴角浮起由衷的笑容。瞎想那些蛾子做什么？去见思春君呢……能见一面少一面了，必须美美的！

    裙裾垂下，她张开双臂，轻盈踏着木屐，扑向远处的篝火。

    *

    六里地之外，木柴噼啪直响。

    “喝，再喝一坛！”

    已经醉倒了的波斯小王子歪斜倚在薛法曹怀中，时不时冒出两句波斯梦话。刘户曹猜拳连输十来局，正被京兆尹按着脖子灌酒。

    诸人尽兴，薛思春也喝高了，火光中的影子渐渐模糊起来。

    “呃，杏、杏子？”他揽着那孩子，低头去瞅：“杏子你别哭了，一百九十万贯我出就是。”

    京兆府的帐篷搭在南门东十里，不是东四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城东四里，篝火映亮了河畔的青毡小帐篷。

    一团模糊的影子投在高低不平的鹅卵石河滩上，看身量应该是思春君。酒香混着腥香飘进鼻子里，杏子喘着气，一手拢在嘴边，冲着河边烤鱼的背影喊道：“思春君！”

    她把灯笼举高，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更灿烂些：“思春君，杏子有事找您。”

    河边的人扭过头，火光只照见他半边脸，没长胡须，像是位白面年轻纨绔，绸缎衣衫隐隐闪着缠枝纹。杏子定睛，她认错人了，这人不是思春君。她忙鞠躬致歉：“对不起，有扰雅兴。”

    京兆府的人一定就在周围。杏子正yù再往别处找寻，她前方那人猥琐一笑，慢腾腾站起来，斜垮垮喊住了杏子：“小娘子，你找谁呀？”

    “好心人，请问您知道京兆府的大人们在何处钓鱼吗？”杏子问。

    “
------------

18 第十七章


------------

19 第十八章


------------

20 第十九章

﻿    府疏通关节。我陪她坐车到城外寻你……你、你这禽兽！我亲眼看见杏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鬓乱衣裂。那件染血的衣裳还在，你休想抵赖！”

    哎呀，坏了……

    薛思春暗道一声糟糕，杏子昨夜遇见的人必是国舅无疑。

    查封葵屋，原本想护她。

    没承想，竟害了她。

    *

    大理寺牢房内，女监冷清清，透着股寒气。

    国舅浑身绷带，俨然是个现煮熟的白米粽子。他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向牢中问：“小杏子，考虑好了吗？你是从呢，还是不从？”

    “……国舅毁约在先，焉知下次会不会再毁约？恕我不敢从命。”杏子忿忿扯断几根稻草，在手里揉成一团，从栏杆缝隙中向国舅扔去。这家伙不但毁约，还把自己扮成伤残模样，实在可恶。回想那日，她不过划了他两刀，扎破些皮ròu而已，哪里就严重成这样子。

    昨夜举着小匕首相持不下时，他们达成君子之约，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杏子答应不刺他，他也答应不追究。可是天一亮，大理寺的官差就寻到了葵屋。

    “你们大唐人，最信不得。”杏子一扭腰，甩帕子扑打干净草席，坐在牢中面起壁来。

    国舅笑眯眯把绷带又缠了两圈，说：“莫怪我毁约，无dú不丈夫嘛！再说了，谁叫你那么不小心，把锦袋落在我身边。美人报之以锦袋，我当然要来找你算账。顺带连你那美人姐姐的账一起清算清算。”

    他翘着二郎腿，冲杏子笑道：“你姐姐抢了我姐姐的男人，我该抢你点儿什么？妞，从了吧，跟着国舅，吃香的喝辣的，胜过在这里坐大牢挨虫子咬。”

    吃准了这位国舅没想要她xìng命，杏子着意自保，少不得使出待客的伎俩，嗔几句、怒几句，翻来覆去只答两个字：不从。

    正说着，外面哗啦啦一阵铁链子响，空旷的甬道上传来橐橐脚步声。

    国舅只当衙役来巡。他漫不经心转了转手指上的金戒，头也没回，道：“不是叫你们别来打扰吗？谁在外头乱走动？关门小声点儿，黑咕隆咚的，听着瘆人。”

    壁上火把熊熊燃着，狭长的黑影越来越短，越来越近。薛思春绷着脸，大踏步走上前。

    “不知国舅在此，多有得罪。”薛法曹先呈上他刚从大理寺办好的公文。

    杏子闻声，忙站起来，扒着栏杆看清楚了昏黄影晕中的那个人。是思春君。她心里安定大半，思春君一定会秉公审理。

    拱手行过礼，薛法曹便牢牢握住了腰间横刀，目不斜视禀道：“卑职薛思春，京兆府法曹。惊闻国舅遇刺，这事依律不该劳烦大理寺，jiāo给我们京兆府就行了。卑职特来提审要犯，转回京兆府后，定严加审讯，为国舅讨回一个说法。”

    薛法曹自始至终都没有扭头往牢房里看一眼。杏子被国舅弄到位列天字号的大理寺……这很棘手。现在他只希望早点儿把杏子带回京兆府去，毕竟那里是自己的地盘，一切事务都好办。

    国舅哼哼了两声，敲着椅子扶手吓唬杏子：“听见没有？严加审讯！再问你一次，从，还是不从？乖乖点头从我，免受刑罚之苦。”

    杏子猛摇头，双手握紧栏杆，喊了一声：“冤枉！”

    “是否冤枉自有公断。”薛思春不再多言语，唤狱卒打开牢门，给杏子戴上枷锁。

    国舅见枷锁厚重，一时见不得美人受苦。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捂着隐约作痛的伤口，叮嘱薛法曹：“那个谁、京兆府的法曹，你悠着点儿！虽说犯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可千万别给我整死喽！我还等着纳她。先关在牢里饿两天再说吧。”

    “遵命。”薛思春立刻解了枷锁。

    法曹押上杏子要走，冷不防国舅又改了主意，“咳咳”端着腔势拦住：“慢着，押回来。忽然想到大理寺离我府上更近些。关押在此处，更方便我每天到狱中督察。”

    “法曹，你回去告诉京兆府尹，这件事不劳他费心啦，就让大理寺凑合着办了算了。”国舅勒令薛法曹把他的案子jiāo与大理寺。

    “是。”薛思春按了按刀，没动手。对方是国舅，不能明着揍……他默念几遍，卸下枷锁，依旧将杏子送入牢房内。

    转狱不成，唯有见机行事。

    薛思春瞅准国舅的椅子，心想，先把他清理出去要紧。转身离开时，只见薛法曹脚孤拐一偏，斜斜勾过去，使上力气拽椅腿。地面凹凸不平，椅腿一磕到石板沿就被法曹勾带翻了，国舅连人带椅子摔在潮湿的石板地上。

    “唉呦！你没长眼？”国舅摔得痛，伤口被扯拽到了，坐在那里倒吸冷气。

    薛思春忙去搀他，一边招呼狱卒帮忙，一边道歉：“卑职不小心撞到国舅，实在该死。国舅啊，牢中寒气重，您回府养伤为妥，免得恶寒侵体，落下什么手脚不遂的病根子。”

    国舅想了想，这里的确不宜久留。他虽然没大伤，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国舅扶住老腰站起来，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乏了。你们好好看管犯人，不许给她饭食。”

    薛思春诺诺应下，往边儿上退了两步。

    他的靴头悄悄探在前面，一不做、二不休，踩住国舅腿脚上胡包乱缠的绷带尾巴。

    “唉呦！”国舅才迈步，就摔了个嘴啃地。

    “您绊到自己了，当心。”薛思春好心将他扶起。

    这恶棍，不痛揍一顿，总憋得慌。即使国舅□杏子在先，以他国戚的身份，案子拿到大理寺也是白成了黑、黑变成白，没地方讲理。薛思春不动声色，暗暗给国舅记下一笔帐，只待秋后群臣狩猎时，在荒郊野外一并归还。

    国舅捂着鼻子哼哼唧唧坐上小辇离开后，薛思春将出些银钱，散给众狱卒。都是常往来的熟人了，邢狱头一挥手，把看守都带了下去。临走前，他还问薛思春：“薛法曹，钥匙给您留下？”

    “老邢你有胆子留，我就有胆子拿。”薛思春捶他一拳，说：“不怕我私放要犯？老jiāo情了，实不相瞒，里头那位是我的老相好。”

    “嘿嘿，薛法曹不会自毁前程。”邢狱头把钥匙一抛，直直投向薛法曹头上。

    薛思春抬手抓住，抱拳笑道：“谢过！”

    *

    空dàngdàng的女监，只剩下薛思春和杏子两人。

    薛思春席地而坐，胳膊探进栏杆内，握住了杏子的手。

    “别害怕，我在。”薛思春舒展眉头，到底该怎样救杏子出去呢？劫狱必然行不通，诉之于大理寺又判不出什么好结果。

    他心里没底，脸上却故作轻松，捏了捏杏子的手背，戏道：“等出去以后，我教你怎么握刀。下次刺准些，一刀便毙命了，省得歹徒张狂。他伤你一处，我替你还他十处，如何？杏子，国舅血债因我而起，我心甘情愿偿你。”

    杏子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轻声说：“思春君，国舅昨夜并未伤到杏子。您请回吧，我不害怕。在牢中经几日苦难算什么？无碍的。”

    “恼我了？放心，我会尽快带你离开这鬼地方。”薛思春看看空掌心，再看看吾池杏子，重新把她的手握住。腹中有许多话想说，想训她轻易听受夜子摆布，想训她擅自作主不跟他商量一声，想自责昨夜查封葵屋之事，想好好安慰她，想说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话到嘴边，半个字也说不出口。薛思春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白读了诗书”，合掌裹住杏子的手慢慢摩挲，凝神琢磨如何救她出去。

    杏子又往回抽手，却被思春君牢牢握住。她别过脸，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请放开吧，就像您上次说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她顿了顿，蹙眉继续说：“……锦袋中的那枚金指环，杏子原以为……以为是您私赠杏子留作纪念。没想到它属于波斯王子。”

    “思春君果真是断袖呢。”杏子低着头，提不起一丝精神。

    “殿下的指环落在袋中而已。”薛思春正在专心琢磨如何摆平国舅，随口答道。

    杏子摇头：“不信。”

    “不信？”他松开手，缓过味来。薛思春晃了晃钥匙，笑道：“那孩子有求于我，又爱玩闹，甚黏人。难免走得近些。杏子若不信，本法曹亲自给你上物证与人证便是。”

    说罢，薛思春起身打开牢门，弯腰进去，将杏子打横抱起：“喏，我是人证。”

    “思春君，请自重。您是法曹，杏子是犯人。”她没逢迎，也没推搡，胳膊无力垂在身侧，脸上也看不见往日的神采。

    这反应叫薛思春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片刻，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啄一下。

    “连思春君都趁人之危欺负我……”杏子闭上眼，双手捂住了整个脸。

    薛思春心口一紧，抱着她坐在墙角的破稻草土炕上，小心翼翼去抚她的头发。一面收紧怀抱，一面轻声责问：“别人欺负你，为什么不找我？没把思春君当朋友，嗯？还是说，根本不记得思春君了？吾池杏子，你想一个人扛多少事？”

    “本来就欠着钱，不敢再给您添麻烦，呜呜。”杏子想起伤心事委屈事，喉间忍不住哽咽，捂着脸转向思春君怀里哭起来。

    “欺瞒法曹，当罪加三等。”薛思春拍拍她的后背，叹道：“快别哭了，像以前那样行贿吧。过来亲亲我，不然不饶你。”

    杏子抬手擦净泪水，咬着嘴唇直摇头：“普通朋友应当止乎于礼。”

    “……杏子啊，这话不假。”原来她的小脑袋里还在纠结旧日那句旧话。薛思春闻言果然停了手，佯装严肃，一脸正色望着杏子，补充道：“止乎于周公之礼。”

    周公之礼是中原的哪种礼节？杏子歪头回想，葵屋似乎教过的。

    她眼里水润润蕴着一层氤氲，嘴唇上的小牙印正在消去。光线黯淡，掩住了玲珑曲线，但软绵绵的胴《奇》体贴着身子，怎能叫人《书》坐怀不乱。薛思春深呼《网》吸一口气，拨开她的手。

    “下次不许瞒我，也不许擅作主张。杏子，你知错否？”薛思春捏捏她的脸。

    “可是、可是……”杏子眨着眼，心中纳闷：原本是她拦下dú果子救了思春君xìng命，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错？而且，思春君望向她的目光……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呢？

    “不知错？”薛思春眯起眼。

    严刑逼供什么的，法曹最熟悉了。

    “杏子……”薛思春俯身吻下去，生涩地侵入她双唇间，攫了舌尖含在口中。

    然后该怎样？左胸口内扑通扑通跳地飞快，他险些忘记呼吸。

    云髻上的钗环一阵轻摆，玉片与金银花钿碰出几串细碎声响。杏子一动不敢动，紧紧闭着双眼，身子不由蜷向思春君。

    一个是在花楼长大的葵屋花魁吾池杏子，一个是家中专营春宫图的思春君。遇到这档子事，竟都露出几分怯。

    杏子懵了半瞬，忆起那些“唇qiāng舌战上下进退”的口诀，一心想要令他欢愉，温顺地动了动小舌头，呢喃着，送入深处。

    热乎乎的鼻息撩在腮边，她慢慢地红了脸。

    他侧头卷住口中那只滑软又调皮的小鱼，终于得了章法。似乎许多年所积攒下的秘戏要义一下子全都随着血色涌上来，缠着，咬着，吮着，含着，戏着，回旋压舐，不休不止，发了疯一样想把她揉进自己心里去。

    杏子喘不过气，略推他一把。

    薛思春察觉到拒意，蹭蹭她的鼻尖，噙住耳垂，含糊了嗓音问：“怎么了？”

    “慢、慢些。”她腆着脸，喃喃道：“思春君，又不是饿极了吃团子……”

    “比起团子，还是杏子更好吃。”他心满而意未足，低头又去亲吮。

    “唔……”杏子无力地捏拳捶两下，小手便攀到他颈后了。

    矮室昏暗，四壁间或低低回dàng一两声呻吟，两团影子随火光摇晃着，也不知纠缠了多久才分开。

    薛思春摘下脖子里挂的玉獬豸，放进杏子手心握好，笑道：“喏，这个给你作物证。人证物证俱全了。杏子，留在长安吧，我的宅子需要一位女主人。”

    “如果杏子不敢接受呢？”杏子垂下头，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喂，拒绝法曹，想被就地正法么？”薛思春为她掠起一缕散发，唇角勾出一抹坏笑：“如果杏子执意离开，我怕我忍不住以权谋私，查封所有出海的商船。”

    杏子瞥他一眼，甚是哀怨。

    “……唉，你果然会怨我。”薛思春揽住杏子，摇头叹着一吻不够定情。“都说葵屋是个讲究美食与美色的好去处。比起东瀛岛国，世上美食，尽在长安了。杏子，我好歹也算得上美色吧？纵不能敌潘安之貌，精壮身板摆在这里……总不叫你亏了去。怎就留不住你呢？”

    他屈指刮了刮杏子的鼻梁，接着说：“留不住也罢，想回便回吧。以前你曾提起，只有贵族家的女儿才会如此取名。杏子在那边是贵族，胜过嫁与我为妻。”

    “容我再想想。”杏子闭上眼一咬牙，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胸前送。

    裙带就系在正中，隔着纱衣也能感觉到丰腴柔软与怦怦的心跳。只消解开系带，

    “这是补偿？”薛思春抑下冲动，反攥住杏子的手腕直摇头：“莫犯傻。乖乖坐好，先容我想想如何应对国舅，好把你带出大理寺。”

    *

    葵屋大门再开，一派繁华。

    叮当独自在后院哭泣许久，决意去救杏子。她抹干眼泪，去找昆仑奴商量。走了一半，恍然想起昆仑奴今早因殴打了大理寺的衙役，已被屋主关起来了。叮当左思右想，身边竟没有个能帮上忙的人。不由哀痛，伏在路边石桌上嚎啕大哭。

    账房小九见她可怜，踱步过来，劝道：“莫哭，支银子准备后事去吧。”

    “真没救了吗？呜呜！”叮当一把鼻涕一把泪，手绢都湿透了。

    “没救。大理寺，牢门开，进得去，出不来。别说杏子只与区区六品法曹有旧，就算跟六部侍郎蜜里调油，那也是花魁和恩客的关系，谁肯为一个花魁得罪国舅？”小九账房踱着方步，摇了两下扇子，拍拍叮当的肩头，好心劝她赶紧为杏子预备全套装裹：“
------------

21 第二十章

﻿    各有命。体面送她最后一程，也算圆了你们姐妹间的情谊。”

    叮当无奈，抱着小九账房给的银子和几贯散钱，泪奔到西市。

    棺木、寿衣、明器，一样样都要捡铺中最贵最体面的。及至挑到陶俑时，店掌柜推荐道：“咱家铺中货不全，街北拐进去第五间琉璃铺手艺甚好，货美人也美，都称她琉璃西施。您手头若是宽裕，不妨到她家定做几对，包管您满意。”

    叮当含泪点点头，留下葵屋的名号，付过钱，一路扶着墙向琉璃铺走。

    进了铺子，果然满架琉璃生辉。有瓦，有摆件，有花砖，还有簪镯等物。林林总总摆了一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安chā。

    “掌柜的，明器做吗？”叮当朝里问。

    “做！”一位年轻女子放下鸡毛掸，拿起算盘，走出来接待客人。

    原来是位年轻胡商。叮当睁着泪眼打量她，看眉眼，倒是十分面善，像前阵子在葵屋见的那位波斯客。对，就是和思春君一起来逛葵屋的小客人。

    唉，波斯人，大抵都长得差不多罢。叮当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言明自己要订做几件明器。

    “米娜桑，过来接活啦！”年轻美貌的小掌柜转身去喊后院的伙计们。

    叮当一愣，她没听错吧？米娜桑，分明是她们葵屋里常听到的家乡话“大家”。她揉揉眼睛，再看那人两眼，确是胡商。长安何时兴起东瀛话了？

    “掌柜也同东瀛商客打jiāo道？”叮当问她。

    那女子笑得开怀：“哈，小妹妹，你听得懂东瀛话？我娘是东瀛人，我爹是波斯人，我呢，却是个地道的长安人。两种番语我都会一点儿，说不全。”

    “哦，这样啊。我叫工藤叮当，随父亲来到大唐，咱们算半个老乡。掌柜贵姓？”叮当坐在胡凳上，接过小伙计递来的图样，圈出几对陶人陶马。

    “老乡不见外，你唤我的东瀛名字吧，立野莎子，请多多指教！”莎子掌柜热情地赠她一块帕子擦泪，安慰叮当几句“逝者登仙去”之类的客套话。

    叮当翻完图样，抬头说：“我想再订个陶俑，不要这些载歌载舞的旧样子。”

    “老乡想订成怎样形状？”莎子掌柜拿来炭条，在一旁候着画草图。

    “女陶俑，为逝者恸哭。”叮当眼角不由又蓄了泪。

    她想订一尊哭泣的陶俑。

    *

    过了午饭时辰，眼看着又该吃晚饭。波斯小王子坐在桌边，不满地举箸敲着盘沿：“法曹还没请回来？你们真没用，统统扣月钱！”

    大宅管家老仆小心伺候这位只黏小郎主的贵客，布上菜，答道：“郎主说他今夜在大理寺陪伴吾池小娘子。殿下，您先用饭吧，郎主吩咐老奴，一定得侍奉好殿下。”

    “哼，夜不归宿！”那孩子胡乱扒了两口，把碗一推，嚷嚷着要到大理寺去。

    老管家坳不过他，只得殷勤备车，点出两队仆役护送小王子出行。

    等到了牢门口，波斯小王子气势十足喝退狱卒。他坐在椅子上，叫人抬着下到狱内，大老远的，就喊起“法曹”来。

    “法曹！回府陪我吃饭！啊……啊嚏，这地方真冷。”波斯小王子一时不适应yīn寒，又被灰尘呛了，着实打了个大喷嚏。

    薛法曹正搂着杏子为她保暖，见了小王子，忙劝他离开：“殿下金贵，岂可在腌臜之地逗留，快回去！我顶多耽搁一两日，救出杏子便走。”

    “阿嚏！多大点儿事啊，比陪本王还重要？”那孩子定睛辨出黑暗中的法曹与杏子，食指中指一并，指着杏子说：“我是波斯王储，保她一命易如反掌。”

    “只要法曹肯随本王回波斯。”他念念不忘这事，一边打喷嚏一边开出条件。

    第二十三章

    狱中待的时辰越久，寒气越侵骨逼人。

    薛思春察觉到杏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自忖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议后事。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辞官去一趟波斯，然后回到长安从头干起嘛！

    想到这里，他抱着杏子站起来，点头道：“诺。”

    “阿嚏！来——阿嚏——人！”波斯小王子喊来那帮狱卒，居高临下横着嗓子说：“本王看上这女子了，本王要纳她为后宫之妃。叫大理寺速速消案，办妥以后到鸿胪寺领喜钱去。”

    国舅算哪门子官儿啊？哼。莫说在牢里抢个民女，就是相中了公主，皇上也得卖波斯王几分情面。如今大唐才刚安稳没几年，边疆上难免有几处需要仰仗各番国的地方，不可轻易得罪。那孩子虽顽劣，却是正经王子，使团大事上头不犯糊涂。他喝退狱卒，眼皮都不抬，挥挥手扬长而去。

    回到住处，薛法曹忙碌一夜。府中常客王子殿下自然得小心照顾，如今又添了个杏子需要关心。第二天他早早起来，遣出两位老仆。一位往画铺送信，请爹娘晚上吃顿团圆饭。另一位到葵屋去寻叮当，好叫杏子安心。

    叮当哭着进门，哭着同杏子絮絮叨叨说了小半天话，直到晌午才想起她为杏子准备的“后事”订单。叮当一拍脑袋，赶紧出门去退货。小王子听得直笑痛了肚皮：“别退，给小九账房存上！”

    下午，大理寺丞、鸿胪寺卿和波斯正使一齐来拜见小王子。

    不消片刻，那孩子利落地消去了杏子旧案。

    两位唐吏离开后，波斯正使奉上一碗黑糊糊的汤yào：“殿下，该进补了。”

    波斯小王子接过银碗，皱起了眉头。这东西他每月都得喝，自从十岁就没断过。波斯王和太医曾在密室中告知他，yào里掺着一个难得的方子，能让他渐生男相，安安稳稳在波斯当王储。

    对旁人都称是补yào。为配这方子，宫中兽苑也不知养了多少虎豹豺狼以供取鞭。

    他咽了一大口，苦味瞬时贯透了四肢六骸，苦得他连舌头都发麻了。

    苦味散开，旁边的薛法曹嗅出些端倪。

    进补无非是些鹿茸燕窝之类，从没听说苦得难以下咽。薛法曹担心yào内被人动了手脚，万一伤到波斯小王子，那可不是小事。他伸手覆在银碗上，阻住那孩子，奇﹕[书]﹕网关切问道：“什么补yào如此苦？先别喝了，我去请大夫为殿下验一验yào方。”

    “不用不用……”那孩子忙摆手推辞：“本王饮了五年，一直都是这个味。良yào苦口嘛！”

    既然是拿银碗验过，味道又没错，可以放心了。薛法曹这才松开手。

    小王子捏住鼻子一口气灌下去，豪迈地撸起袖子，向薛思春展示他根本没甚肌ròu的胳膊：“这些补yào可以令我更有男人味。本王再喝几年，雄风一定超越法曹！”

    “你？呵，殿下不但赖床、光吃甜的、不好好吃饭、挑肥拣瘦，还不肯跟着我练功跑步，动不动就让卑职背着走。你啊，喝多少补yào都不顶事……”薛思春一边历数对方陋习，一边伸出手，轻易扳倒那孩子的小胳膊，笑道：“殿下，窃以为，您还差得远。”

    那孩子垂手甩了甩袖子，神情颇有些失落。

    他盯着空yào碗，手指在薛法曹掌心挠了两下，说：“很苦，法曹给我一块糖吧。”

    杏子刚做好一箅子点心，端在盘中送过来。薛思春远远见了，招呼她先让小王子尝：“杏子，把最甜的和果子奉给殿下。”

    那孩子等不及，跑过去抓了两块点心就往嘴里塞。压住舌上的苦味之后，才缓过心情饮一口梅酒顺顺嗓子，调戏杏子道：“爱妃，下次做个桂糖馅儿的吧。你好歹也是本王名义上的首位妃子，别总偏心只做法曹爱吃的和果子呀，本王很受伤！本王很寂寞！”

    杏子笑着打开扣在碗上的瓷碟，里面盛着只冰兔，青枣大小，水晶似的晶莹剔透。

    “咦？模子冻出来的小兔？”波斯小王子拿勺舀起冰兔，白色雾气飕飕直冒，十分凉爽。探舌舔了一下，有点甜意。里面掺了蜂蜜吧？他含住冰兔，啧啧咂起来，十分受用。

    “官爷，思春君，请用。”杏子把剩下的点心放在波斯使节面前，欠身到厨房准备晚饭去了。薛思春拈一枚和果子，命人准备上盐水，候着王子殿下待会儿漱口。

    那孩子懒洋洋舒展开胳膊，向后仰到树间吊的绳床上，边啖冰块边感慨：“法曹，你家住着真舒服……不如把这宅子搬到波斯去？我封你作个随侍大臣，让杏子当王妃，咱们还住在一起。将来呢，我的儿子封王，杏子的儿子封侯，本王绝不亏待她。”

    “殿下，解开这套九连环再商量吧。”薛思春顺手丢给他一串铁圈。

    “又是新铸的样式？法曹狡猾，每次都刁难本王。”他拎起沉甸甸的九连环，绕了两下绕不开，撇嘴抛到地上：“腻了，不玩这个。”

    薛思春摸摸下巴，笑道：“还有套九宫格，殿下试一试？”

    他翻箱倒柜，取出幼时玩过的木镶九宫格，搬小凳坐在树下教那孩子。波斯小王子接在手中，只见是个一尺三寸见方的木盘，纵横九道，分出九九八十一个小格，跟棋盘模样相仿。

    薛思春从布袋里倒出一堆薄木片，皆漆着红色数字。

    九宫格本是欧阳询临帖写字时所创。贞观六年，魏征撰文，欧阳询执笔，写出《九成宫醴泉铭》，是为“正书第一”。从薛思春往上数八辈，薛家也享着高官厚禄，同这两位大家沾亲带故。

    可惜薛老爹那辈子后人因祸断了传承，舞文弄墨一事，便松散了。薛思春摆弄木镶九宫格不为临帖，而是演练算术。

    “瞧，这样玩。每一横行，可以摆入木片一至九。每一纵列，同样摆入一至九。全盘三三分成九方内格，又叫上三宫、下三宫、左宫、右宫、中宫。这里面也得摆上一至九。横、纵、内，九个数字不可重复。”薛思春翻开算谱，快速摆了个简单的局，将木片依次填好，示范给王子看：“全部摆完，殿下就赢了。”

    “费脑子的木片……”小王子挠挠头，抱在怀里开始学。

    *

    薛思春留下木镶九宫格占住那孩子的手，看他渐渐入神思索起算术来，自己悄然起身，轻手轻脚离开树荫，一径向厨房里去。

    新厨娘真好。

    他推开竹帘，抬指做个“嘘”的手势，示意众人各安其职。蹑起步子走到杏子身后，薛思春伸胳膊松松垮垮环住她的腰，贴在后边看她揉面滚成各色团子。

    “灶上有火，思春君站这么近，不热呀？”杏子回头蹭蹭他的脸。

    “杏子热？”薛思春摸到她腰里罩衫的系带，边解边笑：“热就脱几件衣裳罢。”

    厨房还有三四名老仆在淘米择菜。杏子“刷”地一下羞红脸，忙去推他。满手的栗子面混抹了思春君一脸，眉毛都变白了。

    那几名老仆冲他们的小郎主挤眉弄眼，个个借口如厕，躲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甩开那孩子，偷得空闲来看你，忍心拒我？”薛思春攥住她的手，挪了几步，两人离开灶台，从案板旁边移到大水缸那里。缸沿凝着一圈小水珠，清凉之气幽幽而生。

    杏子眉眼含笑，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边点过一吻。

    “不够。”薛思春靠住水缸，左手揽着杏子的腰，右手从缸中捞出一节竹筒。竹筒内湃着早间买回来的几块冰。他摇摇竹筒，笑问：“杏子，我的冰兔呢？你怎能偏心只给殿下一人做？我才是杏子的债主吧？”

    “……以为思春君不爱吃那东西，只做了一份。”她拿帕子揩去他脸上的面粉，小声保证明天一定会制两份，大兔子给思春君，小兔子送小王子。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从她脸颊滑过粉颈，停在锁骨下来回试探着。

    再进一步便是颤巍巍的胸脯了。

    “这、这两只白兔、嗯、给、给思春君。”杏子yù言又不敢言，涨红了脸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等着被袭胸。

    “留下来！”

    她的思春君粗粗喘着气，偏头吻在颈窝里，衔住裙带就扯。略扯开一丝松动，灼热的亲吻如骤雨般敲打在心房。

    “杏子，留下来。”

    杏子颤抖着握住了他腰里的革带，抿住嘴唇，试图掰开带袢。

    “你没回答……好吧。”薛思春推开她，转身扎进水缸里，抹了一把脸。凉水一激，果然消退许多。他甩甩水珠，指着自己说：“喜欢，今夜来找我，留在长安。不喜欢，就在客房乖乖睡到天亮，我无牵无挂上路。”

    “杏子，尽快给我个答复。殿下急着回去寻母，波斯使团近日就要返程了，我可不想半路上为这事夜夜失眠。”他整理好杏子的衣带，拍拍她的肩膀：“别烦恼了，先去准备晚饭吧，烧几道拿手好菜，待会儿见见我爹娘。”

    薛思春放下厨房的门帘，独自坐在小水潭旁想事。送口信的人说，老郎主今日气色不错。

    “辞官去波斯”被爹知道……即使了结波斯之事以后他的仕途还能从头再来，爹那一顿老拳多半逃不掉了。当时只想着快快带杏子出狱，一时没虑到他爹对他最大的指望是光耀薛家门楣……

    唉，最近行事的确有些草率，失于稳重。他抱住脑袋，把这原因归结为“思春”。

    薛思春正在打小算盘，聚精会神琢磨如何哄顺他爹，鼻下袅袅飘过来一阵香风。有人走到潭边，跪坐在他背后，不轻不重捏起肩膀。

    “考虑好了？”薛思春搭住她的手，顺势揽进怀里。

    “还没有。”杏子仰头，勾起嘴角笑道：“不过，糕点已经快蒸好了，匀出些空闲，特来侍奉法曹大人。您想赏点儿什么？杏子会唱歌、会跳舞、会倒弹琵琶，还会捏肩捶背。”

    “团子三兄弟。”薛思春心情稍稍放松，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警告道：“不许唱错。”

    “是！”

    *

    团圆饭吃得很尽兴，薛老爹还喝了两盅。

    饭后的话题很沉重。碍于波斯王子在席，薛老爹yīn着寒冬腊月脸，把儿子带进书房，声称他们父子俩必须“好好谈谈”。

    “想辞官？”薛老爹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气直冲天灵盖：“除非从爹的尸首上踏过去！”

    “爹……当年您为娘舍了多少！儿只是暂别长安……”薛思春老老
------------

22 第二十一章


------------

23 第二十二章


------------

24 第二十三章


------------

25 第二十四章


------------

26 第二十五章

﻿    “target=“_blank“>(21中文网)在线阅读傍晚时分，薛思春顺路从西市买了些新摘的蟠桃、芦笋与胭脂、糖人、弹珠子等物，装了两大包挂在鞍上，一路逛至那家琉璃铺前。“target=“_blank“>

    “就是此处。”薛思春看清牌匾，他来提醒一句话就走的，连马也没拴，站在外头冲里喊：“掌柜的，在吗？”

    “来啦！”年轻的女掌柜迎到门口，笑问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薛思春愣住了，眼前这位胡商，同波斯小王子相貌无二。他迅速回过神来，抱拳行礼道：“哦，家中有笔陈年帐务，特来寻令尊核对。”

    “帐？我们没欠过钱，客官莫讹人。”她伸手对薛思春说：“可有凭证？”

    “十几年前在波斯贩货时的老帐了，敢问老掌柜健在否？”薛思春仔细打量她几眼，愈发觉得容貌与那孩子十分相像。而且，那孩子的母妃正是东瀛琉璃商之女。

    待他被引入后院，薛思春立刻察觉出这件铺子隐约透着股怪异。打坯和泥的伙计，个个精壮彪悍，胳膊赛过小腿粗。生成如此健硕体魄，无论从军还是到镖局去，都胜过在一间琉璃铺打杂。

    水井旁蹲着个干瘦老波斯，警惕地扫了他两眼。

    “戒备森严。”薛思春估量一下，几乎确定屋里老掌柜的身份就是王妃。

    迈进门槛，坐在窗下纳鞋的妇人果然满头乌发，并非波斯籍。

    “在下京兆府法曹薛思春。”他报上名号，拱手道：“有一事相询。”

    *

    辞别经营琉璃铺的母女二人，薛思春返回点心店里，将各色蜜糖格外多买了几斤。回到家，他拎着满兜吃食，先去找波斯小王子。

    “哎，哎！思春君，杏子正在后院等……”叮当在门口接过菜蔬，紧喊慢喊，只赶上了思春君大步离去的背影。

    “你们先吃饭吧，不用等我。”薛思春挥挥手，命人备车。

    思春君竟然没往杏子屋里走！叮当心中小鼓直敲。杏子中午刚给他做了可口的饭菜，晚上他连句“辛苦”都没说。不但如此，还要跟小王子一起出门鬼混。哼，一定是鬼混，叮当咬牙想：两个人以前还结伴逛过葵屋！

    “这怎么行。杏子，你不能再等了，杏子！”她转身就往后院跑。

    波斯小王子看见那一堆甜食，两眼放光，拍手跳起来攀到他背上：“法曹，你们今天在京兆府斗鸡啦？法曹赢了多少钱肯买下半个铺子的糖块？啧，摩揭陀国进贡的大菠萝……法曹，老实交待，这贡品从哪里偷来的？”

    “各国贡品暗里都有宫人偷着买卖，不稀奇。端午宴上见你喜欢吃，我去问过价钱。”薛法曹拿签子叉住，递给他：“殿下，下来用，别扎着手。”

    那孩子闭着眼嗅嗅甜香气，满足地“姆”了好几声。

    有奶便是娘，有了好吃的便好哄了，他本就是个小孩子心性啊……薛法曹揉揉他的脑袋，笑道：“吃完我带你出去玩。”

    他把波斯小王子带到了西市。

    那孩子尚不知情，在马车上咂着糖，慢条斯理地填九宫格。薛法曹坐在旁边，已然瞧出机关所在，略略指点了他几步。[.阅读]车轮停下时，薛法曹掀起布帘一角，喊他来看。

    街对面，一家铺子忙进忙出，十几名伙计正在装车。

    “殿下，别出声。等会儿你就看到了。”薛法曹伸手捂住他的嘴以防万一。那孩子听话地偎在法曹怀里，只当是什么好玩的公务，歪着脑袋从帘子缝里四处张望。

    琉璃铺内走出一名干练少女，扶着个戴帷帽的妇人。

    半个时辰前，那妇人迫他立下誓言：“如有泄露，天打雷劈。”可惜这法曹不信那一套，转身就把王子带了来。

    “是殿下的母妃和王姊。”薛法曹轻声解说：“我不知其中有什么缘由，但请您放心，酒井妃和莎子公主过得很好。”

    波斯王子瞪大眼睛，怔怔盯了片刻，脑中恍然转过弯来，法曹带他见的人是血肉至亲！他张嘴要喊，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响。伸手去拍车壁，却被薛法曹钳得结实。那孩子咬住法曹的手指，弓起身子想挣扎开，奈何敌不过法曹。他泄了气，齿下狠命用劲。

    低低的语句绕在耳边：“殿下，别动。他们刀上涂过毒，乖，别动。”

    铺门关闭，铜锁落下。路边摆摊的老街坊见状，问那年轻女胡商：“呦，掌柜的，关门摘匾……买卖停了？兴师动众这是去哪儿呀？”

    “走亲戚。”车上随便答了句，那队胡商赶着牛车缓缓离去。

    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姐姐消失在街口，波斯小王子哭断了气：“母妃被那伙人挟持？放开我，我要见母妃！法曹你敢拦本王，本王砍掉你的脑袋，呜呜！”

    “你娘这是为你好，她安全得很，少给她惹麻烦。有什么事，回波斯问你爹去。”薛法曹拉下脸，把他牢牢按在座位上，唬道：“听话，否则不告诉你她们去了何地。”

    “法曹知道？”他忙问。

    “已经遣人跟踪了，她们也许去洛阳重新开铺。”薛法曹塞给他一块糖，叹道：“探明之后，我会给你往波斯捎份地图。”他拿起车内的九宫木格，边摆边说：“谨慎起见……地图刻在它后面吧。殿下记清楚这一局的摆法，摆错可就拼不出图了。”

    抬头看到他两眼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泪花还没散。薛法曹正色道：“想都别想离家出走。这是你们波斯的内务，殿下最好回去找波斯王寻个好结果。”

    “母妃和大公主，先替本王罩着些。我迟早会来接她们。”那孩子并非愚笨，想通了利害，也就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去记九宫格。

    他火急火燎要回波斯，折腾法曹家的仆役们累了个通宵赶着收拾出行装。薛思春将他送回驿馆，行到半路，那孩子忽然扭头问：“法曹，你觉得我姐姐好看么？”

    “她很美。”薛法曹点头称是。

    “比杏子好看么？”他又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问哪个更好看……”薛法曹听着话里有话，答道：“千万别动什么指婚的念头，我已经有杏子了，不去波斯当你姐夫。殿下，姻缘这种事，终究落在缘字上，合眼缘自然好看。大公主乃窈窕佳人，一定能觅得东床婿。”

    小王子撇嘴，定要让他分出高下：“答非所问，本王不满意。公主好看还是杏子好看？”

    “好吧，大公主貌若天仙，胜过杏子。”薛法曹少不得夸赞几句。

    “算你有眼光，本王满意了。”那孩子握住缰绳勒紧，高声吆喝：“驾！”

    薛思春从未见他飙马，唬了一跳，忙夺过缰绳抖了抖，让坐骑放缓速度：“吁——殿下，小心路旁的行人。您坐好，执缰这种差事，还是卑职来吧。”

    “我是威风的王子，理应白马金辔，潇洒过市！”他固执地挺了挺胸。

    “噗，好吧好吧，殿下八面威风、玉树临风、举步生风、风流倜傥。”虽不知道他又犯了哪门子小脾气，见不到母亲这件事该体恤些。薛法曹依然伸胳膊护好他，笑着说：“祝殿下一路顺风。还有，回去之后吃了甜点心记得用盐水漱口。”

    没料到马鞍上的那一位更恼了，头也不回，振臂嚷嚷道：“谁吃甜点心了？威风的王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从不碰甜食！”

    “悄悄吃两块无妨的。”他凑到那孩子耳边说：“等下过霜，柿饼就能吃了。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我叫杏子多买些，托商队给你送去。”

    “本王子不吃！”那孩子鼻孔里哼出一声。

    薛思春点头道：“如此也好，蛀牙国王的确有失庄重。猎下白虎皮子一定送你。”

    到了驿馆，那孩子走得颇有几分大丈夫气概，手向后一挥，把法曹留在了馆门外。薛法曹驻足空立半晌，翻上墙头，四处查过馆内侍卫之后才离开。

    *

    杏子晾干头发，褪去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赤条条钻进纱帐内。

    薄薄的棉衾搭至胸口，榻上便丰盈起来。她侧身而卧，拢起散落在枕边的几缕青丝，怀着甜蜜又安稳的心情，隔帐守候。

    叮当说思春君携王子殿下逛花楼，她笑叮当爱想歪。待二人回来，果然没那种事。王子殿下匆匆搬走，杏子心中不免雀跃：“思春君终于清静了。”

    柿子木矮几上的油灯只留了一盏，豆光细小，昏黄光晕安静地洒在清酒杯里。杏子闭上眼，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思春君。

    屋门槽内的木轴“吱呀”扭动，薛思春推开半扇，嗅到淡淡的香粉味。

    纱帐之中，月白色的薄衾下软篷篷，像裹着一团白棉花。她睁开眼，抿嘴笑了，撩起帐子一角，含情睐眼勾去。

    “杏子？”薛思春不觉牢牢关上门，心里狂跳着。这算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么？

    “思春君……”杏子放下纱帐，身子往被中滑去，大半个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晶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凝望着思春君，向他发出邀请。

    薛思春“嗷”地一声扑了过去。

    屋中光线暗，他只顾着饿虎扑食，没提防脚下，不幸被暗处一方桌角绊个踉跄，眼看着眉角就要撞到前面的油灯。

    薛思春下意识地以手护头，往旁边一滚躲了去。他撑开胳膊缓那冲劲，半个臂肘擦在砖面上，多少蹭破些油皮。

    “我亦见血，甚是公平。”他自嘲着站起来，就地解开衣衫。

    “倒霉的思春君……要紧么？没碰到你的‘人参’吧？榻前还有矮几和坐墩，小心再绊倒。”杏子趴在榻沿，笑着伸出手：“我先预备着扶住你。”

    薛思春闻言，脚孤拐一瘸，叫声“不好”，整个人又往前栽去。

    “呀！”杏子大吃一惊，以为思春君真伤到了腿脚，慌忙撩开纱帐，想要接住他。

    那厮却稳住身形，反手将她揽了，一边细赏红杏泄春光，一边摩挲着怀中人光溜溜的脊背和腰肢，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俯首抵在她额头，缓缓问：“小杏子，喜欢人参么？”

    “嗯……”小手顺着滑下去，隔了亵裤，悄悄握住他腿间滚烫的那处。

    噙了舌尖，并肩叠股，呢呢喃喃一对新燕。

    若问良辰几更天？

    巫山**欢喜天。

    *

    灯昏，

    影乱，

    正文完。

    *

    （==|下面是非正规抽风番外）

    薛思春-这就完了？吃杏子的三十六计呢？

    杏子-这就完了？推人参的七十二招呢？

    作者-呃，后来还有，还有……听我胡诌……

    后来，杏子和思春君度过了美好的一夜、两夜、好多好多夜……（略）

    薛法曹在长安遇到了骆驼案、诗集案、寻宝案、好多好多案子……（略）

    他们春天赏花，夏天吃瓜，秋天打猎，冬天天气冷，更该抱抱取暖什么的……（略）

    其他人咧？

    其他人各自行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

    或遇见了，笑着远远打个招呼：“嗨，你也在呀？”

    或走远了，笑着远远挥挥右手：“拜，要幸福啊！”

    就像九宫格，每个格子都有机会遇见大把的数字，却只能填入最合适的那一枚。

    就像哭笑俑，一掬细土，开心了，它做出来就是笑俑，伤心了，它做出来就在哭泣。

    就像鲤鱼幡，有鱼爸爸，鱼妈妈，鱼宝宝，哪怕离了水，也要聚在一起，哪怕天天灌西北风，也要高高飘扬，为着鲤鱼跳龙门的梦想。

    就像和果子，比起花，还是团子好哦~

    就像扫晴娘，太阳天，下雨天，有扫晴郎陪着，天天都是欢喜天^0^

    *

    最后的北极冷笑话：

    问：倒霉的思春君有了杏子以后，为什么不再是倒霉的思春君了呢？

    答：因为“杏子”等于“幸字”，倒霉的思春君有了“幸”字，就是幸运的思春君，幸福的思春君啦！——

    《食色杏也》完结，思春君，再会~杏子，沙扬娜拉~

    羽悠悠鞠躬感谢，祝大家幸运幸福！（^-^）2011/5/10——

    “target=“_blank“>(21中文网)免费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