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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魔头年少：陨落

﻿陆漾又在历劫。第十九次血煞天劫。

    他一身青衣，负手立在极峰峰顶，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劫云在他头顶汇拢堆积，尘寰无光，空气滞涩，云上一点黑红粘稠得简直要淌下血水来。山峦四周风雷阵阵，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声刺人耳膜，方圆万里之内，生灵绝迹。

    但凡开启了灵智的人与妖，一瞥见天上的颜色不对头，再看到山巅立着的那个孤高身影，早就抱着头能跑多远跑多远了，谁也不想在陆漾历劫的时候被波及个一下两下——那可是号称能折杀掌道高手的血煞天劫啊！

    整个真界修者不少，无论是人是妖，一生总得经历几次劫数。但是像陆漾这样，一历劫就是最恐怖的血煞天劫，而且五千年间引动了十九次血煞天劫的，算来算去，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他一个。

    由于他频频引发天劫，且渡劫方式总是破坏力最强的硬抗硬打，导致他所渡劫之处往往受损严重，百年内都缓不过劲儿来，让真界视其如洪水猛兽，更有某些多事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人形天劫”来称呼他了。

    如今，这位“人形天劫”正傲立山巅，眯着眼睛向上打量劫云，神色淡漠。狂风卷动着他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血色云朵又压低了数十丈。

    陆漾忽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身体一丈内的狂风应声止歇，杂音尽去。天上的血云抖了抖，似乎有破碎成絮的趋势。

    沸滚喧嚣的极峰上下，唯在他那儿被开辟出了小小的一方安静天地。

    一身煞气外露，老天也要退让三分！

    青衫衣角慢慢地飘落下来，陆漾悠悠然勾起了唇角。

    “这一次，陆某打算自杀。”他这么突然开口，望向空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嗡然响起：“自杀？”

    “对，自杀求死。你不一直都想让我死吗？”陆漾的语气里流露出讥诮的冷意，“然而，前十八次你都杀不死我，如果我不想死，那么这一回，你将依然杀不死我。所以我打算自己动手，省得你再犯难发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啊，高高在上的‘天道’大人？”

    没有回应。只是风骤然凌厉了起来，在陆漾外围疯狂肆虐，发出尖锐的哮鸣音，引得山石乱滚，群峰战栗。天色愈发阴沉，正午的天，忽的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

    陆漾又哼了一声，接着开始大笑，笑声如滚滚涛水，激昂长空，连绵不绝，居然硬生生地把天地风声给压制了下去。

    万里之外的修者们都听到了一声惊雷般的笑骂，字字铿锵，如在耳边：

    “天道天道！什么天道？狗屁不如！”

    他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们看到远处漆黑的山巅亮起了一团耀眼的金黄色光辉，就像太阳凝聚于山间，月华流转于大地，那光亮有着光耀苍穹、照彻骨髓的通透。

    有识货的尖叫出声：“射日弓！月骨箭！是通灵神器！”

    于是修者们同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

    陆漾冷笑着一箭射出，天地为之由阴转阳，浓黑的夜瞬间亮比白昼，万里之内纤毫毕现，劫云彻底破碎，狂风已经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第十九次天劫，这就完了？

    陆漾可没如此乐观。他执着长弓，在一片肃杀般的死寂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轮劫难的到来。

    若天道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一支箭就把天劫憋回去，于死死盯着此地的万千修者面前颜面何存？虽然谁都知道天劫只是无用功，但是不努力一把就放弃，老天爷想必打死也干不出来这种颓废窝囊的事情。

    果然，三息之后，咆哮的奔雷闪耀着蓝色光电，如龙似蛇，凶狠刺破苍穹，从四面八方齐齐扑至。空气中到处都是炸裂的细小电弧，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这劫雷和“血煞天劫”那唬人的名头比起来，就未免有些敷衍的味道了。

    陆漾嘿了一声，一抖衣袂，扬声道：“风雨如晦，坚忍如山。我身非存，何方不安？”

    他不闪不避，一指点向空处，指尖青光莹莹，吸引得大大小小的电光争相汇聚于此。

    龙蛇衔尾，劫雷一边炸裂出无数细小的电芒，意图向四周游走；一边又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压在陆漾身前，左冲右撞而不得出。在压缩到了某一点之后，那儿的光线和空气噗的坍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漆黑死寂的大洞。

    陆漾支撑着这个大洞，仿佛在举着一个有些危险、正在舔噬虚空的大球。

    万里之外，各方修者们突然一个激灵，无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漾扭头望过来的模样。

    那位“人形天劫”大人脸上笑意甚深，随意揉捏着劫雷，悠悠说道：“此物天地所赐，诸君要否？”

    老天赐你的，你留着好了，我们要个鬼啊！

    众人发一声喊，掉头狼奔豕突，仓皇逃窜。陆漾在山巅哈哈大笑，一甩手，把“大球”抛了出去。

    劫雷终于脱了束缚，在半空某处挣脱虚空，轰然炸响。就如一道绚烂至极的烟花，在朗朗白昼之下，依旧亮得惊心动魄。

    那光亮所及之处，灵气紊乱，山河变色。不知有多少生灵猝然倒地不起，成了陆漾手下第无数个亡魂。

    逃开的修者们心有余悸，抹着冷汗逃得更远，在心里对陆漾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

    陆漾笑眯眯地收回手，从胸膛里又抽出一根白惨惨的月骨箭，慢条斯理地把它搁在射日弓上，对准了天空。

    “说你狗屁不如，有错？”

    天空沉默，无云，无日，苍穹一汪碧蓝，看着沁人心脾，居然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陆漾知道这是对方的妥协，嘴角的笑意微微扭曲，勾勒出深沉的戏谑和轻蔑。

    “说你杀不死陆某，有错？”

    天空理所当然还是沉默不语。先前十八次前仆后继的劫魔鬼怪，荒谬凶险的深渊鬼蜮一概不见，连攻心的寂静杀伐都没有，大概天道是真的放弃了，只等着陆漾自尽了事。

    感受到了天道的无奈和期冀，陆漾畅快淋漓地仰头大笑，调转那一枚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想我死？”他一字一顿道，“好啊！”

    月骨箭猛的向前一戳！

    天地间刹那暗寂，接着便平地炸响一声巨雷，夺魄惊魂，群山瑟缩，无数修者口喷鲜血，萎靡倒地。一丝细细的风仿佛从远古吹来，在昆吾山脉间一掠而过，骤然鸣响如钟。

    整个真界都在发颤，隔着天壑，另外的两重天也感受到了天的震怒。天灾在四处以各种形式肆虐人间，掌道的高手们更是在那一瞬间心跳如鼓，对老天爷的愤怒隐约感同身受，差点走火入魔。

    骨箭的确刺穿了陆漾的喉咙，然而陆老魔的整个脑袋都成了虚无状态，箭尖完全刺到了空处，他一滴血都没有流。

    “陆漾！”无奈无用，期冀落空，被耍了一道的老天爷简直气得要爆炸，天上地下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了天道的咆哮，山在吼，风在吼，妖兽在吼，人也在吼，“陆漾！”

    “啊？怎么了？你指望我说死就死，让你称心如意？”陆漾若无其事地抽回箭，晃晃脑袋，冷冷笑道，“你觉得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还是说，在你心里，陆某是个能让你睡个安稳觉的好人？”

    他嘲讽一样地大笑了几声，腰杆挺直，青衫抖擞，一股莫可匹敌的浩然之气从他体内轰然迸发，直通万古穹苍，瞬息压制住了天地间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又一次慢悠悠地举起月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不过，你大可不必心焦，陆某向来说话算话。”他这么说着，手上微微用力。这一回，箭尖刺破肌肤，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脖子丝丝缕缕滑落，“我杀了那么多人，今日再加我自己一个，也无甚困难。”

    天空阴沉一片。如果天道化作人形，现在必是铁青着一张脸，饿狼一样瞪着陆漾吧。

    陆漾很开心地吊足了天道的胃口，也吊足了天下观望者的胃口，半晌才咬文嚼字般地徐徐道：“我死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说！”

    陆漾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巴又闭上，脸上很罕见地流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天底下还有他说不出口的事？天下修者们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是什么样的条件，让陆漾不惜以一死来逼迫天道代之完成。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很久之后，陆漾肃穆开口，面色沉沉，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什么样的人连陆老魔都杀不了？这个要求提得众人惊愕，天道倒是乐得轻松，畅然发问：“何人？”

    陆漾抿着嘴唇，长风撩起他的额前碎发，露出了他那双相当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与陆老魔的整个形象略略不合，他向来用碎发遮掩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掩饰，接受了自己的这双眼睛。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皱了很久，忽而平展舒开，像是搁下了一件困扰许久的负担。漫长的五千年来，他头一次笑得这么温柔而纯粹：

    “死人。”

    ——————

    是日，幽冥动荡，红尘纷乱，整个真界处处哗然：

    天道直接出手，干预生死轮回，代陆漾抹杀数百亡魂！

    被誉为真界第一人的老魔头陆漾，在肆意纵横了五千年之后，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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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魔头年少：十九

﻿千丈不分叉的坚硬古树高耸入云，不见冠盖。那是五千年后早已灭绝的君子树。

    陆漾躺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头顶那棵很是熟悉的君子树。饶是他见惯了种种诡谲情况，一时也搞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起不来了。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臂骨断成了七八截，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绞痛，喉咙口不住地往外冒血腥气。这种情况莫说他起不来，再过一会儿直接死掉都毫不令人吃惊。

    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陆漾闭着眼睛想了想，得出了确切的答案：八百七十二年三个月零十九天。他上一次受伤，还是在第十五次天劫的时候。那时他的仇敌一窝蜂找上门来，顶着天劫和他对轰，成功地让他吐了一地的血。

    渡劫灭敌之后，他便踏海出行，独自流浪七七四十九天，悟道于日出之刻，凝道心曰“非存”，再也没有让身体受过一点儿损伤。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想转运一下灵气，看看伤势究竟如何，忽的闷哼一声，鲜血溢出唇角，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就听到身边有人说：“好惨！”

    陆漾眉梢一跳。以他通透无瑕的道境，居然一直等到别人开口才发觉其存在，出现这等事儿，要么是对面来了一个恐怖到逆天的对手，要么，就是他失去了他的道境。

    前者还好，陆漾连老天都敢算计，自己本身就是个逆天的存在，自然不惧别的什么高手敌人；但是要是后一种可能，陆漾可就要大大地头疼了……

    他努力弯曲手指，抓了抓身下的草地，触感麻木，脑海内根本浮现不出来草的样子。

    神识竟然也没了！陆漾苦笑一声，心乱如麻——而心情纷乱的感觉，他同样很久都没有过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得是他举着月骨箭，戳向自己喉咙的时候……

    等一等！

    陆漾惊得差点坐起来，当然，剧痛的脊椎骨和内脏让他依旧瘫倒在地上，只是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浑身僵硬。

    他不是自杀了吗？

    他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且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所以无牵无挂地自杀了吗？

    这里难道是死后的幽冥？不，不对，他的自杀可不只是针对肉体的杀戮，在月骨箭穿透咽喉的那一瞬间，他应该魂飞魄散，消弭于真界，永世不入轮回才对，哪里去得了幽冥？

    一时间，他想得脑袋都大了两圈，又是困惑，又是焦躁，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等到他眼前漆黑褪去，勉强可以视物的时候，他已经凭着顶尖的定力，重新稳住了心神。

    有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慢慢说道：“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那人眉眼深刻，黑衣清冷，脸上的神情就像是陆漾欠了他五千万，所谓凶神恶煞是也。陆漾稍微估计了一下，发现对方最多只有五尺高。

    侏儒？矮人？精怪？未知生物？还是某种长不高的妖怪？

    那人对陆漾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他身边缓缓踱着步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蹲到陆漾脑袋前，拨开了陆漾的头发，有些讶异：“哟，长得倒是俊秀。”

    陆漾动弹不得，只舔去嘴边的血丝，平静道：“你是谁？”

    那人手掌抵着陆漾的额头，给他渡了几丝至精至纯的灵气过来：“我叫宁十九。”

    灵气入体，犹如旱天逢甘霖，饥狼遇鲜肉，陆漾受损的内脏和骨头飞快地吞食着那些灵气，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自身。陆漾精神为之一振，却嘿然一笑，推开了对方的手。

    宁十九不悦：“大补的东西，做什么拒绝？”

    陆漾撑起身子，神色淡淡：“已死之身，救之何益。”

    “你这不活得好好的么。”宁十九拍了拍他的头，“别拽文字，我听不懂。”

    “放肆！”陆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森然——几千年来，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拍他陆大魔头的脑袋！

    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是谁的？

    宁十九并不生气，只是甩开他，也坐倒在地上，目光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陆漾恍然一惊，忙低头检视自身，嘴角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呻/吟般的叹息。

    他身上穿着黑底滚白边的军队制服，领口绣着方正敦厚的“陆”字，右边袖口纹有三朵靛色鸢尾。虽然衣裳整体残缺不堪，几近破布，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且曾穿过不少时日的陆家将军军服。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估了一下腰部到脚踝的长短，回头一瞅君子树，几乎立刻就瞥到了树干上的无数道细微刀痕。他面色微变，问宁十九：“现在是什么时候？”

    “照神二二八年。”

    “照神。”陆漾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复杂，“三千年前，就已经不是照神纪年了。”

    照神二二八年，那时候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初入斑斓林海捕杀通天蟒，功成之后却遭遇山魈，一路且战且逃，逃到普慈山上时，几乎重伤濒死。

    身上的衣服是那时候的衣服，背后的古树是那时候的古树，弱小的身躯是那时候的身躯……莫非……

    他心中若有所悟，斜斜望着对面坐着的那个黑衣少年。没错，那人身量未足，既不是种族原因，也不是疾病所致，只是因为他不过是个稚嫩少年罢了：“你说，你叫宁十九？”

    “是。”

    “你知某是真界第一人？”

    “对。”

    “这半死不活的残躯，哪里像是真界第一人了？”

    “现在自然不是，但是将来会是，或者说，过去曾是。”

    陆漾心念电转，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宁十九？”

    宁十九很耐心地回答：“没错。”

    “陆某死前，恰在渡第十九次天劫。”陆漾细细地咬着每个字音，“十九十九，都是十九，巧合么？”

    宁十九撇撇嘴：“不晓得，也许是吧。”

    “……啧！”陆漾也不想再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发问，“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宁十九盘膝而坐，用手支着下巴，用不明意味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漾：“如果你没有失忆的话，你应该记得，天道入轮回，代你抹杀死灵，然后你便自杀殉道——”

    他顿了顿，很费力地继续开口，似乎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让他也很是不解：“你自杀的时候，极峰的时空宇宙突然紊乱，狂暴得连天道都掌控不了。就在那一瞬间，你不见了，又出现了。”

    “在奚神九二五年的真界不见了，在照神二二八年的真界出现了。”

    陆漾心下不耐，口气粗暴地问道：“老子要贼老天杀的那些人呢？”

    “彻底消失，整个真界已再没有了他们存在的气息。”宁十九突然出手，扼住了陆漾的脖子，“天道统领真界万物，煌煌生威，不可亵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陆漾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哂。他完好的右手趁势搭在了宁十九的手腕上，蛇一般沿着对方的手臂向前游走，刹那之间，骨骼崩坏的声音喀嘣喀嘣响起，令人牙酸。

    宁十九遽然色变，收手后退，再摸摸自己的手臂。臂骨已被陆漾用诡谲的手法折断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偏生胳膊上的血肉完好无损，丝毫瞧不出异常。他倒抽一口冷气：“现在你还不会法术吧？怎么做到的？”

    陆漾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哼了一声：“陆某以武功发家，贼老天，你莫说你不晓得。”

    “武功……哈，能伤害到我的武功？！”宁十九一抖伤臂，断骨瞬间恢复如初。他摇摇头，不理睬陆漾的戏言，说，“我不是天道。”

    “那你是谁？”

    “宁十九。”

    “来陆某身边，有何指教？”

    “劝你改邪归正。”

    “……”

    陆漾维持着摸脖子的姿势，呆愣了半天，哑然失笑：“你说什么？”

    宁十九突然发起脾气来，大声说道：“劝你改邪归正！”

    他猛的欺近陆漾身边，先是用神识束缚住陆漾的身体，让他一动不能动，再大力敲了敲陆漾的肩膀，卸了他的肩关节，最后一指点过陆漾的额头，将纯粹的生命精气输送到陆漾的四肢百骸，助他疗伤养身。

    陆漾全然反抗不得。如果是五千年之后的他，不，哪怕是一千年之后的他，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宁十九放翻在地，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了。但是现在他的肉身不过十二岁，神识不在，道境全失，只能沦为板上鱼肉，任由宁十九肆意欺辱。

    好在宁十九面相虽坏，口吻虽严，倒没有真的欺辱他。

    陆漾被神识弦线绑着，仰躺在地上，问宁十九：“何不杀了我？”

    宁十九阴沉着一张脸，不愉道：“其实在你醒之前，我已经杀过你三次了。”

    陆漾：“……”

    宁十九开始唠唠叨叨地解释：“十八次血煞天劫都拿你无可奈何，你自杀还会引起时空紊乱，真界法则崩溃，实在是死不得的怪物。不过我还是不甘心，难得你法力低微，毫不设防，便接连杀了你三次，结果……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挑起眉毛，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子高三尺。”

    “杀我一次，就变矮一尺？”陆漾忍不住要笑。

    宁十九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道：“不是变矮，是变小。其实变小也没什么，只是法力也会随之衰弱，再试下去，你还没死，我就得先行身死道消了。”

    “为什么？”

    “鬼知道。”

    “我又为何求死而不可得？”

    “因为天道喜欢你！”

    “……”

    这种讽刺的话谁也不会信。陆漾沉吟片刻，放弃了寻求原因，转而说起了结果：“这就意味着，陆某活着已成定局，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天道，唯一能改变的便是陆某的活法。”

    宁十九点点头：“没错。你之所以逆天而行，无非要威胁天道，然后借助天道之手除去仇家。如今大仇得报，死人的亡灵都让你翻出来毁了，重新活过，便再没了为邪为魔的必要性。”

    “而陆某的不世之才若用于行走正道，必于天有大益。”

    “嗯，天纵之资，天选之人，你本就是这方天地钟爱的对象，把你的超然力量用于造福世间，才是你应该选择的路。”

    “那样的话，我便不会再被天劫五次三番轰击，天道便没了叛逆反抗之人，真界更是多了一位心慈向善的大宗师。所谓十全十美，皆大欢喜，不外如是。”

    “你不是很明白吗？”宁十九舒了一口气，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其实还不止这些，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走正途，必会顺风顺水，奇遇不断，什么法宝秘籍药材……”

    陆漾蓦然放声长笑。

    笑完，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万里长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恕陆某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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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魔头年少：家人

﻿本来你唱我和，意见一致，两位的交谈似乎甚是愉悦，也正因为这样，陆漾的那一句“拒绝”便显得愈发突兀。

    “你拒绝？”宁十九面色重新冷淡下来，语气低沉漠然，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你都那么明白了，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陆漾静静道：“道之取舍，发乎本心，既非外人，亦非天地。”

    “也就是说，你的本心还是想选择杀戮极重、逆天而为的魔道？”

    “或未可知。”

    宁十九怒极反笑，一把拽起陆漾的衣领，面对面瞪着他的眼睛，口中的气息喷到了陆漾的脸上：“你听着，我会阻止你的！我绝对会阻止你的！”

    不待陆漾回答，他神识发力，直接让陆漾昏迷了过去。将软绵绵的真界第一人扛到肩膀上，宁十九板着面孔辨别了一下方位，大踏步铿然离去。

    照神二二八年三月，陆家的少主在孤身一人闯入斑斓林海之后，平安返回，整个军营彻夜未眠，堵在陆家府邸门口为他接风洗尘。

    直到月上中天，士兵们才放走了醉醺醺的陆漾，一边大笑着骂出粗鲁的糙话，一边在陆漾背后为他频频举杯。

    里面有一个个头出挑的银甲将领，他那自豪雄浑的声音压住了其余所有的嘈杂：

    “看看，看看，陆家没有孬种！我陆彻的儿子，将来定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推脱不胜酒力而回房的陆漾脚步一顿。走在他前头的宁十九回头，正看到他那一闪而逝的扭曲面容。

    拐过了一道弯，陆漾扑倒在墙角下，吐了个昏天黑地。

    记忆中的上一次喝醉，就是五千年前的这一次了。那时候，他和陆家的大兵们痛痛快快喝了个通宵，然后连着头痛了半个月，难受得他发誓再不喝酒，并在兵变之夜后，真的再也没喝过酒。

    “你还不修习法术？”与他同行了十几天，宁十九多少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看他扶着墙摇摇欲坠，虚弱不堪，忍不住道，“或者重塑道心也可以啊，毕竟你对道的感悟还在……”

    陆漾的伤已经被治愈了七七八八，而宁十九也已基本弄清了他的现状。

    这时候的陆漾并不是个修者，他只会一些普通军队教的凡间武学，也就是凭那简陋至极的武学，陆漾干掉了通天蟒，折断了宁十九的手臂。

    天纵之才，不只是说说而已。陆漾的绝世资质足够他把普普通通的武学变为致命杀招，以弱胜强，根本就如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已没必要修习法术。若有些法力傍身，他怎么也不会被几杯水酒灌醉，在墙角呕吐不止，面容憔悴。

    “道是要讲究机缘的，观之于外，动之于心，哪能想要便要，想有就有。”陆漾咳嗽着，踉踉跄跄地往宁十九身边走，“至于法术，嘿，如果现在陆某就修习了法术，岂不就要错过了为我启蒙之人？”

    “你还要人给你启蒙？”宁十九一脸不悦地扶住他，“堂堂真界第一——”

    “错！”陆漾瞪视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有一团妖火在他瞳孔深处灼灼燃烧，“某，不，我可不是什么第一人，你没看到我爹么？你没看到我的军队么？你没看到我的家宅么？我只是陆彻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是！”

    他勾住宁十九的脖子，在对方耳边轻轻地、缠绵般地吐出声音：“听着，你要是敢改变这些，我就先把你阉了，再剁去四肢，赤/裸着扔给奇淫/女妖，包你欲/仙/欲/死，快活得不行！”

    他放肆地大笑出声，一把推开宁十九，一个人跌撞着向前走去。宁十九铁青着脸跟上，咬牙道：“你醉了。”

    不过，他知道陆漾这番话不管是醒是醉，怕都是言出本心，绝对会说到做到。

    这几天和陆漾从普慈山赶回陆家军营，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陆漾对陆家的狂热情感。而在他的记忆里，陆漾之所以选择逆天而行，步入杀戮魔道，就是因为少时亲眼目睹了陆家的惨烈覆亡，对仇人恨入骨髓，连他们魂归幽冥都不允许，誓要让死者魂飞湮灭才肯罢休。

    而今，灭了陆家的那些人已经被天道除去，陆漾重新活过一回，应该没有了一怒入魔的契机。不需要宁十九再阻止什么，规劝什么，在一片宠溺安乐的环境中成长的陆漾，理所当然地便会选择天道正途。

    所以，压根儿不用陆漾放狠话，宁十九本来就不想去改变目前的大好情形。

    倒不如说，他其实更想竭尽全力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护住少年陆漾所拥有的一切。

    陆漾熟门熟路地摸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丢到木板床上，瞬间就打起了呼噜。宁十九目瞪口呆，一边想着堂堂真界第一人，睡相未免也太差；一边又左顾右盼，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难道老子要睡地板？

    宁十九正思忖着把陆漾踢下床，自己鸠占鹊巢的利与弊，忽听有脚步踢踢踏踏直奔此屋而来。他心念一动，来者的模样已经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三息过后，门口轻悄悄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柔软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漾哥哥？”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儿，头挽双髻，细纱薄裙，脚上一双小小的绣花鞋沾了些泥土，展颜一笑，脸蛋上便赫然显出了两个小酒窝，甜美而可爱。

    宁十九沉着一张脸，正想说“在下宁十九，你的漾哥哥喝醉了在睡觉”，就看见陆漾倏地睁开了眼睛，翻身下床，笑容满面，步履轻快，看起来清醒无比。

    宁十九：“……”

    他兀自在那儿黑着脸挺立如僵尸，陆漾视而不见，只对着门口张开了怀抱：“小铃铛！”

    陆灵咯咯笑着，扑过来，钻到陆漾怀里：“漾哥哥，欢迎回家！”

    “嗯，好久不见啦。”陆漾放低了声音，轻轻拍打着小女孩儿的后背，一脸柔情似海。

    宁十九转身一看，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有好久了。”陆灵嘟起嘴，在陆漾怀里掰着手指数数，似怨似嗔，“二十二天，漾哥哥整整二十二天都没有在家。你干嘛出去了那么久？小铃铛都想死你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陆漾低头，吻了吻陆灵的头发，“我该早点回来的。”

    陆灵在他胸口蹭了蹭，忽然挣脱开他的怀抱，捂着鼻子退缩到门边，瓮声瓮气地叫道：“漾哥哥一身的酒臭味！难闻死了！”

    “哎呀，糟糕。”陆漾皱起眉头，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我忘了小铃铛讨厌酒了，怎么办？”

    “自然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柔软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陆漾抬头看去，只见门口伫立着一位素衣蓝裙的矮小妇人，那妇人松松散散地绾着头发，面带微笑，虽然容貌温婉，且身量不足，却自有一分昂然气度暗藏于其间，让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陆漾一撩衣摆，毫不犹豫地直接跪倒：“娘。”

    宁十九瞧得真切，陆漾跪倒的时候，面孔又闪过刹那的扭曲，像是悲怆，又像是喜悦，非哭非笑，别扭得很，也复杂得很。

    他心里明白，这位陆夫人和陆漾的父亲都在后来的某个兵变之夜被人折磨致死，而上一世的陆漾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却完全无能为力，连痛哭出声都做不到。

    这成了陆漾一辈子的心魔。

    真界的法则何其强大，便是能逆天而行的陆老魔头也没法子令死人复活，令时光回溯。在他过去的五千年里，恐怕日日夜夜都在恨着自己吧，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族人，恨自己没有胆量挺身而出，甚至恨自己活了下来……

    但是现在，陆漾自尽之后，仇人魂魄被天道抹杀，自身回到幼时重见父母，一生再无波折，心结必然将会一一解开。

    宁十九乐见其成。

    他还自己和自己打了个赌，赌陆漾在彻底破除心魔之后会不会痛哭出声，涕泗横流。

    那场面想必好看得紧……

    反正现在陆漾是没哭了。一个大礼行过之后，他跪在地上抱着陆夫人，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

    宁十九：“……”

    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啊！

    真当自己是十二三岁少年郎了吗？

    陆夫人向宁十九瞥过去一眼，拍了拍陆漾的脑袋：“漾儿，那位是谁？”

    “是儿子在外收的部下，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陆漾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噢噢噢，很厉害嘛。他叫什么名字？看着比你还要年长几岁，你待他可得尊重一点儿。”

    “是，儿子懂得。”陆漾乖巧点头，笑吟吟地冲宁十九招手道，“大宁，过来见过我娘！”

    大……大宁……

    宁十九慢吞吞走过来，在陆夫人和陆灵的好奇目光中老老实实抱拳作揖：“在下姓宁名十九……”

    一句话没说完，他只觉腿窝一软，已被陆漾一脚扫过，扑通跪倒在地。

    “你——”

    “你见到长官大人的母亲，怎敢不跪？”

    “我——”

    “我且原谅你这次，下次勿要再犯这类错误了。”

    “……”

    宁十九瞠目结舌，几次三番想要动手，都被他死命咬着牙忍了下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魔头你等着！

    “我这下属是个山野浑人，平日无礼惯了，娘你别在意。”陆漾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站起来，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手牵着陆灵，一手携着陆夫人，随口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么晚了，我该去哪儿洗澡？”

    陆夫人一脸宠爱：“我早知你今夜要闹腾喝酒，早就让丫鬟们烧好了热水等你啦。”

    “娘，我也想和漾哥哥一起洗！”陆灵高高举起双手，大眼睛一闪一闪。

    陆夫人就笑着啐了一口：“嘿，你这丫头，你漾哥哥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地走出房门，只当宁十九不存在。

    宁十九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跟上去，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踌躇半晌之后，他木然地折返回屋内，合衣砰的一声躺倒在了陆漾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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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魔头年少：争执

﻿接下来的这几天，宁十九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起来。

    不说他被陆漾一句话定了小兵身份，翻身不能；也不说总有大兵拉陆漾去喝酒，然后把醉死过去的人扔回给他服侍照顾；也不说他初来乍到，眼高手低，面相又坏，频频被找茬……就是陆灵区区一个小丫头，也能让他不得安宁。

    陆丫头总会在一早拜访陆漾的小屋，这导致宁十九永远睡不成懒觉。当然，他也不怎么想睡懒觉，可他也不想寅时三刻就从简陋却舒适的吊床上头爬起来。

    然后陆灵总会以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漾哥哥，漾哥哥！把大宁赶出去，你陪我玩好不好？”

    ——他陪你玩就陪你玩，做什么要把我赶出去？

    宁十九忿忿不平，煞气腾腾地盯着陆漾，准备这人一有动手的苗头就撕破脸皮，大不了对骂对打，自己也不一定吃亏。不过陆漾似是承了他一路照顾养伤的恩情，倒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家门，只是不断在他眼前上演温馨过头的家庭小剧场，恶心至极。

    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陆漾已经接受了他重回十二岁的这个事实。和同岁的小兵们死命灌酒、疯狂赌博、大肆耍了一阵嘴皮子之后，他便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说话做事不再煞气十足，更不会偶尔带出来一个“某”字，酒量似乎也大了不少。

    宁十九本来以为会有拯救世界之类的艰巨任务搁在自己前头，严阵以待了两个月，结果发现自己的对手由不可一世的老魔头退化成了一个一肚子坏心眼的小军官，而他面临的主要问题居然是自己这位便宜长官的种种尖酸与刻薄。

    每当陆漾对他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时，宁十九便开始怀念普慈山上那位的清冷和孤傲。

    说好的堂堂真界第一人呢？

    变化得也太快了吧？！

    他尝试着让陆漾找回曾经的宗师气度，然而陆老魔忙着哄妹妹，讨好爹娘，呼朋引伴，自甘无限制堕落下去，根本不听宁十九的那些正道真经。

    这样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二十日。

    这天一大早，陆灵依旧准时前来，推门而入。

    “漾哥哥，漾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听到这一句经典问候，陆漾却没有如平日一般柔声哄她，倒苦笑道：“这几天爹在军中讲习枪术，今儿指明了让我充当他的对手，我走不开啊。你看怎么办？要不你和爹商量商量，或者猜拳，你俩谁赢了我就陪谁。”

    陆灵嘟着嘴，踢踢踏踏走到床边，很愤怒地坐到陆漾叠好的军服上：“漾哥哥你好坏！我怎么可能争得过爹爹嘛！”

    陆漾便搁下手里的活儿，把目光投向了干坐在椅子上的宁十九：“唔，你瞧，他没事儿——”

    陆灵瞬间了解了他哥的意图，把屁股底下陆漾的军服扔给宁十九，挥舞着她那短短的臂膀，不容置疑地叫道：“大宁，要不你陪我玩，要不你和爹爹试枪，你挑一个吧！”

    宁十九当然不会选择和小丫头胡闹，捡起衣服就去找陆彻去了。

    经过陆漾身边的时候，陆漾小声道：“不许用法术。”

    “废话。”宁十九嗤之以鼻，想他堂堂宁十九，就算打不过天纵之才的妖孽老魔头，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凡间武者吗？

    就算打不过，有神识道境护身，被枪杆子敲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就到了五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陆灵又准时地在寅时三刻推门而入：

    “漾哥哥，漾——诶？”

    她一眼就瞅见了屋角的小吊床，这没什么，她看了有一个礼拜了，最初宁十九没多余屋子住的时候，还是她想出来的搭吊床的妙招。关键是吊床上的人。

    窝在吊床里晃荡着翻花绳的人听见她进来，探头对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却是陆漾。

    陆灵一怔，迅速地扭头看着屋里唯一的大床。那上面直挺挺躺着个僵尸似的人物，对着门的那边脸似乎有些发黑，又有些发肿，但这并不妨碍陆灵认出他是宁十九。

    “怎么回事儿？！”小丫头登时便怒了，倒竖柳眉，跺着小脚，高声叫嚷道，“为什么小铃铛最喜欢的哥哥、爹娘最疼爱的儿子、陆家最年轻的少主会睡在吊床里面？为什么一个小兵占领了将军的大床？”

    陆漾撇撇嘴：“半死不活的人，总得让让不是。”

    “半死不活？”陆灵呆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并没有因此而消气，仍不依不挠叫道，“不死不活也不能让！每天受伤的小兵那么多，你都让他们睡你的床吗？”

    陆漾摊开手，耸了耸肩，说道：“关键是他这半死不活和你我有关系——是爹昨儿打的。”

    陆灵眨眨她的大眼睛，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是哦，昨天漾哥哥和我玩，这个兵就和爹爹对练枪术去了。怎么，爹爹打他屁股了？”

    “啧，何止是屁股。”陆漾连连摇头叹息，“他这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更一直不大受爹的待见。昨儿晚上他迟迟不回，吓得我以为他终于惹怒了爹，让爹动真格下死手，便赶紧跑去练武场去瞧。到那儿一看——你猜怎么着？”

    陆灵这时候一点儿都不气了，听到有故事，眉毛嘴角早就弯了起来。陆漾稍微吊她胃口一下，她便津津有味地催他讲：“怎么着了呢？”

    “陆漾你要是敢说——”床上的宁十九扯着嗓子一声大吼，“——老子和你没完！”

    “他还敢自称老子哩。”陆灵又是鄙夷，又是同情，踮着小脚走到宁十九的床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淤青和浮肿，嘟起嘴巴，“明明被痛揍了一顿。”

    宁十九瞬间黑了脸，于是那张被枪杆抽了无数次的面孔变得愈发狰狞可怖，吓得小姑娘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宁十九不去练武场，陆漾便得乖乖去出操。他好容易哄走了牛皮糖似的小姑娘，回来收了手里的花绳，磨了一会儿自己的刀，听到宁十九闷闷不乐起身，回头一瞅，忍笑道：“贼老天，想不到你竟如此弱。”

    宁十九摸摸自己的脸颊：“应该说你那凡人老爹强得离谱……另外，我不是天道。”

    “凡人再强，也伤不了高来高去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还是你现在修为太差的缘故。”陆漾眼睛毒辣得很，一针见血地说，“最多不过炼精化气阶段。我打你不过，但当可与你同归于尽。”

    宁十九闷声不吭。

    陆漾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摇了摇头，拿出另外一把短剑开始擦拭。

    好一会儿，宁十九才咬牙切齿道：“我有道境。”

    “你还有神识。”陆漾嘿然一笑，回头拿刀作枪胡乱甩了个花式，对着宁十九洋洋得意道，“但是你知道我爹的枪术叫做什么吗？乱法！号称连某些法则都能乱的枪术，你那些管什么用？只要你不用法术，在我爹面前和普通人就没啥两样，他保管揍你和玩儿似的。”

    “乱法则？”宁十九不信，“一介凡人？”

    “我爹可不是普通的凡人。”陆漾反驳道，“他是天下第一铁骑陆家军的统帅，论单打独斗的功夫，他可曾创造过十年无败绩的神话呢。”

    “什么第一无敌的，我看那不是神话，而是笑话吧。”宁十九抽了抽嘴角，从发丝到脚后跟的每一个线条都显示他绝不相信，“吹嘘自家老子好玩么？”

    “他把你痛揍一顿可是事实，我哪有吹嘘？”陆漾凉凉地扫他一眼，道，“你这呆瓜脸，输都输不起，还要恼羞成怒，拒绝承认对手的强大和自身的弱小，可见是个脓包。”

    突然又多出了一个绰号，外加被狠狠挖苦一番，宁十九简直忍无可忍，立刻拍床而起，咣的摔了屋子的门扉，扬长而去。

    在陆家府邸和大军营之间来回晃荡了一会儿，宁十九被早起的行人不住行注目礼，实在熬不住，又落荒而逃到陆漾的小屋门口，正听见屋子里传来啪的清脆一声，似乎有人被扇了一记耳光。

    他也没怎么吃惊，认为是老魔头被他占了床摔了门之后脾气大坏，终于不再假装善良人士，魔性复发，逮着侍女仆从在大发淫威，便酝酿了一肚子呵斥加劝改话语，推门而入：“老魔！倚强凌弱……”

    结果他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屋里的确是一位姓陆的在甩手，脸色青白不定，眼角发狠，似是准备给跪在地上之人再来一巴掌。然而那并不是陆漾老魔头，而是老魔头的亲大哥陆济，陆家的另一位少主——准确地说，是少爷。

    宁十九在去府外酒馆里把烂醉如泥的陆漾扛回来时，曾被人拽着躲在树丛阴影后面，避开了某位华服公子哥儿。拉他的大兵也喝多了酒，口风不严，指着那公子哥儿，向他灌了好多陆家主子们的八卦琐事。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陆济的名字，也记住了大兵对那位的八字评语——

    喜怒无常，六亲不认。

    喜怒无常或未可知，六亲不认看来的确不假——因为跪在地上挨巴掌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大少爷的亲弟弟，陆漾老魔头是也。

    宁十九看过去时，陆漾恰好也听见了门声，抬头去看他，两人目光接触，宁十九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说完他就对自己的瞎操心而有些后悔。陆漾何等人物，天雷罡风加身都面不改色，流血受伤比吃饭还常见，哪里会因一个凡人的一个巴掌而出了什么事情？

    然而陆漾别过眼睛，刚才还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人，现在跪伏在地，轻声细语，低不可闻：“我没事。”

    宁十九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陆老魔难得精神萎顿，蜷成一团作可怜状，却还是被陆济拽着头发逼他抬头，随后，第二个巴掌便清晰无比地印上了他的左边脸颊。

    宁十九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大胆！你做什么——”

    “你才大胆！”陆济回身，扯着陆漾一步迈到宁十九身前，厉声道，“区区野种的杂兵，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陆大少爷今年二十岁，是陆彻和已经病逝的前陆夫人所出，算起来应是陆彻的第一顺位接班人，陆家军的少主，最起码也该是一位将军。然而据宁十九这几天观察所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至于容貌，此人和少年时期的陆漾大是不同，国字脸，一字眉，身形高大威猛，对着同样是少年模样的宁十九，不免有着相当大的身高差距。宁十九天天居高临下看着陆漾，这时候终于被别人居高临下看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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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魔头年少：师尊（上）

﻿但宁十九何等坏脾气之人，就是被又高又壮的大少爷用杀人般的目光逼着，也能仰着头黑着脸爆吼回去：“怎么不敢？你不过一个没有军阶的大少爷，竟辱骂御封将军！以下犯上，是要造反么？！”

    这话说得于理再正确不过。因为陆家的这位大少爷虽然体格出众，又是长子，却至今未曾谋得陆家军中的一官半职，还给剥夺了继承权，也就是所谓的“少主”称号。故而硬算起来的话，他的确算是平民身份，比宁十九这几个月混出来的二等兵都要低一级，比陆漾那国主册封的“清安将军”更是不知道低到哪儿去了。说他以下犯上，倒也无甚错误。

    但是这种太过有道理的话在现实中并不能让人买账，而搁在陆家兄弟这儿，就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了。

    这时候的陆济先是被自己让一个兵喷着唾沫骂这种事情惊得呆了一下，接着迅速回过神来，一把将陆漾掼在地上，回头斜觑着宁十九，上下逡巡着他的脸部构造，似乎在思忖该从何处扇上一巴掌，嘴里冷笑道：“好个尖牙利齿、胆大包天的兔崽子！知道我是谁么？”

    “整个陆家军营，除了女眷孩童，唯一无军阶军功的人还能是谁？废物大少爷之名，便是宁某初来乍到，地位卑微，却也如雷贯耳，岂能不知！”

    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怒呛回去，呛得陆漾连连咳嗽，也呛得陆济面上一片铁青，想要大声吼回去，可嘴皮子气得上下左右胡乱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宁十九不依不饶，乘胜追击：“大少爷在军阶上地位低无可低，奈何是大帅的亲身儿子，走到外面别人好歹会赏你几分薄面，叫你一声少爷。但少爷终究是和少主不同的！你敢在这里扇你弟弟耳光，当个威风八面的大哥，那是我家将军让着你，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事喊出去，看你这个大少爷会不会被小少爷的兵给揍成狗！什么纯种野种，这地位搁在那儿，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谁是正宗，谁又是没用的垃圾！”

    吼完这一大段话，宁十九心下一片舒坦，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憋闷感觉一扫而空，天地都变得开阔清新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再去看陆漾，指望着那位给他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时，他却看到了老魔头有些灰白的脸色，似是比他刚进门时更难看了几分。

    陆济这时也不管宁十九了，回头盯着陆漾，又像冷笑，又像逼问一般地说：“这就是你心里的真正想法？”

    陆漾连忙道：“当然不是——”

    “表面上装出听我话、害怕我、讨我欢心的模样，其实心里就觉得我是个废物垃圾，是不是？”

    “怎么可能——”

    “你是少主，我是少爷，这里的兵都听你的，你就那么得意地看着我落魄，是不是？”

    “绝对没有——”

    “别忘了你的身份！”陆济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老头子瞎了眼蒙了心，我可没有！我可清楚地知道你呢！野种！”

    陆漾再说不出话来，只跪在地上垂着头，轻轻一声叹息。

    屋子的门在一个时辰之内被第二次摔得咣当作响。陆济踢翻了椅子，掀了床，摔门而去，在外头一路踢碎花瓶镜子等杂物若干，引得人频频探头斥责，见是他之后，又都偃旗息鼓，闷闷避开。有些机灵的见事不对，悄悄地奔到隔壁的大军营里向陆彻汇报去了。

    宁十九瞅瞅陆漾脸色，明白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却不明自己错在了何处，更没有道歉哄人的习惯，只得沉下脸来，闷不吭声地把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上去，等着陆漾开口。

    陆漾慢吞吞直起身子，摸摸自己脸上的掌痕，叹了一声：“毕竟是我大哥。”

    宁十九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可是愧疚？”

    陆漾扶起了床，一件一件把枕头等杂物扔上去，也不回头，说：“我做什么要愧疚？”

    “很多。比如抢了他的地位啦，让爹爹不重视他啦，混得比他好啦，长得比他漂亮啦……”宁十九胡扯了几句，见陆漾不动声色，便咬咬牙，抛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猜测，“又或者是，那时他死了，而你却活了下来……”

    陆漾一怔，扭头看了看宁十九，失笑道：“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什么语气？”宁十九哼了一声，只做不知。

    “像是怕我把你揍一顿的语气。”陆漾把最后一条毯子连同自己一起扔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你以为说到兵变的事会让我不高兴？”

    “难道你会高兴吗？”宁十九又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何况，就算你不高兴，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漾坐起身，盯着宁十九看了一会儿，忽的促狭笑道：“我也不知有什么关系，只是刚才某人看到我被欺负，就像条忠实的狼狗一般疯狂咬人，由不得我胡乱瞎想……”

    “骂谁是狗呢！找打！”宁十九皱眉咆哮了一句，身子却一动不动，显然内心并未十分生气。

    陆漾笑道：“以下犯上，要造反啊你。”

    宁十九翻了个白眼，哼道：“就算我不是天道，也是天上下来的，明明是我上你下，休想用凡间军阶来压我。”

    陆漾莫名其妙地就被戳到了笑点，倒在床上狂笑不已。宁十九又一次震惊于前真界第一人的抽风状态，但听他那笑声有些浑浊喑哑，时不时还咳嗽几声，便知道在自己进门之前，他定然不只是受了一巴掌那么简单。

    他有心想自己去检查，又怕两个人挨得太近会大打出手——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只得悻悻作罢。

    不过，宁十九好歹自诩为陆漾的引路者和监护人，对他的身体向来关切得很，生怕他一不顺心就堕了魔道。既然俩人相性不合，那就找个相性合的来照顾他吧。

    他前脚出门去找丫鬟和大夫，陆漾后脚就窜出了门，一溜烟向相反方向奔得没了影子。

    一刻钟之后，闻讯赶过来的陆彻大元帅踢门而入，却只看到一屋子狼藉。

    两个儿子素来不合，而且小的那个总是吃亏，他心中一清二楚。不过既然陆漾还有能耐四处乱跑，看来这次伤得不重。

    他放下心来，一扭头，对着后头跟过来的众将军大兵们吼道：“热闹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回去给我跑负重三十里！”

    顿时哀鸣一片，陆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再加十公里！不跑完不许吃饭！”

    他带着一群兵浩浩荡荡又回到练武场，没有刻意去令人把陆漾揪过来出操。

    被大哥欺负了，今天就放他一马吧……

    陆漾也没有老老实实去出操的打算。此时此刻，他正蹲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发呆。

    说他发呆也不尽正确，因为他有很明确地在想事情——想五千年前这儿曾发生过的事情。

    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自己的启蒙恩师，开始学习法术，并且凭依那粗浅的法术在兵变之夜侥幸逃脱大难，从人入魔，一步步走上杀伐逆天之路。

    可以说，这儿就是故事的发源地，是他后来被尊为“真界第一人”的起始点，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相信命运的地方。

    他盯着水池中的太阳倒影估算时间，又呆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听到他思念至极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哎呀小心！底下那孩子，小心——”

    他强忍着笑，装出愕然的样子慌里慌张抬头，只见一团旋转的青色云朵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劲风扑面，束发玉环发出啪的清脆一声响，发髻崩了。

    长发随风翻卷，陆漾猝然起身，笨拙地甩动双臂，试图维持住自身的平衡。奈何蹲了太长时间，那青云过去时带起的风又格外猛烈，他在摇摇晃晃五六下之后，终于立足不稳，扑通斜栽进了面前的水池里。

    清冷的水波立刻就淹没了他。

    落在池子边的青衣人踉踉跄跄着地，气都没有顾得喘上一口，便迅速扑过来，拼命伸长手臂喝道：“喂！抓住我！”

    水池足有五六丈深浅，莫说陆漾斜着倒进去，就是直挺挺地站在里头，也够不着那看似近在咫尺的水面。他也不挣扎，只是遥遥向岸上那人伸出手，无声地从嘴巴里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

    岸上青衣人微微一怔，接着甩掉外衣，踢掉靴子，以一个绝对称不上优雅的姿势纵身入水，飞快地向陆漾游过来。

    喂喂，亲爱的师尊，你是会法术的好么？居然还亲自跳下来救我……

    陆漾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看着那人愈来愈近，近到一定距离之后，他故意深深吸气，呛了一大口水，成功地在青衣人抓住他之前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有些偏西。

    陆漾眯着眼估算了一下，他比上辈子多昏迷了将近一个时辰，看来这回的身体要比上次的虚弱许多。

    喉咙里隐隐发疼，陆漾咳嗽着呛出几口池水，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可算是醒了……”那人探身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如释重负般笑道，“若你一睡不醒，说不得我这条老命便得交给陆彻那凶人，后果堪忧啊！”

    陆漾挥开那只相当温暖的手掌，撑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那人又把自己藏到了祠堂后面。旁边一株粗大的海棠艳红如云，树下有人身披青衫，正小心翼翼地蹙眉打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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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魔头年少：师尊（下）

﻿是云棠。

    云棠，蓬莱仙境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已达炼神还虚的巅峰境界，在整个真界都享有威名。此人修行四百年便悟道于月食之夜，凝道心曰“众星无月”，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

    现在这家伙从大东边的蓬莱一直跑到了内陆，似乎是因为陆彻挖到了什么宝贝，要和他这昔日好友共同参详——也就是做笔交易。

    陆漾知道那宝贝是洗心石，也知道交易的最终结果是自家老爹奉上石头，云棠大仙人则收了自己做徒弟。自己当年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云棠去蓬莱十日游，屡屡闯荡险地，被云棠救了不下十五次，而且次次都是伤筋动骨的救命之恩……

    所以说，这世间除了陆家一家人和一营兵之外，对陆漾最好的就是他的这位便宜师父了。后来陆漾入了魔道，天下群起而攻之，唯有云棠一口一个“漾儿”的喊他，坚决拒绝和他动手。

    而这位天才修者的最后结局则略微有些悲壮。他在徒儿和天下正道之间徘徊摇摆，劳心劳力，两方还都不讨好——那时的陆漾完全不领他的情，这让云棠身心俱疲，坚持了两千多年之后，他终是不堪重负，选择了自杀殉道。

    直到云棠的死讯传来，陆漾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最后一位真心爱他的人。

    他在云棠的墓前跪了七天七夜，不住地诉说自己的道歉和悔恨，却终是换不回逝去的生命，甚至换不来天下人对他的哪怕一点点好感。

    自己逼死了师父，还在那儿假惺惺地大放厥词！真的痛心悔悟的话，怎么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陆漾在墓前以头抢地，嘶声悲鸣着直至喉咙嘶哑，话不成句，痛苦得想满地打滚，却也没能流出来一滴眼泪。

    后来，他脱掉了自己的白色衣袍，换上了云棠最喜欢的青衣，余生只穿青衣。

    而现在——

    他看着活生生的师父大人，明明是想笑的，却眼角发烫，鼻头发酸，恐怕笑的同时就要捎带下来几滴英雄泪；而若想不哭的话，他便只能僵着肌肉板着面孔，自也笑不出来了。

    云棠却误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地放缓了声音：“能看见么？能听见我说话么？哪里痛？还是恶心？”

    陆漾再忍耐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云棠“哟”了一声，讶道：“怎么啦？”

    “你——”明明有一肚子煽情的话想倾诉，陆漾张开嘴巴，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指责，“——把我撞到了池子里。”

    云棠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有些发红：“呃，来得快了，一时没掌控好力度……”

    “我不会水，差点儿就死了。”

    “哎呀，怎么会呢？有我堂堂掌道高手在此……”

    “你怎么赔我？”

    “诶？”

    陆漾拽着他上辈子逼死的师父的袖子，恶狠狠道：“你怎么赔我？！”

    云棠看他气色不对，刚苏醒就要闹脾气，搞不好会再去半条命，而且还会惊动陆家人——准确地说，是惊动陆家的陆彻大元帅，让他不好收拾，便赶紧小声哄道：“行行行，我赔我赔。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

    云棠面露难色：“我刚刚长途跋涉而来，小杂物倒是一个也没了，剑是认了主的，又不能送给你……”

    “长途跋涉？”陆漾明知故问，“我看到你从天上飞下来，飞得特别快——你是仙人吧？还是很厉害的那种，对不对？”

    云棠的确是很厉害的那种，但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自我吹嘘，只红了脸道：“气运不错罢了……”

    “收我为徒。”

    “什么？”

    “我要你收我为徒！”陆漾瞪着眼睛威胁他的师父，“否则我就告诉我爹，你把我撞进了池子里头！”

    “……”云棠哑口无言，有心想拒绝，但素知陆彻对小儿子溺爱得厉害，这位小少爷一告状，接下来的交易九成得黄了，而且自己绝对会被那凶人挤兑得不行……

    其实陆彻邀他前来的那封信里就已经白纸黑字地点名了“收徒”这件事，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定和认真，陆彻还在写字时用了超级大的力道，把信纸都给戳了七八个洞。

    所以云棠大仙人对收陆漾做弟子这事儿早就有了准备，也并不怎么排斥，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会由陆小少爷提出来……

    莫不是在玩我吧？

    云棠自然不信陆漾是真的要拜师，便故意说道：“收徒这种事情规矩很多……”

    “哦？”陆漾盯着海棠的花瓣使劲儿瞧，脑海里浮现出了五千年前自己拜师时的场景，“比如呢？”

    比如九叩九拜，那时自己颇为不情愿，几乎恨透了让他折了男儿腰的云棠。

    而现在么……

    果然，云棠认真地数给他听：“比如，要经过你父母的同意，还得我师门那边的同意；这些其实没什么，只是你还得给我行拜师大礼，烧香沐浴，九叩九拜……”

    陆漾立刻翻身跪倒，目光炯炯地盯着云棠：“你以为我做不到？”

    “呃……”云棠有些尴尬。他的确认为陆家少爷桀骜不驯，只是口头胡说八道，实际上并不想、也不甘做他的弟子，更不会愿意向他这个把他“撞”到水里的人跪下磕头。所以陆漾向他一跪，他立刻就慌乱起来，“你再考虑考虑？”

    “无需多说。”陆漾已一拜到底，埋着头道，“徒儿刚刚在水里清洗过一番，就当是烧香沐浴过了吧！”

    云棠瞠目：“你……”

    陆漾起身，又一次深深拜倒：“师尊在上！”

    云棠呆了呆，本有心硬拽着他起来，却莫名地动不了手，只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陆漾第三次用额头叩响了坚硬的石板：“弟子陆漾，拜过师尊！”

    云棠已是放弃了挣扎，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了出来，这回已是真的信了。

    陆漾抬头，对他笑了笑：“师尊可是同意了？”

    云棠气苦，笑骂道：“你爹是个凶人，我见你也不遑多让，连拜个师也搞得如此霸道！也罢，也罢，就让我先占你老爹一点儿便宜吧，只要你不后悔跟了我就行。”

    陆漾抿着嘴又是一拜，清清楚楚道：“死不后悔！”

    云棠居然被小小地感动了一把，红了眼眶低声道：“我叫云棠，是蓬莱缥缈宗的三代弟子。我曾收过四个徒儿，你若硬要拜我为师，就是老五了，这样你也愿意？”

    陆漾心里转过四个师姐师兄的模样，又是苦涩，又是怀念，笑道：“只要能侍奉师尊膝下，徒儿肝脑涂地，纵死不辞，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一轮九拜九叩跪下来，陆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深情的誓词彻底打败了云棠。这位天才蓬莱弟子颤抖着把陆漾扶起，撩开他散落的头发，看他前额尽是鲜血混着泥土，不禁有些心疼，叹道：“你这是何必呢？”

    陆漾一手扶着海棠树，一手支着云棠，忽道：“师尊，你信缘么？”

    云棠一怔。陆漾又续道：“徒儿见师尊自天上而来，刹那之间，怦然心动，觉得这便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缘了。为了能入师尊门下，刚才徒儿口出妄言，如有冒犯之处，徒儿甘愿受罚。”

    云棠失笑道：“你这小子……所谓的缘就是你这般随口咬定的？还‘怦然心动’呢，你当这是追女儿家？要是让昆仑的人听了这话，少不得穿了你的琵琶骨，锁去痛斥一番……”

    “此缘非彼缘也……”

    陆漾还待再饶舌几句，云棠已打横把他抱起，凌虚踏步而去：“莫说话了，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调养调养才是正经。漾儿，我看你身子似有隐疾，你爹究竟……”

    “等等。”

    陆漾猛的一挣，口气强硬地打断了云棠的话。

    云棠皱眉，正要发一下师尊级的脾气，就见陆漾直勾勾地盯着他：“徒儿还有一事。”

    “什么事？”

    “我……”

    陆漾轻轻地开阖嘴唇，无声无息地念出了几个字。

    云棠读懂他的唇形，心脏就是狠狠一跳。他赶紧降落下来，手忙脚乱地问陆漾：“当真？”

    他降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在宁十九身边三丈处。这时候整个陆家都在翻箱倒柜找他们的少主，宁十九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运气不错，居然让他找到了。

    他刺啦一下拧转身体，准备直冲过去，却忽的一惊，悬崖勒马般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因为在巨大的芭蕉叶子掩映下，他看到陆漾伏在一个人怀里，衣服半干不干，长发胡乱缠绕着，模样是宁十九从未见过的邋遢和落拓。

    堂堂真界第一人，怎么搞出了半死不活青楼客的鬼样子？

    这模样陆漾很明显不会想让别人看到，宁十九敢打赌，这时候如果自己不识时务地冲出去，日后定会被恼羞成怒的陆老魔直接剁死，绝无生机。

    于是他屏住呼吸，慢悠悠地绕到走廊的柱子后头躲好，探头悄悄看去。

    陆漾在那人怀里说了些什么，然后抬起了脸，又说了几句什么，宁十九便清晰地看到了对面那青衣年轻人的神态变化——先是不信，然后是惊疑，接着是愕然，又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为一片深情款款的怜惜，恶心得宁十九直翻白眼。

    不过他倒是很想知道，陆漾究竟和那人说了什么？

    那人又究竟是谁？

    他正努力想着陆老魔头上辈子的经历，耳边听得青衣人温和又坚定道：“……既然承你叫我一声师尊，一切自然有为师替你做主，放心吧，你爹肯定也……”

    后面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宁十九听不真切，倒是瞅见了这青衣人的每一个动作。

    那人把手探进了陆漾的衣领，在里头摸索了半天，似是犹不满足，又蹲下身来，开始解陆漾的腰带——

    宁十九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天大兵们口里的黄段子，心下悚然，几乎当场尖叫失声。不过幸好他反应得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惊叫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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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魔头年少：秘密

﻿陆漾没发现躲在几丈外的宁十九，就是发现了，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教训那位天上来的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说了禁语——莫名其妙就抽了风，说了禁语！

    好在云棠虽惊不乱，居然愿意听他说完。陆漾一边想掐死自己，一边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无甚意思，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上辈子生生瞒了两千多年的秘密。

    说完后，他死死盯着云棠，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结果云棠不愧是待他极好的独一无二的云棠，不但没有立刻翻脸拔剑，反而愈发温和地安慰起他来：“……一切自有为师替你做主……”

    真是个好师父啊。

    陆漾感激万分，只觉搁下了天底下头等重担，轻松无比。心情一放松，他就开始漫天胡扯：“师尊算过命么？”

    “算命那套是昆仑大仙们的拿手绝活，蓬莱倒是不怎么研究。”云棠摸到了他腰间的那所谓“证据”，眼中愁色愈来愈浓，眉头也愈皱愈紧。检查完毕，他起身负手，一声悠悠长叹，“带我找你爹去。这事事关重大，我定要和他好好谈谈不可。”

    陆漾便是一笑，伸手指着方位道：“师尊会飞，沿着这条路飞一会儿就能看到练武场了，我爹这时候肯定在那儿。”

    说完，他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走，被云棠揪着领子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陆漾一脸无辜：“洗漱去啊。”

    云棠瞪着眼睛吓唬他：“当事者不在，小心被判一个有罪！”

    陆漾便笑道：“可是我这样子去见爹，爹必然问我何以至此，我若详实以告，你猜爹会不会也判你一个有罪？”

    云棠气得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有这样和师父说话的么？没大没小！”

    陆漾闷哼一声，全无悔意地行礼道：“是，师尊息怒，徒儿下次不敢了。”

    云棠也无可奈何，觉得自己的这次收徒实在是仓促失败至极，揽下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叫他现在翻脸不认账，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而且，根据陆漾刚才的话和他的检查来看，他收的这个麻烦徒弟其实也是个……

    “对了，师尊，你没算过命，我倒是算过的。”行完礼的陆漾继续胡扯，打断了云棠的思绪，“算命师说我是旺师相，将来我的师尊——也就是你——定然可以掌万千大道，长生不灭，成就真仙之位……”

    于是他又挨了一巴掌：“街头骗子的话也敢拿来哄我！”

    片刻之后，云棠单身前去拜访陆彻，陆漾则晃晃悠悠地逛回了自己的屋子，路上还“偶遇”了宁十九。

    宁十九故意张大了嘴巴，吃惊道：“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

    “贼老天，明知故问多少请演得像一点儿。”陆漾一眼看出不对，凉凉道，“我可是做戏骗人的行家，你哪里来的信心，倒敢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

    宁十九立时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是天道。”

    “嘁。”

    陆漾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语气词，自顾自从自己屋子里收拾出毛巾毯子，抱着就往外走。

    “哪儿去？”宁十九黑着脸跟在后面。

    “洗澡。”陆漾脚步迈得飞快，“以后这几天可谓多事之秋，我得好好整理仪容才是。”

    他脸上还隐约留着陆济给的巴掌印，衣服因浸了水而皱成一团，发髻崩了，佩剑掉了，脚步虚浮，面容憔悴，实在是像鬼多过像人。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宁十九不情不愿地给他解释，“没错，我不是才见到你这样子，刚才在芭蕉那儿就……”

    陆漾回头瞥他一眼，目光锋锐如刀：“你见到我师父了？”

    “师父？”宁十九对陆漾的上辈子了解并没有那么细，知晓的也多是他成长到足以不惧天劫之后的事，陆漾的前三千年他基本只听说过“兵变之夜”这一个名词，“你还有师父？”

    陆漾懒得和他多说，宁十九自己也明白过来——人非生而知之，谁能没有一个传道受业解惑的领路者？这一世的陆漾有足够的经验和知识来修道，可上辈子的他出身凡人家庭，自然需要有修者给他启蒙指点。

    不过以陆漾天字号大魔头的身份，居然甘心做别人弟子，倒也稀奇。宁十九原以为他不过是虚与委蛇，学成之后就要暴起弑师，如今看来，陆漾对自己的这位师父似乎深有感情，不像是能下得去手的样子。

    然后他突然就明白了早晨陆漾甘愿挨巴掌的原因——这厮算准了他师父今天会来，找个借口不去出操，去迎他师父去了！

    半刻钟之后，陆漾熟门熟路地跳进了一家澡堂里，撩起头发：“一个单间。”

    老板认得他这张脸，连钱都不收，流利道：“二楼右拐第三间房。”

    陆漾道一声谢，提脚就往楼上走，老板在后头喊道：“少主，脸肿着的这位和您一起吗？”

    “……”

    单间内部白雾缭绕，几若仙境。陆漾从容地绕起头发，脱下衣服，在一丈方圆的池子中悠闲躺倒，只当门口那人不存在。

    水波荡漾开去，暖气升腾而起，水的热度似是顺着毛孔一直烫到了四肢百骸，让才被池水淹了个透心凉的陆漾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兀自在水池里闭目养神，宁十九直挺挺地立在房间门口，好半天功夫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石像。

    陆漾也不管他，直到泡够了，起来洗完头搓完澡，才不冷不热地扔过去一句：“不想洗就回去，想洗就另叫一间，记得付钱。”

    宁十九置若罔闻：“你们在芭蕉底下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陆漾才明白此乃刚才话题的继续。他哼了一声，道：“秘密。”

    “什么秘密？”

    “既然是秘密，当然就不能随便告诉你。”陆漾说了这么一句，看宁十九倒竖眉毛，立刻就要开吼，便笑道，“当然，万事无绝对，你莫慌嘛。”

    宁十九斜着眼瞪下来，陆漾坦然受了，笑吟吟说：“跳到池子里。”

    “什么？”

    “脱光了跳进池子里，我就告诉你。”陆漾今天玩威逼利诱玩上瘾了，对云棠多少还得放尊重点儿，对宁十九则毫无忌惮，打算充分地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宁十九不为所动，看起来大有头可断，衣不可脱的架势。

    陆漾便轻轻加了一句：“你不是要劝我改邪归正的么，这个秘密，恐怕就是我为何入邪魔外道的最大因素了……”

    宁十九眉梢一挑。

    “这个秘密，或者说问题，我爹解决不了，我师父也解决不了，就是我——上一世的我，用了整整五千年的时间，也没能解决它。”陆漾亦假亦真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谅你这个冒牌贼老天也无能为力，我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吧。”

    “激将法无用！”宁十九咬牙切齿，晃荡着准备开门走人，握了门把手，突的又转过身，甩掉了自己的黑色外袍。

    “嚯！”陆漾兴高采烈地望了过去，双眼一眨不眨，眸子闪亮得惊人。

    宁十九呸了一声：“玩弄人心，魔崽子！”

    陆漾托着下巴任他放了几句狠话，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既然做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多了。宁十九堪称笨拙地脱光衣服，昂首挺胸地步入水池子里，色厉内荏地叫道：“秘密呢？！”

    陆漾作出惊愕的样子：“早晨说你是脓包时我还有些不安，可如今亲眼所见，你确是脓包无误。”

    宁十九不知道陆漾为什么忽然骂他，但他很清楚老魔头正在转移话题，绝不能让他轻易得逞：“秘密！”

    “天上下来的某位不凡人物，却被一介凡人打出了一身内伤外伤，还用法术恢复不了。”陆漾对宁十九的咆哮充耳不闻，目光在宁十九身上的长/枪於痕处逡巡了一会儿，云淡风轻道，“贼老天啊贼老天，居然那么无用——你说，这算不算一个顶级秘密？”

    宁十九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他骈指一挥，池中的热水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化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大龙，作势便欲向陆漾扑去。

    陆漾自若未见，毫无害怕悔改之意，继续冷嘲热讽，直到宁十九忍无可忍，打算不管什么监护人引路者的身份，先把陆漾砸在地上再说，忽听那魔头飞快地说了一句。

    整池热水从空中轰然落下，浇了宁十九满头满脸，还有不少呛到了他的喉管里。他挣扎着从池子里跳出来，边咳嗽边质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漾微微一笑，一脸“就知道你肯定不信”的表情，悠悠然背过身去，拽了个大毯子裹住身躯准备离开。

    宁十九斜踏一步，强硬地挡在他身前，有些困难地说道：“我不是不信你……但此事关系太大，姓陆的，你把这当做命令也好，请求也好——你能再说一遍么？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漾高高挑起了眉毛。

    “陆老魔！”

    “陆漾！”

    “陆——呃，魔尊？”

    “陆大仙？”

    “陆大人！”

    “好吧，陆小将军——”

    “陆长官！”

    陆漾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见宁十九认死理，若他一直不开口，搞不好要变出一百种花式称谓，只好叹一口气，附到了宁十九耳边轻声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于是他满意地看到宁十九全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块。

    陆漾一边忍着笑，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从一旁小心地绕了出去。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屋子里的白雾都散了个一干二净，宁十九才堪堪缓过劲儿来。他苦笑着穿上衣服，理解了那青衣人的脸色变化。

    说起来也不怨那人涵养不够，归根究底，还是陆漾爆出来的那事太过骇人听闻的缘故。

    在陆漾纵横真界的五千年时间里，专门研究他的家伙凑在一起都能组成个天下第一大宗门了。他们运用各种手段来了解这位“人形天劫”，研究他的每一个动作，分析他的每一句话，却从来都没发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秘密！

    秘密一共就五个字，陆漾说了两遍。

    他说：

    ——我是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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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魔头年少：交易

﻿妖怪的定义说广泛也广泛，说狭隘也狭隘，就像问人类的定义是什么一样，一时不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

    要若按字面去理解的话，妖怪其实要分为“妖”和“怪”两种不同的物种——动物有灵谓之妖，山石水土有灵则谓之怪。

    不过，真界的文化在几十万年的动荡和融合过程中，逐渐对“妖怪”这个词形成了更笼统的、约定俗成的规定：非人物种都可叫做妖怪。其包括最基本的妖与怪，外加草木有灵而形成的精，共三大族，居于真界三境之绿林。

    绿林的妖、怪、精，红尘的人类，幽冥的鬼魂，真界三境一共就这五个种族，什么魔头啊神仙啊之类的东西，都是这五大族中像传说一般的称谓。坏人就是魔头，修为高者就是神仙，管他是人是妖，仙魔不搞种族歧视。

    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种族歧视的时候……

    问题是，长居绿林的妖怪，怎么跑到红尘一个凡人家里来了？

    隐瞒身份，意欲何为？

    宁十九匆忙穿好衣服出来，陆漾在一楼楼梯口催道：“快走快走，别误了晚饭时间。”

    你他妈还想吃晚饭！

    宁十九简直忍不住要跳脚开骂，死命磨了磨牙齿，终还是苦苦忍了下来，拉了陆漾便往陆家府邸疾走，看看左右无人时，方才说道：“我有话问你。”

    “一个问题一百两银子。”

    “……”

    宁十九额上蹦出了一根青筋，低声咆哮道：“我哪来的银子？！”

    陆漾笑得像个狡猾的奸商，口气却有些严肃，因为他已转口说起了别的事情：“我们华初和蛮荒打了三年，双方互有死伤，战局一直僵持不下，这事儿你知道么？”

    “这不是转移话题吧？”宁十九不怀好意地盯着陆漾，大有他点头就直接动手的趋势，“我完全不知道。”

    “孤陋寡闻之人。”陆漾直接忽视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只丢给他一个不屑的冷哼，开始讲解，“蛮荒人多地少，且土地贫瘠，粮食一直不够吃，故而一直都对物产丰富的华初国虎视眈眈。红尘历照神二二五年，华初历三十三年，蛮荒遭遇可怕的三月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殍千里，蛮荒的王急得眼都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了命令，挥军东征，亲率一群饿狼朝我华初西北境扑来，并在一个月内连下七城，最终被堵在守玉关外，一堵就是三年。”

    “一个月下七城，然后被堵三年？”宁十九哼道，“开玩笑吗？”

    陆漾正色道：“这可不敢打诳语。这一任的蛮荒王与前任完全不同，他被堵在守玉关门口，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守关大将谷殷用兵如神的缘故，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蛮荒王并不肆意进取，根本就没有认真攻城的打算。他这三年里足有两年半按兵未动，只在吞并、消化攻下的七座华初大城。你要知道，那七座城的粮食产量几乎就超过了蛮荒全境的总产量，这三年下来，蛮荒多增了多少人口？又多增了多少士兵？”

    宁十九听得动容：“这可比一个劲儿打仗来得阴险多了！你们华初就那么傻，任着他们休养生息，吃饭睡觉生孩子？”

    “我军倒是想出关反击蛮军来着，然而蛮荒王也是一代军神级人物，谷殷又善守不善攻，这三年竟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荒军队蹲在自己家门口，出关反击战一次也未曾胜过。”陆漾叹息一声，仰头看着天，又是一声叹息。

    “很好，我大抵是听明白了。不过这一堆凡人战事，你说与我听作甚？”宁十九对陆漾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忌惮非常，时刻不忘提醒一句，“和我要问你的话——”

    “无关。”陆漾立刻接口，“但和银子有关。”

    “银子？”

    “对。你要问我话，就拿银子来问，一百两银子一个问题，恕不打折。”

    宁十九怒极反笑，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啊，那你说这凡人的破事儿和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陆漾慢悠悠地说：“今日午间十分，守玉关快马来报，谷殷将军今日今晨，遇刺身亡。”

    宁十九不懂兵法，也不太清楚战场上的各种勾当，但一听这话就知不对，胡乱蒙道：“将军遇刺？蛮荒王干的？憋了三年，他终于准备再次打仗了么？”

    陆漾很诧异地看他一眼，对他的直觉似是感到有些意外：“正是如此。在我的上一世，谷将军为国捐躯不过两天时间，他守护三年的守玉关即告被屠。没了同是军神的对手，蛮荒王轻轻松松率军杀入关内，屠城七天七夜，杀尽守玉城三十万人口，百姓无一幸免。”

    三十万……

    真界的修者加起来有没有三十万？

    宁十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陆漾续道：“我后来分析原因，最初只道蛮荒王真乃一代军神，破关屠城等同儿戏，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他之所以能干掉谷将军，三天攻破将防守措施做到了极致的守玉城，毫无缺漏地大肆搞屠杀，是因为他手下有一个修者。”

    宁十九大吃一惊，重复道：“修者？不可能吧？”

    陆漾沉重地笑了一声，道：“嗯，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你我都知道，修者对上凡人，那将会是多么大的等级压制。按理说，修者一向高来高往，只想着求长生、证大道，谁会闲得没事帮凡人打仗？偏生那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直杀得我华初边境血流成河，战死者不知凡几！我爹奉命带兵救援，军行半路，却被他以一人之力困死在游龙山脉中，出来时战火已经烧到了京都……”

    他顿了一顿，盯着宁十九，面无表情道：“国主大怒，陆家军覆亡。”

    简简单单九个字，宁十九硬是被其中铺天盖地的怨气和煞气逼得后退了三步。他悚然之余，这才明白过来。

    心魔！

    陆漾的心魔！

    正在揣测品味时，他听得陆漾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悠然问他：“你不有想问我的问题么？”

    宁十九虽心神动荡，却仍记得更紧要的事情，张嘴就来：“你说你是妖——”

    “等等等等，我可没说现在回答你。要听回答，请先付钱。”陆漾大摇其头，竖起手指，仔细算给宁十九听，“一个问题三万两，蛮荒王的脑袋值一万两，那个修者的脑袋十万两，蛮荒将军级的脑袋一个五千两。而陆家军每死一个人，就扣你一万两。要问多少问题，就计算着怎么杀人和救人吧。”

    “……”宁十九对这种计算方法叹为观止。

    只要陆家军参与到了战争中，死上几个五人小队，他就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会瞬间赔到姥姥家去！

    陆漾这是逼他现在就去杀掉那个蛮荒修者啊！

    杀掉蛮荒修者，杀掉蛮荒王，杀掉所有的蛮荒将军，再保陆家军一人不失，这样估摸着也只能问五六个问题。这五六个问题至关重要，要怎么问才能把陆漾的老底摸透呢……

    他飞快地推敲计算，忽的醒悟过来不对：“等等……你叫我去杀人？”

    陆漾断然否认：“没有，我只是要他们的人头而已。”

    “人头都拎给你了，还说不是要我杀人？”宁十九怒道，“且不说我可不可以杀人的问题，随意指派我，你当我是什么了？”

    “当你是我的下属啊。”陆漾一脸顺理成章的表情，瞅了瞅天色，又摸了摸肚子，蓦然笑道，“回家，吃晚饭去。”

    那一顿晚饭吃得十分精彩。

    席上，陆灵太小另有房间吃食，陆济向来不参与家庭聚餐，所以本应只有陆彻、陆夫人、陆漾一家三口，现在则临时添了一位陆彻的旧友云棠，共计四人。

    就是这四人，足足把一顿饭吃到了月上中庭，午夜三更。

    起先，陆彻装模作样地训了不出操的小儿子半刻钟；接着云棠就挺身相护，这两人便狂吵起来，又吵了半刻钟；然后陆夫人拉偏架，连哄带骂，好容易才喝止住了这两人；然而好景不长，陆彻在陆漾的有意引导下说出了守玉关的情报，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激烈讨论了整整一刻钟；讨论完，陆漾少主举手表示武术有成，愿意率敢死队连夜奔赴守玉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接刺杀蛮荒王；其余人等自是绝不同意，陆漾却口灿莲花，滔滔不绝地分析自己前去的利与弊，居然一时半会哄住了其他人，只把在屋顶偷听的宁十九吓了个半死。

    他可清楚地知道陆漾对蛮荒那一伙人的恨意，他们可以说是陆家被灭族的最直接原因。要是放了陆老魔头去那儿的话，蛮军一个都活不下来！

    别说陆漾现在没有修习法术，也别看他平日轻浮浪荡少年模样，那可是真界古往今来一等一的大魔头，迷魂、下毒、放火、偷袭、偶尔借点东风，什么恶毒手段他使不出来？一个修者和几万凡人大军哪里还撑得住他随便折腾！

    在过去的五千年间，陆漾只怕做梦都在想着怎么磨碎了那些人的骨头蘸血吃，要说他脑子里没有一千个以上覆灭那些蛮荒军的方法，宁十九是打死都不信的。

    很好，现在的选择就是——要么陆漾自己去讨旧账，大开杀戒，在尸山血海中重现大魔头的卓然风姿；要么就是宁十九老老实实接受他的条件，取几个人头，护陆家军马，把彼此的伤亡都降到最小。

    选择哪个？

    ……还用得着选择么？

    陆漾吃死了他！

    “上天有好生之德。”

    宁十九憋闷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分析自己这次输在了哪儿，第二天就冒出了两个熊猫眼，和他被枪杆子抽肿了的脸倒也搭配。他从吊床里挣扎着爬起来，这么郁卒地和陆漾说道。

    陆漾从床上坐起身，扭过来的脸显得很得意：“你要去？”

    “哼，准备好答案等着，回来我可要细细审问你！”宁十九做威胁恐吓状。

    陆漾果然被逗得大笑起来，重新仰躺下去。许久之后，宁十九听他敛了笑意，轻轻道：“我倒是想亲自去呢。杀人比想象中的更痛苦，也比想象中的更痛快，甚好！甚好！”

    “……”宁十九皱眉，看着一位踢着被子的少年郎口吐如此话语，他觉得有些惊悚。

    “啊——可惜啊——”陆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语调一下子又变得浮夸起来，“可惜师尊死活不同意让我去守玉城！唉，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师尊坚持要带我回蓬莱，今儿便要出发了。”

    宁十九还在想着他刚才的那句感叹，一时有些恍惚，只噢了一声，也不知听到没有。直到陆灵小姑娘准时推门而入，他才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哆嗦，滚下床吼道：

    “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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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日蓬莱：上岛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陆漾望向前方。

    丝绸一样的海面波澜不惊，一碧万顷，在极远处与长天相接，水天一色，湛蓝而明媚。大团大团的云朵和丝丝缕缕的雾气填满了海天上下，三丈之外就难以视物，距离感严重缺失，果真没有负了“虚无缥缈”那四个字。

    仙家五岛之一，蓬莱。

    和上一世一样，陆漾准备在这座仙家气息浓郁的岛上度过整整十天时间。不过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他归家时，迎接他的将不会再是陆家被诛十族的惨烈场景，而将是陆家军大败蛮荒军的不世壮举。

    上一世的国师、佞臣、家贼、刺客、舞女都已经被天道抹杀得魂飞魄散了，此生一切安稳，只要击败蛮荒大军，陆家便再无灭族之忧。

    天上来的那位虽脾气恶劣，但终究是个认真规矩的家伙，他既然答应下来去杀人，自然会兢兢业业把能杀的人都杀掉。不用担心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问题，那家伙肯定有天道气运加身，自当无往而不利……

    陆漾想起今早和宁十九道别时，那小子跳脚气炸肺的模样，不由得心神愉悦，坐在祥云上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他后面正在辨别方位的云棠被那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得手一抖，差点儿捏碎了手中的子母罗盘。他皱一皱眉，叹一口气，便继续低头拨弄那精巧复杂过头了的罗盘——经过昨一天的打交道，他现在已不再会轻易动怒了。

    陆漾却没有放过他，慢慢爬过来坐到他身边，乖乖地叫了一声：“师尊。”

    “做什么？”云棠瞥他一眼，终是放弃了寻路的打算，也一屁股坐下来，“莫要告诉我你饿了。”

    做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

    陆漾摇摇头，看了看百丈之外的湛蓝海面，一本正经道：“师尊今年贵庚？”

    云棠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失笑道：“三千多岁吧，有一回闭关忘了时间，出来后就再记不清岁数了。”

    陆漾咋舌，接着问道：“岛上所有人都是如此长寿么？”

    “岁数并不能代表什么，你虽然年龄小，但毕竟是我的关门弟子，还有不少人得向你道一声师兄呢。”云棠拍拍他的脑袋，陆老魔头露出很享受的表情——幸亏宁十九不在这儿，否则定然又是一顿狂翻白眼，恶心得不行。

    云棠拍着拍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对，你不一定是这么小。妖怪化形都得需要好大一番功夫，虽说你没有记忆，但既然修成了人形，以前搞不好有过几万年的混沌时期啊……”

    陆漾合掌大笑道：“那徒儿岂不是比师尊还大了？”

    云棠也笑道：“怎么，你小子莫非想倚老卖老？！”

    对一个少年说什么倚老卖老，两人都笑得停不下来，直喝了一肚子的天风。

    谈话间天色渐亮，红日几乎悬至中天。云棠看了看自己手里死活玩不转的罗盘，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暗暗掐了个法诀。

    陆漾不修法术，但眼界还在，一眼就看穿了云棠的小动作——师尊大人这是迷路了，正召唤同门前来救援呢。

    其实早在一个钟头之前陆漾就知道他们走错了方向，可他并不想早早去蓬莱被约束，就没有出声提醒，任由祥云满天乱飞。

    不过，能拖的时间尽量拖了，该来的还是得来。

    云棠收手之后便敛了笑容，认真地告诫他道：“一会儿会有蓬莱仙师过来迎接我们，你好生守守礼节，规矩说话做事，别给我丢人。”

    陆漾自是连连点头，忽然瞥见云层深处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那白光刹那直冲云霄，气势煊赫，竟把天上的日头都比了下去。

    只不过远远看了一眼，陆漾就手足发冷，胸口发闷，就像被人用剑抵着额头一样，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好霸烈的剑气……

    他面上作出惊恐状，心里却宁静得很，甚至还有些许的怀念和喜悦——他讨厌蓬莱岛，却颇喜欢那位动不动就放白光的剑修师叔。

    果然听云棠道：“唉，谁来接不好，怎么偏偏是楚二那浑人？漾儿快过来，小心那姓楚的收不住剑气伤了你。”

    陆漾便乖乖逃到师父身后，数了大概三个数，就看到白光如同突然出现时一样，倏忽消失无踪。而他们的祥云上已多了一个白衣飘飘的高瘦男子。

    “大师兄。”男子先对云棠行了一礼，然后转过面庞，冷冰冰的眸子锁住了陆漾，“这是谁？”

    “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华初陆家的陆漾。”云棠拉着陆漾起身，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白衣男子之间，简单地给彼此做了个介绍，“漾儿，这是蓬莱三代弟子中排老二的楚渊，他自创的惊虹剑术天下独步，且对剑气的流转运用方面颇有独到深刻的见解，以后你这方面有问题，不妨多找他指点指点。”

    陆漾规规矩矩行大礼，跪下叩头道：“师侄陆漾，见过二师叔。”

    楚渊对他的恭谨并不受用，只对云棠道：“你这徒收得不好。”

    陆漾一惊，接着就是一怒，抬头扫了楚渊一眼。

    这忿忿的目光更给了楚渊坚定自己判断的理由，他几若寒冰的眼珠盯在了陆漾身上，肃声道：“心思太多，心性便不会太好，当斩则斩。”

    斩？

    一句不和，都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了吗？

    陆漾对这一世楚渊的逻辑有些理解无能，一时便有些呆滞。直到云棠怒斥楚渊“别用你的谬论吓坏孩子”时，他才醒悟过来：二师叔要斩的是他的杂念，是他的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不是他本身。

    他怎么忘了呢，当年楚渊遇到了陌生人，根本就懒得说话，能说五个字就说三个字，能说两个字就直接闭口不说，任由别人瞎猜。他们后来还曾一起打机锋，联手欺负过一个昆仑大仙来着……

    想到这儿，更多的关于楚渊的记忆便争先恐后冒了出来。陆漾抿着嘴唇，乖乖伏倒下去：“师侄惭愧，还望二师叔不吝赐教。”

    见他态度尚可，楚渊身上散发的锋锐剑气便微微收敛，不再那么的砭人肌骨。陆漾伏在地上，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变化，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磬竹院。”

    磬竹院——那是二师叔住的地地方。

    这就是愿意认他这个师侄的意思了……吧。

    陆漾连连道谢起身，心里犹自琢磨楚渊为何突然就接纳了他，就听那位对云棠道：“你家徒儿身上魔性太重，师弟愿替师兄斩之，顺便磨砺剑心，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磨砺……剑心？

    也就是拿他当磨刀石使！

    陆漾眼底涌现出满满当当的不情愿。云棠赶紧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柔声哄道：“这是好事，他磨砺剑心，但收益更多的却是你。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帮忙斩去邪念，他都瞧也不瞧——你可是走大运了。”

    陆漾也知道这是好事，上一辈子他向楚渊软磨硬泡了许久，才求得这位剑修大人为他出剑，斩杀恶念邪气，给日后境界突破奠定了极好的基础。

    然而正因为有过被剑气横扫全身的记忆，陆漾才相当抵制再来一次——那记忆实在是太过惨烈，让敢直面天劫的陆老魔都有点儿心里犯怵。

    不过师尊都答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耷拉着脑袋坐在祥云上，看着楚渊笔直地把祥云驶向蓬莱岛。

    说蓬莱是岛，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九千年前的“长生湾”一战几乎毁了整座蓬莱岛，大战过后的三千年里，蓬莱岛残破不堪，灵气灭绝，几度便要沦为混沌死地。幸而在五千五百年前，岛上终于有一位宗师成功地炼虚合道，成就天君之位。那位天君大人花数年时间，倾不世神通，降灵雨生机，生生把废岛给翻新成了仙家山脉。他还布下十方祥云阵，汇拢天下祥云，更增蓬莱仙气。及至如今，重获新生的蓬莱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岛屿，人们偶尔还称呼其为蓬莱岛，不过是为了与其余四岛合称，共用一个“仙家五岛”的美誉罢了。

    不过小半钟头功夫，陆漾一行人已顺利地飞过山门，降落到一个红彤彤的山头上。

    陆漾跳下祥云，举目望去，只见山顶种满了柿子树，通红发亮的柿子便如一个个小灯笼悬挂于树梢，空气里飘荡着诱人的甜香。他知道这是四师叔的地盘，四师叔擅长于阵而精于用毒，天上地下无处不是陷阱，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眼巴巴地看着云棠和楚渊。

    云棠一看是这儿，也有点儿傻眼：“老二，来老四这儿作甚？”

    楚渊道：“她找你。”

    “找我？”云棠一手牵了陆漾，另一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顿时一团柔和澄静的光芒笼罩住了他们二人，让他们得以不触动毒/药机关，“找我做什么不上我的千秀峰去，却让你带我来这个鬼地方？”

    楚渊没来得及答话，前面一颗柿子树后面忽的转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裹红纱裙的女修抢先嗔道：“说谁的院子是鬼地方呢？”

    云棠背后说人坏话，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不由有些惭惭，还是陆漾小声提醒他道：“介绍，师尊，给我介绍啊。”

    云棠便强行镇定下来，咳嗽一声，说道：“啊，四师妹，我昨日刚收了个徒儿……”

    “对了大师兄，你看我新收的弟子……”

    二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出了内容一致的话，又同时闭上嘴巴。

    山顶蓦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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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日蓬莱：仇人

﻿所有人一时间被这巧合弄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陆漾脸上也表现出又惊讶又好笑的神色，心中却是微冷，淡淡地向四师叔和她身后的孩子看去。

    蓬莱三代弟子中的老四，以精湛的用毒手法和爱吃柿子闻名真界的女修药子卓，他深刻地记着这个名字。

    上一世他暴虐横行，杀戮四方，被天下斥为罪大恶极之人，正道人人得而诛之。因此，黑白分明又嫉恶如仇的二师叔楚渊和他公然翻脸，刀剑相向，他完全能够理解，也没觉得楚渊对不起自己什么。可药子卓向来对他呵护关心得宛如家人一般，听闻他入魔道后还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信过去，说什么“你一日认我这个师叔，我就一日当你是我的师侄”云云，最后相见时却突兀动手，把猝不及防的陆漾笔直打落东海，让他差点儿死在天劫底下。

    这个他可忍不了！

    还有药子卓背后看起来怯怯的矮瘦孩童，曾天天用仰慕的口吻喊他师兄的武缜，陆漾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家伙面前吐血的场面——他的这位武师弟用了足足千余年的功夫，一面和他兄弟情深，一面给他下了蚀骨消魂的慢性剧毒！

    陆老魔爱钻牛角尖，一辈子恨的人远远超过了爱的人，而面前的这师徒俩则不可动摇地排进了他那恨之入骨黑名单的前十名。此时此刻，别人还没觉得什么，陆漾心里倒冒出一句话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可他和这两位仇人面面相对，双方却都没有红眼的意思，反倒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由此可见，要么古话都是骗人的，要么就是人心难测，假面当道——或者二者皆有。

    药子卓已经开始用慈母般的眼神看他了，这女修把害羞的武缜推搡出去，让他拜见二位师伯加陆漾这个师兄，自己却只顾端详陆漾的脸庞，口中啧啧称赞。

    陆漾知她喜欢俊秀少年，也不躲闪回避，只摆出乖巧的神情，听云棠说一句“这是你四师叔药子卓”，就恭敬拜了下去，礼数一分不差，心中却暗自琢磨道：

    上次杀得太仓促了些，不甚尽兴，这回定然得痛痛快快再玩过一次才好。

    他本来就不懂得君子大度之类的道理，讲究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人若欺我，十倍还之，上一世就顶着这种作风生生把蓬莱岛弄成了一个偌大的坟场，五步见血，十步伏尸，狠辣无情地干掉了每一个对不起他的人，其中就包括四师叔及其门下三十九口。

    大多数仇人杀了一次也就解恨了，这一世安安稳稳走正道，陆漾不想再胡乱造杀孽，惹师父不开心。

    但药子卓和武缜死再多次，他都郁结难平！

    见一次杀一次那都是少的！

    “当为天下除害罢。”他给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杀人的理由，起身见药子卓被云棠拉走了，便对向他生涩问安的武缜笑道：“一同拜入蓬莱门下，咱们倒是有缘，你说是不是啊，师弟？”

    武缜看着瘦小年幼，其实比陆漾还要大上三四个月，但毕竟陆漾师从三代弟子中的大弟子云棠，他也只能以师弟自称，当下嗫嚅道：“师兄说得是，说得是。”

    药子卓在一边看着，对云棠道：“你收的那孩子倒也真有师兄的气派，瞧把我的徒儿吓的！”

    云棠不理她的讥讽，只皱了眉头问道：“老四，你特地让楚老二带我来这儿，究竟找我何事？”

    药子卓便拉了云棠的袖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软软糯糯道：“云哥，瞧在子卓平日送你柿子吃的份上，你可能答应子卓的请求？”

    “先说再议。”

    “噢，是这样……”药子卓瞟了武缜一眼，苦恼道，“我在去见老祖宗的路上遇到了缜儿那孩子，见他心性、根骨、机缘都很不错，又很对我的脾气，就临时决定收了他做弟子。结果去见老祖宗，老祖宗竟突然派我去参加什么劳什子万妖会，这一走就是千万里路，还得穿过天壑去绿林，我哪还能顾得着我这新收的徒儿？可怜这孩子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又不能让他空候着我几月不归……”

    云棠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他这四师妹做事果决，行为缜密，手腕灵活，相当讨蓬莱的那位天君老祖欢心，也颇为掌门人重视，隔三差五就要派她出去代表门派走一圈儿。偏偏她又好收弟子，可收了又没时间看管教育，便经常跑来麻烦云棠。

    云棠一开始还要推辞，举例说楚二不错，被驳回，说药子卓的大弟子也不错，依旧被驳回。他本就不擅长和人争吵，横竖拿自己的师妹没办法，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迄今已有七八次了。

    “楚二。”但他这次打定了主意要拒绝，便沉了脸道，“你找楚二去。”

    药子卓一瘪嘴，瞪了直挺挺立在一边望天的楚渊一眼，哼道：“二师兄剑术是高，这我没话说。可他那脾气坏得很，万一伤了我的缜儿怎么办？”

    云棠道：“严师出高徒，楚二门下弟子个个修为精湛，有些拔尖儿的——比如虹歆那丫头——甚至都有了直逼我们这些三代弟子的实力。修者既然选择了修行这条路，还怕什么受伤吃苦？”

    药子卓还要和他辩，云棠已向陆漾招了招手，说道：“这次真的不行，四师妹。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徒儿目前还没打通灵脉，不像你的那个有了些修行基础，算是半个修者了。我还得花好大的功夫为他启蒙，给他讲解修者为何，真界为何，大道为何。而且这一回，我打算去向老祖宗讨一枚洗髓培元丹……”

    “洗髓培元丹？”

    药子卓尖声惊叫起来，就连假装对他们的对话很不屑的楚渊也诧异地望了云棠一眼。

    陆漾心中一跳，这前世未有的情节让他刹那没控制住情绪，手掌猛然握成了拳头。不过他迅速镇定下来，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强自装出无知懵懂的样子道：“洗……培……丹？”

    武缜出身修者世家，对洗髓培元丹这种作弊一样的神物自然早早就听闻过，此时再看向陆漾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羡慕：“是洗髓培元丹啦，你的师父待你可真好。”

    “当然。”陆漾对他的后半句简直不能再赞同，一脸灿烂地冲云棠道了一句，“我的师尊，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尊哪。”

    云棠只道他又在信口胡说，笑了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只有陆漾心里明白，他这句里包含了多少悔恨与追思，又是包含了多少幸福和满足。

    他这种以不甚光彩的手段拜入师门的人，云棠上辈子都宠着他直到最后，而现在听说了他是妖怪，也没有用异色眼光看他，反而想着给他找个宝物洗髓培元！对他这样好的师尊，整个真界还有哪儿找去？

    世人云，昆仑有长生药，五岛有逆天丹。而这洗髓培元丹，就是蓬莱岛独产的堪称逆天的丹药，据说其配方中有天君心头血、妖王内丹、第一品鬼元之类只是听一听就觉得恐怖的东西，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强大——它能把一个修者的经脉彻底改造，以和天地韵律，使其随时随地都能进入观道顿悟的状态。

    而对于陆漾来说，那丹药有更重要的作用。

    他毕竟是妖不是人，人类修者的修行方式和他并不契合，上一世云棠就为此而苦恼了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问题症结，更找不到解决办法。

    而有了洗髓培元丹，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连天地大道都可以召唤来的逆天丹药，难道不能把他的身体变得适合人类修行体系么？

    不过这丹药世上只有蓬莱有，而蓬莱只有那位天君老祖有。云棠只是这么一说，能不能从老祖宗手里哄出来一枚丹药还尚未可知。

    楚渊想的却是另一茬儿：“浪费。”

    “就是，你这徒儿修行门都没进，想观道掌道，不知得等到哪一天去了。要我说，你用都比他用来得实在。”药子卓从惊愕中缓过劲儿来，不由大摇其头，表示绝不看好。

    云棠也不和她解释，只和陆漾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药子卓总算明白了云棠这回情况的特殊性，嘟囔着“你倒宝贝你徒儿”，忿忿拉着武缜走向楚渊，嗔道：“你总没有也收了个弟子吧？”

    楚渊瞥了一眼武缜，眼底的寒冷让武缜缩了缩脖子，别开了目光。

    楚渊心中把他和陆漾做了做比较，觉得此子远不如陆小子大胆有趣，不过心思倒还单纯稚嫩，是个正常的愚蠢少年——简单来说，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全然不值得他出剑的对象。

    “……唔。”

    左右闲着无事，试试调/教一下普通人也不错？？

    楚渊便这么答应下来，可拜托人的药子卓和找到人收留的武缜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楚二没有云棠来得那么受欢迎。

    此间事了，楚渊带走了武缜，云棠则抱起陆漾，笔直地向他们的千秀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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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日蓬莱：千秀

﻿上一世怎么没发现师尊有横着抱人的喜好呢？

    陆漾被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呼吸不畅，便赶紧往云棠怀里缩了缩，顺便把脑袋也埋进了师尊大人的胸膛里。

    山风果然没有了，但是……

    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儿羞耻？

    饶是陆陆漾向来视伦理道德若无物，对个人形象不太顾及，这时候也几乎要红透了脸，暗骂自己一声“矫情下作”。

    不过他外貌的确是个稚嫩少年，被高高大大又号称三千岁的云棠抱在怀里护着，搁在外人——或者是搁在云棠眼中看来，他其实并没什么脸红的必要。

    当然，要是算上心理年龄的话，陆漾这下意识的动作就相当让人唾弃了……

    云棠的飞行速度极快，一瞬千里，碎云带风。陆漾脸红过之后，就开始担心起自己发髻的问题来，生怕自己再吃一嘴的头发。

    他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蓦的云棠一个急刹车，晃晃悠悠地就落到了地上。

    “这就到了？”

    “嗯。”

    陆漾小心地从云棠怀里跳下来，突然有些怀念师尊大人胸口的热度——啊呸！

    他赶紧抹杀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这就是师尊的山头么？”

    “山头，你还大王呢。”云棠好气又好笑地和他辩了一句嘴，牵着他迈步而行，随意指点着山间的景色给他看，“这里是千秀峰的半山腰，喏，今年海棠花开得不错，看来你大师姐的园艺又进步了不少。当然啦，这三五十株海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有空去后山看看，那儿终年花开不落的万亩棠林才配得上‘仙家美景’四个字……”

    陆漾出神地听着，想起云棠死后就葬在了他最喜欢的万亩棠林，便对那儿再没有一丝好感。

    随着他们二人一路走来，陆漾看见了他熟悉的一草一木，山水小舍，还有那只活了上万年的美丽花精。

    花精坐在遒劲高耸的古木之上，边编织着她那紫红色的长头发，边低声吟唱不知名的歌谣。

    云棠便微笑起来，随着韵律柔声哼唱道：

    “花为歌，水为和，天下争知我？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

    陆漾恍惚又回到了五千年前，懵懂无知的自己随着仙人一般的青衣师父踏歌而行，心中头一回觉得不做那个陆家少主，不去战场搏杀，当个游戏红尘的修者也很不错。

    山路回旋，眼前之景便随之一变。

    流水淙淙，竹林深深，天地间由姹紫嫣红转为一片青碧。竹叶萧萧的味道悠悠然飘来，仿佛雨后天晴，让人心旷神怡，陶然自醉。

    “爱喝酒的小二就住在这儿，流水为酒，青竹为笛，他过得比为师潇洒。”

    云棠指着竹林里的小屋向陆漾介绍。陆漾略一点头，随后向花精瞥去一眼，只见那花精已换了一头顺滑如水的绿色头发，飞过来的时候折了一根竹枝，在青竹的顶端轻轻一点，翩然翻飞起舞。

    又走了不知多少步，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岩石层层叠叠，犬牙参差，天地间被沉重的浅灰色和黑色所笼罩，让人不由心中一紧，眉目深锁，脚步加快。

    花精绾起了乌黑的秀发，击掌而歌，歌声一改清幽缠绵的调子，变得卓然铿锵，如击玉石。云棠亦拔出了他的佩剑，重重一弹剑刃，朗声念道：

    “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呼来收骏骨，试手补天痕！”

    有人在高崖上有人长叹道：

    “山巅高歌引，楼头飞雪惊。目断路绝处，杯酒换剑鸣。”

    陆漾看着云棠，云棠苦笑道：“唉，小三当年何等英雄，现在却总是有些悲观。大概是他参加围剿魔主的那场战役时，看了太多太多的死亡吧……”

    陆漾点头，听云棠扯起了真界百万年来最大的一场正邪大战，心里有些郁郁。

    想当初，他制造了多少起轰动天下的灭门大屠杀，弄得天劫一次又一次找他算账，却一直都没有享受到“魔主”这个称呼。而他出生得也晚，未曾亲眼看过当年魔主龙月叱咤风云、枪挑江山的模样，也就无从拿那位魔主大人和自己作比较，更不知道自己比之到底欠缺了什么。

    据说三百年前，为了干掉龙月，绿林和红尘第一次联合起来，五千修者和万余名妖怪共同参与了剿杀。

    这待遇可是古往今来第一等隆重和盛大，除龙月外无人可享。与其相比，陆漾的十八次天劫都差了不止一筹。

    而最后围剿的结果就是，魔主陨落，龙月大人裹挟着九成以上的围剿者一同魂归幽冥，真界大失元气……

    能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三师兄也算了不起的人物。陆漾虽对他的心理阴影一向嗤之以鼻，却在四个师兄师姐中对他最为佩服。

    四师兄的地方极为破旧。在这个仙气缭绕的蓬莱小岛上，居然能有人把自己的住所搞得凄风冷雨，摇摇欲坠，活像凡间乞丐窝，也是一项本事。

    云棠指着那蹲在河边拔草、衣着破烂的光头青年对陆漾道：“那是你四师兄疯和尚……”

    陆漾当即就笑了出来。

    “师尊为什么收了个和尚，还是个疯和尚做弟子？”他被云棠佯怒拍了拍后脑勺，便憋住笑意，严肃问道。

    他这属于明知故问，云棠像上辈子一样无奈回答他：“因为为师和他比剑时输了，按赌约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陆漾知道，他这师尊境界高，掌道多，神识强大，可是剑术不行。不仅比不过和他同期的楚二，甚至都比不过自己的三弟子和四弟子，也算是怪事一桩。

    不过陆漾并不在乎这些，他只不过拿这件事随口开涮了几句，就略过了此事不谈，探头探脑向前望去。

    云棠问他：“看什么呢？”

    “看我的地界长什么样啊。”

    云棠便笑道：“你哪来的什么地界，小小凡间童儿，还是老实和为师住在一起吧。”

    陆漾跳脚表示不服气，云棠也任由他闹，却不知他心里正乐得发疯。

    他上辈子只和云棠同住了三五年，就因“法术已成，足可独当一面”之理由被丢了出去，开始了自己开垦山头的艰辛工作。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师尊的小屋有多好。

    果然人天生就喜欢被伺候被宠的奢侈糜烂生活啊……

    云棠住在临近山巅的一所小院子里。

    千秀峰不高，或者说，甚矮，却也有几百来丈，按理说山顶的温度自是要比山脚和山腰低上好几度。然而云棠的院子水不结冰，花开正盛，春意暖暖，阳光和煦，气温和山腰大师姐种花的那儿相差仿佛。

    陆漾立刻就指着院子东头的一间房，叫嚷道：“我住这儿！”

    “那是为师的住处。”

    “我就住这儿！”

    “那为师住哪儿？”

    “我才不管！”

    “……”

    好吧，云棠想，等我把你这坏徒儿引上修行之路后，看来得找个山洞再去闭一闭关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黄昏，陆漾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饿又累，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装死。云棠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当年没辟谷之前吃的五谷丹，看还剩下了不少，忙塞了一颗给陆漾。

    陆漾很是怀疑：“过期了没有？”

    “仙家丹药哪有凡间过期之说。”云棠大怒，“不吃？那还给我！”

    陆漾一口吞掉，笑嘻嘻道：“师尊给的东西，就算是过期了、烂了、腐败了、哪怕是有毒的，徒儿也照吃不误。”

    “……我为什么要给你那些糟糕的东西？”

    师徒俩饶舌许久，陆漾稳居上风，直到夜色初降，他身体疲惫不堪，困倦难捱，这才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讨饶认输，直接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云棠把他抱到自己的屋子里，想到这屋子已被怀中之人蛮横地据为己有，不觉忿忿。但当他给陆漾脱下靴子和外衣，看到这家伙脚底磨出的触目惊心的血泡，还有身上被剑气和树枝弄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伤口时，所有的恼火顿时不翼而飞。

    “做什么不和我说？我就是抱着护着你一路，也不见得会喘上一口大气啊……”

    云棠隐隐猜出了陆漾的意图，却也不愿细想，只翻出一些上好的膏药帮他敷上了，骂道：“麻烦精！”

    陆漾睡得正死，完全没有听见。

    第二天，陆大魔头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满院子找他的师父，却团团转了十几圈也没有找到，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院子。

    那只漂亮的花精正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梳头发，此时她白发胜雪，又穿白纱白裙，整个人一片死气沉沉的白，看得陆漾心口一阵发闷。

    “看到我师尊了么？”他上前来，勉强行完一礼，急匆匆问道。

    花精看他一眼，银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就像是一颗通透无瑕的水银球。

    “看到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着，语调单一，不过发音还算标准，比陆漾后来遇到的绿林的花精们标准许多，“他在……”

    “在哪儿？”

    “……”花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陆漾的脸，说道，“不祥。”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

    陆漾心中大是恼怒，却知道粗鲁的言语和行为会让纤细的花精拒绝开口，只好忍气吞声，问道：“你说我不祥？哪里不祥？”

    “幽冥。”

    幽冥？幽冥是死人待的地儿，自然不祥，但和他陆漾有什么关系？

    他还要再问，花精却摇摇头，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怜惜一般地又摸了摸陆漾的脸，转而说起了云棠的事：

    “云师兄……在蓬莱阁外头……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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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一日蓬莱：发疯

﻿蓬莱阁！

    蓬莱岛的中枢蓬莱阁！

    陆漾虽然不曾修习过法术，却从他老爹那儿学过超一流的凡间武学，轻功自然也相当拿手。但蓬莱毕竟是仙家的地盘，他那功夫搁在这动辄以百里计数的庞大山脉中毫无作用。

    于是他便提着一口气，以近乎自残的速度奔向离他最近的疯和尚那儿，揪住四师兄的破烂领口吼道：“带我去蓬莱阁！”

    疯和尚吃惊地看他：“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陆漾死命掐着对方的脖子晃，知道这和尚疯疯癫癫，行事怪异，不吃礼数那一套，倒对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物颇感兴趣，于是便挤出疯狂的表情来，冷笑道，“老子要去揍蓬莱阁里那老不死的，你带不带我去？”

    疯和尚愈发惊异地看他，像是在看某种珍稀生物。好一会儿，突然呛出了剧烈无比的笑声，热气和唾液一同喷溅了陆漾一脸：“去！哈哈哈哈，这么好玩儿的事，怎么不去？”

    他轻轻松松地把陆漾甩到自己背上，接着一声长啸，腾空而起：“说走就走，嘿！”

    由这疯和尚背着飞行，不过一个钟头时间，陆漾就瞅见了天赐峰峰顶那碧瓦金甍的蓬莱阁，同时也感受到了阁中的一股浩渺无边的磅礴气息。比之雄奇瑰丽的阁子，那股气息更能令人感受到煌煌天神般的威压，几乎使人便要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诺诺臣服。

    陆漾心中一凛，知道此时不比修为大成的上一世，面对如此人物，自己必须得先收敛锋芒才行。

    在蓬莱阁三百丈之外禁止飞行，疯和尚便把陆漾放了下来。

    陆漾目光所及之处，果见九百道阁外石阶下跪着一个青衣之人，依稀便是云棠的模样。他抿了抿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云棠为什么要在这儿跪一个晚上。

    蓬莱阁里住着蓬莱岛上资历最老的老祖，也就是那个一手改变了蓬莱地貌的御朱天君。他是岛上唯一一个拥有洗髓培元丹的人，云棠想为陆漾讨上一枚丹药，肯定得跑来这儿伏乞请愿。

    但陆漾没料到云棠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在第一天夜里就付诸了行动，更没料到天君老祖竟然把云棠晾在外面一整夜，而没有召见他！

    “这鸟道士，还是一般无二的喜欢作践别人！”

    陆漾压制住心里的杀气，只聊以自/慰地暗骂了一句，便敛眉凝神，慎之又慎地踏出了三百丈距离的第一步。

    蓬莱阁作为蓬莱的中枢，天君驻地之所，当然不是随便何人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空气中飘渺无踪的神意攻伐暂且不论，就是那因大能久居此地而引起的灵气凝华，就足够陆漾好好地喝上一壶了。

    他吸了第一口气，第二口就憋着死活吸不上来。空气几乎凝成了浓稠的液体状，陆漾提脚前行，艰难跋涉，仅仅三两步就已经涨红了脸，不得不弯腰屈膝，痛苦地张大嘴巴。

    疯和尚在他背后嘻嘻地笑，既不跨过那百丈之界，也不对陆漾帮上一帮，纯属看热闹来了。

    而云棠远在前方三百丈之外，平日里他的神识足以察觉到身后陆漾的动静，但此时他被天君的神意和灵海压着，只是跪在那儿就已用了全力，哪里还有闲心去观察周围？

    没人可救自己，当然，自己也不需别人来救……

    陆漾垂着头喘了一会儿，无声扯出一个冷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颤抖着用右手尾指在左手手心划过，划出了一道不深但是很长的口子。

    鲜血与在他体内憋着出不来的灵气顿时狂涌而出。陆漾脸色一白，呼吸却是一畅，身体也轻轻松松地重新直立了起来。

    他还没有打通经脉，体内一丝灵气也无，空荡荡一片，此刻正好就成了一个毫无阻碍的通道。他吸进来的那些灵气在他体内转了几圈儿，找不到任何能够停留凭依的地方，只好又沿着他的伤口被新吸进来的灵气“挤”回到空气中——这就形成了一个天地与个人的完满周天，也就让陆漾赢得了一线喘息的余地。

    当然，这法子对陆漾自身的伤害也大得很，他到底还是肉体凡胎，经不住如此浓稠锋锐的灵气进进出出，逡巡徘徊。又走了十来步，他就猛的咳嗽一声，呛出了一嘴的血腥味道。

    三百丈。

    陆漾上一世走这三百丈，青衣负手，笑意悠然，花了最多不过五息功夫。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这时候再看这三百丈，居然看出了三百里的感觉。

    三百里又如何？

    云棠为他跪了一夜！

    陆漾看着道路尽头那个青衣的人影，眼前恍惚浮现出了万亩棠林掩映下的某座孤坟。二者皆是一般的孤寂和脆弱，却也是一般的坚韧和倔强。

    陆漾又划了第二道口子，让灵气宣泄得更快一些，在自己的体内停留得更短一些，造成的伤害更小一些。

    又十步。

    他捋起袖子，划了第三道伤口。

    等到了云棠身后的十丈之内，陆漾的整个左臂都已经染透了血色，白骨暴露于空气之中，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云棠这次终于听到了动静，忙转回头，一见陆漾这副凄惨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挣扎着想站起来：“漾儿——？！”

    “你别动。”陆漾又向前蹒跚了一步，而声音却没像身体那么颤抖，平稳冷漠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别动。我过去你那边。”

    “……”云棠急得眼圈儿都红了，继续跪也不是，起身去扶陆漾也不是，一时竟手足无措，无可奈何。他只能慢慢地抬起手，等陆漾蹒跚着来到他身边跪倒时，温柔地抚摸上他的脑袋，轻轻怨道，“你这是何苦？”

    “与师尊共苦。”

    陆漾艰难地对云棠笑笑，问他：“师尊可是讨那什么仙丹来了？”

    “嗯……”云棠低声苦笑着，脸色有些难看，“师父无能……”

    陆漾又笑了笑，制止了云棠想为自己疗伤的举动，提起一口气，朗声道：“师尊知道我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劝我回去吗？”云棠摇头道，“老祖宗不是无情之人，我再和他多求一会儿，他一定……”

    “我来，也是为了讨一枚仙丹！”陆漾高声打断了云棠的话，昂起头叫道，“老祖宗，我是你一个刚进门的后辈子弟，连你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我师尊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你出来，我要和你打一架，你输了，就乖乖把我师尊要的东西双手奉上；我输了，随便给你磕几个头赔罪都行！”

    云棠这下更是面如土色，慌忙来掩陆漾的口，小声说着什么“大逆不道”、“胆大包天”、“你这崽子要气死我”之类无奈之言，拼命想着等会儿掌刑法的三师妹来了，自己究竟该怎么护住这个放肆的徒儿……

    结果他没有等到刑堂的老三，竟等到了求了一夜也未见回音的老祖宗。

    “云棠，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徒儿？”御朱天君弄了个投影出来，在云棠二人面前的石阶上缓步而下。其一身道袍迥异于寻常道家衣服的清冷出尘，金红的云纹尽显雍容，束腰的宫绦更是如丝如缕，华贵无方，而他手里的拂尘——那万根银丝流光溢彩，一看就是最高等的货色，不像是道家器物，倒更像是精致的观赏用具。他缓缓开口，语气慈蔼，音色低沉，威严中自带笑意，“黄口小儿，倒是有趣。”

    云棠赶紧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恭谨道：“回七师叔祖的话，这位正是云棠收的弟子，凡间陆家的陆漾。方才他一时口出狂言，还请师叔祖……”

    云棠是蓬莱断代后的新三代弟子，而御朱天君则是第一代，两人之间正好隔了一辈，是师叔祖和侄孙的关系。

    在外头，蓬莱岛的人习惯性把御朱天君唤作老祖宗，但是在正规场合——比如和这位祖宗面对面的时候——还得规规矩矩按辈分称呼。

    御朱天君“嗯”了一声，截断了云棠的话，转而对陆漾笑道：“听说你的真身是来自绿林的妖怪？”

    真身……还有假身么？

    陆漾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对云棠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卖了而忿忿不平。但他随即又醒悟过来，知道云棠本就是个不会骗人的正人君子，而且，他大概打算以这个理由向御朱天君讨要洗髓培元丹来着……

    这是什么破理由！

    听云棠这么一说，御朱天君本来就是想给，也会因为受益的是个异族妖怪而拒绝的吧？！

    想到此处，陆漾瞥了一眼自己的师尊，正巧看到云棠也满怀忧虑地看着自己。他心口一热，满腔的埋怨刹那间变成了对云棠性格的赞美：

    师尊是好人，所以才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然而，陆漾很明白自己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神通广大的御朱天君，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这种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得等他有了自立的资本之后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口，现在要想如当年那般喜怒随心，予取予夺，则必然得先如当年那般实力强横才行。

    没有实力，请先低头。

    陆漾便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御朱天君很感兴趣地追问道：“不知是什么妖怪？又是怎么渡过天壑，跑到红尘境来的？”

    陆漾微微勾起了嘴角。

    欲要成事，必先抬首。

    他慢慢抬起脑袋，继而艰难起身，摇摇欲坠地立在御朱天君身前一丈之外，半边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却兀自笑道：“和我打一架，赢了就告诉你。”

    云棠没想到他抽风抽得如此严重，居然认真地和老祖宗讨价还价起来……他伸出手，想把陆漾逼着重新跪下去，想了想，却又叹口气，竟跟着陆漾也微笑起来。

    御朱天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师徒俩一起发疯，微一停顿，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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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日蓬莱：杀心

﻿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河川为之倒流，山峦为之变色……才怪。

    一方是在整个真界都能横着走的天君老祖，一方是连灵气都没有的凡间小儿，这差距已不是什么“天上地下”所能形容的了，若说御朱天君是“天上”，陆漾非得下到幽冥十八层去不可。

    差距如此之大，打起来局势自然也一面倒，胜负不问可之。

    可要说这场蜉蝣撼大树的打架单纯是老祖在欺负孩童，过程乏善可陈的话，却也不尽正确。

    陆漾第无数次被御朱天君的灵气掀飞出去，又第无数次木着一张脸爬起来，带着更多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向对方。

    他出身军人世家，后堕入魔道，以杀戮温养道心，一生经历的战役和打斗何其之多。而在这些搏命的战役和打斗之中，他并不是一直都能取得胜利，也曾被更强者逼至绝境，怆然反扑；也曾被弱者终场翻盘，骤然败退。

    所以，他并不在乎什么实力对比，什么居于下风，什么重伤濒死——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战斗下去的意志——

    谁敢说他输了？

    至少云棠不敢。

    他发现自己徒儿的眼睛由一开始的温顺，慢慢变得如楚二那般寒冷，现在又变得赤红如铁，散发着兴奋和愉悦的光芒——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好友，那个在斑斓林海会让凶兽躲着走的绝世凶人陆彻重新站到了他面前，喘着粗气说：

    “日他大爷的，爽！”

    当然，陆漾比他爹要乖巧许多，也不会骂脏话，但云棠还是莫名地松了口气。藉由着陆彻凶人给他带来的安心感觉，他把目光从陆漾淌血的全身移开，开始关注起这场堪称无稽的战斗来。

    他看见陆漾又被掀飞出去，趴在地上伸出手，指着御朱天君说着什么，继而哈哈大笑。而后者明明稳占上风，至今最大的动作不过是抖抖袖子，操稳了胜券，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笑意。

    云棠也没了笑容。

    陆漾说的是：“老祖宗就会用仙法欺负人，倒是不敢亲自碰弟子一根手指头！啊哈哈！”

    这当然是毫无道理之辞。修者既然都修习了法术，开拓了神识，掌控了大道，做什么还要像凡人那样拳拳到肉的拼杀？

    不过道理有时候完全不管用——陆漾用嘲讽的语气把话说得死了，听起来仿佛天君老祖真的是在占他便宜或者怕了他一样。有脑子的人自然都不会把那挑衅当回事儿，可天君的面子上难免就会有些不好看……

    偏生御朱天君也不说话，也不采取行动，连清风拂山岗般的纵容微笑都没有象征性地摆出来——他在盯着陆漾，很认真、甚至很慎重地盯着陆漾，面无表情。

    云棠心中一惊：老祖宗不会真的中了激将法了吧？

    开什么玩笑！

    但是……

    他内心疯狂地天人交战，正自己训斥自己小觑老祖宗涵养云云，忽听御朱天君开口道：“你的凡间武功，是在哪儿学的？”

    陆漾躺在地上，盯着天上茫茫云海，边咳嗽边笑道：“还用学？弟子生而知之！”

    御朱天君听他信口胡扯，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又一抖袖子，转瞬间来到陆漾身体一寸之外，低头看着陆漾。

    陆漾的眼中猛的炸出凶戾的杀意，他双脚一扫一勾，以左肘支地，在半空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九十度旋转提腰，右臂则如刀疾挥，迅猛无匹地砍向御朱天君。

    御朱天君倒没想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敢率先发难，不觉赞一声“好胆气！”，右手一甩拂尘，左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了陆漾的手腕上，一按一拧一扯，使出了一招很是普通的关节擒拿术。

    然而，再普通的招式现在也是由天君使出来的改良过之后的妙招，威力自然会以几何级数往上翻。按照御朱天君、还有紧张观战的云棠的想法，陆漾在挨了这实打实的一击之后，骨头错位什么的都是小事，直接疼晕过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云棠忧心忡忡，已经在翻检身上的疗伤圣药了……

    而御朱天君则攥着陆漾的手腕，轻笑着说：“童儿，这足以证明老夫不是不敢碰你了吧——”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惊愕改口道：“好剑！”

    陆漾的手臂从空中跌落。他疼得嘶了一声，两手撑地的时候差点儿没有支撑住，脸几乎栽到了地面上。

    蓬莱阁之外三百丈的土地都被灵气浸染得坚如玉石，他那一张脸砸上去，少不得就得毁容了。此事殊为可怕，直把陆老魔头吓出了一身冷汗，起身的时候还在打着哆嗦。

    云棠犹豫着是继续跪还是先救人，陆漾已经摇摇摆摆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冲着他往下倒，嘴里犹嘀咕着：“记得问那老头儿要仙丹……”

    “你先闭嘴再说！”

    云棠又气又心疼，赶紧伸手把他接住，却忽的心中一动，扭头看着御朱天君时，正看到自家老祖宗从虚空里取出了一个瓶子。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温如羊脂，光泽内敛，道道暗金云纹勾连着布满了整个瓶身，正是传说中能锁住天地法宝灵气的通灵魂器太清瓶。

    通灵神器啊！整个真界不足百件的最顶尖的宝物！

    云棠听说过三大箩筐的关于通灵魂器的传说，今儿却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就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瓶子上的云纹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便沙沙地蠕动起来，形成了一个个玄妙莫测的字符。其意蕴深深，勾人魂魄，就是云棠这样掌道多年的高手，一时不查，居然也差点儿心神失守，迷陷进了暗金云纹的道义之中。

    幸亏陆漾戳了他一下，瞬间把他唤了回来：“师尊，师尊，那里头装的就是仙丹？”

    “呃……”

    云棠又恍惚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为自己的失神感到羞愧，赶紧转移话题道：“大概就是吧……可是师叔祖为什么要把洗髓丹给你？”

    “因为我赢了呗。”

    “因为他赢了。”

    陆漾和御朱天君同时回答，搞得云棠顿时脑袋大了起来——赢了？谁赢了？陆漾赢了？陆漾赢了御朱天君？

    小儿打过了老祖？

    这种事情很颠覆世界观的好么，请要对自己的语言认真负责！

    云棠以为自家祖宗在和自己开玩笑，一时也没敢去接话，倒是御朱天君知晓他脾气，主动给他解释道：“你徒儿没能赢得这一架，却赢得了老夫的兴趣。唉，自龙月陨落之后，老夫已很久没见过能破天地法则的功夫了，今日一见，甚为欣悦，便是送了他这颗丹药又如何？”

    云棠的脑袋上简直炸满了问号——破天地法则？谁？陆漾？？？？

    他盯着陆漾，陆漾对他咧开嘴巴傻笑，企图装出一副无辜又无知的样子，可惜露出了染血的牙齿，形象登时大毁。

    不过这恶劣形象也起到了陆漾最初想要的效果。云棠一看见他徒儿嘴巴里的血，顿时什么疑问都顾不上了，赶紧抬头，眼巴巴地瞅着御朱天君。

    御朱天君哑然失笑：“莫急莫急，死不了。”

    不过他也不再废话，将神意化为钥匙，解开太清瓶的封印，倒出一枚乌黑滚圆的珠子来递给云棠，道：“愿赌服输，老夫这次输得甚是满意，拿去吧。”

    云棠接过那棵其貌不扬的逆天仙丹，心里对老祖宗的玩笑话愈发迷惘忐忑起来。正自恭谨致谢时，他蓦的看到了御朱天君那以绿林三眼金蚕丝织就的衣服上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就在花纹层层叠叠、禁制附加其上的袖口那儿。联系到老祖方才那一声“好剑”，还有猝然放手的举动，云棠猜测这小孔十有八/九是陆漾弄出来的。

    御朱天君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道：“相当不可思议，是不是？三眼金蚕丝天劫难伤，却被这小儿轻松一指戳破。未启灵便能掌控如此霸烈之气……云棠，这可是绝世大妖的资质啊。”

    云棠惊道：“不敢，师叔祖谬赞了。”

    “谬赞？你以为老夫在夸他？非也非也。”御朱天君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陆漾的脑袋，“童儿之气何以如此锋锐？唯霸烈之外，内藏杀心，方得无坚不破。”

    他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现在这孩子不过才会些凡间武学，就能破开三眼金蚕丝，要是等他学了法术有了神识，不知又会破哪儿？

    比如——在他御朱的脑袋上也开一个洞？

    云棠自然明白老祖宗的未尽之言，刹那苍白了面庞，赶紧赌咒发誓道：“天道在上，云棠愿以千年道心担保，这孩子虽言语轻佻，行为乖离，却断无忤逆长辈、背弃纲常之念……”

    “或未可知。”御朱天君缓缓摇头，目光一点点冷遂下去，淡淡道，“不过，这终归是你的弟子，你爱养着也无妨。”

    冷到极致，忽又炸出一点笑意：“至于他的妖怪身世，且留日后谈罢。常叫他过来，诸位仙师对来自绿林的大妖，想必是极感兴趣的。”

    他说完这一句话，再不理云棠师徒二人，负手向石阶走了三五步后，身影便倏忽消失在了空气中。

    陆漾挣扎着抬头看了看，嘟哝道：“师尊，他走了？”

    云棠点点头，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你真的对老祖宗起了杀心？”

    “……”

    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信者自然相信，不信者也自然不信。

    陆漾偷偷觑了一眼云棠，看出师尊明显是不信的——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提问的过程罢了。

    于是陆漾咬破舌尖，让鲜血流了一下巴，然后眼一闭，直直地躺在云棠怀里装死。这招比说什么都来得有效果，云棠立刻把那问题抛到了脑后，摇晃着爬起来，也不顾浓郁灵气会伤体，拔脚狂奔。

    一出三百丈限制，云棠招呼一声看热闹看得手舞足蹈的疯和尚，自己则直接开了天地瞬移大招，嗖的一下就回到了千秀峰的山顶小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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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日蓬莱：唱歌

﻿陆漾一回去就睁开了眼，虚弱地和候在院子中的花精打招呼：“嗨，我把师尊弄回来了……”

    花精飞过来查看他的伤势，云棠冷着脸训了她一句：“是你告诉漾儿我在蓬莱阁的？”

    花精摸了摸陆漾的脸，柔声道：“他……找你，很焦急。”

    “很焦急也不行！大人的事，就莫要让小孩子来胡乱掺和！”

    云棠难得这么疾言厉色教训人，直把花精训斥得泪眼迷蒙，垂头不语。

    云棠也不再看她，只不管不顾地踢开小屋的门，把陆漾安置到床上，噼里啪啦扔了一大堆法诀过去，好歹止住了他的伤口流血，也稍微修复了一点儿外露的伤口。

    但是蓬莱阁外面的灵气威压何等可怕，云棠自个儿都不太能撑得住，因此对自己的法诀能起多大效果并不抱太大希望。

    蓬莱重生五千余年，弟子以千计，却也没见几个道行不够的敢去蓬莱阁。那儿向来都是一代二代仙师们的议事之所，算不得禁地，倒能算是半个绝地。三代中也就云棠能在门口挺一会儿，楚二能扛着剑挥上半天，其他人全都不得而入。

    陆漾占便宜在他还没修习法术，可以通过自残把浓郁的灵气重新逼回空气中，玩出来一个半圆满的周天循环。而他吃亏也正是吃亏在这上头，他根本就没淬炼过肉体，在经历过被灵气来回冲刷和御朱天君把他当木偶提着玩的悲惨过程之后，他的身子骨就立刻回到了重生时的濒死状态——不，恐怕还犹有过之。

    云棠扒拉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丹药，花精从外面小心地捧了一花朵月华露进来，扶着陆漾小心地将药吞服下去。

    “怎么样？”云棠紧紧皱着眉头，搓着手问。

    “好多了……”陆漾忍住不适，笑道，“看，我骨头上的皮肉又长出来了。”

    “嗯，这是外伤，本就比较好治。”云棠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忧愁的神色多少还是缓和了几分。他摸摸陆漾的额头，叹道，“你且睡一会儿，我去七善房找他们再要点儿治内伤的灵药……能撑住吗？”

    “不能啊……”陆漾翻白眼道，“没有师尊陪在身边，漾儿马上就要死啦……”

    “油嘴滑舌，看起来还嫌命长是不是？！”

    云棠果然被他给气得不行，本来要施放的几个堪有回天功效的禁术就暂且搁下了。他匆匆忙忙嘱咐了花精几句，也不出门，直接又一个瞬移，直把这些大神通当廉价的烟花往外放。

    云棠前脚刚走，躺在床上面色安稳的陆漾就滚到床边，捂着嘴呕出了一大滩鲜血。

    花精在他背后尖叫着什么，他只充耳不闻，喘息着喝道：“离我……远点儿！”

    他也不管花精是否有乖乖地照着去做，兀自挣扎着下床，半滚半爬地来到院子里，哆哆嗦嗦地脱下了身上那破布条一样的衣服——明明早晨才换的新衣裳，一眨眼就给他糟蹋至此，实在可惜。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去心疼衣服，陆漾觉得自己的心境愈发好了。只要他想，现在随时都能悟道成功吧……

    然而他并不想悟道。悟了道定会引发天地异象，方圆万里只要不是聋子瞎子脑瘫患者，都一定会盯紧了他这个还没修行就悟道了的怪物——没错，这已经绝非天才所能形容的了，这就是再正宗不过的怪物。

    陆漾还想再过几天太平日子，所以在蓬莱岛，他一定得死死压着自己的心境，说不悟道，就绝不悟道。

    而他现在干的则是不会引发天地异象的、实际效果却比悟道强很多的事情。

    花精远远飘在房脊上，看陆漾赤/裸着上身，仰躺在地开始唱歌，差点儿失足滑了下去。

    一开始，陆漾中气不足，气喘吁吁，花精能听明白那起伏的调子已实属不易，至于他唱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她就完全听不出来了。

    身受重伤还要脱衣服唱歌？脑袋坏掉了么？

    花精微微唤了陆漾两声，见陆漾不理不睬，便在房脊上担忧地跺足大叫道：“停——下——停——下！”

    陆漾根本不为所动，旁若无人地继续他那惊世骇俗的歌唱表演。

    花精原地团团转了两圈儿，眼看着陆漾一意孤行，明显有走火入魔之兆，自己却无计可施。她有心去寻云棠回来，但又无法离开这座山峰，无奈之下只好抱着脑袋颓然坐倒，把脸埋进膝盖中，徒劳地用手遮掩住耳朵。

    可陆漾的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绕过了她的指缝，并由断断续续的呢喃，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闻。

    他哼的是花精从未听过的调子，其中有三分怅然凄冷，六分慷慨悲壮，还有一分无可奈何的自嘲。歌的节奏并没有多么出众，恰恰相反，其简单平凡到了可以说是粗陋的地步，在精通乐理的花精听来更是像鬼哭狼嚎一般，毫无美感可言。

    可是陆漾唱着唱着，气息竟逐渐稳定下来，吐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字也渐渐地能够辨别了。花精不知不觉放下了手，努力去分辨他的歌词，只听他唱道：

    “……风雷如怒，荡浊酒几壶，凭栏处。三杯赢输，一醉笑狂疏，莫知甘苦。乱撒青蚨，应道我原来糊涂。他乡埋枯骨，无人悲缟素……”

    他把“无人悲缟素”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语调变得异常愤慨而激烈，把花精吓得仓促抬头，正看到了他由躺而立，直挺挺地站在中庭的模样。

    “伤……呢？”花精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惊讶道，“你的身子……好了？”

    陆漾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胸膛，又用力清了清嗓子，确定不再有血腥味之后才道：“嗯，大好了。”

    花精呆呆道：“唱歌原来还能疗伤？云师兄都没告诉过我。”

    这句话她说得流畅至极，倒让陆漾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也怪不得师尊，这法子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会用——不，是只有我一个妖怪会用。”

    花精飞到他身边，围着他来回打转：“你是个……妖怪？妖怪来到红尘，倒也……稀奇得很呢……咦，这是什么？”

    她戳了戳陆漾的后腰，直把陆老魔头刺激地猛向前逃去，扭头叫道：“问就问，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花精被他的吼声吓得一飞三丈远，见他没有再继续发火，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飞回来，却不敢再戳陆漾了，只俯身盯着他的腰部，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陆漾尽量轻柔地推开她的脑袋，也看了看自己的后腰——那儿有一个暗红色的纹理，较之太清瓶之上的云纹更加繁复诡谲，彼此勾连得格外紧密。其外形像是一只长了蝙蝠翅膀的蝴蝶，薄薄的双翼即使是被烙印在皮肤之上，依旧如真实般细微而剧烈地抖动着，几欲冲天飞去。

    陆漾慢慢道：“这是一个禁制。”

    “禁制？”

    “嗯，封印妖怪用的禁制，而且好像是最高等的，目前我还没发现彻底解除它的方法。不过，虽然彻底破解它不可能，但我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让它稍微松动一些。”

    “渠道？”花精躲开他的魔爪，俏生生立在一边，笑道，“唱歌么？”

    “对，唱歌，晒着太阳唱歌。”陆漾毫不脸红地点头承认了，这让花精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他佯怒地哼了一声，摇摇头，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上，又顺手在身上划出了三两道口子，伪装成半死不活地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这禁制松动的后果可神奇着呢，包治百病——什么跌打损伤，中风麻痹，天劫魔劫，全然不在话下。”

    花精表示强烈的不信，陆漾便信誓旦旦道：“我过这一辈子，还没有唱一首歌治不好的伤，如果有，那就两首。最多两首，伤痛皆休，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陆老魔上辈子横扫八方，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够他死一万次不止，而很多时候他的仇敌都相信他再喘上一口气就得死了，他却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杀回来，就像磕了以吨计的逆天仙丹一样，重返巅峰时期。

    这一切并不是那禁制的功劳，而是他本身的能力，那禁制是封印住他这种天赋本能的枷锁。

    陆漾时常在想，如果他彻底解开了这个封印，恢复成本来妖怪面貌的话，会不会直接就进入不灭不坏的长生境界了？

    万千修者最终极的追求，似乎只要解开一个小小的禁制便可以达成。这种好事，连被誉为真界第一人的陆老魔也觉得眼热无比，心痒难耐。

    可惜，他连谁给他下的禁制都不知道，这禁制的构成和原理是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它的全貌都不知道，又哪里谈得上什么去破解开？

    他正出神间，忽听花精不悦道：“你明明……可以自愈，却……让云师兄……为你担忧。”

    陆漾顿时语拙，想辩解一句“上辈子藏习惯了”，或者“我不想吓着师尊”，却明白那些都是废话。说到底，他还是想守住自己的底牌，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超出常人的地方。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像上辈子或者像在宁十九面前那样，把这件事死死遮掩住，反而大大咧咧地在花精面前暴露出来？

    还是说，他其实是想让云棠知道的？

    可若云棠知道了他不是“弱小的忘记了蒙昧时期的少年妖怪”，而是一个“会杀人而且死不了的强横大妖”，会不会就不再宠他护着他了？

    不想有事瞒着师尊，却又不想让师尊知道自己的强大，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思想在陆漾的脑海中彼此冲撞，谁也压不过谁，谁也无法占据绝对的上风。

    于是他便选择了瞒着云棠，却不瞒着花精，以此自欺欺人……

    这到底是什么样纠结的怪异脑回路啊？！

    “你不想……告诉他？”

    陆漾猛一扭头，花精笑吟吟地看过来，问道：“有苦衷？”

    她的眼神有点儿像看透了小孩子心思的老太婆，陆漾立即哼道：“没有！等师尊回来，我马上就告诉他！”

    花精也不和他斗嘴，只轻声说：“我可以……帮你……保密哦，只要你……再唱歌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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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日蓬莱：归心

﻿“有山高之，葬魂于斯；有风疾兮，唤子归矣。有鸟哀鸣，陌路且行；有歌唱曰，不负家国……”

    云棠透支了他未来五百年的人品，从七善房那儿搜刮来了一大包价值非凡的灵药，结果瞬移回来，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到了一阵响亮的歌声和掌声。

    “不负家国，不负家国，百万雄师归几何？”陆漾在床上面目狰狞地大喊，“去他狗娘养的什么万岁天子，不把人当人看，我们凭什么去给他打仗？！我们几百万弟兄不是为了守住他的狗头的，我们要守的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国，我们自己的信仰！”

    花精更加热情地为他鼓掌喝彩，云棠很怀疑她到底能不能听懂陆漾的慷慨发言——因为云棠自己也不是很懂。

    所以他清清嗓子，宣布自己回来了，同时终止这场和仙家无关的军政讨论大会：“漾儿，很有精神啊。”

    “师尊！”陆漾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面容，殷切地点头道，“好叫师尊得知，弟子和花精前辈商讨乐理，一时情绪激动，兴奋难持……”

    “乐理？”云棠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听到的歌的片段，忍笑道，“就你那狼嚎也似的大喊大叫，也能称之为乐么？”

    花精飘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点头道：“军歌……哀乐……韵味隽永……乐之大成者。”

    她敲打着窗户，一头泛着银辉的长发突然变成了高高束起的马尾。她将发梢猛的一甩，昂首唱道：“他乡埋枯骨，无人悲缟素，金銮殿上犹歌舞！”

    “……唱得好！”陆漾身子一抖，几乎落下泪来。

    花精凭借着超绝的乐理见识，居然生生地把她不知道的故事唱出了原有的味道，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刹那间想起了一大堆这时候不应该去细想的东西——

    他爹陆彻一生戎马，赤胆忠心，最后却为奸臣昏君所害，死不瞑目。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华初与敌国开战，大败，死伤百万将士，华初国君急令退兵，死伤者弃之可也。于是那百万将士就永远地埋尸于异国他乡，就是到了幽冥，也是流浪荒野的孤魂野鬼。

    陆漾记得他爹第一时间就进宫面见国君去了，回来后几乎都想带着守关的陆家军奔赴前线去救人。陆漾记得很清楚，他爹那时候说了六个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马上死，殿前欢！！！”

    他们终究没有违抗军令，只是在华阳山上为那百万将士立了个衣冠冢，全体陆家军和前线回来的军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半山腰，齐声唱起了一首陆漾从未听过的歌。他那时年纪尚小，甚至听不懂歌词，但听到那一句“有鸟哀鸣，陌路且行；有歌唱曰，不负家国”时，依然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涨红了眼角，哽住了呼吸，胸口填满了未知的情绪。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感觉是愤怒和哀伤的混合体，是超越了任何个人情感的存在。

    国殇！

    他突然抱住了云棠，喃喃道：“师尊，一个人和几百万人，究竟哪个更重要？”

    云棠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预料中的答案：“我的人最重要。”

    “师尊，你好自私啊。”

    “又没说‘我’最重要，为师哪里自私了？”

    陆漾便明白，不管师尊多么温柔善良，他依旧是一个修者，是活了几千年、看尽了红尘变幻的超然之人，他不会理解几百万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在异地死掉是什么样的概念。

    陆漾眨了眨眼，因为双手环绕在云棠的腰间，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枚洗髓培元丹从芥子袋里散发出来的诱人气息。他作为一个很识货的妖怪，极其渴望吞掉它。

    而且，在他的原计划中，他还要像上一世一样搜刮掉半个蓬莱岛，闯一闯禁地绝地，寻一寻机缘，在云棠身边使劲儿腻歪上一阵子。

    然而——

    “我想回去了。”他坐回到床上，一本正经说道。

    “……”

    云棠好半天没有说话，屋子里由方才的喧闹瞬间变得清冷而死寂，气氛有些凝重。

    “师尊，师尊，你别激动，我不是嫌这儿不好！”陆漾看云棠面色发白，手掌微微颤抖，似乎大有拔剑捅他的趋势，赶紧解释道，“只是徒儿想起来今天是——”

    是什么？

    和云棠说，今天是守玉关被破、守玉城被屠的日子？说他还是信任不过宁十九，想回去看看局势的发展？

    这种焦躁的心情陆漾从离开陆家军驻地开始就有了，在解封禁制时被剧烈激发，并在花精唱歌时达到了巅峰。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万一宁十九没有下手、没能得手、未竟全功，守玉城的三十万人是不是还会在死上一回？他爹是不是还要被困山中一回？整个陆家和陆家军，是不是还要经历一次兵变覆亡的悲剧？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回去，至少能做点什么！

    他这样远赴蓬莱岛，真的不是愚蠢又懦弱的逃避么？他真的放心把自己最爱之人的命运信手交托出去么？即使罪魁祸首已经被天道抹杀，敌人也自有宁十九去收拾，可是——他再不能像上一世懵懂无知的自己一样，心安理得地在世外桃源嬉笑玩闹了。

    万里之外的某一处，历史正在改变，或并未改变。陆漾心知肚明，他回避不了。

    那种害怕、紧张、期待、抗拒的混合心情如鲠在喉，让他根本不能安心地呆在蓬莱岛上。如果这时候云棠给他启蒙法术、打通灵脉的话，搞不好师徒两人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然而这些，又怎么和云棠说？

    说自己会预知未来？还是有千里眼？

    “今天是——是我妹妹的生日。”终于，陆老魔硬是咬着舌头，编了一句鬼话出来，“往年她的生日都是我给过的，所以……”

    云棠跪了一夜，早晨又受了惊吓——这个他当然不会承认——所以现在心情混乱，思维不敏，听了陆漾的第一句话，下意识就以为这徒儿嫌蓬莱不是个好去处，翻脸要弃师回家了，手指便自动按住了剑鞘，只等对方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要狠狠教训之。而又听他说什么生日云云，这才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哼道：“所以就想回去？来时你不说，这中间几万里的路，岂是你说回去就回去的？”

    陆漾打滚道：“那时徒儿刚拜师，一激动，便忘了嘛。这还不都怪师尊你！”

    云棠怒道：“居然还敢反咬我？”

    “不敢，求师尊大显神通，带徒儿回家。”陆漾可怜兮兮地双掌合十，哀求道，“就看一眼。”

    当时云棠去陆家的时候是御剑飞过去的，他剑术本来就不好，却还逞能飞了个几万里，导致最后灵气失控，着陆时差点儿撞到了陆漾。而他们来蓬莱是云棠先御空飞行——他那御剑飞行的水平实在太烂了，抱着个陆漾，两人准得都掉下去——接着乘坐蓬莱的祥云进岛的。

    这两种方法都能在一天之内从蓬莱赶到陆家驻地，然而陆漾无耻地觉得还不满足，一心盯住了云棠的瞬移大神通。

    “就看一眼？何必要回去那么麻烦。”云棠却不同意，他今天用了太多次瞬移，现在体内灵气都有些匮乏了，“我带你去看后山的水镜——”

    陆漾立刻改口道：“就说一句话。”

    “……”

    云棠死活不同意，一会儿说陆漾伤势未愈，一会儿又说刚拜师就回家于理不合；一会儿说仙家人不必管凡人事，一会儿又说自己能力不够……总而言之，就是企图从各个方面打消陆漾的念头，让他老老实实呆着养伤，实在思念家人的话，后山的水镜随他看，反正不准离开。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一般的弟子自也无话可说，只能乖乖闭嘴。然而陆老魔脾气一上来，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一堵耳朵，耍赖皮装作没听见：“我就要回去！”

    云棠从没见过如此顽劣偏执的徒儿，觉得再纵容下去也不是办法，也该仔细管一管了。他便摆出自认为最凶狠的脸色，大声呵斥道：“为师说不准回，就是不准回！”

    “……”陆漾睁大了眼睛看他，露出了一副很受伤的委屈神情。接着，他的眼眶慢慢泛红，一息过后，一颗滚圆的泪珠就笔直地落了下来，砸到了床上。

    其后的场景便足以用泪如雨下、涕泗滂沱、肝肠寸断、锥心泣血等词来形容。陆漾哭得十分吓人，把云棠和花精都给震住了。

    “不是，也不是一定不能回……我是说，你看你的身体……”

    “师尊欺我！”

    “哪怕你再睡一觉，等到了下午呢……”

    “徒儿不想活了！”

    这话要是宁十九听到，必然冷笑一声，回一句“那你现在就去死，没人拦你”，然而云棠到底心软，明知道这是陆漾在闹脾气，却还是手忙脚乱地扑上来哄道：“回！回！咱这就回！”

    很好，陆漾立刻就不哭了。

    云棠看他抹掉眼泪，眨眼便笑得灿烂万分，气苦无比地拍了拍陆漾的脑袋，叹道：“你这小妖……回去定要让你爹抽你五百板子。”

    “我爹吗？我爹才不会打我呢。”

    陆漾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就往云棠身上靠了过去，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愿意打我，挨五千板子我也乐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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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刹那昙花：杀人

﻿宁十九从大帐篷里起身的时候，周围已再没有一个活人。

    他甩了甩小刀上的血渍，面无表情地把兜帽戴上，踏着一众尸体走出帐篷。

    陆漾要他拿人头来算钱，他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割下十好几个首级带到陆家军去，等陆漾十天之后回来再乖乖报备。他虽然不算一个修者，但毕竟是个会法术的仙家中人，一点儿记录图像的小手段还是难不倒他的。

    一个蛮荒王，十二个蛮荒将军，还有那一个修者。宁十九一个都没有多杀，也一个都没有漏掉，满打满算赚了十七万两，可以问陆漾六个问题，还能余下一万两。

    宁十九从来不知道自己干杀人这种活儿居然能干出意犹未尽的感觉来。真的，当他杀死最后一个蛮荒将军之后，突然涌出了一种类似于“为什么不再来几个”的愤怒情绪，而且直到现在，这种情绪都依然没有消退。

    他当然不是喜欢上了夺人性命的感觉——那样他就随便杀几个蛮荒普通士兵就好了，没必要欲求不满地在那儿愤怒不已。在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过后，宁十九发现自己之所以还想再找几个人杀杀，是因为他想得到更多的钱，想问陆漾更多的问题。

    也就是说，他现在愤怒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关于陆漾，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生死，也不是什么杀戮的快感。

    说起来，他完全没感到杀人有什么快感，当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罪恶感。在动手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只是在想着——钱！问题！妖怪！陆漾！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东西就是陆漾。他就是为了陆漾这么一个人而成形、启灵、强大、有心、有情的。

    他是陆漾的第十九次血煞天劫，是天道的一个分支。这个他从没有对陆漾亲口说过，但每次听到对方戏谑地喊他“贼老天”，他就知道那位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专为一个人而诞生的天劫，这在真界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宁十九拥有的第一份记忆就是陆漾站在山巅之上的样子，那人青衣猎猎，语笑嫣然，强大而又骄傲无比，注定了不会为任何人而折腰。

    这样的谪仙人物，却是要渡他这个劫的人。

    宁十九对自己的记忆很少，脑海里大多都是关于陆漾的各种传闻和记事。比如陆漾的心魔，比如陆漾的法术，比如陆漾的道境，比如陆漾的神器，再比如陆漾的生与死，善与恶……

    他自诞生之日起就自动被赋予了杀掉陆漾的职责，可惜陆漾杀之不死，只好改为劝他勿入魔道。而不管怎么说，宁十九这辈子都得和陆漾绑在一起了。

    等到最后的最后，若陆漾真的成为正道的宗师级人物，宁十九功德圆满，大概……就会消失吧。

    现在想那种事情还为时过早，陆漾既然派了他来杀人，可见并没有多少一心向善的念头，两人日后有的是龙争虎斗呢。

    而斗争的第一局，宁十九惨败。

    至于杀人是不是违背天道正道啊什么的，他已经懒得去管了。只要陆漾能改邪归正，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而杀人以换得对陆漾过去的了解这种交易，虽然让他膈应了好一会儿，但他最后到底还是产生了意犹未尽的可怕感觉。

    此时此刻，这一位正挂着他那张讨债也似的恶人脸，快步向几百丈外的守玉城城门走去，准备借一匹骏马赶回陆家军。他现在还处于炼精化气的修行第一阶段，暂时不能飞行，不然这一趟差使会容易许多。

    蛮荒人看他从自家王庭大帐中钻出来，手握小刀，一身血迹斑斑，而他身后的大帐却死一般安静，大抵都猜出了里头的情形。

    忽有一个人喊道：“他杀了大帅！”

    猜出来和喊出来完全是两码事。这么一声喊，仿佛油星溅到了沸水里，激起了一大蓬炽热的火花——立刻就有人喊了第二声：“杀了他，为大帅报仇！”

    这回应和的人更多了，几乎所有的蛮荒军都握紧了他们的武器，又是恐惧又是杀意澎湃地盯准了那位闯他们大营的不速之客。

    宁十九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心里对蛮荒王把自己的帐篷设在最前线表示甚为感激。几百丈，不就瞬息而过的事情？

    他说走就走，两脚一蹬地，在空中潇洒地玩了个转体空翻，落足点不偏不倚就是距离他最近的士兵的脑袋。

    一声惨呼，那士兵防备不及，猝然倒地，也不知能不能活。宁十九已经借力再度跃到空中，连瞅一眼那士兵的功夫都欠奉，呼吸间又连踏五人，一下子和守玉城城门缩短了八十多丈。

    修者比之凡人，自有天壑一般的巨大优势。就算一帐篷大将同时动手，不还是让自己轻轻松松放翻了？宁十九撇撇嘴，对底下怒吼着要杀他的士兵表示不屑。

    看看人家陆老魔多么明智，知道这儿有个修者，根本不愿意用凡人的命来堵——因为堵也堵不住——直接就坑了他们这边的另一个修者过来打。修者永远都只有修者才能对付，此乃真理是也。

    宁十九对自己充当打手这事儿已经由愤怒变成了自傲。在他想来，这事儿的确非他不能完成，老魔头还是很有任人之明的……

    又是几个呼吸，宁十九现在都能看到城门上的刀砍斧凿痕迹了。大概再三两个纵跃，他就能翻墙而入，骑马回家，剩下这群龙无首的蛮荒军就交给守城的华军来对付——他们两天前也才刚失去了领军大将，此刻刚刚度过了混乱惶恐期，对门外这群敌人的恨意正浓，就让他们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刺眼的紫光闪过，宛如晴空霹雳，只不过是无声无息的那种。但那光芒实在是太过霸道，一瞬间，日头晦暗，天地间一切光泽都灰了七分，唯有这紫色夺人眼球，鲜艳到了惨烈的地步。

    宁十九下意识回头去瞅这天地异象，结果因为这莽撞的动作而差点儿瞎了半息。他心中暗骂自己不够谨慎，没事找事，赶紧闭着眼睛回头，只想着快快入城，就算真的有事也要等站稳脚跟再说。

    又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声。

    本来因为那紫光摄人，又不少蛮荒士兵捂着眼满地打滚，这闷哼声可说遍地都是，但宁十九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咬牙又睁开眼，回头瞪向那紫光的方向。

    ——那是陆漾的声音！

    在宁十九心中，陆漾的一切都被标记上了唯一的色彩——别人都是灰色的，只有陆漾是彩色的，是他需要注意的颜色。

    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不会错，陆漾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发出了完全不像是遇到好事了的声音。

    当紫光散去、宁十九终于恢复视力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和蛮荒军杀在一起的陆漾。于是他也不回城了，准备先把陆漾捞起来，再带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一起杀回去。

    按照常理，以陆漾能干掉通天蟒的风华绝代的武功，怎么着也能撑到宁十九去救他，甚至反杀出一条血路追上宁十九都很有可能。可宁十九刚往回赶了一步，就看到这家伙被人一个枪杆子狠狠抽在背上，身子向旁边一斜，就有人用刀在他腿上带起了一溜血花……

    “陆漾！”宁十九忍不住大叫起来，“你他妈在干什么，自杀吗？！”

    陆漾抬头，听到宁十九的声音似乎稍微振奋了一下——这也就是说，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看到表演空中飞人的宁十九！

    这个发现让宁十九又惊又怒，好在陆漾已经回过神来，赤手空拳逼退了三五个士兵，看起来又有了一战之力。

    等宁十九跳过来，他已夺过了一杆长/枪，狠辣地挑翻了二十多人。宁十九看他一枪捅进某个士兵的咽喉里，又后退击肘，正击中一个想从他身后发动攻击的士兵。那士兵也捂着咽喉跪了下去，宁十九觉得这家伙的整个脖子都有可能被击断了。

    这是陆漾第一次在他面前杀人——

    他刚冒出这个想法，忽然身子一轻，体内的灵气氤氲四散，似有连接天地之兆，而脑海中突兀地多了一堆法术要诀……

    突破了！

    他突破了炼精化气的第一层，进入修行的第二层了！

    他也顾不得再去追究原因，赶紧现学现卖，嗖的一下飞了起来，结果用力过猛，飞到了陆漾的后面。

    他绕个弯子拐回来，砰砰砰撞飞了好几个人，挤到陆漾身边道：“跟我走！”

    陆漾偏头看他，露出一个很扭曲的笑容，说道：“来得很及时嘛，这样正好……”

    “好什么？”

    “扶住我，我站不稳了。”陆漾轻轻说了一句，接着双膝一软，就要朝对面的枪尖刀尖上栽下去，幸亏宁十九一把抓住他，把他护到了自己的怀里。

    “回陆家……快。”

    陆漾不管不顾一样装死不动，宁十九很想把他甩到自己的肩膀上，却又怕这家伙忽然来了精神，咬他一口——不，想这种事情陆漾还做不出来，但总之把这人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和自己有肢体接触，宁十九觉得异常危险。

    所以他只好乖乖地打横抱起陆漾，一飞冲天，远离了犹自怒不可遏的蛮荒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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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刹那昙花：吻？！

﻿    半个时辰之后。

    狭窄的山道上，两人两骑飞快地穿行其中，白衣者在前，黑衣者居后。

    宁十九看着陆漾策马在前头狂奔，自己便也狠命地抽打着鞭子，不求超越之，好歹也来个并肩而行什么的，可他胯/下的那匹马不争气，死活都赶不上前头陆漾的那匹。

    “老魔马术不错。”

    宁十九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当然没有说给陆漾知道：平时和那位正常说话，他都得傲到天上去了，如果再夸他一句，搞不好那家伙能直接翘一根尾巴出来……

    不过跑着跑着，宁十九在后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陆漾的速度是不是不太正常？就是骑手马术再好，马的脚力搁在那儿，真的能跑这么快么？

    而且看前头那马的步伐狂乱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游刃有余、可以长途奔驰的模样。宁十九心中一动。

    在陆家军营的这几天，他听人谈起过某种驭马术。原理好像是通过给马匹放血，便能让它们产生一种病态的亢奋情绪，使其在短时间之内跑得飞快，而且还会越跑越快，直到血液流尽，猝然而死。

    老魔头在玩这种涸泽而渔的驭马之术？干什么？就为了领先他一头？

    宁十九正在猛烈地对陆漾进行着腹诽，就见到前头的马匹一声悲鸣，前腿断折跪地，整个身躯轰然向一侧倒下，而马背上的骑手自然也被又高又远地抛飞了出去。

    宁十九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没想便跟着纵身而出，抢在陆漾落地之前就将他一把截住。两人一起被那股狂野的冲劲掀翻在地，一咕噜都滚落到山坡下面去了。

    滚落的过程中，宁十九下意识地护住陆漾——他勉强也算是个修者，而陆漾目前只是个凡人，这又是砂砾又是小灌木的山坡他滚下去没事儿，陆漾大概就得丢半条命。以没事儿换半条命，这买卖合算。

    可惜他的好意人家没领。陆漾灰头土脸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望了望上头的山路，二话不说就往上爬，根本懒得看宁十九一眼。

    宁十九抓了抓脑袋，挠下来一大堆泥土和叶子。他咒骂了一句，在后面喊道：“你去哪儿？”

    “回家。”

    “马儿都没了，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走回去！爬回去！”陆漾扭过头来大吼，神色有些疯狂，“你不是要节省你的灵气么？我不这么回去，还能怎么回去？”

    “你没必要……”宁十九被他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唬了一跳，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这么急……”

    做什么要这么急？

    敌人的首脑已经被/干掉了，守玉城现在还好好地伫立在后方，陆家军没有理由再接到朝廷的支援命令，眼下恐怕还窝在军营里喝酒操练呢，陆漾这么急着赶回去干什么？

    而且还用了堪称禁忌的驭马之术，一段时间内速度固然惊人，但毕竟不是持久之道，后头的路还有很长，只顾着眼前，因小失大，陆漾疯了么？

    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从蓬莱回来？他那刚拜的师父呢？

    宁十九心里涌出了一大堆疑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事了。于是他想了想，挑了最有可能直指核心的问题问道：“你那个什么云棠师父呢？”

    陆漾正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听到宁十九发问，也不稍作停留，只颤声回答道：“……消失了。”

    陆老魔声音打颤，那概率似乎比明日的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小一些，而当这种概率接近零的事件发生时，就说明：一，真界要毁灭；二，红尘要爆炸；三，当事人周围要死人。

    要说陆漾因为害怕才声音发抖的，宁十九打死都不相信。而陆漾也没有在他姓宁的面前演戏的必要，所以稍微排除一下，他声音发颤的原因就出来了。

    ——陆老魔现在异常愤怒！

    他愤怒的后果毫无疑问会很严重，而他愤怒的起因同样也很令人揪心。宁十九想到此处，心肝脾肺肾不由得齐齐抖了一抖。

    不过，刹那的紧张过后，他却迅速地平静了下来——这种危机时刻，不也正是他履行自己职责的大好时机么？

    自己存在的意义终于要体现出来了！

    宁十九大喜若狂，但眼前这形势让他压根儿不敢笑，只得板着面孔掠到陆漾身边，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中气十足地喝道：“别慌！”

    陆漾根本没听他的话，只是道：“放开！”

    宁十九坚决不放：“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陆漾甩开宁十九的手，脸色苍白地瞪过来。宁十九毫不退缩地和他对瞪，面相只有更吓人，绝不比陆漾好看到哪里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脸色越来越白，另一个脸色越来越黑，两个人的眉毛一起越抬越高，并且在同一时间开始磨牙……

    陆漾就是烦躁无比，此时也给这场景弄得噗嗤一笑：“喂！你这是要和我打架，还是讨债来了？区区十几万两，我还能昧了你不成……”

    宁十九也脸色放缓，冷硬地勾起了嘴角：“我哪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

    一口气松下来，陆漾又要往前栽，再次被宁十九一把拽到了怀里。他撑着宁十九的肩膀喘了几口，稍微平复了一下心境，叹道：“事出紧急，多有得罪，勿怪。”

    “唔。”宁十九一肚子劝诫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陆漾已自动认错，让他有些讶异，又有些不爽。

    不过不爽归不爽，这结果他无疑是非常乐见其成的。

    然而下一息——

    “带我飞回去。”

    “……”

    陆漾又提起那个话题，宁十九猛的一阵头疼。

    他刚才就已经向陆漾解释过了，以他刚刚突破的灵力，他们准得飞到一半路程就掉下来不可。此话惹得对方大发雷霆，骑马就走，一路上尽在那儿发疯胡闹。

    现在难道还要再重演一遍当时的情形？

    “当然，你是个废物，境界太低，灵气太少，飞不了那么远的距离……”陆漾凉飕飕地开了一句嘲讽，不待宁十九辩驳，忽的道，“闭眼，张嘴。”

    宁十九果然一愣：“干嘛？”

    “乖乖照做，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

    事什么急？从什么权？

    他正瞪着眼睛暗自琢磨，陆漾已一个拳头砸中他的腰眼，直把他砸得大张着嘴，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该死的破法则的凡间武功！

    陆漾另一手跟着按了上来，覆住了他的眼睛。宁十九眼前一黑，又在疼痛之下动弹不得，心中只是道：“老魔到底看我不顺眼，准备杀我解怒了么？我好歹也要拼上一把……不，我不能杀他，得劝他好好做人才行……”

    他正纠结着用武力反抗还是用言语反抗，就觉得唇间一暖，随后牙关便被撬了开去，一股至刚至纯的灵气直冲咽喉，瞬息流转至肺腑，与他自身的灵气毫无阻碍地融在了一起。

    一个呼吸间，他刚刚突破的境界由初级跳到了小圆满，然后又跳到了大圆满，紧跟着毫不停顿地继续突破，进入了炼神还虚的第三境界。

    陆漾离开的时候，看到宁十九身后又出现了一个略显飘渺的银色影子，知道这位神识已由内而显外，虚像新成，毫无疑问已是一位真人级修者了。若是他前一个境界的灵气储蓄如同院内池塘的话，这回境界的拔升足以带动灵气增长到形成无边汪洋的地步。

    这是普通修者最起码要花五六百年来完成的积累。陆漾天纵之才，当年尚还要两百余年才成就真人，其中还得东拼西凑学法术，补瑕疵，斩魔念……而这些宁十九通通不需要。

    即使需要，陆漾也不会管他，他只要宁十九灵气足够带他回陆家军营就成。

    浪费了那颗很有纪念意义的洗髓培元丹……嗯，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十九吸收消化完毕，梳理着脑海中又冒出来的一大堆法术，晕乎乎道：“什么灵丹妙药见效那么快？”

    陆漾没好气地说：“哪里有什么效果可见，我不过是把那药丸里蕴含的天地灵气转化了一下渡给你而已，药效完全浪费掉了！”

    “浪费？”宁十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内视了一眼自己的神识，有些肉痛，“光灵气就蕴含这么多，那药丸原来的效果该是怎么样的惊心动魄啊……”

    想到这儿，他突然一个激灵，捕捉到了真正的关键词，心里大呼不妙：“转化天才地宝、灵丹妙药之功，没错，老魔头是个妖怪，妖怪天生炉鼎之体，办到这些也不甚困难……关键是，他是怎么把那灵气‘渡’给我的？！”

    想到这儿，他自然就立刻回味起了方才嘴唇上的温暖，还有牙齿间的滑腻，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你——你你——你！”

    “你个鬼哦！”陆漾连声催促道：“能飞了么？能飞就赶紧走，在这儿叽叽歪歪作甚！”

    宁十九恶狠狠剜了他一眼，便要反唇相讥，却想起来自己的灵气和境界都是这魔头给的，只能闷闷地把一连串的家庭问候语咽回肚子里，挤出了一丝僵硬至极的笑容：

    “事急从权是吧，嗯，我知道了——这他妈该死的事急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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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刹那昙花：不见

﻿炼神还虚的境界是修行四阶之第三，整个真界除了某些天资绝伦或是气运亨通之辈，余者的终极目标大抵就是这个——炼化神识，破空蹈虚，逍遥五千载。

    至于说再更进一步，观道、证道、掌道，炼抵达炼虚合道的第四阶，这已是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追求了一辈子，花了几千年的功夫，却总也跨不过那临门一脚。

    而所谓的什么长生不灭，合道成圣……传说中的事，何必拿来让自己闹心？

    因此，达到了此境界的宁大真人瞬间就已经跻身进了真界一等一的强者之列，其进步之快，足以让全天下的修者羡慕嫉妒得想过来砍了他。

    宁十九不是纯粹的修者，他不需要克服修者修行时候的一系列问题，只要给他足够的灵气，也许他便能一直冲到第四境界大圆满，成为指点天下江山的那几人之一。

    什么？掌道？他自己就是天道的分支，哪里还要掌别的小道！

    可惜，由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之间的跨越似乎需要相当多的灵气，具体多少……如果宁十九自己认认真真修行，大概攒个几万年就足够了。

    如果换算成洗髓培元丹的话……一亿颗？

    众所周知，仙丹通常具有功能强大、吸收困难、见效缓慢、浪费率高等特点，若不是陆漾回家心切，甘愿自作炉鼎，为宁十九转化、淬炼、提纯、让渡灵气，他吃一百颗洗髓培元丹都不见得能有现在这效果。

    妖怪对天才地宝、神丹妙药的利用率高得简直可怕，而陆漾无疑是个中翘楚。他上一世生吞了好些类似阴姹天魅这样剧毒又大补的东西，小小一枚洗髓培元丹对他来说，转化起来自是毫无困难。

    说转化就转化，弃本来的药效于不顾，他可真是大方……

    宁十九一边急速飞着，一边在心里咋舌不已。陆漾蜷缩在他怀中，却是心乱如麻。

    不过半个钟头之前，他还腻在云棠身边哭笑打闹，因为心里隐隐的不安感觉而坚持回陆家看一看。云棠最后无可奈何，只好把手里刚讨过来的丹药给人家送回去，又把陆漾赢回来的洗髓培元丹交给他收着，自己开始闭气凝神，准备来一次超长距离的大瞬移。

    一切都是在那个时候改变的。

    天地骤的一黯，陆漾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白色云海突然染上了黑红的颜色，狂风四起，周遭电光游走，犹如毒蛇吐信，冰冷而可怖。

    他惊骇之余，下意识地便要去拽云棠的袖子，却拽了个空，向那边踉跄了一下，再站稳时，他就已经到了守玉城外的蛮荒军营里。

    看来瞬移是成功发动了，可是云棠呢？

    陆漾四顾，只看到了一群脸上混杂着惊愕和狰狞之色的蛮荒军，却没有看到那个青衣仙人的身影。

    而他那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微妙而玄乎，就像天地至理一样，静静地、不容置疑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云棠他，消失了。

    而下一个感觉就是：

    陆家军……

    “到了！”宁十九忽的大喊一声，对自己的速度很是满意，“你瞧，没事儿，练武场外头的马一匹都没少，陆大帅他们根本就没挪地儿！”

    陆漾心里一松：陆家军基本都是骑兵，行军打仗不带马匹出门那是绝无可能的。既然坐骑尚在，那所有人自然也都在。

    不出门就不会招来祸患，眼下除非有个修者跑过来搞屠杀，否则陆家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感觉是错误的，那……云棠也该没事吧。

    “降落。”他淡淡道，没有让宁十九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

    天上层云不染，一碧万里，陆府门前的杨树枝繁叶茂，知了在里头不知疲倦地大声鸣叫着。陆漾快步入府，双手拦在嘴巴前作喇叭状，大喝道：“前线紧急军情！”

    他还是很想立刻见见他的家人、兄弟们，哪怕是看门的老大爷，喂马的小厮，叽叽喳喳的丫鬟，他都想看一看。

    确认他们存在，好好地存在，会因为他这一句玩笑话匆匆冒出头来，然后笑着开骂——陆漾会非常有礼貌地一一道歉的，他想，也许请大伙儿去喝酒也不错，这几天他的酒量稍微比原来好了一些，但喝醉了也无妨。

    可是没有。

    一息，二息，三息……

    跟在后面的宁十九看见陆漾扶着大门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身子又要往前倒，赶紧过去想扶，陆漾却拒绝了他难得的好意，重新站直身躯，一步一步往陆家府邸里面走。

    守门人的屋子里还睡着他那条大土狗，听到声音，警惕地等了陆漾一眼，见是熟人之后，便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陆漾试了试桌子上的茶——是温的。

    “一个钟头之前，阿爷还在。”他这么判断道，“那个时候，我……”

    宁十九接口道：“出现在了守玉关那儿。”

    ——刚刚和云棠失去联系。

    陆漾心里补充上这么一句，皱着眉头继续迈步：“可恶，擅离职守，阿爷年纪越大，怎么就越疏忽大意了呢。”

    靠近大门的是陆济的屋子，他一个人在偏房里头住，和陆家所有人几乎都水火不容。陆漾本来不想去看他，但毕竟顺路，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瞥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陆济不在屋子里。

    “我那大哥喜好权谋，痴迷官场，天天跑到皇城那儿游荡，企图和某位官员搭上关系，最好能面见天子，来个一鸣惊人。”陆漾这么和宁十九说道，嘴角的笑容却不像是嘲讽，倒更像是悲悯，“可惜，陆家从军不从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唯一一条家法，整个华初都知道，所以没人愿意搭理我哥——公然违背老祖宗遗训的人，和过只过一代的禽兽有什么区别？”

    宁十九默默地听他说着，脑袋里有一百句想呛他的话，但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陆漾又绕过一段小路，敲响了一间看起来很有童趣的屋子。

    宁十九顿足望去：屋檐下有三五串海螺状的风铃，风一吹，它们便发出了呜呜的细小声音，轻柔而悠远；檐内有个做工精巧的人造燕子窝，不过里头并没有睡着一只燕子妈妈，更没有躺着几只刚出壳的小燕子；门扉上那可爱的老鼠滚花球的大红剪纸惟妙惟肖，剪纸旁边粘了几枚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五角星底下还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纸鹤……

    乱七八糟，却又顽皮可爱。宁十九猜测这是骚扰他不得安宁的陆灵小丫头的房间。

    果然，陆漾唤道：“小铃铛，我是漾哥哥，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陆漾毫不犹豫地向门踢了一脚，冷着脸冲进门去，迅速地四下一张望，道：“……不在。”

    宁十九也跟着进入了小姑娘的闺房。他觉得有些别扭，但里头很可能有什么价值非凡的线索，他可不能遗漏掉了。

    但陆灵的小小屋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床铺和书桌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凌乱，既没有外人侵袭的那种破坏性的杂乱不堪，也没有下人整理过的干净整洁，就像是此时此刻屋子的小主人还在这儿，翻乱了书本，揉乱了被褥，吃的小零食落了一地的残渣……

    “铃铛不在，怎么丫鬟们都不过来收拾收拾？”陆漾扬起眉毛，对下人的懒散怠慢感到讶异和愤怒。不过，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没人来这儿的理由，“唔，看来我爹在发表什么重要讲话，把家里所有人都集合到后院去了。”

    宁十九不置可否，跟着他一路又跑过几处院房，依旧没能碰上一个活人。

    陆漾死死咬着下唇，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陆夫人的卧室，没人；陆彻的书房，没人；他自己的屋子，没人；小厮们的住处，没人；丫鬟们的休息地，没人；厨房，没人；储藏室，没人……

    眼看着再穿过一个小回廊就到了空地广阔的后院，陆漾忽然停下脚步，问宁十九：“你说，他们在那儿么？”

    宁十九顿了顿，道：“在，都在。”

    “嗯，这可是贼老天给出的预言，我就相信你吧。”陆漾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他们就是不在那儿，也会在军营里的。”

    他接着向前走去，自言自语道：“几十口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宁十九心里突的窜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眼下这情景怪异无比，烈日当空，花开正旺，周遭一片和平，没有丝毫外人来过的迹象，也完全未见混乱之处。宁静稳重的气氛和他昨天出发时简直一模一样，只是——

    人呢？

    在他的神识视野之中，方圆十里之内，他只感觉到了自己与陆漾两个人的气息。

    当然，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冲击性的突破，神识尚未稳定，出了错误也是很正常的，眼见为实才比较靠谱。

    后院也没有人。

    陆漾不死心地把每棵树后面都瞅了瞅，暴躁地转来转去，怒道：“真的去军营了？妇孺和下人们去军营做什么？为了弄出来一座空城吓唬我吗？”

    宁十九看他大有要挖地三尺、重新把陆家府邸再搜索一遍的趋势，心下大感不耐，张开手臂道：“我带着你飞吧，好歹能快一点儿。”

    陆漾回头看他，惊讶地挑起眉毛：“有这么好的事儿？”

    “还你丹药的人情而已，快来！”

    想到这是自己的一个吻换来的回报，陆漾再不犹豫，直接踢翻宁十九，骑到了他的背上。

    宁十九：“……”

    我堂堂天道分支，堂堂步虚阶高手，堂堂……

    陆漾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道：“发什么楞？走啊！”

    于是他们二人绕着军营和陆家府邸来来回回转了七八遍，不过依旧是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只看到练武场上长/枪散落了一地，外头马匹悠闲自在地甩动着尾巴，酒桌上的被吃了一半的饭菜犹自温热未冷。

    这就像是——

    突然之间，正在像平日一样玩耍、练武、喝酒的陆家当兵的和不当兵的人，都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集体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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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刹那昙花：命运

﻿“他们难道步行出去玩了？不，不对，出去之前怎么也该收拾一下屋子，最起码也得把武器捡起来吧，我不记得我家将士们有如此恶劣的军纪。”

    “难道皇上微服至此，我爹率众匆匆前去迎接？也不对，妇孺去见皇上干什么？”

    “莫非真有一个闲得发霉的真人或者天君过来搞大屠杀了？但没有血迹，也没有尸骨，嗯……让所有人一瞬间无声无息消失这种事情的确可以做到……可是云棠又怎么解释？”

    陆漾负着手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

    他自己提出一个又一个设想，又自己一个接一个推翻，最后连“白日见鬼”这种理由都抛出来了，犹豫了好几息，这才不情不愿地否定掉。

    “关心则乱。”宁十九坐在院子的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漾急得团团转，心里对这样慌张的陆老魔表示不屑——当然他还是只敢腹诽，不敢直接表露出来。

    因为就是这样的陆漾，也依然可以蛮不讲理地把他踢翻在地，打得他这个新晋真人满地爬……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百日见鬼”吧？！

    陆漾忽的一顿，对宁十九招手道：“下来！”

    他这声招呼打得殊为不客气，宁十九板着面孔飘然而下，冷冷道：“何事？”

    “人在哪儿？”陆漾向他逼近了一步，现在他比宁十九矮了不少——宁十九功力恢复，还提升了一大截，身形容貌早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看上去更加阴沉可怕了——但气势依旧稳稳占据了上风。

    宁十九再次居高临下，突然觉得只到他胸口的少年陆漾如此凶狠，倒也颇为好玩，要不是目前的事态极其严重，陆大魔头一不小心就要进入狂暴状态，他说不得便要逗弄对方一番：“问我？我不知道。”

    陆漾怒道：“你不知道？贼老天，你上管天下管地，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居然说你不知道？”

    若天道真的无所不能，岂会让你这魔头上一世那么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况且我也不是天道……

    宁十九习惯性腹诽，口中却辩解道：“天下如此之大，凡人无时无刻不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死去。陆家军最多不过三四万，而与这儿比邻的守玉城里有远超十倍的人口，两处相隔太近，战乱一起，究竟谁死了，怎么死的，就是天道也一时分辨不出……”

    “陆某的人和其他人能一样么！”

    陆漾愤怒地揪住了宁十九的领子，虽然他踮起脚尖、使劲儿伸长脖子的模样有些可笑，但宁十九完全笑不出来。

    他太明白陆漾那句话里头的含义了。

    陆漾的人和其他人，的确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对于天道来说。

    天下就算死了三百万、三千万人，只要和陆漾无关，天道自有许多法子把事态缓和下去，并最终通过长时间的调整，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哪怕只死了三十人，但那三十人是陆漾的亲人朋友，恐怕事情的发展就不再能被天道顺利掌控。

    天劫都杀不死的大魔头、传说中的真界第一人，发起疯来谁能制得住？

    “我给你半刻钟。”陆漾咬着牙冷笑道，“半刻钟，你若还找不到我陆家的人，我立刻就入魔给你看！”

    “陆小将军息怒啊！”

    宁十九最担心的状况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知道自己对陆漾的这个威胁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乖乖举手投降，先用好话安抚即将失控的陆魔头：“我好歹也在这儿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儿的人对我来说，呃，也有恩情，所以，嗯，我自然会竭力搜寻他们的踪迹……”

    陆漾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在验证他说话时带了几分真心。

    宁十九拼命放缓了声音，慢慢道：“我说过，我一定会阻止你入魔的，所以——相信我。”

    陆漾低低地哼了一声。

    宁十九继续苦口婆心道：“你想想，让你入魔于我有什么好处？天道反而会增加无穷无尽的麻烦，真界甚至有可能又陷入动荡之中……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咱们是休戚相关的。我们需要一致对外，没错，现在你先冷静下来……”

    宁十九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柔声安慰别人，而不是直接做事不吭声。但再一想那“别人”是陆漾，他也就释然了：陆漾和别人不一样，是值得他特别对待的存在，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因为他而改变——连原则都可以，做事方式还有什么不可以？

    陆漾也对他的温柔感到很是诧异，咧嘴微微苦笑了一下，松开双手：“快去找人……放心，我很冷静。”

    结果他一松手，下一息就跪到了地上，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起身却力有未逮。

    宁十九大吃一惊，赶紧去扶他，却被他疾言厉色地吼了一句：“找人！”

    宁十九忍气吞声，听话地跑去干活。陆漾则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翻过身来，一屁股坐倒。

    “原以为心境大成了的。”他默默地望着举着双手、闭着眼睛，试图与天道正统取得联系的宁十九，暗自叹息道，“结果完全不比五千年前好到哪儿去啊，发现他们有出事的可能，我居然怕成这个样子。”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掌。

    从去抓云棠而没有抓到开始，他的手臂乃至全身总是会突然失去力气，而心脏在那个时候也会跳动得特别快，气息紊乱，眼前发黑，脑袋里不断冒出“他们都死了，他们又死了……干脆我也死了吧”之类的颓唐念头。

    他还是没能保住陆家平安、师尊无恙。

    重来一次，居然重蹈覆辙——不，是犹有过之。这一回，他连敌人在什么地方、是否有敌人都不知道。

    莫非这就是命运？是否命中注定了他必须失去所有爱他的人，即使一切外敌都已不在，他的家人和恩师却还是得走上和他阴阳相隔的老路？

    他能反抗天道，反抗法则，却反抗不了命运……是这样吗？

    这就是弱小吧。

    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他一次又一次被捉弄，被遗弃，被孤立。无论他怎么去争取，都难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他拼了五千年，不惜身死以求偿愿，却被天道、法则之外的强大力量一棍子打回原形，被迫重新品尝因弱小无力而绝望挣扎的痛苦……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次与上一次有了些微的不同——

    陆漾硬是撑着发虚发软的身子站起来，又一次望向宁十九。

    ——有人陪在他身边了。

    这一回，在他每每要倒下的时候，那个面容凶恶的家伙都会及时过来扶住他，支撑他，让他不至于陷入完完全全的绝望深渊中去。

    这人要和他并肩战斗，还说什么“休戚相关”……谁与他休戚相关了？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我的天劫！

    虽然对宁十九表达出来的“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等同伴专有名词表示不满，但陆漾依旧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可是很快地，那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迅速地被担忧和恐惧压了回去。

    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棠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活着吗？

    如果他们真的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为什么杀了他们？

    陆漾烦躁得要命，准备再去兜几个圈子，忽听那边跳大神也似的宁十九转回头来叫道：“找到了！”

    “在哪儿？”

    陆漾喜出望外，一步蹭了过去，扯着宁十九的衣服急急发问，眼睛闪亮得如映万点繁星。

    宁十九对他的失态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暗自一笑，口中道：“没找到人，只找到了……”

    “没找到人还说什么！”陆漾大喜之下，接着便是大怒，“贼老天，你耍我吗？”

    “……敌人留下来的线索。”宁十九不疾不徐地接着把话说完，一指东北角的某处屋子，“你爹的书房里，有……”

    “有谁？”

    “有画。”

    陆漾先是一怔，继而气得眉梢眼角都红了，咬牙道：“不把话说完，你这呆子脓包果然是在耍我！”

    宁十九也不和他吵，只一把扛起他，嗖的飞到了陆彻的书房前。

    陆漾方才已经把这儿翻箱倒柜地搜了很多遍，指望着能看到他爹收到的圣旨或密信，又或者能翻出陆大帅命令全军和全家隐藏起来的手书，又或者是专门留给他的什么线索……然而并没有。

    他在此处一无所获。

    再次回到了这儿，陆漾抓着门框，竭力消去超音速飞行带来的头晕和恶心，骂宁十九道：“刚才不见你那么急，现在倒如此争分夺秒，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凡人身体啊……”

    宁十九敷衍般的随口道歉了几句，走进陆彻的书房，从一堆被陆漾愤怒地扔到垃圾桶里的废弃稿纸中抽出一张，摊平了褶皱，翻来覆去地观看。

    陆漾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夺过废纸，瞪着上面不知所云的涂鸦道：“这就是线索？哪门子线索？”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天道有如此倾向。”宁十九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和陆漾解释天上那些玄乎的事儿，不过陆漾也不甚在意。

    他直截了当地发问：“天道说我该怎么做？”

    宁十九想给他解释“天道是不会说话的”，但就像解释人类的思维和语言是两码事一样，他完全找不到言简意赅的表述方法，便不去深究细节，只是道：“血。”

    “什么血？”

    “你的血。”宁十九指指陆漾，又指指他手里的那张纸，“据说……答案藏在就被锁在了这纸上的一幅画里头，而你的血会把那幅画显现出来。”他顿了顿，有些同情地道，“要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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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刹那昙花：画昙

﻿陆漾自然不会在乎他自己的血。虽然他身子现在不是很好，但多数是心理原因，而非外在的伤病原因。

    所以他“刷”的摸出来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就向自己的手腕大动脉割去。

    宁十九阻止不及，看汩汩的鲜血瞬间就润湿了整张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说是很多，也没必要这么多！你莫不是有自杀倾向吧？”

    “是啊，你才知道？”

    陆漾淡淡一哂，把纸递给宁十九，苍白着脸哼唱道：“忆经年，鸳鸯浴沧澜，而今伶仃轻云烟。又作新衣裳，盼郎且一观，妾身思君不思仙……”

    “妾身？”宁十九觉得这位已经入魔了，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学怨妇唱什么凄凄楚楚小曲儿，“思君？”

    结果令他更吃惊的事情出现了：陆漾手腕上那狰狞撕裂的伤口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他手臂上的鲜血依旧在向下滴落，宁十九简直要以为自己刚才花了眼睛。

    他一把攥住陆漾的手臂，觉得“眼见为实”这句话已有些靠不住脚，便干脆动手摸了摸。

    陆漾的肌肤很是细嫩，而且微微有些冰凉，比正常人的体温要低上那么一度。宁十九抹去那些粘稠的血液，捏了捏陆漾的腕部，清楚地感觉到了完好无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筋骨和脉搏，不由讶道：“好了？”

    “嗯。”陆漾不愿多说，抖抖手腕见无大碍，便又抽走了宁十九手里的血纸，皱着眉头细细打量。

    宁十九却不愿意放过他，追问道：“姓陆的，你还没修习过法术吧？难道你要把这恐怖的自愈能力也归功为凡间武学？”

    陆漾摇摇头，道：“不，这是我身为妖怪自带的天赋能力，不是法术，也不是武功。”他顿了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和我身世有关，姑且就算是第一个问题吧。”

    三万两忽然就从自己手中溜走了，宁十九跳脚表示剧烈不满，连连要求陆漾回答得更加细致一点儿。

    陆漾不睬他，一抖手里那张纸，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继而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这样么……嗯，很好，很好！”

    宁十九压住火气，心道：“听你这要杀人的语气，明显一点儿都不好。”

    他待要接过那张纸看一看，却让陆漾抢先一步撕了个粉碎。当然，他可以施展法术把那纸拼凑回来，可既然陆老魔不想让他看，他也就按捺住心里的求知欲，讪讪收回手，虚心问道：“线索是什么？”

    见他没有大发雷霆，陆漾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线索是两个字。纸的其他地方都被血染红了，只有那几道笔画是雪白色的，好认得很。”

    “什么字？”

    “画昙。”

    “画昙？”

    宁十九把这两个字咀嚼了十几遍，也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蕴何在，对自己刚才的好脾气便感到十分满意。

    他刚才要是直接修复纸张，最多也就是看到所谓的“画昙”二字，不但会一头雾水，还会搞得陆漾不悦，最后十有八/九会什么都不知道；而要是他顺着陆漾的心意来，不去在乎什么被撕碎的纸张，直接去问陆漾本人的话，就极有可能既得到原始情报，还会享受到陆漾免费奉送的解释说明，顺便收获一份对方的善意，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陆漾见他难得放低姿态，便也不好藏着掖着当坏人，认认真真解释道：“画昙，取描画昙花之意。描画，即记取；昙花花期极短，指刹那，故而画昙的意思就是——记取刹那。”

    宁十九默默点头，知道他尚未说完。

    “而在真界的历史上，有一门法术——不，是一种禁制，就叫做画昙。”陆漾继续道，“真界古今百万年，天君真人这样的大能人物一辈子也得过个几万年，即使是最普通、最短命的凡人，也有五十年的寿命。假使人的生命有如昙花，花开之期即为刹那，那么，所谓的画昙便是，选中人们的某一瞬间，然后定格。”

    宁十九又点点头：“陆家这几万人都中了画昙？”

    “昙花花开即谢，画昙这种禁制真的发动了的话，陆家还有几个人能活下来？”陆漾否定了他的猜想，说道，“死了的陆家人对我来说也就是一堆枯骨，我复活不了他们，就只能去找凶手复仇。留下字迹的人若想和我拼命，又何必选择这种复杂到令人抓狂的禁制？直接冲到我面前来下战书不就好了？由是想来，他肯定不是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握着我的致命弱点，又不想我死，就只能是……”

    “只能是？”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威胁我呗。”

    这句话刚出口，陆漾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不由趔趄了一下。

    再站稳时，旁边已不见了宁十九的影子。

    “贼老天？”陆漾自查无碍，便皱起眉头唤道，“大宁！十九！”

    他喊出来才发现有点儿像在喊“大宁十九”，便呸了一声：“大个鬼！”

    于是他也不再喊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喊宁十九叫什么，外号暂时没有定论，至于乖乖连名带姓喊出来，似乎也不是很妥当：谁敢保证宁十九就真的叫宁十九？——而选择了直接动手去找。

    找不到陆家的人，难道还找不到你么？

    他心中是这么想的，也没怎么把宁十九的消失放在心上，找得甚是敷衍。

    那人不像陆家和云棠那样在他心中不可或缺，即便真的消失了，也自有天道去头疼，与他陆漾几无关系。

    结果，当他重新跳回他爹的书房时，当即就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那被他甩了一地的废纸重新又摊在了书桌上，一身便装的陆彻就立在书桌旁边，一手按纸，一手擎笔，目光如铁，面色沉沉，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大斧劈刻出来的花岗岩雕像，充满了坚毅肃杀的气息。

    “爹！”陆漾又惊又喜，急急忙忙行了半礼，问道，“孩儿到底心忧守玉战况，特地和师尊返回来看一看，您——您刚才到哪儿去了？”

    陆彻充耳不闻，继续用冷硬的眼神瞪着空处，只当门口的儿子不存在。

    陆漾又唤了两声，见陆彻还保持着他刚进门时的姿势，心中一沉，恍然明白过来：“画昙！这是画昙！”

    他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去拽陆彻的衣袖。不出所料，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陆彻的衣服、手臂，直直插/进了一堆纸张之中。

    一切都是幻象。

    不，是在此时之前的某个时间的场景记取。

    陆漾深深地看了陆彻最后一眼，转身奔出屋外，飞快地冲进了一扇又一扇虚无的大门。

    陆灵在她的小屋子中无聊地啃着玫瑰糕，陆漾颤抖着想要抱住她，却只抱住了一团空气。

    几个小军官正坐在一起赌牌，其中一位看起来摸到了好牌，笑得合不拢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看门的大爷蹲在他的老狗身边，似乎在絮叨着什么，陆漾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热气升腾，显然是刚刚烧开。

    军营的距离稍微有些远，陆漾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有再花费多余的力气。

    “一个钟头之前。”陆漾又重新跑回了陆彻的书房，搜寻着那藏有“画昙”二字的废纸，喃喃道，“现在这儿是一个钟头之前。”

    数万人的时间定格在了此时此刻，形成了类似于立体画卷的所谓“昙花”。某个精通禁制的大能记取了这一刻，并且把这朵花儿收走了。

    那些人都没有死，但也不再活着——他们处于生与死的夹缝之中。

    若是下了禁制的人愿意解开禁制，那么，他们无非就是人生有了一段无记忆的空白，完全还可以继续好好生存下去；而若下手的人想直接毁了这朵“昙花”，那么这些时间被冻结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现在，那人向陆漾放开了画卷，邀他进来随意观赏，似乎并不那么急于杀死他手里的那几万人。

    就如陆漾自己分析的那样，只有他的人有活着的可能，动手之人才有威胁陆漾的砝码，才能让陆漾为了实现那个可能而折腰臣服，甘被驱使。

    而杀人只会彻彻底底地激怒自己。绝望的陆大魔头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打不过对手，玩一招同归于尽恐怕也在所不惜。

    “畏惧我发疯，但也不是那么怕我。”陆漾冷然想道，“这家伙该是知道我未来五千年里的成就吧，否则一个凡人将军有什么可怕的？”

    他转念一想，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偌大一个真界，每一个大预言师我都认得，也没见谁能预测出五千年之后的事情。若说是上一世的某位和我一起被送回到了现在，这种可能性有倒是有，但老子功力全失，他却没事？这我可不信。”

    所以结论很可能是另一个：“他不是害怕我那入魔嗜杀的未来，而是知道我的过去，知晓我是个什么样的妖怪，这才不愿和我撕破脸皮的吧？而我现在还被封印着，这就壮了他的胆子，让他敢威胁我了！这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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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刹那昙花：贪狼

﻿心里虽然愤怒异常，但陆漾毕竟知道了这场群体性失踪的真相，也知道了他的兄弟亲人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心智就一落千丈，居然说出了什么“命中注定”的鬼话。

    命运是什么？正所谓命由天定，命运不过就是老天爷想出来的吓唬凡人的小把戏而已。虽然他陆老魔现在的身体是个凡人不假，可他毕竟也曾是个把天道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真界第一人，他要信什么命？

    五千年的经历和磨练都喂狗了？

    陆漾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再发颤的手掌，说出了和宁十九一样的话：

    “方才可真是……嘿，关心则乱！”

    心境重新稳定下来，陆漾便对那敢公然欺负到他头上的家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陆老魔上一世的最后一千年里，他再没遇见过能将他逼入困境的人。他的弱点不少，一开始还有人敢揪着他的死穴穷追猛打，后来发现这魔头的报复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便鲜有人敢坑他了，这让他非常不情愿地产生了“欲求一败而不得”的无聊落寞心情。

    而如今，对面那人一手禁制超强绝伦，捏死了陆漾的软肋，让他落于绝对的下风，绝望到了要悲叹“命中注定”的地步……如此强大而神秘的敌手，陆漾警惕之余，不免也热血上涌，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和对方周旋上几把。

    以强欺弱有什么意思，以弱胜强、绝地反击，那才叫痛快！

    除了战斗上带来的刺激之外，对方还有其他令陆漾在意的地方。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那是一个知道他过去的人。

    对于自己身为妖怪的前尘旧事，陆漾根本没有记忆，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了禁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妖怪。他最开始的记忆就是睁开眼睛，看到了陆家飘扬的红旗。

    上一世他纵横五千年，整个真界都不晓得他的出身，今生居然让他遇到了一个，岂能不直扑上去，套出一切信息再松手？

    “好吧，就让我等着看看，你会要我做什么呢？”

    陆漾来回踱步，猜度着对方直接现身的可能性有多大。

    结果还没等他有个定论，陆家府邸的大门外就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现在四周一片静寂，所有人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弹，连呼吸声都没有，简直可以说是落针可闻，所以大门距离书房虽远，但陆漾还是听到了。

    “这厮还挺有礼貌嘛。”陆漾嘟哝了一句，横冲直撞穿过虚幻的房屋，走到了正门那儿。

    门口站着一个面相很坏的黑衣人，看见陆漾出来，他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看了看手中的怀表，道：“随性散漫，无视时间——你个垃圾！”

    陆漾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级宁十九，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欠此人钱，导致他如此凶神恶煞，眉目狰狞。

    “我是贪狼。”那人随随便便就抛出了一个故事里常用的象征着反派的名字，绷着脸对陆漾道，“你最重要的人在我手里，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

    陆漾老老实实地点头，暗自琢磨着暴起杀人成功率的大小，颇有些不甘心地放弃了武力反抗的路径。

    反正其他取胜的路径还有很多。

    “现在，我想检验一下你的身体。”贪狼大叔又看了看自己的怀表，有些急促地催陆漾脱衣服，“你腰间有个禁制，没错吧？”

    陆漾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一边照办，一边问道：“是你下的？”

    “怎么可能。”贪狼连连摇头，“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陆漾微微蹙起了眉头。

    “画昙”禁制已经是举世无双的最高等级禁制了，因为它可以截住人们的时间，几乎接触到了真界的法则。轻轻松松把这套禁制扔出来的人，却说他也画不出来陆漾腰上的那个？

    比最高等级还要高的禁制？为什么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禁制么？”陆漾小心翼翼地提问道，“谁下的？”

    贪狼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又瞥了一眼怀表之后，满脸不耐地过来扯下了陆漾的中衣，手法颇为粗暴。

    陆漾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忿忿不甘，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可惜却不愿意说出来。或者是，不敢说出来？”

    方才陆漾看得很清楚，贪狼在他提问的时候，脸上闪过一刹那的畏惧之色。

    这位自称贪狼的大叔究竟是何许人也？陆老魔表示后来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世间存在着这么一位禁制高手。至于这位的境界……绝对是第四阶没商量，又一位天君大能。

    真界天君一共就那几个，陆漾把某些万年不曾露面的老祖宗们外貌和性格往贪狼身上一套，发现没有一个是重合的。

    突然多出来的一位天君？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境界突破要渡劫，而从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这一过程引发的天劫更是规模恢弘，横跨千里，惊动万方。每一个天君的诞生都伴随着无数人的瞩目，根本没有隐藏着默默成就天君的家伙。

    宁十九是绝无仅有的例外。他本来就是天道分支，老天爷自然不会让他这个天劫再渡什么别的天劫——自己人打自己人，吃饱了撑的？

    陆漾想到此处，突然心中一动：“阁下从何处来？”

    他就等着听一声“天上”，便准备去和宁十九打报告，逼着宁十九把他的同袍揍上一顿，解开禁制。

    你们天上来的自己去打吧，老子恕不奉陪。

    然而他听到了一个迥乎不同的答案：“底下。”

    “底下？”陆漾顿时就有点儿发懵，“地下？”

    修者居于群山之巅，妖怪活跃在丛林之中，只有只闻其名而未见其形的鬼之一族是地下的居民。

    传说中的鬼，从幽冥逃出来的已死的灵魂。陆漾嗔目结舌，好半天才注意到贪狼大叔已经盯了自己的腰间很久了，不由后退一步，又惊又怒道：“你要做什么？”

    贪狼一掌按住了他的肩头，沉声道：“检查而已，不要乱动。”

    随后，这位不顾陆漾的挣扎，兀自凑过去，对着那巴掌大的禁制吹气呵痒，偶尔还用手指描画一番，把陆老魔弄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陆漾原也不想挣扎——贪狼的确在认认真真地进行检查工作，心中没有一丝杂念，手法也属于堂堂正道，既不会伤了他，也不会弄疼他，他其实只要原地站着不动就可以了。

    然而他腰部的肌肤实在是异常敏感，被花精小小戳一下都得一蹦三尺高，如今被这样对待，简直比把他丢到蓬莱阁外面还难受——不仅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脸红可以装作自己不知道，手脚发软也可认为是方才害怕绝望的后遗症，但是那控制不住的喘息声，实在是让他丢光了身为老魔头的面子。

    “启灵！一回蓬莱我就去启灵！”陆漾咬牙切齿，在心里抓狂道，“不修法术实在太麻烦了，这肉体凡胎根本就不听我指挥！”

    他当然不想示弱，可惜脸依旧红得彻底，身子依旧在被戳了一下之后就要软倒，呼吸依旧带出来迷乱的声音，这让他又羞又恼，后悔不迭，却也只能徒呼奈何。

    终于等贪狼检查完毕，陆漾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穿好衣服，已暗暗把对方咒杀了无数遍。

    贪狼摸出了刚才放进兜里的怀表，对自己的准时感到很满意，随口就调侃了一句：“你这人看着一脸肃穆，少年老成，怎么骨子里竟如此轻佻……”

    陆漾正在气头上，来不及调整心态，抬头怨恨地瞥了他一眼。

    “……”

    贪狼倒抽了一口气，把那眼神里的凶戾杀意看得一清二楚。他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心里无声道：“魔崽子！”

    当弱小之人胆敢对强大者释放出杀意的时候，他距离入魔已经不远了。因为只有魔道才能让人飞速提升，而杀心浸染的道境也是公认的最有战斗力的道境。对上正道人士，魔修们越阶杀人、干掉强者那是家常便饭，也是他们一生的动力所在。

    陆老魔回过神来，见对方又是警惕，又是惊惶，不禁暗叹一声，感慨自己上辈子杀人过多，眼神稍不留意就会变得很吓人，却也不好出言解释说自己并未真正动怒，只好继续装出愤怒的样子道：“你这人看着一本正经，骄傲自律，怎么骨子里竟如此恶毒？手段忒也下作！”

    贪狼果然中计，误以为陆漾用那种眼神瞪他是因为自己夺走了他至关重要的人——这的确是一方面原因，也是根本原因，但却不是直接原因——便小小地自我辩解了一下：“我等用画昙困住你的家人朋友，只是为了让你去做一件事罢了，并没有真的想要这几万凡人性命。我并没有害人之念，所以你可以骂我卑鄙无耻，却不能说我恶毒。”

    陆漾才不在乎几个词语的问题。他很高兴话题被岔了开去，并且是岔到了他很感兴趣的道路上，便顺势问道：“你要我做事，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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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刹那昙花：十年

﻿正在说着话，陆漾忽然就一动不动了。宁十九奇怪地戳戳他，又唤了他几声，忽见陆老魔猛一眨眼，一张俊脸刹那涨得通红，愤怒地向他瞪了过来。

    “你瞪我？你干嘛瞪我？我可没招惹你啊。”宁十九迅速地反思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言行，没有找到漏洞，便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陆漾和他对瞪了几息，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主动败退，扭过头道：“我……咳，我刚刚见到了布下画昙禁制的那家伙……”

    “等等……你为什么脸红了？”宁十九大奇，半蹲着身子去瞅陆漾的脸，结果被恼羞成怒的陆老魔狠狠踢了一脚。

    宁十九有灵气护体，只当陆漾给他挠痒痒，不依不饶地绕着陆漾来回打转，口中啧啧有声：“你的意思是，在我呆在这儿的一息多一点时间里，你进入幻境已有小半个时辰了，是么？拥有着时空规则的幻境，对手很厉害啊……唔，你的脸红了，衣裳好像换了一点儿样子，是被松开过么？噢，上面还有奇怪的褶皱，肩膀部位有某人曾按压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根据这些得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老魔，你——你和人——你被女人给强了？！”

    陆漾大怒：“滚！”

    见猜测不对，宁十九立刻就换了一个思路：“莫非是男人？”

    “……”

    陆漾发现宁十九和自己在一起久了，脸上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丰富，思维也变得越来越诡异。要是搁在他们初识的时候，宁十九绝对不会有这种天雷滚滚的猜测，也绝对不会露出这般又像是惊恐、又像是嘲弄的猥琐笑容。

    两人闹了一番，陆漾便开始给宁十九讲述他在画昙幻境里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位和初遇时的宁十九莫名很相像的贪狼大人的要求。

    当他谈及身世的时候，顺便旁敲侧击了一下，看天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获，可惜宁十九表示天道也找不出来陆老魔妖怪时期的任何资料，这让陆漾很是失望。

    而当他咬着牙谈到关于自己禁制的问题时，宁十九忽然插话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瞒了天下几千年的秘密吧，既然瞒了那么久，想必极为重要，为何现在又要告诉我了呢？”

    告诉他，就等于告诉天道，也就等于把自己最深的底牌掀了开去。万一陆老魔还是要逆天而行，这无疑就是把利刃反握着递了出去，是间接的自杀行为。

    陆漾本人却不这么想：“这是回报。你都为我、为陆家杀了那么多人，放弃了一大把原则，我怎么也得还你这个人情。而且咱们也谈拢了不是吗？三万两即可买一个回答，而这就是所有的回答。”

    关于告诉宁十九就是告诉天道这个问题，陆漾不屑一顾：“我就是告诉你们了，难道你们会有法子对付我？”

    宁十九想了想，发现就算知道了陆漾的恐怖自愈能力，他也和不知道的时候一样，依旧找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捂住你的嘴，直接把你杀得死无可死——比如先毁道境，再碎魂魄，最后绞杀肉身。”他这么盘算着，觉得就算这样这样也不一样能真正干掉陆老魔，因为还得想着那禁制被宿主的濒死触动，大幅度松开的后果。

    宁十九很怀疑陆漾是某种天赋为不死的妖怪，比如九尾狐之类的上古大妖——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纯粹的不死，自己想死都死不了。

    记得在极峰之巅时，陆漾都已经了无生志，一出手就是魂飞魄散的一击，结果居然还是没把自己弄死。其很有可能就是因为禁制松动了，大妖的恐怖天赋帮助他活了下来。这种生命的本能让他自己都颇为无可奈何，而天道对此更是束手无策，头疼无比。

    “九尾狐吗？”陆漾认为这个猜测很好，甚至还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想瞅瞅是否有几条大尾巴在外面晃荡。

    “也有可能是凤凰。”宁十九皱皱眉头，“可是最后一只凤凰被魔主龙月锁住了琵琶骨，囚禁在万里天壑底下，至今还没人敢去把他救出来。所以你应该不是了。”

    陆漾也知道那段往事。凤凰是一种很奇特的妖怪，整个种族的数量永远都是一，等到那唯一一只凤凰死了，才会有另一只雏凤出现。

    尽万年之前，那时候的凤凰是一个叫做容砂的极俊美的男子。他和魔主龙月同时喜欢上了红尘境的一个女人，两个绝世大妖为此大打出手，容砂惜败，被龙月施以残忍的刑罚，千万年来被囚于天壑之底，就是想求死转生都不行。

    “那也有可能是凤凰的近亲青鸾嘛。”陆漾又瞧了瞧自己的后背，想看看有没有一双漂亮的羽翼伸展出来——理所当然地并没有。

    宁十九一口否认：“青鸾另有天赋，而且一个个都是音痴……其实就是九尾狐，也没听说过他们会以唱歌来疗伤，他们的不死天赋是建立在自身强横无比的基础之上的。那几个大妖几乎就没有受过伤，更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濒死的境地，所以才能长生而不死。而你呢，你和他们不一样吧？不是九尾狐，不是凤凰，也不是青鸾，嗯，也就是说——”

    “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新种族。”陆漾哈哈大笑。

    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在没有更多更确切信息的情况下，他们就是站在那儿猜上一整天，恐怕也得不到一个可信度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结果出来。

    最后，陆漾终于抖出了最重要的情报，即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从贪狼手里换回来他的亲人和一营的士兵。

    “他要我杀了御朱天君——你知道御朱天君吧？”陆漾漫不经心地抛出了重磅炸弹，顿时就把宁十九炸了个七荤八素。

    “知道！”宁十九瞬间一蹦三尺高，指着陆漾的鼻子骂道，“你莫非答应他了？”

    “当然。”陆漾后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他的激动表示很惊奇，“不答应他，难道坐等我的人死在画昙里么？”

    “可那是天君！炼虚合道的天君！”宁十九大叫道，“是，老魔，你是那什么真界第一人，可最起码也得五千年之后了！你现在可是一个连启灵都没有的凡人啊，去杀一个天君，真当自己永远都死不了吗？”

    陆漾好笑道：“死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你不就在普慈山杀了我好几次？”

    “就三次！”宁十九气得原地转圈，“你死了三次，我矮了三尺，现在好容易变回了正常的模样，我可不想再因为你糊里糊涂跑去送命而一点一点矮下去，然后身死道消！”

    “……”陆漾怔了半天，才搞明白宁十九的意思，失笑道，“天杀的，亏我刚才还以为你在担忧我，原来你是在担心你自己啊。”

    天劫居然会怕死，这让陆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也很怕死，如果前一世不是为了报那个血海深仇，他原也想好好活下去的。

    所以他一转口，安慰宁十九道：“放心吧，我还没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不是极有把握，我绝不动手。”

    宁十九疑惑道：“噢？绝对把握？你哪来什么绝对把握？”

    “因为贪狼并没有逼我立刻就去杀人。”陆漾回忆起贪狼的话，微微敛了笑容，“他说，给我十年时间。”

    贪狼和他算了一把账。首先，贪狼告诉他画昙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约莫着是八百倍的关系——幻境里的时间可以是现实世界时间流速的八百倍，也可以倒过来，变成现实时间的八百分之一。

    贪狼表示，自己原来并没有准备给陆漾定死时间，随便他几百几千年来完成目标都可以。然而考虑到画昙幻境里头的几万人，他便建议陆漾最好快些动手，因为凡人寿命有限，又不会辟谷，就算画昙环境里头有丰沛的灵气滋养，他们也难以支撑几日；便是能撑得了，放出来之后恐怕也会立刻归西。

    于是最终敲定的时限就成了十年，画昙幻境里则是五天。

    至于几万人同时消失十年，又在十年后同时回归，会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一些恐慌和其他负面情绪……这些便等以后再说吧。

    毕竟，活着就好！

    陆漾把这些解释给宁十九听，并表示自己十年总能找到机会狠狠阴一把御朱天君，所以他大可放宽心，不要那么激动。

    宁十九依然不是很看好陆漾，不过他暗忖自己好歹也算个战力，又有自天上而来的这个优势，应当可以给陆漾一些——不，是很多——援助。

    他倒没觉得杀御朱于大道不符。既然这家伙不死，陆漾就有入魔的危险，而入了魔的陆漾毫无疑问对大道的破坏更为严重，两权相害取其轻，他自然选择帮着陆漾，干掉御朱。

    不过陆漾拒绝了他的建议，坚持一人独行，并说道：“我有更要紧的事让你帮忙。这件事非你不可，短期内，你怕是没空去蓬莱帮我了。”

    宁十九便挑起了眉毛：“什么事？”

    陆漾扫他一眼，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忽的笑出了浓浓的血腥气味：“我要你帮我查一查，那个贪狼到底是什么来头。且给你一个提示吧——他来自‘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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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和平年代：回山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下尽缟素。”云棠站在守玉关十里之外的群山之巅，一边吸取日月精华来恢复自身，一边这么感叹了一句。

    陆漾被劲风吹得站立不稳，早就牢牢拽住了师父大人的衣角，把自己的身体藏到了云棠的身后。听到云棠这么说，他撇撇嘴，腹诽师父眼界太窄，不知相比于真正的大型战争，山下这场没了统帅的混战其实算不了什么。

    贪狼为了表达和他谈判的诚意——陆漾对他这句话表示非常不屑：那人掳走了自己的爹娘兄弟，居然还厚着脸皮和他说什么“诚意”！——在临走的时候把云棠给他放了出来，扔到了守玉关和陆家军营的正中间。

    云棠不怎么认识路，在山脉中转悠了好久，直到陆漾骑着快马从他眼皮底下跑过去——陆老魔假装自己被瞬移到了家里，不见了师父，匆匆出来找，为此还放弃了妹妹的生日宴。

    这一通谎话大获成功，陆漾愉快地得到了师尊铺天盖地的内疚和好感。

    云棠被画昙锁住，也不过一盏茶时间，对于一出来就看到了不同景色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而是认为那是自己发动瞬移的效果。至于为什么瞬移的地点和预料之中的有所偏差，还有为什么自己和徒儿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他把其归咎为自己灵气不够，心绪散乱，身体不舒服等一大堆原因，完全没想到还有外界的干扰因素。

    关于画昙一事，云棠茫然无知，陆漾自然也不会和他说。

    他一想到自己要在十年内干掉御朱天君，而且这一次还是在云棠眼前进行，就觉得快意之余，略微还有一些紧张。

    云棠上辈子能一直原谅他，是因为他从来没直接对蓬莱岛出过手，坏事都躲得远远的才去做。

    听说和实际看到绝对是两码事，要是他敢在云棠面前做出欺师灭祖这样天理不容的恶行，结局是什么，陆漾表示相当悲观。

    除非御朱天君欺人太甚，天天喊着要干掉陆漾，陆漾奋而反击，防卫过当，一时失手，把老祖宗给打死了……这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再除非，陆漾疯狂打感情牌，在十年之内把云棠哄成一个认为“世界上除了小徒儿之外都不重要”的亲爹一样的师父。这种事情很简单，比如一个劲儿地夸大自己的可怜之处，再适度表现出来一些坚强，还有对师尊深深的爱意……云棠对这些最没有办法。

    还可以暗地里琢磨一些计策，离间云棠和蓬莱岛之间的关系。像是制造云棠和御朱的矛盾啊，揭露卓老四的阴险啊，让楚二的剑捅到自己身上啊……陆漾能瞬间想出来无数个坏点子，但是他一个都不准备去做。

    那样会让云棠太过痛苦，不见得能比眼睁睁看着陆漾弑师杀祖好受多少。虽然这样可以一直拥有师尊的宠爱，但云棠一不小心和上一世那样选择了自杀怎么办？

    没了师父，和被师父讨厌，陆漾当然选择后者。

    所以他把目光放到了蓬莱岛之外。

    就算没有贪狼的威胁，陆漾其实也很想宰掉蓬莱岛上的许多人，但在他的计划中，那起码得等到千年之后了。因此，对于贪狼给他的所谓“交换条件”，陆漾一口答应之余，心里从来没认真想着要去完成。

    他更想先宰掉那个敢拿陆家人威胁他的混蛋！

    贪狼说他来自“底下”，十有八/九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之一族。陆漾杀过人，杀过妖，却没有杀过鬼，也不知道怎么杀死本就已经死掉了的鬼魂。而万一杀贪狼不成，让对方大怒之下发动画昙，把陆家及军队几万口抹杀个干干净净，陆漾岂不要心痛死？

    所以他需要大量的、准确的情报，这件事情他交给了宁十九。

    十年时间，也许够用了吧。

    这十年里，陆漾就要做两手准备。有机会在不刺激云棠的情况下干掉御朱，那就杀了御朱；而若是找到了鬼族的情报，那就去宰掉鬼族。

    后者的优先度甚至还在前者之上，陆漾迫不及待地想去和从未会过面的鬼族打上一架，然后把对方摁倒在地，逼问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不过他也知道，不管是杀谁，自己现在的力量都显得太过渺小，渺小到了可笑不自量的地步。

    只有十年让他提升实力的时间。对凡人来说好像很长，但对于修者来说，十年却未免太过短暂。

    不过他可不是凡人，也不是普通的修者。十年并不够他达到炼气化神的修行第二阶段，可却足够他施展开手段去杀死某个人——不管那人是谁。

    陆漾摸了摸自己后腰上的禁制，微微笑了起来。

    他远眺守玉关前华初军像赶猪一样追着蛮荒军在杀，心下对这个战局很是满意，下定了离去的决心。

    “大宁干得不错嘛，虽说是天上来的，下手却毫不含糊。”他隐约转过这么一个念头，从还在感慨“古来白骨无人收”的云棠身后探出头来，对着山风猛一吸气——

    接着就是毫无悬念的窒息晕倒。

    “唉，这个倒下方式真他妈丢人……”

    这就是昔年真界第一人的最后一个想法。

    等到陆漾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云棠早早就恢复了灵气，完成了一次非常完美的瞬移，把他们二人又给运回了千秀峰之上。

    花精正在一边小声哼着陆漾唱过的军歌，看见陆漾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忙过来压住他，抿着嘴道：“云师兄要你……再等一会儿。”

    陆漾捂住前额，努力消除供氧不足的后遗症，被花精这么一压，便顺势又倒了回去。

    而等他完全恢复清醒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

    终于过去了。

    陆家军曾经毁灭的时间，终于过去了！

    他不用再一次入魔了！

    “回来真好啊。”他小小地感叹了一句。在花精听来，他自然是说回到千秀峰上很好；而陆漾自己心里明白，他想说的是重回十一二岁，实在是太好了。

    正道乃至天下所有修者，已经不再是他的敌人了。八方皆敌的困境，从陆家被锁紧画昙中时开始，就彻底没了再现的可能。

    目前，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准备入门修行的幼小孩童，爱他的师父没有死，心怀鬼胎的四师叔一脉也不会公开和他过不去，师门老祖宗对他似乎还有些兴趣……这些都让他的人身安全几无威胁。

    挡在他面前的问题就是十年之后的杀伐，不管是杀御朱天君还是杀贪狼，都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即使是这件难事，眼下也并不十分急迫。

    一辈子不是杀人就是被人追杀的陆老魔，突然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师尊要我等什么？”陆漾随口这么一问，心里想的却是：接下来的这段不算长却也不短的时间应该怎么渡过呢？

    对了，不如去调戏一下四师叔家的那个姓武的小兔崽子，顺便向楚二师叔请教一下剑术……

    结果花精的回答差点儿让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等他……给你启灵。”

    “启灵？”在那一刻，陆漾蓦的理解了宁十九跳脚时候的感觉，那是因为对面之人干出了在自己想来绝对干不出的混账事情，所以忍无可忍，唯有大叫着表示不满，“我最近——不，我今天早晨才受了重伤吧？！他就一点儿都不顾虑我的身体吗？”

    启灵，是凡人迈入修行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难、最痛苦的一步。它会给被启灵的人以脱胎换骨的变化——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褪去凡俗肉身，引天地灵气清洗经脉，打通许多闭塞的关窍……

    陆漾并非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启灵肯定得用到好容易讨来的洗髓培元丹，但是那丹药被他给了宁十九了！

    该怎么和云棠解释？

    说起来，宁十九这个家伙的身份就绝对解释不清，而若直说给他丹药是为了让他有灵气带自己飞回陆家——陆漾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逆天级的丹药啊，因为一句“事急从权”，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败家！

    虽说那时候这是最好也最快速的回家方法，但陆漾现在回味起来，还是对自己的大手大脚而感到一丝肉疼，想来不明真相的云棠更是有可能被他气得直接背过气去。

    说被自己吃了？

    可是身体没有明显变化……

    说弄丢了？

    搞不好云棠会开着瞬移冲出去找……

    想来想去，只有装病拖延时间，瞒着师尊去蓬莱岛上找些别的大补之物，假装那就是洗髓培元丹，然后一口吃掉。至于为什么吃了之后髓也没有洗，元也没有培，陆漾思忖着——全都推给自己的妖怪天赋好了。

    妖怪不都是有天赋的嘛，徒儿的天赋就是能吃，但是不消化！连逆天级的丹药也起不了作用，徒儿心里也是很无奈的……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花精一眼，用充满了蛊惑的声音说道：

    “先别提什么启灵了。花精前辈，晚辈这次回家，又学了几首新歌，您要不要先听上一听？嗯？您说什么？哈哈，怎么可能，我哪里有什么要你帮忙保密的事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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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和平年代：刁难

﻿花精果然经不住诱惑，在听陆漾哼了某青楼小曲之后，一边红着脸，一边去和云棠报告去了——当然不是报告说他们进行了愉快的交易活动，而是去报告陆漾身体的“糟糕”情况。

    陆漾在床上苦思装病策略，结果还没等他想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就看到窗外飞过了一个人影。

    “苦也！”他立刻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在心底拼命骂着办事不利的花精，“居然连半刻钟都拖延不过去，要你何用！”

    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一个疲倦冷漠至极的声音传来：

    “五师弟？”

    陆漾一怔，慢吞吞抬起头，心里清晰地转过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是狄飞。”

    就着早晨刚刚灿烂起来的日光，他看见了门口那个落寞满身的瘦高男人。那人直挺挺地沐浴在阳光底下，周身却一片黑暗，眉梢眼角尽是阴霾。

    “我是狄飞，忝为师尊三弟子，赚你一声狄师兄。”那人缓缓进屋，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勾出一个凄苦的笑容。

    陆漾慌忙起身，对着他的三师兄拜了下去：“师弟陆漾，见过师兄。”

    “嗯。”狄飞很快就收起了他那难看至极的微笑，恢复了颓然的模样，“师尊五百年未曾收徒，今日一大早召集我们四个弟子，宣布他已找到了关门的小徒儿。所以……我就来看看。”

    陆漾心中一凛。

    上一世云棠并未如此高调，也从来没在公众场合说过陆漾是他的关门弟子之类的话——虽然他之后再未收过徒弟，陆漾的确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一回，云棠为什么见人就说，把他那么隆重地推了出去？

    是因为知晓了他是个妖怪，于是想要安慰他么？

    蓬莱应该没哪个人会不给云棠面子，明明白白和陆漾过不去吧？就算知道了他的妖怪身份，也会看在“关门弟子”这样的名头上，给他起码的平等尊重。

    陆漾低低道：“师尊厚爱，弟子无以为报。”

    狄飞点点头，又指指外面，示意陆漾和他出门：“没错，师尊心软温柔，护犊情深，我等做弟子的，也只有在外面争气，在山上好好听他老人家话，才算对得起他的苦心。你虽是少年顽皮阶段，却也莫惹师尊生气，否则——休怪我们师兄师姐不讲情面。”

    陆漾假装惶恐地连连应是，内心却不以为意：“难得有一个好脾气师尊疼我宠我，我不和他胡闹玩耍，难道和你们闹不成？”

    但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来，因为前头并没有好脾气云棠在，而狄飞三师兄最是难以说话。

    从围杀魔主的那场大战回来后，这位就阴气沉沉，冷漠萧瑟，对谁都不理不睬，只对同门偶尔会笑上一笑——虽然是又难看又僵硬的微笑。

    和魔主龙月的那场大规模厮杀至今仍是真界所有修者的噩梦，而从战场活着回来的人，莫不都成了淬了剧毒的断剑：看起来半死不活，可是要发疯捅人的话，一个比一个阴狠，战斗力不减反增。

    狄飞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

    前几年还有不开眼的蓬莱弟子找他理论，说他态度恶劣，不尊师长，不敬同门，结果狄飞一刀断了他的脊柱，扔到其师门所在的山上，还大有再断几人脊柱的意思。后被匆匆赶来的云棠好说歹说，这才悻悻作罢。

    从那之后，蓬莱所有三代以下的弟子都避着他走，三代以上的都装作不认识他，只有云棠这一脉对他还算宽容。但陆漾相信，只要自己一个不恭不敬的词语从嘴巴里蹦出去，下一息，这位病恹恹的三师兄就会一刀横过来，帮他改变一下脊柱的构造。

    要是云棠或者别的谁唤他出去，他或许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可既然是这位来了，陆漾只得努力扮演出一个超级乖宝宝的形象，以此来保护自己那可怜而又脆弱的骨头。

    千秀峰虽然也算得上高耸，内部却有着缩短距离的各种小阵，从云棠的山顶院子到狄飞的那座断崖也不过一个钟头的时间。陆漾穿好摆在床头的新衣裳和新靴子，抖擞精神，跟上了狄飞的步伐。

    可是狄师兄并没有下山的意思，他带着陆漾绕了一圈，花了足足一上午的功夫，把他领到了一片横无际涯的海棠花林前头。

    “万亩棠林。”陆漾心里叹息了一声。从瞥见第一朵海棠花开始，他就知道了林子里每一条小道的走向，比带路的狄飞还要清楚得多。

    千年之前，亦或千年之后，蓬莱各地有了大大小小的变化，只有此处的海棠依旧在葩吐丹砂，绿叶滴翠。

    这里是千秀峰的后山，放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或紫或红或白的大朵大朵海棠花。树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如波浪一般上下起伏，把花香远远近近传递了开去。

    云棠当年葬在这里，可有花香刻骨？

    陆漾一把握住即将开始颤抖的右手，把心中压抑的情绪化作惊叹，深深地吐了出来：“好漂亮的景色！”

    “也是师尊最为欣赏的风景。”狄飞在海棠树下穿行，脸色被红花映得稍微好看了一些，那狭长上挑的眼角不再冷冽逼人，倒有了几分倜傥分流的意蕴，“万亩棠林，终年花开不落。等到了冷冬腊月你再过来看，白雪红棠，更添凄美。”

    “凄美你个鬼！什么好词你不用，非得用个煞风景的‘凄美’？”

    陆漾心里大叫晦气，口中唯唯诺诺。

    又走了半刻钟，狄飞忽的停住，道：“就在这里了，你准备一下。”

    陆漾轻轻一扫眼，认出了此处乃大师姐戚柒的修炼场所。这位戚师姐号称什么“天为被兮地为席”，根本就不睡在狭窄的屋子里，而是整日整夜立足于海棠树枝之上，吸日月之精华，养天地之正气，只一袭素衣，一把长剑，一壶酒，端的是潇洒万分。

    在这儿准备什么？陆漾假装不懂，认认真真问了一句，心里却开始打起鼓来。

    在师姐的地盘上，当然是准备着迎接师姐的大驾。而看狄飞那样子，这地方来得可不仅仅是戚柒一个人，而会是他所有的师门兄长。

    怎么，考量我吗？云棠要收我当关门弟子，你们要替他把把关吗？

    陆漾微怒，按了按腰间，又有些忐忑，不知道云棠和他们说了自己是妖怪这件事没有。

    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不甚友善的师兄和师姐？

    他一愣神，狄飞讲完了注意事项，蹙眉瞪了过来：“你听到了么？”

    “啊？”陆漾瞥见他的三师兄手掌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凶戾黑剑，心中无奈，忙道，“师兄训诫，师弟岂敢不听……”

    “老三，你又在吓唬人了。”

    一柄剑从天而降，贴着狄飞的衣角直直插入地面，入地足有两尺深。陆漾后退一步，看素衣素裙的大师姐从空中翩然落下，小巧的鞋尖轻轻点在剑柄上，向他含笑望了过来：“陆师弟，你看师姐打理的这片林子，可还入得了眼？”

    陆漾行了一礼，道：“师尊说，只有此处万亩棠林，方才配得上‘仙家美景’四个字，连蓬莱的云海都比不过这儿漂亮。”

    戚柒微笑：“夸大其词，可该掌嘴！昨天你找老祖宗打架的事，我们都听说啦，还以为你这小师弟是何等的刺头人物，没想到竟如此……呵，会哄人开心。”

    陆漾听出了这句中的重点，一口怒气涌上来，直盯着戚柒，问道：“你认为我昨天那场架打得不对？”

    狄飞用剑鞘敲了一下他的后背，哼道：“那是大师姐，注意说话的口吻。”

    陆漾向前踉跄了一步，摸摸自己的脊椎骨，觉得自己已经装够了孙子。在云棠曾经的葬身之地，只有这一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就算要断了脊柱，这口气他还是咽不下去：“三师兄，你也认为我昨天那场架打得不对？”

    狄飞又哼了一声：“当然不对。”

    树梢上传来疯和尚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混乱的掌声：“不对，不对。”

    “那是四师兄吧。”陆漾道，“二师兄是不是也该来了？他也认为我做错了，是么？”

    “老二不会来。我一剑碎了师尊为你启灵的护身法宝，然后嫁祸到老二身上，现在他应该和师尊拼命解释呢。”戚柒抿着嘴笑道，“但是我问过他了，他也说你做得不对。”

    陆漾皱眉，看着她的笑容，问道：“有何不对？”

    狄飞冷冷道：“师兄师姐都说不对，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凡间稚子，莫非还觉得冤屈？”

    戚柒也跟着道：“胁迫同门，不敬师长，蚍蜉撼树，擅闯殿堂……我倒不知道你有哪一点是对的。”

    “……”陆漾又后退一步，明知不该生气，明知这不过是一个检测，却对这些话产生了剧烈的愤怒情绪。

    师尊在蓬莱阁前头跪了一夜，你们一个个无动于衷，看老子跑去拼死拼活，现在还用这种话来挤兑我！

    不就是想看看我的坚持嘛，我就偏不给你们看，顺着你们的意思说好了！

    于是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躬身道：“是，师弟受教了。”

    戚柒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你承认不对了？”

    “嗯。”

    “那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么？”

    “……不会了。”陆漾低头道，“我会选择在某个师兄或师姐过去拼命之后，和其他人一起去骂他。”

    他抬起头，骂道：“无能还逞能，什么垃圾！”

    这句话一出，就连狄飞都忍俊不禁，笑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瓜脸。

    他和戚柒对视了一下，戚柒便笑喷了出来：“看看，看看，我说了吧，这家伙绝对是个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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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和平年代：思过

﻿陆漾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是刺头，而是一个乖孩子。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任凭师兄师姐嘲讽、嬉笑、甜言蜜语来哄、赔不是，依旧坚决拒绝抬头，最多只说一句话：

    “师兄/师姐说得是，师弟受教了。”

    最后狄飞忍无可忍，折下一根海棠树枝，也不动用法术，劈头盖脸把陆漾打了一顿。

    小半个时辰后。

    狄飞捏着陆老魔的后颈把他提起来，问道：“做错了没有？”

    陆漾懒洋洋地回答道：“若师兄说我是错的，那我必然就错了；若师兄说我是对的，那我必然……”

    “你这小子！”

    狄飞无可奈何，手指用力，把陆漾脖子后面的骨头捏得咯吱咯吱响，陆漾却死死咬着牙，拒绝向他屈服。

    “亏我还以为他是个投机取巧的软蛋。”狄飞面上甚是不悦，心里头却相当高兴，“被他一开始的谦恭有礼给骗惨了，这厮完全不懂得什么叫长幼有序……不，他非常懂，否则表面的那一套也不会那么能唬住人。可实际上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三个年长的轮番轰炸了陆漾一通，一开始的目的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现在一心想把陆漾激怒，让他说一句驳斥的话出来。可惜陆漾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图谋，一心一意和他们唱反调，不管对方怎么威逼利诱，翻来覆去就是“师兄说得对”“师姐教训得好”，没有半句顶嘴的话。

    乖巧听话也是可以气死人的，今天云棠的三个弟子们终于理解了这一点。在太阳都要落下山去时，他们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憋闷住手。

    “你做得很好。”戚柒早就从剑上跳了下去，现在倚在海棠树上，勉强想给昨天的事件下个定论，“不是说你刚才那一堆狗屁不通的应和做得很好，而是昨天，你敢为了师尊去闹蓬莱阁，真的很不错。”

    这话与开始的话一比较，便和直接向陆漾道歉没什么区别了。然而陆老魔无动于衷，张口就来：“师姐教训得是。”

    戚柒一簇红晕飞上脸颊：“嗯，其实我——我们并不是想教训你，而是想夸你来着。可谁叫你口里也没个准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陆漾又大声地来了一句：“是，师姐说得对。”

    “我说得才不对呢。”戚柒顿一顿足，把脑袋扭向一边。

    陆漾能看到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狄飞也瞅见了戚柒的窘态，便再次揪住陆漾的后颈，把他拎在半空使劲儿晃了晃：“不许欺负师姐！”

    陆漾折腾了这一下午，也算出了口恶气，赶紧见好就收，举手投降：“是，谨遵师兄令。”

    这话听着依旧很像讽刺，但还是把戚柒和狄飞弄得稍微舒心了一点儿。头顶的疯和尚也跟着哈哈大笑：“不欺负，不欺负，谁都别欺负谁。”

    笑声里，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这一关稀里糊涂也就过了。陆漾甚觉好笑：他的这一群师兄师姐个个造诣非凡，出去一个人能打同等级的五六个，可惜心思远不及境界高深莫测，又长年累月守在这山上，听着善良温柔的云棠传道，实在是没有多少欺负人的能耐。就算是狄飞阴冷颓唐到了可令小儿夜啼的程度，却也只会摆着架子吓唬人，而不会心里想些弯弯绕的坏点子。

    “走了。”戚柒缓过一口气，微笑着摇摇头，招呼她的师弟们，“闹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快点带小师弟回去吧。否则万一老二捱不住，向师尊出卖了我们，可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事实上，云棠的二弟子庄闲在被大怒的师父抓住的同时，就很不仗义地立刻出卖了他的师姐和两个师弟。

    “他们跑去为难漾儿了？”云棠听庄闲痛陈另外几人的计划和险恶用心之后，愈发愤怒起来，“破坏启灵仪式，还欺负身体不好的小师弟，我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回来你告诉他们，谁都别想跑，全部给我跪地思过！”

    云棠气呼呼地回去修启灵用的护心紫真暖玉，那东西被他的大弟子一剑散了灵气，修起来十分困难。云棠思忖着要是修不好，明儿找楚二借一个类似的法宝也可以。

    结果他修起来之后，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棘手。戚柒约莫着剑下留了情，暖玉灵气散而不失，只要好好温养一些时辰，就能让其充分发挥作用，在给陆漾启灵的过程中护住陆漾的心脉，还能驱逐一些恶灵邪念。

    于是云棠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暖玉的修复之中。

    等到了怀中的玉重新发出暖暖的紫光时，云棠长出一口气，发现月亮已上中庭，竟已是半夜了。

    “漾儿一天没见我了吧？唉，他初来乍到，我却留他一个人，也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他有些担忧起来，匆匆赶回山顶的小院子，然后被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影吓了一跳。

    狄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师尊。”

    接着是戚柒：“师尊。”

    庄闲居然也在跪着的人群之列：“师尊。”

    最后一个自然是疯和尚：“嘿嘿，师尊。”

    云棠皱眉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他得到了一句异口同声的回答：“跪地思过。”

    “……”云棠捂住额头，苦笑着让这一堆专门跑来他院子里“思过”的弟子们起身，问道，“你们的小师弟呢？”

    戚柒指了指本属于云棠的卧房：“淘了一天，好容易把他哄睡啦。”

    云棠听这口气有些不对，讶道：“闲儿不说你们拒绝再要一个师弟，准备把漾儿赶下山的么？你们居然还哄他？”

    三个前去“欺负”陆漾的弟子赌咒发誓，说此话绝对是庄闲不怀好意的栽赃陷害，他们与小师弟相处得愉快万分，绝对没有以大欺小，更没有要把人赶走的意思。

    云棠好笑道：“那你们还思什么过？”

    狄飞沉重地吐出一句话：“思能力不足之过。”

    戚柒与疯和尚无不点头应是，心有戚戚焉。

    云棠便有些迷糊起来：“能力不足？你们哪里能力不足了？”

    下午的时候，这话戚柒也问过陆漾。陆老魔在得到了一瓶万华金液、一张神行符、一个不再捏他后颈的承诺过后，便得意洋洋地向师兄师姐们传授欺负人的真正方法：

    “对付那些真把和老祖宗的战斗视为正确无比的热血人物，你们的法子无疑会很管用。几位师兄师姐全部说那是错的，他就会动摇，会自我怀疑，又不肯认输，夹在师兄师姐和自己内心想法之间彷徨无措，甚至惶恐——这就达到了欺负新人的目的。然而你们能力不足，不会择人而变通，不知我其实并不在乎昨日战斗的对与错。嗯，说句题外话，我的确不管和老祖宗打架对还是不对，我只关心咱们师尊的颜面和心情。老祖宗欺师尊软弱温良，你们视若无睹，我可不能不管。对付像我这样的人，你们得先夸奖我一番，大肆宣扬我的正确性，好助长我的骄傲，并怂恿我像匹饿狼一样扑向你们为我指定的敌人，最后借助他人之手，彻底折断我的双翼，毁掉我的信心，一边彻骨地恨着你们要我恨的人，一边认为你们才是待我最好的忠实伙伴……”

    他说得口沫横飞，底下的师兄师姐们听得则是呆若木鸡。

    许久之后，狄飞重重一拍石桌，怒道：“这可不是魔道行事？”

    陆漾先是顶了一句：“做不到的事情便是魔道伎俩？能力不够就因为是正道中人？”接着便低头恭谨道，“是，师兄教训得是。”

    狄飞无话可说，暗忖要不是自己这些人没事找事，要来测一测陆漾对师门的忠心，原也不会惹来这许多麻烦，当下更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而戚柒因为那一句“我只关心咱们师尊的颜面与心情”而对陆漾刮目相看，这对师姐弟迅速活络起来，讨论着云棠的种种好处，以及该用什么方法保护他们这位温柔敦厚的师尊大人。

    这个话题毫无疑问是千秀峰上最有市场的话题之一，疯和尚和鼻青脸肿的庄闲马上加入了进去，狄飞冷着脸在一边摆了半天谱，终因陆漾一句“老祖宗又怎么了？我们九叩九拜的是师尊，又不是老祖宗”而大拍桌子表示赞同，顶着一张颓废欲死的脸，说起了热血澎湃的往事。

    这一聊就到了午时三刻，陆漾哈欠连天，辞别四位师兄师姐，摇摇晃晃回屋睡觉去了。

    剩下的几位在一起又商讨了一会儿，深感新来的小师弟虽没有启灵，又年纪尚幼，却一肚子鬼心思，好方法与坏方法不要钱似的往外掏，好像就那个保护师尊的问题考虑了足有几千年了一样——他们不知道陆漾的确反思反省了两千多年。

    “能力不足！”

    最后，戚柒他们承认了陆漾对他们的指责，一个个便听师尊的话跪了下来，开始努力地反省自己除了修行上的能力之外，其他地方究竟该如何改进。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说给云棠听到。

    “做饭。”狄飞一本正经地胡扯，“禀报师尊，我们想做晚饭给小师弟吃，结果小师弟怒摔筷子，情愿服食辟谷丹药，而不愿意吃我们做出来的新鲜饭菜。我等四人痛感能力不足，正在跪地研究烹调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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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和平年代：启灵

﻿陆漾难得地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辰时一刻，他顶着鸡窝一样的乱发走出房门，寻找不知道在哪儿的早饭。

    结果他看到了四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大师姐？师兄？”陆漾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眼，“你们为什么还跪在这儿？”

    “因为他们目无尊长，信口胡扯，当我完全不敢责罚他们似的。”云棠在屋顶负手而立，长发如瀑，青衣疏朗，团团白云拱簇之下，那一张蹙眉抿唇的脸端的是俊秀无比，便是处在愤怒之中，也未曾少了半分平日的儒雅和温润。

    陆漾忽的一窒。

    “师尊好好看啊。”他喃喃道，“奇怪，为什么师尊到现在还没婚配呢？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来追师尊呢？”

    云棠的青衣顿时抖了一抖：“你要是也想和师兄师姐们患难与共，那便过去跪着，我不拦你！”

    于是陆漾睡眼惺忪地走到戚柒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只是声音稍微大了些：“师尊好好看啊，你们不觉得吗？”

    戚柒莞尔一笑，道：“我完全赞同。”

    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为什么师尊目前依旧单身呢？”

    “因为女修们都自惭形秽，不敢高攀。”

    “因为妖王蓝姬早早宣布，师尊是属于她的，其他人如何敢抢。”

    “因为师尊有恋童倾向，所有大于一百岁的女修均不予考虑。”

    “因为师尊其实是个同性恋！”

    最后一句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疯和尚身上。这位光头大和尚得意非凡，大笑道：“你们不知道吧，嘿嘿，这是师尊的顶级机密，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外传……”

    剩下的四人郑重点头，竖起耳朵准备聆听教诲。云棠早已气得脸孔发白，把自己的剑鞘狠狠向弟子们砸了过去。

    狄飞接过剑鞘，迅猛无比地翻身而起，冷冷瞪向陆漾：“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惹师尊生气的么？”

    “不是我！”陆漾大声叫屈，一指疯和尚，“师尊是听了他的混账话之后才生气的，你要怨就怨他！”

    疯和尚才不接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指指戚柒：“是大师姐先开始胡乱猜测的，我也就跟风罢了，不能算首罪，是不是？”

    戚柒又把矛头对准了狄飞本人：“可不都怪你，提谁不好，非得翻旧账，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惹师尊不开心！”

    狄飞愣了愣，接着带着更大的怒火重新盯住了陆漾：“要不是你问那么愚蠢的问题——”

    四人掐架，庄闲躲在后头偷偷喝酒，不时煽风点火，甚至火上浇油。云棠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把自己的爱剑也扔了下去。

    ……

    下午楚渊带着武缜过来串门，想问问两个孩子的修行问题，看能不能统一进度。

    但是，他没在山顶找到任何人，倒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巨大深坑。

    “是有大型妖兽入侵么？”他绕着大坑走了一圈，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大师兄呢？”

    ……

    此时，云棠正在一处山崖上做着启灵前的最后准备。陆漾被灌了一碗通周天方药剂，趴在悬崖边不断抽搐着。

    “如果洗髓培元丹在手……如果我不是一个妖怪……”他双手用力地抠住地面，想用指尖的疼痛压下身上各处蚂蚁噬咬般的恶心感觉，可惜效果寥寥，“我就不用受这种罪了吧……”

    他的师兄师姐们被罚去了山下切昆吾石——此乃天底下最坚硬的自然之物——再运回山顶，好修补云棠怒极砸出来的大坑。而他侥幸逃过一劫，却悲惨地陷入了另一劫。

    云棠曾向他讨要洗髓培元丹，陆漾死死咬定说是上山的时候抛着玩弄丢了。云大仙人信以为真，累死累活地飞遍了整座千秀峰，却怎么都找不到那颗按理来说应该相当惹眼的逆天丹药，最后只得无奈承认，那仙丹怕是便宜了山上的某个生灵。

    “败家啊。”云棠守着时辰，把剩下的八钱柴胡和六钱檀香扔进小小的青龙鼎，看里头白雾散尽，一枚玲珑喜人的丹药缓缓浮出。他伸手取过这枚刚炼出来的培元丹，不住叹气，“就是用最好的药引和材料炼就，还趁着灵气最为凝结之时服用，效果怕也不及老祖宗那枚的万一……罢了，聊胜于无吧。”

    他走过去，轻轻扶起大声呼痛的陆漾，失笑道：“我见过许多人洗髓启灵，哪有这么疼？休想欺我。”

    陆漾哼道：“师尊，你见过几个妖怪？”

    云棠摇摇头，扶着陆漾吞下那枚培元丹，缓声道：“修行一途，入门最为简单，只要根骨、心智、机缘三者得其一也，便有成为修者的可能，踏上寻求长生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你今日不过初入门，我不苛求你像长辈那般坚忍肃穆，但是这样轻佻虚浮，日后当心魔念缠身啊。”

    “徒儿惶恐。”见云棠认真起来，陆漾乖乖低头，道，“师尊骂得是，我……”

    “疼不疼？”

    “……不疼。”

    忍身上经脉错位、骨血重生的痛楚有些困难，但也并非做不到。陆漾抬眼凝视了云棠片刻，忽的勾勾唇角，立刻就笑出了全无瑕疵的云淡风轻：“刚才是骗你的，师尊，徒儿并不疼。”

    云棠弹了弹他的额头，柔声道：“胡说，现在才是骗我的吧。”

    “……”

    幸亏云棠在这件事上没有过多的纠结，他只是在陆漾闹得太欢时敲打他一下，告诉他懂得见好就收，不要分不清正事闲事。

    办正经事的时候就要端正态度——云棠这么和陆漾说，接着就督促他把大脑袋从自己身上搬走，老老实实盘膝坐好。

    两人相对而坐，云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堆小玩意儿，让其悬浮于空中，洒下氤氲的温暖光芒。

    陆漾抬眼看去，默默数道：“九天长守乾元玄印，护心紫真暖玉，素阳镇魂铃……唔，上辈子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不用说，必然又是云棠为了他那妖怪身份而做出的改变。知晓弟子是个异族，不但不多加嫌弃，反而倍增呵护的，天上地下大概也就一个云棠了。

    紫光流转，陆漾身上的各种感觉渐渐如白雪般消融。他眼观鼻，鼻观心，静气凝神，专注地听云棠为他启蒙修行之路。

    “修者无高低，但修为要分高下，此为首创修行四阶的初代灵帝所云，后者无不深以为然。”云棠伸出手，沿着陆漾的各个骨头游走，指尖点过之处，陆漾的肌肤上便渗出一层浅浅的污垢，是为凡俗冗杂之物，“我现在为你引气入体，洗骨血，通经脉，修灵根，开拓拾阶而上的通道。从今日起，你便也是一个舍了肉体凡胎、追逐无上大道的修者了。”

    陆漾点点头，发现体内多了一小撮四处游走的微弱气体，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击散，融入肺腑。这手法多日不用，再用时依旧娴熟万分。

    云棠讶异地看着他，陆漾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你……”云棠又送了一撮灵气进去，清晰地察觉到了那缕气息正在飞快消失，“我早些时候不和你说过转运灵气的法门了么，你没有好好记住？”

    “徒儿当然记住了。”陆漾随口背了几句，表示他的确有用心在听云棠讲话，也有认真在完成云棠布置下来的任务。可就在云棠露出满意的笑容，准备给他详细讲解、指点缺漏时，他却话锋一转，道，“可是师尊，徒儿不想运转灵气，徒儿想吃掉它们。”

    云棠一惊，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妖怪的本能？”

    “嗯。”陆漾把他前世苦恼了好几年的问题说给云棠听，“徒儿感觉体内有灵气，就像超级饿的时候看见了烧鸡一样——根本忍不住那种想吃的欲望呐。”

    上一世云棠给他启灵时，他曾以无上的坚毅心智强忍住了那种吞食灵气的渴望，拼命按照法门上的描述进行大小周天循环。不过，他也就坚持了短短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他终是遵循最原始的本能，敲散了好容易凝聚起来的灵气，用身体“吃掉”了它们。

    这就造成了他入门三年、未得寸进的可耻历史。云棠一直以为他没弄懂运转灵气的法门，三天两头给他洗耳朵——如此不对症下药，当然是毫无效果。

    从师尊那儿得不到帮助，陆漾就开始自己胡乱琢磨，暗自做了各种实验，希望可以误打误撞找到解决方法。

    那时，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魔道，为了复仇，陆老魔无所禁忌，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徘徊在修行门口三年，实验一次又一次宣告失败，陆漾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于是他悍然闯进蓬莱禁地之一的三幽山谷，凭武功干翻了那只守在谷口的千年妖兽短耳狐，生饮其血，得到了他这个境界所能容纳的最多灵气——多到足够他吃得有了腹胀之感。剩余的灵气便在他体内安然保留了下来，问题圆满解决。

    可现在他是个好孩子，痛饮鲜血这样的残忍事情自然不会再去做。可他在失去随心所欲干坏事这个不算能力的能力的同时，却得到了另一项好处：

    师尊大人可以对症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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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和平年代：吾漾

﻿云棠的解决方法很简单。他只不过歪头思索了三两息，就找到了陆漾花了三年才找到的方法：

    “饿？想吃？那便让你吃个够，如何？”

    他一边说着什么“为师怎能让徒儿饿肚子”，一边呼啦啦将无数个灵气小分支输送到陆漾体内。

    陆漾一惊，猛的攥住云棠的手腕，张开嘴巴，却一时挤不出声音来。

    云棠说让他吃个够，可如何能够？

    上一世，他喝掉了短耳狐身上所有的血，相当于夺走了那妖兽几千年来储藏的全部灵气，这才心满意足。如今这份灵气要云棠来出，他怎敢承接？

    他不愿承接，却很想承接。

    思维和身体的意见严重不统一，陆漾看了看云棠，又看了看自己掌中扣住的手腕，不知道是该将其推开，还是继续死死扣住。好半晌，他才低声道：“……徒儿惶恐。”

    他终是守住了那一线清明，坚决地推开了云棠。

    云棠也不坚持，只是笑道：“看不起我？”

    “徒儿不敢。”

    “哪里还有你不敢的事。”云棠收回手，轻轻抚弄着陆漾的头发，温和道，“漾儿，我知道你是担忧为师，怕我喂饱了你之后会灵气大损，修为退步；但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知道师父为了弟子，其实并不在乎灵气亦或修为这些身外之物的。”

    “为什么？”陆漾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何止三年，三十年，他整整三千年都在寻觅这个答案，“徒儿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师尊如此厚爱？！”

    云棠足尖一挑。陆漾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向后倒在了地上，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塌了。

    云棠微微一笑，又把他拽起来，倏忽瞬移至他的后背，用指节重重地一敲几处大穴，再用柔力轻轻一推——陆漾一口淤血就喷了出来。

    “因为你为我奔赴蓬莱阁。”云棠给他细细地调理暗伤，活络经脉，疏通血气。这个过程本是相当痛苦难熬，但陆漾拼命支棱起耳朵，浑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因为你向我九叩九拜。”骨头与血液里的杂质一点一点被剔除，云棠慢悠悠地说着理由，在紫光的照拂下，温柔又一丝不苟地把陆漾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修理”了一遍。

    被修理之人半死不活地睁着眼睛，浑身汗出如浆，不住舔着嘴唇，看上去像是饿了半天的瘾君子，就差喊一声“我还要”了。

    幸亏云棠没让陆漾煎熬太久。他就像是一位慈善的财主，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灵气投喂出去，只会比你想要的更多，绝对不会不足——如此大方的施舍，足够让世界上最伟大的慈善家都无地自容。

    而在大肆挥霍灵气的空隙里，他还不忘抛出第三个理由：“因为你唤我一声师尊。”

    “这都是什么破理由啊……”陆漾微微苦笑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度过了启灵最难受的阶段。彻底被洗去凡俗杂质的身体温暖而轻盈，外加法宝光影如雾，云棠话音如歌，这些都让他心绪得到了极大的抚慰，沉沦宁静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云棠适时地伸手过来，帮他合上眼睛：“妖怪的身体契合性真好，倒省了我许多麻烦。行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你睡一会儿吧。”

    陆漾摇摇头，还想睁开眼再说上几句，哪怕再听云棠说上几句。但他现在并不能十分顺畅地掌握自己的身体，便是满脑子念叨着“不能睡、不能睡”，也还是转眼就昏迷一样地睡了过去。

    所以他没听能到云棠尚未说完的最后一个理由。

    ……

    恍惚间，陆漾又回到了万亩棠林。

    他几乎只是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青色坟冢。相传终年不败的海棠花正在凋谢，远处有人碧发青裙，踏着满地落英徐徐起舞。

    空气中来回飘荡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是你逼死了师尊。”冷漠到几近死寂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把断剑刺进了他的肩胛骨，入骨三寸，微一犹豫之后，复又拔出，“他让我们不要怪你，我们便不怪你。只是……”

    师姐在他身边红了眼圈，惨笑道：“……老死不相往来吧。”

    “嗯。”

    陆漾听到自己回了这么一声，语调波澜不惊。

    风吹过，扬起花瓣万千。陆漾踏步而行，海棠花在他身边坠落如雨，染红了他白而苍苍的衣袍。

    “师尊。”他跪倒在孤坟面前，微笑着抬头远眺夕阳，却被绛色的群山刺得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又重新绽放出笑容，伏在坟前，用温柔至极的口吻道，“某何德何能，敢承师尊如此厚爱。”

    “唯覆蓬莱、倾天下、灭自身，陪君葬耳。”

    ……

    千秀峰的夕阳和陆家的夕阳不一样，和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陆漾抱着腿蜷坐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一轮红日缓缓落于山间。万里云海被晕染成美艳的暖红色，一点孤鸿划破长空，壮阔寂寥，如画如诗。

    花精偷偷瞅着陆漾，见他神色清峻，蹙眉抿唇，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样子，便没有出言打扰他。

    直到夕阳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之后，东方，月亮的浅白色残弧已经若隐若现，陆漾才哼了一声：“……晚饭呢？”

    “辟谷。”花精把云棠托付给她的典籍拿出来，指着一页修行口诀，言简意赅地道，“练。”

    “所以就没有晚饭吃了是吧。”陆漾跳下窗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对坐了这么久还没麻而感到相当满意，“师尊去哪儿了？”

    花精摆出一个长按腰间宝剑的手势，昂着下巴，冷冷淡淡道：“楚师兄……那儿。”

    陆漾给她鼓掌：“嗯，学二师叔学得很像嘛。”他摸了摸下巴，抬脚就往屋外走，“可师尊去二师叔那儿做什么？他才失了许多灵气，现在不应该闭关打坐什么的吗？难道是因为——武缜？他不为我解说修行之道，不指点我运用灵气，甚至都不关系我的饮食起居，反而跑下山去教别的孩子？！”

    他越想越是忿忿不平，恶狠狠地爆了几句陆家大兵最喜欢的粗口。

    花精不满地捅了一下他的后腰。

    这招相当阴狠，陆老魔瞬间失声，哆嗦着回身，冲她怒目而视。

    花精嗖的逃了老远，直到陆漾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举手说自己绝无伤人之念，这才慢吞吞地飞回来，一抖手里的修行典籍，翻到扉页那儿让陆漾看。

    陆漾捂着腰低头看去，念道：“吾漾天资聪颖，必不负为师所期。”

    吾漾？

    陆老魔只觉面皮一阵一阵地发烫。他抬头，瞪向花精笑得弯弯的眼睛，飞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花精故弄玄虚地竖起一根指头，又竖起一根指头，再竖起一根指头，用哼唱一般的语气缓缓道：“云师兄说……那人愚钝……要先指点其一二……漾儿有秘籍和妾身……便足矣……”

    陆漾的怒火刹那淹没了所有的欣喜和害羞：“果然是武缜那厮！！！”

    敢抢老子的师父，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可他怒归怒，不好好去修炼，今天搞不好就没有晚饭吃了。

    当然，他可以跑下去求助几位师兄师姐，也可以搜罗一下云棠剩下的丹药，甚至可以去捕猎千秀峰上的小型灵兽……陆漾瞥瞥花精，知道云棠走前必然把自己托付给了她，而以精族的善良，自己其实并不用担心会真的饿着。

    可他偏不。

    他不知道武缜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云棠居然抛下他，跑到了楚二那里。想来那事情自然不简单。

    愚钝……

    武缜会愚钝？

    那被他欺骗了千余年的陆老魔，岂不连愚钝都算不上，压根儿就是白痴一个了？

    那人所谋匪浅——陆漾只能如此判断。

    在药子卓不在山上、陆漾未曾入魔的情况下，武缜故意装疯卖傻，而且还装得卖得十分成功，这不能不让陆漾心生警惕。

    那厮想要骗谁？意欲何为？

    这些问题他得不到答案，那么当务之急就不是混吃混喝混日子，而是要跑去云棠身边，死死盯住那个行动诡异的所谓“师弟”，保护好自己的师尊。

    他不能要求云棠带他过去，也不能借助师兄师姐的力量，这些有违云棠对他的叮嘱。堂而皇之地视师尊嘱咐为无物，便是云棠这么好脾气的人，怕也是要生气的。

    ——吾漾，必不负为师所期。

    我当然不会负你。

    陆漾平静了一下情绪，弯腰捡起地上厚厚的书本，问道：“师尊何时回来？”

    花精晃了晃她的三根手指：“三个月后。”

    “看来问题相当棘手啊，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有什么事情要劳烦师长足足三月？”陆漾冷冷地翻开书，翻过扉页，注视着首页的十个大字：

    【炼精化气百日筑基通则】

    百日，三个月，看来云棠计算得刚刚好。

    陆漾哼了一声，又翻了翻后面的书目，看到最后一项法门时，眼睛便是一亮，却不动声色道：“说起来——原来看看书便能修行的么？”

    花精眨眨眼睛，给他抖落了一床的彩色光影，笑道：“不，有玉简的。”

    “久闻其名了。”陆漾直接按着目录翻到了“九度登天入门剑经”那页，然后扑到床上翻出对应的玉简，信誓旦旦道，“最多一个月，我就要学会御剑之术，飞过去吓一吓师尊。”

    他忽然记起梦中的歌与舞者，瞥了一眼对他含笑而立的花精，临时补充了一句：“对了前辈，师尊的歌很难听，你以后莫要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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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和平年代：修行

﻿    《九度登天入门剑经》。

    陆漾睡觉之前就把这套讲御剑飞行的法门背了下来，并且仔仔细细地把所有有关的玉简都观看了一遍。

    这套法门对他这个看过无数深奥秘藏的老魔头来说，内容粗浅、语句直白或无大碍，可其中到处都是逻辑不通、效率低下、关键地方误人子弟的灵气运转方法描述，这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他上一世启灵之后，整整三年没有攒下来一滴灵气，也就浪费了那三年，少学了很多基础的东西。可辟谷、吐纳、养神、结丹之类的法术是一切的开端，他不能跳过不学，便在三年后挑着学了一些，而且还亲自对其进行了改良。所以云棠给他的入门级功法书几乎无用，他倒着都能背出来。

    对他来说，唯一新鲜的东西就是最后的那篇御剑术。

    陆漾上一世纵横真界五千年，用过的通灵神器高达十数把，可惜却从来不会用剑。飞行时他也只会用御气术，而不会御剑术。

    因为不是必学不可的法术，所以他一开始就跳过了那个《九度登天入门剑经》，挤出时间去猛攻其他落下又极其重要的法术。而等他有闲暇再来学《入门剑经》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别的趁手的武器，也会了别的飞天的法术，便把剑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了下来，直到今天。

    晚上，陆老魔兴致勃勃地翻开书本，背诵完法诀，观看完玉简，支颌沉思了片刻，然后勃然大怒——

    这是给人看的吗？！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他气得翻身起床，大半夜的也不睡觉了，捏着鹅毛笔大刀阔斧地给《九度登天入门剑经》做修改。而那几枚相当于剑经注疏和实战观摩的玉简，早就被他丢到废纸篓里去了。

    “‘运气于脚’，没错，是得运气于脚，可太过重视底盘，小心一头倒栽下去……‘初行百丈，换气稍歇，细水长流’？嘁，如此谨小慎微，还飞什么飞，回家骑驴去吧！”陆漾皱着眉头，一笔划掉五百字，沉吟道，“嗯，不如改为‘气运全身，神游天地，引风于足下，观宇宙万物，意求逍遥……’”

    他在那儿大放厥词，夸夸其谈，完全忘了这不过是个“入门”的功法，而其所适用的是那些刚刚启灵、对体内灵气尚未能很好掌控的新晋修者——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有着几千年操纵灵气的经验，可以高屋建瓴的。

    改完了这个《九度登天入门剑经》，陆漾犹不满足，稍微往前翻了翻，看到了讲怎么辟谷的《上真无食初解》，还有关于吸纳天地之灵气为己用的《抱朴追月七星离合妙法》，登时长眉倒竖，提起笔来，刷刷刷又是几下，划去了大段大段的文字，嘴里还叱道：“迂腐！古旧！不知变通！害人不浅！”

    ……

    连续三天，陆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红着眼睛给自己改动和完善修行法门。他在和天道正面交锋、而且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之后，便对自己曾经的许多见解又有了新的想法。于是他添了删，删了添，理论上得出结论，立刻就亲身试验证明一番，寻找瑕疵缺漏之处，逐步使其臻于完美。

    三天之后，他终于翻到了这本典籍的最开始部分。那儿没有记载任何运用灵气的法术，而是一段云棠亲笔写下的关于真界、关于修者的最直观见解。陆漾点点头，道：“难得他还没忘了为我启蒙。”

    正常人从前往后看，自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总起全文的概述。偏生陆老魔是从后往前修改的，而且改着改着，他就忘记了自己的阅读顺序。迟迟没看到印象中的启蒙性开头，他已经对云棠的“马虎粗心”积攒了相当多的怨气。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噢，我好像看错了方向？”

    不过这些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犯不着为此害羞或者自责——而陆漾本人也根本没有丝毫害羞亦或自责的意思。

    他轻声念出了云棠留下的第一句话：“真界有三境，大道无始终。’唔，是和原来一样的开头……”

    记忆和现实交叠在一起，陆漾叹息一声，抚摸着云棠留下来的墨痕，慢慢严肃了表情。

    书上，云棠很耐心地向他讲解了一番真界的格局。

    现在的真界分为三境：红尘，绿林，幽冥。而在上古时期，红尘和绿林又被统称为生之境，幽冥则号称死之境——这也没错。

    红尘是人类修者聚集的地方，绿林则是妖怪们的家园，而人类和妖怪死了之后，魂魄就会变作鬼之一族，坠入往生河，去往漆黑永寂的幽冥之境。

    相传，每年的七月是往生河回溯逆流的季节。那时候，终年黑雾笼罩的幽冥境上空会出现一个浮空岛，想要逃离幽冥的鬼族齐聚上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下跳。运气好的那些鬼们能横渡往生河，逃回到生之境中；而绝大部分会被冰冷彻骨的河水淹没，灵智彻底灭绝，魂飞魄散。

    幽冥与生之境有往生河阻断，而就在生之境内部，红尘和绿林之间也并非一片坦途。这两境以天壑相隔，唯有炼神还虚阶及以上的修者和妖怪可以凭肉身飞跃那狂暴无比的天壑，而且还得等到每月的月圆时分，天壑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

    所以云棠就告诫陆漾，在他恢复妖怪的记忆之前，最好老老实实呆在红尘境别动。如果他突然萌生了思乡之情，脑袋一热想跑回老家，小心被天壑连皮带骨给吞噬掉。

    “不用担心，我直到死了都没能恢复记忆呐。”陆漾很无奈地拍拍书本，然后咧开嘴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去绿林，那里似乎对本人很不友好的样子。”

    上一世他以天君之姿横渡天壑，跑到绿林做寻亲三日游的时候，先后被七十多种妖怪盯上，甚至还引来了四大妖王中的两个。一群妖怪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了混战，陆漾遭遇客场劣势，完全招架不住，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所以他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什么“思乡”之情。其实，绿林除了是他有可能的出生地之外，其他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而让他感受到父母之爱、同门之谊、成长之艰辛、死亡之恐惧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应当是红尘境。

    粗略介绍完偌大一个真界，云棠便开始给他讲解师门的历史背景和注意事项，其中格外强调了几位不可招惹的人物，外加几处万万不能去的禁地绝地——陆漾只当没看见。

    之后叙述的就是云棠这一脉。

    云棠师从现任蓬莱掌门华阴女仙，而华阴的师父则是蓬莱的上任掌门嗣郦天君。

    云棠先是介绍了一番自己师父的才貌和性格，接着话锋一转，很悲痛地告诉陆漾，他们的嫡系老祖宗已经不在了。

    当年龙月横空出世，扫荡完绿林之后，便渡过天壑来到红尘境，剑锋直指蓬莱。为了保护蓬莱岛，嗣郦作为当时的掌门，义无反顾地冲到了战斗的第一线。然后——不敌魔主赫赫凶威，战败陨落，痛哉惜哉。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龙月算是陆漾这一脉的生死大敌——老祖宗死在他手里，四代弟子又有一个因为他心魔缠身，据说他手里还有二代和三代的几条人命……要不是他死得早，估计现在上至华阴，下至陆漾，都得天天嘀咕着找他拼命了。

    “唉，魔主啊……”

    陆漾神色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他还记得，龙月刚跑来闹蓬莱的时候才不过六千余岁，却轻易击杀了蓬莱的数个万年老怪物。到了“长生湾”一战后，蓬莱的顶端战力全军覆没，整座岛屿都在魔主大人的利剑下瑟瑟发抖，无人再敢出言相抗。而等到新生代的御朱拼死拼活成就天君之位时，魔主大人早已宣布退隐了……

    然后时光一转，就到了三百年前。龙月复出，天下动荡，人类与妖怪第一次联手，生生用人命拖着魔主坠入了往生河。

    就是那一战，狄飞落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云棠很明显不愿多提此事，简单几笔带过，接着便开始长篇累牍地讲授有关修行的种种问题。比如修行四阶是哪四阶，怎样从一阶迈入下一阶，如何斩去心魔，还有以后要怎么抵抗天劫，等等等等。

    陆漾吃吃地笑起来，心道：“这个我可比你清楚。”

    修行四阶，他当年也和其他人一样反复背诵过——炼精化气，练气凝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解决了肉身对灵气的渴求之后，他的进度曾一日千里，嗖的从初阶的修者，跳成了高阶的真人，最后跳成了最高阶的天君，中间才不过用了短短的三千余年。

    若说这样便算是天纵之才，那龙月那种六千年就可以压着天君打的人物自然就是天才中的天才，所谓古往今来第一人是也——都是“第一人”，可魔主大人的“第一”横跨了空间和时间，比陆漾的“第一”显得含金量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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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和平年代：御剑

﻿    就在陆漾纠结着自己与魔主大人高低优劣的时候，宁十九正站在往生河河岸上，看脚底黑浪汹涌，雾气翻滚，因周遭那凄厉的哀嚎声而皱起了眉头。

    “肃静。”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于是脚底的波涛有了刹那的静止，哀嚎的声音也一下子消失了。

    “天道大人好生威风哪。”有人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他走来，在这铺天盖地的深沉黑色荒原上，那人一袭明黄的袍子显得格外扎眼，“真人阶就能运用天君们的言出法随，真是可喜可贺。”

    宁十九盯着来人，慢慢道：“十八？”

    “唔，是我。干嘛这么吃惊？”十八来到他面前，也跟着一起低头凝望下方的黑色河流，笑道，“莫非你认为，就你可以塑成人形，其他兄弟只能永远呆在天上？”

    宁十九木着一张脸孔，闷闷不语——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来地上，是因为此处有渡我劫之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他认真斟酌着语句，开口道，“这是我的责任，只要他一日不死……”

    “他死不死还不是你说了算。”十八毫不顾忌地打断了他的话，抬头望着他，道，“那人不是莫名其妙发羊癫疯，给了你一颗逆天级的丹药么？灵气涨了一截，修为更胜往昔，十九，你现在应该能够杀死他了。”

    “我——”宁十九面色一僵。回想那日陆漾为他转化丹药、让渡灵气的场景，他连连默念了好几个静心咒，这才平静下来，冷冷道，“不行，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太大了。”

    “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呗。”来人满不在乎地大叫起来，“老弟，你可是道、是劫啊，那人死了就死了，但你又不会真的和他一起死！万年之后，第十九劫自会应运而再生，一块肉都短不了你的！”

    “死即终结，再生非余。”

    宁十九脱口而出，接着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十八也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呆了半晌，忽然狂笑道：“你不是最烦人拽文字了么？短短几月，竟被人间侵蚀至此，糟糕，糟糕！”

    宁十九郁郁不乐地表示赞同，同时也表示他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杀陆漾，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当然，一开始我没想到你会化出人形过来。”他重新低下头去看往生河，说道，“咱俩神识交流，万里无碍，你做什么非得专门从天上跑到这儿？”

    十八得意洋洋地回答道：“闲得没事干。”

    “……”宁十九正在被支使得天南海北四处转悠，累得狂瘦了十斤，所以对同僚的话表示异常嫉妒，不情不愿说道，“十八，帮我找个人。”

    “姓名性别种族年龄等级。”十八掰着手指斜睨着他，哼道，“其他我就不问你了，既然你都求到了我的头上，想来那些现居住地啊成名大招啊什么的你也不知道。可姓名之类的你总该有些眉目吧？”

    宁十九咬牙切齿道：“贪狼，男，其余不知。”

    十八目瞪口呆，好久才干巴巴笑了一声，道：“真界之中，有整整三千六百八十八人名叫贪狼——这还是修者里头的；若再算上凡人，这个数字怕得乘以十，或者乘以一百了……”

    宁十九怒道：“没错，这些天我满世界乱跑，最终就只发现了这一点——贪狼这名字实在是太烂俗了！太烂俗了！！”

    十八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心问道：“别的信息呢？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或者说说，你为什么找他？你又是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

    宁十九见他也不知道画昙幻境里的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口吻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嗯，其实……我还真知道一点儿别的信息。”

    “早说啊。”十八不耐烦道，“别磨磨唧唧的了，一口气都说出来，我好帮你进行筛选。”

    宁十九便一字一句道：“来自底下……”

    “底下，嗯。”

    “还有——”

    “还有。”

    陆漾对贪狼进行外貌描述时的诚恳模样清晰浮现眼前。宁十九脑门上忽然就蹦出了一根青筋：“据说那人长得很像我爹……”

    “……”

    很久之后，十八用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脚底的往生河，忍笑道：“妙极，便是这一句，就筛掉了三千六百八十八人中的三千六百八十七人……答案只剩一个了。”

    ……

    千秀峰。

    距离云棠下山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山顶小院子里的大坑被填好后，师兄师姐们便再也不曾来过。反正陆漾一直闭门不出，他们来也是无用。

    这一天，几朵沉重的乌云飘到了千秀峰上头，带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雨水噼里啪啦打着芭蕉，砸着窗户，惊醒了伏在桌边沉睡的陆漾。

    “唔……著书立说原来是这等麻烦之事。”陆漾疲倦地抬起脑袋，看了看桌子上一沓一沓的宣纸。那上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符，记录着他上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经验，足够一个修者从初入门爬到最顶阶。堂皇大道有之，取巧方法亦有之，涉及法术修行、温养法宝、炼制丹药、描绘阵符、斩杀心魔、悟道掌道、强渡天劫等二十余方面，可谓事无巨细，涵盖万全。

    他数了数页码：“一千多页，一页两百字，也该有十数万字了吧。”

    如果这部著作传出去，定然会因为它的宽度、广度、实用性而被奉为至宝，陆漾的名字也会跟着传遍天下。

    想龙月何等叱咤风云之人，却一死皆休，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而有了这本书，陆漾就在这个方面稳稳压过他一头了。

    “万年之后，人们会因这本书而传颂我的名字，而不是你的。”陆漾微笑着站起身，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便窜起了一团小火苗。他悠悠然把火苗甩到桌子上，看自己二十天来的心血被付之一炬，略一失神之后，畅然大笑起来。

    “当与你相争的时候，我便输了吧。而我不争的时候——你个死人还能赢我不成？”

    他大踏步过去推开房门。花精因为陆漾不和她说话而觉得无聊，去了后山守海棠聆山音，因此便没人过来管他。

    大雨滂沱，天地间一片迷蒙。陆漾全身灵气激荡，把周身的雨水隔离了开去。他洒然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出大门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青碧色的长剑。

    “逝水剑，大凶之剑。”陆漾把剑配在腰间，学着楚二的样子，右手轻轻抚上剑柄，过了一把当剑修的瘾。可惜他除了姿势之外，心法不会，气质不纯，这个剑修可谓当得相当敷衍。他也不太在乎，兀自想着自己手里这剑的历史，“上两任剑主好像都惨死了吧，有一个似乎还是我的嫡系老祖宗来着？唉，他那临死前被人戏弄的耻辱，连几千年的英名都掩不了啊……”

    修者们有时候相当迷信，逝水剑出世时恰逢魔主肆虐天下，人人自危。接连两位剑主惨死于魔主手里之后，人人都道那剑晦气，会给主人招来龙月这等凶人，皆避之唯恐不及。

    嗣郦陨落，华阴当时没敢接手她师父的遗剑，又舍不得销毁，就把它藏在玉醴泉中，后来扔给了楚渊；楚渊却只追求通灵神器，宁缺毋滥，一看逝水剑是个没通灵的上一品法宝，便很是不屑地将其扔给了云棠；云棠无人可扔，就老老实实把这柄剑搁到了衣柜顶上，逢年过节还要去拜上一拜。

    现在魔主已死，大凶已去，可这柄剑也被遗忘了很久，早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要不是陆漾跑遍了整个院子也没看到第二柄剑，不得已挑了这一把，想来它还要继续在衣柜上多呆一些时日。

    有了剑，陆老魔兴致冲冲地就要下山找云棠，却临时心念一动，想起了这山上的某个去处。

    “就算是练手吧。”陆漾堪称温柔地拔出逝水剑来，注视着那一湾清泉般的碧色长剑，忖道，“也让这东西喝点儿血，睡了太久，别变得钝了。”

    他下定决心，嘿嘿然一笑，接着就将逝水剑抛上半空，自己亦轻盈地跃了上去。

    御剑飞行和踏云飞行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体验。陆漾一开始有些托大，按着自己那套“神游天地”的说辞横冲直撞，差点儿就栽断了脖子。

    之后他便收敛了一些，先慢悠悠地驾驭着长剑绕山顶飞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始加速、旋转、急停、在空中写大字……不断换着花样去琢磨控制的方法。

    陆漾对灵气的操纵水准还在云棠之上，只是现在刚刚启灵，灵气的储存有些少，不够他做出来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但像这种玩飞剑的技巧活儿，他只花了很短的功夫，就已经摸索出了许多门道。

    雨下了整整一天，陆漾也飞了整整一天。

    当雨过天晴、彩虹架桥于高空之时，陆漾终于耗尽了他的灵气，晃晃悠悠地从天上降落，扑倒在了满是露珠的林间草地中。

    衣衫尽湿，但陆漾并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抬头去看斜插在一边的逝水剑——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痛快啊！”他只在心底发出了这么一声畅快淋漓的呐喊，就打了个哈欠，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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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杀剑断芒：扑倒

﻿    千秀峰很美。

    前方清奇峻秀，景色随高度不同而或淡雅，或肃穆，各人地盘，各有千秋；后山则海棠如云，终年花开不谢。山上不因高海拔而寒冷，处处皆是意盎然，生机蓬勃，比凡间那些因高耸而苍白肃杀的山峰要养眼多了。

    但是这也有一个坏处。

    仙家场地太过适于生存，不仅适合修者生存，同时也适合兽类生存，所以千秀峰上不可避免地隐藏着许多妖兽。

    红尘境内的妖兽和绿林的妖怪不一样，这些家伙们完全没有理性可言，浑浑噩噩地只遵循生物本能来活动。它们或许曾只是一只温良的小兔子，或者是一朵含羞待放的花，却某一天突然吞噬了一点儿灵气，就有了凌驾于同类之上的强悍力量——甚至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

    当然，绿林的妖怪们差不多也是这么诞生的。不过，当他们引气入体、获得脱胎换骨的力量之后，就会有老妖怪们拿着《清明法典》过来，给他们启蒙智慧，让他们变成一个个类似于人类少年一样的半成熟存在。

    然而红尘并没有《清明法典》，拥有了力量的妖兽们茫然无知，只是遵循本能去掠夺生存资源——从同类那儿抢夺阳光、水分、土壤，从人类那里抢夺灵气和地盘。

    这就是它们的原罪。

    在正道少侠们“除魔卫道”名单之中，妖兽永远都是榜上有名。人们相传，妖兽喜食人类小儿，性情暴虐；长于破坏而拙于守护，所过之处总是一片狼藉；遇见修者就要上去攻击，而且不死不休……所以它们是有伤大道的魔种，人人得而诛之。

    但实际上呢？

    陆老魔曾笑言：“妖兽们哪有这么坏，这算是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所有了。只是……区区一个低贱物种，居然想和人类抢东西，这不是罪该万死的‘魔’，又是什么？倒没有杀错它们。”

    听了他这话的人不置可否，只冷冷叱道：“你这般讥讽人类，莫不是要弘扬‘妖贵人贱’的恶心理论吧？”

    “没有那回事。”那时候陆老魔还伪装是一个人类，却并没有暗暗维护自己的妖怪一族，对那什么妖怪天生比人类高贵的论调也一向嗤之以鼻，“人类自利自私，颠倒黑白，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实在是相当恶心……可妖怪在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的。”

    事实证明，死于人手的妖兽比死在妖怪手里的要整整少上一倍。妖怪在“除魔卫道”的造诣上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步，甩了人类七十步不止。

    由此可见，老祖宗比不过一方寸土地，家族谱比不上一小撮资源，生物们的本性就是爱自己——只爱自己。

    这份狂热的爱，并不会因为种族或者灵智的差别而有所不同。

    陆漾也是一样，他当年就杀过很多所谓的“本家”。

    为了解决灵气问题，他曾生生吸干过短耳狐的鲜血，由是完成了对妖兽的第一次杀戮。他从不认为这次杀戮是错的——虽然既血腥又残忍，简直丧尽天良，但他无错。

    世人皆醉我亦醉，何错之有？

    “荒谬！”

    宁十九从天上掉下来，正砸在陆漾的剑尖之上，把正飞得兴起的陆老魔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干什么？”他这么怒吼了一句，想想不对，改口道，“你为什么来了这儿？”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很严峻的问题：“等等——你居然能看到我的思想？”

    宁十九把陆漾从剑上拽下来，拖着横走两步，将他砰的抵到了树干上：“你要到哪里去？”

    陆漾莫名其妙地仰头看着他，没有搞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他拒绝先回答别人的问题。

    宁十九并不需要他开口，自己已替他说出了答案：“你要去杀人，是不是？”

    “我要杀的可不是人……”

    “管他是什么！”宁十九愤怒地叫道，“反正就是你要用你手里的剑，去夺走某个生命活着的权利，对不对？”

    陆漾愈发糊涂起来，自己还有一大堆疑问等着宁十九来解答，这家伙倒在这儿纠结这种破事：“对，是妖兽。我要杀妖兽，难道有错？世人都在杀妖兽，你推崇的什么狗屁正道也在杀妖兽，偏生就我不能去杀？”

    宁十九摇头道：“别把你说得和他们一样——他们至少还想着除魔卫道，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而去杀的？”

    陆漾冷冷地哼了一声，握着逝水剑的右手慢慢攥紧：“陌路同途，都走在一条道上，何必问走过来的理由。”

    “我可以不问别人，但我一定要问你。”宁十九使劲捏了捏陆漾的肩膀，让后者吃痛地小声呻/吟起来，“我几息前还在往生河那儿，几乎都要确定了贪狼的身份。可就在我要下河的时候，我听见了——”他松开手，戳了戳陆漾的胸膛，怒道，“——你那可恶至极的歪理！”

    “是——吗。”

    陆漾身后靠着大树，前头堵着高大的宁十九。他不安地动了动，却发现完全挣扎逃脱不得。

    于是他试图丢几个法术出去，可宁十九正在气头上，一见陆老魔不想好好谈话，就立刻下了狠手，拿自己高了三阶的神识去冲击陆漾的脑袋——为了防止陆老魔玩阴招坑人，他这次拼全力发动，务必要一招制伏对方。

    可陆漾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是很清楚宁十九所来意欲何为，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并没有真正动手的打算，也毫无自我保护的意识。

    于是宁十九的一记神识攻击便造成了远超预期的后果。

    没有防备的陆漾完全抵挡不了宗师级修者的这全力一击，当即闷哼一声，口鼻溢血。逝水剑当啷落地，他整个人也随之软倒了下去。

    宁十九大吃一惊，满腔怒火被刺骨的凉意刹那间扑灭。他一把接住陆漾倒下的身躯，叫道：“老魔！你没事吧？”

    陆漾勉强睁眼看他，目光中那遭到背叛的恨意一闪而逝，让宁十九不禁毛骨悚然。

    “……是了，我大概又入魔了。”陆漾像是想通了似的微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诸多疲倦和漠然，而殊无正常的欣喜之情，“所以呢，贼老天，你是专门回来杀我的么？”

    宁十九重重摇头：“不，我没想杀你，我就是想问一问——”

    “莫问了，我的确想杀了那只狐狸。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喝掉它的血——哼，最多在它死后喝吧。”陆漾倦怠至极地闭上眼睛，淡淡道，“不管是为了云棠，还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么做都没错。只是杀一只妖兽而已，我绝不认错。”

    “你——”

    陆漾没去理睬宁十九那复杂的叹息，自顾自张开嘴巴，尽力吸了一口气，准备唱歌疗伤。

    宁十九咬牙，又一记神识攻击丢了过去。

    陆漾刹那捂住脑袋，惨叫着翻滚到一旁，抖着手，摸住了尚未归鞘的逝水剑。

    “别！别动手！我没想要和你拼命！”宁十九赶紧用灵气勾住逝水剑，将之远远抛了出去，“我也没有要伤你的意思——你听我说！”

    陆漾先是看了看自己骤然变空的手掌，再抬眼盯着宁十九，很久之后，才慢慢点点头：“我听你说。”

    他向宁十九伸出了染血的手臂，宁十九赶紧扶住他，舒气道：“哎，这就是了。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谈一谈的呢——”

    陆漾一捏宁十九的手腕，骨头断折的刺耳声音砰然炸响。

    宁十九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陆漾已像一头怒极的猎豹般腾空跃起，狂野而不可阻挡地向他扑了过来，并且成功将他按倒在了地上。

    一招得手，陆老魔眼中杀机毕现。他一手扼住了宁十九的咽喉，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断了他的琵琶骨，左腿屈膝抵住了对方的丹田部位，右腿则牢牢压制住了对方的全部活动空间。

    形势就此翻转。

    “你说得对，的确没什么不能好好谈的。”陆漾呸的吐掉嘴里的血沫，垂眼看着身下的宁十九，冷笑道，“可我偏喜欢这么听人讲话。现在你可以说了——记住，你给我慢慢地、认真地说。我也不想和你拼命，但我确有伤你的意思。”

    堂堂宗师级修者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儿瞬间打翻在地，而且败相极其难看，就是宁十九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也惊得呆了。

    “说啊！”陆漾等了半天，见宁十九不给出点反应，便一个头槌砸了上去，喝道，“我听着呢，你倒是说啊！”

    宁十九被砸得又是一惊，回过神来，这才觉察到身上的痛楚，还有被死死压住的憋屈。他面色一僵，勉强凝神看去——陆老魔脸色灰白，身子摇摇欲坠，显然受创不轻；但掐住他要害的五指却稳固得磐石一般，想来只要自己稍有反抗的念头，脖子上说不得便会立刻多出来几个血洞。

    至于能不能在他动手之前就先下手为强，把形势再重新逆转回来……

    这就得看是凡间武功更快还是法术更快了。

    一般而言，自然是法术的速度遥遥领先，武功难望其项背。然而宁十九觉得这结论搁在陆漾身上毫无意义——那人的武功强大得简直天理不容，和任何法术、哪怕是道术，都没有可比性。

    看看他用法术和武功的不同表现：当陆老魔要和宁十九比法术的时候，就被宁十九用等级压得死死的；但当陆老魔聪明地选择凡间武学之后，宁十九瞬间就成了被压的那个，莫说反击，连防御都做不到。

    “说什么以体术发家，明明就是完全靠武功吃饭嘛！”宁十九很罕见地品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身上无处不疼，气得在心中狂骂不止，“这厮还想着当什么雍容典雅的凤凰青鸾呢，分明就是一只野狗，一只喜欢撒泼咬人的疯子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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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杀剑断芒：和解

﻿    骂归骂，但谈话不能不进行下去。

    看着陆漾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宁十九觉得自己再不张口，难保对面那人会在昏过去之前下个杀招，以消灭自己这个隐患。可是让他直接说，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略一踌躇，陆漾眼里的暴虐气息果然又翻腾了起来：“不说是吗？哼，那你以后都不用——”

    宁十九脑袋里刹那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替你杀！”

    陆漾愕然，手下一抖：“……什么？”

    宁十九因为脖子上的剧痛而翻了个白眼，挣扎着道：“你——你心里魔念太重，万万不能再开杀戒了。但是我就没有这个问题，所以……我帮你杀。”

    陆漾没有弄清楚宁十九话里头的逻辑，皱眉道：“等等，你这话不对啊……”

    宁十九并不想等，已快速地说了下去：“在守玉关前面，你杀了一个蛮荒士兵，我由此而直接拔高了一个修行境界。你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天道觉得，如果我修为原地不动的话，怕是压不住你了——压不住你心里复苏的魔念了。所以我作为你的劫，在你变恶趋魔的同时，必须跟着变强才行。”

    陆漾点点头。

    宁十九说得不错，在守玉关那里轻松夺走了一个士兵的生命，这让他重新回味起了上一世饮血屠戮的酣畅快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要伤人杀人的残忍念头就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现在想想，那的确是入魔前的征兆。

    他不想入魔，与天下正道成日打打杀杀；可要他再收敛性子，变回陆家那温顺纯良的少主，却绝无可能。

    陆家整个被锁在了画昙里，往好了说，这算是得了十年平安；若往坏了说，这分明就是全军覆灭。陆漾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总把这事和上一世的“兵变之夜”两相比照。每回想一次，本来已经淡化了的仇恨就增多一分，加之手上又染了血，正式入魔简直便是临门一脚的事。

    “从那之后，我就专心留意你的变化。我听不到你的思想，不过，我倒是可以感觉出你心里的邪念。不管有多少山水阻隔，也不管你为那念头寻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外衣，只要你起了坏心思，总是瞒不过我的。”宁十九瞪着陆漾，忽的竟微微一笑，脸上凶恶的线条顿时变得柔软，甚至是温柔起来，“听着，老魔，我不会杀你，也不想伤你，我只想让你当个好人罢了。我要你以后再不去杀人，也再不会想着杀人，因为这一切，自有我来帮你做。”

    “……”

    陆漾怔怔看了宁十九半晌，迟疑地张开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宁十九尽量用最平和无害的表情望着他，可是陆漾蓦然脸色一冷，扬手就给了宁十九一记响亮的耳光。

    “谎言！”陆漾哑声吼道，“堂堂天上之人，居然说自己要替一个魔头背负罪孽？你恪守的信条呢？你代表的正义呢？你维护的秩序呢？你弘扬的大道呢？连你也要自甘堕落，替人成魔，却把天下一心求道的修者们置于何地？”

    他阴沉着脸，冷冷道：“你不会做这么做的——你是在骗我！”

    宁十九也不动怒，坦然回望着他：“劝你改邪归正，就是我存在于此的理由，即我的信条，我的正义，我的秩序，我的道。天下人如何，自有煌煌天道正统来决定，我管他们作甚？我只是你的劫而已。所以说，如果可以阻止你入魔的话，我任何事情都能做——绝不骗你。”

    “够了！”陆漾又一次掐住宁十九的脖子，冷笑道：“大宁啊大宁，我竟从没发现你这么会花言巧语！若我是个姑娘，现在该感动得以身相许了吧？”

    宁十九咳嗽着大笑起来，挣扎着去掰陆漾的手指，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算是个大老爷们……也可以……”

    他脖子上的束缚力忽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压制住他全身要穴的那股力道也消失了。宁十九快速地翻身爬起，扶住陆漾。

    陆漾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强行压下伤势很明显给了他更大的伤害。他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抵住了宁十九的心脏，咬牙要放几句狠话，却终是叹息一声，把手收了回来：“罢了……今日且饶你不死吧。”

    宁十九哑然失笑。

    这种情况，究竟谁饶谁不死啊？

    他要给陆老魔疗伤，陆漾却毫不领情，把他推到一边，叱道：“救你自己去！”

    于是两人相对盘膝而坐，宁十九吸纳天地灵气，将一大堆外伤和骨头伤轻轻松松地就治愈了。而陆老魔比较惨，他伤在了神识处，整个脑袋都是一团浆糊，这让他歌都唱得断断续续，较以往还要难听十倍。

    宁十九就靠在树上等他，摸摸自己重新接起来的琵琶骨，暗道：“这疯狗也不怕把我给废了……嗯，也许他的确就想把我废掉？可惜老子又不是人类，没有断了琵琶骨就散功的说法。”

    宁十九来的时候是早晨，陆漾嚎了一整天，直到了西方红云绚烂的时候，他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道：“好了。”

    宁十九一脸不悦地问他：“怎么这么慢？”

    陆漾便怒：“这怨的谁？宗师大人神识端的厉害，在下自愧弗如！”

    “莫要谦虚，我那是占了你便宜。”宁十九笑道，“哪想你都毫不防备的。”

    “亏你还有脸说。”陆漾斜睨着他，因为身量不足，所以目光自下而上，这让宁十九觉得相当舒服。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接下来该做什么。

    陆漾想回山顶小院睡一觉，顺便换一身新衣服——云棠走之前给他买了好多绣了云纹禁制的仙家衣裳，这让他养成了每天都要换衣服的奢靡习惯。

    但宁十九不同意。他横跨万里来到蓬莱岛，那是托了十八的福，才没有让蓬莱发现有可疑之人入侵。但这种情况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他在蓬莱待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而他目前并不想和无关人等解释自己的身份——解释也解释不通。

    所以他倾向于现在就去杀短耳狐，或者让陆漾发誓说不再乱动杀机也行。

    “不动杀机？怎么可能。”陆老魔摇摇头，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整座岛上几乎都是我的仇人，而且你别忘了，十年之内我还得干掉一位祖宗级人物呢。要不，你现在就去蓬莱阁把人头带过来？杀了御朱，咱们一起找贪狼去。”

    一……起？

    宁十九忽然有些心驰神往，岔开话题道：“我查到了，贪狼的确是底下的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底下么？”

    陆漾瞪大了眼睛，对宁十九的高效率啧啧称奇：“底下的人都能让你找到，贼老天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转眼又说起了现在的事：“可你能干掉御朱吗？”

    未来的事情没有着落，宁十九有些失望，又对莫名感到失望的自己很生气，便反瞪回去：“你能？”

    “能趁他不备戳破他的衣服。”陆漾想起前些时日和御朱的交手，道，“如果我再认真一点儿，也许可以让他出血吧。若是他再认真一点儿，就能直接让我死。”

    宁十九惊道：“这么厉害？”

    “要不然你以为天君是什么，路边的灰兔子吗？”陆漾嗤之以鼻。

    敌我差距太过悬殊，贸贸然动手只会自取灭亡。宁十九叹息不已，再次提议要去杀短耳狐，被陆漾用“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样糟糕的理由坚决拒绝了。

    “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现在千秀峰无人境界比你高，你就是冲到那些师兄面前，他们都看不见你。”陆漾凉飕飕地道，“还是说，你的神识只是用来砸人的？”

    “当然不是。”

    宁十九举手投降，跟着又御起了剑的陆老魔慢悠悠回到山顶。陆漾自去换衣服洗漱等“磨刀”工作，宁十九就坐在他的床沿边候着。

    他等了一刻钟左右，陆漾才重新推门回来。

    这位刚刚往自己的脑袋上疯狂泼了数桶凉水，现在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一段脖颈在黑发掩映下白皙细腻，皎洁如玉——倒没负了宁十九最开始对他的“俊秀”评价。

    宁十九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讷讷道：“你早该启灵过了吧？怎么不把头发烘干？”

    “因为这样舒服。”陆漾打着哈欠爬到床上，手脚并用地把宁十九推下去，“天气太热了。”

    和刚到陆家时一样，宁十九又没有床睡。可是他看看自己当前的样子——堂堂身高八尺的宗师级修者，好像已经没有和一个孩子闹别扭抢床铺的权利了。

    而陆漾依旧是回到陆家时的模样，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脸，十足的一个漂亮小孩子。要不是他动不动就目露凶光，言辞逼人，宁十九总要一不小心就忘了他的真实年龄。

    上了床的陆漾相当乖巧。他数着脚趾，嘟着嘴巴，连声抱怨大雨过后天气为何还这般热，倒真有几分童趣。

    于是宁十九再次选择性失忆，像对待小孩儿一样摸了摸陆漾的脑袋，道：“喂，湿着头发不许睡觉……”

    “放——肆！”

    陆漾一把攥住了宁十九的手腕，口吻严厉，却眉眼弯弯。

    宁十九一怔。

    时光恍惚倒流，初见时的场景如在昨日。

    老魔头的性子还是如此糟糕，一言不合就要折人手腕。

    宁十九抽了抽手，没有抽回来，苦笑道：“可怜，都断过好几次了吧？”

    陆漾捏了捏掌中的骨头，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表情：“也许还会有更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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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杀剑断芒：杀孽

﻿    夜色渐深。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所以陆漾捉弄了宁十九一会儿后，便很开心地睡着了。

    宁十九倒是一夜没睡，在屋里晃晃悠悠地来回踱步，偶尔看一眼睡相惨不忍睹的陆老魔，再偶尔帮那人拽一拽缠成了麻线团的头发。

    一时无事，他就开始回想一些无聊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还在天上的时候，他听说陆漾上一世死时已经过了五千岁。按理说，五千年时光足够一个人变得极端稳重和成熟，不一定要什么多智而近妖，起码得喜怒不形于色，于人情世故看得很通透才对。

    可是宁十九还听说，妖怪们的心智和人类修者们的不太一样，成长幅度和时间并不划等号。他们有的就特别早熟，比如魔主龙月，几乎生而知之；而有的就发育特别迟钝，比如某个叫做椿的家伙，活了几百万年，现在依然单纯幼稚如小儿……于是宁十九便盯住小小的陆漾，暗暗琢磨着他是哪一种。

    陆老魔上一世一直在混魔道，接受正规教育只有他闯蓬莱决死山谷前的一百年。据说——又是据说——那时候他锋芒毕露，以修行不过百年之身屡屡下山挑战强敌，斩杀妖兽，惩恶扬善，整个蓬莱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

    这算什么？又一个龙月式的早熟天才吗？

    宁十九才不信。他对陆漾前半生的事只能靠道听途说来猜测揣度，可陆老魔后半生的一举一动，他都相当清楚。

    陆漾后来干出了好多丧尽天良的事。他和人打架，能打过的就灭人满门，打不过的就挖人祖坟，除了拿归了幽冥的死人魂魄无计可施之外，他对红尘和绿林的每一样东西都抱有莫大的恨意，不断地摧毁、摧毁、再摧毁……

    若是忽略掉他的绝世修为和令人痛恨的破坏力，这样子发疯抓狂的陆老魔，不就和闹别扭摔门砸桌子的小孩一样么？

    宁十九当时就觉得这个老魔头心思太浅。他看着陆漾在海上闹腾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感悟出来的居然不是波澜壮阔、海纳百川之类的堂皇大道，而是一个小气巴拉的“非存”，就更坚定了这一想法。

    四千岁，那时候陆漾已经四千岁了，竟还是只看着自己，只想保护好自己，只顾随着自己心情瞎胡闹，甚至还赌气似的凝了一个带有自毁倾向的道心……宁十九都被这魔头的自私和愚蠢惊呆了。

    看看人家龙月，虽说也是魔道中人，但人家混得就是一个风生水起，还能拉一大帮人和他一起混。魔主大人振臂一呼，天下魔头们莫不群起而相应，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为他作马前卒，为他和正道开战。

    可陆漾呢？悲哉，他永远都是可怜的孤家寡人一个。

    真界从来不缺魔修，陆老魔就算不能当个出类拔萃的君王魔主，找几个同样满怀仇恨的伙伴们一起出来惹事倒是不难。这样，他打起架来无疑会轻松很多，破坏力也会增大很多，而受伤的概率则会相应减少很多。

    就是人心隔肚皮，得防着周遭是否有人暗地里使坏。

    可无论人与人交际何等麻烦，与区区数人勾心斗角，总比一人面对天下刀锋来得容易吧？

    然而陆漾手腕不够，不能凝人心为其所用——宁十九经常怀疑，也许陆老魔根本就没想过和别人交好。他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甚至不愿意施展手段让别人奉自己为王。

    所以龙月是割据天下的枭雄霸主，陆漾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独行侠。

    “要不是你天纵之才，妖怪天赋还甚为强大，早在五千年前，你这家伙就该死了吧。”

    宁十九看着陆漾的睡颜，忽然心中一动，再次觉得那人长得极为俊秀——俊秀，而可欺。

    不瞪眼不冷笑不冒杀意的陆漾，一张脸便显出有些脆弱的多情，实在是和他的魔头身份很不搭。

    宁十九靠着窗台回忆了半天，发现陆漾的五千岁灵魂和十二岁肉体融合得居然毫无阻碍。在陆家不短不长的两个多月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少主的不对头——陆灵可以黏他，小兵可以灌醉他，陆济可以揍他，就连陆夫人养的猫都可以挠他。

    他这个嫩扮得太成功了。只是放下了戾气和杀气，他就仿佛真的成了十二岁的凡间小儿，瞒过了包括至亲在内的所有人。

    宁十九恶意满满地想，搞不好陆漾这家伙是那种几百年长一岁的迟钝型妖怪，五千岁时的心境和人类的少年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才如此契合这重回十二岁的身体吧？

    他到底偷偷用法术把陆漾的头发烘干了，还美其名曰：湿发睡觉有伤天和，不妥，不妥。

    不知多少个时辰，窗外雨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陆漾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醒过来，眯着眼看宁十九：“你在这儿做什么？”

    宁十九答：“没有地方可睡，站着消遣时间罢了。没做什么。”

    “噢。”陆漾扯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微笑，嘟囔道，“……杀了。”

    宁十九没有听清：“嗯？”

    “短耳狐啊。”陆漾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十九，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去杀，你不是很有空么。”

    “现在是半夜……”

    “反正你也不睡觉。”

    “是没有地方可睡！”宁十九大怒咆哮。

    “噢。”陆漾便慢慢扶着脑袋坐起来，摇晃着身躯，点点身边的床，“那你过来睡吧，我去杀。”

    “休想！”宁十九一巴掌把他按了下去，想想仍不放心，凝灵气作弦线，将陆漾手足都牢牢绑了起来。

    陆漾也不挣扎，顺势躺倒，很愉快地一歪头，似乎又睡着了。

    “……”

    宁十九莫可奈何，指着陆老魔的鼻子痛骂了几句，推开门扉，望一望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雾，再望一望屋里酣睡的人，只能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然后轻轻关上了屋门。

    “小孩子嘛，让一让也没什么。”宁十九这么想着，忽然惊道，“等等——我为什么要让他？我是他的劫，又不是他爹！”

    他一边用神识搜索着被陆漾盯住的狐狸，一边衡量着监护人和天劫之间的异同点。而等他发现目标、随手丢了一个煞雷过去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结论。

    监护人要监护小孩子健康成长，天劫要督促修者不违背天地正道，这两者形式不同，实质却相差仿佛。若被天劫督促的修者同时也是一个小孩子，那天劫和监护者也就形成了和谐的统一，无所谓要分得十分明确了……

    中了一记劫雷的短耳狐从睡眠中惊醒。望见浑身电光闪烁的宁十九，它先是一怔，接着便蜷缩身躯，一个劲哀鸣起来。

    “见鬼！”宁十九狠狠啐了一口，却不是骂狐狸，而是骂陆漾，“陆老魔算哪门子的小孩儿？那厮就算又好看又幼稚又自私又愚蠢，也是不折不扣的喜欢杀人的老魔头！”

    他喘了一口气，紧跟着才开始骂那只狐狸：“行了，你那无辜不装也罢，我可知道你原来干过的好事。经常下山去吸人魂魄，是不是？变成女人去勾引别的山上的修者，有没有？哼，活到今天算你走运，活不过明天也是你罪有应得！”

    话音甫落，他身上电光更盛，凛然不可侵犯的天道之威向四周席卷而去，草木静歇，虫鸟敛声。宁十九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死死锁定了对面那惶急的妖兽。

    他心里也对短耳狐怀着杀心。和陆漾不同，陆漾斩杀妖兽是表象，喝其鲜血以壮大自身才是追求，为的是一己私欲；而宁十九是明明白白知晓了对面那妖兽的罪孽，真正以“除魔卫道”之名下手的，为的是天下苍生。

    二者殊途同归，但追本溯源，却迥然相异。所以一者为魔，一者为天道，泾渭分明，绝不混淆。

    可是义正词严吼了几句之后，宁十九竟有些心发慌。

    他看着狐狸又抗了几记劫雷，终于孤注一掷般向自己露出了獠牙，忖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杀它的？”

    为了正道？

    还是为了陆漾？

    他肯定希望是前者，然而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那人，你真的会来这儿么？

    答案是——不会。

    宁十九虽仅为天道的一个分支，却也足以俯瞰芸芸众生，实在犯不着为了护天道而专程来杀一个万年小妖。

    所以他是为了陆漾而来的。

    他不再是一身正气的卫道士，他是替陆漾背负杀孽的人，是取代了陆漾，即将向蓬莱、向红尘、向整个真界宣战的新晋魔头。

    这么做，也许天道正统会很生气——不，是一定会很生气。

    宁十九看着自己手里吞吐的电光，又瞥了一眼凶相毕露、挣扎求生的狐狸，忽然微微笑将起来。

    天道正统把陆漾交给了他，现在他宁十九才是陆漾的天劫。只有他，才对陆漾的未来有着全部的发言权和决定权。在这件事情上，任何人——包括天道正统——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只要他能改邪归正——”他慢慢迈步，手掌扫过，狐狸身上鲜血迸发，雪白的皮毛被染成了惨烈的黑红色。但宁十九犹未停手，凝劫雷电光为长/枪，徐徐地、稳稳地扎向短耳狐的喉咙，“我只要他能改邪归正。”

    不是每个面对天劫的人都如陆漾那般还能有反击的余力。这只短耳狐不过是最正常的妖兽，修为大概在二阶巅峰徘徊，对上宁十九，根本就没可能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枪尖在狐狸的脖颈处轰然炸开。刹那狂野的电闪雷鸣过后，短耳狐已是骨肉碎裂，死无全尸。

    当初陆漾还要拼死苦战，而宁十九这回全程在压着对手打，须臾即分出了死生胜负。

    他垂头看了看溅了三幽山谷整个谷口的淋漓鲜血，洒然一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别无所惧。”

    他一挥手，火舌从他掌心喷吐而出，瞬间就将所有的血液燃烧殆尽，也将一个万年妖兽存在的痕迹彻底抹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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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杀剑断芒：露馅

﻿    宁十九回到山顶小院子时，东方云下正染了第一抹红。陆漾坐在石桌旁摆弄着几枚玉简，见他回来了，粲然一笑：“血呢？”

    宁十九冷着脸甩给他几个小玉瓶，抬起下巴：“省着点儿喝。”

    “嗯，这是大宁你辛苦赚回来的，我自然珍惜。”陆漾随手敲碎了一个瓶子的颈部，咕嘟咕嘟把里面的血都喝了下去，喝完之后，甚是惊讶地张大眼睛，“嚯，好纯粹的灵气——等等！”

    他咂咂嘴，疑道：“这不是短耳狐的血吧？”

    宁十九淡然地点点头，走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抬眼去看东方的日出：“是啊，那是我的血。”

    陆漾愕然了好一会儿，接着咬牙切齿，想把剩下的所有瓶子都扔到地上去，略一犹豫，却扔到了宁十九的脸上：“老子要你的血作甚！”

    宁十九把手往空中一招，收回了所有的小瓶，又在桌子上一抹，瓶子便整齐地立在了桌子上：“那你要短耳狐的血做什么？”

    他望着陆漾，依旧是淡然平静的口吻：“不管做什么，我的血都比一个畜牲的要好，不是吗？”

    “……”

    陆漾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一脸惊悚地看了宁十九足足一炷香工夫，这才噗嗤一笑，把桌子上的小瓶子又揽回自己怀里，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说，明明是你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宁十九看见陆漾眼中满满的疑问，摇头道，“你要问我原因？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坏而已。”

    陆漾完全不信地哼了一声，支着下巴嘟着嘴，转移话题道：“我早晨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

    宁十九挤出惊讶又愤怒的表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耐？”

    “不晓得，不过待找到那个家伙，我定要把他剥皮抽筋，吊起来打。”陆漾装模作样地对正主恐吓了一句，接着笑吟吟地扭头望着东方，看一轮日头费力地爬过山岗，把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朵染得醉红，忽然一痴，下意识就念道：“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

    宁十九顿时满心不是滋味，脸色也沉沉地黑了下来，恶声恶气道：“别拽文字。”

    “嘁，粗鄙之人。”

    陆漾嫌弃了一句，接着闭上嘴巴，失神一般地静静看着红云，把宁十九完全晾在了一边。

    宁十九怒极，心道：“老子在外头淋了半夜的雨，还放了半身的血，这样都比不过你那便宜师父？”

    和云棠作比较毫无道理，宁十九自知这飞醋吃得只会引人发笑，便强忍着不爆发出来，反反复复给自己念静心咒。然而这静心咒平时管用，可一旦人思绪纷繁、需要它压一压心魔之时，它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宁十九念了半天，最后越念越窝火，狠狠一砸桌子：“血还我！”

    陆漾被他的动作和怒吼惊得一跳，而对方说的内容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什么？”

    “……”宁十九几乎要红透了老脸，赶紧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没什么，魔怔了。”

    陆漾却不这么认为，他把装着宁十九鲜血的瓶子从怀里掏出来，顿了一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古来如此。”

    砰的一声，他把瓶子用力摔到地上，看鲜血横流，灵气四溢，心疼之余，却雄赳赳气昂昂地宣布：“老子才不要你的人情！”

    宁十九刚按捺住的怒火蹭的一下蹿得更高，怒极拍案而起：“可笑！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欠我人情了不成？！”

    “是啊，我没喝你的，也没拿你的，欠了你屁的人情？”

    “老子一片好心！”

    “唔唔，好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无耻之尤！宁某这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恶坯！”

    “呵，谁怕谁？”

    ……

    两人便放开手大打了一场。

    陆漾被宁十九用法术和神识虐得鼻血长留，宁十九被陆老魔用武功揍得脸大了两圈。不过两人这次还算克制，不约而同全都留了力，没下杀招。

    在陆家他俩根本不敢打，现在又有场地，又没人管，对方还很耐揍，不痛痛快快打上一回，简直对不起俩人好战的性格。

    于是风起云涌，长歌回响，灵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见一会儿一个人扑倒了另一个，掐脖子捣心窝；一会儿另一个又扑倒了这一个，敲骨头卸关节；一会儿两个人翻滚在一起，双双放弃了防御，只顾冲对方脸上拼命饱以老拳……

    这一架来得诡异，亦结束得突兀。

    陆老魔一口咬在了宁十九的脖子上，宁十九这时应该猛击他的后脑勺，或者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奈何手脚忽的一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陆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满脸血污地偏过头看他：“还打不打了？”

    宁十九亦是满脸血污，含混着说：“不打了不打了……你快从我身上下来。”

    陆漾抚摸着宁十九的脖子，深情凝望着上面渗出来的血滴，摇头道：“不行，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不是人情，定要喝够了再走。”

    宁十九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揪着陆漾的后脖颈把他远远丢了出去，自己则捂着脖子仓皇逃遁。

    陆漾大笑着趴在石桌上：“我的娘，贼老天，你那是什么表情？感觉像我占了你便宜、污了你清白似的。”

    宁十九犹待反唇相讥，却蓦的抬起头，悚然一惊：“有人朝这里来了——糟糕，是宗师级的修者！”

    目前这座千秀峰上就他境界最高，灵气最足，神识最强，所以他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身形气息，不让任何人发现。但要是一个和他境界差不多的宗师阶修者来此，那他十有八/九得藏在小山沟里才能安全；而要是一个比他境界还要高上一分的家伙过来，他便怎么藏都没用了。

    能来这座千秀峰的宗师阶修者除云棠外再无他人。而云棠的境界早就是炼神还虚阶巅峰的巅峰，绝对稳压同是此阶的宁十九一个头。

    他肯定能看见宁十九，也能看出宁十九和他新收弟子之间不浅的关系——他会怎么想？

    疑心重的话，他会觉得两个非人类混进蓬莱岛，难免不是人妖大战的前奏；疑心小的话，他会认为徒儿说话不尽不实，在外滥交匪类，自身也定不是什么善茬儿；最好的情况是云棠没有疑心，只愤怒于陆漾趁他不在，把他的千秀峰搞得乌烟瘴气……

    可是对宁陆二者的关系，他不可能不问！

    该怎么回答？

    该给宁十九编排什么样的身份？

    陆漾心念电转，眨眼间就想出了二十余套说辞，却因不可避免的种种漏洞而全部推翻。

    来不及了！

    陆老魔紧张得脸色发白，吼道：“你快走！”

    宁十九这回简直和他心意相通，陆漾话音未落，他那边就拼尽全力开了一次瞬移大神通，啪的消失不见。

    他那边刚刚离开，这边就有人走进了院子。

    陆漾扶住石桌，喘了几口气，努力挤出平和淡然的微笑：“师尊，你怎么回来——”

    冲着他笑容而来的是一道璀璨明亮的白光，以及一道犀利无匹的剑气。

    陆漾猝然而惊，一击掌碎了石桌，合身斜斜扑倒，好容易与那剑气擦身而过。但避不开的剑气余风刺啦一下撕开了他肩头的衣服，顺势还在他肩膀上留了无数道细微而深刻的伤痕。

    如此霸烈无方的剑意……

    陆漾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也来不及查看伤势，赶紧跪下叩首：“师叔！师叔恕罪！”

    进来的那人一袭肃穆白袍，腰间长剑已是一半出鞘，剑身晶莹如冰，冷冽袭人。

    楚渊笔直地走到陆漾面前，稍微收敛了一些剑气，却又直接拿剑鞘抵住了陆漾的头顶百会穴。

    “我问你答。”

    “……是。”

    “那人是谁？”

    “……师侄不知。”

    “所来为何？”

    “师侄……师侄还是不知。”

    “与你何干？”

    “……从未相识。”

    “功力如何？”

    “高深莫测……”

    “你却能在他手下活下来。”

    “师侄——师侄侥幸！”

    楚渊便就此紧紧抿住了嘴，只盯着伏地颤抖的陆漾，眸色深沉。

    陆漾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硬抗楚渊的剑气无疑是人间第一等折磨，那种细细密密、万蚁饲咬的感觉比启灵洗髓时更难受十倍。陆漾死命忍着，知道这不过才是开始——楚渊压制住人之后，每每总要随手奉上一记可“涤灵洗心”的神意攻伐。

    可他忍到了四肢麻木的程度，楚渊依旧没动静。

    陆漾用头抵着地面，能觉到鬓角的汗水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背后早湿得透了。心中反抗与放弃的思想此起彼伏，他迟疑着拿不定主意。

    “这是要杀我，还是放了我？你拿剑一天不累，我跪着可是很累啊！”

    又过了一刻钟，他不仅是四肢麻木，全身上下都已经没了感觉，唯有心境倒还清明：“嗯——这是在教训我吧，他不会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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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杀剑断芒：执剑

﻿    这个想法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又有了坚持的动力。

    累点儿便累点儿，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行，只要楚二能相信他的话，不深入追究下去就行。折辱或是疼痛什么的，陆漾其实并不太在乎——反正他很擅长忍耐。

    于是他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楚二才缓缓收剑，道：“站起来说话。”

    陆漾应了一声，慢慢爬起身，稍稍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之后，还不忘向楚二抱拳作揖：“师侄陆漾，见过二师叔。”

    “嗯。”楚渊无视了他的礼数，自顾自走到碎成一堆石块的桌子前，挑了一个最大最高的石头坐下去，道，“还是那句话——你心思太多，心性也不好。不过今日见你坚毅如松，弯而不折，倒像个可塑之才。”

    陆漾不知楚渊究竟是贬他还是夸他，偷偷去瞧那位的脸色，也看不出有发怒的迹象，便私自当做赞誉来受了，笑道：“谢师叔谬赞。”

    楚渊却道：“还有一句，你敢听么？”

    “……”

    陆漾刷的就收了笑容。明明知道那多半不是好话，不听才是上上之策，却偏偏还得装出无辜又疑惑的样子来，道：“师叔金玉良言，师侄自当洗耳恭听。”

    楚渊便问：“缘何入魔？”

    “……！”

    陆漾的心跳便瞬间漏了一拍。

    他努力控制自己夺路而逃的冲动，喘了一口气，飞快地思索楚渊说这句话的意图。

    这位孤傲的剑修大人肯定没真的认为他已入魔。一方面，陆漾最多只在心里起过三观不正的念头，魔念尚未成型就让宁十九打断了，现在即使是天道真身在此，也不能指责他堕入了魔道；另一方面，如果楚渊真的以为他是个魔崽子，便是现在不入魔，将来也一定会入的话，早一剑过来除魔卫道了，还能有这轻飘飘的一问？

    想到这儿，陆漾稍稍冷静下来，暗暗一咬牙，又一次跪倒在地：“师侄愚钝！敢问师叔何出此言？”

    楚二看他梗着脑袋辩驳，似乎极为委屈的模样，微一颔首，道：“你不服？”

    “……”陆漾虽然是跪着，却不像刚才那般伏在地上，而是昂首挺胸，直视楚渊，“师叔，此事事关重大。”

    “那便是不服了。”楚二哼了一声，道，“黄毛小儿，胆气倒是不错。”

    这又是一句夸奖大于训斥的话。陆漾对楚渊的态度愈发迷惑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凝神等楚渊的下文。

    楚渊故意停了一会儿，吊足了陆漾的胃口，这才淡淡道：“说你自诩为正道人士，没错吧？”

    “是。养浩然正气，循君子之道，此乃弟子家训，弟子不敢稍忘。”陆漾正义凛然地重重点头，全当自己混迹魔道的上辈子不存在。

    “你是君子？”楚渊似是笑了一下，目光倏忽一偏，瞥向陆漾的全身於肿，不紧不慢地说，“那人呢，他又是正是邪？”

    “邪！”陆漾正在生宁十九的气，便借此机会把那家伙骂了一通，“他悄无声息而来，见了师长就走，可见心虚得很，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楚渊点点头：“若你所言非虚，我这做师叔的却有一事不解。”

    陆漾心里突的泛起了极为不祥的预警。

    说错话了么？哪里说错了？

    他斜眼瞄着楚二的动作神态，试探着问：“师叔何事不解？”

    楚渊一字一顿道：“你的伤是贴身近战后留下的——贴、身、近、战。”

    “……”陆漾读出了楚渊眸子里的讽刺意味，顿时张口结舌。

    他一怔神时间，楚渊已瞪了过来：“为此你作何解释？”

    陆漾没法解释。

    在这岛上，每年发生的近战加起来也不过五指之数，任谁都知道其中的含义：必得交战双方的其中一个或两个极端信任对方，压住自己的全部修为，才能不靠法术而靠肉搏来分个高下。

    而信任一个被判定不是正人君子的邪恶之徒，或是那个恶棍信任自己……陆漾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刚才抽什么风？如果说宁十九是个好人，是个大大的好人，现在不就没事了么？！

    楚渊却还没完：“最后你向他说了一句‘快走’，对不对？”

    “……”

    陆漾脸色发白。

    上辈子的楚二没这么咄咄逼人啊！

    不过，剑修多是犀利明眼之人，留心之事定然必较锱铢。可恶的是自己，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楚二不会深究！

    一语不慎，满盘皆错。他大概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陆漾放弃了和楚渊正面交锋，赶紧去想曲线救国的办法。

    楚渊见堵住了陆漾，就愈发兴致高昂起来，滔滔不绝地质问道：“你且告诉我，修为‘高深莫测’的他为何不直接用法术杀了你，却和‘从未相识’的你相见甚欢？你再告诉我，你为何要放走一个很可能‘不是善类’的人物？哼，如果我不来的话，你们打完是否便要握手言和、相见恨晚、称兄道弟了？”

    “……”

    楚渊一弹剑鞘，厉声吼出了总结性发言：“陆漾，与邪魔外道勾结，你胆子不小！”

    从“胆气不错”到“胆子不小”，虽然话都是一个意思，但语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漾此时却冒出来一个新点子。他错开楚渊的视线，摆出一副难为情又惶恐不安的脸色，急急忙忙辩解道：“师侄不敢！只是师侄糊涂，见那人对我照料许多，便有些忘了正邪之分，被他趁机蛊惑——万望师叔恕罪！”

    在这儿，他巧妙地换了一下概念，把自己从“与恶人勾结的小魔头”变成了“因小恩而忘大义的糊涂少年”，罪名一下子就轻了不少——他已经不奢望完全无罪了。

    楚渊又弹了弹他的剑，仿佛很满意地轻哼了一声——陆漾觉得自己幻听了——冷然发问：“他对你照料许多？”

    “是。师侄大雨之夜误入某个山谷，撞到了一只凶兽，差点儿身死其中，便是那人救了我。”

    “他为何救你？”

    “呃……师侄不知。”

    楚渊对他动不动就“不知”表示不愉，板着面孔继续问道：“那你为何雨夜乱闯？”

    “……”陆漾支吾了一会儿，渐渐红了脸，用蚊子般的细声说，“为了证明……”

    “为了证明？”

    陆漾的脸更红了：“为了向师尊证明……”

    他没说向云棠证明什么，可楚渊像是明白了，忽然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陆漾！”

    在军营里混久了，陆漾反射性地回了一声：“到！”

    “尔言非虚？”

    “弟子万不敢欺瞒师门，如有虚假，弟子甘承天劫之苦！”

    “那你已知错否？”

    “师侄知错。日后必当严守本心，恪守正途，绝不与匪人滥交。”

    “嗯，你要我恕罪。”

    “是。万望师叔——”

    “好说。”楚渊一口截断他的话，踏前一步，右手按于剑柄之上，喝道，“接某一剑，某今日便恕你的罪！”

    什——么？

    陆漾看着身上剑气迸发的楚渊，心尖抖了一抖，茫然不知所措。下一息，他睁大眼睛，居然下意识就低低喝道：“剑来！”

    直到他手里握上了应声飞来的逝水长剑，他才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而自己做了什么。

    执剑相抗！

    为什么选择了应对？不应该第一时间就推辞掉的么？！

    陆漾极想立刻扔掉逝水剑，然后假装惊慌失措地哀求师叔饶命，可是——他松不开手。

    对面楚渊的战意正节节攀高，锋锐到足以撕裂苍穹的剑气更是锁定了他的全身要穴。陆漾咬着牙支起身子，把逝水剑打横举到了自己胸前，又是绝望、又是兴奋地抹去了剑鞘。

    苍碧色的逝水剑身简陋而古朴，颤动于空中之时，发出的声音带有晦涩的喑哑，恍如蒙着时光的灰尘。

    陆漾却忽有感触。掌中长剑嘶哑而倔强地持续发出啸鸣音，某种炽热的期待通过剑身传递到他的指尖，继而一点一点地，滚烫了他的整个心脏。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陆漾默默地伸手拂过剑脊。那种舔噬灵魂的热度从心房流转至全身，沸腾过血液之后，便在每一根骨头上炸起了火花。火焰刺痛了他的神经，烧红了他的眼眸，点燃了他慌乱外表下的骄傲与肆然，“你不甘于平凡沉寂，难道老子就甘于？”

    陆老魔很擅长忍耐。他能忍一切人所不能忍之事，却唯独忍不了当战不战，临阵逃脱。

    在与天下为敌的五千年里，他学会了享受战斗，并且养成了一个坏毛病。

    他从不逃避战斗。

    纵然形势对他恶劣万分，他也不会想着要避敌锋芒，改日再战；哪怕头上有天劫，背后有暗箭，他也能大笑一声，迎战八方来敌。

    凝了道心后他有恃无恐，没凝道心前他依旧有恃无恐——反正老子死不了，有底气冲上去不要命地打！

    他这种对战斗的狂热也算兵变之夜的后遗症。那夜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躲在一边瑟瑟发抖，选择了悄悄咽下屈辱和痛苦，而这些选择无疑让他更加痛彻心扉。

    往后，他就再也没做出过这种选择。即使这些选择是明智的、安全的，他也不屑一顾。

    可是前些时候他背叛了自己的准则：他没和贪狼打。

    那当然也是因为他顾虑陆家的安危。为了陆家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改变自己的处世之道，陆漾向来甘之若饴。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忍下这口气！

    贪狼手里有老子想救的几千人，你楚二手里有什么？

    有锋锐难当的长剑吗？

    只有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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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杀剑断芒：杀剑

﻿    于是陆漾一扬眉：“还请师叔赐教！”

    楚渊不料他如此胆大放肆，瞬间执剑不说，还敢抢先邀战，不由大笑起来：“初生牛犊，不错，不错！”

    大笑声中，他铿然拔剑出鞘。

    霎时间，白光腾起，满院生辉。那出鞘之剑宛如一泓冷澈入骨的清泉，自九天而来，长贯于空中，还带有龙吟绕梁，殷殷不绝。

    陆漾却对这堪称美丽肃杀的场景皱起了眉头。他犹豫了好几次，才开口道：“此剑配不上师叔。”

    楚渊挺剑肃立，驳道：“剑无好坏。”

    “名花美人，宝刀英雄。”陆漾摇摇头，却不再多说。

    他知道楚渊后来的确换了一把剑，所以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定是对这不是神器的剑有些不满的。

    陆漾不记得楚渊此时佩剑叫什么名字，也对这很快就要遭遗弃的剑没多大兴趣。不过，他再瞄瞄兀自轻颤不休的逝水剑，却最终下定了决心。

    “通灵神器，一要有灵，二要有神。如今逝水剑隐隐有了灵性，距离通灵神器不过一步之遥，就差一个神魂了。左右我也要好好和楚二打一把，不如趁机断了他的剑，让逝水养养神魂。”

    陆漾上一世眼界开阔，知道各种温养法宝兵器的秘诀。而其中就有一种叫做《无决意杀剑谱》，专门讲授怎么把普通的剑一点一点滋养灵性，培育神魂，最终变为可入神器之列的“杀剑”的。

    几万年时光帮陆漾把温养杀剑的前几步工作完成了七七八八，现在他的工作，大概就剩下了临门踢上一脚，让逝水剑斩一斩同类，由“剑”向“杀剑”转变一下。

    只是……楚二的剑，真的这么好断么？

    陆漾很清楚他这师叔的实力。楚渊的境界和法术算是寻常，可在剑术之道上的成就当属如今蓬莱第一。这位曾去东海斩妖，一去五十年，用尸山血海磨砺出了道心“刻骨”，一时间名噪真界，人人避而远之。

    不过那也是七百年前的事了。据说在这七百年里，楚渊意志消沉，躲在蓬莱岛上不见外客，似乎剑术也随着心境而跌落了许多。

    七百年，被光阴腐蚀了七百年的楚二的剑，能不能断掉？

    唯倾力一试！

    陆漾看着眼前莫名兴奋的楚渊，轻轻一皱眉头，道声“得罪”，抢先运气于剑身之上，当空甩出了一个凌厉的剑花，剑气横扫当庭。

    要断楚渊的剑，便不能让他有出手的机会，抢攻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陆漾从没学过剑术。在陆家军营，他算是骑兵，学的武器要么是马刀，要么就是长/枪，没机会触摸华而不实的长剑。而等到他修行之后，先是靠武功打了小半辈子，然后就得到了神器月骨弓，开始了远程射箭、近距离上拳头的完美作战生涯。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着剑道宗师班门弄个斧。也许楚二看他招式滑稽，步伐紊乱，而陆漾则看到了自己杀气蓬勃，锐意难当——这就够了！

    楚二不是要接他的剑，而是要接他的意！

    这是陆漾打架多年总结出来的规律：当修者的某种意志凌驾于某个固定点之上时，就会产生实质的杀伤力。若彼时手中握有兵器，就会给兵器带来巨大的增幅；而若手中空无一刃，则会产生类似“骈指成剑”的效果。

    这个规律颇为唯心，可修者修的便是一个“心”字，只是更加精巧繁琐，不像陆漾打架放杀意这么简单粗暴。奈何道理是相同的，于是陆老魔一逢打架就要眼冒凶光，不求胜负，倒先算计着怎么杀人了。

    这一回也是一样。他一招甩出去，心里头的恶念便轰然冲破了理性封锁线，紧随剑招扑向楚二。

    楚二果然是明眼之人，本是对陆漾的粗浅剑招暗自摇头，等捕捉到里头那一丝针尖也似的冰冷杀意，便凝重了脸色，道一声“好！”，执剑盎然相抗。

    汹涌的冰河瞬息吞没了陆漾的剑气。当然，陆漾也没指望一举奏功，当下早踩着小型的八卦步欺身上去，刷刷刷又连劈了十几剑。

    楚渊却半步不动，只握剑直指长空，微一蹙眉，接着手腕一抖，长剑便冷然划下。其剑尖在空中勾出了一个曲折而曼妙的弧度，每一点恰好撞上了陆漾的每一击，后发先至，精准而完美。

    陆漾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看楚渊唇角微挑，似是便要给出那考核的一剑，不由大喝一声，提速飞身扑了上去，左手握住了右手，双手用力把剑身插向楚渊胸膛。

    这个打法多半损人不利己，只要楚渊上前一步，剑身上扬，就能把陆漾从腰部一切两段，及时后退的话，恐怕还能避开大部分的血污。

    楚渊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对陆漾这种拿自身要挟的做法全然不当回事，冷哼一声，便要下手斩上一斩，好挫挫对方的戾气和锋芒。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陆漾双手一分，居然每只手里都握了一把逝水剑！

    “幻形？”

    幻形算是法术的一种，通过大量灵气的具现化，可以在短时间内凭空变出任何有形体的东西。若修者修为精深，或可凝出那物品的几丝神韵，但皆不可长久。

    可楚渊凝神聚意，竟是看不出陆漾两手两把逝水剑的区别，那蒙尘的喧嚣世上理应只此一家，可楚渊却分明看到了两把！

    “一月而控灵至此，这小子不是生而知之，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心里下了定论，手上更是毫不含糊，断然提剑上挑，剑锋直逼陆漾腰部而去。

    陆漾抛剑离手，一剑径直飞向楚渊眉心，一剑腾空固定，挡住楚渊的半个杀招。而陆漾本人则身子一沉，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后，手里赫然握了第三把逝水剑！

    楚渊这一惊非同小可。陆漾能御剑离身，这已是不得了的成就，而同时有余力凝出两把几可乱真的长剑，这控制灵气的水准哪还像个初入门者？怎么也得是二阶以上！

    “怪胎！”

    楚渊用剑柄挡住飞来的那剑，然后剑身笔直下沉，和陆漾手持的逝水剑剑身相撞，实打实地硬拼了一记。

    陆漾翻滚着往后跌了出去，可楚渊也手腕发麻，立足不稳，竟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怪胎中的怪胎！！”楚渊瞪着陆漾，心下骇然。

    他听云棠说，老祖宗赞陆漾小小年纪便掌霸烈之气，当是绝世大妖之姿，他还不信——自己昔年不也是初入门就挑飞了师尊的剑？也没看到自己现在有什么绝世大神通。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颇为纠结，忍不住就想瞧一瞧那小师侄的剑术和剑气。所以当云棠要回来看看时，楚渊就主动替他揽下了这个活儿。

    ——可不就让他找到了动手的机会！

    和一个童儿动手，说出去太过难听，楚渊寻思着只用自己的剑意压一压陆漾，逼得对方施展全力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于是他十分力就出了一分，万没想到，现在竟隐隐有了被压制之感。

    陆漾的剑术烂得一塌糊涂，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可是陆漾的剑意锋利得一塌糊涂，他也是能看出来的。意动而神起，无往而不利，这正是剑修增益自身的要诀，楚渊隔开陆漾暴风骤雨似的杀招，突然有些羡慕云棠。

    “说什么拜访故友，却平白拾了个剑修的好苗子回来！哼，收徒收得那么迅速，简直就像怕人和他抢似的……我是那种人么？”

    他还能分心想些有的没的，陆漾却手下渐乱，仿佛已是气竭体虚，攻势慢慢疲软了下去。

    三把一模一样的逝水剑噗的消失了一把，另一把被陆漾牢牢握于掌中，最后那把则躺在不远处，像条缺水的鱼，时不时颤抖着弹跳一下，却几乎没有飞起来的可能。

    楚渊知道这是陆漾灵气不足的表现。凝气幻形对灵气的需求堪称恐怖，绝非一个初阶弟子所能承受的，而这个弟子偏偏还将这个需求量连翻了好几倍！

    “所以他只坚持了五息。”楚渊瞥一眼那还在地上挣扎的灵气虚剑，忽然有些不忍，“结束吧。”

    他又一次挑开逝水剑，感觉到剑身压力的明显不同，不由轻轻一叹——如果陆漾修为有成，灵气充沛……

    这一战可还能如此轻松？

    “当倾我半力，以示嘉奖。”

    楚渊心念微动，剑身一抖，已在空中炸出了无数细碎明亮的白色光点。光点凝聚成河，怒吼着掠过云海，携云气又俯冲而下，仿佛龙戏大洋，只一爪子拍在云海里，就激起了千丈高的惊涛骇浪。

    半息之后，那光点为其骨、絮云为其肉的巨大白龙遥遥向陆漾张开大口，发出了一记悠远而肃杀的龙吟。

    “到底让他出手了！”陆漾不甘地咋了咋舌，对冷然等他应对的楚渊呲牙一笑，暗喜道，“不过他居然也用幻形！这是故意让我吗？”

    幻形考较的是对灵气的操纵能力，在这一方面，只修行了三千年的宗师级修者楚二，很显然比不过陆漾这个曾经的天君大佬。

    送上门来的机会没道理再给放走。陆漾毫不犹豫，一扬手就把逝水剑甩了出去。

    长剑迎着龙吟腾空直上，笔直地戳进了白龙的口中。

    临阵而弃剑……楚渊刚一愣怔，就听陆漾喝道：“散！！！”

    天上便应声传来霹雳也似的巨大响声，较方才的龙吟还要震撼天地。响声中里，白龙的脑袋轰然炸成了丝沫般的絮状物，偏又伤而不死，只震怒而狂乱地拍爪甩尾，把蓬莱上空的大半云海都给搅了起来。

    “这是……灵气爆炸？”楚渊脸色一沉，“那把不是逝水剑！”

    在冲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回楚渊的思维有些迟滞了。这固然是因为重视不够的缘故，却也有陆漾屡屡做出些惊人之事的原因。

    “不当剑修，未免太埋没了这小子的才华。等我去和师兄说说……”

    楚渊一句话没想完，那句“既然已接我一剑，那便恕你无罪”之语更是半点音节都没吐出，就见陆漾已骤然掠至，手里还拎着一把无疑是真货的逝水剑！

    杀气灌顶，楚渊猝然抬剑相阻，顾不得保留余力，心里又惊又怒：“小子放肆！”

    陆漾却不管不顾，天上地下，前后百年，在他眼里只剩了方寸外的那一柄长剑。

    所思所想，皆是血意沸腾：

    断了它！

    斩了它！

    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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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杀剑断芒：断芒

﻿    当！

    干脆至极的响声中，长剑与长剑相交，战意与战意对撞，空气里的声音音调刹那拔高到一个可怖的高度，接着却又急转直下，跌了个死寂般的无声出来。

    时间于顷刻间定格。

    然后所有的力量齐齐炸开，又是一声平地惊雷，梁宇晃动，尘埃簌簌。爆炸的热浪惊天而起，在鼓胀耳膜的巨响声中，其力道以莫可抵御之姿，强横地扑向四面八方。

    于是碎石乱滚，海棠折枝，地面噼里啪啦炸出了无数蛛网般的裂隙。自家小屋又一次成了半废墟，也不知云棠见了会作何感想。

    陆漾早翻滚着栽进花坛里去了，沿途抛洒出断断续续的血迹，瞅着触目惊心。他本人倒咧着嘴笑得正欢，气若游丝地哼了几首曲子，便能挣扎着探起头，瞧瞧楚渊那边的动静。

    楚渊垂首望着掌心。

    他的手掌里只余下了一个很是凄惨的剑柄，冰魄奇瑰的剑身已然碎成了七八枚锋锐的透明残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看上去倒有一种花瓣凋零般的残忍美感。

    陆漾视线左右晃荡了一阵，成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剑。

    逝水就躺在他的不远处。其通身光芒流转，青碧的色泽浓郁欲滴，和楚二的碎剑一相比较，更是显得生机勃勃，活泼可爱——虽然陆漾觉得“可爱”这个词好像不太适合形容一把剑。

    这就是通灵了么？

    陆漾又歇了一下，身上被震散的骨头大都回到了原位，于是他摇摇晃晃起身，先瞥了一眼楚二，继而慢吞吞走过去，捡起了逝水剑。

    入手的沉重感让他立刻就是一个趔趄。这剑突然就增重了十斤有余，而且离得近了，陆漾便能看到剑身上多了些血丝一样的暗红色纹理。在大面积的青碧色映衬下，那纹理愈发阴鸷诡谲，森森然，冥冥然，勾魂摄魄，令人不敢久视。

    “杀剑已成。”陆漾暗自舒了口气，伸手抚过不再躁动的剑身，默默念道，“今日今时起，你便是吾之剑，赐汝杀剑之名，你可还满意？”

    有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陆漾知道自己神识未成，暂时还不能与杀剑顺利无碍地进行双向沟通，便笑了笑，不再问话。

    逝水杀剑在他手下渐渐敛了锋芒，隐去血色纹理，复又变回了原来灰暗蒙尘的样子。

    陆漾一呆，随即莞尔。

    物肖其主可真没错的，他是个演戏的专家，于是他的剑居然也无师自通，开始示弱哄人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夸赞或是训斥这刚养出了神魂的杀剑，那边楚渊终于反应过来，嘶哑着声音问道：“你可有受伤？”

    陆漾赶紧执剑行礼，回道：“侥幸受伤不重。方才师侄唐突，还请师叔责罚。”

    “认错态度倒好。哼，你以为这样我就能饶了你？”楚渊随手抛了剑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让你接我一剑吧？”

    “接招乃防御能力。”陆漾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而家父曾说，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御。所以师侄斗胆，想给师叔你一个最好的答案。”

    楚渊犀利如剑的眸子瞪过来：“什么答案？”

    “师叔不是要考量弟子么？”

    “……你倒是好脑筋。”楚二信步迈过中庭，再不看那地上的长剑碎片，只向着陆漾伸出手，道，“然而实际上呢，你却是用我做了磨刀石。”

    ——彼此彼此而已。

    陆漾想起楚渊那套要用他“磨砺剑心”的说法，吐了吐舌头，把逝水杀剑递给楚渊。楚渊稍一掂量，便又随手抛还了回去，满意道：“成色不错，好好养着吧。”

    陆漾打过一架后，胆子变大了好多，嘻嘻笑道：“师叔真舍得给我？”

    “天下神器就这一个了不成！”楚渊也跟着放松了语气，佯装不悦地哼道，“便是你断了我的剑，我也犯不着和你一个后生晚辈计较这许多。神器是你自己养出来的，剑是我当年亲口说不要的，楚某脸皮再厚，也没无耻到再生觊觎之心。”

    陆漾便笑眯眯地把逝水杀剑佩到腰上，抖落衣角的泥土落叶，向楚渊鞠了一躬：“谢师叔成全。”

    “两相成全。”楚渊眯着眼睛，原地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面容一整，肃声说，“陆漾，你愿意和我学剑么？”

    和蓬莱第一剑修学剑！

    陆漾手脚一抖，刚想脱口说“求之不得”，却又死死刹住，硬生生把这句咽回肚子里。

    他抬眼看着高高瘦瘦的楚渊，那人目光虽冷，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昭示了其主人内心的无瑕和纯粹。

    楚二是个极为黑白分明的人，循公理而不讲私情，认准了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大义灭亲这种事想必也干得出来。

    说实话，陆漾在他面前很累。尤其在他重生之后，明知道自己是个无恶不赦的老魔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顶着那双直射人心的眼睛信口胡扯。他就是在欺楚渊没有他为恶的把柄，也在赌楚渊会想纠正他的坏念头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但是当他入魔的时候，楚渊一定会翻脸，一定会和他恩断义绝，也一定会想亲手杀了他。

    陆漾不能去和楚渊有过多的接触，他不怕楚二会像云棠那般对他产生感情，而是怕自己会对楚二产生感情。

    楚渊用剑锁住了温情与柔情，他陆漾可没有！

    到时候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又是自己了。

    陆老魔一边感慨自己心太软，一边道：“师侄……呃，并非人类……”

    “剑修不问出身。”

    “那个，师侄已有了启蒙的师父……”

    “我只教你剑术，别的随他。”

    “师侄……师侄刚刚入门……”

    楚渊已冷哼道：“你这就是不愿了？”

    陆漾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师侄握剑也就几天前的事，根基莫说不稳，直接就是没有。而一些基础性的东西也不敢劳烦师叔你亲自教诲，师侄自当勤勉自学，只偶尔恐有不通之处，还望师叔不吝赐教……”

    楚渊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你是说，不是我教你什么你学什么，而是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是这样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陆漾惭惭地低下头。

    “我亲传弟子都没这个待遇！”楚渊发出了好气好笑的斥责，顿了一顿，却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磬竹院，近十年内我应该都有空。”

    “诶？”

    陆漾愕然抬头，正撞上楚渊那张一直板得像昆吾石的脸。楚渊也正垂头看着他，忽而一笑转身，道：“记得叫我师叔便好。”

    “……”

    楚渊仰头望着平静下来的红日云海，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肃穆和清冷：“两月后大师兄便会回来，你老实待着，莫再与匪类为伍，听到了么？”

    陆漾没有发出声音。

    他凝视着楚渊的背影，浑身微微颤栗，嘴巴发干，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楚渊完成了云棠交代下来的任务，也达成了一试陆漾剑术的心愿，当下心满意足，便要御气回山，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扭回头，一字一句道：“逝水已逝，断芒新生。”

    陆漾愈发吃惊地看着他，楚渊话尽于此，甩一甩雪白的衣袍，凌空飞渡而去。

    院子里陡然沉寂下来。

    陆漾还在消化楚渊留下来的情感信息，不敢置信之余，克制不住地萌生了大团大团的感激与感动。

    正道师门，原来待他如此温情脉脉。

    所有的黑暗与残忍，都隐匿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若他永远都是一个孩子，永远都是行走正道的云棠之徒，是不是那些恶心的、会撕裂他心肺的对立和决绝，也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陆漾心里转过“不入魔也罢”的软弱念头，却只是稍纵即逝。

    片刻之后，他拔出了曾经的逝水，现由师叔改名的断芒杀剑，一剑斩过虚空，也斩杀了内心所有的摇摆和彷徨。

    他想起宁十九给他罗列走正道的一大堆好处，今日今时，似乎又更多了一项。

    可是他的答案依旧没变——

    “我拒绝。”

    “所有我杀过的人，还有想要杀我的人，老子可记得清清楚楚！”

    “我拒绝忘记！”

    究竟是他上辈子的罪孽勾起了别人对他的恶意，还是别人对他的恶意导致他这辈子不愿洗去罪孽，陆漾已经懒得去想了。

    他只知道，在这蓬莱，在这真界，除了有限几人甘用真心对他，其余人等，都曾——都将——半隐半藏地对他呲出染血而狰狞的獠牙。他们似乎很喜欢瞧见他狼狈挣扎的模样，而陆漾心中也正翻涌着同样的情绪。

    只要走下温情的千秀峰，就可以呼吸一下冷冽的、真正的空气了吧，就可以看见角落里的黑暗与残忍了吧。

    战争的序幕这才将要拉开。

    那些谁，你们可准备好了？

    陆漾猛的将断芒杀剑一插入地，转身回屋换装，顺便回想了一下出去后要留意的目标。

    第一个，就是他马上要正面撞上的十余岁少年，他当日宠得不行的武缜武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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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迷乱山巅：毒山

﻿    武缜，红尘南国人氏，双亲皆是修者，十二岁时独身踏入蓬莱寻求机缘，被“斜风沾衣”药子卓相中，收为亲传弟子。

    拜入师门后一日，药子卓远赴绿林，武缜便不情不愿地跟了楚渊。结果没几天，就酿出了一场大祸。

    陆漾跌跌撞撞地御剑飞来时，见楚渊的七尺峰上一片紫红之气，草木半数竟趋于凋零。终年笼罩着蓬莱大小山峰的雪白云朵也染上了些许红晕，乍一看去，就像七尺峰披了件旖旎动人的红纱一般，山体锋芒已是半隐，转而妩媚生姿。

    “这是……毒？”

    陆漾远远就嗅到了空气里的甜香，气息不由为之一堵，连连咳嗽着降落下来。

    他降落的地方长着大簇大簇的剑麻，这些寻常植物此时也变得殊为诡异：叶子扭曲而泛红，白色灯笼状的花花瓣向内收缩，而花心不住向外吐着粘稠的浊液……

    陆漾“噫”了一声，下意识地有些心里发憷：“等等……这是春/药吧？！”

    地面上的香气比天上的要浅淡得多，陆漾按着断芒杀剑，抬眼看酡红的天空。正有两只似鹰非鹰的大鸟追逐着从山那边飞过来，互相啄着彼此的羽毛，一触即分，一分又合，似在进行无比激烈的角逐厮杀。

    无数羽毛扑簌簌撒了半空，二鸟卷动着云雾，又一阵乒乒乓乓的互啄过后，蓦的齐齐长鸣。

    那叫声直勾勾地撞进陆漾心底，猝不及防之下，他有一瞬间都迷了眼角，紊乱了呼吸。幸而断芒适时地刺了他一下，让他猛的清醒过来。

    “有点儿意思！”陆漾咋舌，尝试着吸了点儿天地灵气，却被那灵气的杂驳不堪惊呆了，“哈，这毒在宏观上覆盖了整座山，于微观上也已渗透了灵气——武小儿到底做了什么？”

    他再抬头看那对鸟儿，细细一品味刚才自己的冲动，老脸已是泛红，却因此而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七尺峰有毒。

    满山的春/药之毒！

    他有点儿理解楚二为什么要求助于云棠，而云棠准备三月不归了。这种毒他俩肯定难以解开，不仅不会解，陆漾猜他们压根儿就未曾听闻过。

    一般的正常人，应该谁都不曾听闻过这种毒。

    就是眼界极开阔的老魔头陆漾，也觉得这毒有点儿难以理解。

    “影响山势，改造飞禽草木，这手段若搁在阵道符箓上，可是一点儿都不过分，但毒却不行。覆盖范围有百里之遥，千丈之高，影响程度又深及灵气气机……是怕别人不知道中了毒，在可劲儿地提醒他们么？阵道符箓需堂皇攻破，也不怕让人知道了去，可毒讲求的就是一个隐秘性，这般宣告天下，就拿定了别人找不到解药？”

    但云棠来了有一个月，这儿的情况依旧糟糕得很，估摸着他们还真没找到解药。

    对此陆漾倒是相当理解。

    一个专门练剑的傻瓜，一个专心求道的呆子，能找出春/药的解药就有鬼了！

    楚二性情冷漠，不会轻易开口求人，同样，别人也不会轻易来他的七尺峰瞧瞧热闹；同是华阴这一脉的老三谢峥掌蓬莱刑法，若没有特大事件，她基本坐镇蓬莱阁不动，压根儿不用指望她来帮楚二解毒。所以算来算去，楚二只有拉他的嫡系大师兄来帮忙，可怜两人都对毒一窍不通，月余竟毫无进展。

    “也怪二师叔死脑筋，只收那些同样痴迷于剑的呆子为徒，怎么样，这回干急眼了吧？倒是用剑斩一个毒试试啊？”

    陆漾站着说话不腰疼，一边笑楚渊太过偏执，一边继续赶路。

    毒气汇拢于高空，陆漾不敢再飞，只得提着剑徒步往山上爬。一路上见大大小小的缩地成寸阵都晕染了红色，他心里更是一惊，赶紧运气于断芒杀剑之上，将自身灵气流转成一个完满的周天，隔绝了外头的灵气干扰。

    可他不想吸外头的灵气，外头的灵气竟上赶着扑了过来，从他的口鼻、毛孔等各个地方往他身体里钻，就像无数蛾子撞击门扉，门巍然不动，但那哔哔剥剥的声响已足够让人心烦。

    心烦过后，便有恶心和恐惧之情，悄然于心中某处滋生。

    当年得知自己中了武缜的慢性剧毒“千丝缠勾”，陆漾经历的便是这样一个心理变化。刚开始，他以为那毒不能拿他怎么样，只不过自己也解不了，天天看着心烦。到了后来，他每次修行之时，毒都要跳出来骚扰他一通，混乱他的灵气运行，让他如鲠在喉，恶心之至。等到了最后，他天天眩晕咳血，日渐有散功之兆，这让他不能不惊恐，也不能不因自己穷极方法之后的束手无策而惶惧不安。

    却不知现在七尺峰这毒，究竟是武缜无意识下的，还是有意而为之？

    前者倒还好说，若是后者——那就太糟糕了！

    断芒杀剑又刺了陆漾一下，陆漾吃痛，抽搐着眼角清醒过来。

    “妈的，妈的！那厮现在还是一个小孩儿，懂个屁的有意而为之！”

    他忿忿地爆了句粗口，为自己的胆怯和惧敌而恼羞不已。重新稳住心神之后，他拍拍断芒杀剑，开始琢磨这场事故可能的真相。

    最后他发散思维，联想前后五千年，有些拿捏不准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天赋？”

    药子卓挑的这个徒儿和她自己极像，都是那种表里不一、隐忍狠辣的主儿，而且这师徒俩还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于毒之一道上的惊人天赋。

    陆漾前后两辈子经历的事儿很少有一样的，起因在于他自身——他选择了向云棠摊牌，从而影响了云棠的一系列举措。可是他绝对影响不了武缜的天赋，就算上辈子不知道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推测一下，认为这时候武缜的天赋初次显现，引起了一番了不得的变故，让药子卓回来后将他视为衣钵传人……应该没错吧？

    陆漾懒得再多想别的可能性，心思已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也是他一开始的疑问——武缜到底做了什么？

    天赋因人而异，可就算武缜天资不差陆漾，十二年积累一朝爆发，可也得受着年龄、心性、周遭人物、环境等诸多限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能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七尺峰上只有一群剑修，丹药几近于无，阵法破烂不堪，植被寻常而普通，飞禽走兽稀少又机动性极强，妖兽则一只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陆漾完全想不出来武缜该从何觅得制毒/的配方，弄出这么一桩超大型的春/药之毒出来。

    他在那儿反复回忆武缜日后的表现，希望能逆推一下少年武缜的心理和行为，可惜效果不佳。由是过了三个时辰，陆漾正咒着七尺峰太高太陡，实在不利于攀爬，眼前霍然一清，有水汽扑面而来。

    穿过一片嘈杂骚动的小树林，再转过一片山岩，就见一泓清泉自天外倾泻而下，白练当空，气势磅礴。那瀑布的水流喧嚣着冲进陡崖之下的水潭里，激出万点碎玉，光芒闪烁之间，声音激越清脆，穿云裂石，恰如长剑龙吟。

    “好一个浣剑瀑！”

    陆漾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儿，目光就锁定了水瀑下的一间茅草小屋。

    那屋子沾水而不湿，受强压而不倒，在激荡人心脏的巨响声中，它兀自静悄悄立在那儿，内敛圆融，毫无破绽，仿佛一个绝世剑修，冷眼旁观外物，自身另成天地。

    陆漾把断芒拔出一半，气机投向那小屋，心里稍稍转过了那么一丝的暴戾念头。于是屋子乍起寒光，一股强横的剑意刹那撕裂虚空，直奔陆漾而来！

    “误会误会！是同门！”

    陆漾万没想到屋子的主人会给出如此过激的反应，当下仓促拔剑，再顾不得掩饰，无比精准地敲在那剑意的细微转变处，截断了它的三十多种后续变化。

    要不是老早就知道这位“回音十三绝”后招无穷，陆漾定然只能挡住第一波剑意冲击，然后就得灰头土脸，甚至负伤不支。不过上一世，这位变化万千的剑术和剑意给他留下了太多印象，他想忘掉都难。

    他一击功成，赶紧跳着脚报出自家师门：“弟子乃云棠门下，贸然唐突了前辈，还请前辈饶恕则个！”

    “嗯？”

    茅草屋的门帘掀动，一只晶莹如玉的素手轻轻拨开帘子，随后衣裙摇曳，一个容颜绝美的女修悠悠然踏步走了出来，瞥陆漾一眼，却是有些惊讶：“云师伯何日又收了个剑修弟子？”

    陆漾假装不认识她，抱拳一本正经道：“弟子不是剑修，幸得楚渊二师叔指点一二，这才稀里糊涂，冲撞了前辈……”

    “啊，我不是前辈。”那女子抿着唇笑了笑，低眉垂目，笑不露齿，像极了无害纯良的大家闺秀；但她随后说出的名号，却无疑是蓬莱岛上最锋芒逼人的名字之一，“我叫虹歆，若认真算的话，还得管你叫一声师兄呢——你就是那个用凡间武学破开老祖宗防御的陆漾，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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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迷乱之巅：幽暗

﻿    陆漾连称不敢——开玩笑，整个蓬莱四代弟子，哪个敢在虹歆跟前摆谱！

    论修为，这位在剑术上的天赋堪称惊才绝艳，又遇到了楚渊这样对口的师父，修行百年就敢横渡天壑，去绿林单挑妖王。及至今日，她修道六百余岁，剑心剔透，炼神还虚，乃是四代弟子中唯一一位宗师级的人物。

    而论辈分，虹歆虽不是蓬莱掌门一脉的嫡系，但她入门比云棠的大弟子戚柒还早，算是真正的新四代第一人。等到戚柒拜入师门时，还和她为谁是师姐、谁是师妹好生争辩了一番，最后在云棠的帮助下，二女才艰难地达成协议：戚柒是晚学后进，要唤虹歆为师姐；而虹歆遵从蓬莱规矩，也要唤戚柒为师姐。

    所以这就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状况——云棠门下的弟子们到外头，听铺天盖地的“师兄”“师姐”呼声，看年长自己好几岁的人自称师弟师妹，向来坦然接受，心安理得；唯有在虹歆这儿，因大师姐戚柒开了个坏头，所以对面一句“师兄/师姐”扔过来，这边就也得一个“师姐”扔过去，谁都不敢占对方便宜。

    “原来是虹师姐。”陆漾抱拳行礼，对这位只修剑心、不问世事的女子观感还不错，笑道，“小弟一共就两位师姐，可不敢错叫了。”

    虹歆笑吟吟地瞪了他一眼，活泼而明媚，全然没有剑修的咄咄锋芒：“辈分高就了不起吗？看把你得意的！”

    她向山上望了望，又看了看陆漾腰间的佩剑，笑道：“一月不见你师父，巴巴地就跑了过来……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于你这童儿来说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们这七尺峰不比你们那座小丘，徒步爬上去，累都累死你！”

    “我也想飞上去呐！”

    陆漾选择性失聪，只听虹歆的最后一句话，当下一指泛红发甜的云朵，带着三分怒气、四分惊惧、外加一分疑惑地对虹歆道：“可是师姐，你们这山好生奇怪，上空竟然飞不得！”

    虹歆深深地看他一眼，道：“怎么就飞不得了？”

    “唔……”

    陆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眼珠咕噜噜转了好几圈儿，不住扫视着周围异常的景色，似乎想要找个不那么露骨的表达方式，可话未出口，却兀自先红了脸庞。

    虹歆见他如此不经逗，心下一软，也便不再捉弄这个青涩年幼的小师弟，右手轻轻在空中一拢，召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紫色玉石。

    玉石一出，周遭的空气就是一清，甜腻淫/糜的气味也淡了不少。陆漾猛喘了几口气，睁大眼睛望过来。

    虹歆微微一笑，爽快地把石头抛给他，挑眉道：“此物名为‘净尘冷翡’，可以驱逐冗尘，抵御百邪，虽不太珍贵，倒也算有些价值。今儿就给了你吧。”

    她顿了顿，看陆漾接了石头之后，突然精神一振，按着剑鞘就往天上看，便笑起来，点点头：“嗯，可以飞啦！”

    陆漾刚想道一声谢，刚偏过头来来，正对上了虹歆的一双点墨眼睛。

    那眸子里晃荡着的笑意如盈盈秋波，眼睫微微眨动时，眼中的柔情就化作了一泓清澈无瑕的湖水，点点光芒隐于其间，似是通透万分，又似空荡无物；映照世间诸多景象，却醒于自身，宁静悠远，不困外界。

    上辈子他和这女修交集不多，竟从未发现这一位有如此漂亮深邃的眼睛。当下不禁多看了两眼，两三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干咳一声道：“谢，呃，谢师姐，小弟先行一步——”

    “等等！”

    虹歆叫住他，眸光流转，接着嘴角一翘：“我师尊是凌空御气回来的。”

    “呃？”

    “他的剑呢？你看到了吗？”

    “呃！”

    虹歆上前一步，笑意盈盈的眼睛一眯，刹那间，犀利无方的剑意从她身上冲霄刺出，斜斜掠过旁边的瀑布，让数丈白练几乎从中断绝！

    陆漾近距离感受了一番宗师的纯粹剑意，不由刷的白了脸色，瞬间拔剑出鞘，欲以真实的长锋抵挡无形无质的剑意杀伐，却晚了一步。

    就像剑意迸发时的突然一样，虹歆轻轻一眨眼，她那恐怖的剑意又倏忽消失不见。

    水流冲刷而下，虹歆缓缓一侧身，陆漾的长剑歪歪扭扭地从她身边斩过，当然没有斩中任何东西。

    陆漾一手握着净尘冷翡，一手攥着长剑，眼角猛跳了三跳。

    好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师姐耍我吗？”

    虹歆扬扬眉：“试一试罢了。果然，师尊的剑断在了你那儿。”

    陆漾一惊，正准备为自己开脱两句，又听得虹歆续道：“断就断了，那是师尊的事，我犯不着为了这个就找你的麻烦！”

    陆漾一口气被她堵回去，觉得有些尴尬：“我没……”

    虹歆口吻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我这当弟子的，总得有点儿表示不是？”

    “……”

    陆漾皱眉，为这女修的翻脸速度和思维跳脱程度而头痛不已。

    反正说话也只有被打断的命，于是他干脆闭口不言，等虹歆自己把话说完。

    可虹歆气场强硬地说了几句之后，却又抿唇一笑，手指拂过虚空，拈住了一张凭空飘出来的大红喜笺：

    “西南林海的百幻墟将在十五年后开启，只有炼精化气修为才能进入。其中，崔嵬剑阁有长剑一把，我寻它已寻了三十多年，如今知晓了其所在之地，却碍于自身修为，无法进去那百幻墟。漾师兄，你可愿压着些境界，十五年后帮我取了剑来？”

    ……

    一直飞了又小半个时辰，陆漾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虹歆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任务，而自己又为什么答应了她。

    百幻墟！

    那是个八百年才显露世间一次的幻境，里头灵气充沛，宝藏巨多，奈何凶险也多，进去的修者，一百个也不见得能有一个可全身而退。

    说什么只有炼精化气修为才能进入，难道真人宗师都是傻的，不会强压灵气，锁去神识，降低自己的修为境界么？

    道境又不算修为！

    就是陆漾再怎么胆大包天，高傲自信，也没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对阵宗师级人物。楚二大幅度放水，最后结果还是人家毫发无伤，陆老魔骨折吐血；虹歆只实打实地散发出了剑意，就让陆漾气血沸腾，内脏错位。

    陆漾唯一出众之处在于近身搏杀，可宗门之外，拼死交锋，哪有白痴会来和他玩近身战！

    然而，他就是在知道前景凶险绝伦的情况下，还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答应了虹歆的“请求”。

    为了什么？因为那人漂亮至极的眼睛？还是巧笑倩兮的模样？或是毫不犹豫送出来的宝物？再不然，就是作为楚渊弟子、陆漾师姐的身份？

    也许什么都不是。

    陆漾在跳下断芒杀剑的时候想，也许只是因为，那人叫了他一声“师兄”，自己则叫了她一句“师姐”。

    云棠说：“因为你唤我一声师尊。”

    楚渊说：“记得叫我师叔便好。”

    陆漾拒绝相信区区一个代号具有的力量，可他却愿意相信云棠，相信楚渊。

    一如今天，他愿意答应虹歆。

    至于虹歆她为什么——

    “罢了，罢了。”陆漾叹了一口气，抚摸着乖巧安静的断芒杀剑，有些自欺欺人地嘟囔道，“我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想来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要我去送死，肯定暗藏玄机，另有安排——搞不好她会和我一起去呢？嗯，一定是这样……”

    ……

    虹歆亭亭立于水瀑之前，长发沾了迷蒙的水汽，看起来飘渺而出尘，宛如画中仙子。

    只是仙子现在脾气不大好，俏脸微冷，唇边的笑意隐去，脸上绷紧的线条上多了几许森然的弧度。

    数息之后，水瀑嗡鸣声毫无征兆地突然拔高一个层次。雷霆之声轰的炸响，虹歆眸光一闪，骈指作剑，向前狠狠一划！

    凝气断水，瀑布后面黝黑的山壁显露出来。剑意铮的一声在上头掠过，划出了一道深不可察的笔直刻痕。

    “休要得意！”

    女修铿然发声，声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四处回荡，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和愤怒，还有高山白雪般的凛然决绝。

    “蓬莱的窝囊废，出我一个就够了，你绝不会找到第二个！”

    瀑布终于再次上下连接，凝成一匹白练，浩浩荡荡地冲进水潭。有隐隐约约的笑声自奔腾的水流后传出，在空中打着旋儿跌宕，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鬼魅般听不清楚。

    只是笑声里的嘲讽和不屑，即使隔着满山水雾，也是一听便知。

    “这些年……还少了？”

    那笑声扭曲变形，撕扯着空气，断断续续地勾出了这样一句话。

    女修美丽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她对着无人处，用死命遏制杀意的语调，辛苦地将渗血之字一个一个吐出来：“是！我记得很清楚！不过，总有一天——”

    水瀑里的笑声蓦的尖锐了七八分，像是一只鬼蜮的乌鸦在嘎嘎阴笑，带来令人不快的危险预警。

    天上地下，也不知何人在何处回应，仿佛有一只绝世妖魔，在燃烧的鬼火之中，用它那几欲择人而噬的眸子望向俗世，望向那个眉目怆然的女修。

    “时至今日，你还想翻盘？想从我手里翻盘？”

    这句话直直地戳中了虹歆的心窝。她晃了晃，脸色由苍白转而变得惨白，继而一片死寂的灰白：“或未可知！”

    那声音冷冽至极地发出了狂笑。笑声里，女修浑身颤抖着咬住牙齿，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姓陆的，请放聪明点儿，请发现那些不合理的问题，还有十五年后什么的——请千万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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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迷乱之巅：迎面

﻿    七尺峰果然高得很，陆漾飞一段，跳下去启动一个缩地成寸的法阵，向上狂飙突进一段，如此反反复复，直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这才看到山顶。

    “呼——！这天杀的高度！”

    他恨声骂了一句，气喘吁吁地踏出法阵，拨开眼前细细密密的竹叶，抬眼看向不远处。

    那儿绯红的雾气缭绕，有一座院落洁白冷澈，隐现其间。院落之外，竹林深深，青葱苍翠；又有一湾溪水缓缓而流，绕过院墙，穿过竹林，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而去，水波不兴，如镜如玉。

    小溪边有人正垂头看着什么，当陆漾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似心有所感，也抬头回望了过来。

    绚烂的夕阳之下，缱绻的红雾之中，那人一扭头，登时雾散而云开，天地都为之一亮……

    陆漾立刻就忘记了身上的疲惫，兴冲冲窜过去，把断芒杀剑往地上一插，撩开衣摆，跪地而笑：“师尊！”

    云棠惊得后退了一步，眨眨眼，不敢置信：“漾儿？你怎么来了？”

    陆漾起身，炫耀也似地抽出断芒剑，道：“徒儿学会了御剑飞行，飞过来的！”

    “师祖的逝水剑？”云棠一眼认出了杀剑的前身，刚想说“此剑大凶”，忽的轻咦一声，接过剑来，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道，“不，不是逝水。外形虽然相同，可精气神已然迥异。灵气运行于其上，似乎颇有章法，透出一股嗜血的味道……等等，嗜血？莫非是斩过同类的杀剑？好像还有，呃，神魂？！”

    云棠这才发现这把剑和原来最不一样的地方，手一抖，差点儿就把这剑给丢了出去。

    他喃喃道：“通灵神器？”接着望向陆漾，讶道，“漾儿，是你做的？”

    正常人会认为一个童儿能打造神器出来吗？

    面对云棠不寻常理、却又无比正确的第一猜想，陆漾哭笑不得，却不得不赶紧给出一个恰当的解释。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有什么温养神器的法诀，于是便开始打马虎眼：“禀报师尊，徒儿发现这把剑的时候，此剑就已经有了灵性。后来二师叔要徒儿与他比斗……”

    云棠嗔目结舌，继而怒气迸发：“楚二那浑人！”

    “……徒儿竭力以赴，与二师叔正面对拼了一记，自然落败不敌。但就在那个时候，徒儿手里的剑自发动了起来，有一股磅礴的力道从剑身上狂涌而出，把徒儿掀飞了，还把二师叔的剑……弄断了。”

    “……”

    云棠半晌无话，最后拼命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的“运气”二字咽回去，道：“你二师叔怎么说？”

    “二师叔要徒儿和他学剑。”

    “哦！”

    云棠看起来并没有为自己的徒弟被人抢了而愤怒，反倒开心得紧：“老祖宗赞你剑意了得，现在楚二也这么说，你又机缘巧合，掌了一把通灵神器……漾儿，看来你倒是个剑修好苗子啊！跟着你师叔好好学，百年之后，你绝不会比虹歆那丫头差了……”

    可陆漾并没有随着他一起开心，反而沉重了脸色，一字一句道：“徒儿拒绝了二师叔！”

    云棠一怔。

    陆漾已继续说了下去：“师尊说过，修者唯重三件事：根骨，机缘，心性。也许徒儿有习剑的根骨，奈何机缘拴在了师尊这儿，心里也只念着咱们的千秀峰，想着聆师尊教诲，悟天地大道，并不怎么想去当剑修！”

    他话里话外透露出“我就认准了你，别家谁也不去”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闻者莫不清清楚楚。

    云棠难得听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表忠心，又是尴尬，又是感动，一时间几乎岔了灵气，竟不知回应什么才好。

    陆漾也被自己惊了一下。这些天戏做得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露出的表情、发热的眼眶，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那颤抖的声音里，可有百分之一的真情流露？

    但他很快抛去了这些闹心的念头，顺势自然而然地继续说道：“好教师尊得知，在陆漾心中，师尊和师叔，永远都是不一样的！我只跟着师尊您，别人再厉害，徒儿也看不上眼！”

    “这浑话——”云棠噗嗤一声笑出来，嗑着陆漾的脑袋瓜儿，把一腔莫名的情绪通过这声半真半假的呵斥，稍稍散去了些许，“——可不要让你师叔听到。”

    他话音甫落，那边院子里就有一声剑鸣铮然响起，似是在说：

    我听到了！

    “……”

    云棠顿时就红透了俊脸。陆老魔脸皮厚，可是这般恶心肉麻的话被人随便听了去，那人还是他踩着贬着的对象……他也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耳尖有些发热。

    ……

    等到陆漾汇报完了自己的修行进度，云棠惊喜万分地夸了他一大通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陆漾从千秀峰赶到此地，已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睛，虽说是修行之人，却还是孩子气十足地打了个哈欠。

    云棠便笑：“你这嗜睡的毛病，和你缜师弟可真是一模一样。”

    “是么。”陆漾话一出口，才发觉里头就像掺了冰渣似的，锋锐冷漠，又寒气满溢。他偷觑云棠一眼，赶紧笑着补救道，“唔，师尊还不带我去见见他？《百日通则》我都学完了，或许能帮帮缜师弟呢。”

    “你哪，别欺负人家就好。”

    云棠宠溺地拍拍陆漾的头，接着把长剑归还剑鞘，用右手拎着，左手则牵了陆漾的手掌，悠悠然转身而行：“随我来。”

    “嗯。”陆漾温顺地应了一声，亦步亦趋。

    他凑在云棠身边时，就像承了楚渊洗心一剑，道心涤去拂尘，明透唯一，所思所虑的只有眼前这袭青衣，诸般红尘杂事，早已被他忘了个干干净净。

    某人就属于被遗忘之列。

    十八看着陆漾走向楚二的院落，弯腰捧腹，在竹梢上笑得打跌。

    “十九啊十九，你说你这劫，到底要来何用？看这架势，如果那魔头某天断绝魔念，改邪归正，怕也是因为他的亲亲师父，而不是因为你！”

    宁十九阴沉着脸，直勾勾盯着陆漾的背影，冷冷道：“要么闭嘴，要么滚。”

    “喂喂，这就怒了？别呀别呀。”十八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来，学着陆漾的口吻和眼神，柔和一笑，深情道，“……只要你说一句，我这就走。”

    宁十九一拳头砸过去：“闭嘴！”

    十八啪的握住来袭的拳头，脸上红光一闪，笑容却纹丝不动：“他们进去了。”

    宁十九收回手，从几丈高的竹子上滑下来，抬脚就往楚渊的院子里奔。

    “啧！”

    十八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用他那天君级的修为抹去他俩存在的任何光影声息，好让宁十九近距离接触那个人。

    那个魔头……

    这是十八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陆老魔。和传闻中的不同，眼前的陆漾不过一介灵秀稚子，眼眸清澈，笑容狡黠，脸蛋隐隐有了风流俊美佳公子的模样，虽然浑不正经，却毫无阴鸷邪恶之气。

    十八无声地咧出一个大笑：“祸害哟！”

    日前宁十九仓促从他身边离开，说陆漾有入魔倾向，当时十八就觉得，能让宁十九这般如临大敌，想来那魔头定是又搞出了千里坟场，造下了无边杀孽……哪知那人仅仅就动了动念头！

    宁十九何时变得如此神经兮兮、大惊小怪了？

    十八心下疑惑，便跟过来瞧了一瞧。结果正看到宁十九在陆漾面前十分不济的表现，他目瞪口呆之后，便认定自己的这位同仁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十八看得很清楚，宁十九对陆漾的心态已经严重扭曲，扭曲到了……不可言说的程度。

    至于什么个不可言说法，十八忖度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了对比参照的对象——就是那种比天道正统都要玄妙的，人类或妖怪们异姓之间名为“爱情”的东西。

    说宁十九“爱上”了陆漾，十八也不敢确定。毕竟那两个人都是男人，或者说，都不是人……而且他们也从不你侬我侬，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这真的算是“爱”么？

    十八不懂得下界的情感，天上的诸位都是不懂。他能做如此猜想，是因为天道分支之间不可断绝的联系，让他在目睹宁十九被陆漾压着的时候，也品味到了宁十九心里的一丝冲动。

    那种生理上的、堪称罪恶的冲动，当场就让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十八僵直了身子，涨红了脸，羞愤得几欲自尽。

    这是什么？占有欲？征服欲？还是……兽/欲？

    这些词跳出来的刹那，十八已然回过味来，看宁十九的目光顿时变得万分复杂。

    他这同僚受下界、受那人影响太深，糟糕了……也好玩了！

    果不其然，以冷傲凶恶著称的宁十九，在陆老魔面前屡屡吃瘪，闹出了不少笑话，让在暗处观察的十八笑得相当开心。

    为了让好戏继续演下去，以度过自己漫长无聊的空闲假期，十八随意挥霍着自己天君级的修为，帮助宁十九——追妻！

    没错，就是追妻！

    十八看着身前板着面孔、眸光却热切的宁十九，强忍住笑，把脸皱成了一个诡异的苦瓜。

    一行人或明或暗都进了院子。一棵青松之后，高瘦的白衣男子劈头扔了一句过来：

    “恶心！”

    云棠一口气被憋在心口，脸上忽的炸起了滚烫的温度，嚷道：“背地里偷听，可是大丈夫所为？”

    “哼，是你家小子声音太大，可怨不得我乱听。”楚渊霜雪一般的眸子扫了陆漾一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善意的戏谑。

    陆漾胆子愈发大了，偷偷冲他吐了吐舌头，楚渊也不恼，只是淡淡道：“陆漾，上得我山上，这次要学些什么？”

    陆漾赶紧摆手：“师侄此次前来，只是来见见师尊……”

    “那就和缜小子学一样的吧。”

    “……唉。”

    既然话题扯到了武缜，陆漾微微眯起眼睛，面部的某根线条蓦的绷出了转瞬即逝的冷意，像是漫不经心一般，顺口就问了一句：“对了，武缜师弟在哪儿呢？”

    “喏。”

    楚渊向后一指，他身后的某间小屋就像为他的行为做注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而胆怯的少年慢吞吞走了出来，抬眼看到陆漾，一呆之后，竟抿唇微微一笑：

    “呀，漾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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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迷乱之巅：迷乱

﻿    陆漾看着对面那人纯真明朗的微笑，手指猛的抖了一抖。

    月余不见，武缜还是瘦瘦小小的个头，眼帘习惯性微微下垂，面容怯怯，看起来就如同一只胆小无害的兔子。

    见他居然笑着主动和人打招呼，楚渊和云棠似乎都吃了一惊。

    不过，武缜又迅速地敛去了笑容，再扫陆漾一眼，这才惶恐地垂下头去，后退一步，解释一般地慌乱道：“呃……前日见师兄……对我甚好……心里挂念得很……今日一见，一见……便……”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脸上红得都能滴出血来。下一息，他仓促转身回屋，很没礼貌地砰然关上了房门，留了院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陆漾心里大骂：老子什么时候对你甚好了？你心里头还挂念！可不是惦念着怎么毒死我吧？

    他转念又想，武缜这时候还小，心性尚未成熟，又和他只匆匆见了一面，说什么也不可能轻易就起了歹毒之心，萌生害人之念。

    可是那厮对他的态度明显有问题！

    问题出在哪儿？

    陆漾心里乱七八糟胡乱琢磨着，心绪翻涌，作用在外，就显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僵硬又难看，耳朵一时也不大好使。

    云棠连唤了他几声，无果，便很是奇怪地瞧了过来：“叫你进去看看缜师弟，你在这儿愣什么呢？”

    “哦！”陆漾一惊抬头，眸子里跳跃的火光把云棠吓了一跳。

    “漾儿，你天资聪颖，武功底子又好，现在修行也已入门，算是个称职的师兄了。照顾好师弟，可别随便欺负人！”云棠很认真地又嘱咐了一遍，稍一犹豫，张开嘴，说出的却是很别扭的一句话，“还有，你缜师弟……身子不大好，你仔细担待着！”

    陆漾听出云棠临时改口的迹象，有些疑惑，却并没有直接问回去，只是躬身领命道：“徒儿明白。”

    楚渊在树底下削着一把木剑，听云棠叮嘱完了，头也不回道：“拿着你的剑，进去吧！”

    “诶？”陆漾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剑？”

    云棠点点头，眉间浮上了一抹忧色：“你别欺负他，可也莫让他欺负了，去吧。”

    陆漾稀里糊涂从云棠手里接过自己的断芒杀剑，然后被云棠半提着半推着来到武缜的门口，下意识地就敲响了房门。

    “我们两个老的拿他没辙。”云棠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但是你不同。你和他年龄相当，而且看刚才那样子，他应该不会拒绝你……你看到这满山的毒了么？”

    被云棠的气息吹拂着脖颈，陆漾头脑中轰然一震，早就炸起了一身的汗毛，腿脚都在打着哆嗦。听云棠发问，他僵硬地点点头，目光直视前方，死活都不敢向旁边瞅上一眼。

    云棠倒不知他的局促，续道：“我们——我和楚二——都知道是他下的，他却抵死不肯承认，更不肯解。漾儿，你帮我问问他——”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云棠手指重重一戳陆漾的脊背，身子倏忽飘荡到了几丈开外，和楚渊并肩而立。两位仙师忽然就天南海北聊了起来，逸兴遄飞，全神贯注，看起来完全不理身外事，自成天地，自得其乐。

    “……”陆漾看着演戏演得毫无破绽的云棠和楚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他一边为师尊和师叔的堕落而痛心疾首，一边又握紧断芒杀剑，心里愈发警惕。

    能让云、楚二人都舍了处世之道，行神神秘秘、偷偷摸摸之风，武缜究竟是何方神圣？

    定非凡人！定非凡人！

    陆漾心念电转，刹那间就涌出了七八种猜想，结果还没来得及一一验证或否决，这边门又是吱呀一声，开了小小的一道缝隙。

    武缜微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似是中气不足，低回飘渺，字字断音：“何事？”

    陆漾咳嗽一声：“师弟啊……”

    “漾师兄？”

    “啊，是我。我能进去说话么？”

    “……”

    门内沉寂了十好几息。陆漾皱着眉头，把一切冗杂纷乱的情绪灭杀得一丝不剩，重新稳定住心神。

    武缜一时不说话，他也就一时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对方抉择。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外界精彩纷呈，瞬息万变；此处几若时光冻结，幽寂得宛如深潭。

    陆漾抿唇，微微一笑。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忘记了武缜对他做过的一切，忘记了自己誓要诛杀此獠的满腔仇恨。他只是一个充满热忱的少年，一个关怀师弟的小师哥，此刻奉师尊之令，顺应本心之想，耐心地等在门外，等别扭害羞的师弟打开门扉，然后……打开心扉。

    武缜到底没他这种顶尖的定力，最后还是捱不住，又把门拉开了一点儿：“……进来吧。”

    陆漾笑眯眯地先丢了一个“多谢”进去，然后脚尖轻轻踢开房门，把那缝隙弄得足够大，这才侧身挤进了屋子。

    他一进屋，武缜在一边就又“砰”一声，大力关上了屋门。

    最后一缕微光消失不见，房间里一片漆黑，门窗紧闭不说，就连门缝、窗棂上都贴着符咒，彻底隔绝了光线。

    陆漾运灵气于双眼之上，很轻松就获得了在黑暗中正常视物的能力。他先熟悉了一下环境，继而偏头打量隐于门后的武缜，疑道：“缜师弟，你能看见么？”

    “勉勉强强。”武缜咧嘴笑了一下，陆漾看到了他两排整齐的牙齿，就是在无光的幽暗环境里，依旧……闪着寒芒？

    他心头一紧，下一息，武缜已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兄，过来这边坐。”

    陆漾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他又不敢强横地做出抗拒动作，生怕刺激了武缜，引发出一些不可控的变故。

    于是他只能叹一口气，乖乖随武缜一路前行，乖乖把断芒杀剑交给了武缜，乖乖脱去外衣，跪坐在一个低矮的案几前头。

    在此过程中，他已经探明了武缜目前的修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那正是武缜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灵气运转微不可察，举手投足仍有凡俗的滞涩，一呼一吸之间，便能搅动小小的一方气机，却对更大的方寸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乃刚刚启灵、迈入炼精化气初阶时的种种表相，陆漾虽然跳过了这一阶段，但眼力劲儿尚在，一眼望去，绝无错处。

    像这个阶段的修者，陆漾不用法术不用兵器，单枪匹马就能干翻十数个。

    所以他无所谓断芒的存在与否，如果事态真的危急到了要动手的地步，有没有长剑，对他的最终胜利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武缜却为他的“温柔”和“顺从”而感到相当开心，脸上又洋溢出纯洁无暇的笑容。他先点了屋内四角的蜡烛，接着清洗双手，从旁边的大柜子里取出几样物什，回身笑道：“难得师兄你来，我请你吃茶！”

    “茶？”陆漾眼皮一跳，用尽量轻松随意的口吻道，“这原来是二师叔的屋子吧？二师叔居然还备了茶叶？”

    “怎么可能。”

    武缜慢慢走到案几旁边，搁下了怀里的东西。陆漾瞅着有茶叶饼，小紫砂壶，几枚玉盏，还有一个青玉小碟。

    武缜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这些物品，在一片悦耳的器皿交击声中，他的声音忽的飘忽起来，就如青烟随风而过，空气荡漾，痕迹已无：“……是我的。”

    “……”陆漾的眼神应声晃了一下。他不解地眨眨眼，问道，“你说什么？”

    武缜冲他悠悠一笑：“没什么。”

    陆漾皱眉，武缜却不再解释，起身又从不知何处摸出了一大堆茶具，像模像样地引火注水，悠闲烹茶。

    陆漾历经风华五千载，哪里还会不识得人正规煮茶的样子，和武缜现在的动作一相比较，他又笑又气，简直就想把一桌子茶具都扔到武缜脸上去。

    卖弄风雅，不懂装懂，这厮恁的无耻！

    当然，陆漾没忘了自己的外在身份。他现在是个出身军营的粗野少年，见识没那么多，眼界没那么高，看了武缜那令人眼花的一连串动作，只能啧啧赞叹，目不转睛，脸上洋溢出景仰的光芒……

    我***！

    他好容易才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幸亏武缜没让陆漾恶心太长时间。他迅速就煮沸了茶，冲开了茶叶，噗噜噜将茶水倾倒进玉盏之中，自己一杯，陆漾一杯。

    陆漾瞅着那模样奇特的玉盏，忍了又忍，道：“这……师弟，这玩意儿是喝酒用的吧？”

    武缜在他对面落座，慢悠悠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低眉垂目，像是浅笑了一声：“难得糊涂。”

    无耻！无耻！

    陆漾陪着干笑三两声，也端起杯子，吹一口气，准备恶狠狠地灌它一口，心中却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动作由是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停顿。

    自己为什么要恨这人来着？

    ——他给自己下毒！

    怎么下的？

    ——不知道！

    如今，这杯茶，岂知不是剧毒之物？

    喝，还是不喝？

    就这一个小小的迟疑，空气中忽然微风轻拂，花香四起。

    陆漾又一次迷乱了双眼。杯盏当啷一声落下，茶水洒了一地。他恍恍惚惚地歪着头，问武缜：“你说什么？”

    对面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慢慢舒展了眉宇。浓密的睫毛下，一双赤红眼眸正闪动着疯狂的笑意。

    随后，一根苍白冰冷的手指伸过来，点中了陆漾的眉心：

    “……是我的。”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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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迷乱之巅：强硬

﻿    过了戌时，云棠回屋打坐，楚渊继续削剑。而院角的一棵古树上，十八懒洋洋地第三十次发问：“出来了吗？”

    宁十九不吭声。

    于是十八继续躺着数他的星星，知道陆漾窝在那间屋子里，依旧没有出来。

    “你说，”过了很久，十八又数了大约七百颗星星，宁十九突然闷闷开口道，“他不会有事吧？”

    十八横过来一眼：“有什么事？被里头的另一人给生吞活剥了？”

    “……”

    宁十九都没精神去反驳这个嘲讽，又沉默一会儿，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不会睡觉了吧？”

    十八再次横过来一眼：“非常有可能。”

    “那又不是他的屋子——”

    “他不告而来，现在哪有空闲的屋子给他。”十八无所谓地吹了声口哨，笑道，“何况师兄弟挤一张床，不是挺好的安排么？”

    “……”

    于是十八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宁十九咯咯的咬牙声。他愉快地翻身坐起，正想说些什么，忽的心中一动：“出来了！”

    底下，屋门又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不仅十八、宁十九循声望了过去，就连专心削剑的楚二，也搁下手中的活计，挑眉回头相望。

    月光下澈，屋里先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半边探出屋外，半边还留在屋子里，似乎在扶着什么东西——扶着什么人。

    接着，被搀扶的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带着外头那人同时向院中一跌。

    被云雾染上了红色的月光洒在二人脸上，模糊地映出了二人苍白的面容。

    “老魔！”

    宁十九看见陆漾那副相当凄惨的相貌，当即就瞪大了眼，竖起了眉，差点儿没从树上直接跳下去。幸而十八一把拽住了他，才让他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

    “怎么回事？”宁十九从牙缝里咝咝地往外吐冷气，“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底下的楚渊似乎也问了一句相同的话。武缜扶着脚步虚浮的陆漾，很艰难地行了半礼，回道：“禀师伯，师兄他喝了一点儿酒……”

    “喝醉了？”

    楚渊和宁十九异口同声，脸上同时浮现出惊讶的神色。紧接着，一个戏谑叹息，另一个则怒气狂飙。

    “喂，喂！”十八感到手中的反抗忽的拔高了一个层次，赶紧更加用力地扣住宁十九的肩膀，确定这人不会伺机挣脱出去，这才疑惑道，“不就给你家相好灌了点儿黄汤么，你犯得着和一个凡人置气？”

    “黄汤？你瞎了？”

    宁十九冷笑一声，毫不吝啬地送给十八无数白眼。

    可又见底下楚渊似乎也对“醉酒”一说深信不疑，和十八这天上来的都被那“缜师弟”巧妙瞒了过去，宁十九心里怒火稍歇，一股审慎的寒流抚过脊背。

    “原来他们都没看出来？都不知道？”

    在陆家军营的一幕幕飞快闪过眼前，宁十九思量了一下，问十八：“确定这是醉酒？”

    十八点点头，瞄着陆漾的神态动作，分析给宁十九听：“看你家那魔头，脚步虚浮，面色酡红，眼花头晕，可不就是醉酒之相？还有更明显的……你看你看，他那笑！”

    不用十八说，宁十九眼睛早就盯住了陆漾的笑容。

    月光之下，陆漾眯着双眼，一挑眉，一勾唇，明明是少年稚子的青涩容颜，却硬生生笑出了几分肆意和狂野。那笑容里头，阴暗晦涩之处如鬼火涌动，火光雀跃，陆漾外表看起来很是飞扬欢快，但是内里的幽冷残忍之意，却未尝少了半分。

    这笑容宁十九可记忆犹新。

    那是陆漾第一次醉酒之后，勾着他脖子笑出来的模样！

    那时候他说的话宁十九也记得，什么“赤/裸着扔出去”，什么“欲/仙/欲/死”，都是一介老魔头才能说出来的浑话，陆漾只在他面前说过，也只能在他面前说！

    陆漾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公诸于众，可以摆出任意一副面孔，可以在微笑、讪笑、嘲笑、冷笑之中随便切换，但是只有这副模样，他不可能轻轻松松摆出来——他绝不会告诉世人，老子曾在魔道混了五千岁！

    哪怕他浑浑噩噩，只剩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都没可能在外醉酒！

    陆老魔一生狡诈，可进了那“缜师弟”的屋子，出来就疯疯癫癫，智商直降为负数，若说这不关姓武的什么事，宁十九打死都不相信。

    现在宁十九盯着陆漾那笑容，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口，生怕楚渊下一刻就看出不对劲儿来，拔剑翻脸，吼一句“何方妖孽！”——那陆漾的余生就彻底完了。

    可楚渊平日里眼睛毒辣犀利，偏偏今夜就和瞎了一样，任由陆漾带着那诡异的笑容在他脸前晃荡，脸上平淡无波，最多只是训斥了一句：“去去，回去睡觉！”

    宁十九已经运气凝神，只等楚渊现出一点怀疑的苗头，就要先下手为强，以雷霆手段将这位剑修当场制伏，抹去记忆。这样做无疑风险极大，因为动静很可能惊醒屋里打坐的另一位宗师级修者，运气不好的话，山下那几个修为不俗的楚渊弟子也会摸上来……但为了陆漾以后的正道生活，宁十九打算不管不顾了。

    然而楚渊的异常淡定让他有些发懵。

    再看十八，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压根儿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邪笑。

    宁十九心中一动，压住脑子里乱哄哄的烦躁不安，问道：“他那笑，怎么了？”

    “啊？”十八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稍一犹豫，收手在自个儿脸上来回比划着，说道：“就是典型的喝高了的笑啊。乐呵呵的，呆呼呼的，很傻，很白痴——你看不到吗？”

    宁十九当场就喷了出来：“你说谁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看到的是不同的场景，难怪说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障眼法？”知道楚渊也看不见陆漾的邪笑，宁十九稍微放下心来，又稳稳地坐回树梢上，摸着下巴思索，“那小子不简单哪，既能让老魔露出那样的笑容，又能瞒住一个剑修，一个天君，唔，难道他也是个隐藏甚深的绝代妖魔？”

    “我情愿相信是你在发羊癫疯。”十八顺手探查了一把宁十九身上的气机，对反馈回来的结果不甚满意，悻悻然耸了耸肩，“你家魔头精神失常，然后他旁边也站着一个魔头，这概率大得很嘛，简直和你突然脱了衣服在我面前跳舞的概率差不多大。”

    宁十九完全无视他的话，自顾自说道：“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连我一起瞒了？还是说，他是故意给我看的？”

    “喂，十九，我觉得啊——”

    “他又对老魔意欲何为？老魔这种状态……是被控制了吗？还是单纯喝醉了，战斗力还在？”

    “听着，我觉得你——”

    “接下来，那人又想做什么？老魔又要做什么？我要不要跟下去看看？”

    “我问候你祖宗！”十八被宁十九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彻底激发了火气，不顾形象地甩了一句粗口出来。

    看宁十九对他的粗口也无动于衷，十八又啐了一口，爬起来揪住宁十九的领子，口沫横飞地吼道：“我觉得你是！欲/火上脑！乱发妄想症！”

    宁十九给他这突兀的爆发吓得一呆，一时竟没有反吼回去。

    十八便更加无所忌惮，由此事向外延伸，手舞足蹈间，把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怨气一股脑都倾吐了出来：

    “你看看你家魔头，人家笑得一脸无害，眼睛漂亮得就像一个小姑娘，你非说人家在阴森森冷笑！你他妈弄出一个这么好看又傻乎乎的笑容来我瞅瞅？

    “好，你再看看魔头他师弟，那人一副怂包脸，修为低微，骨骼经脉乱七八糟，姓陆的能一个打他一百个，你非说他图谋不轨，害了你家魔头！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害？为什么害？害了能干嘛？姓陆的又不是女人，迷倒了还能玩玩！

    “听着，听好了！底下那人是陆漾，陆老魔，敢和天道直接叫板的牛人！你犯不着像他爹一样担心他，你是他的劫！天劫！

    “还有，他死了，一了百了，不正是你一开始的心愿么？有人帮你对付他，那是你几千年修来的运气！

    “可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十九，我告诉你，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在陆漾羽翼未丰之前，一刀过去，杀死了事！”

    “……”

    宁十九一直抿着嘴不说话，胸口却急速起伏，脸色黑得就像烧糊了的锅底。

    直到十八激情澎湃地说完，两人相视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喀”的笑了一声，伸手搭上了十八的手腕。

    腕骨的触感，原来是这样的。

    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的样子。

    他又笑了一声，慢慢张开嘴，一字一句，用近乎冷漠的口吻道：“我和他的事，用不着别人置喙！”

    十八登时失语。

    宁十九也不管对方会把这句话怎么理解，只微微低头，看着底下曾勾住他脖子的那只臂膀，现在勾住了另一人的脖颈。那张俊秀的脸凑在别人脸前，轻松写意地说着什么，让听话的人面颊通红，却是无可奈何。

    宁十九能清楚地看到武缜唯唯诺诺的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份宠溺。

    那是十二岁少年该有的表情？

    他宁十九又是中了什么毒，能妄想出来如此场景！

    那一刻，在被十八一通呵斥之后，在看见陆漾和武缜的动作神情之后，宁十九前所未有地看透了自己的内心。他能听见某种毒汁从心脏猛烈四射、深深地渗入骨骼肌肉中的声音，他也完全明白，那毒汁究竟是什么。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惶急，所有的焦躁，都在这一刻被毒汁淹没。

    一切的失态，不过源于这一种情绪而已。

    “不要别人插手。”

    他舔舔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捏断同僚的手腕，只是轻轻甩开了十八的手掌。然后，他无声无息地从树干上滑下，一步一步，走近了陆漾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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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迷乱之巅：束缚

﻿    十八死死地盯着宁十九，准备随手捆住自己的同僚，防止他突然干一些傻事出来。

    就是最简单的现出身形、暴露行踪，十八都得大费脑筋，更费周章；而若宁十九直接插手干预，十八难免就得背上“私入凡尘、私助凡人”的罪名。他可不是谁谁谁的天劫，这罪名一扣，天道正统绝不会放过他！

    难得偷偷跑下来玩，怎么就遇到这档子麻烦事了呢？

    不过，他渐渐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宁十九只是静静瞅着他家的老魔头，并没有暴起发狂的迹象。

    十八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胸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才下来一天，但还是赶紧回去吧……”

    …………

    在被楚渊呵斥了几句之后，武缜又行了一礼，扶着陆漾慢慢回房。

    背后，楚渊忽然多问了一句：“你不会解酒么？”

    武缜回头应道：“师伯应该知道，修者醉酒，固可用法术解之，用灵气解之，用道境解之，用外物解之，可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自然醒酒，不伤身体，不违天和。弟子惭愧，希望能让漾师兄睡上一觉，自己把酒解了。”

    楚渊默默点头，再一瞥醉眼迷蒙、不知人事的陆漾，问道：“酒是哪来的？”

    “漾师兄他偷偷……咳，漾师兄他带过来的。弟子推脱不能喝，师兄大怒，一个人灌了半瓶下去，然后就醉成了这般模样。若明日师兄起得晚了，还望二师伯和大师伯体谅则个，恕他醉酒之过。”

    “你带他出来，就是为了替他求情？醉成这样，还不是他自找的！”

    楚渊对陆漾私自带酒上山而感到些微的不悦，也有几分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云棠也在山上，陆漾带酒来，八成不是要和武缜相对共醉，而是要和他师父觥筹交错吧……这倒很像陆漾轻佻任性的风格。

    于是他目光落回了尚未完全成形的木剑上，想着明日定要斩斩陆漾的邪气，让那孩子循规蹈矩一点儿。

    他叮嘱了几句，指点武缜如何安置陆漾，要他且容忍一晚，服侍好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武缜自然连连点头应是。

    楚渊言尽于此，伫立于古树之下，淡淡地目送武缜回屋，心下却有意无意地转过一个念头：

    姓武的那小子，平日有这么多话么？

    ……

    武缜又一次用力关上了房门。

    在他身边，陆漾扶墙站着，脑袋抵在墙壁上，无意识地泄出几声低哑的私语。武缜展颜一笑，伸手抚上了陆漾的脸庞，继而徐徐向下，一路滑过陆漾的嘴唇、下巴、脖颈，最后逗留在锁骨处，轻轻一按。

    在他这堪称“猥亵下流”的过程里，陆漾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半分。

    于是武缜的笑容愈发开怀，嘴角一抹弧度扯到极致，勾出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用颤抖的语调和动作启动符箓。小屋四周绿光迭起，再缓缓归于黑暗。下一息，烛火猛的窜起三尺高，橙红的火光无风自动，点亮了这三丈方圆。

    “息影静音符，哈，谁能想到，我这么个寄人篱下的初阶弟子，能画出息影静音符这种高端玩意儿？谁又能想到，在这符箓结界之内，将要发生什么？”

    武缜拧着眉毛，抖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奇怪声响，像是在竭力遏制狂笑的冲动。他大喘了几口气，一把扯住陆漾的领口，粗暴地把人拽向案几之后的床铺。

    砰的一声沉闷声响，陆漾重重栽在床上，发出吃痛的低低吸气声。疼痛过之后，他就安静地伏着，既不动弹，也不做声，似乎是睡着了。

    武缜就站在床边，垂头静静地看着他，脸孔藏在了幽深的阴影之中。好一会儿，他慢慢伸手捂住脸，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笑声里，无数灵气从他身上狂涌而出，化作最真实不过的锁链，将陆漾的双手手腕缠绕着吊起，笔直地向上拉扯，最终嵌于虚无。

    陆漾由是上半身被拽了起来，半跪在床上，双手被吊在头顶两边，头颅低垂——形成了一个典型的被囚禁姿势。

    武缜嘴边带着怪异的微笑，近乎僵硬地也爬上床，膝行着来到陆漾身边，在对方耳边轻轻道：“师兄——师兄？睡够了么？醒一醒吧——”

    陆漾的头颅微微一动，接着像是从深渊一般的噩梦中惊醒，霍然抬首，眉宇间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武缜脸上的微笑彻底保持不住形状，无边无际地轰然炸裂，看上去恍若鬼魅，骇人无比：

    “师兄！哈，师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漾轻轻一声低吟，抽动手脚，带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再看向武缜时，脸上已由惊愕，更添了几分惶惧：“缜师弟？你——是缜师弟吧？”

    “是啊，怎么不是！如假包换！”

    武缜轻笑了一声，接着噗的哈哈大笑，锤着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在这如疯似魔的笑声空隙里，他抬眼看着陆漾，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道：“从几千年前开始，我就是啦！”

    陆漾猛的咬住下唇，虽没有说话，但他那瞬间就苍白了的脸色，已然暴露了他心里的有如惊涛骇浪般的巨大震动。

    武缜显然被他的这种表情刺激到了某根神经，忽的直起身子，用手捏住了陆漾的脸颊，自己的脸孔也凑了过去，两人眼眸相距不过咫尺。

    自己眼睛里翻滚着什么，武缜不想去知道，也不用去知道。他只看见眼前人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头翻涌的情绪就像世间最美味的琼浆玉露，带给他无尽的满足和陶醉。

    他细细品味了一会儿陆漾的思绪，接着又咧嘴一笑，再开口时，早已沙哑了嗓音：

    “师兄啊！漾师兄！好久不见！差不多——三千年不见了，是不是？！”

    陆漾死死地闭上眼睛，再慢慢张开，冷冷道：“嗯，距离你死在我手里，的确差不多三千年了。”

    武缜突然抽身后退，眸子里的寒光如针尖一般直刺到陆漾身上。陆漾毫不畏惧地回看着他，即便锁链加身，挣脱不得，已是板上鱼肉，任人刀俎，他面庞上的孤傲依旧如高山白雪，毫无融化的趋势。

    片刻之后，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巴掌声在房室内响起。

    陆漾的发髻都被这一巴掌扇得散落了下来，脸颊更是快速浮肿，上头印上了清晰的五根指头。他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披散，形容狼狈。

    “哈，哈哈，哈哈哈！”

    武缜抽风一般笑着，捏着陆漾的下巴，逼着他把头重新转回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还在装什么？嗯？你还在矜持什么？看到你亲手杀死的人又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又把你攥在了手心儿，你吃惊啊！说你不敢相信啊！继续表达你对我的恨意啊！你以为你装作很平淡的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吗？！”

    他的手指慢慢上移，捏住陆漾脸颊两侧的肌肤，微微用力。

    陆漾拼命晃动着脑袋，被吊起来的手掌胡乱在空气中划动，带起了几百条气机的纷乱变化。武缜却看都不看一眼，另一只手倏忽探上，食指在陆漾嘴唇处一点，接着毫无滞碍地，伸进了陆漾被捏开的嘴巴之中。

    空气中快要成型的法术顿时消弭无踪。陆漾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呻/吟，整个身子都因此而紧紧绷住，头颅死命后仰，却全然挣扎不开。

    “啊，没错，看来你还记得‘千丝缠勾’的味道。”武缜也没想着立刻就要把陆漾怎么样，只是稍稍一番凌/辱，便微笑着把手抽了出来，却促狭地把上头黏连的银丝向陆漾摇晃着示意，“师兄啊，看看看看，这是你的——”

    他凑过去，咬了咬陆漾的耳尖：“——龙涎哦！”

    陆漾苍白的脸上腾起一抹病态的嫣红。武缜得意地大笑，随手将那丝液涂抹在陆漾的锁骨处，慢吞吞地向后挪开，从床上跳了下去。

    陆漾在他身后剧烈的咳嗽，他只若未闻，神经质一般迈着小碎步，从屋子的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手指在空气中抽搐般的敲击，引动屋内全部气机，偶尔一拧，便搅碎了陆漾刚露出苗头的反抗。

    这手段和手法，哪里还是什么炼精化气初阶的弟子？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武缜集齐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一个眼神扫过，那些东西便在他掌心蹭的窜起了火苗，噼里啪啦不住炸裂、蒸腾、雾化，又被他用绝妙的手法控制着，一点一点，凝成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液体。

    陆漾在那头不断挣扎，锁链交击之声当当不绝。武缜只作奏乐来听，抿着唇调制药物，看起来颇为怡然自乐。

    “对了。”他忽然说，“我刚才施展控魂夺魄大法，夺了你身体的控制权，把你带到楚二眼前去了。你不妨猜猜看，你在他面前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陆漾挣扎的动作为之一顿。他没有说话，却目光焦灼地望了过来，身上的肌肉也在刹那紧绷，显示出主人遏制不住的紧张情绪。

    武缜对此洞若观火，又露出迷醉般的诡异笑容，道：“那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你也该记得才对——”

    “千年之前，杀我之时，你笑得便和今日一般无二！”

    “任何人见了师兄你那笑容，都绝不会相信你是什么正人君子，无辜孩童——哈，你猜二师伯会不会例外？”

    陆漾还是没有说话，可嘴角明显狠狠一个抽搐，而细微的颤抖也从他的脚掌开始，一点一点儿漫过胸膛，抵达头颅。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武缜认认真真地偏头看着，半天，扯出一个残忍的大笑。

    前世今生，他永远都能从观察陆漾中找到最大的乐趣。那人于悲欢喜怒之间的情绪和表情，实乃天下最刻骨的毒/药，让武缜沉醉其间，再难戒除。

    “啊——别用那种眼光看我。”等品味够了，武缜把手中的液体倾倒入琉璃杯中，一步一步走回来，悠悠然一笑，“我还没说完呢。师兄你虽是这么笑了，可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其他人看到哦。还记得我的‘胧青烟’毒么？”

    他走到陆漾身前，再一次捏住了对方的下巴，逼着陆漾抬头，又含笑吸气，吹开了陆漾垂落的发丝。

    “师兄，你那笑容那么好看，是只有我一个人见识过的，我才不愿与人分享呢。”他轻轻举起了琉璃杯，低低地、疯狂地呢喃道，“你只要为我笑就好了。曾经的两千年，今后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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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迷乱之巅：上刑

﻿    琉璃杯抵住陆漾的嘴唇，银亮沉重的液体恍如一粒粒水银球，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滑进他的咽喉。

    在被迫吞咽毒/药的过程中，陆漾已经平静了下来，一直低垂眼睫，面容僵硬冷漠，再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跌宕。

    这样呆板的陆漾让武缜很是不悦。

    “叫你别那么看我，谁让你直接就不看我的？”

    “……”

    “看我！”

    “……”

    “好，好一个傲骨天成！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陆漾涣散着眼神，只作完全没有听见的模样。

    屋子里出现了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

    眼看着陆漾眼皮耷拉，既不挣扎，也不反讽，把无视的姿态摆了个十成十，武缜心里突的窜起了几缕形态狰狞的火苗。

    那实质化的情绪之火虽被他立刻按压了下去，却带来了相当不错的效果。

    至少，他现在不再有那种病态的亢奋，被各种情绪冲击得要爆炸的脑子也散了些火气出去，虽不如翻脸动手之前那么冷澈镇定，却也可以转一转了。

    于是他直起身，假装刚才那些蠢话不存在，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算了，你不愿看我也罢……只是师兄，你就不想问问，我是怎么带着记忆活回来的？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么？”

    “……嗯？”

    这句话看起来相当有杀伤力。陆漾晃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来，目光一分一毫地逐步上移，终于聚焦在武缜脸上。

    一字吐出，他眉梢便跟着轻轻上挑，眸子里泄出一抹光泽，而嘴角的某根线条也微不可察地一勾，些微地改变了弧度。

    只这几处细小的变化，就让他本是寂然的面孔忽然灵动起来，显得既是不屑，又有些锋锐，满满当当的自嘲意味。

    这种对神态表情的极致掌控，还有说变脸就变脸的莫测和神秘，无疑是武缜最羡艳渴求的毒/药之一。他近乎贪婪地盯着陆漾面上每一寸地方，从额头看到下巴，从鬓角看到鼻尖，忽道：“笑给我看！”

    “笑一个给我看，我就把我的布局全盘告诉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武缜脸上溢出焦躁之色，却被他再次恶狠狠地压制了下去。

    在狂喜、发疯、犯蠢、冷静，继而享受完掌控和施虐的快感之后，武缜稍作回味，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得到最大的满足。

    他想象中那火花四射、惊心动魄的交锋未能出现：陆漾极为轻易地就掉入陷阱，接下来，他就像一个孱弱的普通人，再也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动作。

    当然，关于今天的一切，武缜早已想好了所有的可能。他把陆漾的行为举止计算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穷尽敌我之变，并为每一种变化都想了七八个先手，早早封锁了对方反抗的全部途径。

    但就算如此，武缜的心里还有一份莫名的期待。

    他认为，他的漾师兄搞不好会突破所有的可能，于自己思虑的死角处暴起发难，突破人类极限、突破天地桎梏，玩出惊艳绝伦的一招。

    为什么？

    因为他的对手是陆漾，是曾经叱咤真界的魔头陆漾！

    虽然他为今日已布局数月，隐忍千年，可是这样辉煌的胜利，是能从陆老魔手里轻松夺过来的么？

    曾经的那个魔头绝对会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眼前这个——

    眼前这人，还算是陆漾？

    他那宗师级谋略呢？他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呢？他那绝境反击的惊世修为呢？他那连老天爷都敢戏耍的绝大胆魄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堂堂真界第一人，就是这般颓废无能的模样吗？！

    要不是陆漾那独有的冷冽孤傲仍在眼前，武缜都要怀疑被绑住的这人是不是真身了。

    太弱！太弱！

    怎么重生一回，斗志都被消磨光了？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越是想得深入，武缜就越心情低沉，暴躁难耐，方才“抓住”陆漾的兴奋之情，倏忽竟散了大半。

    偏生这个陆漾依旧不争气，听了他发泄愤懑的赌气之言后，居然怔了一会儿，真的舒展开眉头疙瘩，扯出一个哀伤凄切的笑容来：

    “哼……命尽于此，能死个明白，倒也不错。”

    “不错——？”

    武缜又是一口浊气憋在心里，斜睨陆漾那听话的笑容，他突然觉得甚为刺眼。

    任命、服软、求死——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陆大魔头！

    “见我重生，惊骇欲绝；又受制于我，一招错，满盘输，哀莫大于心死，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想死？这就想死了？我可不信！”

    不过，既然你自己都做好死的觉悟了，那死前的乐子，你肯定也料到了吧——

    虽然你弱了许多，可有些东西，那些你独有的东西，毕竟还为我存在着——

    武缜心念一动，那吊住陆漾手腕的锁链便砰的一声从中炸裂，分出数十个分支。噗噗噗几声撕裂骨肉的声音里，四根手指粗细的链条洞穿陆漾的手臂、肩胛、胸口、小腹，而更多更细的锁链则细蛇一般钻进了他的体内，势如破竹，一路摧毁内脏与经脉无数。

    同一时刻，武缜指尖燃起幽香浓溢的火苗，以此为引，勾动陆漾体内被预先埋入的二十多种药物，刹那间已锁住了他全身的灵气，也锁住了他反抗抵御的全部途径。药香透体而出，满屋氤氲。

    “先手”作“刑手”用，效果依旧拔群。

    陆漾一口鲜血猛喷了出来。

    生生受了这一击，他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嘶哑痛苦地呻/吟了半声，便阖上眼帘，几欲晕倒。

    武缜才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微调掌心灵气，火苗就又跳了几下，有些滞涩地在天地气机之中，缠上了一根特定的“细线”。他再顺着那“细线”狠狠一拽，某颗种在陆漾神魂深处的“核”便微微一晃，戳到了陆漾某个柔嫩之点。

    陆漾全身剧烈一抖，又呛了半口血出来，倒是由此而恢复了清明。

    “杀人前先上刑，倒是你的风格……而问你的事，不到最后，都难听你明明白白说出来……呃，等等！”

    陆漾察觉体内的异常，不由一呆，苍白的脸上又一次染了醉红。他那细微勾勒出来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和恐惧，倒不如说，更像是处子被大凶大恶之徒侮辱时的羞怯恼恨。明明气极了，偏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激怒对方，引来更残忍的对待：

    “你居然、你居然——对我用了‘终不悔’？”

    武缜捕捉着他的每一分表情变化。这种弱者的表情无疑出乎他的预料，可是他却瞬间忘记了愤怒和嘲讽，反而控制不住地沦陷了，沉迷了——不为别的，只因那表情的表现形式实在是妙到了巅毫！

    陆漾的那张脸，如诗如书一般地勾人品读，第一遍是这个味儿，第二遍就换了个味儿，情绪一层压着一层，等待有心人去慢慢翻阅，细细解析。

    千年不见，陆漾这种复杂又奇特的表情，依旧让武缜如饮甘醴，醺然欲醉。

    由此，他“上刑”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小半。

    于是他俯身抹去陆漾下巴上的血污，动作温柔，语气和缓：

    “是啊，师兄，我给你下了‘终不悔’，种下了比‘千丝缠勾’还要无解的毒。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对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知道的。”

    “你一直怨我，恨我，不就因为这个么？你和我说了无数遍让我改，可惜啊，自从五千多年开始，从你陆漾出现在我生命里开始，我就开始犯错，犯着死不悔改的错！改不了！”

    他偏头，盯住陆漾的眼睛。陆漾抿紧嘴唇，眸色复杂地回望着他。

    两人视线交缠良久，陆漾脸上潮红起了又褪，褪了复起，呼吸也在急促和平缓之中来回浮沉。然而最后先败下阵来、扭转视线的，却是武缜。

    “庆幸吧，我现在不会杀你，也不会再发动这个毒，因为你——还小！”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怜惜地低头去打量陆漾十二岁的身躯。

    先看到的自然是被他扯松了的领口，白衣衬子之间，陆漾肌肤细腻紧致，光洁如玉，奈何稚嫩得过了头，显出几分少年人未经风霜的脆弱出来。

    武缜自己也是一样。

    “要是再过十年……哼，只要再过十年！”

    他想着十年之后彻底发动“终不悔”的场景，从发丝到脚趾都在兴奋地颤抖。好容易压制住这份强烈的战栗感觉，武缜跪坐到陆漾侧边，长长长长地吸气吐气，伸出手指，开始描摹着对方身体外围的每一根线条。

    陆漾想挣扎逃开，却让身体里的锁链拉扯出无可抵御的痛楚，遽然咬牙不动。鲜血浸透了白衣，他的体力似乎也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掉了。

    武缜咧开嘴：“师兄，你很难过？”

    陆漾侧头不语，武缜便自顾自地续道：“那我就给师兄说个故事，让你快乐一点儿，怎么样？”

    陆漾冷然保持着沉默，毫不领情。

    但武缜本也不指望陆漾真的“快乐”——那人到现在还没有挣扎或是自杀，无非就是如他所言，在等一个让他能“死个明白”的答案。其余武缜所说的话，他大概都当了放屁来听。

    武缜无所谓。他只是想说上一说，憋了那么多年，心里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绪实在是不吐不快。至于陆漾听不听得进去——他还有手堵住耳朵不成？

    于是武缜便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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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天劫之劫：同魂

﻿    “从哪儿讲起好呢……嗯，就从几千年前，故事的主人公都还年幼的时候开始吧。”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海上有座山，山上有个修者。那修者不过十几岁年纪，因为家庭缘故，一直阴沉着脸，隐藏着内心，害怕和外人接触。为了逃离那个给他带来巨大伤痛的家，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了一个仙家小岛，来到了那座山上。”

    “在那儿，到处都是高来高去的神仙，谁都不会管他，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这让那个修者很轻松，也很满足。”

    “可是有一天，他的山上却突然来了一位同龄人。那人是为了躲避他师父的责罚，偷偷跑到小修者的山上来的。他央求小修者帮他躲起来，帮他在师父面前说谎，把他的师父骗走。”

    “小修者本来不想答应，却在看到那人又是焦虑又是愉悦的笑容之后，忽然就答应了。因为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居然会同时出现冰与火，会如此两极分化，又和谐统一。”

    “他觉得那个人十分有趣。”

    “后来呢，他请那人吃柿子，展示他的收藏，表演刻画阵符、调制毒/药的全过程。那人一直大睁着眼睛，赞不绝口。从来没被人夸奖过的小修者，在听到那铺天盖地的称赞时，又惊又喜，感动万分，几乎涕泪横流，失态当场。”

    “再后来，那人终究被他师父发现，提着耳朵揪下了山。唉，小修者又变成了一个人，没有人来管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很轻松，却不再满足。”

    “形单影只，独占山头，随心所欲下毒解毒，竟是那么孤独又悲哀的一件事。小修者从不知道，他居然也会有害怕寂静和自由的时候。”

    “慢慢地，慢慢地，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终于把这次萍水相逢、这回给心绪烦乱遗忘掉，重新变回孤僻内敛的坏孩子。但是，那人却又来了！”

    “他说他想念这儿好吃的柿子，也想念可爱又可怜的师弟，便顺路过来瞧瞧。”

    “被人记住、被人惦念的感觉太过强大，一瞬间就淹没了小修者的理智。他控制不住地画了个阵符，困住了休息完想要飞走的来者。”

    “一个柿子林，那人在里头，小修者在外头，二人从天黑滞留到天明，又从天明徘徊到天黑，三天三夜，都不曾离开半步。那人用尽了各种办法，却破不开法阵，飞离不了地面，最后放声大骂，边骂边笑。”

    “嚯！你可不知那笑容！”

    “那笑容是小修者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没有之一！他可以解读绝世法阵，可以调制一流神药，剖析事物的能力举世罕有，却偏偏看不懂那人的一个笑。”

    “漾师兄，你说说看，那人在那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的笑里藏了什么？并不是欢乐、痛苦、焦躁、愤怒、冰寒，或者——全都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小小的被师父宠着的无忧无虑的少年，为什么会露出天下负我的恨极了的笑？”

    武缜说着，想着，忆着，噗的一下，也跟着怪笑起来。

    恍惚间，眼前场景缓缓褪去，周遭忽而一片橘红。武缜怔怔地看着柿子树下大笑的少年陆漾，眼神迷醉，如饮鸩毒。

    ……

    “五百年过去了。”

    “七百年过去了。”

    “一千年过去了。”

    “小修者一点一点地解析阵符、药剂、法诀、人心，除了在最后一项上遇了点儿挫折之外，竟是一路通畅，日进千里。世间万物在他眼前褪去神秘之纱，变得浅显而乏味，无聊透顶。”

    “而在这一千年中，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叛出宗门，成为了魔修。那人在昆仑仙境顶着数名宗师和天君的威压，以摧枯拉朽之姿横扫外院，手上一天就多了一百多条人命——呵，一战而天下惊，不外如是！”

    “接着，那人大张旗鼓地高调东上，走了一路，便让敌人和自己的鲜血在身后也流了一路。挡者必死，且死无全尸。”

    “这种满手血腥的大魔头，偏偏还和宗门、还和小修者保留着通信。在信里头，他言语柔和，笔调温婉，甚至——甚至还教小修者做人处事的道理！像什么尊敬师长，友爱同门，戒心气浮躁，守自我本心……哈哈，你说，这人究竟是迂腐呐，还是虚伪？”

    武缜粗声粗气地大笑两声。陆漾被迫听了半天废话，终于被他这完全不像故事的故事给弄得乏了，叹道：“是有病。”

    “可不就是有病！”

    武缜抚掌赞叹，又凑过去捏住陆漾的脸颊，强硬地把他的脸扭过来，二人再次双目相对。

    “你也知道你有病？”

    “……”

    武缜松开手，想要嘲笑陆漾逃避一样的沉默，却不知为什么，忽的就失了愉悦的感觉，笑容便再挤不出来。

    “刑也上了，故事也讲了，那就进入正题吧。”他嘟囔了一句，瞥陆漾一眼，“师兄，你不想要答案么，我这便给你！”

    “想那日，你杀死了我。可惜，过往的千年给了我太多机会，足够我化不可能为可能，从你这号称‘跗骨索命，不死不休’的陆大魔头手里活下来。”

    陆漾神色一动，眼珠稍稍转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看向武缜，又忍着没看。

    武缜便笑：“哈，是了，真界能假死的法门何其多也，这答案太土，你瞧不上，是不是？”

    陆漾没有回答。

    “可是你当日就没一一排除过？你就那么单纯白痴，认为我的尸体躺在你眼前，就是真的死绝了？不会吧，你要是不鞭个尸、挫个骨什么的，就枉费我那么多年对你的人性剖析，也辜负我对你的殷殷期望啦！”

    “对吧，你果然那么做了，对吧？那么你告诉我，师兄，你都用了哪些法子，来证明我死透了，不会再活回来了呢？”

    陆漾垂着头，因武缜在他身上胡乱戳弄而微微战栗着，轻轻吐气道：“……二十七种。”

    武缜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你倒是瞧得起我！”

    不过眨眼间，他咧开嘴，笑出无限的森冷与得意：

    “我都不用亲眼去看，就能猜出你把我的尸体给弄成了什么样……说真的，在肉身消亡、法力丧尽的一千多年里，我躲在最阴暗的山洞中，无数次想着重逢之后，我要如何如何把这些痛苦全都返还到你身上！不，十倍，二十倍的还给你！我就是在想着折磨你、羞辱你、蹂/躏你的过程中，才艰难地熬过那些年的……”

    他忽然合身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陆漾。

    于是那些锁链齐齐而动，撕裂了陆漾更多的血肉。

    在一声嘶哑凄厉的惨叫中，陆漾手足抽搐，已在刹那间疼得晕死过去，又生生再转醒回来。

    可就是这样灵气被封、疯狂出血，他却一直吊着一口气，不说气若游丝，连持续一息以上的昏迷都没有。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靠在武缜瘦削的肩头，呛咳出几口血沫，居然慢悠悠清明了目光，眸子里并未现出一点儿重伤虚弱的昏沉和混沌。

    所以，他能清楚地观察外界事物，也能一丝不落地体会体内的痛楚。

    武缜在他耳边悄声说：“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亲爱的漾师兄？”

    陆漾闭口不言，武缜已自行答道：“没错，我很久之前就在想了，如果我一时下手太重，把你玩坏了怎么办？你忍不住疼痛或者耻辱，直接一闭眼，晕倒或者自杀，我的乐趣不就没有了吗？所以我就研究出了一种蛊，你也许曾听说过的，叫做‘双生魂’……”

    双生魂！

    这三个字就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砸中了陆漾微冷的神经，瞬间产生了爆炸般的后果。

    陆漾猛的睁大双眼，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了武缜的怀抱，带着无数灵气锁链向后跌去。武缜错愕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狂喜至极的狰狞笑容。

    他的十指死死绞在一起，仿佛不这样做，他就要扼住自己的咽喉，或是扑过去，扼住陆漾的咽喉一样。

    “说吧！说吧！”他在心中无声地大吼着，“管你是吃惊、愤怒、不敢置信、恍然大悟，给我反应！给我流露出情绪！如果——如果你连这都能忍住——”

    他不用费心想陆漾忍住会怎么样了。

    因为随着他思绪的跳跃，陆漾脸上的的确确先后露出了吃惊、愤怒、不敢置信、恍然大悟的表情。

    也许只是某根线条的轻轻一颤，也许只是眼睛里的水光明晦，也许只是呼吸吹动了一根发丝……别人看过去，恐怕会觉得陆漾一直一直都是一个表情，然而武缜能看见，只有武缜能看见！

    陆漾那微妙到极致的神情，从几千年开始，就只有他会解读！

    他引以为傲，他乐此不疲，他愿意用生命和一切作为代价，换来哪怕一天，来守着这人、锁着这人、欣赏这人、剖析这人、掌控这人！

    接着，他听见陆漾一边剧烈咳血，一边问他：“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和你，是共用一个魂魄的？”

    “没错！只要你活着，我的魂魄就不会归入幽冥；同样，只要我愿意，你的神魂就不会受到一点儿伤害，哪怕被——”武缜顿了顿，用带着火苗的炽热语气，缓缓喷吐出恶毒至极的四个字来，“——玩弄至死！”

    陆漾咬牙切齿地回了他四个字：“这不可能。”

    武缜遏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他指着陆漾，用最夸张、最肆意、最神经质的语气，高声冷笑道：

    “不可能？哈，师兄，你说我现在活着是不可能？还是你现在清醒着没晕过去是不可能？要不然，就是我像条狗一样躲藏着阳光的几千年是不可能？再不然，就是我对你无一错处的算计是不可能？你说啊，什么不可能？你乖乖进了我的屋子，乖乖喝了我的水，乖乖地对我压住了杀气，好言好语，全不防备，我还觉得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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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天劫之劫：翻盘

﻿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彻底地沉寂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

    武缜目瞪口呆，抖落指尖的血污，看陆漾拧着眉毛，根本吐不出声音，却坚持着用口型说：“这不可能。”

    他好容易才压住了解释和炫耀的欲望。

    那人只需要知道、接受这个结果就行了，犯不着还让他晓得过程。

    让陆漾知道很简单，说一句话就可以；可让陆漾选择接受，却是一个困难到了极点的工作。

    武缜在半个时辰里也不知试了多少次，把陆漾弄晕过去，再刺激神魂，把他的神智重新拉回来，充分说明了他对陆漾魂魄的控制能力，就差没把双生魂蛊挖出来给他看了……奈何陆漾就是不相信。

    看他那架势，似乎情愿相信武缜是某种不死的大妖，掌握一堆护人神魂的绝顶秘法，也不相信武缜搞出了一只被预言“非古今第一痴情人不可养”的双生魂蛊。

    这就让人相当憋闷了。

    在武缜的计划中，让陆漾明白他上辈子到底失误在何处、顺便聊一聊“古今第一痴情人”的真伪，无疑是一件令人心神愉悦、满足感爆棚的事。这件事给武缜带来的期望值，也仅仅次于陆漾那张妙不可言的脸而已，甚至还要高于“终不悔”毒之上。

    然而陆漾一晚上软弱，偏在这个关键的窍点儿死命硬气，坚决不肯服输。也不知他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神魂被人伺机占据了呢，还是不肯相信武缜会是那“古今第一痴情人”。

    “自欺欺人！”

    武缜又想笑，又想发火，然后发觉自己这种情绪居然没带着血腥气，便明白自己终是从千年的仇恨和欲/火之中，稍微挣脱了一点儿出来。

    他斜眼一瞅瘫软着被吊在半空的陆漾，又看看自己染了斑斑血迹的手，那种杀伐任我、掌控由心、完完全全左右着眼前这人身家性命的狂喜便又一次塞满了心脏。

    这种事情……他上辈子花了几千年时间，都没能做到！

    或许是那时他心太软？

    武缜否定了这种想法。他一回忆起上一世的陆漾，想起的就是青衣、长弓、冷笑。那位真界第一人骨头太硬，要是完全失了自由，怕是在第一时间就会悍然反抗，便是玉石俱焚，魂魄湮灭，也拒绝苟延残喘活下去。什么“死个明白”，那人可不会纠结这个。

    是的，上辈子的陆漾，心里只想着“死”或者“不死”，他不会在二者中做出妥协。一击出手，堵上自己的性命，也赌上对方的性命，至于答案，死人不需要答案。

    武缜根本不敢想象能把全盛时期的陆老魔吊在这儿，现在这种状况，只能说是——运气！

    个头小小的陆漾，眉眼清秀，看起来就没有大魔头的威风。这给了别人极大的心理暗示，难免也让他自己的思想有了变化。

    或者他死过一次，多少变得豁达通透，允许别人来折辱他了？

    想这些也没有用，该知道的，他迟早都会知道；该让别人知道的，也不过是今天和明天的区别罢了——来日可长得很呐！

    武缜发出一声似满足又似不满的叹息，挥一挥手，散去了束缚陆漾的灵气锁链。

    陆漾便呻/吟一声，软软地栽倒过来，被武缜接着，轻轻置于床上。

    他四处被洞穿的伤口本要大量飙血，却经由武缜勾动天地元气，并调动各处药物，便由里至外被层层封锁、凝固、融合，血液竟一滴未流。

    武缜双手十指在空中捏出各种奇妙的法诀，速度奇快，姿势优美，仿佛花瓣乍开乍合，瞬息万变，带出了一溜儿的残影。

    在这种顶尖的灵气微操手法下，陆漾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趋势缓缓收拢，外加他体内和屋子里的各种药物作用，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几许淡淡的血色。

    他默默地盯着武缜，数了三十下，武缜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大概是要……彻底治愈他的外伤？

    武缜如此好心，自然是为了明天好应付楚渊和云棠，让他们瞧不出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能不能瞒过那二位仙师，就看武缜治疗伤口的手段有没有他隐忍的功夫了得了……

    陆漾慢慢地数到了三百，武缜还在捏动手诀，修补他的肉体，不过也已经到了收尾时分。

    彼时，陆漾身上的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皮肉新生，血液奔流，断骨复原，经脉续接，宛如浴火重生一般，无有滞碍之处。

    武缜折磨人有一套，治疗起人来居然也完全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不过看他额头鬓角沁出的几滴汗珠，便可知这项效用无双的大型灵气操纵工作并不十分简单，或者说，劳心劳力，极为困难。

    如此精细又宏大的工程可一不可再，就算武缜有那闲力气，怕也无那份闲心。

    陆漾悠悠想到这一点时，不由地放松了脑海里某根快要断掉的弦，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武缜对他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这个天地颠倒的迷乱之夜，总算被他熬过了开头！

    开头——没错，只是开头！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三百六十九……三百……”

    “七十”二字还没有浮现在脑海之中，陆漾便瞅见武缜尾指一挑，画完了最后一笔，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细密如蛛网、繁复如谜图、鬼火灼灼然的灵气符箓。

    陆漾认得那个符箓，此乃幽冥鬼族开阳一脉的拿手绝活，名为“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其效用之一为护气养体，助中咒者修补肉身，成不坏之躯；效用之二则是夺人神智，若施咒者愿意，可将中咒者生生炼为活体傀儡。

    眼下效用自是为第一个，可再看武缜眼底那疯狂闪烁的红芒，谁能相信他没顺带有着那第二个念想？

    这也怕是他今夜“游戏”的最后一个步骤了。

    对陆漾的身体，他先是损坏，再修补，最后控制，一路顺畅，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

    陆漾心底荡出一阵冷笑，双眼则直勾勾地瞪视过去，深深地、深深地望向武缜的眼底。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忽的成了一片空白，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却再无一丝一毫的表情外泄。

    继而，武缜携动那晦暗森冷的符箓，准备一掌拍下；陆漾也在同时猛然抬起手臂，亦是一掌迎上。

    武缜猛的瞪大了眼睛。

    大概不过一眨眼的千分之一时间，二人的目光已激烈碰撞了不知多少个回合，轰然狂躁了空气，灼热了温度，也暂停了时间。

    二人中间的一团空气忽的膨胀炸开，其中光线都因此而变形、扭曲，似是虚空里探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狠辣无比地扯碎了它所能触碰到的一切。

    紧接着，陆漾手心亮起一点刺目的光芒，其一伸一缩，又微微一旋，便已收拢周边灵气脉络，刹那也织就了一张网状的符箓，正是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

    看到本该脉窍被锁、法术全失的陆漾忽然勾动天地气机，并且一出手就是速成符箓，武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似短还长的时空片段分崩离析，在二人无声交汇眼神与情感的最后关头，陆漾从自己眼里读出了什么，武缜并不知道；但他知道从陆漾骤然亮若晨星的眸子里，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啪！

    二人手掌相接。

    对撞在一起的两张灵气符箓彼此绞杀在一起，轰隆隆地荡起了无数空气波纹，甚至有把空气燃烧至沸腾的趋势。而距离爆炸地点最为接近的二人手掌，则在第一时间被削得骨肉无存，血液亦是瞬间蒸发。

    所以，当武缜看到陆漾另一只手又亮起了光芒，眨眼一张新符已成，只能含恨咬牙，遽然后退。

    而他背后七尺之外，早有一把碧色长剑泛起血光，出鞘悬空，等着他直撞上来！

    “见鬼！”

    武缜垂头看见胸口刺出的一截剑尖，心里寒意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再看面无表情的陆漾踉跄扑至，便只能惊疑不定地一点虚空，发动了本不打算再玩的上百种药物。

    陆漾果然还是捱不住毒/药侵袭，砰的抵到了墙壁上，只一双炸出了血丝的眼眸扫过来，喉咙里遏制不住地发出了动情的喘息声。

    只不过，那声音并未带给武缜多少安全的感觉。因为此时又和原来不同，陆漾低回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一顿之后，便开始急转之上，一路拔高，变作了刺痛人耳膜的尖锐啸声。

    就在这几若泣血一般的啸声里，陆漾合身扑至，就像武缜方才抱住他那样，死死反抱住了武缜。

    武缜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在陆漾扑过来的同时，他正呛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前几乎是漆黑一片，全然无法视物。

    断芒杀剑在他体内炸开了！

    由陆漾啸声为引，长剑自发鸣动，并在啸声拔高到顶峰之时，轰然炸裂！

    通灵神器的威能如何，武缜再清楚不过；而直接在体内炸裂的通灵神器又可以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原来不知道，现在却也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内脏无一完好，骨头无一完好，经脉无一完好！他之所以能保留一口气，没有立刻死绝死透，一是因为双生蛊在，神魂尚在，二则是因为陆漾恰在那时抱住了他，携冲击之势，分秒不差地将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砸进了他的身躯中！

    从陆漾出掌开始，所有的所有，不过一息之事。

    武缜从局面的掌控者，跌落到被翻盘者，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儿，晕头晕脑再次挣开眼睛，一共才喘了一口大气。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试图搞懂刚才那兔起鹘落的惊悚变故。然而下一息，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扣在了地上。

    耳边，则响起了一声最熟悉不过的称呼，还有一句尾音颤抖的大笑：

    “师弟！武缜师弟！好久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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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天劫之劫：出面

﻿    武缜看着眼前之人，恍若看到了片刻前的自己：脸上恨意满满，却克制不住地狂喜想笑，由是拧出了一个扭曲而诡异的表情。

    他做梦般地张开嘴巴，无声问道：“漾师兄？”

    回应他的，是一记不重、却异常精准的铁拳。

    拳头直砸到了他想举起来的右手手腕上，咔嚓嚓连续几声，武缜再次失去了对右手的所有掌控——那只手好容易才因符箓而复原，又因陆漾莫名也复原的拳头而又一次筋骨尽折，不成模样。

    剧烈的疼痛让他抓狂，抓狂的情绪又逼着他用灵气试探了断腕一圈儿，数了数骨头碎片的数量。然后，武缜惨烈地笑了起来：“尽成齑粉！好，这才是我那个睚眦必报的好师兄！”

    “你莫要觉得不服。”陆漾一手支地，一手慢慢从武缜的脖子处上滑，点上了他的眉心。被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束缚的武缜动弹不得，直勾勾地盯着陆漾的手指，听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近在咫尺处轻轻吐气道，“陆某身上的便宜，可都被你这厮占尽了……你可知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着做戏到现在！”

    “他说——做戏？！这是——这意思是——他是故意落在我手里的？！他一直都在骗我？”

    武缜心神大震，既想不明白自己失误在了何处，也想不通陆漾这么做的理由。当然，这种疑问问出来和示弱投降没什么区别，武缜虽败不屈，狠命咬紧牙关，好歹还想维持一点儿脸面。

    可看陆漾眼底那戏谑的冷漠笑意，无疑已瞧出了他的震惊，并——坦然自承！

    为什么？

    武缜突然就读不懂陆漾了，看不穿，算不透，便是胡乱猜想，也想不出一个值得陆漾承受身心折辱的因由。

    想他一世解析万物，每次受挫，必然是应在陆漾身上。

    就在这种危急时刻，武缜震惊恼恨之余，脑子里却还是浮现了上一世面对陆漾时，经常会冒出来的一个念想：

    此人人心，勾煞我也！

    恍惚中，陆漾的眼睛距离他越来越近，气息的吞吐也在渐渐互相交缠。武缜皱眉细察，才看出陆漾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向自己身上跌落。

    几个意思？

    忽然，陆漾眸子里流窜过一抹火光，那意味，武缜倒是立刻就读懂了：

    闭上嘴看着！

    这腔调……可不是像对着生死大敌，还是一个操纵由心的生死大敌所说的啊？

    武缜疑窦丛生，复杂到极点的心绪之中，蓦的又窜上几缕战栗的兴奋感，还有几丝绝不亚于刚“抓住”陆漾时的疯狂喜悦。

    他这时候才发觉，他更希望看到这样牢牢握着主动权的陆漾，如此强势的漾师兄，才是他记忆里那滋味美透了的第一等毒酒。这样的人，羞辱起来才最有快感，当然，也绝难羞辱到。

    他也恍然明白了陆漾那句“好久不见”的含义——方才被药物掣肘、被锁链悬吊、被言语拨弄的十二岁童儿，以及那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会面”，陆漾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之完全撇清了。

    现在的陆漾，才是真正的陆漾；现在的场景，才是他们二人好久未见、别后初逢的场景——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知道时机不对，但武缜还是忍不住要笑。

    ——我认了，刚才我的胜利，是你亲手递过来的虚假的胜利。可是你那张要哭出来的脸，那妩媚动人的声音，可是半分不假的哦？我触碰到的你的身体，那种销魂的滋味儿，难道也是假的吗？

    看你入戏如此，也是值了！

    可是他刚把嘴角挑起来一半，就眉眼陡张，变作了一个惊愕至极的表情。

    陆漾此时几乎与他鼻尖相触，眼看着就要合身扑倒，忽然有一只骨节突出的宽大手掌，从他背后的虚空里极快地探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接着那手猛的一提，陆漾就整个向后上方仰去，倒撞到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高个儿青年怀里。

    那青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从陆漾颈后沿着脊柱一抹，武缜种在陆漾身上的众多药物便与原来的主人失了联系，这就更加深了武缜心中的错愕。

    虚空藏身，是炼神还虚的宗师级修者？还能瞒住同一间院落里的二位仙师，这是——天君？！

    武缜死命咬了一下舌头，剧痛告诉他，这诡异的场面并非梦境。于是他强撑着起身，用最锐利的目光，盯住了来意不善的宗师或者天君大能。

    那位不速之客面色黑沉，虽说剑眉星目，身躯修长，也算一表人才，奈何脸上的表情太过凶狠，望之就不像什么谦谦君子，正道好人。而若说这位是邪宗魔修，可谁家的魔修会用那“浩然第一”的玄机正气为人驱毒？

    这位的身份，武缜是暂且猜不出来的了；可是这位神秘莫测的人物心中思想，他倒是一眼扫过，顷刻间已摸透了七八分。

    “嚯，这叫什么事儿？他居然也对漾师兄有那种心思！”

    武缜笑意狂涌，差点没带着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倚在小屋的墙上，因为身体内部的断芒杀剑碎片而微弓着身子，气息流转略微有些滞涩，不过吃了一记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之后，他现在的外表可是气定神足，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大概正因如此，黑衣不速之客望向他的眼神里，除了那令武缜发笑的嫉妒之外，还带了几分冰冷刻骨的警惕杀意。

    然而陆漾替他揽过了这个麻烦。

    个头不及那人胸口高的陆漾挣脱魔爪，愤怒转身，一巴掌拍在不速之客的腰间：“你来做甚？不用你插手！”

    于是那黑衣客就暂时放过了武缜，调转目光，居高临下，挑着眉毛对陆漾叫道：“老魔，你刚才都要晕倒了！我若不拉着你，你直扑下去，再让那小子获得了主动权该怎么办？”

    陆漾立刻喝道：“哼，方才我都要晕倒了多少次，怎么不见你出来？”

    那人面颊肌肉一抖，立时语塞：“呃……”

    “你早就来了对吧？跟在我屁股后面上山，休要欺我不知道！”

    “不是……”

    “然后躲在一边看我笑话，姓宁的，摸自己良心问一句，你对得起自家身份？对得起你我交情？对得起天地正道？干脆说，你对得起什么？”

    对方已经彻底作声不得了。

    陆漾缺仍不满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丢出了一个质问：

    “我那种样子，好看吗？”

    “……”

    黑衣人脸色瞬间就炸成了番茄，面皮红得几乎能要渗出血来；接着又迅速黑如锅底，对一大堆利刃一般的质问无言以对，只得咬牙切齿地推出了挡箭牌：“十八，你他妈快过来解释！”

    于是武缜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狭小的屋子里在片刻之间，又走出了第二个隐身人物。

    这位脸上带着尴尬无比的笑容，拽了拽自己明黄灿烂的袍子，忽而一笑，呲出了五颗洁白的牙齿：“啊呀，清安天君，一别经年，天君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呀。”

    “清安”是陆漾在陆家军时被册封的将军名号，后来他炼虚合道，成就天君之位时，顺手就拿来做了自己的天君名号。可是世人大都不买账，认为这个温雅恬静的名字完全不适合陆老魔，故而罕有人这么叫他，便是道了“清安”二字，后面接的也不是“天君”，而往往是“魔君”。

    他这声莫名其妙的称呼让陆漾大皱眉头，而直接就让一边的武缜惊得一抖。

    这些人，居然知道陆漾的上辈子故事？

    难道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人物？陆老魔魂魄上究竟捆绑着多少人？！

    所幸陆漾也有和他差不过的疑问，问了一个武缜也很想问的问题：“你是谁？”

    “唔，在下有名无姓，草字十八。”黄袍的年轻人笑吟吟说道，“至于身份嘛，就是你这位十九——咳——的小兄长，一个窝里出来的。这么说，天君可懂了？”

    “好说。十八……原来是十八么，的确与你多年不见了。陆某从未想有生之日，竟还能再次遇到你。

    “不过，和当年相比，某风采可就差得远了，十八兄不必嘲讽，陆某愧不敢当！”

    陆漾冷笑着说了一句，看看一脸焦躁的宁十九，再看看强作笑脸的十八，又哼了一声，危险地眯起双眼。

    武缜看着他沉静下来的侧脸，又瞥见这位指尖交错的手掌，虽然对冒出来的二人身份来意均大惑不解，却不碍着他涌起幸灾乐祸之情。

    这两个人，已经成了案板上的死鱼，只等着陆漾拿刀来剥鳞剔骨了！

    或者说，他应该感到同病相怜？

    看这番场景，显然陆漾老早就知晓了一切，既知道武缜布下了机关陷阱，也知道后头吊着两位天君大能，却只做不知，暗地里却布下了一个局，将他们所有人都坑了进去。

    他武缜已然一败涂地，尝了点儿甜头之后，立刻就从云端被打入了地底；那这两个人呢？

    他的眼前闪过陆漾火光灵动的眸子，那是陆漾在要求他：闭上嘴，看！

    里头有种微妙的寻求合作的口吻，武缜曾不敢确信，现在见来了两个新的搅局者，他稍一琢磨，旋即恍然大悟。

    “居然要求仇家配合你，而且，咱俩好像刚刚才把彼此修理了一顿吧？往日有冤，近日有仇，师兄，你果然有病，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听你的话？”

    武缜对陆漾的一厢情愿嗤之以鼻，可是下一息，当陆漾的手指指向他，并且一出口就是要人命之言时，他却乖乖地闭上嘴，没有做出任何抗争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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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天劫之劫：诡辩

﻿    “看客便要有看客的样子。刚才你们无所事事地看了许久，冷眼旁观，这很好；现在我要过去了结一段恩怨，且允你们继续观看，却也只允你们观看，不许插手！”

    “天君——”

    “解释待我杀完人再听！”

    “天君！”

    十八被陆漾眉梢眼角的戾气惊得心肝脾肺肾齐齐一颤，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扣住了陆漾的左肩，语气也稍微重了一些：“手染血腥，魔孽自生，天君请自重！”

    陆漾前行的脚步一顿，也不回头，直接就把右手覆盖到十八的手上，语气沉沉：“你这意思是，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非正人君子所为？”

    “呃……”

    “十八兄，说你刚才瞎了聋了，没看到听到我被那厮折辱的场面，我就信你。”

    十八额头青筋一蹦，面上无言以对，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对陆漾狂翻白眼：

    什么场景？那玩意儿难道不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吗？！

    十八身为天君级人物，自然听到了陆漾对武缜所说的话，也和武缜一样，在短时间内对方才的情况做出了一番全新的认识。此时陆漾这话一出，他也算是明白了，这魔头自愿受辱，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管自愿非自愿，武缜对陆漾造成了伤害是事实，二人有仇是事实，陆漾光明正大翻盘是事实，现在对武缜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也是事实……他十八凭什么就不让人家报仇雪恨？凭什么说人家就要染上魔孽？

    要是陆漾忍住了不报仇，任由凶人大模大样活在眼前，那才怕是暗生了心魔！

    可十八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儿，觉得陆漾是在玩妖邪手段，不入正道；奈何陆漾要是一件一件摆出来，竟是毫无错处，容不得他随随便便下一个“动手就是堕入魔道”的结论。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陆漾似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也不急着去杀武缜了，倒慢悠悠回身，目光从十八身上飘过，铁钩一样，剜进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宁十九身体里：

    “大宁，你说！”

    宁十九一张口，就拆了他同僚的台：“那厮该杀。”

    下一句就是：“我来替你杀！”

    陆漾听他一口一个“杀”字，脸孔还是原来凶恶狰狞的模样，忽的噗嗤一笑，阴沉了许久的心情终于略微有了一丝好转。

    “我没让你说这个。”他抖落十八的手，走到宁十九身边，扬起脸庞，“我只是有一些事不明白，又和十八兄相交不深，所以便来问你，希望你能体察天心正道，不偏不倚，和我仔细说一说。”

    他把“天心正道，不偏不倚”八个字念得特别重，整个屋子也就武缜听不懂，剩下两个天上来的自然都懂了他的意思。

    十八的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宁十九斜睨他一眼，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陆漾的脑袋，却克制下来，咳了一声：“你问，我斟酌着回答便是。”

    陆漾便问：“平白杀人，是正是邪？”

    “当然是邪。”

    “除魔卫道，是正是邪？”

    “呃，是正。但也要看情况……”

    “欺凌幼儿，是正是邪？”

    “左右不是什么好人。”

    “那欺凌欺凌幼儿的幼儿呢？”

    “……”

    宁十九到底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陆漾的脑袋上，又气又笑：“就知道你会饶舌。我们都是蠢人，听不懂你拐七拐八的绕口令，你给我直截了当问重点！”

    陆漾盯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手指扣上去，再一次修理他的骨头，只是紧绷着一张脸，问道：“武缜是正是邪？我是正是邪？他杀我算对算错？我杀他又算对算错？”

    十八心里腹诽：正邪对错？你俩狗咬狗，一嘴毛！

    当然，这话他依然不敢说，只是借助天道之间微妙的联系，悄悄给宁十九递过去了自己的一点儿意见和建议，可是他的这位同僚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个老魔头，残忍抛弃了他。

    “正邪对错，对事不对人。”宁十九堂而皇之地抛出了一个很诡异的理念，听得陆漾脸上的严肃表情抖了一抖，差点儿没绷住；也听得十八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怒气横生；更让稀里糊涂插不上话的武缜猛吃了一惊，继而放肆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寒光闪闪的两排牙齿。

    世间青天大老爷如此断案，天下再无公道矣！

    至此，宁十九偏袒陆漾的心思已然展露无遗。十八有个难缠的对手，又来了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队友，败落已是迟早之事。

    这似乎和武缜没多少厉害关系，若稀里糊涂算起来，他们倒还可以组成一个“对抗陆老魔联盟”，可惜二人大概谁都没这倾向。于是武缜见自家师兄胜券在握，当下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处境，为十八的窘境丝毫不带善意和怜悯地大笑起来。

    十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皱起眉头。

    这人都要死了，唯有自己想给他一点儿活路，怎么如此不识好？

    他不知道武缜心里明白得紧，完全不担忧真的会有生命之危。

    杀了他，陆漾怎么向楚渊和云棠交代？

    可那边陆漾的架势真假难辨，戾气和杀意满盈，身上简直都飘出了血腥味儿。他梗着脖子问宁十九：

    “那就说事好了。第一，上一世，武缜未经我同意，私自就在我的魂魄里种了蛊，并行逆天改命之事；第二，这一世，当我放下武器和戒备的时候，武缜给我下了毒；第三，杀人不过头点地，然武缜一则锁链缚我，二则言语激我，三则药物辱我，四则符箓控我；第四，古往今来，阴阳交融，雌雄互补，异性相吸，可武缜堂堂男儿，不好女色，却好男风……凡此四事，为其人劣行之十一。某敢问宁兄，此为正耶邪耶？”

    宁十九怔了半晌，忽道：“除开第四点，前三大抵是邪吧。”

    “……诶？”陆漾没料到他居然给出这种回答，一时有些发愣。

    什么叫除开第四点？

    宁十九的意思是，武缜对他的这种纠结到骨子里、一不小心就演变成仇恨的爱，还是正义的？

    这点让陆漾不可理喻，不过这一回形势稍有不同，另二位对宁十九此言皆是心知肚明，并且不约而同都表达出了自己的强烈鄙视。

    武缜重重地哼了一声，十八则后退了两步，直接跳到案几上坐倒，让开了陆漾通往武缜的道路。

    这就更让陆漾摸不着头脑了。但这些细节并不重要，大体方向还被他牢牢捏在手里，未曾偏离过。十八现在就摆出了不阻挡他杀人的姿态，倒算是意外之喜。

    于是他继续问宁十九。

    “上一世，被下毒背叛，我手刃仇人，却将他尸骨安葬，此第一；这一世，生死之后，恩怨已了，我上山时就发现了仇家下的剧毒，却仍以平和之心对待，此第二；师长命我照料仇家，我便兢兢业业，照拂师弟，便是被悬吊束缚，也苦忍着不去挣扎，不敢惹他不悦，此第三；仇家与我皆是男儿身，却欲有非分之想，我向来容忍接纳，不曾做嘲讽奚落之事，此第四……不知这四件事，又能算得上什么？”

    “如果不知道事情真相，单听你这一家之言，你陆老魔可谓真界百万载最大的圣人了！你还渡什么劫？立刻白日飞升，掌天地正道都委屈了你！啊呸！”

    十八心里大骂，一脚挑翻了案几旁边的矮凳，对陆漾信口雌黄感到无比的震惊愤怒……外加一点儿欣赏。

    这人真是太好玩儿了！难怪宁十九被他迷得连底线都扔了呢！

    他这么想着，偏头去看宁十九，果不其然在那位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心疼和宠溺。

    宣判随之而来：

    “善莫大焉，为圣人相。”

    陆漾立刻就笑：“我不是圣人，只是个普通人。受了委屈就想着要发泄一通，又不知这种心态算什么？”

    宁十九揉揉他散落的头发：“算人之常情。”

    陆老魔难得乖巧不反抗，这让宁十九老怀甚慰，只觉得这人说什么都在理——而且人家确实在理，不是吗？

    而陆漾像是也很开心的样子，堪称温柔地抹去他的手，转身对十八道：“你听见了？”

    “呃，听见了。”十八连连咳嗽，目光飘忽。

    “你怎么看？”

    “去杀去杀吧，大圣人，杀个恶贼也不算什么罪孽，反而积功德呢。”

    陆漾对他的态度明显没对宁十九那么好，语气颇为冷漠：“我受了那么多苦楚，却不是为了除魔卫道，广积功德的。”

    是为了颠倒黑白，赌我的嘴！

    十八翻了个白眼，道：“那天君，敢问你自愿被吊着被摸着，却是为了什么？”

    “自愿？”陆漾完全不接他的茬儿，铁青着脸反问回去，“十八兄，空口无凭，胡乱泼人脏水，你又是为了什么？”

    十八目瞪口呆：“啊？”

    陆漾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似乎全身都在颤抖，而眼底也泛起了水光：“这指责太重，陆漾虽不是清白无辜之人，却万万不敢接受如此诬陷！”

    “……”

    十八没料到他竟这么厚颜无耻，翻脸不承认不说，还要倒打一耙，把自己说成是个可怜兮兮的受害者，而十八则是个恶毒无比的诽谤者！

    “嘁，这个混账魔头，没点儿证据还治不了你了！”

    十八的好脾气终于被消磨殆尽，翻手就甩了一团光影出去。光影在虚空旋转着变大，渐渐浮现了清晰而逼真的人影，看着当是陆漾奋起反抗，把武缜按倒在地的场面。

    这是十八擅长的一种记录方式，需要用精妙的手法从时间长河里撷取某个时刻的每一丝气机变动，从而重现当时的画面、声音、灵气波动、法术种类等等细节。他用了千百年，从无错处。

    “哼，任你口灿莲花，说尽歪理，还不是败在了一句话上？”十八翘起二郎腿，冷眼瞟过去，和屋内其他人一样，死死盯住了开始变动的画面，“本来还想着不说破，给你留个面子，可你如此咄咄逼人，休怨我也，哼，辣手摧花啦！”

    画面上，陆漾掐住了武缜的脖颈，凑到对方脸前，轻轻地、咬牙切齿地说：

    “陆某身上的便宜，可都被你这厮占尽了……莫要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违了师尊令，再杀你一次，也无甚难处！”

    “……”

    十八瞬间石化当场。

    许久之后，他慢慢将视线从面容扭曲的武缜、僵直漠然的宁十九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咬紧下唇、面容一片无辜的陆漾身上。

    “我想，”他一字一句，困难无比地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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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番外之天上人间·补情

﻿    “每一个天劫的诞生，都有其诞生的缘由。”

    “每一个天劫的启灵，都有其启灵的必要。”

    “每一个天劫的湮灭，都有其湮灭的道理。”

    “大道轮转，生死相继，缘生缘灭，是为真理。”

    上了年纪的白胡子老翁在垂贤台上悠闲垂钓，一边甩着无饵的鱼钩，一边摇头晃脑，朗声咏叹。

    在他身后的黑衣童子木着一张面孔，眉眼清冷，一副漠然之相。但在老翁说话的间隙中，他还在老老实实地点头，显得很是乖巧——是和面容极不相称的乖巧。

    “喏，你那一十八位兄长，每一位的诞生，我都在旁边守着；每一位的启灵，我都在旁边陪着；每一位的凡劫，我都在洞彻之湖那儿看着……如今，终于轮到你了。”

    他悠悠然笑叹一声，捋着花白的长长胡须，似乎想高歌一曲。不过黑衣的小童子适时插话进来，打断了他的情感之酝酿：

    “凡劫？吾等本就为劫，为天之道，为万物之主宰，何又来‘劫’之一说？”

    老者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万物有劫，劫亦有劫，并无错处嘛。”

    黑衣童子点头，看起来不甚明白，却乖乖地接受了对方的言论，不再继续追问或反驳。

    “不过呢，你和你十八位兄长所不同的是，你的劫主——”老者压住唱歌的欲望，含糊地咬着字节，一甩手，又将钓钩远远抛进了云层之中，“——或非常人。”

    “哦？”

    “唉——天地所钟，天地所憎；无有过往，莫知未来。便是老朽我，也瞧不出那人的深浅，小十九，你得当心了！”

    童子又是乖乖点头，旋即蹙眉。

    “道统大人，”他用干脆清扬的声音问，“吾于湖畔观之，见那魔君虽杀人无算，手段冷厉狠辣，却无不暗合大道之法，致使吾十八位兄长皆铩羽而归，是为何故？”

    老翁一惊，让手里的钓竿直直坠入无尽云海，他也满不在乎，只轻轻合掌，抵住下巴。

    “问得好……”他低声说，“是为何故？这个问题，你问老朽，老朽不能答，只有再转问能答之人了。”

    “能答之人，谁？”

    “还能有谁？”老翁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当然是你喽。”

    “我？”

    “唉，你啊——多去湖畔坐坐吧。”

    ……

    宁十九下凡去的前一天，专程去了趟天道正统大人的行宫，如愿以偿地求到了关于今后如何与自家劫主交手的二字箴言。

    箴言曰——

    补情。

    “呃，补谁的情？怎么补？补了的话，后果如何？不补的话，后果又如何？”宁十九接二连三地追问，恨不得揪着道统大人和他一起去下凡，“您倒是给个准头啊！”

    “啊呀，老朽这几日实在是忙，没空和你细说了。”道统大人很不负责任地道，“你不知，仙台那儿来了一尾凤鳍金鲤，老朽诱了它十数日，可那鱼儿就是不上钩，糟心得很！今儿不将它揪上来，我小老儿决不罢休！”

    这位说完这些赌气之语，胡子一甩，哼着小曲儿，踏着五彩祥云，晃荡着飞去了垂贤台，徒留宁十九一个人在行宫前头发愣。

    “补……情？”

    他咀嚼了一会儿这两个字，挖空心思求解。

    “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之七情是也。那位魔君大人不知缺了哪个？”

    “呃，万一要补情的是我——我又缺了哪个？”

    ……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你是谁？”

    地上的陆漾轻轻抬眼，眸子中冷光流过，冷艳无方。

    宁十九负着双手绕圈子，面上僵直凶恶，心中却微微一哂。

    啊，我知道了。

    这一次，第十九次，我绝对不会再铩羽。

    ——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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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天劫之劫：一人？

﻿    《魔头天劫》首发晋/江文学城

    卯时初，紧闭的大门慢慢开启。沈夕雪驾着马车，悠然自得地向西南方驶去。苏墨凤在车厢里道：“门还关么？”沈夕雪朗声笑道：“反正天再亮些自会有人来拜访，关它作甚？速速去找个馆子吃些热饭是正经。莫忘了，今儿早过了子时，小墨凤，你离加冠只有三年了呀。”

    苏墨凤便不再睬他，自顾自靠在柔软的银貂座背上，就着明珠莹莹的光辉念《镜》。七部书整个儿背下来似乎很难，但若是花了十三年功夫，倒着背都不成问题。苏墨凤早就念得滚熟了，只不过一路闲着无聊，只能藉此打发时间。沈夕雪今日心情出奇的好，轻甩着鞭子，竟罕见地哼起歌来。苏墨凤小小地吃了一惊，侧耳听时，只闻沈夕雪念唱道：

    “……孤峰孤鸿孤影，兜转寻觅、二三人家。落雪初霁，银钩微光，穹苍风华。跌碎悬瀑，激荡赤练，如歌如血。烈火噬云霄，半山竟颓，燃极肃杀。

    “扣弦怀中未引，聆风中、琵琶喑哑。谁解白衣，俯临江山，一览若画。万里阡陌，十年醉我，岂堪言说？恰风吟四野，薄酒三升，星坠一刹……”

    苏墨凤暗自诧异道：“‘半山’？”他吃惊更甚。因为沈夕雪再对戚家小丫头自我介绍时说的正是“半山故友”，那时听着没什么，如此和着一首《水龙吟》，再细细一想，似乎词里正应着沈夕雪的身世境遇，所谓“白衣”，“万里”，“十年”，说的正是这十年来的辛苦奔走。若下阕是与苏墨凤相遇之后，那上阕怕是相逢之前。苏墨凤在心里反覆把词咀嚼了几回，心头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对沈夕雪出身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一时目瞪口呆，心子狂跳，忙不迭丢了书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道：“夕雪，你识不识得欧阳逸？”

    沈夕雪偏头冲他笑道：“识得又如何，不识得，又如何？”苏墨凤自讨了个没趣，忿忿地坐回车厢里，抱头苦思，忽的想起第一次在赵家杀人时，赵广曾认出了他，吼出了“欧阳墨凤”这个名字，还叫嚣“我能想象亲爱的教主会怎么对待拐走了他儿子的人，那一定十分有趣”。沈夕雪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似乎有些不屑，说“那的确会十分有趣”，还有呢？苏墨凤用力敲了敲脑袋，努力还原十多年前的会话。敲着敲着，苏墨凤猛然抬起头，一脸惊愕。

    沈夕雪说：“欧阳逸，他天生喜欢恶趣味。”是的，他当时提到了欧阳逸，好像在说一个很熟悉的人一样，是褒是贬却不太明了。苏墨凤再次把头探到窗外去，叫道：“夕雪，夕雪，你是——”

    “嘘！”沈夕雪打断他的话，微笑道，“十七岁的第一顿早餐想吃点什么，小墨凤？”

    ——————

    直到进了酒馆点了菜，苏墨凤还在思考沈夕雪惊人的身世，以及他与自己的关系。倒是沈夕雪一如既往地从容潇洒，风度翩翩，在等菜时他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迹地从每个酒馆中人身上扫过。他们坐在远离门的那一角，沈夕雪瞥了一个周天，脸上笑容忽然一凝，随后愈发灿烂。他用筷子敲了敲苏墨凤的酒杯，低声道：“门口左侧第三张桌子，那一对着紫衣的少年男女，你看见了么？”苏墨凤按下心中诸多想法，偏头去看，疑惑道：“怎么了？你想说尚未弱冠禁止孤男寡女共饮酒么？还是想说你也要找个女孩子？他们很奇怪？”沈夕雪又喝了一口酒，笑嘻嘻地道：“奇怪，奇怪极了。”苏墨凤恼火地瞪了他一眼，知道这是沈夕雪吊人胃口的拿手好戏，若再细问，他肯定什么也不说，任你胡猜一通。于是苏墨凤索性不问了，凑巧菜已呈上，他便自斟自酌，就着通红光亮的鲜虾仁不住喝酒，那一盘菜里的辣椒与蒜黄却是半点不吃，挑食得紧。沈夕雪知他素来喜荤不喜素，也不与他争，慢慢挑出几根嫩蒜黄吃着，不时瞥一瞥门左侧那对紫衣少男少女，抿一口酒。

    俄而，又一盘菜上来，正是日前风靡的“西风鲈鱼”，传说为古代大诗人张翰张季鹰所钟爱，不惜为此辞官回乡，只为能常常吃食。苏墨凤一向不太喜欢吃鱼肉，所以只敲下来鱼头吮着玩，把剩下大半尾鱼推给沈夕雪。沈夕雪嘲弄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和娇滴滴小姑娘似的，怪不得都十七岁了还是七尺出头呢。”苏墨凤撇嘴道：“说到女人，你留着散发，系着飘带，才更像吧？你不就比我高一点嘛。”沈夕雪探出手来比了比两人坐时身高，他高了半头有余。于是他呵呵笑着拍了拍苏墨凤的脑袋，却又压低了嗓音道：“小墨凤，我且问你，那紫衣少年身高几尺几寸几分？”他知道苏墨凤有怪癖，对事物的观察细致入微，罕有毫厘之差，四岁时就能仿欧阳逸之风，几可乱真。那一双眼珠子，端的极为犀利。果见苏墨凤凝神望去，上下略略一扫，道：“差一寸九分便有八尺——你干什么问这个？”沈夕雪又开始左右言他，让苏墨凤愈发愤愤，只欲将整个鱼头塞进他嘴里噎他一噎。

    这样一顿饭吃了三刻钟功夫。接下来的几样菜苏墨凤依旧挑三拣四，幸亏沈夕雪所点甚多，也大都为他所喜，才堪堪填饱肚子。沈夕雪吃得慢，喝酒倒甚是豪迈，其间起身去添了五六壶酒。苏墨凤早早吃毕，闲着无聊，摇头晃脑背了几段《镜》，却还是受沈夕雪先前影响，时不时望向门左侧那对少年男女，心中暗自忖度。

    只见天已大亮，近卯时三刻，街上人流如织。三刻钟时间内酒馆客人早轮换了一拨，如今大都是新面孔，唯有那对紫衣男女尚未吃完。苏墨凤再细看时，原来他们只顾肆意谈笑，对着街上游人指指点点，语气大是不恭，好像那些不是与他们一般无二说话做事之人，而是自家圈养取乐的猴子一般。苏墨凤与沈夕雪一路杀人不计可数，但他心中明晰所取性命者皆曾有负于他们二人，待无恩无怨之人其虽疏狂却也未尝自恃高人一等。故而他便对这无礼数的少年大看不顺眼，不知沈夕雪意欲何为，于是更添烦闷。

    沈夕雪见他眉头深锁，两只乌黑的眼珠鹰隼也似狠狠盯着自己，便又逗他道：“生得矮小便生气啦？”苏墨凤霍的起身，扭头就走，却被沈夕雪长臂一舒，轻轻巧巧扣下了那把鉴血置于膝上，道：“你要走，我就扔了它。”一时间苏墨凤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抢也抢不过沈夕雪，骂也从未占过上风，急得他手足无措，面颊涨得通红。沈夕雪就爱瞧他少年青涩模样，洋洋得意地灌了一大口酒。

    就在此时，忽听那对少年男女大声欢呼起来。苏墨凤听得真切，那少女道：“爹总算回来了，这里一没高手二没英俊公子，真真是乏味死人。”那少年续道：“不错，哪比得上咱山上热闹，这儿竟连打架也无，言语都笨拙沉闷至极，若再待会儿，我怕是要疯了。”那少女冷哼一声，道：“还不都怨那个姓苏的。若不是他来闹腾，爹爹才不会到这该死的小穷乡来呢。回去定让娘说说他——哥哥你看，世人都言邪不胜正，他倒是个异数！”

    苏墨凤听到这里，已是脸色大变。他直勾勾地扭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宽肩略弓的锦袍男子正掀了帘子进来，长眉飞飘，星目微狭，俊美之中平添几分妖魅。跟在他身后的男子比之容貌不如，一身青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是正气凛然，威严自生。虽有十载未见，后者鬓角已添白发，眉宇沧桑更加浓稠，但苏墨凤仍在刹那间认出他来，几欲失声惊呼。沈夕雪早料得如此，起身一把掩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摁在桌边吩咐道：“莫急。先听听他们的情报再做计较。”

    苏墨凤点了点头，压住胸中激荡的热血，待沈夕雪收回手后哑声问：“你早知道他们要来？”沈夕雪淡淡一笑，道：“事关小墨凤未来之途，夕雪忝为父兄，岂可不知？”苏墨凤啐道：“你是哪个的‘父兄’？分明是人口贩子！”沈夕雪笑道：“是了，正牌在那边，我这在自己打脸呢。”苏墨凤脸色一沉，伸手按住左肩，冷笑道：“正牌？什么正牌？我喜欢的是谁，你莫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人物和我扯在一起。”沈夕雪嗤之以鼻：“你当他们都是瞎子不成？现在因你一别十年，容貌大变，所以他俩才一时认不出你来。若你一声‘叶子’叫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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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天劫之劫：天君

﻿    海量的灵气充盈体内，那种饕餮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迷乱了人的神智。在境界变动的微妙时期，宁十九前所未有地触摸到了真界的法则。神魂捕捉到一丝玄奥的旋律，忽然之间，整个人便契合到了天地脉动之中。

    宁十九立足虚空，再一次看到了象征万千大道的金黄色大网，以及网后面那浩瀚无垠的奇异世界。

    在他看过来时，除了天劫和十二大道，其他道之经络齐齐而震，天上地下，左右四方，同时燃起了细小而耀眼的火苗，似乎在欢迎他的回归。

    好美！

    宁十九的心脏重重一跳，为这玄幻空茫的神秘世界而感到些微窒息。

    在不久前，他也曾是位天君，也曾将这瑰丽美妙的场景视若平常。但失去境界和法术，与陆漾混在一起几个月，他几乎都要把这件事情遗忘了。

    下界修者，即使炼虚合道，最多也不过掌大道三五，小道若干，对着美丽又强大的世界力量之源只能瞅见可怜兮兮的一角。而宁十九不同，作为天上之人，他生而即可看遍这宏伟真界，从红尘到绿林，从生界到幽冥，无一不尽收眼底，无一不洞悉通透。

    这份能力消失了一些时间，但终归，还是轻轻松松地回来了。

    而与洞悉的感觉一同回来的，是位居高位者不自觉便有的孤傲和冷漠。

    那是天上“神祇”们的威严，对下方人妖万物，他们向来视之等如刍狗。

    至于陆漾——

    哈，什么真界第一人，在这样的掌控力前头，他也不过一介俗人而已……要是有异动或妄言，不妨给他点儿苦头吃吃，实在不行，直接击杀当场，也未尝不可——

    宁十九悚然而惊！

    下一息，他的神智便从法则层面重新跳回了现实层面。他跪坐在一个破碎的案几旁，抱着瘦削纤细的少年陆漾，与其气息交缠，口舌相接……

    “……”

    宁十九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残存的理智要求他立刻放手，天劫本能则要求他趁机干掉这个魔头，而只有一丝脆弱的情感，让他选择继续下去。

    那种情感是什么？宁十九完全不明白，像是狂喜，又像是凄凉，悲欢交融，直直地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柔软的弦，让他的眼睛里缓缓涌出了水珠，接着凝聚成泪，滚落脸颊。

    陆漾漂亮而多情的眸子近在咫尺。宁十九能看到他用眼神在说：

    莫哭。

    怎么能不哭？

    你可知我看你被人欺负，心里有多痛吗？你可知我听到你嘶哑的低鸣，心脏疼得就要裂开了吗？你可知我出面后，被你吼，被你误导，被你诬陷，又有多么不甘和愤怒吗？你可知，你自己承担起了一切，都不愿和我说，要求我的帮助，让我有多失落吗？

    你可知，当我发现心底对你的杀意，有多么惊惶不安吗？

    我能这么抱住你——多久？

    我们是敌人。我要纠正你、反对你、限制你；而你，则在利用我。

    我们最后的结局，会以其中一人或二人的死亡而告终。

    天命如此，天道之下，莫有不从。

    无可奈何啊！

    宁十九突然手掌发力，反手死死搂住了陆漾。感受着对方过于细瘦的腰肢，他歪过脑袋，张开唇齿，舌尖甫动，第一次夺过了接吻中的主动权。

    让渡灵气？事急从权？啊，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且让我，享受这短暂的欢愉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忽然就软了下去，宁十九疑惑地张开眼睛，正看到陆漾缓缓合上的眼帘。

    二人脑袋稍稍拉出了一点儿间距，宁十九皱起眉头，陆漾勾起唇角。

    “善后……帮我……”陆漾轻声说，“老子实在是累坏了……”

    说完，他就非常干脆地昏睡了过去，嘴角一堆流涎也顾不得擦。

    宁十九心里一大堆伤春悲秋的凄切情调瞬间被击了个粉碎。他抖了陆漾一下，陆漾不动；他又抖了陆漾一下，陆漾还是不动；他抖了陆漾第三下，陆漾手指稍微弯了弯，一个符箓便腾空而至，直直砸在了宁十九的脸上。

    宁十九大怒，继而微笑。

    他坦然受了一记“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把陆漾轻轻抱到床上去，然后抽走这位手里还攥着的明黄色破碎衣角，将之化作最纯粹的天地本源，稍微巩固了一下自己的天君之阶。

    做完这一切之后，宁十九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咳了一声。

    武缜应声抬头，露出了一双血光闪烁的冰冷眼眸。

    “你是什么人？”他从牙缝里逼出声音，“我从没见过漾师兄为别人着想，就你是个例外！”

    宁十九还以为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比如刚才的这个吻什么的……他暗自脸红了一下，又咳了一声：“他没为我着想，而且，我也不是例外。”

    武缜扭曲嘴角：“什么意思？”

    “你漾师兄不也为你着想过？还给你写过勉励规劝的信，你忘了？”宁十九叹了口气，“这些都算是小的，他为了那几千人，连命都不要了，那才算是他最深爱、最愿意付出的人，与之相比，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武缜大吃一惊。他不知道陆漾入魔的缘由，陆漾也没闲得通告天下，估计原来真界一百个修者里面就有一百个认为陆老魔天生嗜杀，天生反骨，天生就要和正道过不去，而没有一个人想着他竟是为了别人才得以至此。

    “为了几千人，连命都不要？那些人是谁，又和漾师兄是什么关系？”武缜伸手按住地面，目光激烈，似乎想翻过案几，直冲到宁十九脸前去，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他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宁十九稍微睁大了眼睛。

    他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控制自己不去按住胸口。可那突然从五脏六腑涌现出来的奇妙感觉，依旧让他像喝了烈酒一般，有好大一会儿暖洋洋、晕乎乎的，陶然自醉。已经成型的神识在自家虚空中夸张地咧开了嘴，哈哈大笑着，兴奋难抑，猛翻了好几个跟头。

    “秘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他用近乎得意的口吻说道，“整个真界，大概也就我和他知道了吧！”

    武缜的脸色迅速向阴冷转变。

    “是么……看你这样子，似是以‘世上最了解陆漾之人’自居了？”他慢吞吞端正了坐姿，虽是瘦削孩童模样，但目前的气度倒直逼邪宗宗师人物，眉梢眼角的纹路里，莫不是阴火流转，深幽莫测，“还未得知尊姓大名。”

    宁十九还没和他赌气到要说“不告诉你”的程度，但也没宽容到有问必答的程度。此时便将嘴角一歪，道：“某姓宁。”

    “宁兄。”武缜轻轻说，“可是天君？”

    宁十九更不会告诉他自己刚刚晋升，随口哼道：“正是。”

    “天君名号……想来也不会告诉我了。”武缜越说越慢，眸子里的血光也渐渐暗淡下去，杀意内敛，却让人觉得愈发危险，“我也不问你是从何而来，怎么和漾师兄结交，日后又准备做些什么了；武缜一介入门弟子，当然争不过堂堂天君阁下。比起我，漾师兄更喜欢你，我也瞧得出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的呲牙一笑：“可是我要告诉你，‘世上最了解陆漾之人’，你是当不得的！有些事情，想必也困扰你很久了吧？而那些东西，我却知道！”

    “哼，我迟早——”

    “且听我问你一件事。”

    “……说。”

    “‘陆某之胜，非一人之胜也。’告诉我，这‘非一人’，是什么意思？”

    宁十九脸色陡变，猛的从床边站了起来。

    武缜忍笑：“刚刚走的那位十八，认为是你帮着漾师兄藏符，又向他泄露诸多信息的。可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应该非常清楚，你究竟帮了漾师兄没有。嗯，你在犹豫，我便替你说了吧——你没有！对不对？”

    宁十九张开嘴巴，又冷冷闭上，坐回到床上去：“对。”

    十八急火攻心，又被陆漾一连串花招弄得思维大乱，胡乱栽赃在自己头上，倒也情有可原。宁十九当时就想和他辩驳：你他妈还是不是天君了？还是不是天劫了？我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我再会演戏，还能演到你眼皮子底下去？

    可见十八那般张皇痛恨模样，想来什么解释都入不了耳，宁十九便选择了闭口不说，等他回去自己查。反正天道正统明察秋毫，定会给十八一个确切的答案，还自己一个清白。

    而闭嘴的另一个理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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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天劫之劫：猝然

﻿    陆漾是被一阵明晃晃的日光照醒的。

    他皱着眉头起身，盯着大敞的窗户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外面那令人脸红的绯色迷雾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云层后一轮金光灿烂的骄阳。院子里一片安详静谧，没有人大吼大叫，也没有剑光碰撞交接，更没有人大踏步准备过来踢开小屋的门……陆漾怔了怔，接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瞒过了云棠和楚渊，这场事件便被添上了一个绝佳的结局。至此，他的四个目标已经全部完成，简直是十全十美，可喜可贺。

    陆漾想起来那“对自己、对武缜、对天劫、对仙师”的不同目标，忽然发现，完成这一切的自己真是上天的宠儿——猜想居然个个精准，风险居然全部避过，时机居然分秒不差，对手居然自愿配合，除了“苦肉计”用得让他十分郁卒之外，其他实在是称心如意，气运加身，简直堪称祖坟冒烟，老天保佑。

    可是，不对啊！

    天道不应该看他极其不顺眼的吗？

    陆漾苦思冥想了几息，对这个上辈子思考过很久的问题依旧不得其解。然后他很干脆地放弃了，随便想着此次计划的得与失，走过空无一人的小屋，轻轻推开屋门。

    武缜不在屋内，这个陆漾不是很有把握，因为那人要是玩起法阵来，他感觉不到气机流转也是正常；但宁十九也不在屋内，这个陆漾却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不管那家伙是真人还是宗师，也不管用什么法子隔绝自身气机，若是近在身旁，陆漾都可以感应得到。

    当然，他感应到的不是某个“人”的气机变动，而是类似于“天敌”或者“大型凶兽”虎踞一侧，对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是某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压迫感。

    确切的说，是渡劫者对天劫最原始的恐惧与排斥感。

    所以宁十九在山脚下偷偷跟在他身后时，陆漾便毫不费劲地就嗅到了自家天劫的气味儿，顺带着，他还嗅到了一个更厉害天劫的味道。前者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至于后者，他似乎也有些印象。

    嘿，那不就是他百年前调戏过的第十八次天劫么？亏他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修者最多只会遭到十八次天劫，那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第十八次天劫也来到了他身边，还和宁十九在一起。陆漾当时脑仁有点儿疼，疼过之后，他突然想起来初遇宁十九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我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子高三尺。

    比五尺高三尺，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宁十九刚下来的时候，是个身高八尺的健壮青年，外貌至少得在弱冠以上；而相对应的，其修为也应该是第四阶的炼虚合道，甚至更高。

    而他最后一次看见宁十九的时候，那位虽然恢复了一点儿法力，不再是五尺孩童的模样，但距离八尺还有一段差距。他的真人阶修为搁在整个真界，也能算是首屈一指，但和陆老魔的欲望和野心一相比照，就显得甚是不足，或者说，不值一提。

    这让想把他培养成自己打手的陆漾很是不爽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大宁恢复修为？

    十八的出现，让陆漾萌生了一点可谓幻想的想法。

    计划的第三个目标，由是确定。

    伴随着“吱呀”的响声，屋门缓缓向两边开启。阳光穿过迷蒙的薄雾，横冲直撞地射到陆漾脸上，让他“哎哟”一声，猛的伸手捂住额头，眯缝起眼睛。

    不舒服的体验让他把十八的事儿肆意丢在了脑后。什么招惹天劫的后果……他连天道本身都敢算计，还怕区区一个天道分支？

    找到武缜和宁十九才是当务之急。陆漾这么想着，蓦的一呆：

    他一觉睡到自然醒，这是几点了？

    快午时了吧？！

    云棠好脾气，或许能容忍他赖床懒散；可楚二何等严厉之人，怎么现在都没有动静？

    念及此处，他倒不忙着找武、宁二人，反倒转身回来，叩响了别间小屋的门扉。

    ……屋内没有回应。

    陆漾闷哼一声，快速向四周扫视两眼，轻轻出手，勾动了天地间某根虚无缥缈的“弦”。

    嗡——嗡嗡——

    “咦？真的不在？”

    陆漾对自己的手法颇为自信，这一招一出，半座七尺峰的灵气都被他稍微变了点儿波动旋律，在变动到回复的过程中，海量的信息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让陆漾得以筛选出某几个特定的“音符”。

    当然，这工作量太过恐怖，又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让他差点儿没炸了脑浆。他也就是今天心情好，随手一玩，平日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发疯。

    这一招“探幽听音”的邪宗禁术还是一如既往的方便快捷，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陆漾已把大半座七尺峰的灵气分布情况摸了个透。

    云棠和楚二的灵气“音符”是没有了，武缜倒是还在，宁十九也在，而且是和武缜在一起；再往下面一点儿，是几位楚渊的弟子，还有虹歆。那位大师姐的气机变化有些奇特，玄幽低沉，不像是堂堂正正的仙家功法，不过陆漾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他也没空去在意了！

    因为在他“听”到虹歆师姐灵气之“音”的同时，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和陆漾这辈子听过的任何音符都不相同，像是低沉到无声，又像是尖锐到撕裂苍穹；寒冷似冰，滚烫如火；只是短短一声，里头却最起码掺杂了上千种变化，似是浑如一体，可偏偏又能让人明显地听出来……数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诡异地杂糅在一起，让人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这是——”

    陆漾骇然，还没等他品出个什么味道，虚空中蓦的睁开了一只漆黑的瞳孔，隔着不知多少里路，不知多少山水人妖，死死地锁定了他。

    陆漾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危险的预警一波接着一波，从脚后跟直抵大脑，生物本能在某个层面发出了惊恐的叫声，提醒他：

    逃！

    “这见鬼的山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陆漾目眦欲裂，随手劈开眼前的木门，瞬间用木块的碎片整出了一把薄剑。持剑在手，他转身厉喝一声，狠命压稳了脚跟。

    不能逃，那东西怀杀机而来，绝不能把后背露给它！

    至于“它”究竟是什么，陆漾用自己五千多年的阅历赌咒发誓——“它”什么都不是。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精怪，不是鬼物，根本就不像是天道之下的任何生灵。“它”浑身都在散发着无比纯粹的恶意，宛如上古神话中的贪婪恶鬼，吃掉了灵气，吃掉了虚空，也吃掉了“它”身边的道——这是不可能的！

    陆漾选择了战斗，却没自大到认为可以战而胜之，他甚至不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所以，在看到眼前阳光忽的一乱，一滴浓郁的墨水自天而降时，他把自身的戒备提高到极致，同时扯开喉咙，发出了尖锐的啸鸣音。

    宁十九在一里外，霍然扭头。

    “老魔？”

    他还要再分辨一下陆漾啸声的含义，猛然间，就像有人卡住了陆漾脖子一样，声音极为突兀地戛然而止。

    宁十九脸色陡变，也不顾脸前正在扯皮的武缜，一个虚空转移，毫不犹豫地来到了陆漾面前。

    入目是一团扭曲而狰狞的灰色烟雾，隐隐似是人形，却将近三丈之高，上头一只漆黑的独眼正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它”轻松地“吞掉”了陆漾的木剑，继而大张巨口，在空中拉扯出一道幽暗的轨迹，骤然逼至陆漾身前，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宁十九目不暇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一指点出，欲要将那个不明生物从陆漾身边击退时，却见那个被咬住的陆漾直直栽倒，然后化作数点灵光，消散于空中。

    真正的陆漾则在他身边噗的冒出来，喘着粗气道：“幸亏还剩了一个千幻水镜……”

    一个“诀”还在嘴边，他突然瞪大眼睛，猛的一扑，把宁十九重重撞向一旁，刹那勾动天地灵气，五指乍分而合，并于一点，击于空中：

    “散！”

    哗啦啦一声响，一条色泽凄厉的血红锁链翻滚着向后跌去，前端已有了微小的裂隙。

    宁十九目瞪口呆，对他这超越天君级的感知能力惊愕非常：

    “你是怎么提前知……”

    “我能看见！”陆漾大吼道，“它是冲着我来的，你站着别动，等我指给你看！”

    宁十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漾下一声吼已炸响在耳边：“三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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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立地为妖：逼供

﻿    仙师们接了掌门飞剑，连夜出海去了，就留了几个弟子在山上。宁十九很怀疑那些四代弟子们的眼力和实力，当然，他也不完全相信武缜。

    可是他向天上发出的疑问一直迟迟没有回复。和天道正统的联系正值前所未有的薄弱，有好几次，宁十九仰头望天，咒骂粗鲁的话都要喷出来了，天上却一丁点儿回应都有没有。

    那么，依靠自己？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宁十九看着身前的陆漾。

    那位捂着胸口，盘膝席地而坐，正在有气无力地哼唱难听的歌谣。

    可就是那些难听又断续的歌，发挥了比宁十九这个正牌天君更强大的效用，维持着陆漾的老命一直至今。

    更远一点儿，倚树而立的武缜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十分难看。而陆漾唱歌空隙里向他投去的几丝目光，更是加剧了他面庞血色的流失。

    那两位在暗中交流着什么，虽说都恨不得弄死对方，可这俩家伙偶尔却默契十足，眼神交流简直说来就来，比恩爱夫妻还要心意互通……唔，或许是那个狗屁“双生魂”蛊的附加效果？

    去死！

    本就因无能为力而气急败坏的宁十九更加情绪不稳。他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瞥见地上那些发黑的血迹，眼角又是狠狠一跳。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底下突然冒出了一个连他这小半个天道都不认识的怪物，这是白日见鬼还是日出西方了？

    还有——

    是陆漾救了他！

    那怪物临走前的一击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宁十九心里很清楚。不过那玩意儿冲过来的目的到底是干掉自己，还是逼迫陆漾直撄其锋，实行那声东击西之策，宁十九就不太清楚了。

    他空有天君之能，奈何从未经历过危及生命的大阵仗，遇事先有三分惊慌，后有七分骄傲，心态始终不对头，拿出来的手段也都不怎么正确。要不是陆漾勾倒了他，那个烟雾状的鬼物不管目的如何，肯定不介意暂时放过陆漾，先撂倒一个天君来耍耍威风。

    所以，陆漾在千钧一发之际勾出的那一脚，毫无疑问是在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陆老魔居然不逃不退，选择护住他，自己承受那怪物的正面冲击？先不说结果如何，单单是这种姿态，就让宁十九惊愕得几乎崩了血管。

    那魔头——

    他正在那儿浮想联翩，念头屡屡拐进很诡异的岔路里出不来，忽的看见陆漾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捂着胸一瘸一拐走向武缜。

    而武缜的反应很是奇特。他看到陆漾一点点逼近，居然猛的打了个寒颤，掉头就跑。

    “哪里跑！”

    宁十九大喝一声，自发地当了陆漾的忠实跟班，替自家主子发一声喊，掠到武缜身后，揪着这位的衣领，把人给扯了回来。

    指尖碰触到对方衣物的时候，宁十九只觉整个手臂就是一麻，心脏发出剧烈的一声涨缩声响，道境也在那一瞬间有了些微的紊乱。当然，这都是极短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儿，宁十九眨一眨眼睛，体内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但这并不妨碍他知晓发生了什么，也没稍稍减轻他哪怕一丝的怒火。

    “你他妈给我下毒？能刺痛天君的毒物，要是丢在这山上，百里之内还有别人活路没？我就说你这小子留不得，要不是老魔答应了十八不杀你，我早就——”

    “喂——那边的——”

    陆漾用唱歌的语调打断了宁十九的话，歪歪斜斜地靠着院子里的一棵柏树，招招手，又指指自己。

    宁十九便拎着一言不发的武缜凑到他身边，因为那个吻的缘故，他现在不敢正面对着陆漾，心里的尴尬和羞愧更是让他想丢了武缜就跑，并且差点儿真的付诸了行动。

    好容易站稳脚跟，宁十九正死命想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忽见陆漾右掌抵住武缜的腹部，慢慢握拳收回，掌心里已有青光隐隐跳动。而等到陆漾把拳头抵住自己胸膛的时候，那抹纯粹温和的青色光芒已经透出指缝，团团漂浮在空中，让周遭的空气忽的一下子湿润甘甜起来。

    就像是初春时节，细雨刚过，新叶煎茶，空气穿过鼻腔，让人产生了尘埃尽去、飘飘欲仙的清新感觉。宁十九只在天上时不时体验过如此纯正的仙家气味，如今一闻，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总算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

    “三清！这是三清秘法？”

    “三清——回春——引——”

    陆漾用忽高忽低的调子念出这五个字，好歹撬开了宁十九现在要生锈的脑壳，扯出了关于“三清回春引”的记忆。

    这是陆漾预先布置下来的八符箓之一。隔了一夜，他竟还未散去，藏符于——武缜体内？

    宁十九和被逼走的十八一样，嘴唇开始被一堆复杂心情激得颤抖不已。什么尴尬，什么羞愧，在这一瞬间，都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非一人之胜’，这个就是答案？你和武缜联手唱了一场好戏，把我们当猴耍，是不是？”

    “……蠢货！”

    陆漾终于被他的无能激怒了，一时忘记唱歌，直接就硬邦邦地吼了一句。可歌声一停，他好容易压制下来的伤势便轰然爆发，黑气上脸，七窍溢血，看上去极为吓人。

    陆漾再不敢迟疑，砰的拍散青光，收拢三清之气作用于自身，嘴里古怪地哼着一堆咒语般的歌谣，硬是把黑气从指间逼出来，让脸庞恢复了平日的细腻白净。

    “三清正气，百邪辟易。”等勉强能说几句语调正常的话了，陆漾拿手背擦去眼角嘴角的血，兀自感叹道，“仙家的东西就是管用啊，不像某人，屁用都没有——按好了！”

    宁十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轰！

    陆漾直接用动作回答了他。

    这位目光一冷，手掌闪电般探出，狠辣无比地砸在武缜胸口，弄出了一声爆炸般的闷声巨响。然后，他也不看武缜因痛楚而惨白且扭曲的脸，手掌稍稍后撤，在离开对方胸膛约莫三寸之际，忽又紧握成拳，拳心里已然握了一枚幽绿晶莹的长剑碎片。

    “等等——！”武缜挣扎着叫道，“我说！我——”

    “晚了！”陆漾只轻轻一声冷哼，就彻底断绝了武缜的念想。

    老子刚才给你那么多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你既然不愿意主动说，便怪不得我用些手段，把我想要的东西从你嘴里掏出来了！

    陆漾扬臂而挥，碎片一路割开武缜的衣服、皮肉，直抵其咽喉。这一招开膛破肚实在太过凶残，场面也血腥得无与伦比，可这也不过是个开头。

    接下来，剩余的断芒杀剑碎片游鱼一般从武缜体内游出，在空气中漂浮着，将自身锋刃上的血污扑簌簌抖落了一地。

    每一枚碎片飞出来，武缜身上便会多一个血洞，而他的惨叫也会拔高一个台阶。等到断芒碎片全部集齐，陆漾将手上的血温柔涂抹到他的脖颈上时，他的声音已经尖锐到了一个可怖的高度。

    宁十九眼皮乱跳。

    这是逼供？

    可总得让犯人有说话的机会吧？！

    他老老实实听从吩咐，强忍着不适，帮陆漾锁住武缜全部的气机流转，防止这位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然而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武缜不仅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马上连活着再喘一口气都难做到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逼供很好，很好——个鬼！

    这是毫无疑问的魔头手段。

    宁十九能感应到自家法力越来越强，所以，相对应的，陆漾的魔念应当也在慢慢变重。

    可他受人救命之恩，且看这样子，武缜明显对那“烟雾”有所了解，周遭也只有武缜对那“烟雾”有所了解……故而于情于理，又值大敌当前，宁十九这回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制止陆漾。

    昔日承诺过的一句“我来做”，现在却无论如何再说不出口。

    杀人很简单，陆漾能做到，宁十九也能做到；而折磨人很困难，陆漾能做到，武缜能做到，但宁十九做不到。

    就在他思维绕过这一圈儿的同时，武缜呛咳着呕吐出大量的血沫，也吐出了大概是最后的一口气。

    宁十九叹息一声，正准备给他吊一吊气息，就见陆漾神色发狠，一把捏碎了掌心的碎片，把瞬间在空气中放大、旋转、成型的最后一枚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砸进了武缜的胸口。

    这符箓的功效丝毫没有愧对它的名声，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用。

    不过短短一会儿，武缜一口气终于接上了下一口，伤势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被修复完毕。若不是身上血迹斑斑，面容疲倦憔悴，他瞧起来和正常的健康童儿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咯吱咯吱地抬起头，看看漂浮在陆漾身边的长剑碎片，又斜着眼向后看看宁十九，忽的哑声大笑起来。

    宁十九把他甩在地上，皱眉道：“你笑什么？”

    “笑你蠢笨如此！‘非一人之胜’，你做什么非得理解成‘两人之胜’？”武缜蜷伏在地上，故意不去看冷漠立在一边的陆漾，只对着宁十九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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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立地为妖：请求

﻿    武缜两个选项都没选。他看着陆漾几近狰狞的笑脸，怔了一会儿，眼底居然涌出了某种光芒。宁十九分析了半天，才突然醒悟过来——

    如痴如醉？

    “听闻师兄刑讯很有一套，前生未尝一见，谓为憾事。如今得偿所愿，幸甚至哉。”

    宁十九看他的目光立刻就不一样了：

    妈的，变态！

    及至陆漾扬眉点头，继而跪坐在武缜身边，用断刃挑出一溜血花之时，宁十九瞅瞅这师兄弟二人同时多了血色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啐了一口，捂脸逃遁。

    ——妈的，两个变态！

    他寻了一株大树跃上去，仰头望天，不住地向天上发讯号，努力忘掉底下那惨绝人寰的“刑讯”。

    但某些奇怪的声音还是穿透了他的小小隔离屏障，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些是不成调的悲鸣，其中夹杂着另外一人平淡的话语；而有些就是急促的喘息和呻/吟，这时候，另一人语调就会变得柔和，甚至还有一点点妩媚，听得宁十九汗毛倒竖，惊疑不定；而绝大部分时候，宁十九听到的则是陆漾漠然到近乎冷酷的提问，然后便是武缜低沉喑哑的断续回答。

    恍惚之间，淡淡的血腥味儿，和着其他不知名的味道，缓缓飘荡于空中，让绯红的雾气染上了一层压抑的暗红色。

    武缜毫无疑问是块硬骨头。他在折磨人方面造诣非凡，对如何抵抗折磨，自然也有成套成套的理论。

    最初的小半个时辰，宁十九还能听到他时不时笑上一两句，甚至能对陆漾进行言语调戏；可半个时辰一过，宁十九再听到的声音，里头已明显夹杂了克制不住的慌乱和恐惧，便是再有笑声传来，听着也是声嘶力竭，几若嚎啕。

    那一刻，宁十九头一次憎恨起了天道的正气和高傲。

    若是他会的法术中有搜魂读心这类的邪宗功夫，一两招就能把武缜心里的秘密给掏出来，哪里还会让陆漾玩这么凶残恶毒的一出？

    陆老魔肯定会搜魂术，也肯定会读心术，而且他拥有对武缜堪称绝对的控制权，只要发动那个什么洞明咒，武缜就会像最乖巧的傀儡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他非要选择用刑。

    宁十九知道他缘何如此。陆漾睚眦必报，又不肯吃亏，却在武缜手下丢尽了面子和里子，说不恼羞成怒，能一笑泯恩仇，鬼都不会相信。如今难得有个这个机会活动活动手脚，倾吐胸中恶气，他当然要施展浑身解数，把受困的屈辱原原本本还回去——还有可能再加上利息。

    说起来，陆漾去受苦受罪，导致现在发疯发狂，还不是为了他宁十九……

    反正宁十九是找不到别的理由了。他梳理了一下昨夜的诡谲事件，发现自己竟然像是唯一的受益人。

    陆漾或许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比起他的付出，一个武缜为何拥有记忆的答案，再加上对武缜的身心控制，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武缜一开始倒是尝了些甜头，但后来惨遭翻盘，又被砸了一记——现在是两记——洞明符，落到了他刚刚羞辱过的生死大敌手里，简直是输光了一切。

    而十八连甜头都没有尝到，被陆漾莫名其妙地针对加挤兑，糊里糊涂背了个“诬陷诽谤”的恶名，接着呆头呆脑地和陆漾谈判良久，输掉了自己以天心凝结的道袍——鬼知道陆漾是怎么发现他那衣裳是宝贝的！

    而宁十九呢，他无非就是看着陆漾被折磨，心里难受，结果出来就说了几句话，便得到了同僚的天心道意，晋升为天君之阶的同时，还获得了佳人入怀，外加缠绵香吻一个——虽说陆漾不是如花似玉美娇娘，但在现在的宁十九眼里，倒也差不多了。

    所以说来说去，陆漾干了这一票，就是为了坑害剥削十八，造福宁十九？

    也许不是他唯一的目的，但这份心思，绝对不会有太大差错；而且宁十九还记得，自己把手搁在陆老魔脑袋上的时候，那位不知发什么疯，居然没有甩掉，乖巧得令人不敢置信……

    接着便是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吻……

    宁十九的思维又一次拐进了岔道。

    现在没有十八在旁边冷嘲热讽，他反而能更清楚地检省自我，体察内心。

    没错，他现如今对陆老魔的感情，已经很不对头了！

    这算不上什么坏事。倘若应用得当，他应该可以拿这种感情做做文章，更轻松、更愉悦地引领陆漾走上正途，搞出来一个皆大欢喜的过程，然后得到完美的结果。

    可问题就是，如何应用得当？

    宁十九迅速在心里列出了一二十点提挈要领，微一愣神，接着摇头苦笑。

    所有的一切，都得建立在“陆漾和宁十九喜欢他一样喜欢着宁十九”这个基础之上，而这个基础，现在虽不是虚无缥缈，白日做梦，但也仅仅有一个苗头而已。

    “如果让我和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单独相处一百年……不，哪怕是十年呢……”

    宁十九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大宁！”陆漾在底下喊他，“我有件事——”

    “哦！”宁十九赶紧探头去瞧，看见陆漾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闪着水波，忽而光泽流转，竟是硬压下去了所有的肮脏和残忍，现出了一抹纯净至极的柔情——宛如无辜稚子。

    “帮不帮我？”

    “……”

    虽然知道底下那人是故意摆出了这副姿态，骨子里绝对是个冷漠无情的小恶魔，但宁十九还是沦陷了。

    被利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吗？

    “——当然帮！什么事？”

    陆漾拿干净的衣服蹭了蹭脸，给宁十九看到他严肃认真的模样。

    “带我远走高飞吧！”

    “噗！”

    宁十九一口气呛进喉管，很没形象地趴在树枝上狂咳不已。陆漾也很体贴地给了他缓冲的时间，自顾自起身，将昏迷过去的武缜倒拖回屋子，后勾着灵气，勉强把屋内屋外打扫了一下，最后甩掉沾满血的外袍，叉腰站在树下，仰头看天。

    宁十九从树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老魔——”

    陆漾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道：“我可没开玩笑。”

    “啊——是吗。”宁十九挠挠头发，很是呆傻地问，“那，什么叫‘远走高飞’？”

    “就是字面意思。嗯，我的初步计划是绿林，但以我目前的境界，是跨不过天壑的。所以只能在红尘境找一处了……帝都怎么样？”

    帝都，灵帝居住之所，红尘最大的修者集结之地，远在极北。

    宁十九还是不解：“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跑去绿林、帝都？”

    “因为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呗。”

    陆漾瞧宁十九挠头的样子十分笨拙，便促狭地也跟着抓了抓头发，粲然一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你也见着那不讲理的怪物了吧？据我那亲爱的师弟所言，此物名为‘鬼魇’，是诞生于天壑的一种特殊生物，生来不入五行，不遵大道，偏又拥有举世莫敌的强大力量。举个简单的例子，它就像是黑暗意义上的天之道统，纵观整个真界，除了天地原始法则之外，大概也没什么能凌驾于其上了。”

    “而在几百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怪物从天壑里爬了出来，跑到了咱们这蓬莱岛，吞噬了几位修为有成的仙师，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后来它雌伏于这七尺峰上，隐匿踪迹，一藏就是几百年。”

    “其间，它只与有限几位修者打过交道，而我那缜师弟就是其中之一。据说鬼魇给他下了什么禁制，命令他不许把这事告诉别人，又顺手给了他好多失传的功法秘诀，恩威并施。对了，还有这满山的雾气，也是那头鬼魇帮武缜搞出来的。”

    “那玩意儿一心想避人耳目，偏偏给我一个不经意瞧出了点异常。这样发现它踪迹的弟子或者仙师也不是没有，鬼魇通常会采取一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说到这个，我就得好好感谢你了，大宁。要不是你那么迅速就出现在我面前，替我吸引了那怪物的注意三五息，我定然也活不到现在。”

    宁十九完全不信，只当他漫天胡扯：“黑暗意义上的天道？老魔，我得提醒你一句，天道统领万物——”

    “你统领那个鬼魇试试？你有打得过它的把握吗？”

    宁十九哑口无言。

    但他还是拒绝相信那个怪物能与天道相提并论，不过他也承认，那东西很强——强得离谱。

    “要不是它不能见日光，你我早就死透了！”陆漾看出宁十九的轻慢态度，立刻加重了语气，“听着，那玩意儿一天只能出来一次，一次只能呆大约五息，可就是这眨一两次眼睛的空档，它就能轻轻松松杀掉你或者我中的任何一人。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留在这儿试试！”

    他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武缜说，那东西在我身上留了烙印，只要我运转灵气，哪怕是施展武功，都能让它锁定我。而我身上更加接近本源的声音、味道、气机，它隔着一千里的山水都能闻得出来。大宁，如果你有把握能在明天护得我周全，我就不走。如果没把握——”

    “如果我没把握？”

    宁十九一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边仔仔细细打量陆漾的表情。

    陆漾又是稚嫩、又略显沧桑的面容上，是宁十九从未见过的神情。或者说，这种神情宁十九只在别人脸上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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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立地为妖：离去

﻿    还能怎样？都答应人家会帮忙了……

    宁十九苦笑不已：“带你走也不是不行，可这儿怎么办？武缜、你师父、还有那个御朱天君都不是好糊弄的，你走了，这儿铁定会乱成一锅粥。再有，你真的能放心自个儿逃跑，留你这一大票师门手足陷在那鬼魇的阴影里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逃跑？”

    陆漾皱眉，淡淡道：“此乃战略性转移，先避其锋芒，然后寻找克敌之法，一招毙命。哼，老子连天道都不怕，杀一个伪黑暗系的天道，最多时间长一点……”

    他的话音突兀地被一声闷哼打断。宁十九赶紧拽住他的手臂，以防他往前扑倒：“怎么了？”

    “余毒未尽，不碍事。”

    陆漾的眉头锁得更加深邃，带着他那张脸都显得有些阴沉。

    很明显，他的心情现在很不好，极其不好，就是竭力克制着，身外的空气也轰然滚沸、蒸腾、扭曲起来，昭示了他心中怒火的高温。

    他的计划，他对未来全部的打算，他辛辛苦苦做戏到现在换得的胜利成果——全没了！

    战前远遁，虽说比临阵逃脱来得好一些，也没违反他的人生信条，但那种无能为力的窝火感觉，比面对天道和贪狼的时候，足足强烈了一百倍。

    对面那是毫无缓和余地的敌人，一见面就要厮杀、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的生死之敌，绝无谈判的可能，也绝无退让的可能。

    鬼魇的杀气，便是现在想来，也让陆漾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就要做出防御工作。那是再纯粹不过的恶意，已经超脱了理性生物的邪恶与残忍，直指最本质的核心：

    死！

    去死！

    若鬼魇是人、是妖，那就是彻底失心疯了的无理智魔物，陆漾自有大把大把的法子绕过其锋芒，曲线救国；可鬼魇却是另一个种族，陆漾捉摸不透，也不敢小觑。

    那玩意儿虽然和疯了一样邪恶黑暗到了极致，但应该是有一定理智的，而且智慧或许还不低。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反常物种，不和它玩拉锯战，想搞突袭，那绝对是自己找死。

    “我走的时间不会很长，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会带着可以杀死鬼魇、杀死御朱的能力回来！”

    宁十九提醒他：“那这儿——”

    “武缜会处理好一切的。”陆漾扶着膝盖，等身上的虚弱渐渐隐去，努力笑了一笑，试图调节一下压抑黯淡的气氛，“他会弄出一个‘陆漾猝死’的假象，瞒过那头鬼物，也瞒过我师尊。那小子正面拼杀不行，歪门邪道上的造诣倒是值得信任。”

    宁十九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他背叛你，给你搞点儿乱子？”

    “不怕。”陆漾脱口而出，“我相信他。”

    “……”

    宁十九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陆漾斜眼瞧着他不敢置信、又惊又怒的样子，心情莫名地轻快了许多，笑容也由勉强变得自然，继而渐渐扩大。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他顿了顿，颇为恶劣地又加了一句：“那家伙有时候还挺靠谱的，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来——得——有——用。”

    宁十九脸上的黑气直往上冒，哆嗦了一会儿，才让笑够了的陆漾踢了一脚，回过神，酸呼呼地哼道：“他有用，你让他带你走啊？”

    “……”

    陆漾本来还想再说几句讽刺挖苦的话，没想到宁十九这么经不起激，现在就要抓狂，再说难免不会翻脸，便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心思，道：“好了好了，莫生气了，贼老天。我若真觉得你没用，做什么费尽心思让你晋升天君？”

    “你——你你——”

    宁十九就像被烧红的针尖刺了一下，腾的就跳了起来，黑脸轰然炸得通红。他似乎是想言辞激烈地说上几句什么，却因为嘴角变形，肌肉抽搐，却将话语全卡在了咽喉里。

    看着亢奋过头的宁十九，陆漾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才发现今天的宁十九似乎有些不正常——又敏感又矫情，也不知是打翻了醋坛子，还是吞了火药桶。

    是不想和自己去帝都？

    还是因为自己对武缜用刑而耿耿于怀？

    亦或是对自己坑害他同僚而心生芥蒂？

    哪个都不太像啊……

    他正在无可无不可地琢磨纠结，忽见宁十九跨前一步，接着便眼前一黑，淫/糜的山间气味尽去，一股淡雅脱俗的冷香直入心脾。

    陆漾呆了呆，才发现是宁十九抱住了自己。

    这家伙可真高……

    这感叹来得不是时候，因为宁十九显然不是为了宣扬自己的身高才抱住他的。这位好容易控制住面部肌肉，开口发声，语气低沉，字字微颤：

    “何苦为我如此？”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陆漾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吻，气息一慌，脸颊也有些发烫，“咳，没告诉过你么，一切事急从权——”

    “你现在不挣脱开，也是因为‘事急从权’吗？”

    “啊？”

    陆漾皱起眉头，觉得宁十九不仅仅是敏感又矫情，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自己有求于他，又身怀暗伤，动一动都觉得疼，所以借宁十九还算结实又干净的身子靠一靠，却又给了他什么不好的误会了？

    下一息，他又重新看到了山间的绯红雾气，还有苍劲古朴的老树，只不过这些景象一闪而过，接着就被一张迅速放大的脸所替代。

    宁十九捏住陆漾的下巴，让他轻轻抬起头，自己则弯腰垂首，在陆漾的唇上浅浅一啄。

    陆漾没有反抗，只是心脏忽的漏了一拍。

    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嘴边一直渗到心底，继而散入四肢百骸，溶进血液。他能感觉到，自从被鬼魇袭击、自从见到武缜、自从重生、自从立誓入魔、自从亲眼目睹陆家覆亡时起，一直萦绕在他灵魂深处的黑暗和绝望，忽然迎来了一丝阳光。

    宁十九没在动作上玩什么手段，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浅吻而已。但是，偏偏就有一种温暖到不可置信的气息从唇间流入，洞彻五脏六腑，给他带来了久违的光明。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当是在五千年前，一个名叫陆彻的男人收留了他，赐他“陆”姓之时吧。

    这种感觉……

    陆漾猛的吸吸鼻子，把脸转向一边。

    宁十九放开他，稍稍后退了一步，用袖口擦擦嘴唇，咳嗽道：“老魔。”

    “……嗯。”

    “你也可以相信我——真的。”

    “嗯。”

    “虽然我现在能力不够，不甚和你的意，但我毕竟是天君，所以给我时间，我会比任何人都有用。”

    陆漾惊讶地挑起眉毛。

    宁十九还没说完：

    “这一次是我的错，不管是对武缜，还是对鬼魇，我几乎都没帮到你什么，还害得你又添了不少魔性。原因当然是各种各样的，但若有下次，我便是和十八、和天道正统翻脸，也要制止你、帮助你。你——你愿意像相信武缜那样相信我吗？”

    陆漾摸摸嘴唇，长长吸了一口气：“不愿意。”

    宁十九立刻就急了，掰过陆漾的肩膀，吼道：“为什么？”

    “因为比起相信他，我当然更相信你啊，蠢货。”陆漾还是没有挣扎，只垂眼看着宁十九的手腕，慢慢笑起来，“你上次哄我的那些花言巧语，我可都记着呢。”

    他终于正过脸庞，直视着宁十九的眼睛：“带我走，证明给我看。”

    “……嗯。”

    宁十九深深地回望着他。两人一般无二的漆黑眸子里，都映出了对方昂然坚毅的身影。

    ——他们都是认死理的人。

    ——他们都是向自己选定的方向不断撞墙、受伤，却死也不肯回头的人。

    ——他们都是背叛了最初的自己，也做好了打算要背叛世界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因而互相吸引，因而互相扶持。

    ……

    陆漾把断芒杀剑留在了七尺峰上，什么都没带，只和武缜小小地串了一下口供，就在他眸色深沉的注目礼中，拉起了宁十九的手，准备瞬移。

    “可不要被找到了啊，漾师兄。”武缜靠在门上，喘息着笑了笑，“师弟我还没翻盘呢，我还有很多很多手段，等着为师兄你奉上……”

    “原话奉还。”陆漾也微微笑着，就像是一个温柔敦厚的师兄，在教育叛逆的师弟，“别去招惹我师父，也别挑战楚二和其他仙师的眼光，更别去刺激那怪物。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切磋切磋。”

    “这可约好了！”

    两人齐声大笑，笑声中，刺骨的凉意和恨意几若实质，斜斜刺破长空，将山间的雾气、天空的云朵切割得支离破碎。要不是七尺峰足够大，这动静约莫着就要招来了其他的弟子。

    言尽于此，陆漾挥袖作别。

    宁十九板着面孔，再一次辨别好了方向，牵着陆漾的手，向无尽虚空迈出了第一步。

    “师兄！”

    武缜突然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陆漾回眸望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拼命开阖的唇齿。虚空阻隔了声音，但陆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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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立地为妖：帝都

﻿    世人云，五百歌者出天山，三千剑客满京华。

    通畅整洁的云雾石大路上，人流稀疏，却剑气纵横；来来往往的过客莫不斗篷加身，轻烟笼面，唯一能辨别身份的，便是他们腰间或长或短、或雅致或粗陋的各式剑戟。

    侠客风骨，是谓帝都。

    陆漾站在帝都外城的城门口，再往里，就是历代灵帝亲手布置、补缺、加固的千重朝华大阵，自初代灵帝允以来，从无一人一妖能硬撼此阵，或者说，无人可撼灵帝之威。

    便是天君大能、妖王魔主来此，也得乖乖从虚空里跳出来，一步一步地从正门进城。

    从城外仰视这座通天之都，便能隐约捕捉到初代灵帝允的不世神威，还有汹涌的时光流沙扑面而来的震撼与沧桑之感。

    帝都外城的城墙已经经历了长逾八百万年的风霜侵蚀，作为红尘乃至生之界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它现今却依旧和初建时一样，通体光滑，洁白如玉，视万载时光只若无物。

    城墙内部那方圆万里的辽阔地界，是整个真界最大、最繁华的修者聚集之所，极盛时据说曾容纳过十万余人——而全部的修者大概也不过只有二三十万。

    那些修者们慕名而来，在此处闭关修炼、结交好友、做些买卖，乃是因为此地灵气相当充沛，高人又多，真界的大商家也落户这里，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城里正中央的镇魂龙塔上有一位修为通天的大人物，那人的名字，就是在路边随口道来，也是念之铿锵，闻者膜拜：

    灵帝！

    允擒杀天妖凤凰，将妖怪逐出红尘，建帝都，布大阵，整合红尘人心，从而登基称帝，是为初代。从那个时候开始，灵帝就已经成了所有红尘修者心目中神祇的代名词，龙塔前终年香火旺盛，信客不绝。

    八百万年间，人与妖多次大战，而人类始终稳占上风，只因最后决战之时，总会见到那一代的灵帝出塔、踏空、拔剑，怒枭敌首，一举扭转战局。

    “照神二二八年……照神帝君啊。”

    陆漾小声感叹了一句，引来擦肩的剑客向他瞥了一眼。随后，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

    “小公子也知道帝君么？”

    陆漾没想到有人会随便和自己搭话，而且一开口就是个颇为微妙的称呼，用的还是更加微妙的声音……他抬眼看向这位剑客，发现对方的斗篷穿在身上的确显得大了些，拉着斗篷边缘的手指也是纤细优美，宛如上好的温玉，确实像是位女修。

    就是该死的轻烟覆盖了那人的面孔，让他瞧不仔细，也不敢随便下判断，只能挑了个中性的称呼，回道：

    “道友说得好笑话，红尘修者，哪个不识咱们的帝君王上？”

    “……嗯，是呢。”

    那人发出略微泛着苦味的笑声，仗着身高优势，信手就揉了揉陆漾的脑袋。

    虽说她不怀恶意，更没有杀意，让人不自觉就会失了防范心，但陆漾如此敏感之人，对这一可谓相当无礼的动作依旧没有及时地躲开。

    在女修转身走向城门的时候，陆漾还杵在那儿发愣，直到被从虚空里踏出的宁十九拍了拍肩膀：“喂，帝都是这儿没错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对宁十九道：“没错没错……大宁，你快帮我看看，前头那个个子稍矮的灰袍修者，是个什么修为？”

    宁十九把搜刮来的衣服装备塞给他，自己也胡乱套上一件乌黑的斗篷，随便瞥了一眼，疑惑道：“那人怎么了？她可不是什么修者，而是个妖怪。修为倒是高强得很，若用修者的划分标准来看，应该都到炼神还虚的第三阶了吧……”

    陆漾猛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再踮着脚尖去看，那人已经淹没在要进城的人流之中，再找不到了。

    帝都现在有妖怪十分正常。从两百多年前真界齐心协力剿杀魔主龙月开始，人与妖怪就开始了难得的蜜月时期，大批妖怪从艰难困苦的绿林搬迁到红尘，入住帝都，为帝都带来了新一轮的辉煌和繁荣。

    灵帝本人似乎对这件事情都相当上心，手书了一份《异族共处通则》，立法数章，规范全城，为人族和妖怪的和平共处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可那个女修——女妖怪，仿佛有某种异常之处，不是修为，也不是身份……当然，也有可能正因为她的修为和身份，某种在常人身上很普通的东西，由她表现出来，就显得略微突兀和不搭。

    但，究竟是什么？

    陆漾偏着头忖度了半天，无果，便闷闷地将斗篷穿好，掩盖身上斑驳的血迹。宁十九早就在一旁等着，见他收拾停当，便塞给他一枚泛着金色光芒的椭圆石块。

    陆漾翻来覆去打量手里的金色石头，由于要躲开鬼魇的搜索，所以他没能运转灵气，故而无法辨认此物的真伪。但看那纯正的色泽，还有那与天地元气的契合程度，他判定这玩意儿的确是修行界通用的货币，而且是最高档的那种。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金晶？”陆漾瞪大双眼，看见宁十九在斗篷里摸来摸去，竟又掏出了一大把晶石，在里面挑挑拣拣，选出了最难看的一枚，“嚯，还这么多！”

    宁十九一手握着那最粗糙恶劣的金晶，另一手将其他的晶石放回兜里，含糊道：“问人要的。”

    “问谁？”

    “人。”

    “谁？”

    “一个人。”

    “……名字！”

    “咳，百、百归藏。”

    “嘶——”

    陆漾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退后一步，用崭新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宁十九，第一次觉得这黑衣黑脸的傻大个也有相当精明的一面。

    至少他叫这人回去找几件衣服，摸一点儿钱财过来的时候，就绝没想到要去打劫天下第一富豪，翠羽山庄庄主百归藏！

    他的想法是让宁十九去蓬莱的宝物库转一圈儿，不图大的，只要摸几件能让他们在帝都立足的物品就成，钱财都是身外物，他陆漾还没想着去当个打家劫舍的贼。

    如果宁十九觉得问心有愧，陆漾还给他支了一招：

    你不是天君吗？你的血很值钱，扔一瓶子血在里头，马马虎虎也就能让蓬莱得失相抵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陆漾再一瞪有些尴尬的宁十九，招招手，让这人弯下腰来，自个儿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问：

    “拿了多少？”

    “唔，挺多的。”

    “挺多是多少？你这家伙，今儿说话怎么恁的憋人！”

    “咳，挺多就是……看见多少，就都收进自家虚空里了……”

    陆漾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百抠门居然由你随便拿？”

    宁十九的耳根渐渐漫上了红色，眼珠子左右来回瞅着行人，轻声道：“他想阻拦我来着，结果被我打晕了……”

    “……”

    陆漾使劲儿砸了砸胸口，呛咳出一口浊气，这才喘息着怒道：“这算什么？你他妈的天道就是为非作歹、强抢民宅吗？”

    宁十九一把捂住他的嘴，斗篷下的目光紧张地四处逡巡，生怕有人一不小心将他俩的谈话听了去，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魔，你小声点儿！我哪有为非作歹、强抢民宅？你说不能平白拿人东西，还说我的血很值钱，所以我就放了一百瓶的血留给他……”

    “一百瓶？！”

    陆漾掰开他的手，直接就摸上了他的胸膛，确定宁十九的心脏依旧跳得坚劲有力之后，他才松了口气，又一次怒道：“天君的血值钱得很，没必要给他这么多！说起来，这样居然都没死，也没事儿——你最多能放多少血？”

    宁十九拍掉他有些不老实的手，拽了拽斗篷，哼道：“没有上限。这具身体的一切损伤都可以即时修复，除非是天地法则那一类还在天道之上的玄妙功法伤了我，否则就算被万箭穿心，挫骨扬灰，我也能立刻活回来。”

    陆漾张大嘴巴，凑过去看看宁十九的脸，再看看手里的晶石，忽的噗嗤一笑：“原来是无本买卖。百抠门没亏，我们却是赚了。这很好嘛，大宁，你莫去当什么天劫了，当个奸商岂不快活！”

    “休想。”

    宁十九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一指城门口把关的几位修者，道：“该过去了。”

    陆漾乖乖跟在他后面走，手里上上下下抛动着美丽而炫目的晶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避难外加寻找灭敌之法才来了帝都，在这儿，他为了隐藏踪迹，不能使用法术，不能用他那破法则的武功，甚至连画符布阵、御剑飞天都不可以——但凡那日在鬼魇面前暴露出来的东西，他都必须全部舍弃，否则就会有招来那绝世凶物的危险。

    所以，他原来的打算是在此好好研究一下妖术，从最低等的小妖做起，在帝都的底层混上一混。在这未来的数年间，他必须掌握前世所未曾涉及的另一体系的力量，并最终凭此去叩响龙塔的大门，和修者们的帝君见上一见。

    这次战略转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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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立地为妖：主仆

﻿    守门的女修是方圆百丈之内唯一不戴面纱、不披斗篷的修者。澄澈碧蓝的天空之下，阳光倾洒，她的那张俏脸由是微泛光泽，宛如极峰之巅最洁净的冰雪，严寒冰冷，却又端庄美丽。

    这位容貌秀美，皎然若仙，但服饰和发型却……相当另类。

    她挽了个寻常的男士发髻，束发玉冠也毫无繁复花纹修饰，简单古朴，满满当当的干脆豪迈味道。再往下看，这位一身灰色衣衫，腰部裹着靛色长条丝绸，再配上一把笨重的大剑，像极了严谨呆板的古代儒修——还是男性的那种。

    见陆漾和宁十九过来，女修挑眉，继而眯眼，最后轻巧地从虚空中拈住两张羊皮纸，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奉帝君令，新访客除交城门税之外，还请填写入城登记。二位客人请。”

    宁十九先丢了那两枚金晶给她，却没在女修的脸上看到预期的吃惊和恭敬表情，不觉有些讶异。

    城门税也就是个形势，入帝都之人走这个流程，是为了表示对灵帝的尊重和服从，至于税赋本身，交多交少仅凭个人意愿，还有身家富贵程度。不过一出手就是两枚金晶的，数年之中，这样的来客又能有多少？

    不应该特殊对待的吗？！

    当然，这属于刚刚成了暴发户的宁十九的想法。陆漾看到女修面容沉静，只对这金黄灿烂的贵重石头当做常物，心下倒稍稍点了点头，对帝都的期待又多了一份。

    他上一世来访帝都之时，照神帝君已然归天，继位的明阳帝君又颇为年幼，恰是万年难逢的帝都衰弱——或许能称为断代——时期。城门不严，内部纷乱，龙塔之威空前地被削弱，仅此一隅，便能见当时乱世之相。

    陆漾便恨生迟，未尝得见帝都繁盛规整之景。现在看来，那时的失落和期待似乎并非矫情，只这眼前一位能撑得起门面的飒爽女修，就能压过当时城内的一众碌碌之辈。而如今的帝都盛况，应该对得起他那时无端惆怅的扼腕叹息。

    女修随手收了晶石，扫一眼宁十九，倒先把一份登记表格递到陆漾跟前，问道：“会写字么？”

    陆漾点头。

    随着他脑袋的晃动，额前碎发荡开，露出了他浅蓝色的眼睛——陆漾方才还是在宁十九的惊呼声才知道的，当他完全停止灵气运转，摸索着吸了点儿空气中的妖气之后，他的眼睛就失去了深邃的黑色，哗的一下成了很恐怖的纯白色；而等到他有些慌乱地继续吸取妖气之后，那白色中才慢慢被一抹浅蓝晕染，成了现在的这幅样子。

    这下不用他说，任何人都不会再认为他是个人类。如果还在陆家，他恐怕会被国君派人来剿杀；如果还在蓬莱，绝对会引来众多仙师弟子围观；所幸所幸，他现在身处帝都，是红尘唯一一处见了妖怪也能只作平常事的地方。

    女修便对他的眼睛熟视无睹，见陆漾认认真真在表格第一栏填写了名字，略略点头，将第二份表格递给宁十九。

    “姓名，陆清安；年龄，12；性别，男；种族，妖族；修为，入门；同行者，宁十九；与同行者的关系，主仆；逗留时间，五年以上；有居住意愿，发誓忠于灵帝，遵守帝都法则……同意协议。”

    陆漾填写完毕，又扫视了一遍，检查疏漏。那边宁十九也写完了，瞪着自己的年龄“5012”发怔，而后又瞥见那个诡异的“主仆”二字，眼角就是狠狠一跳。

    女修面无表情地收回二人的登记表格，目光浅浅地在上头绕了个弯儿，指尖则在纸面上轻轻一抹，道：“契约已定，恭迎二位进城。祝帝君万寿。”

    “祝帝君万寿。”

    这个规矩陆漾早就告诉了宁十九，当下二人齐齐唱了个喏，转身走向城门，让出了女修面前的位置。

    下一位准备入城的修者立刻跟上，陆漾听到女修用平淡的声音道：

    “奉帝君令，新访客……”

    “现在新来帝都的人也不少嘛。”

    陆漾脑袋里小小地绕过这一个念头，不过，随着城门走完，熙熙攘攘的接道现于眼前，他立刻兴奋起来，把这个不甚重要的想法迅速抛到了脑后。

    日光和煦，飞檐映辉。帝都的主干道承天路两旁栽着一排排的君子树，路上紫气氤氲，行人衣袂翻滚。偶尔会有稀奇古怪的灵兽拖着各色车辇疾行而过，此为寻常人等；而极少时候，天上会传来清脆悠长的凤鸾歌吟，那是帝皇家饲养的未开智上古妖兽——那些珍惜的鸟类，传闻和绿林的天妖凤凰都能攀上亲戚。

    陆漾仰头走路，冲万里无云的苍穹看了半天，终于瞅到了那一闪即逝的龙尾。

    他立刻就扯着宁十九的衣袖叫了起来：“龙，龙！是真龙啊！”

    “哪里哪里？”

    宁十九也很想瞧瞧这代表煌煌君威的上古祥瑞，干脆拉着陆漾停下来，站在一株君子树下使劲儿伸着脖子张望。

    旁边一群人都向他们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陆漾还听到有人笑着啐了一声“乡巴佬”，他也不气。

    毕竟龙这神物比凤凰还罕见，凤凰平易近人，周游天下，除了这些年被龙月锁在了天壑之底之外，其余时候，人们在任何地方撞到他都很正常，而各地都流传着他的画像和传说；可龙呢，唯一的一头龙和初代灵帝一起打天下，在初代死后，它就一直在帝都上空游曳，护着龙塔和灵帝后人，几百万年不曾离开。

    不来帝都，谁能见得了它去？

    而帝都之外被这里的人笑骂为“乡下”，似乎也没什么。

    和这里红墙绿瓦、数之不尽的高低楼台相比，和这里以万记的人流相比，和这里瀚如烟海、琳琅满目的法宝商品相比，和这里无处不在的华美装饰相比……蓬莱说是乡下都算抬高了它，什么仙家五岛，完完全全就是个破落萧索的穷乡僻壤！

    宁十九还在瞅着若隐若现的神龙，陆漾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刚才发笑的人是一群衣裳华贵的少年少女，且没有一个披斗篷戴面纱，可见不是游客，而是帝都的长期住户。他们嘻嘻哈哈，彼此推搡，对着路边的各类商店指指点点，不像是修为有成的高人之辈，倒像是天真无邪的凡间子弟。

    见陆漾望向他们，他们也毫不避讳地肆意打量着陆漾。

    很快，就有一个眼尖的叫了出来：

    “瞧他的眼睛！”

    经这一句提醒，那七八个年轻人纷纷把目光转移，呼啦啦全投射到陆漾身上。

    陆漾可不想在刚进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招惹是非，立刻眯着眼睛，摸索着躲到了宁十九身后。

    宁十九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加之方才只顾着看龙，没有注意到街上的异常，不由得有些发怔。

    为了搞清楚事态，他左右瞅了瞅，看街上行人十个中倒有三五个大大方方露着脸，便也跟着摘下了斗篷的兜帽，脑袋转着圈儿打量陆漾和那边的几位年轻人。

    “清安，怎么了？”

    “呃……”

    陆漾脸上的肌肉怪异地扭在一起，显示他对宁十九这个称呼的抵触程度。可谁让他现在是个妖怪，还是人家的“仆从”呢，既然主人发问，说不得就得乖乖回答。

    “回老爷，其实没什么。就是那边的几位公子小姐说我的眼睛……”

    “哦，哦……眼睛是吗……”

    宁十九脸上的肌肉也崩得要扭曲。亏他还能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云游天下的高阶修者”，性格定位是“孤僻冷傲”，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做鬼脸，这才没因那一句“老爷”而喷笑出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迅速地扭头去看那一窝年轻人，咳嗽一声，摆出了最严肃的态度：

    “诸位小友，你们说我家童儿的眼睛怎么了？”

    结果他一转头，对面一群人齐齐退了一步。

    其中一位紫衣女修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还有一个眉眼怯怯的女修一把抓住了她身边某男修的胳膊，继而整个人都偎了上去；更有甚者，全身戒备，却上前一步，扬声喝道：

    “未报上名号前，‘小友’之称不敢当！”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是什么口气？

    宁十九便发懵：“啊？”

    那上前的少年见他不说，更是坚定了心中想法，身子立刻就是一抖，却半步不退，梗着脖子叫道：

    “在下正三品岳家二子岳铭，敢问对面的——对面的——可是邪宗人士？”

    平白无故被人泼脏水，宁十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问精明狡诈的陆老魔，却见那人拉着兜帽，把脑袋全部隐藏在了斗篷里，肩膀微抖——可是在害怕？

    见鬼！

    绝对是在暗暗发笑！

    恰在此时，对面那个摸剑的紫衣女修又说了一句：“岳大哥，你何苦还去问他？瞧他那一脸坏相，定是邪宗无疑！”

    宁十九愕然。

    接着看到陆漾抱着脑袋蹲到地上，显然是笑得站都站不住了，宁十九心里一股邪火便窜了出来。

    “以貌取人？哼，可惜猜错了，某不是邪宗。”他低沉地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少年，冷冷道，“当然，道爷我也不是正道什么一二三品的好人家。”

    “嚯！”

    听到他变换了一次的自称，对面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惊呼。少年岳铭背后，那一群年轻修者全无形象地凑在一起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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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立地为妖：妖王

﻿    宁十九看了那人一眼，嘴角轻轻上扬，扯出了一个很是鄙夷的微笑。

    拦路的那位一愣，张开嘴，想再说点儿什么，却眼前一花，再找不到宁十九的踪迹了。

    他前后搜寻，极目远望，甚至御剑飞空，都没有找到宁十九的丝毫踪影。在用了几个法术、两个法宝、三个符箓、一个小阵，却均告无果之后，他摇摇头，降落回地面，来到了那一群年轻人身前。

    紫衣女修便叫道：“爹！”

    而其他人纷纷行礼，道：“洛叔叔！”

    这位在一众小辈面前拦人拦不住、找人找不到的“无能”修者，乃是三品家族洛家家主的胞弟洛长庚，因为平易近人，乐善好施，在洛家那一带口碑颇好，在小辈中也有很高的人气。

    昨天是无为书塾入门考试的日子，这七八个世家的小辈差不多刚刚达到练精化气巅峰，在自己家里混出了一些名堂，便兴致勃勃地一窝蜂跑去考试——然后全都被刷了下来。

    洛长庚平时闲得无聊，一看自家女儿并几个邻家侄子侄女考试失利，闷闷不乐，就和上头打了个招呼，今日一早便出门，与这几位一起满帝都乱逛，权作游戏消遣，放松心情了。

    帝都的人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住在北区的上三品家族当然是高等中的高等，平日里见到的也都能配金银剑，自谦和敬语那更是出口成章。结果一出北区，他们便一头栽进了喧嚣轰天的中部大交易区，被污言秽语好好洗了一顿耳朵；好容易飞出来，想到人烟较少的南区城门那儿散散步，却又撞上了宁十九那样“相貌不雅”的粗鄙之人。

    看到洛长庚走得近了，立刻就有人告状：

    “洛叔叔，那人疑似邪宗，可是咱帝都的潜在危险分子，绝不能放跑了他！”

    “哟，致知侄儿对帝都的安全那么上心啊。谨记正邪相抗，立志斩妖除魔，嘿，你们李家的‘三才正气’，看来不至于在你手上被埋没啦！”洛长庚笑着夸了那人几句，惹来一众年轻人的哄笑声。

    可是接下来，洛长庚却凝重了脸色，瞟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路人，低声道：“记得，那人可不是邪宗！就算是，也给我装作不是！”

    “诶？”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

    “噤声！”

    洛长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难得流露出几分长辈的威严，肃然道：“咱们赶紧回家，这事儿得立刻报与几位家主知道！路上所有人都不许再提！”

    在小半个钟头御剑狂飙之后，洛长庚领着一群吐着舌头在后面晃荡装死的小辈冲进北区，还没来得及飞到洛家，就已经见到了洛家的掌门家主，他的亲大哥负手立在一间屋子的屋檐上，遥遥南望，面沉如水。

    “大哥——”

    “嗯，你的拓卷传书，我已经收到了。”

    洛家家主洛永夜伸手在空中一抹，灵气波动之处，虚空震荡，天地气机刹那连跳数百万次，变化之繁复，看得一众小辈嗔目结舌，叹为观止。

    很快，城门口陆漾退缩、宁十九掀开兜帽的那一幕重现人前，只是模模糊糊，且不住晃动，看得人眼珠子疼。

    这是十八那绝招的粗制滥造版本，既不能清楚视物，也不能记录声音、气味、灵气变化等细节，可就算只瞅着那团烟熏雾缭的破碎场面，其中最重要的信息也是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及至洛长庚伸手拦人、宁十九凭空消失，洛永夜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再划，让这一段重复播放，而且越来越慢，最后简直就是一息一息掰开来放着，卡得不行。

    有些年轻人还是一头雾水，而像岳铭那样稍微脑袋转得快一些的，已是脱口叫了出来：

    “不是遁形或者神行符，是瞬移！”

    这下，连最笨的人也明白了过来。

    所有人都扑闪着眼睛，紧张兮兮地立在飞剑上，等着洛家的家主大人给下一个结论。

    他们的家长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在这种事件上作为第一批知情人——还是亲眼目睹、亲身面对者，不管结论是好是坏，他们都足以向旁人骄傲地摆摆谱，炫耀一番了。

    少年脾性被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几乎没人能安稳地立在飞剑上，就是面对面相凶恶、疑似邪宗大佬时都敢吼两声的岳铭也屏住了呼吸，眼睛里翻滚出激烈的情绪。

    在万众瞩目之下，洛永夜缓缓开口：

    “朝华阵下任徜徉，不是天君即妖王。此人能在帝都瞬移，看来，是四阶强者没错了！”

    “哦——”

    众小辈很配合地发出嘘声，接着赶紧闭嘴，露出肃穆的样子，等这位卡死在三阶巅峰千年不得寸进的长辈继续分析。

    “至于是人族的天君，还是妖族的妖王……长庚，你亲眼见过他，你来说！”

    洛长庚也立在剑身上，遥遥向自己的大哥拱了拱手，满心想着回屋详谈，但洛永夜就是不理他，执着地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上头，衣袂临风，极目四望。

    洛长庚便很无奈，当下咧嘴苦笑了一声：“那人的虚实，哪是我这样的修为能瞧得出来的？不过，他说他非正道，亦非邪宗，还带了个小不点儿妖怪……”

    说到此处，他猛然醒悟过来，失声道：

    “妖王！难道是妖王？！”

    众皆哗然。

    ……

    此时此刻，被人认错身份的宁十九斗篷翻卷，从某处的虚空里悄然现出身形，徐徐降落地面。

    落足之处是个相当破烂的大院子，这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枯树、乱石、废弃兵器处处可见，却不见半个人影。

    而院子之外，石碑横倒，土色赤红，十里不绝。

    “帝都里还有坟地？”宁十九乃煌煌天道分支，对这种破败颓废的场景最为厌恶，直接就以一个“坟地”为之定论，满脸嫌弃，“这里是哪儿？”

    他方才脱身心切，直接跨步移走，都没记得看看地形，也没有瞧瞧方向——当然，对帝都地形地貌、人文环境全无了解的他，即使看了也没用。

    还是陆漾眼尖，外加上一世的记忆帮忙，认出了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西营鬼屋……唉，说是坟地，倒也不错。”他摘下兜帽，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操纵天地气机，好容易才止住了，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仰着脸对宁十九笑，“且回答你，这是帝都唯一的肮脏之地，是三代灵帝爷的弟弟图谋篡位失败后，一家子被帝后生生咒杀的场所。”

    宁十九那时候显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现世，因此，对这些人间秘闻却是首次听到，吓得迅速浮空三尺，足不敢沾地。

    “灵帝的弟弟篡位？失败了？一家子被咒杀？还是被帝后？”

    这一大堆消息动摇了他的三观，让他揪起陆漾的后颈，准备带着这人赶紧离开。

    “等等！”

    陆漾发声制止了他，神秘一笑：“你不觉得此地甚好么，老爷？”

    宁十九要抓人的手立刻就滞在了半空：“咳……不觉得。还有，没人的时候，别叫我什么老……”

    “鬼屋正中央当然不好，但是往外呢？外头肯定要和某些人家接壤，而最边缘的居民区，不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么？”

    “诶？”

    “住在这种不祥之地旁边的人，一则少，二则穷，三则坏，四则封闭。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平白就能少了很多麻烦。我妖术刚刚起步，妖力几乎没有，正适合在这种地方度过开头的那段艰难时光，不是吗？”

    “呃，我倒觉得，你口中说的那些人很明显都是麻烦！”

    “在羊眼里，狼群当然是麻烦；可在狼之王眼里呢？”陆漾挑眉，“那一群饿狼，都只不过是他的臣子啊。”

    “……”

    宁十九呆在了半空。

    他看着陆漾说是自信也可以、说是冷酷也没错的微妙表情，心里瞬间转过的，却是自己几天前曾冒出过的某个念头。

    ——龙月是割据天下的枭雄霸主，陆漾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独行侠。

    为何如此？

    ——也许陆老魔根本就没想过和别人交好。他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甚至不愿意施展手段让别人奉自己为王。

    可是看看陆漾的神情，听听他的话语，这叫“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什么“不愿别人奉自己为王”，他利用起人来手段万千，而他一开口，自诩的就是狼群之王！

    宁十九相信那是陆漾的无心之言，也是他的真心之言。

    可是这和他的推断很不一样，也和上一世陆漾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很不一样……

    为何如此？

    宁十九不懂，可瞧瞧目前这情况，也不是他去刨根究底的好时候。

    他想了想，散去灵气，踏足于地面，伸手摸了摸陆漾的脑袋。

    手腕上一下子多了几根冰凉手指。只是那手指摸上来的速度大不及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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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立地为妖：定居

﻿    陆漾自是大怒，手掌开阖，指尖微动，眼看着就要运转灵气，或是玩出他那破法则的武功，给宁十九来一记狠的——却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战略转移”阶段，便瞬间偃旗息鼓，外带着还惊出了一身冷汗。

    宁十九本就是想逗逗他，可看他咬牙切齿，生生遏制住几千年的战斗本能，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到他对那怪物如此恐惧，没想到他对武缜的话如此深信，没想到他把一身奇功说废就废，没想到他对活着的渴求这般强烈……

    尤其是最后一点，宁十九死活想不明白。

    陆漾上辈子是自杀死掉的，而早在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制定了这个结局是自杀的庞大计划，想死想了整整五千年。所以，骂陆老魔什么都行，但恐怕只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头衔，没人会丢在他脑袋上。

    好吧，宁十九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上辈子的陆漾全家被杀，且死相极惨，让他这个苟活下来的幸运儿彷徨无依、了无生趣是很正常的。想死想了那么久之后，萌生出来颓废自杀的倾向也没什么不可能。

    可这一世呢？

    陆家还没死绝吧？

    现在你想活着吧？拼了命地想活着吧？

    那为什么一放血就直接割动脉？为什么和我打架直接就是以命换命的招式？为什么敢和楚渊直拼剑气？为什么在武缜那里不顾一切？又为什么把我勾倒，自己去面对鬼魇的冲击？

    还准备和幽冥鬼族开战、和蓬莱老祖开战、和未知生物开战……

    这不就是厌世外加活腻歪了？！

    宁十九一直以为陆漾是不太在乎生死的，直到七尺峰顶，这人抛下尊严，第一次吐出“求”字，他才明白过来，陆漾是多么地希望活下去。

    这很不像陆漾的风格，但是——

    想活？想活好啊！

    他抬起手，看小小的陆漾气得要跳起来咬他，忽然一怔，继而展颜大笑。

    “喂，家法是什么鬼？”

    “打你屁股。”

    “……放肆！”

    “谁更厉害谁是爷，小妖，请认清形势，现在是我比较强。”

    “你以为我会一直是个小妖么？”

    “等你变成凶悍大妖的那一天，我自会负荆请罪。”

    “不允！”

    “那得是很久之后了吧，谁管它啊……现在我完全可以打你屁股。”

    “陆某宁死不屈！”

    “啊哈哈——”

    ……

    陆漾十分巧妙地让宁十九开心了一把。

    两人一路斗嘴走出这片赤土死地，宁十九占据了全面上风，一时容光焕发，春风得意，只觉得心胸从未像当下这般开阔，下界从未像眼前这般美好，不能用灵气和武功的陆老魔居然如此可爱……

    他下意识地要绷住脸，可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都没有控制住，悄然点亮了他的整张面孔。

    见他如此，陆漾也悄悄弯了弯嘴角。

    及至他俩看到了第一家房屋、遇到了第一个人、逛遍周围三十里、用一枚金晶买下了一座三层楼的小灰楼、跑来跑去勉强安置好了两间房，夜空已是繁星点点，月色如水。

    陆漾倚着围栏，数着夜市一个小老板找给宁十九的零钱，偶一抬头，看见他的“老爷”正一个接一个法术往外砸，把本是很破旧的屋子变得焕然一新，看起来兼备了舒适和安全性，而且——

    很像他在陆家的房屋布置！

    “你还要安个吊床么？”他忍不住开口嘲讽了一句。

    “啊，吊床？”宁十九把从附近小夜市淘来的一只小鼎摆在门后，有条不紊地从虚空里掏出来各色粉末，轻轻洒在小鼎里，接着一个响指，点起了细细的火苗，“我忘买了……”

    香烟无色无味，但在陆漾眼中，他分明看见鼎里冒出了一缕——不，是一只——淡蓝色的小猫。见他望过来，那只猫徐徐张开眼睛，支撑起耳朵，对他点了点头。

    “守护神香？！”陆漾吃了一惊，“专门为刚修行的小妖准备的绝品好香，只在绿林鹤归苑才能产出，一年最多产得七两——你居然在夜市淘得了这个？”

    “不是，我是在百归藏那里顺手拿的。”宁十九头也不回地继续整理屋子，说道，“你这不成小妖了么，我思量着能不能找到什么法宝之类的帮你一把，结果姓百的还真有。唔，这香还算比较常见，剩下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你连听都没听过……”

    陆漾嗤之以鼻：“我没听过？以真界之大，还真没几件东西我没听过。”

    他把零钱——也就是一堆红玉——胡乱丢在床上，不顾宁十九怒吼“还没铺床单！”，径直走向那只蓝色的小猫，慢慢蹲下身子。

    “老爷呐。”

    “嗯？”

    “你猜我的守护神是什么？”

    宁十九看不见那虚无的影像，却不假思索地道：“狐狸。”

    “不是。”

    “那就是疯狗。”

    “……”

    陆漾翻了个白眼，果断忽略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那小猫的脑袋。

    猫儿愉悦地叫了一声，只有陆漾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让他在宁十九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阴沉了脸色。

    他现在是只妖怪。

    是只小妖。

    是只连守护神都不能凝成实体的刚入门的小妖。

    距离成为绝世大妖还要多久？不能使用武功，没有前世修行记忆辅助，他在十年之内，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即便磨砺出了妖王的水准，成为了绝世大妖，他又能否干掉那只从天壑底下爬出来的鬼物？

    如果不能，那可否能在那鬼物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干掉御朱，救出他的家人？

    只有十年……或许还要更短。

    猫儿舔着陆漾的手心，陆漾勉强冲它笑了笑，眉头的疙瘩却丝毫没有解开的趋势。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宁十九，或者说，没有全部告诉宁十九。

    ——在鬼魇冲他们袭来，他伸脚绊倒宁十九的时候，那头鬼物从他胸口笔直地穿过，同时，也撕裂了他的心脏。

    虽然鬼魇因为不能见日光而迅速退走，但那份伤势，却给陆漾带来了几乎无法愈合的伤害。

    唱歌修复了心脏的外表，三清符箓抹杀了鬼魇留下的邪气，但不管是唱歌还是符箓，都对他心脏里头被种下的那枚“种子”视而不见。就是陆漾自己，要不是武缜明确地告诉他，他也没能发现那枚“种子”。

    据说，那叫“魇种”。

    “‘魇种’吞噬的是人的根基。若是修者，即食其灵气，鬼魇种‘吞灵种’，若是妖怪，即食其妖气，鬼魇种‘噬妖种’。一旦种上‘魇种’，修者再运行灵气之时，种子会食灵而长，探出细丝，裹挟着灵气混入经脉，吸干人的灵气精元，使修者变为新的鬼魇，并最终被老鬼魇吞掉。”

    武缜低不可闻的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狠狠击打在陆漾心口，让他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比这更恐怖的，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漾师兄，你这是枚同卵双子种，它除了能吸食你的灵气之外，还会吸食你的另一种根基——是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陆漾当然知道。

    他的武功，他那能破天地法则的、立世之根本！

    “我上一世，亲眼所见，断无虚假……所以漾师兄，快逃吧，变成一个普通人，逃到鬼魇找不到的地方去吧……”

    “连那个天君，都救不了你的……”

    “那鬼魇，本就非本界之物，是从外头爬进来的真正的鬼……”

    真界之外的生灵，无法可想的绝境，被夺走了绝世力量的自身，不知世事险恶的同伴……

    陆漾在武缜面前，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微笑。

    “天君救不了我，那帝都，蓬莱，昆仑；红尘，绿林；生之界，死之界，整个真界——还有那不可知的界外。这些加起来呢？人力有时而穷，不过，天地间有种更可怕的力量——”

    小猫用锋利的牙齿咬痛了陆漾的指尖，把他从回忆里逼了出来。

    “饿了？可我没有很多妖气，所以不给你吃。”

    陆漾用纯净的声音安抚着炸毛的守护神，一脸无奈和无赖，似乎刚刚翻涌出来的记忆是别人家的故事，他那丧心病狂的宏大计划是个随口一扯的玩笑。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准备把哪些人都捆绑上他的战车，一旦对鬼魇没有胜算，他就要把这些人拉出来，陪他惊天动地地干一仗。

    首先，第一位要捆绑的，也是最容易捆绑的——

    宁十九。

    “睡觉吗？”宁十九铺好了床单，摆好了浮空灯，又从虚空里扔了几件衣服在床上，回头问道，“你要现在睡觉的话，我就去收拾收拾隔壁屋子……”

    “如果现在我不睡呢？”

    “那我也去收拾——”

    “为什么要分两间屋？”

    “……啊？”

    “为什么要——”

    “呃，因为没有吊床。”

    “你睡地板不就好了。”

    “对不起，本人好像是老爷来着。”

    “……”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守护神放在自己头上，直起身子。

    宁十九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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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乱起帝都：妖王

﻿    砰的一声，少年被人一脚踢中腹部，呛咳着跪倒下去，接着听见一声冷冽的龙吟，眼前就是一亮。

    月华长剑深深地插入了他眼前的土地中。

    “红尘灵帝眼下，万千修者之中，你们哪来的胆子，敢向人族挑衅？”

    有人在他头顶低沉喝问，而自有识相的低阶修者揪起少年的脑袋，让他深深后仰，露出他那脆弱的咽喉，还有一双宛如宝石的碧绿色眼睛。

    在对方看清他面容的同时，他也终于看到了将他们妖族同盟折腾得人仰马翻的男人。那人仗月华剑，佩单边月牙耳饰，丝带系腕，却毫无女性的阴柔之美，让人只觉得俊美——还有典雅。

    “商寻彦……商少爷，骂得好。”少年勾起嘴角，困难地笑了起来，瞪视着眼前这位可掌他生死的人族修者。他那颇为稚嫩的一张脸上，忽的显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可现在这帝都，已经不是你们人类的天下了，你还不知道吗？”

    “放肆！”

    商家少爷周围的一众跟班顿时大呼小喊起来，有脾气坏的，甚至想上前给这妖族小子一巴掌，却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扫过，只得偃旗息鼓，悻悻作罢。

    这是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某个深夜，是妖族同盟成立——或者说，现于人前——的第五个年头。前些时日，同盟又一次向龙塔上书，恳求灵帝考虑到城中目前越来越多的妖族人口，能对第三版的《异族共处通则》具体条例再做些调整，给他们妖族更多的生存空间。结果——

    龙塔未开，灵帝据妖于门外。

    被晾在一旁的妖族又惊又怒，虽不至于公然造反抗议，不过私下里对人族说话做事就恶劣了几分。而人族那边本就对妖族提出来的那些修改要求看不对眼，高高在上的日子久了，他们根本不会接受什么“万事平等”，更不同意所谓“联姻促和”的说法，对蹬鼻子上脸的妖族便全无半点儿好气。

    所以这几天，帝都内颇为不平静。

    妖族同盟想趁着众妖同仇敌忾之时搞出点儿事端，为以后和灵帝的谈判多一些砝码；人族又何尝不想趁机出手，发泄一些在《共处通则》下积攒已久的愤懑？

    大战没人敢想，小争端则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帝都各处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冒头，并总会伴随着或大或小的流血事故。

    帝都的守秩军过来镇压了几次，造成的后果就是双方矛盾更加激化，冲突不减反增。

    只不过，斗争渐渐由明面上转到了背地里，双方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及至——出现了死亡。

    到了这妖族少年被抓获的今天，妖族共死亡十一人，重伤残废者五十二人；而在人族这边，数量则要减半。

    如今再看，二者的差距还要拉得更大了。

    就在商寻彦冷冷地拔起月华长剑，准备直接卸了这闹事小妖一只臂膀时，忽听屋外传来了某样动静。

    屋内四角的阵符倏忽亮起，宣告着某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怎么回事？”商寻彦皱眉向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管被手下制住的少年了，自顾自大踏步走向门口，踢了踢瘫在老爷椅上装死的好友茅语君，“茅兄，你说你这院子深处偏僻，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

    见对方目光呆滞，装傻充愣，商寻彦叹一口气，直接将寒光闪闪的剑尖指了过去：“快说人话！”

    “噢噢！” 茅语君立刻举手投降，有气无力地道，“怎么了，这儿的确很偏僻啊，你来的时候不抱怨过了嘛——让你这个大少爷跑那么远，月华剑都要累断了。至于不会有人，唉，人族谁管你啊，来打扰的自然不是人，而是妖喽。”

    似乎像是为他的话做注解，恰在那一个油腔滑调的“喽”字消散于空中之时，院外一声响亮的鸦啼，撕破了夜的寂静。

    接着，便是一人低沉嘶哑的大笑，第一声甚远，第二声时便倏忽而至，近及耳边：

    “有客远来，无人迎乎？”

    “这声音——”商寻彦脸色一紧，瞪了一眼自家不靠谱的朋友，再回头瞅一眼那些修为不高的手下们，果然在那些人的脸上，看见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恐慌，“——是‘鸦皇’穆绍？！”

    “怎么可能啦。”

    屋里唯一一个神色不变的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从老爷椅上爬起来，一边拎着剑去开门，一边笑道：“鸦皇何等人物，怎么会为那个小妖专程来此……何况，那人早在三天前，就该筋骨寸断、英年早逝了！”

    “你胡说！”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挣扎着叫道：“我们举世无敌的妖王大人，岂会被你们人族暗算得手！他老人家岁在千秋，等你们灵帝都死了，他老人家也还能活得好好的！”

    他旁边的某个修者登时大怒，一个略显阴毒的法术涌至嘴边，堪堪便要吐出去，却被旁边的人冲腰眼捣了一拳，一声呛咳之后，什么法术都散得光了。

    “你做什——”

    “蠢货！”

    揍他的那个修者小声骂道：“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主儿？你自己找死，不要连累了我们！”

    这位暴脾气的依旧不服：“喂喂，你没听茅少爷说？那位中了钟大家的九转幽冥符，现在早死了，你可莫要吓唬我。”

    另一位便是连连冷笑：“世传鸦皇已死，早就传了百八十年，可有哪次是真的？那位爷前几天公然现身，目前其本人也在门外，你若还不信，自己出去看去！”

    那位自然不信，有另外几位也将信将疑。他们略一商量，便你推我搡，磨蹭着凑到窗户和门边，偷偷探着脑袋，飞快地把整间院落纳入眼底。

    彼时，他们的两位主子都仗剑立于庭中，身姿挺秀，气宇轩昂，果然没愧对他们的名门少爷身份。便是面对那疑似一代妖王的可怕人物，最起码在气势上，他们没有落于绝对的下风。

    而在另一边，有玄衣之客踏月而来，衣袂无声，发丝飘扬。一只宛如幽灵的乌鸦在他身后盘旋啼鸣，叫声喑哑，更为此情此景添了几分神秘和诡谲。

    等到他顿足、站定、乌鸦落于其肩膀上，其他人才注意到，这位戴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光滑面具，将全部的面容遮盖于其下，连一双眼睛都未曾露于人前。

    见状，茅语君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藏头露尾之辈，欺世盗名之徒——”

    当！

    一声清脆尖锐的声响震荡夜空。茅语君惊愕低头，看着自己突然断裂成无数枚碎片的长剑，面色陡变，遽然失声。

    “口下留德，也留命，你怎么就不懂呢？”

    那位妖王大人咔咔咔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是粗粝的金属在死命摩擦，只让屋内屋外数位听众炸起了一身汗毛，堵耳唯恐不及。

    还是商寻彦能有几分自控力，勉勉强强抱了个拳，问候道：“鸦皇阁下，久仰大名了。”

    “唔，是商家小儿吧，你也不赖。”

    见对方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商寻彦心下微惊，眼角扫过目瞪口呆、茫然失措的同伴，一瞬间，他在心里涌起了无数骂人的话，只待此间事了，就要全部砸到茅语君脑袋上去。

    不过，他总算知道现下轻重缓急，全力斟酌着语气，问鸦皇道：“阁下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面对这句所有人皆心知肚明的问话，鸦皇仰天而笑，笑毕，忽而大喝一声：

    “要人！”

    惊天的气势腾空而起，席卷八方，刹那之间，不知搅乱了多少天地元气。屋内的修者个个面如土色，而外头的二位更是连连倒退数步，面色酡红，看起来随时都有喷血倒地的危险。

    “自断剑，速交人，且留尔等不死！”

    ……

    当少年踏着一屋子的长剑碎片蹒跚出门时，心里还犹自犯嘀咕。狂喜的感觉里，一种受宠若惊般的慌张情绪悄然冒出，袭上心头。

    院子中，本是高高在上的二位少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再没了平日面对他——面对他们妖族同盟——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潇洒和高傲。

    那种憋闷、仇怨、愤恨的表情，让少年本就轻飘飘的脚步愈发抬得高了。他昂起头颅，尽量忽略身上的伤痛，意气风发地穿过院落，来到了他的救命恩人面前，深深拜了下去。

    “大人——”

    话一出口，顿时就哽得不成样子，后续再难接上。难得那位鸦皇大人不以为忤，宽容地一笑：

    “来，咱们回去吧。”

    一路风驰电掣自不必说，少年心潮澎湃，泪眼朦胧，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偷偷打量拎着自己的鸦皇大人，没注意到他们飞行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而等到他们穿过一处灰暗嘈杂的市场、掠过一片破旧低矮的贫民窟，少年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

    “大人，这——不是妖族聚居地啊？”

    “嗯。”

    这样简短又无意义的回复，让少年打了个哆嗦，立刻噤声。他有些惶恐地偷觑着鸦皇大人，生怕自己的问题惹了这位不开心。

    但他只瞧到了一张冰冷的面具，没能瞅见对方的脸色。

    心下正忐忑间，前头乌鸦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而这位妖王也慢悠悠落在地上，丢下少年，指了指不远处一间还算干净的三层小楼，接着大踏步向那儿走去。

    少年稀里糊涂跟在后面，也不敢再出声发问。不过看着前面那人飘扬的墨色长发，还有笔挺修长的身躯，他心中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

    妖王大人——妖王大人——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四个字，只觉得就像念了某种神秘的咒语一般，他的未来、整个妖族同盟的未来，似乎在默念之中，全都变得一片光明。

    绿林的四大妖王之一专程来了红尘帝都，而且就现身在他眼前，从敌人手中轻轻松松救出了一文不名的自己……这种事情，足以让少年忘掉那什么灵帝的天威，而将眼前之人当做唯一的神灵来崇拜、来敬仰，说是愿为其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好像也不为过。

    到了那小楼前，领路的妖王大人推门而入，直上三楼，登登登踏过走廊下的古木地板，敲响了楼梯拐角右边第四间屋子的门扉。

    屋里有人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他：“进来！”

    这声音——怎么有点儿熟悉？

    像是——鸦皇大人的？

    少年一时有些发懵，及至被拉进屋内，看到了坐在书桌旁的一位玄衣散发、执笔绘鸦的清峻之人，更是瞪圆了眼珠子，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那人却不看他，只对坐在他对面喝茶的另一位黑衣人笑道：“本座的徒弟就是能干，瞧，又救回来一个！”

    黑衣人冷冷一哂：“我还没同意你收徒呢。”

    “唉，你这人忒不识好歹，为何总不同意？”画画的那位重重搁下笔，哼道，“本座堂堂一代妖王，做你家小妖的师父，难道还不够资格么？”

    另一位还没来得及答话，少年已然彻底晕了：“妖、妖王？您是……鸦皇大人……？”

    他笨拙地扭回头，去看旁边那位救了他性命、和“一代妖王”打扮得一模一样之人：

    “那您——是谁？”

    “啊，忘说了，我不是妖王来着。”

    旁边那位轻轻摘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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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乱起帝都：着相

﻿    少年到最后都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点儿想法，但却拒绝相信。

    假扮妖王什么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但看着那人甩下玄色外袍，接过一直阴沉着脸的黑衣客递过来的白裳，再束发佩剑，端正眉宇，瞬间就由一个气势逼人的老牌妖王，变成了卓然而立的儒雅公子，外泄的气机也有了惊人的变化——这种奇妙而夸张的妖术，原谅少年孤陋寡闻，听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这一位——应该也是妖王级的大人物吧？

    后面的发展他就不知道了。那位像是一直在生气的黑衣男子嘟囔了一句“第十四个”，随手捏了个剑符抛出去，很快，楼下便有人奉命而来，带走了少年。

    ……

    少年被带下去和他被捕的同伴会合后，屋里就只剩了三个人。

    正牌妖王大人本是想继续作画，奈何那边二人动静太过，惹得他频频抬头，最后实在忍不住，搁下笔哼道：“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喜欢就走人。左拐右拐下楼梯，恕不远送。”

    “哼，姓宁的莫要欺人太甚！等本座伤好了——”

    “我就怕你了不成？”

    宁十九撇撇嘴，对大怒拍案的鸦皇大人只作不见。

    他正拉着陆漾坐在一面大镜子前头，一本正经地给对方梳头发编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陆漾对自己外表实在是太过忽视，导致宁十九煞费苦心，天天想着怎么把这位弄得好看一点儿，最起码不辜负那张还算漂亮的脸……他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不管做什么事情，投入的时间一多，就会形成习惯；习惯成自然，接着就会上瘾；而一旦上瘾，做事之人的心态就会莫名拐一个弯儿，向着不可说的方向狂奔而去，十头龙都拉不回来。

    宁十九就是这样。

    就在妖王穆绍负伤来此避难的当口，他正突发奇想，盯上了陆漾的长头发，整日翻着天上的画册来给陆漾换发型。

    陆漾当年还要竭力反抗，抗拒宁十九的“魔爪”，可过了这七年，他也随宁十九去了。

    毕竟这位天上来的没啥事儿干，闲得要发霉；再阻止他这为数不多的乐趣，搞不好把他憋出来什么毛病，到时候受罪的还是自己。

    而他自己的这七年，可是累得不行！

    他得修行妖术、勘察帝都、结交好友、暗地里再弄些勾当，时不时还得派遣宁十九回山去和鬼魇打个交道，再从那反馈回来的浮光掠影中抽丝剥茧，挖掘出尽可能多的信息，等等等等。

    当然，对于御朱天君和贪狼天君，他更是从未忽略过。

    唯一竭力避开的，就是他的嫡系那一脉。他从来不让宁十九给他带回来任何关于云棠的消息，因为那样会让他心情失控，思维紊乱，难免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什么岔子。

    陆漾就像一位老谋深算的猎人，面对着凶猛异常的猎物，正悄然潜伏在一侧，慢慢地、细细地打磨自己的武器，又一点一点挖出层层陷阱，等待最后交锋的那一刻。

    只不过，对手太过强大，嗅觉灵敏，牙尖爪利，他必须死命掩住身上的气味，斩断一切羁绊，还有——

    拉过来另外几个猎人助阵。

    哪怕是混淆视听、吸引那凶兽的视线，也是好的！

    七年中，他也算结识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比如鸦皇穆绍；且借助上辈子的记忆，他还找到了几位现在修为甚浅、而日后却会成为一代宗师的年轻人，比如他刚刚救回来的那位。

    至于更多的人才，则在无为书塾里。

    陆漾惦记书塾里的精英分子，已经惦记很久了，可却迟迟未能与那些人会面——无为书塾的门槛极高，陆漾连续考了三年，今年才终于勉强考上。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去“勾搭”和“捆绑”未来的战友同僚，就已深陷名为“学习”的漩涡之中，整日忙得连轴转，停都停不下来。

    无为书塾一个月上二十天课，其余十天放假。

    放假了就能休息睡大觉？太天真了！

    在不上课的日子里，学生们经常头顶一堆稀奇古怪的作业，奔波于帝都各处，有时甚至还要出城。他们最喜欢说的一句就是：

    怎么还不开学？

    目前陆漾恰好放假，所以才有空去帮穆绍跑腿，回来后却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立刻就定气凝神，抓紧时间去把作业做上一点儿。

    今夜，他要把研究了两天的“镜符”给描绘出来。

    镜符为妖气之符，算不上多么高端，但细节之繁琐、变化之玄奥，足以让陆漾为之深深皱眉，苦思无解。这种时候，他就会翻一翻在书塾里记下的笔记，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的灵感。

    糟糕的是，他对妖气的操纵不像对灵气那般随心所欲，气息时不时便要断一下、岔一下、猛冲一下，如此一来，他掌心的符箓就会不稳，继而酿成爆炸事故。

    就是这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惹得想静心作画的穆绍鸦皇心烦不已，又被宁十九呛了一句，直接拍案起身，竖眉道：

    “陆清安，本座就问你一句话！”

    陆漾极轻微地指尖一抖，在已经半成型的符箓上挑出了一条玄妙的弧：“鸦皇请讲。”

    穆绍便问：“本座欲收你为徒，传你衣钵；待本座死后，你自可把本座妖丹拿去，做下一任鸦皇！你可愿意？”

    “呃……”

    “这几天来，你那么多次冒充本座，不都能承受住本座分你的那一缕本源么？这意味着，你与本座属性尤为契合，是本座寻了几千年，都没能寻到的有缘之人；于你也是一样，错过本座，你怕是再难找到一位和你妖气同脉的师父。便是这样，你还要犹豫？”

    “怎么说呢，鸦皇大人，我是很有苦衷的……”

    陆漾指尖又是一抖，但这次妖气的变动似乎错了一拍，那一条细微闪光的虚无之线没有融入符箓当中，而是和其他线条剧烈搅合在一起，登时就将他辛苦了半天的成果弄得一塌糊涂。

    一息过后，爆炸声轰然作响。

    宁十九及时地张开护体光晕，把自己和陆漾牢牢护住，而把爆炸的冲击波全都挡向了一边。

    等气流稍稍平稳了一些、不会吹乱陆漾的头发时，宁十九散去保护屏障，再一扫眼，把碎成了渣子的大玻璃镜恢复原状，继续一本正经地给陆漾编辫子。

    陆漾则连连叹气：“为何妖气总不听我话？！”

    “啊哈，那是因为你没有掌握要领。”

    穆绍慢悠悠踱过来，随手指出陆漾笔记上的七八处错误，见对方惊愕之余，仿佛若有所思，便趁机咳嗽一声，向陆漾更卖力地推销自己：

    “唉，无为书塾那一帮老匹夫，说话做事全没个准头，搞不好就要照本宣科，误人子弟；便是他们全无错处，但书塾学生何其多也，几个夫子哪里顾得上一一为他们指点缺漏？你但凡有点儿宏图大志，不想死守这破城，就得找一个对口的师父，极富针对性地为你授课讲学，指点修行迷津……”

    “就你废话多。”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听我家小子说么，他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哪有苦衷能比得上本座三番五次——”

    “天皇老子再大，也大不过自家主子。”宁十九冷冷哼道，“听过这话没有？”

    穆绍一时有些发怔：“什么？”

    宁十九揉了揉陆漾的脑袋，仗着身高比穆绍高出小半头，微抬下巴，用最明显不过的俯视目光瞪了过去：

    “莫说只你一个妖王，便是四大妖王齐至，魔主死而复生，只要我不点头，看谁能让我家小子喊一声师父！”

    “……”

    穆绍自己算是个很不讲究的妖王，可他说话也带一个“本座”称谓；而他生平所见的四阶修者和妖怪之中，更无一人会像宁十九这般，“我”字不要钱一样往外吐，气急了还会发飙，痛骂“老子如何如何”，全无半点高人风骨。

    而这种无赖似的占有欲……

    穆绍咋舌，看陆漾脸上也是满满当当的无奈，却似不怎么厌恶排斥的模样，心下便是长长一叹。

    他这徒，应该是收不成了。

    三天前，穆绍受伤逃来此地，被宁十九发现、并以绝妙法术治好之后，就一眼相中了陆漾那与自己极为契合的根骨。可三日来他数次收徒，不惜把自己的本源砸在陆漾身上做实验，顺便卖个大人情，可陆漾本源也纳了、腿也帮忙跑了，唯有拜师这事，一直推搪婉拒，敬谢不敏。

    现在宁十九把话彻底说死，穆绍多少也是个当断能断的人物，一叹又一哂，便绝了这份念想。

    他慢悠悠踱回书桌前，掂起狼毫软笔，正苦笑着勾了一只独立枝头的寒鸦，忽的心念一动，道：

    “十九天君，你是人族的天君，为何偏偏执着于我妖族的一介少年？”

    宁十九本不想回答，但见陆漾全神贯注地研究镜像符箓，大概对外事外物已经两耳不闻、双眼不见，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轻声道：

    “哼，小时见他可爱，难免便有恻隐之心，想着帮他、护他、教导他；但养着养着，一年又一年……就着相了。”

    穆绍兴致勃勃地问：“怎么个着相法？”

    “……”

    宁十九摇摇头。他看着陆漾长发底下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想着这人一年年脱去稚气、添了英气，及至偶一转身回眸，顾盼神飞，惊艳四座……他那时才想起来，陆漾曾有一个被他俩遗忘了很久的称号。

    ——真界第一人。

    修为第一、天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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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乱起帝都：女修

﻿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陆漾终于完成了他的镜像符箓。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妖气之符按进梳妆台中，而后再伸手触碰台子，却径自穿过台面，只攥住了一大把空气。

    据授课的夫子说，此时真正的台子已经变成了镜中之物，而展现人前的不过是其镜像而已，虚无缥缈，不可捉摸。无论是日常或是战斗，此符均有大用。

    陆漾记得修者也有类似的法术，应该是“镜花水月”那一套繁妙功法。只不过他行事向来粗暴，骗人的花招也不缺一个“镜花水月”，就没学这个故弄玄虚的玩意儿。否则，对于今日的作业应该——

    也没什么补益。

    毕竟法术和妖术、灵气和妖气、灵气之符和妖气之符，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体系。二者莫说相辅相成、一通万通，不彼此冲突都是好的。

    刚开始接触妖术的时候，陆漾思维一时没能拧过来，傻乎乎按照操纵灵气的那一套来操纵妖气，结果差点儿没走火入魔。后来他才学得乖了，老老实实摒弃原来天君级的修为见地，直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这才慢慢得了一点儿成效。

    他这七年的修炼可谓相当艰难。

    宁十九枉称天道分支，却对他的修行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位对一切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无法为陆漾指点那些基础性的东西，也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一问三不知，让陆漾好几次气得想剁了他。

    好在他那所谓的“天纵之资”、“不世之材”这时候还在发挥作用。陆漾经过一系列摸索斟酌、反推论证、猜测实验、偷听墙角、误打误撞，竟然运气极好地通了经脉、打好了基础，三年过后，他考入无为书塾，总算让自家修行步入了正轨。

    可是，正如鸦皇所说，一个只对他一人授课的师父，远比数十名泛泛而谈的夫子来得有用，而如果那位师父还是传说中的妖王——

    这种机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陆漾不是不动心，只是动心之后，唯苦笑而已。

    他的师父，有且只有一个，而那一个，绝不是什么妖王。

    等到他燃尽了他事先灌进去的妖气，消散于空气之中，陆漾手指敲敲台子，发现自己又碰到了实物。

    今夜的功课，他算是完成了最艰巨的那部分，剩下的问题就是多加练习。而一旦窥到门径，陆漾便有把握将其迅速融会贯通，由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杀招。

    说起来，今夜对“镜符”的摸索，还得好好感谢一下鸦皇大人——

    “呃，人呢？”

    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个人减少到了两个。陆漾扭头四顾，没瞅到鸦皇穆绍，就问宁十九：“鸦皇去哪儿了？”

    宁十九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的玉简投影，漫不经心道：“说是心里堵得慌，出去散散步。”

    “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才恰恰好，乌云蔽月，正是魑魅魍魉横行之时。”

    “诶？”陆漾听出宁十九话中有话，略一皱眉，走到窗户边向外瞅了一眼，果然看到疏朗的夜空成了一团漆黑，似乎有某种不祥笼盖四周，刺得他头皮发麻，“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概是某种大型法阵吧。”宁十九还在研究各式各样的男子发型，对外面诡异的情况并不上心，一脸轻描淡写的表情，“不远处就是坟场，怨气冲天，亡魂遍野，这么多年都没人念点儿驱魂咒、往生咒，现在被人用阵符把那邪气和鬼气引导出来，改个天换个日，不也是很正常么？”

    陆漾早就接受了这位天劫大人的种种特立独行之处，但对他的这种语气仍是有些无语：

    “你这做派，活脱脱是个要挨雷劈的魔头啊……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外头应该是个邪宗的混蛋在搞事情，你真的不去管一管？”

    “管他作甚。”

    “唔，替天行道？”

    “天道下令，管你就行。”

    “咳咳，是吗……”

    陆漾捏捏眉心，有些疲倦地笑了笑，没有反呛回去。

    宁十九被他叫了七年的“老爷”，最近脾气见涨，都敢和他摆谱了，偏生他妖术实在不行，支撑不了他去和宁十九翻脸吵架。

    而且他也没工夫和别人斗嘴，宁十九懒得管这件事，他却不能不管。

    毕竟这“坟地”，是他七年间用尽了手腕才打理好的“后方基地”，有人在这上头为非作歹，就是公然挑衅他的威严，也是在悍然动摇他的根基。这都能忍，那他就可以不叫陆漾了，干脆改名为……

    “对了，小清……”

    “小清你个鬼！”

    陆漾被绑成大辫子的头发简直都要炸开。他立刻就施了个最简单的行云布雨小妖术砸过去，抖着衣角骂道：“你才叫小清，你全家都叫小清！”

    宁十九轻轻松松将那妖术挥散，只当没看见陆漾的愤怒抗议，漫声道：“小清，你要出去，记得别和人真的动手，能唬住就唬着，唬不住就用传音绸告诉我，我去帮你干架。”

    “传音绸？”

    陆漾一愣，把自己的辫子拉到胸前看了看，果然在末梢看见了一条银白色的绸布，还被宁十九恶趣味地绑成了蝴蝶结的形状。他狠狠扯了几下，可惜天君做了手脚的东西，他一时半会儿是弄不下来了。

    断发明志？

    ——算了，不和这人一般见识。

    陆漾把辫子甩回身后，微叹口气，从虚空里抽出来一柄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长剑，转身大踏步出门。

    “走了！”

    “唔。”

    宁十九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外的走廊里目送他下楼，又趴在栏杆上看他离开小楼，忽的也叹了一口气。

    “一百九十六天了啊。”他仰头瞪着无星无月的夜空，轻声道，“整整一百九十六天，老魔都没有合过眼。嘁，这家伙——”

    ……

    陆漾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他甚至都没有御剑或是御空，而是选择了徒步而行。

    在墨色一般的漆黑长夜里，他拖曳着一身雪白长袍，辫子后头还系了个银色绸缎，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这一片的人和妖有些不睡觉也不入定的，大抵都察觉到了外头突然而至的异常，纷纷跑出自家屋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着。等到看见陆漾招摇而过，便同时精神一振，纷纷呼喊起来：

    “清安哥儿是去西营坟地那边吗？”

    “小公子还拎着剑，可是要动手？”

    “那边那厮绝非善茬，小公子放亮招子，可别又被坑了，要你家老爷去救你！”

    “打死那来咱们这闹事的！”

    有些豪迈的大汉直接就扔了几件法宝过来，呼喝一声：

    “喏，借你！细皮嫩肉小公子，给我把自己护好了！”

    陆漾该点头便点头，该接住便接住，也不多话，只道：“我去去就来，诸位安心。”

    十息之后，他已穿过那一群低矮破旧的楼房，一只脚踏上了泛红的土地。

    身后是人烟袅袅，眼前是荒草丛生。放眼望去，浑浊的黑雾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腾而起，向着这边滚滚袭来，却中途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正在翻滚挣扎不休。

    那应该就是鸦皇的手笔。不知他有没有找到敌人的踪影，也不知他此时是否安全……

    陆漾哑然失笑。

    鸦皇何等人物，哪里需要他去关心！

    他正准备纵气飞掠，速速赶去那屏障处和穆绍回合，忽然一惊，回头道：“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地，他身后的空气微微一个震荡，吐出了一位藏在虚空中的女子。

    那女子灰衣束发，蹬云靴，佩重剑，为古代儒修打扮；可一张面容皎若满月，眉眼精致，便是在这无光的深夜里，她的肌肤似乎也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尽显出尘之美。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淡蓝色毛发的胖乎乎猫儿，看见陆漾望过来，女修和猫儿齐齐而笑，两双眸子竟同时亮起了愉悦的光辉。

    “小清——清安！”女修蹦蹦跳跳偎到陆漾身旁，笑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答应我再也别叫这个名字，我就告诉你。”

    陆漾大感头痛，一个劲儿捏着眉心。可对方对他这苦恼的样子视若无睹，甚至娇声辩解：“为什么不叫？‘妖族清安公子’，多好听的名字啊！”

    “咳，我是说……前面那个。”

    “小——”

    “打住！”

    陆漾抚额喊停，可对方偏要咯咯笑着叫着，让他几乎为之气绝。

    在女那修那儿，华初国主曾册封的“清安”二字受到了可怕的对待，不是在前头被加了“小”字，就是后面多了“儿”字。亏这还是陆漾曾经的天君名号，然时至今日，其曾经的威严和庄重早已烟消云灭，一去而不复返矣。

    由于陆漾初来此地的时候年岁颇小，而初遇这位龙菀学姐，也是在他第一次去无为书塾赶考的时候——那时他的外表大概十五六岁，个头也矮，修为还浅，在一堆卓然挺拔的修者中仿佛鸡立鹤群，随时都有被人推倒、踩踏的危险。这就造成了龙菀对他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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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乱起帝都：伏杀

﻿    “啊？你不也是一样？整天抱着我的猫儿逛街玩乐，小心今年还是毕不了业！”

    陆漾毫不客气地怒顶回去，正准备和龙菀好好理论一番，那边的屏障忽的抖了抖，漏了一些鬼气过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死地的邪气已一路狂飙突进，仿佛直接吞噬了几里路的空间，刷的便逼近了这边居住区的十丈之内。

    本是相对瞪眼的二位刹那警觉，接着，他们齐齐拔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于百万分之一息时间内，已经同时将剑尖指向了那袭来的鬼气。

    两道雪亮的寒芒照亮了夜空。

    其中的一道犀利锋锐，而另一道则威猛刚劲，明明这两种的剑气和剑意都极为不搭，可彼此配合起来，竟是毫无滞碍，宛如一家。

    两道亮光在半空中来回几个交叉穿梭，便像撕扯着破絮棉布一样，把那阴森凄切的鬼气扯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然后龙菀一声呼啸，在开战之初便窜到她肩头的猫儿就微微咧开嘴，对着那妄图四处逃散的残存鬼气长长一吸——

    片刻之后，气消而雾散，屏障之后，风烟俱净。

    再之后，便从屏障那儿传来了鸦皇那极富特色的沙哑嗓音：

    “龙丫头？带着陆公子过来！”

    “叫咱们呢。”龙菀收剑回鞘，把肩头又大了一圈的胖猫儿揽进怀里，一边给猫儿梳理着蓬松的毛发，一边对陆漾笑道，“没法子了，谁让他是老人家，咱们唯有听命而已。”

    “看来书塾啊作业啊毕业啊什么的，只好搁在一边了。”

    陆漾噗嗤一笑，龙菀也跟着大笑起来。

    说到底，这二人都不是专心上学的主儿，所谓提醒对方要务正业云云，均是乱开嘲讽、瞎说玩笑，哪个都没当真过。

    “距开学交作业还剩三天，算了，今天就先放过你吧！”

    “嗯，反正离毕业也有三五个月，师姐你今儿再玩乐一会儿，大概也没啥事儿……”

    二人对这个梗玩得乐此不疲，一路提气飞掠，还要再说笑几句。

    然而，到了穆绍支起的无形屏障那儿，他俩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远看还没觉得什么，近距离接触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的棘手程度。

    那透明琉璃也似的高耸屏障约摸是穆绍的某种法宝，宽不可知，高不可知，厚度可知，却仅有三指来宽。这薄薄的玩意儿奋力阻隔惊涛骇浪一般的汹涌鬼气，三指对比百十来丈，在凸显其绝强防御力的同时，也愈发显得此物单薄脆弱，让人暗暗心惊。

    等步入屏障三尺之内，便能听到那边翻涌的鬼气之中，似有冤魂凄厉惨叫，又似有怨妇哭泣咒骂，声声揪心刻骨，句句刮刻耳膜，让人不禁就要后心发凉，毛骨悚然。

    “幸亏有这屏障挡住，若是任那雾气过来，这边就要大乱了！”

    龙菀到底是女孩儿，天生对鬼怪妖魔这类不讲道理的东西有些犯恶心，脸色便微微发白，语气也变了味道。

    猫儿从她的怀里溜到肩膀上，拿毛茸茸的尾巴缠绕住她的脖子，似乎是想逗她继续笑一笑，却让这位空出手握紧了剑，脸色愈发严峻。

    陆漾听她说什么“幸亏”，但再看她的模样，明显是嫌这屏障碍事，阻了她过去驱除阴秽、斩杀邪魔，是妥妥的“不幸”之事。

    但是这位的后半句，她绝对是发自内心地如此感慨，而陆漾亦深表赞同。

    不管这儿现在是何等的破败萧条，荒无人烟，可遥想当初，此处毕竟是灵帝一族分支居住、兴兵、覆亡之所在，风水一定极为讲究。而且，那一家子既是被咒杀而亡，人死之后，此地的怨气一定是相当之重，甚至严重到能圈住亡魂，使其无法顺利归入幽冥的地步。

    最糟糕的是，当时的灵帝直接把这儿划成了禁地，百万年以来，但凡对灵帝稍微有点儿尊敬之心、不想直触帝君威严的各方人士，都对这十里死地视而不见，没一个敢贸贸然跑进来，为乱臣贼子念经诵佛，渡亡超生。

    这就让此地的气脉每况愈下，平时人们完全可以无视之——因为没人去行好事，自也没人敢在灵帝眼皮子底下办坏事。

    那一堆鬼气、怨气、死气爱在那坟地里潜伏徘徊，那就让它慢悠悠自个儿徘徊好了！

    但是，若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冲进这禁忌之所，布下不祥之阵，有意识地引导那些亡魂鬼气作恶呢？

    ——那便就如龙菀所说，此地行将“大乱”了！

    “好好的日子，说乱就乱，这是个什么世道？”

    陆漾摆出满脸的无奈，而在心中，却把那个没事儿过来搞这么一出大戏的邪宗魔头狠命骂了一顿。

    这不是给他找事儿来了？！

    穆绍负手立在屏障之后，面沉如水，一见陆、龙二人，也不废话，直接一指屏障，肃声道：

    “过去，把手放上去。”

    “妖王——”

    “妖王阁下——”

    “放上去！”

    “……”

    这位……是不是太凶狠了一点儿？

    陆漾和龙菀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疑虑。可稍一犹豫过后，二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乖乖上前一步，肩并肩将手伸出去，抵上了薄薄的屏障之壁。

    毕竟穆绍堂堂妖王级人物，总不会在这儿挖个坑来陷害他们；虽然他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冲他这几天下来的各种表现，可知是个性情中人，外加十分护短……陆漾对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至于那位为什么突然疾言厉色、乱发脾气，陆漾觉得，将此归咎于对面那来势汹汹、又神秘莫测的敌手，似乎是个很好的解释。

    他没怎么在意妖王的不正常，心里只是对那看似无害而脆弱的屏障犯嘀咕，不知道老妖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万一这是个很考验心脏承受能力的活儿，他得控制着自己不出丑——最起码，不能在喜欢嘲笑人的师姐前头出丑。

    所以，当手指触碰到障壁时，陆漾留个个心眼，到底没有完全将手掌按上去，而是轻轻斜着放下，掌心距离障壁大约留了一丝窄窄的小缝。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瞟着龙菀，只等着这位先他一步完全贴住障壁，给出一个明确的反应，自己再老老实实合拢手掌，去瞧瞧妖王大人意欲何为。

    龙菀那上等美玉一般的细嫩手掌探出，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紧紧贴住了屏障之壁，昭示了其主人果断、干脆且又明媚的性格。

    陆漾便是一声暗赞，然后兀自自嘲一笑，想把手跟着压下去，眼角却又瞥见了一点儿动静。

    那一瞬间，他嘴角还未消散的自嘲微笑，就转化成了一抹不可置信的惊愕和愤怒。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猛的合身撞到龙菀怀里，把这位忽的软下来的女修狠狠撞离障壁，连同猫儿一起摔在了地上。

    而同一时间，他亦拔剑出鞘，回身一个横扫，剑锋对准的却是他身后的鸦皇大人。

    “反应倒快。”

    鸦皇不闪不避，那长剑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躯，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稀薄的雾气，没有带出来任何血花。

    他抬眼瞅着陆漾，嘴角慢慢裂开，而且越裂越大，一直扯到了耳根，形成了一个扭曲而恐怖的笑容：

    “——不愧是前任老乌鸦看中的弟子！”

    陆漾一剑无功，早就撤回了龙菀身边。龙菀依旧瘫软在地，触碰过屏障的右手黑雾缠绕，阴森可怖。而且，有一条小蛇也似的黑线自她腕部一路上游，现在似乎抵达了她的脖颈部位，让她在昏迷中发出窒息一般的喘气声，听得陆漾心惊不已。

    而更让他吃惊的，却是面前那位“鸦皇”吐出来的两个字。

    “‘前任’？妖王大人他——他——”

    他握剑的手都在发颤。巨大的变故犹如一把大铁锤，将他砸得很是茫然。

    他极其罕见地，竟产生了“此事荒谬”的感觉。

    什么情况？

    对面那人明显已不再是鸦皇穆绍，看那从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团团黑雾，这位十有八/九，便是搞出来这一切动静的幕后黑手，所谓真凶是也！

    真凶不真凶无所谓，关键是——

    这位的身躯绝对是穆绍的，身在而神灭，此为——夺舍？！

    还有背后那位正在痛苦喘息的女修——

    好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问句，陆漾觉得，眼前这事儿他管不了，必须得要那位窝在家里不务正业的天君老爷来——

    他的眼前骤然多了一张急速放大的脸。陆漾悚然而惊，立刻就要抽身后退，却猛的想起来——他这一退不要紧，中招倒地的龙菀怎么办？

    只这一眨眼的犹豫时间，“鸦皇”漆黑的铁拳横空而至，一拳砸碎了陆漾仓促抬起来的长剑，又一拳，重重砸中了陆漾的小腹。

    陆漾呛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都弯成了弓形。而同时，“鸦皇”周遭的空气炸出数次剧烈的震荡，爆裂的空气把陆漾远远震飞了出去，暂时和“鸦皇”拉开了距离。

    “据说你施术极快，且掌时空之道，可以改变妖术发动的时间和地点。嗯，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爆炸之中，“鸦皇”缓步走出，看着一手捂住腹部、一手去拽辫子的陆漾，依旧是那个夸张而惊悚的笑容，依旧是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

    “还据说，你有一个天君老爷？”

    陆漾正把传音绸拉到嘴边，忽然身体一僵，嘴巴一开一合，却再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啊哈，小小的静音咒，就让你失去了最大的底牌！什么妖王的弟子，天君的宠儿——”

    “鸦皇”狞笑着，高高抬起手，准备给陆漾最后的、也是必杀的一击：

    “死吧！”

    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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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乱起帝都：出手

﻿    铁拳未至，拳风先到。裹挟着阴冷寒气的锋锐气息凝成了无数枚尖尖的小刺，在空中四面游走。

    陆漾全身登时就多了密密麻麻的血点。鬼气喧嚣着要撕裂他的肌肤，他只咬牙默默忍耐着，强迫自己抬头，死死盯住那急剧放大的拳头。

    中招昏迷的师姐，炸起了全身毛发的守护神，铿然碎裂的隔绝障壁，欢腾滚沸的幽冥鬼气，骤然又加重了墨色的长夜……

    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在现在的陆漾眼中，只反射着对面敌人漆黑的衣裳面容，还有那一点闪烁不定的猩红眼睛。

    ——大宁，你听见了吗？

    一。

    “鸦皇”的铁拳刺破虚空，带着尖锐的啸鸣音，刷的奔袭至陆漾脸前。而那个时候，陆漾除了做出低头和抬头这两个动作之外，其余的防御和闪避动作皆是无能为力。

    至少在外表上，他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会死？

    二。

    “鸦皇”裂开的嘴和陆漾紧抿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肆然而笑，后者寂静冷漠。

    便在那最突出的骨节堪堪要砸中陆漾的眉心时，后者面孔被如刀一般的鬼气切割得鲜血长流，神情却忽的一动，瞬间冰雪融化，神采飞扬。

    ——怎么可能！

    三！

    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从虚空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挡在陆漾额头前方。

    “鸦皇”的拳头收之不及，轰的一声，宛如陨石自天而落，沉重又霸烈地砸进了那只手掌的掌心。

    受此一击，那洁白干净的手掌却纹丝不动，只若不觉。倒是“鸦皇”被自己的拳劲震退了数步，脸上的笑容眨眼间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天——天君？！你怎么过来的？”

    他扯着嗓子尖利地叫了起来，再不用鸦皇的声音，听上去应该是他的本声——倒和这铺天盖地的死气、阴气一个调调，一听便是邪宗风格。

    宁十九自虚空中迈出，抖了抖袖子，然后弯下腰，把陆漾打横抱了起来。接着，他径自踏着潇洒的步伐，悠悠然走向龙菀和猫儿，毫无顾忌地将后背和侧肋留给了那位邪宗人士。

    既然摆出了无视的姿态，他自然不会去回答这位的问话。他稍微垂下头，只对着陆漾慨然一笑：

    “我听见了。”

    “是吗……”

    陆漾现在身量已足，不复当年矮小的个头，被宁十九用这么个姿势抱着，顿觉手脚都没处安放。偏生对方又把脸凑得很近，二人呼吸交融，更让他感到十分难堪：

    “呃，我很感谢你来救场……但你现在能不能放我下来？”

    “不能。”

    宁十九坏心眼地笑了一笑，接着手指微动，调节紊乱狂暴的天地气机，好歹收束了几缕灵气，护住了龙菀。

    然后，他的眼睛里跳跃出几朵燃烧的火焰，撕裂了团团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阴秽气体，一撕十里路，前方重现天朗气清。

    他就像做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收了笑容之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自有柔和的白光托起龙菀和猫儿，悬浮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跟随着他。

    “诶，这就回去了？”

    “想跑？！”

    陆漾和“鸦皇”同时发出惊讶的叫声。只不过，陆漾惊讶过后，便又是无奈，又是生气，恶狠狠掐着宁十九的后颈，逼对方把自己放了下来。

    而“鸦皇”却是气得暴跳如雷。他不是没见过孤傲清冷之人，可是这位宁天君不同，此人居然傲慢到连眼前首恶都视而不见，自家小子被欺负了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反咬回去便如失了身份——这样的傲气，早就超过了瞧不起人的层次，简直便是登峰造极、走火入魔了吧？！

    任谁辛辛苦苦做了一件足以轰动八方的大事——不管那大事是好是坏——总多少有个吸引人眼球的得意心理混在里面。这位“鸦皇”更是如此。

    或者说，他在此画了个禁忌阵符，为的就是吸引“那些人”前来，再用手里的砝码与其讨价还价一番，从而威震红尘，名扬真界。

    而宁十九的反应，毫无疑问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你这破烂玩意儿，爷都懒得看你！

    推而广之，那些更加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是不是也会是这个反应？

    连祖坟被人鞭尸都觉得没什么吗？

    连和平昌盛的帝都鬼气蔓延都可以视而不见吗？

    想到这儿，“鸦皇”的心尖子都在发颤。

    “道爷我日你祖宗！”

    他怒不可遏地扬手冲宁十九的后背弹了一枚鬼啸铃，不求能给那位天君大老爷造成什么伤害，只是一舒胸口闷气。

    凑巧那时候陆漾正抹着脸上嘴角的血迹，和宁十九啰嗦着：

    “你怎能说走就走，放着这乌七八糟的事儿不管？不行，难得你出来一趟，赶紧趁机完成一点儿本职工作，把这人间的污秽给我除——”

    “嘁，没空。”

    宁十九根本就不想听，也不想管这别人家、甚至是公家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事儿和陆漾没多少关系，又闹得这么大，等会儿自然会有龙塔的高手过来解决。他们在这儿掺和，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宁十九无所谓，但陆漾目前忙得厉害，这种牵扯到龙塔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至于妖王死在对面那人手里、陆漾被欺负得有点儿惨、龙家的小姑娘又中了鬼气，不好和她姐姐交代……唔，等和此处撇清关系之后，宁十九自然会只身过来，干掉那个邪宗混蛋，为他的一堆亲戚朋友出口恶气。

    于是鬼啸铃飞至，宁十九既没有接，也没有弹回去，而是直接站着不动，虚化身形，让那枚铃铛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向前飞，直直没入了团簇的鬼雾之中。

    “拾人牙慧！缩头王八！死来！”

    一击无功，那位“鸦皇”看来被激发了真怒，居然冷笑三声，继而凄厉长啸，抛下夺舍来的这具妖王身躯，直接将神识之相暴露于鬼气中，一纵身，哗啦啦向宁十九扑了过来。

    而看他的神识，似乎是三丈来高，独眼人形，手持猩红铁链——

    “鬼魇？！”

    陆漾和宁十九都发出了一声低呼。

    不过，两人也只是被那熟悉的烟雾鬼影和纯粹骇人的恶意给惊了一下，待定下心来，自能发现这神识之相和鬼魇的诸多不同之处。

    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位行进的轨迹尚可捉摸，看着也没有破天地法则的能耐。

    但这位和鬼魇外形如此相像，难道只是一个滑稽的巧合？

    陆漾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而宁十九也不再端着架子，直接凝出一把电光璀璨的银色长戟，手腕重重一抖。顿时，空气里雷音轰轰，银蛇乱窜，无数由至精至纯的天地正气组成的锁链自天而降，配合着雷鸣与闪电，将那鬼影神魂死死锁住，阻绝了其前突和后退的所有路径。

    “唉，该说你不愧是天——那个什么——吗？还是说你这人迂腐沉闷，不知变通？”

    陆漾捂住额头，对宁十九一出手就是这极具个人色彩的一招深表不满。

    七年来，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遇到了什么情况，但凡要让宁十九出手，这位天劫大人便会召唤雷音电光，汇拢天地正气，把好好的人间打斗变成一场小型天劫。

    这么出手一次，天威煞煞，邪佞退散，便会让人顿生崇敬之心，不敢小觑了他宁十九；而他这么出手三次五次，十七八次……

    不就太奇怪了么？

    幸亏到目前为止，都没人怀疑过宁十九的真实身份和实际修为，这不得不让陆漾连叹侥幸。

    不愧是天道本家，天生幸运满值！

    不过，宁十九的那一招用在这儿，显然比用任何法术符箓都来得有效。对方是阴气性质的神魂，本来就对雷火没多少抵抗能力；又是邪宗人士，估计心法和手段都离不开一个“阴”字，一个“邪”字，最薄弱的便是修为根基。用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与之对战，胜负未定，宁十九已先获了三分优势。

    但便是没有这份优势。陆漾觉得自家老爷也不会输。

    对方虽然搞出来这么一场大动静，可自身修为实在不行。他不仅没有摸到炼虚合道的坎儿，大概连炼神还虚的巅峰都没到。一见雷音电光这等天劫威煞，这位邪宗修者浑身一抖，神魂鬼影立马就缩小了一圈儿，那尖锐凌厉的啸音也是一哑。

    接着，这位很不要脸皮地停下前冲脚步，狼狈躲开几发劫雷、几只电蛇，原地跺脚痛骂了一句，再拐个大弯，掉头转向别处，嗖的一声，就溜得没了影子。

    ——竟是跑了！

    宁十九一怔，继而大怒。

    你跑来老子地盘惹事儿，老子好心且放过你，你却非得上赶着喊杀喊打；现在老子和你打了，你却撂了狠话就跑路——还敢不敢有点儿男子气概？

    无耻之尤！恶心之至！

    宁十九装了半天的世外高人，终于被对方的无赖举止逼得破了功。他长眉倒竖，一抿嘴，一瞪眼，凶神之相便重新浮现出来，看着和邪宗也无甚差别：

    “兀那孙子！莫不以为能跑得过你天君爷爷？！”

    他咬牙切齿憋出一句话，看看手里的长戟，拔脚就要去追。

    陆漾却在后面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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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乱起帝都：异常

﻿    黑沉的雾气翻滚，三两息之后，本已被撕开的十里裂隙又重新被弥补了回去。

    陆漾扭头回望，原来影影绰绰的居民区早已不见了踪影，天上地下，似乎都被阴秽冷冽的黑气笼罩住了。

    一个善于夺舍、精于伪装的敌人逃走，另一个或几个不动声色、工于隐匿的敌人在一边虎视眈眈；此外，屏障碎裂，幽魂飘荡，坟地的九阴死气正逐步沿着雾气传播；那些来自幽冥的低语和诅咒在风中此起彼伏，仿佛在陆漾身边，处处都有不怀好意的饿狼，等着将他撕成碎片。

    “呵，这场景……好生眼熟啊！”

    陆漾忽的无畏而笑，眉梢微微挑起，信口而谈，如数家珍，又一次证明了他那堪称恐怖的“见识广博”：

    “六百万年前，便有鬼修挑衅灵帝威严，在帝都之外的万里莽荒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通幽祭’。一天一夜间，那位足足杀了五十万平民，数百名修者，还干掉了三位天君大能。那时的情形，据说便是鬼雾连天，阴风四起，最可怖的地方，就是事先被人做过手脚的坟冢——对应起来，差不多就是咱么这儿了。”

    “六——百万年？”

    宁十九一口气憋得慌：“为什么你总会知道一些老掉牙的事情？”

    “因为历史是一面最好的镜子，能帮我认清自己，也帮我认清敌人。以史为鉴，可见未来。”

    陆漾轻轻弹出一个又一个小妖术，大抵便是些照明、爆炸、静心、涤尘的最简单妖术，不怎么耗费妖力，所以他扔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而且那些小妖术发挥了堪比大型追踪妖术更明显的作用。万事万物讲究相生相克，这些自带“正气”性质的妖术砸进鬼雾中，就像烙铁丢进冰水里，激起的动静足够明眼人瞬间发现异常。

    “左三右七，前五后二，都是一群不入流的小蟊贼。”陆漾目光何等毒辣，就是炼虚合道的天君宁十九，在这等见微知著的本事上也逊他一筹，“这么看来，倒是逃跑的那个懦夫孙子是修为最高的一个了。”

    “这事情不对。”宁十九回头看看还在昏迷的龙菀，沉声道，“夺舍妖王，暗算龙小仙子，布下十里大阵，这种够普通人夸耀一辈子的‘丰功伟绩’——一帮蟊贼能做得出来？”

    “那就还有一头大的。”

    陆漾和宁十九达成共识。当下，两人挨得更紧凑了一些，也先不去管那潜伏在四周狼嚎的小贼，集中精神，等着真正的大鱼浮出水面。

    两人做好备战之姿，宁十九好歹学会了不骄不躁，没有像当初那样又是慌张，又是轻敌，但他心里依旧没想着好好打这一仗。

    咬牙琢磨了一会儿，他蹭了蹭陆漾的手臂，轻声道：

    “干嘛趟这浑水？咱们不如直接瞬移回去。”

    “唉，你居然还想着这个？放弃吧。”

    “为何？！”

    “你问我为何——真的假的，不要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儿的异常——”

    “这儿到处都是异常！”

    陆漾感觉自己的天君老爷要发脾气，强敌在侧，他也不好多嘲讽这人的无知，便摇头道：

    “鬼雾弥天，百里可见。可到了现在，不说咱们的邻居朋友没过来看看，便是管天管地管空气的龙塔，也没过来露个脸，扬一扬灵帝神威。旁人也就罢了，修为不足，或是胆量不够，在十里鬼雾前头止步也情有可原；但龙塔怕过谁来？里头天君满地走，那些大老爷们想过来，还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你的意思是？”

    “嗯。我觉得——坟地周围一圈儿，应该被封锁空间，瞬移不得、甚至是进出不得了。”

    “开玩笑！谁能锁住天君的大神通？”

    “理论上来说，一个圣者就可以。”

    宁十九目瞪口呆，思量了半天，才搞懂“圣者”二字的含义。

    炼精化气、练气凝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还有，合道成圣！

    普通修者、真人、宗师、天君，下一个称呼便是：圣者。

    这是初代灵帝定下的修为阶级，但自他本人开始，百万年以来，从没有一个修者能踏足那最高阶的领域。久而久之，人们惯以“修行四阶”来划分修为的等级，下意识地就忽略掉了最后的那一阶。

    但是在理论上，圣者的确可以压制住天君。莫说三五个天君妖王，要是真有人合道成圣，晋升圣者，怕是连天地法则都能斩断，破碎虚空、肉身成佛、法术通神、道境齐天……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

    可是——

    “见鬼，我拿天道打赌，真界到现在绝对连一个圣者都没有！”

    宁十九简直是气急败坏地在咆哮。他之所以能这么悠然自得、沉稳淡定，还不就是因为他自忖堂堂天君，举世罕有敌手之故。可前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魇，这又冒出一个要逆天的圣者，却要他怎么护得陆漾周全，又怎么在陆漾面前——

    耍帅？

    “喂，喂！”

    “啊？”

    陆漾一脸绝望地看着他：“老爷，这七年里，我也教过你许多打架的注意事项和对敌窍门了吧？第一点是什么来着？”

    “呃……”宁十九有些脸红。他刚刚走神了，被陆漾一眼瞅出来，很是尴尬，“是‘凝神守一，心无旁骛；知己在先，料敌在后’。”

    “说得没错，可光是记住还不行呐。”陆漾这么说着，目光重新投射到浓郁深沉的雾气之中，又弹了一枚闪光小妖术出去，准确地击中了一只隐匿在侧的敌人。在对面那人惨哼着飞退之后，他一字一句道，“听着，打架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抓住敌人、打垮敌人、剥削敌人。管他是大圣者，还是小妖怪，都不能使你产生别样的心思。”

    “……”

    宁十九默然无言。他便是修为比现在的小妖陆漾高出许多许多，但是比起曾经的真界第一人，比起那位纵横寰宇的陆老魔头，还是只有乖乖听从教训的份儿。

    “凝神守一，提高警惕！”陆漾又斥了一句，接着，他把脑袋凑到宁十九脖颈处，极低极低地和他咬耳朵，“我找了那么久，还是没能发现对方的领头之人。不过，我估计大概是在——”

    “咱们脚下！”

    他那又快又轻的话音飞速消散于空中。宁十九绷起脊背，神识全开，一发威煞凛冽的天劫之雷捏在手心里，只等着陆漾发出动手的讯号，就给那边不可测的敌人来一记狠的。

    他心里也清楚了一件事——

    无论这淌水有多浑，后面的事儿有多麻烦，既然他们陷入了进来，那就不能再急着走了。要么，他们在这儿找回场子，干脆利落地灭掉对手，让龙塔的人无话可说；要么，便把这水再搅得浑一点儿，让谁都得不到好去！

    前一个目标似乎有些困难，所以，宁十九就把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第二个目标上。

    圣者？

    他在心中冷笑。

    多年前陆漾就告诉过他，若真界真的出现了圣者，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天上之人宁十九。可结果呢，宁十九花了极短的时间晋升天君，然后耗费了整整七年时间，修为再没有一丝长进。

    所谓修行，所谓进阶，哪是这般容易的事！

    他斜眼偷觑陆漾。这位天之骄子上辈子修行遇到的所有挫折加起来，大概也没他这七年里遇到的多。他虽然本体是个妖怪，但仿佛更加适合做一个修者——陆漾修习妖术七年，居然一直在最初阶徘徊，丝毫不能像修习法术那样一点就透，日进千里。

    那么，还有谁能轻而易举跨越颠峰、七年内成就圣者？

    七年之前，那时候宁十九还没和天道正统断绝联系，能够实时知晓真界各处修者的信息。最起码在那个时候，整个真界、三大生死之境、全部二十一个天君，没一个有突破境界的迹象。

    圣者？

    狗屁！

    便在此时，陆漾身形一晃，掠至龙菀身边。伸手拔出龙菀巨大重剑的同时，他低喝一声：

    “动手！”

    “明白！”

    宁十九那记绷到了极限的劫雷沉重砸下，四溅的电光犹如日头碎裂，把偌大一个坟场映照得白光透亮，纤毫毕现。此雷至正至纯，威力凝聚，堪称辟易百邪，擒杀万鬼，是邪宗一等一的头痛之物。

    陆漾近距离被那白光一晃，微微眯起眼睛，却硬撑着不完全闭上，死死盯住劫雷砸下的那片土地。

    那里泥土翻卷，枯木断折，无数蛛网一般的裂痕从当中那个焦黑的大坑向四方延伸。而最中央、也就是陆漾指给宁十九看的那一处地方，静静悬浮着一枚乌黑纸符。

    四周何等惨烈，风声呼啸，鬼音凄厉，雾气与闪光捉对厮杀，搞得天翻地覆，直有末世之相；唯有那一处，纤尘不染，风烟止息，静谧安详得宛如另一个世界。

    宁十九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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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乱起帝都：寻亲

﻿    龙菀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远处到附近均是一团漆黑，唯有眼前几缕蓝光闪烁，宛如夏夜最深邃的晴朗夜空。

    这场景，好看是很好看，可也显得十分诡谲阴森，令人情不自禁地便要打哆嗦。

    龙菀眨了眨眼睛，等意识彻底恢复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是躺着的，便下意识支肘想要坐起来。可一动手腕，她这才察觉自家身体的异常，不禁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蚀骨鬼气？”

    “哟，龙师姐醒啦。”

    倚在一块粗糙大石上的陆漾冲她点点头，似乎想要笑上一笑，可嘴角一咧，弧度莫名地就变了个味儿，显出几分压抑的痛楚。

    龙菀硬是凭一只左手坐了起来，先锐利地扫视一眼自己黑气缠绕的右手，再咬牙起身，凑到陆漾身边，苦笑了一声：“啊哟，小清，你这是怎么了？我这又是怎么了？”

    陆漾半身染血，一只小腿自膝盖以下也和龙菀右手一样，缠满了阴秽的黑气，而黑气底下并不是白衣或是肌肤，而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还有若隐若现的白骨。他的上身全是被鞭子抽打过一般的印痕，衣衫破裂，血迹触目惊心。

    就算这样，他还是努力仰起脑袋，尽量维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撞上大鱼了呗，超大的那种。”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估计是邪宗那边一等一的人物，擅长符箓禁制，修为顶天，心思缜密，小弟众多，心狠手辣……”

    他一口气说了对方十余种长处，继而笑叹：“那人以有心打无心，咱们输成这样，倒也不冤。”

    龙菀昏迷得早，不知道后来的一系列变故，此时简直一头雾水：“你说那位‘鸦皇’是邪宗……”

    “哈，那孙子？不是不是。”

    陆漾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被身上的疼痛逼得笑容变形，连连倒抽冷气。

    好容易和龙菀解释清楚了这一段情况，陆漾身体愈发糟糕，而龙菀也好不了多少。二人对望一眼，又看看四周阴沉沉、无边无际的黑雾，都挂上了一脸愁容。

    “一个天君级别的大佬，带着擅长施法布阵、擅长易容改形、擅长隐匿气息、擅长算计人心的若干名一流高手，在这儿埋伏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最先中招……不不，是原来的妖王大人最先中招，然后是我，接着是你，最后连你的那位天君老爷都没能幸免——是这样吗？”

    龙菀语调沉重地总结了一下战况，忽的肩头一沉，陆漾的守护神——那只胖乎乎的猫儿——窜了过来，用尾尖摩挲着她的下巴。

    猫儿身上闪烁的淡淡蓝色恍若星光萤火，在这黑漆漆的坟地里头，乍一看有些吓人，但仔细再看，却能让人产生心安的感觉。

    龙菀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猫儿顺滑的毛皮，摇了摇头，俏丽的脸庞上露出似笑非笑、淡若云烟的朦胧神情，语气中满盈着嘲讽和戏谑：“呵，看这样子，我的小猫咪倒是唯一一个躲过大劫的幸运儿了？”

    “那是我的猫——”陆漾差点儿跟着吐出“咪”字，好容易刹住车，瞪了瞪那胖球也似的白眼狼，道，“当然不是，师姐，要算幸运儿的话，我们可都幸运得很！唯一不幸的，大概就是那位赶来给我救场的天君老爷了。”

    “此话怎讲？”

    龙菀一脸不信，也一脸不服。想来她没看到那由一枚纸符引起的天地变色之恐怖，也没切身体会到那场八方元气齐齐而震、地脉天道刹那扭曲之惊悚，对敌人的强大、己方的落败不信也不服，也算人之常情。

    陆漾微微哑然。

    他该怎么和这女修说，要不是自己有五千年见识，又对灵气符箓和阵法颇为精通，他们早就死在刚刚那场天地元气爆炸当中了？

    他又该怎么和这位说，自己其实相当熟知那位把阵符玩得登峰造极的邪宗大佬的习惯，所以才能在绝境死地当中，寻找到一处风平浪静之地，让他们二人稍作喘息？

    毕竟那位使出的符箓，正是经过这一战才天下扬名，又过了千余年，世人才找到了破解之法——准确地说，是一千年后的陆漾找出了破解之法。

    而破解所必要的物品配置，恰好能用龙菀的巨大重剑凑数。

    这可不就是绝对的幸运！

    若是来了别人，陆漾恐怕难以自保，更别提还能护着一个昏迷的龙菀；而若不是陆漾，龙菀就算醒着，也万难得以平安——没看见宁十九、宁大天君老爷都被轰得无影无踪了吗？

    再如果，如果龙菀当时不一起进来这坟地，又中招昏迷过去，令长剑无主，可以任由陆漾摆弄，他俩依旧难逃厄运。

    种种机缘巧合，匪夷所思地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

    还有——

    上辈子，陆漾和那人纠结不清，恩怨缠起来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长；这一世，居然还是由他来遭受那人最猛烈的袭击，也还是由他来完成从那人手里逃脱的奇迹。

    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贼老天又在耍着他玩儿了。

    “此话说来太长……”

    “那就长话短说。”

    “呃，如果你答应不笑，师姐，我就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我板着脸便是了，你快说。”

    “嗯，怎么说呢……我曾做过一个梦，大概，叫做预知梦吧。”

    “噗——咳咳，继续继续。”

    “梦里和现在这场景一模一样，然后，有仙人白发白胡子，从天而降，告诉了我哪里才能安全藏身，还有，从哪里才能逃脱险境。”

    “……”

    龙菀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噗”的嘟起脸颊。她嘴角使劲儿抿着，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虽然努力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憋笑。

    陆漾莫可奈何，直接站起身来，用指尖抹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血，开始在后背的那块大石上勾勾画画。

    龙菀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便褪去了：“陆清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详细解释。”陆漾认真地说，再配合上他丝毫不像开玩笑的动作，终于让龙菀敛了轻浮心态，拧起了眉尖，“师姐，你好好看着，现在这西营坟场的阵符应该是这样……天地气机，据说变动的规律是这样……顺着这气机变动，可以用东边那些人喜欢的身法游走其中，躲过搜查……这儿有一个关窍……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阵眼，如果干掉留守阵眼的人，你应该可以在那里歇一歇……最后，出口应该在这儿……”

    这是他在龙菀昏迷时推演出来的所有信息。

    在那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陆漾几乎用掉了他所学的一切知识，把自己的一身本领发挥至巅毫，分析入微，飞速计算，再加上对敌方那人年轻时习惯的掌握，这才算出了这么一份类似“说明书”的神奇玩意儿。

    龙菀一开始还不太相信，可看着看着，她自家眼力劲儿几乎要跟不上陆漾的讲解速度，便是从能听懂、能分析透的那一小点儿来看，这定然是个恢宏无比的阵势，谅陆漾不能随口胡扯出来。

    可要说这是他做梦梦到的……

    鬼才信！

    “……抵达这儿，左走三步，便是咱们居民区的入口。出去之后，你就安全了。”陆漾喘了一口气，脸色愈发凝重，续道，“外面现在应该来了不少人。其中，咱们的邻居肯定想进来找咱们，你告诉他们，里头危险，修为低于炼神还虚巅峰以下的，对阵符一窍不通的，家里有老婆孩子的，都赶紧去别的地方避避难，能出帝都更好，千万不要进来；然后呢，你见了龙塔来的人，只需转达他们一句话，不，是六个字——”

    “——南岛上，极乐天！”

    “这是什么意思？”

    龙菀再思虑糊涂，这时候也听出了陆漾语气里的异常：“清安，你一口一个‘你’字，什么‘你出去’，‘你告诉’，‘你转达’……我做了这些，那你呢？你——”

    她犹豫地顿了一下，指望着陆漾摇摇头，笑着说“哈哈，我当然和你一起”，可是并没有。

    陆漾轻声道：“啊，我不出去。”

    龙菀脸色陡变，一把抓住了陆漾在发颤的手掌：“刚才的那些你不是骗我的，对吧？既然你知道怎么出去，而且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和我——”

    她猛的咬住了舌头。

    是因为——那个人？

    “你现在伤得很重。”片刻的沉默之后，龙菀重新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却依然试图劝说陆漾，“你的修为很是低微；你的对手特别强大；你还有假期作业没做完……生命只有一次，清安，生命只有一次！别去冒险！”

    “嗯。”

    陆漾乖巧地点点头，从虚空里捏了一把灵药符箓塞给龙菀，笑道：“所以龙师姐，你可得老老实实沿着我画的路径走，别胡乱跑去冒险啊。”

    “我是说你——”

    “我呢，肯定不能不去，那可不是冒险。”

    他轻轻地、但是不容抗拒地推开龙菀，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那条腿，一瘸一拐走向另一个方向。

    胖猫儿想要跟着他走，却被龙菀死死地按在了肩头。

    很快，陆漾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黑雾之中。他走得很决绝，甚至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只是在踏出这片安静小天地之前，他开玩笑似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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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莫失莫忘：元君

﻿    黑雾之中，百阵连锁，一环扣着一环，一阵套着一阵，极尽精巧奥妙；自“中宫”而下的命令，只要三五个气机转折，便能被完美实施到这十里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诸般阵法，妙用无穷。虽说大都是杀阵、阴阵、死阵，可阴秽森冷之间，偶尔也会有一股清冽的气息与之交融，且这两种敌对的气机毫无冲突之兆，可见布阵之人的绝强手笔。

    混沌大归阵。

    曲径通幽阵。

    碧落引。

    九幽阎火伏笔阵。

    以四象为驱，八卦为轴，紫薇为主，统领大小诸天。

    敌首暂居中宫，而天劫老爷的气息是在三里开外的“汇阴窍”里，据此处百步有余。天地气机变化之间，可伺机瞒人耳目，悄悄地靠近那边……

    陆漾扶住一截黝黑的烂木头，有些困难地喘了一口气，捂住脑袋。

    计算太过繁琐，而阵法的气机又瞬息万变，真可谓失之毫厘，便将谬以千里。陆漾不敢随便冒险，以他现在极为不好的状态强撑着去计算，一旦算错了，他被那人发现不要紧，宁十九孤立无援，身死道消，可就大大地不好玩了。

    “呆子，呆子，平日教你那么多临战诀窍，你肚子里也有一堆货，怎么每次都要我苦巴巴地去救你！”

    陆漾一边恶狠狠地大骂他家天君老爷，一边揉着眉心，略略调整了一下自身妖气流转。好容易把那死活去不掉的鬼气稍微压制了一下，他赶紧以妖气为墨，以自家食指为笔，嗖嗖嗖地在半空虚画起来。

    三息过后，他瞅准了眼前九幽阎火伏笔阵里头气机变化的小缺口，游鱼一般跻身进去，一路顺着那天地元气而行，瞬间便飞掠了大半里路。

    这时候，从阵眼那边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大阵当中的气机随之轰然一变。万千条无形的弦线在虚空中呼啦啦扭作一团，又猛的重新绷直，再组奇妙构造，牵制阴阳五行诸多因素。

    陆漾一惊，慌忙扑倒在地，又一个翻滚，躲进了他事先算好的一个窍点里。

    “这不是折腾人呢么！有事没事调整个什么劲儿啊……”

    他咬牙切齿地缩成一团，躺在那堆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大阵气机犹如波涛涟漪，从他身体上方三分处一圈一圈地荡过，前后为低谷，正中央是高峰，恰好将他的身形完美避到了探测圈外面，没有扫描进去。

    等一炷香时间过后，这九幽阎火伏笔阵稍稍稳定下来。陆漾小心翼翼地捏住虚空弦线，将自己的身子又一次塞到大阵当中，伪装成随波逐流的一截枯木，弯弯绕绕地向目的地飘荡。

    由是三五次，陆漾终于走到了这大阵的尽头。此阵之外，时空看起来很是奇诡，却没有多少杀意和阴冷的邪宗气息——是一种从没听说过的阵型。

    这就很奇怪了……

    陆漾停下脚步，把记忆又快速地深挖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和接下来那个阵势的有关内容。或者说，因为对面那阵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少又太浅薄，他手里现在握着七八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却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对的。

    ——也有可能全是错的。

    陆漾叹息一声，跪在两阵变换的边缘线附近，正皱眉掐指死命计算着，忽听背后响起一声妩媚的娇笑，缠绵刻骨，肆意轻佻：

    “呀，这位乱闯别人家门的少年，玩得可还开心？”

    “……！”

    陆漾登时大惊，也不敢回身，直接向后一记符箓丢了过去，接着俯身向前猛蹿，把速度在千分之一内就拔到了最高。

    怎么回事？

    踪迹是怎么被发觉的？

    居然还被“那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后！

    陆漾脑袋里哗的炸成了一团浆糊，又刹那恢复为最冷澈的清醒。他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也不顾身上伤痛阻碍、外界大阵约束，拼了命地往前跑。

    现在的他，远不如上一世修为强大。逃，肯定逃不掉那人不可捉摸的秘法追踪，但好歹能拉开一点儿距离，图谋……

    正想到这儿，他肩头忽的一沉，眼角已瞥见了一只白净无瑕的细嫩手掌，还有那因涂了极乐药粉而色泽深红的长长指甲。白与红交相辉映，衬得肌肤更添雪白，指尖愈发鲜红，方寸之间，那美感强烈得简直动人心魄。

    稍迟一线，那人浅言轻笑的微热吐息，就极具魅惑力地喷在了陆漾的后颈上，让他炸起了全身的汗毛：

    “别跑啊，都不愿看看人家？”

    不愿！打死不愿！

    陆漾心里猛烈地表达着抗议，奈何肩头被人扣着，只能不情不愿刹住车，回身挑眉，佯怒道：

    “臭娘们儿——”

    “嗯？”

    那人收回手，悠悠然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凑到了陆漾鼻子前，笑道：“你说妾身怎么啦？”

    陆漾赶紧往后退，向上翻着眼皮，来表达他未说出口的愤怒和不屑——他情愿摆出这等粗俗不堪的动作，也不愿再去看那女人一眼，当然，也不敢再轻易说话。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人实在太过好看！

    好看到了——让男人一开口就会说错话的地步。

    陆漾的上一句是“臭娘们儿”，本来接的该是“追着你妖爷爷作甚”，可谁知再开口，会不会就成了谄媚谦卑的恭维话？

    那人就有这样扰人心智的妖异本事，一半因为其天仙之姿，一半则因为其修行之道。

    南岛极乐天门之主流幻元君，修为乃炼虚合道中阶往上，是整个真界全部二十一天君之一。其擅长通天大阵，主修阴阳合和之道，座下姹女无数，为天下男子所羡。

    传说流幻姿容绝世，可与那七千年前的昆仑神女相媲美。然而，这位常年细纱遮面，又不怎么出岛，导致世间还没几位男子见过这位的真实面孔。

    陆漾在上辈子曾见过她，但那也是他一千多岁时候的事了。现在，就在他还是未及弱冠之龄时，眼前这位流幻元君的容貌举止，和记忆中的又有诸多不同。

    此人丰胸细腰，裹妖艳红裙，佩朱砂小花，用淡紫色的轻纱斜斜遮住了小半张脸。在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上，可见其眉心勾有极细极细的变形双鱼花纹，远山眉，桃花眼，肤若上等玉脂，在黑雾中泛着莹莹珠光，艳丽逼人。

    至于衣裳行头，这位和寻常女子迥异。她全不顾世俗眼光，裸着两条玉瓷般的美丽臂膀，露着半截秀色可餐的光滑玉腿，又在手腕和脚踝处戴了不少铃铛佩环，各处指甲上还涂抹了绮丽的彩色光泽。手指倒也罢了，只是那玉足点地之时，脚趾一点飞红恍若踩在了人的心坎里，晃得人喘不过气来。

    偏偏她还不自敛，不像一千年后那样端着高手架子，语带娇嗔，动作狎昵，直让陆漾心跳加快，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

    “不继续说了吗？你这小妖——”

    就在陆漾一边乱翻白眼稳定心神，一边思考着是撕破脸动手，还是找个机会远遁的时候，流幻元君已噗嗤一声笑，扬起白皙无瑕的臂膀，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嘴唇：

    “长得倒挺俊俏，怎么一张口就骂人？”

    陆漾被刺激得狠狠一哆嗦，反手把这位的手掌拍了开去，努力摆足了架势，哼道：“臭娘们儿！别来招惹你妖爷爷，这破坟场那么大，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犯着谁，岂不很好？”

    “啊哟——”

    流幻元君一怔，继而笑得愈发欢畅：“好会吓唬人的小妖怪！欺负人家是弱女子？”

    “哼！要不是老子现在正忙，没空和你折腾——”

    “否则呢？你若不忙，就敢何妾身‘折腾’了？”

    “……哈？”

    陆漾一呆。

    流幻元君已笑吟吟地续道：

    “你认得妾身，你畏惧妾身，何不直说？”

    “胡扯！谁怕你！谁又认得你——”

    “啊呀，你我皆知的事儿，就莫要再强辩了。”

    “什么‘你我皆知’——”

    “罢了罢了，妾身知道，你自有万般理由要说，此刻也想从我身边逃开。”流幻元君笑着打断他，语调虽还轻飘飞扬，却隐隐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少年英雄，为救失陷的友人亲人，甘愿和魔女作殊死斗争——这故事可感人得很，妾身也佩服之极，不想做那个反派恶女人呐。”

    “呃——什么？”

    陆漾终于低头去看对面那位绝美的元君，却见对方笑意盈盈，眸光闪闪，的确不像是要做个坏人的模样——

    那这十里鬼雾是谁放的？

    你就装吧！

    陆漾嗤笑一声，可对方不想挑明白，乐意放他一条生路，他也不会不识好歹地喊打喊杀：“那——你待如何？”

    流幻元君一指侧方那让陆漾捉摸不透的大阵，直截了当地道：“过了这阵，你便能寻到你那身陷险境的友人，我不拦你，我的手下亦不会拦你，会像放那个姓龙的女孩儿走一样，也放你们走。”

    陆漾瞳孔轻轻一缩。

    龙菀被这人发现了。

    然后这人摸着气息，寻到了他的存在，又一路追过来——是这样吗？

    “当然啦，妾身不是慈善家，到了碗里的小鱼儿，我可是不会平白便放走了的。”流幻元君继续笑道，“报酬，妾身需要你给出报酬——三个人份的，你可愿意？”

    陆漾没有说话，但脸上表露的神情，已然让对方明白了他的回答。

    “啊呀，好听话的鱼儿，好神秘的小小少年郎！你究竟是从何处知道我——”

    流幻元君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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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莫失莫忘：遇见（上）

﻿    “在下姓陆，双字清安，为妖之一族。”

    “妾身流幻，暂居南岛，平生算无缺漏，你是第一个。”

    “呃——不甚惶恐。”

    “平生未曾见人在妾身眼前污言秽语，你也是第一个。”

    “咳咳，习惯——嗯，坏习惯！”

    “平生所历之人，能无视妾身姿容的，你还是第一个。”

    “哈哈哈，怎么会呢，元君长得确实漂亮！”

    “看，你称呼我为元君了。明明我从未见过你，而你，也应该从未见过我……”

    “呃，神交已久！元君大名，谁人不知——”

    “别的不说，就是这名满天下的帝都，城中客十有八/九，绝不知妾身姓甚名谁；十中之十，绝不能单凭一句话、一只手掌，便猜出妾身的身份，继而仓皇逃窜……你是唯一一个。”

    “……元君过誉了。”

    “我这九曲连环阵，以‘天行九曲’命名，讲究的便是一个变幻无常、曲折离奇，其中气机变化几乎以亿万计。即便灵帝来了，也只能硬抗，不能取巧。能通晓此阵诸般变化的，世间唯有一个我，不知为何，又多了一个你。”

    “巧合！”

    “嗯，巧合之外呢？”

    “哈哈，我肯定没跑去你的南岛偷看……”

    “妾身之密宗，岂容他人暗中偷觑。”流幻元君这么说着，五指抵住陆漾的胸口，整个人几乎都要扑上来，融进陆漾的肌肤血肉里。

    可不管是她，还是美人在怀的陆漾，面容上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绮念。

    旖旎之下，笑谈之中，空气中飘荡的，却是二人皆心知肚明的血色交易。

    “巧合之外，乃天纵之才。”

    陆漾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有些困难地说：“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你的什么——”

    “嗯，有幸得尝所闻。”

    “何处得知？”

    “……秘密。”

    “那你可要小心了，这次妾身放过你，下一次再抓住你的时候——”

    “我就得把这一堆秘密卖给你了，是吧？”

    “以物易命，妾身所进行的交易，可是世间最公平、最令人欢喜的交易呢！”

    陆漾撇撇嘴，对这个收集癖加自恋狂的女人深感头痛。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里主事的人是她，他也差不多推测出来了帝都即将面临的灾厄。龙塔里的那位大人物，似乎就要遭受一场香艳刻骨的算计了……

    有那人顶着，他、宁十九、龙菀、穆绍，又算得了什么？

    ……

    踏出黑雾笼罩的九幽阎火伏笔阵，踏进据说专门为他改造过了的新奇阵势，陆漾捂住嘴，竭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他上辈子就听过流幻那女人的恐怖，也能数出来几十位死在这位手里的少年天才，更对这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可今日一见，他才知实打实地“交易”过后，身体虚弱的恶心感觉，到底有多么令人牙酸！

    这还只是简简单单做个交易，要是被那女人彻底盯上了，捉住并拖进那淫/糜的红纱帐中，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大概，连皮带骨头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吧？

    陆漾哑然而笑，挥去脑袋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抬眼打量眼前奇特的景色。

    仅仅一步之差，却见天地陡变。

    身后是黑雾翻滚，眼前是山峦汇聚；身后恶气肆虐，眼前仙灵凝结；身后漆黑如鬼蜮，眼前光芒似天国。

    或许——真是天上之国？

    陆漾对这番景色讶然不已。他瞧瞧脚下，暗红色的土壤已然不见了踪影，入目的是光洁亮堂的玉色晶石，石下有灵液缓缓而流，勾出一幅玄妙的脉象。

    便是在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也有蓬莱那边的百十倍之高。说这是洞天福地，可陆漾曾转悠过真界各处福地、禁地、绝地，也没遇见过这般宁静而又庞大的灵气聚拢之所。

    不像蓬莱阁外头，此处灵气虽凝聚而无压迫，让人如同泡在温泉里面，只觉得全身毛孔舒张，和暖舒适，而无冷水灌顶、激流涤脉的痛楚。

    三丈之外，有碧玉柳枝垂下，随风轻轻摇曳，末梢则浅浅地浸入了地上的那汪小池塘中。三十丈之外，是一片空茫的虚空，中有白云朵朵，宛如雪色汪洋；另有崇山峻岭刺破云层，山尖恍若座座孤岛，在云之海洋中若隐若现。仙禽彩羽，虹桥小苑，清歌泠泠，道音流转。

    陆漾一眼扫过，只道此乃阵法所构造出来的幻景，轻轻冷笑一声：

    “空中楼阁，虚无缥缈，死气沉沉！哼，这阵也不过寻常，看我随手破解之——呃？”

    在他感慨的空儿，忽然风声一紧，柳枝拂动，水波泛起涟漪。接着，一个小小的童儿从池水里冒出头来，响亮地抽了抽鼻子。

    陆漾立刻惊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一株桃树。

    现在，前后四方皆是明媚幻境，再分不清何处是阵，何处是虚无。陆漾四周扫视了一眼，没发现有疑似出口的地方，天地元气也变得高深莫测，全不可解。

    “这是，化虚为实？一个阵办不到吧，得叠加好几个阵符才行。唔，大概便是灵霄阵，画龙阵，迷迭阵……”

    他兀自在那儿计算分析，而那听到了动静的童儿早就扭头望了过来，见他不理睬自己，干脆扯着嗓子喊道：

    “那边的！那边的——哥哥！”

    陆漾又是一惊。

    他指了指自己，小童儿甚解其意，点点头：“就是你啊，哥哥大人，你也是来玲珑湖看劫主的吗？”

    “劫主？”陆漾一头雾水，也不清楚那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童子是真实还是虚妄，一时间，竟颇有些不知所措。

    “诶，不是来看你的劫主？那——就是来看清安魔君的了？”

    “清——”

    陆漾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

    清安魔君，不就是他自己么？！

    他想看他自己，什么时候不能变出一枚镜子瞧个痛快，非得跑到这个小水洼——等等！

    为什么这个小水洼，能看到“劫主”，还能看到他“清安魔君”？

    这个小童又是谁？

    陆漾暗生警惕，再看这毫无破绽的虚幻之境，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哥哥大人？”

    “啊，我是来看——清安魔君的。”

    陆漾晃了晃脑袋，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慢慢走近那位他看不出虚实的稚嫩小童。

    小童也从水洼里爬出来，一身墨色的衣裳上没有一滴水珠，只是发梢微湿，可看着也不像被水浸透了的模样，倒更像是汗珠的功劳。

    陆漾走到他身边，想了想，还是撩起衣摆，轻轻坐了下去。

    小童坐在他身边，一眼扫到他那黑气弥漫、血肉模糊的左腿，惊呼道：“哥哥大人！你这是——”

    “受了点儿小伤。”

    “为什么不治好？”

    陆漾哑然：我要是能治好，还用得着你来说？

    他唱歌都没能治好的伤，世间哪还有治疗的法子——

    可那小童却不这么认为。

    他小手轻轻捏起，五指并拢，点在了陆漾受伤的腿上。

    刹那间，黑气退散，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并在五息之内就还原为了光滑白净的肌肤，再看不出一点儿伤痕。

    陆漾倒吸一口凉气，一声“道术！”死死抵在唇间，好容易才没有脱口喊出去。

    道术，超越法术、妖术、鬼术之上的另一种术，原理玄妙无比，脱胎于世间万千大道，非传说中的圣者不能用。

    也就是说，这小童轻轻一握，便拿捏住了这世间最高深的道，并操纵由心，为他治愈了伤口？

    陆漾只觉得怪诞无比。

    这个幻境之奇妙，看来远在他一开始的评估之上。其中治愈之术为真，人的气机为真，灵气、土地、水池、柳叶，均是再真实不过；那么，远处的缥缈山峰、空中的悬浮楼阁，大抵也是真实的了。

    梦耶非耶？

    他心底又想出了几种有类似“幻梦”功效的阵符，口中却认认真真地道谢：“多谢你了。”

    “没关系，为哥哥大人效劳，乃为弟之本分。”

    陆漾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何时多出了一个这么乖巧又强大的“弟弟”。不过，大概也是对方认错了，他乐得装糊涂：“嗯，真乖！”

    那小童浅浅一笑，眉梢略一上扬，再眯眼，勾唇，呵了一口气——陆漾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眉眼，这下巴，这动作，这神情，似曾相识啊！

    即使只见过区区数次，但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陆漾莫不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这位没有那位标志性的清冷目光、凶恶眼神，可是——

    “唉，哥哥大人来得晚了，没见到那魔君又造了一场杀孽。”小童很快就敛了笑容，幽幽一叹，“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正统大人过不去？十八个哥哥都要打醒他，他却死活不改……好坏的一个人！”

    “……”

    陆漾睁大了眼睛，还没理清这位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庞大信息，就见他转过脸来，纯净澄澈的眉宇之下，一股陆漾极为熟悉的呆气悄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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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莫失莫忘：遇见（下）

﻿    砰的一声，宁十九又一次冲开了一层禁制，破阵只在须臾之间。

    然而，这个大阵是破了，可鬼知道前头还有多少层层叠叠的大阵小阵在等着他！

    想他堂堂天君，举手投足间，翻云覆雨只若寻常，却为何总过得如此憋屈？

    他一挥手，三五个简单的阵符便将随之破碎；他喘上几口大气，差不多就能轰开一个构思精巧的大型阵法；他只要一发狠，片刻间就能从这破坟地的一头冲到另一头……可他非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撕开阵法气机，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原因无他，唯陆漾耳。

    但凡他行事拘束，莫不是因为那个人。

    纸符爆炸的前一瞬间，宁十九没能及时护住陆漾，自身已被狂乱的天地元气卷得不知飞哪儿去了。他最后投过去的那一眼，正看到陆某人横剑于胸，挡在龙菀面前，一条腿忽的炸出了一蓬血雾。

    宁十九为天君不坏之身，又有天上而来的优势，受了伤几乎眨眼便好；可陆漾呢？

    他现在——还好吗？

    没死吧？

    在哪儿呢？

    宁十九满肚子这种念头，自然不敢嗖嗖地掠过坟地，更不敢一出手就来一个大招，把这儿的阵符、鬼雾、天地元气统统撕成碎片——万一当时，陆漾正躺在他身边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慢慢摸索着走，以尽可能平和的手法穿过大小诸阵，顺便探一探周遭气机，寻找陆漾之所在。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工夫，他终于完全解开了眼前这份大阵，也隐隐约约摸到了陆漾的气息。这鬼雾对他的限制太大了，不知真正的主使者道行如何，也不知帝都龙塔这边的高手们进来了没有……宁十九一边皱眉，一边迅速往陆漾那边赶。

    又走了七八步，天地气机陡然一变，呼啦啦地在虚空崩解、重组，扭曲成了一副诡异的光景。

    这便是下一个阵的入口了。

    立在宁十九眼前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门。其高逾三丈，宽可行马，通体呈暗红色，似乎有阴暗的血光在上面流转不休，恍若预示着后面惨烈的世界。

    宁十九眉毛拧得更紧了一些。

    陆漾的气息就在正前方，要想快速地接近他，笔直向前是最好的选择。可宁十九不太懂阵法符箓，并且对阴鸷邪佞的气息极为排斥，所以，他看了这高大森然的血色大门之后，下意识就想从旁边绕一个道儿，完全不想进去。

    往前走？

    还是绕道？

    内心挣扎了好几息，宁十九终是一咬牙，合身撞进了那看着就极为不祥的大门内。

    ……

    “杀了——杀了你们！”

    “啊？”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谁都别想逃掉，统统都给我去死！去死，你们这些刽子手！畜生！妖怪！魔鬼！”

    “啊？？？”

    宁十九看着眼前血泪横流、嘶哑着哭叫的少年，再转身看看自己进来的那个门——呃，门呢？

    宁十九有些发怔。

    只不过一迈步的功夫，他仿佛穿过了无垠的地界，或者——穿过了浩渺的时间。

    此时此刻，他身处一座血水凝结、黑烟袅袅的废墟之中，空气里弥漫的是烧焦肉块的香味，入目一片凄凉。前方高高耸立着几处刑台，身边是还在噼里啪啦闪烁着火星的倾颓房屋，而身后则是尸骨遍野，寒鸦凄切。

    除了宁十九本人之外，这片黑红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土地上，就只剩了一个还能动弹的人影。

    那人扑到宁十九怀里，大睁着赤红的双眸，眼眶里滚动着猩红的血泪，倒映出上头铁锈颜色的低矮天空。

    天上地下，尽是血色。

    “陆——”

    宁十九吃惊地呼唤着，扶住少年瘦弱的臂膀。入手的熟悉感觉，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陆漾？”

    “去死！”

    少年嘶吼一声，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匕首冲宁十九狠狠一划。宁十九当然不会由着他乱来，只屈指轻轻一弹，便把那柄缺了口的匕首远远弹飞了出去。

    “姓陆的，你发什么疯？”宁十九把对方拽进怀里，撩开他额前被血水和汗水润湿成一团的碎发，有些心疼，又有些惊疑，“你怎么变小了？龙丫头呢？这里是哪儿？知道怎么出去吗？呃，还有，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

    少年对他痴痴一笑，笑容里有三分疯狂，余下的，皆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一边笑着，一边滚下了浓稠的血泪，语调也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我全家，现在过来要杀我了，是不是？你还想问我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回答你什么？”

    “来啊！”

    他闭上眼睛，沿着宁十九的身体缓缓滑落，无力又绝望地跪在宁十九面前，发出低哑的悲鸣：

    “来，来杀了我——就像你杀死我爹爹、我娘、我全部的兄弟那样！杀了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

    宁十九惊得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场景、这对话、这种恨入骨髓的绝望，难道是——

    五千年前？！

    “兵变”之夜后？！

    “兵变”之夜，陆家军全军覆没，除陆漾外无人生还。可怜陆家人一生衷心为国，最后却没能死于敌人之手，捐躯于战场之上，而是死在了最残忍的背叛之下。

    国君背叛了他们。

    在陆漾心中，这大概便等同于国家背叛了他们，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们。

    由是愤怒，由是绝望，由是入魔。

    这个诡谲莫测的阵法，居然重现了那时的场景。宁十九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心脏忽的痛到扭曲。

    这是陆漾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刻，如果可能，宁十九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到这份血泪凝结的过往，也永远都不要知道那时候的陆老魔，究竟在一片死寂中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据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定下了结局为自杀的五千年复仇计划。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开始，陆漾就再也没想着要好好活下去。

    “想死吗……”

    宁十九蹲下身来，平平地直视最初的陆小魔头。

    这位比他印象中的任何形态都要小，不是因为娇弱的眉眼或四肢，而是——

    气场。

    宁十九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这位比之现实里的那位，身体发育或无不同，可周身气场之强弱，简直是天上地下，无有可比之处。失了那份霸气和戾气，这位又生得眉眼温柔，相貌姣好，便显得比同龄人还要小了三四分。

    “真是——俊秀！”

    宁十九突然吐出来这么一句话，而且声音还大得很，果然吸引了哽咽着咒骂人的陆漾的注意。

    他稍稍抬起头来，扫了宁十九一眼，惨笑道：“……说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说你。”

    “啊哈，是吗……”小陆漾便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原来你有……那样的癖好吗……”

    “诶？不是——”

    宁十九被噎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见小陆漾撕开本就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了白嫩细腻的肌肤。

    在天上地下一片赤红的大环境里，他这赤/裸上身的雪白便愈发白得吓人，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那种事情，我也是听说过的，而且，在你们玩弄我娘、我妹妹的时候，我也大抵了解了一些。杀人之前先玩个痛快，我记得你们中的哪位的确这么说了。现在你也——想要玩弄我吧？”

    陆漾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下流话，摇了摇头，直接向后一躺，岔开了两条腿：

    “没关系，据说死得越惨，死后化作的厉鬼便越厉害。你来吧，我不挣扎。”

    “……”

    宁十九眼角青筋乱蹦。他咬牙切齿忍了好久，终是忍不住，猛的探过去，扳过陆漾的肩膀，把这人粗暴地拽了起来。

    接着，他挥起拳头，一拳重重地砸上了陆漾的半边脸颊。

    “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

    他喘了一口气，气愤难平，极想再揍一拳；可看见陆漾嘴角渗血、目光呆滞的模样，却蓦然失了力气，颓唐地败下阵来。

    他轻轻将陆漾搂进了怀中。

    “不要这么作践自个儿，给我好好爱惜自个儿！你这家伙——还要再活五千年呢！”

    陆漾在他怀里挣扎。可宁十九并没有松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谁允许你轻易去死了？”

    “谁允许你就这么认输了？”

    “你爹你娘你全家的血海深仇，你还指望别人帮你报吗？！”

    “敌人都还好端端地活着，你就不怨恨？就不想着杀了他们？你的抗争就只有这种程度？”

    “哈，陆家纵横无一败的军神陆彻，竟然教出了一个你这样的软弱废物！”

    “蠢货、白痴、懦夫、自私自利逃避现实的渣滓，你还不赶紧给我打起精神来！！！”

    “……”

    震耳欲聋咆哮过后，是一阵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寂静。

    陆漾静静地伏在宁十九怀中，没有说话，屏住了呼吸，安静得仿佛一具沉眠的尸体。

    宁十九大喘了几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陆漾。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冰冷彻骨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常人的温暖。

    他也能感受到，对方那一起一伏的胸腔里头，又重新出现了生命跃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陆漾微微后退，似乎是笑了一下，嗓音依旧沙哑而滞涩：“你是——谁？”

    “我？”宁十九也跟着微笑，一丝熟悉的暖流涌向心窝，“我叫宁十九。”

    “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啊，当然是为了劝你——”

    改邪归正？

    宁十九忽的一顿。

    他抹去脸庞上所有的棱角，慢慢地、慢慢地咽下那四个字，温柔地改口道：

    “——勇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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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莫失莫忘：你我（上）

﻿    “我这前所未有——因他而生的——第十九次——天劫——”

    ——你是谁？

    ——宁十九。

    ——所来为何？

    ——劝你改邪归正！

    陆漾咧开嘴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尖亢得很，直刺得人耳膜发疼：

    “劝他改邪归正？真是好想法！”

    童儿也得意万分：“是吧？我一直觉得哥哥们的做法欠妥，所以想着耐下性子，化形下凡，去陪着那位魔君，劝他好好做人。想来耳濡目染之下，他肯定——”

    “等等等等，我得告诉你，你这想法不错，只可惜是白费力气，痴人说梦！”

    “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位魔君早从骨子里烂得透了，本心邪恶，魔念深种，哪里还能听进去你的劝？”

    “烂透了什么的——他才没有！”

    那童儿呼啦一声站起身来，冲陆漾狠狠地皱眉头，似是想说些什么来坚持本心，驳斥对方；可被陆漾那有些悲伤的眼神一扫，忽的红了脸颊，声音一出口，已先软了三分：

    “他才没有呢……”

    这位搓了搓双手，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去，嘟着嘴，把脑袋埋进膝盖中，眼看着便要生一场闷气。

    陆漾终于放弃了对这神奇阵法原理的探究。他看着眼前幼年状态的宁十九，忽然冒出了一种玄妙的感觉。

    这里，就是九重天宇之外的天道之国，时间则是在他上一世的某个节点。一切都是真的，宁十九——也是真的。

    这种想法殊为可笑。不说天道之国绝非人力能抵达，便是这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场景、这活灵活现的天上之人，就绝不可能由区区的人间阵符显现。

    流幻元君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晓宁十九的身份，不可能见过天道之国，不可能还原这个节点的场景……这个大阵，莫非不是浅显的虚妄？

    陆漾隐隐有了一点儿思路。不过，他暂且不想搞得太过明白，因为他还不怎么想走。

    眼前这位娇嫩玲珑的可爱童子，应该就是他的那位天劫老爷——一个天真无邪、温温软软的小宁十九！

    陆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九——”他把手搁在这人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放缓了语气，“你看你的十八位哥哥都无功而返，你何必巴巴地再去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吗？”

    童儿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看着和成年之后——也和初见时的少年模样——全然不同：

    “我哪有自讨苦吃？哥哥们的做法不对，碰了壁也是正常；可我这法子绝对会起得效果，感化那位魔君！哼，我还没有试过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能成功？”

    “哈，你倒是信心满满。”

    陆漾拍拍他的后脑勺，想起了自己曾数次说过的“我拒绝”。

    他是一定要入魔的，所以宁十九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得不到他所希望的结局。

    这位从小不点儿时期开始，心中似乎便怀了莫大的热忱；而到了现实里的今天，他仿佛依旧怀着这般炽热的念头——不听人劝，罔顾事实，一个劲儿地认为陆漾真的会消弭魔念，变得善良而正义。

    陆漾在一旁看着，冷眼嘲笑的同时，偶尔也会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现在对这小家伙袒露身份，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历史和将来？

    陆漾慢悠悠地转过这个念头，不过眨眼之后，忽的就想到了别处去——

    如果、如果现在杀了他，真正的宁十九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好吧，这只是一个幻境来着，想来和现实应该挂不了钩。而万一能挂上钩，他现在应该做的，肯定是保护好幼年小天劫，而不是杀了他。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耳边听那幼年宁十九轻声道：“哥哥大人——你是哪一位哥哥大人？”

    “……啊？”

    宁十九偷偷斜觑着他，脸颊上的微红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扩大的迹象。

    陆漾看到这位的耳尖都红了。

    “我没怎么见过哥哥们化作人形，就是见过的那几个，好像也没有你这么……好看……”

    小宁十九这么说着，脸上肌肉抽动，看来是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紧接着，这位霍然起立，甩掉陆漾搁在他脑袋上的手，撩开了陆漾额前杂乱的发丝。

    “——呃，你干什么？”

    陆漾也跟着抽了抽脸部肌肉，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你以为你是小不点儿形象，老子就不会打你？！

    “就是想看看你而已嘛。”小宁十九对他这般的惊愕和愤怒表示不解，但很是乖巧地收回手，拍拍屁股，重新坐了下去。不过这一回，他明显往陆漾身边凑了凑，“乍一看，我竟觉得你和清安天君很像呢。但你肯定不是他，他没有你身上的这种——气质。”

    陆漾喷笑出来：“我的什么气质？”

    “嗯……很暖和的一种气质。”小宁十九戳了戳陆漾的脸，看陆漾佯怒瞪眼，便很是开心地笑道，“啊呀，就是这样！就是我想象中的——这样——”

    陆漾正逗这位小家伙玩得开心，忽然见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脸蛋都消沉了下去，不由一怔，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小家伙摇摇头，很勉强地一笑，“说出来也许很丢人，其实，我就希望我的清安魔君能变成哥哥大人你这样，温柔可亲，会笑，会皱眉头，阳光灿烂……”

    “我阳光灿烂吗？”

    陆漾开玩笑一般哼了一声，捏住小宁十九的脸颊，指尖忽的触碰到了一丝湿意。

    这位——什么时候哭了？

    陆漾心中一疼，不由自主便温声安慰道：

    “好吧，其实只要你坚持下去，我觉得啊——只是我觉得——那位魔君被你感化成我这样阳光灿烂的好青年，应该也不是难事……”

    “真的吗？”

    小家伙的眼睛刹那间便亮了起来，恍若云开雨霁，彩彻区明，发亮的眸子便像那深碧色苍穹上的一勾银月，瞬间明媚了整片夜空。

    他抓住陆漾胸前的衣襟，带着真正“阳光灿烂”的大大笑容，兴奋地问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啊……”陆漾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气弄得很不好意思，又想着此处是为幻境，随口骗骗幼稚小儿，哄人家开心一下，也不过举手之劳，便大发慈悲，摆出了一副极端肯定的样子，笑道，“当然！这愿望简单得很，你又有那么坚定的意志，感化那魔君有何难哉？”

    “嗯嗯！谢谢你！”

    小宁十九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眼圈便是一红，接下来已尽是哽咽：

    “这位哥哥——你还是第一个——鼓励我的——哥哥！其他人——都在——嘲笑我——看不起我——欺负我！只有你——最好了！”

    陆漾被他突然爆发的嚎啕惊得也差点儿呛出泪来，连连暗道“幻境！幻境！”，念了十数遍静心咒，这才好容易稳定住情绪。

    他手上轻拍着这位大哭的幼小宁十九，看这位把眼泪和鼻涕抹了自己一身，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赶紧伸手鞠了一捧水洼里的凉水浇在这位脑袋上，成功让他止住了哭声。

    “再过一百三十年，我就可以下凡去了。”小宁十九又一次抽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陆漾一眼，正身坐好，“我一定会让清安魔君改邪归正的！本来我还不是那么肯定，但既然哥哥大人你也这么说了，那就一定可以！”

    “哦哦，好吧，你可以的。”陆漾随口敷衍，看着这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模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于是他伸出手指，将对方的嘴角向下按了按，又把这人的眉梢往上提了提，最后，他抬起这家伙的下巴，让对方摆出了一个居高临下俯视人的表情。

    “——完美！”

    “什么完美？”

    小宁十九软软糯糯地发问，任由他摆布，也不吭气，明显就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怪不得他的那些“哥哥”会欺负他呢，这低眉顺眼的态度，人们不去欺负他，还去欺负谁？

    可恶！

    老子的天劫，应该只有老子能欺负才对！

    “听着，十九。”陆漾点着小家伙的脑袋，认认真真地道，“我见过那清安魔头，也稍微懂一些能让他改邪归正的窍门，你要不要听？”

    小宁十九立刻肃容：“要听要听！”

    “很好。”陆漾想着日后宁十九的模样，开始细细地给这位描述，“那魔君称号里带有一个‘魔’字，自身又是一等一的大魔头，所以你也要扮出恶人魔头的样子来，讨他的欢心，懂了吗？”

    “诶？”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一副正大光明、善良柔弱的样子下去，他一眼就认得你是正道的伪君子，哪里还想理你？所以，你得把姿态摆对了——他坏，你就比他更坏！”

    “那，我本身就是个坏人了，还怎么劝他改邪归正？”

    “正邪之分，在于心而不在身。你便是做透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只要心神澄澈，执守正义之念，又算得上什么坏人？世俗之人的风言风语——不听也罢！”

    “哦！”

    “反正你只要清安魔君接纳你、允许你陪在他身边，然后言传身教，劝他好好做人，对不对？”

    “嗯！”

    “别的万千俗人，与你何干？”

    “无干！”

    “你那一事无成、纷纷败下阵来的哥哥们，又哪来的资格笑话你？”

    “……诶？”

    “你想想，你有明确的目标，有对路的法子，有努力的方向，有成功的可能——他们谁有过？他们连化形接近那魔君的勇气都没有，哼，一群张牙舞爪的懦夫罢了！”

    “是——是这样吗？”

    “可不就是这样！你听着，他们没有笑话你的资格，你才是能嘲笑他们的人！”

    “哦！”

    “对了，假使现在你见到了那魔君，十九，你知道要说什么吗？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吗？”

    “不——不知道。”

    “没关系，我来教你。来，跟我学，第一句话要这样问他——”

    陆漾高高昂起头颅，微微眯着眼睛，半勾唇角，摆出了一个冷峻又凶恶的表情：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小宁十九呆呆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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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莫失莫忘：你我（下）

﻿    “活下去……”

    小小的陆漾呢喃着这句话，一时有些发痴。

    “我还能……活下去吗？”

    他的身子又开始了颤抖，指尖深深地抠进了猩红的土地中，指甲断裂，皮开肉绽，他也恍若不觉：

    “这位宁——大人，我陆氏一族惨遭如此厄运，国君想必是发了狠的，整个华初，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地？我全家覆亡，只余我这孤魂野鬼，彷徨无依，复仇无望，又有何活着的必要？人世多艰，人心如狱，活着一时，我便有一时的痛楚！宁大人，你若还残存着起码的善心，不如给我来一记痛快的——”

    咚。

    宁十九握着拳头，不轻不重地砸了砸陆漾的脑袋。

    看着对方怔忡茫然的模样，宁十九叹息之余，心底还很不是时候地冒出了别样的想法。

    五千后的老魔头，再不会露出这等无辜稚嫩的可怜表情了。

    原来这人本性如此软弱，面容极为纯良多情……可偏偏自己在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用凶狠和孤傲作为面具，深深隐藏起了他的真正面孔。

    那样的陆老魔，似乎坚强得永远都不会受伤，似乎厉害得可以踏平一切艰难险阻，似乎从来都不用别人为他担忧、为他劝解、为他指路，他是他自己、也是万事万物的主宰。

    然而，少年时候的他，依旧也会软弱地哭泣，怯懦地不敢面对生活与生命中的伤痛……宁十九觉得，现在这位稚嫩的肩膀上，扛不起任何重量。

    扛不起血海深仇，扛不起孤独疼痛，也扛不起挣扎求生的勇气。

    当时的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机缘，才悍然决定挑衅天道，立地成魔的呢？

    宁十九不是很清楚，也不想慢吞吞去搞清楚——现在，他在这儿，他就是陆漾的机缘。

    “你错了。”

    他这么对陆漾说着，牵起这位伤痕累累的手掌，将之抵到了他自己的胸口。两个人都静默下来，一起感受着陆漾胸膛下，那颗心跳动的铿锵力道。

    “你听，你的心脏、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陆漾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容：“可是我已经没有……”

    “没有家？没有爱你的人？没有立足之地？”宁十九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看陆漾眼睛里水光并着血光一闪，似乎又要落下泪来，便叹息一声，手指上抬，轻轻捏住了陆漾的下巴，让这人微微抬首。

    然后，他垂头吻了上去。

    “唔嗯……”

    陆漾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反抗的喘息，但很快的，他瞪大眼睛，面容上不可遏制地浮现迷醉之色。

    就像溺水而即将死亡的孩童，忽然一脚踏上了暖和的沙滩——这种幸福和满足，足以让人忘掉片刻前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灾难，完完全全陷入这短暂的欢愉之中。

    宁十九浅尝辄止，并没有太过深入，不过，效果看起来很是不错。

    他离开陆漾唇边的时候，看到这小家伙红了脸颊，这抹红色终于有别于天上地下的惨烈，透露出了些微的欢欣和生气。

    “好温暖……”陆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宁十九的手指，看宁十九面上始终挂着微笑，便鼓足勇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和嘴唇，“宁大人，您是太阳的神祇吗？”

    这家伙居然用了敬语。

    宁十九咧开嘴，刮了刮陆漾的鼻子：“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

    陆漾眼中刹那迸溅出了狂热的崇敬和希冀：“原来是——神仙大人！您能不能——”

    “不能。”宁十九很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有这一点，他绝对不会给陆漾任何想头。陆漾现在需要的不是强大的外人帮助，而是自身的坚定意志，“我不能帮你复仇，也不能帮你救回你那逝去的亲人。”

    陆漾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宁十九摇摇头，温声道：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最真切的判言，用我的名字担保。”

    “判言？”

    “宣判，预言……你怎么理解都行。”宁十九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听着，在未来，你有家，有爱你的人，也有立足之地。你的家里人不多，但是其乐融融，幸福快乐；爱你的人也不多，但是能护着你，宠着你，为了你，他愿意做任何事；你的立足之地不算大，大概——便是这一方世界的全部大小吧。”

    “怎么可能……”

    “活下去。”宁十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会自己报仇雪恨，一吐胸中闷气，然后会遇上真心爱你且能一路陪你的人，过上天天可以微笑的生活。”

    “这种事情……”陆漾眨眨眼，喘了一口气，又眨眨眼，清澈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冲淡了他脸上的血污。他努力学着宁十九的样子，勾起嘴唇，抽噎着，试图勾勒一个小小的微笑，“是真的吗？”

    可他的笑容终是崩塌，扭曲成一个悲怆凄冷的神情：

    “骗人的吧！我怎么还会笑？我根本就不可能再笑出来！”

    “没关系。”宁十九抹去他的泪水，平静地告诉他，“现在你不可以，不代表以后不可以。等你走完那趟坚苦的旅程，打了一场漂亮至极的胜仗，你自然就会笑了——最多，也不过就是五千年的时间。”

    “可是，我怎么才能活五千年？我又怎么可能为爹娘报仇？我——”

    “入魔。”

    “诶？”

    “入魔——你要入魔。”

    宁十九清晰地从唇间咬出这几个字，出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排斥心理。

    他的使命是劝陆漾不要入魔，他必须要劝陆漾改邪归正。

    可是现在，他一手将陆漾推向那邪恶而残虐的深渊，他要用最具诱惑力的话语，让少年陆漾将他仅存的正义和温良，彻彻底底用冷酷决绝的盔甲覆盖。

    “你拜师了吧？”

    “嗯。”

    “你师父他，教会了你什么？”

    “启灵、吐纳、真界历史和……”

    “教你杀人了么？”

    “……没有。”

    “你觉得，沿着他为你铺设的道路，你有没有杀死仇敌、复仇成功的可能？”

    “或许，有可能……”

    “但是记住一点，敌人死了的话，就会魂归幽冥，去往我们力所不及的死亡之境。所以如果你错过了他们活着的的几十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

    陆漾不再说话，紧紧咬着下唇，神情扭曲成炽热的怨毒，还有孤注一掷前的踌躇和彷徨。

    宁十九继续给他加压：“而且名门正派，规矩繁多，又重心性，你在那里头难道没觉得束手束脚？你以为你的师父能允许你天天怀着杀心？你以为仙家长生之人，又有谁会在乎几万凡人短暂又卑微的生命？还有——”

    “我知道了。”

    陆漾忽然发声，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过来，小小的脸庞上，第一次现出了他后来最常有的某种神情。

    宛如昆仑山巅最纯粹的一蓬白雪，晶莹剔透，却又寒冷刻骨。

    “仙长。”他轻轻说，“我愿意，我愿意入魔。”

    “为了什么？”

    “为了……”

    “来，让我告诉你。”

    宁十九再一次牵起他的手，两人一同将手掌抵在陆漾的胸前。

    那里，有心脏搏动出了世间最热烈的声音，一声一声，如鸣巨鼓，如滚大石，如鹰击长空，如惊涛拍岸，肆意而澎湃。

    它在拼命叫嚣着对生命的渴望。

    “为了——为了活着。”陆漾极慢极慢地说，“我相信仙长给我的判言，因此，我希望能够活下去，能够看到它们一一实现！”

    “就是这样。”

    宁十九很是满足地笑了笑。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衣袍，将陆漾小小的躯体裹了起来。在这一过程中，他的手掌触碰到了对方瘦削的肩头，那里稚嫩而坚硬，仿佛什么都承受不住，却又仿佛，终于能够承受了一些什么。

    ——你要扛住仇恨，扛住疼痛，扛住生存的重量。好好活着，变坏、变强、变得冷酷残忍，自私自利，好好活着。

    ——然后等着五千年后，我再来找你。

    ——现在，你因我而离经叛道；将来，你也因我而改邪归正。

    好一个完整的轮回圆圈！

    轮回？

    宁十九恍然而惊。

    他这才想起来，此处并非真实之地，他绝无可能接触到五千年前的陆漾，陆漾入魔的契机，也绝不可能是因为他。

    他只完成了结果，而没有经历过开头。

    但是目前这场景……怎么解释？

    梦耶？非耶？

    刹那之间，有灵光闪现心头。

    宁十九压住骤然狂乱的心跳，问垂头不语的陆漾：“对了，你叫什么？”

    陆漾流畅至极地回答他：“陆漾，水陆草木的陆，清波荡漾的漾。”

    “我呢？”

    “嗯？”

    “仙长你——”陆漾说到一半，突然卡顿，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宁十九深吸了一口气。便是再不懂阵法，他也察觉出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忽然，空气中钻出了一根奇异的无形弦线，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似是不允许他继续发问。

    可越是这样，宁十九越笃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快说啊，我刚才不告诉过你了吗？”他咬着牙，顶着突然而至的莫大压力，一字一字往外吐，“我叫什么？”

    陆漾轻轻道：“宁——”

    宁十九忽的一阵眩晕。

    寰宇摇晃，天地倾覆，唯此处尚余一丝安稳。

    这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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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莫失莫忘：聚散

﻿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第一次听闻这话时，陆漾抬眼看去，只见头顶的宁十九眉眼深刻，黑衣清冷，像极了大凶大恶之徒。

    再一次听闻这句话，陆漾眯起眼睛，却见对面的宁十九倔强而落寞，孤独又自闭，不过一介无辜童子而已。

    “啊……”

    “嗯？”

    陆漾突然发出奇怪的感叹声，引得小宁十九赶紧揉揉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过来：“咳，让哥哥大人见笑了……我学得不像吧？”

    “无妨，多加琢磨即可。”陆漾拍拍他的脑袋，沉吟了一下，还是把脑袋里灵光一现的想法说了出来，“十九，你有姓吗？”

    小宁十九呆了一下：“姓？姓氏？”

    陆漾点头。

    “没有。”小宁十九皱起眉，很是疑惑，“姓氏是下界独有之物，下界各种族以之而划分家族、血脉、亲缘、祖籍，我们上界却是用不到的。哥哥大人你难道不知——”

    “唔，这些我当然知道。”陆漾轻描淡写地掩饰掉自己的错漏，顿了顿，稍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问法，“我是说，下界人人有姓，那你下凡之后，遇见了那陆清安陆大魔头，准备怎么介绍自己？不说姓氏的话，你那名字听着就像胡诌骗人的，小心那魔君起疑心！”

    小宁十九立刻就被唬住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是这样？”

    陆漾煞有其事地继续点头。

    “可是——”小宁十九显得很沮丧，“——我真的没有姓啊。”

    “别慌别慌。”陆漾恶趣味达成，喜滋滋地说，“没有就没有，现在即时编一个不就好了？”

    “诶？”

    陆漾又笑，对他这副懵懂的表情甚是满意，悠悠然亮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咳，你要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我倒是可以帮你想一想。怎么样？”

    小宁十九便是再呆再傻，此刻也察觉出了陆漾的不对劲儿，便露出上当受骗了的委屈小表情。

    但他犹豫了三两息，还是敛起那些小表情，微笑着道：

    “好啊。十九不才，恭请哥哥大人为我赐姓。”

    “——宁。”

    “呃，宁？”小宁十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陆漾的读音，下意识便要反驳，“姓氏之中无有‘安宁’之‘宁’音，此姓当为第四声之去声。”

    陆漾开阖唇齿，又一次清晰念道：“宁。”

    “都说了要是第四声，不是二声阳平——”

    “彼为清安，君曰宁静，岂不正合适。”

    “……”

    小宁十九瞪大了双眼。

    陆漾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在一声叹息之后，悠然吐出：

    “魔头才不想听你那什么寻常读音的姓氏，他想听到的，是切切实实的‘安宁’之‘宁’啊。”

    “十九，我赐你‘宁’之一姓，便是希望你能给那位带去安宁，你——能做到吗？”

    “不忘初心，执守正义，他一日不听劝，你便劝他一日；他千年不听劝，你便劝他千年。你——能做到吗？”

    小宁十九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迟疑着说：

    “我是他的劫，不是他的——”

    “不。”陆漾一口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你才不是他的劫！你是他的——是他最缺乏、最渴望、也最需要的——心灵支柱！”

    小宁十九愈发怔忪。

    又是片刻的沉默。

    小宁十九望着陆漾疲倦的脸、紧抿的嘴唇、燃烧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竟勾起了一抹俏皮的微笑。

    “如果——”他轻声说，“——我不愿呢？”

    “……”

    这次轮到陆漾失声了。

    好在小宁十九并不是真的这么打算，他很快就敛了这种浮夸的笑容，肃声道：“骗你的，我当然愿意。只是，清安魔君未必愿意。”

    “他不愿意什么？”

    “他应该不愿意——让我陪他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你又怎么知道他愿意？”

    “因为——”

    陆漾再次叹息一声，晃悠悠直起身子，望着远处云雾缥缈的仙家之景，低声道：“时间到了吗……”

    小宁十九没有听懂：“什么？”

    陆漾垂头，笑道：“我说，我得走啦！”

    小宁十九瞬间跳了起来，抓住了他破碎不堪的衣角：“你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陆漾好容易把那个“你”字咽回肚子里，摇了摇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和你——有点儿像，但也有很多地方不像。”

    小宁十九不解，却也不再追问，而是急急道，“刚才那个问题——你说你知道清安魔君愿意——你也知道清安魔君的许多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原因就在那里。”陆漾笑吟吟地道，“到了现在，你难道还没明白吗？”

    小宁十九的眼中炸出了汹涌澎湃的惊惧之色，旋即一转，跳跃成无与伦比的讶异和狂喜。这些剧烈的情绪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让他的头颅微微向后一仰，似乎想要逃离陆漾的身边。

    不过，他狠狠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一步不退，五指倒捏得更紧了一些：

    “对了，你还一直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哪位哥哥？”

    陆漾笑而不答。

    小宁十九似乎窒息了一下，接着，他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

    “果然——是你吗？？”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陆漾晃晃脑袋，看空气中弦线震荡，气机扭曲，略带怅惘地一笑。

    这个阵——破了。

    “是你，对不对？”耳边，小宁十九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带着朦胧的水气，隐约听不清楚。只是他那份过于激动的感情，依旧撞进了陆漾眼底，让他望之动容，“真的是你，对不对？？！”

    陆漾由是凝眸，深深地看向对方的眼睛，挣扎再挣扎，还是张口说道：

    “听着，我这就要走了。在走之前，我还有两三句话想和你说……”

    小宁十九指尖一空，整个人差点儿扑到地上去。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陆漾，伸出双手，却死活摸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指尖穿过陆漾的身躯，就像穿过一个幻影。

    他咬了咬牙，眼底又一次情绪翻涌。只不过这一次，他心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复杂到了他的整个眼眶都填充不下的程度。

    多余的情感化为水珠，沿着他的面庞一串一串地滚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擦拭，只是向着陆漾伸出双手——徒劳地乞求再一次的触碰。

    “我的——我的——劫主，是你吗？是你吧？？”

    空间再一次震荡。

    远处楼台倾塌，云烟陷落。整个仙家苍穹宛若一块偌大的拼图，正慢慢从一角开始崩裂，碎片窸窸窣窣地落进漆黑的虚空中，重新归为最纯粹的天地元气。

    大阵破解在即。

    陆漾没有向周遭紊乱的灵气弦线看上一眼，而是弯下腰，凑到小宁十九的耳边，飞快地低语：

    “记着，那魔头喜欢你凶神恶煞的样子；那魔头希望你姓二声的‘宁’；那魔头等着你劝他改邪归正；那魔头最后学会了笑，学会了皱眉头；那魔头——他愿意。”

    “他愿意你陪他这么久！”

    “他愿意用一百年、一千年，来听你的劝！”

    “我赌上我的名字来起誓！”

    “所以，你能不能——”

    他最后的话被湮灭在忽然而至的罡风之中。天上地下，黑雾从各个缝隙里钻入，细细密密地填充了小半个世界。

    剧烈的灵气波动让陆漾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勉强抬起头，冲小宁十九竭力喊了一声：

    “大宁！”

    小宁十九颤抖着望向身边的世界，继而扭回头，望向身形渐渐消失的陆漾。

    陆漾笑着回看着他，大大地张着嘴巴，努力让话语穿过狂暴的天地元气，抵达对方的耳内。

    “你答应了的！”

    “你说你愿意——陪我——千年！”

    “大宁！”

    “约定好了啊，一千年！”

    小宁十九发愣了一息，接着疯狂点头，哽咽道：

    “清安——魔君——陆清安？你果然是——你真的是——陆漾——！！！”

    在“陆漾”二字出现于空中的那一刹那，天地彻底破碎。

    法阵已破。

    陆漾眼前重新出现了断裂的石碑、肆虐的黑雾、杂乱的枯草。可是他的瞳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个哭成了泪人儿的稚嫩身影。那人向他扑来，又重重摔倒在草丛里，一抬头，眉眼勾勒出了极为熟悉的坚毅弧度。

    而陆漾的耳边，则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对方最后的回答。

    “我一定会……”

    “约定好了……”

    “我答应你……”

    “赌上宁十九这个名字！我起誓……”

    陆漾呛咳着大笑，蜷缩在破败的石碑下，瞪视着上空来回飘荡的鬼雾。

    雾气吞噬了最后一点儿元气弦线，吹乱了曾经无比玄妙的气机排列，抹去了那个不知名大阵存在的所有痕迹。

    仿佛境中云端水畔、温柔少年，不过幻梦一场。

    ——或许，的确便是幻梦一场？

    陆漾翻身坐起，瞅了一眼自家受伤的左腿，看到上面黑气依旧缠绕，不觉皱着眉头，嘴角却翘起了小小的笑容。

    也好。

    幸亏是梦——

    “千年之约啊……真亏我能厚着脸皮说出来！羞也！羞也！”

    他哈哈大笑着，一手撑地，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去找到长大了的宁十九——最真实的宁十九。

    结果他一起身，砰的就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那人有些吃惊、又有些愤怒的声音随即炸响在他耳边：

    “我听见了，老魔！你和谁定了什么狗屁的‘千年之约’？”

    “诶？”

    陆漾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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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莫失莫忘：伉俪

﻿    那一刻，宁十九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他望着怀里的陆漾，满肚子要说的话突然卡死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

    而陆漾则趁机勾住他的脖子，眉梢眼角笑意未褪，反倒有渐渐增大的趋势。

    “大宁——你是大宁吧？”

    “要叫老爷。”

    “唔，果然是大宁！”

    “……废话！”

    “说起来，大宁老爷，你为什么要姓‘宁’？按理说，姓氏之‘宁’为第四声，可你向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一直念的可都是二声。”

    “嘁，我这又不是寻常的姓氏。我这是——”

    “是？”

    “安宁之宁。”

    宁十九把陆漾从怀里推出去，别过头，有些不敢看对方那灼灼的目光。

    偏生陆漾又凑过来，掰过他的脸，坏笑道：“啊？什么叫‘安宁之宁’？为什么叫‘安宁之宁’？”

    宁十九被他的指尖触碰着，心脏忽的漏跳了一拍，某种情绪——或者说，某种欲望——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他赶紧干咳一声，再一次把陆漾用力推开，语气里夹杂了几许粗鲁和急躁：

    “回去再说！”

    陆漾腿伤未愈，被他这么一推，直接一个趔趄，向后跌坐在地上。

    宁十九大惊，没想到陆老魔如此弱不禁风，立刻就要来扶：“你这是——”

    “没事儿没事儿，别担心。”

    陆漾仰着脑袋，难得地没有生气，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他握住宁十九伸过来的手，却没有立即发力起身，而是将另一只手掌也握了上去，将宁十九的手团团包在中间。

    宁十九有些发懵。

    这样的陆漾，似乎有点儿陌生，让他为之吃惊、慌乱，还平白添了一丝不知名的期待。

    “到底怎么了？”他按捺住情绪，以尽可能平和的口吻道，“腿疼？要不我先给你疗伤，然后再商量着怎么回去——”

    “大宁，我问你。”陆漾打断他的话，无视这糟糕透顶的破烂环境，也忽略自身的伤痕累累，自顾自温言浅笑道，“我还没有改邪归正呢，你要劝我到何时？”

    “呃，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宁十九有些脑仁疼。他很想硬是把对方从地上揪起来，扔回他们的那所小小的三层楼中，让这位好好儿写一会儿作业，清醒一下脑子。

    看起来，陆老魔好像也经历了一场幻境，然后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刺激。

    宁十九想着自己见到的那个小陆漾，那位哀哀如离群幼崽的小家伙也给他的眼球带来了莫大的冲击。类比一下，这位不知又看到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回答道：“你一日不改正，我就劝你一日；你千年不改正，我就劝你千年。劝你到何时？哼，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矢志不渝，相陪到永远？”

    两人对视一眼，顿了一顿，接着同时忍俊不禁。

    “恶心！”

    “酸臭！”

    陆漾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当然，就算挺直了身躯，他依旧要比宁十九矮上半头。这不能怪他矮，只能说，宁十九那九尺的身高实在是太过吓人，一般人还真比不上。

    于是陆漾便稍微踮了踮脚尖，受伤的左腿很是疼痛，他却兀自微笑如故。

    宁十九这次没敢再推开他，这让陆漾很是满意。

    他歪过脑袋，在宁十九耳边咝咝地说：

    “这个，就是‘千年之约’——我和你的，‘千年之约’。”

    “……”

    宁十九身体顿时僵成了呆滞的木块。他咯吱咯吱拧过脖子，陆漾能看到他颈后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陆漾冲他轻佻地眨了眨眼睛。

    恍惚中，黑雾褪去，时间静止，风烟散尽。

    宁十九怔怔地看着陆漾，陆漾轻笑着看着宁十九。二人眼神对撞、厮杀、缠绕，彼此相顾无言。

    ……

    “我不改，我不入正道。我情愿让邪恶和污秽慢慢腐蚀我的魂魄，拖着我坠向魔道深渊。”

    “因为这样，你就会留下来，一直一直地劝说我。”

    “陪我千年。”

    ……

    这些话，陆漾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只不过在心底淡淡地想了一遍，随即重新稳住神识，抹杀了这些柔弱的念头。

    他不说，但宁十九仍然“听”到了。

    那一刻，天劫和魔头的关系被前所未有地扭曲、巩固，二人仿佛冲破了凡间的桎梏，神乎其神地抵达了神识共鸣的玄妙境界。

    一念既动，万念丛生；虚空之中，一条无可捉摸的无形弦线悄然翻卷，于刹那间编织为桥梁的形状，一头连着陆漾的魂魄，另一头则搭上了宁十九的魂魄。

    两人神识、心窍、血脉齐齐而震，紧接着，那“桥梁”倏忽收缩，变为极细极细的一根晶莹丝线，将二人魂魄和气机一圈一圈儿地束缚到了一起。

    又过了一眨眼功夫，“桥梁”消隐无踪，“丝线”崩断分解，可那种被“连接”、被“捆绑”、被“牵引”的神奇感觉，还深深地烙印在二人心头，久久不散。

    那感觉，就像是被种了“双生魂”之蛊——

    不，不对。

    那不是同生共死双生魂，而是无有滞碍同心结！

    宁十九也是眼界颇高的人物，□□既起，他立刻就解析透了其中的奥秘，一下子就抓住了陆漾的臂膀，惊道：

    “伉俪咒？！”

    陆漾笑道：“反应倒快。这失传已久的上古玄门秘法，我知道实属正常，你居然也知道，嘿，厉害！”

    “不是——”宁十九一脸的不敢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应该是——修者们结——结——”

    “结为配偶。”

    “——结为配偶时所立下的誓言之咒么？！老魔，你——你你你——你怎么和我结下了这么一个咒？！”

    宁十九急匆匆吼出来这一句，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就闹出了一个大红脸。

    陆漾不紧不慢地摊手道：“不是我念的咒，什么‘千年’啊，‘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啊，可都是大宁老爷你先说的。你要不说出这些话，我便有万种施咒的法子，也弄不出来这么一个需‘二人同心’的誓约之咒呐。”

    宁十九才不关心这个，他后退一步，像是想找个可以倚靠的东西，结果没有找到。于是他神经质一般地抖了抖衣衫，原地踱了两步，绕了几个圈儿，终于搞明白了事态——或者说，他自以为搞明白了事态。

    “姓陆的，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他想揉陆漾的头发，或者砸一砸陆漾的胸口，但手指伸了出去，却因为心底狂喜和失落的激烈对撞，而颤抖着又收了回来。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努力抬高下巴，摆出嘲笑和无奈的样子：

    “在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坟地里头，亏你还有心思耍我玩儿——”

    “谁耍你玩了？”

    陆漾挑起眉毛：“这个咒难念得很，一旦种下了，还死活解不开——你听着，这可不是为了捉弄人而被创造出来的咒！你这话搁在这咒盛行的年代，小心有无数道侣会过来砍死你！”

    宁十九还是不肯相信，执拗地别过头去。

    陆漾噗的笑出声音来。

    “唉，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大宁？”他畅快淋漓地大笑着，用轻浮的笑声掩盖了话语里头的羞涩和诚恳，“伉俪咒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共结这个咒？想当年，你把我当小女孩儿一样哄骗，说了一堆感人肺腑的花言巧语，你忘了，我可没忘！实话告诉你，我当时就感动得要命，现在以身相许，哼——应该也不晚吧？”

    “……真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

    宁十九垂着眼帘，蹲下来，吭哧吭哧地治疗陆漾受伤的左腿，嘟哝道：“你博学多识，肯定知道解咒的方法吧，快说出来，解了这玩意儿。”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将来，肯定得找一个姿容修为皆是上等的女修，与之结为真正的道侣，海誓山盟，比翼而飞。我——我又算得了什么？两个大男人——还是彼此敌对的男人——结什么伉俪咒，平白惹人笑话！”

    陆漾一怔，接着便是微怒。

    满腔忐忑翻滚的热血，全因为对面那人的“不识抬举”和“不给面子”，而咯嘣咯嘣冻成了冰锥，尖锐的棱角刺得他心口发疼。

    那家伙——明明——明明——

    七年不说也就罢了，如今自己替他挑明了，可他为什么还要抵死不认？

    “呆子！”陆漾骂，“懦夫！”

    宁十九愕然抬头。

    陆漾垂头看他，嘴角笑容未散，只是弧度有了些许的上扬，勾出了一抹惊艳至极的恣意与狂放。

    心里的殷殷期待被人无情地拒绝，难得的真心话被当做捉弄人的玩笑话，陆漾只觉得心中骤然空荡了一块，低迷而茫然，让他极是难受。

    想他曾经五千年，孤傲独绝，曾向谁这般示过好来？

    先示好，便先示弱，便要先落败，便要承担风险和伤痛——他怎么就忘了呢？！

    看宁十九何等机智，人家偏偏要吊你胃口，就是不说！

    你又何必上赶着去求他？

    于是陆漾再不遮掩，冷声而笑，眉眼凄厉，语带怆然：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某的感情，就让你这般惊惶、避之唯恐不及吗？”

    “……”

    这位说翻脸就翻脸的功夫堪称当世第一，宁十九知道得很清楚。不过，他的确好久没见过这么锋芒毕露的陆漾了。

    在他的心目中，陆漾那绝世魔头的形象正逐渐被温雅少年所代替。这位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学会了遮掩自己真正的情绪，变得圆融而乖巧。

    “陆某”这个称呼，他已经搁置了七年。

    再次听闻这熟悉的自称，宁十九的气机有了刹那的错乱。

    他按住陆漾小腿上冰凉的肌肤，踌躇了许久，才涩声道：

    “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

    宁十九苦笑不答。

    陆漾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抬起脸庞，看着上头雾蒙蒙的黑色，咳了一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很久之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突发奇想搞什么“伉俪咒”——果然是自取其辱。

    幻梦一场，终究只是幻梦一场。那个小小的宁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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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但为君故：告白（上）

﻿    “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看到陆漾后面的话语被一记深吻堵在了喉咙里，流幻元君掩唇轻笑，挥挥水云袖，散去了面前白雾缠绕的玲珑幻镜。

    “古来痴情种，为何总是会撞到另一个痴情种，定要演绎出曲曲折折、纠结缠绵的悲情故事不可呢？”

    听她发出略带惆怅的笑语，旁边正素手绾青丝的美丽女修稍稍偏头，望了她一眼：

    “元君莫非也有伤情/事？”

    “瞧你问的，好似你师隐不曾为情所伤一样……”

    “嗯，确是我问得岔了。”

    女修师隐大方地一笑，坦然应下来，丝毫不见含糊羞涩之状。其语音干脆利落，如大小珍珠滚玉盘，叮叮咚咚的十分好听。

    “咱俩撞在一起，南北联手，直逼龙塔，虽一直未曾明说，但所求之物、所要之人，当无二者。”

    流幻元君对这女修的直白无可奈何，但也是欣赏居多，没多少疏离之意。见对方如此坦诚，她也索性放了开来，对这第一次见面的盟友直接摊牌：

    “龙塔之上，天壑之底——此真界一等一的凶险绝境，想来也挫不了师宗主杀人救人的决心，是不是？”

    “元君当是一样。”

    二姝相视一笑，简陋而搭的帐篷里刹那生辉，玉色莹莹，流光溢彩。

    笑完，流幻元君微微眯起美目，轻声道：“师宗主，刚才那画面，你可瞧见了？”

    “嗯。”师隐点了点头，见一时半会儿谈话停不下来，干脆放开手，任由一捧青丝柔顺滑落，丝丝缕缕地搭在肩上，其洒脱之中，尚显三分妩媚，端的是姿容天成，潇洒任性，“元君，你那‘错梦境’有趣儿得很，可入境的那两位，却比世上千百种幻境加起来还有有趣儿！”

    她用纤纤玉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头发，似笑非笑道：“若我没有听岔，那二人透露出来的信息，便是元君你，应该也颇感兴趣吧？”

    “到了你我这境界，谁对那事儿不感兴趣？”

    流幻元君手指在空中一抹，轻轻勾勒出陆漾的模样，继而在旁边点点画画，又涂抹出了清冷蹙眉的宁十九。

    “在人族长大的妖怪少年，在天上仙境注视芸芸众生的神秘稚子……他们话中的意思，莫不带有前世今生的味道，而且，其少年时期和现在的模样，居然有那么多的差异……”

    “谁去说这个！”

    师隐不耐烦地扫过来一眼，美眸中秋波涌动，似是暗藏愠怒，又似莞尔调侃，令人捉摸不透：

    “元君又在避重就轻了，管他痴情还是无情，今生还是往生，又和咱俩有甚关系？”

    流幻元君再次掩唇，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啊呀，师宗主不喜欢少年们的旖旎故事么？如此不解风情，难怪他当年——”

    她轻飘飘地将话音绕了一个弯儿，截住了之后的话语。

    但她要表达的意思，依旧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师隐心中。后者撩开碎发，眯着眼睛笑将起来：

    “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元君觉得有什么差别？”

    流幻元君摇摇头，拖曳着长长的细纱红裙，绕过师隐梳妆的铜镜台，细碎步行至自家的辇床那儿，堪称慵懒地斜斜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何来差别……均为败者而已。”

    这个话题未免太沉重、也太难堪了一些，流幻元君不想多言，便又跳回到刚刚谈及的幻境之事上，笑道：

    “师宗主，你不关心少年情爱，那我猜猜，你所关注的，可是其中一个少年说出的某两个字？”

    师隐转头凝视着铜镜，许久之后，忽的敛去面庞上所有的柔软线条，冷声道：

    “——劫主。”

    “果然如此。”

    流幻元君倒没她这么严肃，仍是浅笑婉转的模样，倚着床榻，一手支颌，一手轻轻翻转，托起了一团晶莹雪白的雾状球体。

    “其二人语焉不详，这等大事，料来问之也不会轻说。不过，师宗主真的很想知道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东西。”

    师隐一眼扫过，眸子里顿时漾出了惊讶的神采：“道心本源？又哪个臭男人享了你的艳福？”

    “这次我可没有下手，只可惜，我刚刚没吃掉他，现在那孩子依然被人吃掉了。”

    流幻元君一指空中尚未散去的灵气幻影，脸上露出惋惜的微笑。

    “亏我还想留着日后再去找他呢……难得遇到一个可口的雏儿……”

    师隐蹙眉：“就是那个小妖怪，名叫陆漾的？”

    “可别直呼人家名字，你可瞧见了，那位天君在小时候，可是唤他什么来着？”

    “……魔君。”

    “魔君！清安魔君！”

    流幻元君笑吟吟地五指轻合，捏住了那雾状小球，一仰头，将之整个儿吞了下去。

    师隐诧异地看着他，流幻则闭上眼睛，勾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

    “嗯，方才的那笔交易，做得可真是值了！”

    ……

    陆漾的话没有说完。

    他刚起了个头，准备岔开话题，那边宁十九就猛的站起身来，掰过他的脸颊，近乎凶狠地吻了下去。

    “……唔！”

    陆漾又惊又怒，想也不想，骈指为剑，重重戳了戳这人的腰腹部位——然而毫无作用。

    他还想再加大力道，先把对方推开再说，可惜宁十九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见他一动，立刻就箍住了他的上身，顺便还加重了吻的力道。

    牙关被人硬生生撬开的滋味着实不好受，陆漾一辈子主动，没怎么被人强迫过，因此便在觉得新鲜的同时，亦觉得有些脸红羞耻。

    还有——

    姓宁的好生无赖！

    一边拒绝自己，说什么“不是你说的那样”；一边却要趁人不备，搞这种下流把戏——

    他到底是要怎样？

    是想看自己被拒绝后受伤的表情？

    还是乱发神经病，突然冒出的恶趣味？

    再不然就是——

    陆漾最终没有想完。

    宁十九似乎是发了狠心，事先也做了功课，折腾出了让陆老魔为之惊愕的高超吻技；而且，这位具有修为上的绝对优势，气息悠长，一直不肯抬头，完全视时间若无物。

    陆漾却有些接受无能。

    上一辈子，他天天想着复仇，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入尝试缱绻□□，所以便不太懂得其中的技巧。他能说几句浑话，也能摆出风流羁客的模样，但要认真实践起来，他绝对不及武缜的一个零头。

    现在再看，恐怕也不及“一本正经”的宁十九了。

    他挣扎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一开始，他尚且能够睁大眼睛，用目光表达自己的愤怒；但不一会儿，由于舌尖被宁十九各种挑弄，唇齿总是合不上，他便忙于控制自己的唾液，甚至还想着反击，就放松了眉间的疙瘩；及至到了最后，他连喘息都变得困难重重，四肢发软，眼前发黑，能察觉到下巴上濡湿一片，却再没有精力去维持清洁——其实，到了那个时候，他连“要维持干净整洁洒脱漂亮”这个念头本身，都不大能完整想全了。

    他的思维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所以，当宁十九心满意足地结束深吻，稍微放松了怀抱之后，陆漾呆愣愣地就要往后倒，让宁十九小小地吃了一惊，赶紧又一次将他牢牢抱住。

    陆漾晃荡着脑袋，过了十几息，好容易恢复了一点清明，张口就骂：

    “你！你这厚颜无耻、虚伪下流——”

    宁十九懒得听他废话，也不敢听他废话，直接一个浅啄，成功地让陆老魔惊惶闭嘴，再不敢多言。

    他慢悠悠浮出一抹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得意。

    “清安老魔头。”他在陆漾耳边轻轻说，“这是你逼我的。”

    陆漾怒道：“哪个逼你——”

    “我想忍的来着。都忍了七年，再忍三年五载也不是难事。”

    “那你——”

    “谁让你这般撩我的？又是千年之约，又是伉俪咒，我推脱，你还要露出那种表情——哪个男人还能忍得住？！”

    陆漾气：“你一开始就明白和我说不就行了么？你情我愿的好事儿，非要这么折腾！”

    “好事儿？”

    宁十九轻叹：“我还记得呢，你在七尺峰顶的时候，数落武缜的罪状，第四点是什么来着？”

    “……”

    陆漾一滞。

    当年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是说——

    “古往今来，阴阳交融，雌雄互补，异性相吸……不好女色，却好男风……为其劣行……”

    宁十九看见陆漾怔怔的神情，又是摇头苦笑。心念微动之间，法术凭空生成，二人仪容衣裳皆是焕然一新，再不复邋遢凌乱之相。

    “该回去了。”他说，“回去后，你好好上学、修行、变强、复仇，和龙菀那丫头多接触一些，别成日想着有的没的……”

    “不对。”

    “嗯？”

    “不对！”陆漾先是推开宁十九，继而上前一步，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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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但为君故：告白（下）

﻿    陆漾的话如击玉石，铿锵有声，把宁十九震得有些发晕。

    不愧是老魔头，反悔也能如此理直气壮，告白也敢这般肆无忌惮——

    呃，告白？

    这是告白吧？

    这是告白吗？

    宁十九更晕了。

    他当然很喜欢陆漾，整个真界，他也只喜欢陆漾。毕竟他是因为陆漾才诞生的劫，从启灵到湮灭，整个身家命运都牵系在这一人身上，喜欢他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陆漾他——

    他为什么也会喜欢自己？

    宁十九有些僵硬地沉了沉脖子，让目光缓缓下移，对上陆漾的视线。

    对面那人的眼睛里，跳跃着许久不见的晦暗火光，在背后阴谲的鬼气映衬下，这位“清安公子”形容冷冽，恣意狂野，活脱脱一个唯我独尊的嚣张老魔头。他说出的话，大概不允许别人质疑，更不允许别人忤逆。

    这种气势、这种眼神、这种表情——

    和方才截然不同，和这七年里全不一样，倒是和七年前初见那时候，和更早的未曾见面那时候——相差仿佛。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陆漾，那个名字里总带着“魔”字的真界第一人吧？

    宁十九扯出一个笑容：“所以呢？”

    陆漾松开手，赌气似的抱臂站在一边，也不去看他：“所以想说便说了，咒想结便结了，不像某人，憋死在心里也不敢说！当年无知，哼，难得今儿开窍，难道还得再装出无知的样子，做个一本正经的卫道士吗？”

    “啊，是了，你这魔头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正义的卫道士。”宁十九嘴角的笑容扩大，大笑着叹了一口气，又舒了一口气，“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你说不对便是不对，你说正确便是正确，喜怒由心，正邪随我，是吧？”

    “也不是。”陆漾依旧不看他，故意扭着头，幽然一哂，“我现在倒真的有些愧疚，当时，唉，早知今日，当时我便不该斥责我那亲爱的武师弟——”

    宁十九忍无可忍，明知道他在刺激自个儿，可偏生真的就受了这个刺：

    “他那种渣滓，有什么值得你愧疚的？”

    “他感情无错，手法不对而已，我却一竿子把他打死了。”陆漾摇头道，“哎呀，若是他用对了手法，搞不好我也会——”

    “会？”

    “会——”陆漾拉长了调子，“——喜欢上他呢？”

    宁十九大怒，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横眉竖目。陆漾大笑着举手投降，轻轻一眨眼间，阴鸷之气尽散，他的面庞线条逐渐变得柔和，复归内敛和安定。

    “大宁……”

    他呢喃了一句，扭过头去，细细地看着宁十九。

    宁十九给他看得毛骨悚然：“怎么？”

    “你也喜欢我吗？”

    “啊……呃……那个……虽然天道正统肯定不会同意的……但是……这种事情可没办法控制，是吧？”

    “给结论！”

    “呃，呃，那就算是好了。”

    “哈——那，你喜欢我到何种程度？”

    “咳……你这是什么破问题……咳咳，不行，我拒绝回答！”

    “哦，拒绝回答？那我就随意理解之，没问题吧？”

    “你——莫要胡思乱想！”

    “嘁，你这人呐！问你你不说，我除了自个儿在这儿瞎猜，还能怎样？”

    “你猜测你的，我本是管不到，但看你的神情，绝对想的不是什么好事儿，绝对错得离谱！姓陆的，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

    “那你直说不就得了。”

    “唔，好吧。你听着啊，我喜——喜——喜——”

    “喜欢”这个词儿，宁十九在唇边翻来覆去嚼了几十遍，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他松开手，有些尴尬地拽拽衣袍，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再偷偷一瞟陆漾的神情，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一句相当无力的“无关”回答：

    “呃，那个什么伉俪咒，就别解了吧。”

    陆漾狂笑不止，伸手要来扯他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多薄。宁十九伸手格挡，忍了又忍，终于放开矜持，跟着畅然大笑起来。

    “唉，亏我现在和天上断了联系，否则这几句被听了去，上头早派几位严谨肃穆的老人过来训斥我了。”

    宁十九心里这么想着，有些侥幸的同时，也觉得很是骄傲。

    那是——对天上诸位近乎嘲笑一般的骄傲。

    “他们永远都不懂，被人喜欢是何种幸福的感觉；他们也不会懂，喜欢上一个人又是何等的满足和快乐……嗯，他们想来更是不懂，和喜欢的人一起说笑吵闹，看着他，照顾他，护着他，忽然有一天，发现那人竟也喜欢自己，会是怎样的不敢置信，怎样的欣喜若狂！啧，天上那一群长生仙君，过了足足千万年岁月，可那不可计数的漫长时日，又怎抵得过我这区区七年？或者说，根本都抵不过我方才经历的小半刻钟……”

    他昏昏沉沉地连天道正统都骂了进去，全然忘了自己刚下来的时候，只因陆漾不甚恭敬的一句“贼老天”，而愤怒得要和对方翻脸。

    现在他的心情，正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巨浪一个接一个冲击着心尖儿，让他从脚趾到发丝都在轻微颤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不知不觉间，漆黑翻滚的雾气在他们面前自动开辟了一个通道，曲折幽暗地通向未知的远方。其中，厉鬼啼哭之音外，另有女子妩媚娇笑之声，听着缠绵刻骨，令人手脚酥麻。

    宁十九好容易缓过神来，记起他俩还身处险境，见此便是一惊：“什么情况？”

    “啊，没事儿。”陆漾温吞地站好，理了理衣裳鬓发，在向腿上一扫眼，很满意地看到自己的伤被宁十九治好了，“做了笔交易而已，喏，现在咱们可以回去了。”

    “什么？！”

    宁十九立刻就猜出了陆漾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毕竟在一起久了，他对这魔头的处事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便惊得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你的意思是，你遇见了真正的幕后主使，然后付了什么代价，换来了这——这回去的路？”

    “好聪明！”陆漾击掌称赞，“嗯，正是如此！”

    宁十九一把掰过他的肩膀，随手一道气机探入陆漾体内，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这次又付了什么代价？都说了你不像我，血液能够即时回复，伤口可以迅速复原！你的妖怪天赋再好，也是透支——”

    他的话音突兀地停止，听起来像是咬到了舌头。

    陆漾不怀好意地要掰开他的嘴巴查看，被宁十九一脸凝重——甚至是惊恐——地死死按在了原地。

    “你——你付出了——”宁十九咬出破碎的音节，想了想，面色更加严峻，及至成了杀气腾腾的冷厉，“你是和谁做了这交易？”

    陆漾老老实实回答：“南岛极乐天门门主，阵道大家流幻元君。”

    “咝——”

    宁十九自然也听过这个名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瞬间就握了一柄电光缭绕的银枪：

    “你先回去！”

    “你呢？”

    “当然是去找她！”宁十九低声吼道，“你定是被她逼着做这交易，那我也去逼迫她，逼着她做另一笔交易，把你交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你先别激动啊，听我说。”

    陆漾有些好笑地压住宁十九的肩膀，指尖向上一挑，戳了一下对方的下巴，用这么一个轻挑的动作，成功化解了宁十九的担忧和愤怒。

    宁十九攥住他那不安分的手指，斜着眼睛瞪过来：“你要说什么？说你骗了那女人，还是说你的本源也能通过唱歌重新变得完整？”

    “都不是，我只想说一句话。”

    “哦？什么话？”

    “我陆某人前后过了两辈子，什么都吃过，还真没怎么吃过亏！”

    “……”

    宁十九无言以对，只能呆愣愣地望着他，也不知是摆出个崇拜叹服的表情呢，还是勾个嘲弄讥讽的微笑出来。

    ——大言不惭，厚颜无耻！

    陆漾一句话说完，也不管宁十九相不相信，甩了甩他那鱼尾般的大辫子，径自走向那幽幽若回廊的狭长通道。

    走了十几步，他如愿地听到了后头追过来的沉闷脚步声，不由悄悄露出了一个清浅笑容。

    大宁这人啊，倔起来能冷硬得让人郁卒气绝，软下来又显得无比呆傻可爱，倒是世间难得一见、奇怪也哉的正道中人。

    正道中人？

    陆漾嘴角的笑容呼啦一下扯到了耳根。

    身后，宁十九已快步赶上，也不知施了个什么法术，陆漾只觉身子一轻，眼前天地翻覆，已被这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顿时消散无踪，皱着眉头挣扎：

    “都说了这样很是难受，也显得很蠢！”

    “我乐意。”

    “放我下来！”

    “我记得我是老爷来着，童儿安敢冲我嘶吼？小心家法伺候。”

    “哈？！”

    “不要说你忘了。武力值定高低，你有异议？”

    “……你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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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但为君故：变动

﻿    一番唇枪舌剑加拳脚搏斗之后，陆漾如愿以偿地拒绝掉了宁十九的公主抱，作为胜利的代价，他选择了稍作退让，答应让宁十九背着他。

    不得不说，宁十九着实懂得体恤别人——虽然从外表和言谈上完全看不出来。他以强硬的姿态要求抱着背着陆漾，当然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眼睛毒得很，瞅出了这位老魔头身体的糟糕情况。

    此事事发突然，陆漾接踵奔波，此时大概已经到了极限……宁十九是这么想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陆漾在宁十九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自己的脑袋抵了上去。鼻尖嗅到宁十九身上暖和又沉静的味道，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宁十九听不见他叹气，可脖颈后头有微风拂过，用脚后跟来想，他也知道是陆老魔在抒发感慨。至于感慨的内容——

    “啊，好累啊……回去之后你应付着那些妖族人士，我先上去睡一会儿……”

    “呃，那个，你现在睡也行。”

    宁十九尽量把脚步踏得平缓，轻轻地、慢慢地走。

    要不是在这愈发森冷幽暗的鬼雾之中，一不能瞬移，二不能飞行，三不能御器，他早就带着陆漾嗖嗖赶回去了。

    其实，他一人横穿整个坟地还是没什么大碍的，毕竟天君肉身强横，不死不灭，足以视此间阴秽如无物；然而陆漾不行，要是挑战此地规则，他绝对会遭到雾气或多或少的侵蚀，邪气入体，走火入魔都是最乐观的后果。

    “怎么能行？”陆漾很享受这种舒缓的摇摆，懒洋洋地说，“老爷，你不是还有一肚子话要问我么？”

    “啧，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宁十九用鼻子哼了一声，见陆漾做好了打算，他也不矫情推辞，梳理了一下事件起末，将一处处疑惑挨个儿提了出来。

    这并不是趁人之危，或是对陆漾的逼供拷问，而是宁十九“学习”的过程。

    他要学习陆漾施法对敌的各种手段，学习陆漾待人接物的具体法则，学习陆漾机智应变的活络心思，学习……嗯，学习陆漾为人处世一切的一切。

    而他所见所闻所感所得到的那一点儿东西，不完整尚且不说，里头还有很多他捉摸不透的地方。有些是陆老魔随性使然，无需他理解和学习，可还有一些，是陆漾认认真真埋了伏笔在里头，宁十九便得一个一个问清楚，防止自己又疏漏了哪一处。

    另外，他对这场事件只瞅到了肤浅一层表皮，具体内涵、后续影响、日后策略什么的，还是得问一问“无所不知”的前真界第一人。

    通常情况下，陆漾真的能够做到“无所不知”，即便他修为比宁十九低微很多，可他从细枝末节处分析探查得到的信息，却足以领先宁十九一整条街。

    “唔，从前往后，按顺序说吧。一开始，我没过来的时候，老鸦皇是怎么死的？”

    “就是那孙子干得好事，没错，就是你交过手的那位。”陆漾笑了一笑，继而挥散笑容，轻声道，“你的功法真气都是克制他的，这才让他仓皇远遁；可鸦皇大人是和他同一道上的幽暗系修者，而且还是个受了伤的老妖怪，让他偷袭得手，嘿嘿，说简单不简单，但是，说难也不难！毕竟那人夺舍功夫一流，就是我前世遇见了，都得小心绕着他走！”

    “那么厉害？”宁十九吃了一惊，“说起来，你知道他是哪位了？”

    “既然知道了他主子是谁，又知道了他的功法和绝技，随随便便联想一下，大抵也就能猜得出了。”陆漾道，“南岛之南乃无尽汪洋，其中有一处洞天福地，名为百色珊瑚湾的，其主胡散人精擅魂魄大法，修为是三阶巅峰，素来行事鬼鬼祟祟，为人所不齿；偏生这位胆小贼子一个，还垂涎南岛之主的美色，日思夜想要拥美人入怀。哼，可就凭他那心思智商，千万年来，也不过为人驱使的份儿！”

    宁十九跟着干笑了几声。虽然陆漾说得轻巧，外带了一点儿鄙夷的成分，但宁十九绝不敢再有轻视那人的念头。

    古来恶人多阴狠，宁十九修为高是高，然而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光明路子，一方面能够克制邪宗魔修，可另一方面，他也会被妖道魔头所克——具体可以参照陆漾。

    他在心底把那“胡散人”的信息翻了个遍，好容易翻腾出在天上时看过的点点滴滴，心中好歹有了个谱。

    于是他把这事暂且按下，继续问：

    “然后呢，那个纸符——”

    “那个？那是流幻的成名绝招！”

    “哦？”

    “嘿，其貌不扬是不是？但在我那上辈子，这纸符一出，百兽震惶，周遭刹那就能清出一片空地来，可见其威头之盛！”

    “是吗……”

    “那符——哎，仔细说来，其实那不是什么符，而是一个大阵的阵眼实质化。其牵系着数以千亿计的气机，稍稍一动，就是地动山摇、云翻雨覆，足可把高山轰炸成平地，也能把天君以下的一众修者折腾得狼狈不堪。你也许不认得这符和这符所关联的大阵，但我觉得，你一定知道这个名字——紫薇星盘！”

    宁十九的确听过这个名字。

    他梳理着脑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大堆信息，随口道：“那符发动时动静如此骇人，你倒不着急自保，还有闲工夫去保护龙家那个丫头……”

    陆漾在他耳后低低笑起来。

    “招子终于亮了一点儿。”他哂道，“可惜，这事儿我准备保密，不告诉你为什么。”

    “呃，”宁十九讪笑一声，“哪有什么为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明白，我明白的。”

    “你明白个鬼！”

    陆漾对他的猜想不屑一顾，却不多言，只挑着重点，把他遇见流幻元君、闯进神秘幻境的事儿讲了一遍，并随口瞒下了一堆无聊的细节。

    宁十九也把他进了幻境的事和盘托出，两人一对时间，发现几乎分秒不差，可见他俩的确是一同入阵，一同出阵，且进的当是同一个大阵。

    宁十九便问：“幻化场景，几若实物，无有瑕疵，又是不可知之境……这是什么阵？”

    “没见过，新品种。”陆漾叹了口气，“虽然这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想说——”

    “嗯？”

    “咱们这个世界——在变动。”

    “呃，”宁十九脚步一顿，“啥？”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而言就是——”陆漾斟酌着词语，慢吞吞地说，“——我这辈子经历的事，和上辈子有了很大不同；而在我之外，红尘、绿林，乃至这整个真界，似乎都产生了些微的变化。最起码上一世，流幻绝没有玩出来过这么一个奇诡之阵。”

    “……哦。”

    宁十九继续往前走，对此事不大感兴趣，他更想知道，在幻境里看到的小小陆漾，是否就是陆老魔五千年前的真实形态。

    陆漾嗤之以鼻：“才不是。”

    “唔……”

    “那你呢，你小时候常被哥哥们欺负吗？”

    “嘁，怎么可能！”

    二人的回答皆是言简意赅，果断否认。而他们心里，也知道了对方隐藏起来的真正答案。

    “老魔头把黑历史瞒得可真好……”

    “真是人不可貌相，亏他还长得这么凶……”

    两人同时咧开了嘴，同时无声地笑了个满脸开花。

    而在大笑的时候，他们也都眯起了眼睛，察觉到了那幻境的诡异可怖。

    “体察人心，重演历史，今昔交织，轮回成阵。”陆漾暗忖道，“而当现实和幻境产生剧烈冲突的时候，那个阵随随便便就解了……这倒是为了什么？不会只为了看里头人的笑话吧？”

    宁十九想的则要更简单一点：

    “老魔都不懂的东西，我居然还能平安从里头出来，倒是侥幸。”

    于是两人的思维不约而同都集中到了流幻元君身上去。

    “她可对我与大宁起了心思？”

    “那女人到底意欲何为？”

    陆漾把疑问压到心底，而宁十九则坦然问了出来。

    陆漾便皱着眉头，先抛了个大概方向给他：

    “她是冲着龙塔来的，至少上一世，她的目标就是那儿。”

    “龙塔？”在陆漾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宁十九还没有诞生，所以对真界大小事件了解得不是很多，“龙塔里住着当今最厉害的修者，那位灵帝大人吧？她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触龙须？”

    “她不仅敢触龙须，还差点儿把龙的脑袋给拧了下来。”陆漾伏在宁十九肩上，悠悠地想着往事，语气里多了一丝钦佩，“巾帼不让须眉，这一位可把这句话发扬到了极致！据说后来继位的那位小灵帝，听见她的名字都会吓得抖三抖呢。”

    “呃，什么？”宁十九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位——元君，把现在这灵帝给弄死了？”

    “没有。听闻二人相约九重天宇外大战，胜负无人可知，但灵帝起码是活着的。”陆漾叹了叹，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呢，或者是活着，有没有少了点什么，却难说了！”

    “顺便——”

    陆漾冲宁十九耳朵里冲了一口气，提醒他接下来的话极是重要，务必认真去听：

    “流幻何时来帝都布阵、何日发动黑雾阵法，具体时间我不得而知；可其与灵帝决战的日子被炒得沸沸扬扬，我那时身在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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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但为君故：主仆？

﻿    这时间的变动未免太大了些，而且全没来由——总不能说，这变化是因为陆漾吧？

    踏出鬼雾之前，宁十九最后问了一句：

    “你真的没做过什么事，导致那女人提前来找你了吗？”

    陆漾哭笑不得：“我这辈子做了什么，你难道都没在旁边看着？”

    “唔，说得也是。”

    宁十九回忆了一下，发现陆漾违背常理的事也干过不少，最典型的就是和鬼魇交手，然后装死远遁……不过这事儿是发生在蓬莱，按理说，这和南岛上的极乐天门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应该影响不到流幻元君的出行计划。

    也许，流幻元君本就是这时候就来了帝都，和那灵帝谈判扯皮了一百多年，最后才撕破脸动手的呢？

    宁十九觉得这个答案还算靠谱，然后啧啧低叹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人已经打到自家窝前头，再纠结她为何来早了一百年，基本已没了什么意义和必要。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在即将爆发的绝顶高手之战中，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宁十九咬了咬牙齿，又向前迈了一步。

    天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清朗明媚，沁人心脾。黑雾从身边丝丝缕缕地被剥离出去，风在耳畔轻柔地吹过，带来早晨微凉的新鲜空气。

    前方，一轮红日在诸多低矮房屋的掩映下，正慢悠悠地向苍穹攀爬。它散发着暖和而醉人的红色光芒，染红了半边天空的云朵，也染红了地上一众人与妖的面庞。

    恍然之间，长夜已尽，帝都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宁十九抬起头，对候在鬼雾前等了他们一宿的邻居们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登时，十几丈外的人群轰然沸腾。

    “出来了！看起来是没死！”

    “是宁兄！还有小公子！”

    “陆小子惨白着一张脸，那是怎么了？”

    “快快快，哪个会点儿治疗的法术？”

    “我这里有个祛邪的法宝……”

    “……”

    “清安！清安，你还好吗？”

    在突然炸响的嘈杂声音里，龙菀那清澈若山泉的悦耳声音，依旧不入凡俗，超脱尘世，让人第一时间就能分辨出来。

    陆漾眨眨眼睛，想在人群中搜索女修隽秀清雅的容颜，可是日光太过晃神，他的视野里一片空茫，景物模糊，万物莫辨。

    他能听见猫儿跳到他的头顶，蹭着自己的头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听起很是欢慰，也很是亲昵。

    亏这小家伙还记得自己是主人，第一时间便乖巧地过来送上安抚……

    外界所有声响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陆漾唇角带笑，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刹那便让他坠入了沉眠的深渊。

    ……

    “此乃小疾，无碍。”

    宁十九硬邦邦地拒绝邻居们的探视，转身走进自己小楼。后头自有体察主人心思的小侍童还鸢得体地应付众人，保证无一人能上楼打扰二位主子的清净。

    还鸢一边请一名鬼修去一楼旁边的客室里歇着，一边暗暗发笑。

    他六年前来这儿的时候，也和周围人一样，只道宁十九是高高在上的天君老爷，陆清安则是这位老爷收养的小妖童子，要不然就是徒弟，再不然，就是被天君老爷当儿子来养着——这种明显是最好的情况。

    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还鸢是个启灵不久的绿林小妖，某一天，他所居住的山林突然窜出了惊天大火，让他失去了容身的地方。于是他只身迁徙，远涉几百里，撞到了一个由人类修者组成的小集团。

    那时候，帝都妖族渐多，又地位低下，便经常有妖怪为了赚几口饭吃、混更好的生活，而甘愿为人类驱使，卖身成为富贵家族的奴仆。及至一位修者收了位发色天青、气质如水的漂亮女妖怪为妾，更是引发了人族新一轮的渴望。

    容颜姣好的妖怪一下子成了炽手可热的“商品”，亦是上层互相显摆的家族“饰品”，价格被炒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但就算这样，依旧有很多硬骨头的妖怪宁愿过着混乱且贫寒的生活，也不愿将自己卖进豪门之中，被人类所饲养玩弄。

    于是，便有一些心思灵活、想赚大钱、欲出人头地的散人修者们，将脑筋动到了遥远的绿林之境。

    还鸢就是撞到了这些“捕猎”小队手里。由于他为鸢之一族，眸子极为炫彩美丽，眼角还有精致绝伦的五彩饰纹，容貌不俗，年纪幼小，便很是悲惨地被那些人视若“上等猎物”。他被人直接击昏，然后和其他遭难的妖族一起，坐着一种极高端的法宝强渡天壑，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红尘的帝都。

    幸运的是，他一进帝都，还没来得及被戴上项圈、明码标价、供人挑选、进入世家，就遇到了路过且心情很不好的宁十九。

    后来他听说，那时候宁大老爷刚和他家的童儿吵完架，被人呛得还口不能，气炸了胸肺，又不敢在家里发作，就跑出来四处晃荡，准备随便找个茬儿，和一些痞子混蛋们干上一架，一舒闷气。

    这样不能招惹的人物过来了，“捕猎”小队偏要不识相，凑上去与之大吵大闹，吵完自然要动手，动手了之后……

    情形可想而知。

    踏过鼻青脸肿的一众躺尸之人，宁十九胸怀大畅，意气风发，一瞅那些人后头被灵气束缚着的许多幼小妖怪，便甚是潇洒地一挥手，将那些小妖怪们全都变作了自由身。

    当他为这些妖怪们指点好他们妖族的大本营、心满意足准备离开的时候，还鸢狠狠一掐大腿，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明智的一个举动。

    “老爷大人！”

    他拦在宁十九面前，鼓足勇气，挂着颤巍巍的笑容，用生涩的人族语言问道：

    “大人！您缺人侍奉么？”

    “……”这位天君老爷打量他两眼，凶恶的面相吓得小还鸢几乎要哭出来。就在他坚持不住，准备直接跪下去之时，宁十九忽然道，“家里的确缺个下手……”

    “是吗，大人？”还鸢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可以给您当下手！我能够幻羽飞行，还识得很多种草药和——”

    “呃，这些有的没的谁管它。”宁十九皱眉，“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了，我就收你为侍童，以后你在这帝都，基本就能横着走，看谁还敢再锁你欺你！”

    这基本就是还鸢本来的目的，被宁十九一口应承下来，他当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大有飞黄腾达、扬眉吐气的自傲感觉。所以他想都不想，直接道：

    “我答应！”

    “来，发个毒誓。”

    “诶？”

    “就说你是认我为主，只认我，绝不认别的谁谁谁，否则就怎样怎样……之类的。”

    这个誓言出乎意料的简单，还鸢轻轻松松念了个毒誓，就跟着宁十九回了他的小灰楼。

    一进楼，他就看到了一位俊美沉郁的少年坐在楼梯上练习妖术，见了他，这位挑了挑眉毛，刚想说什么，又看见了后面的宁十九，便改口笑了一声：

    “哈，老爷，这回回来得可早！”

    “休要嚣张，否则小心家法伺候！”

    “啊呀，老爷还没息怒？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哼！”

    “明天我去买酒来，请老爷喝上一顿，算是请罪，如何？”

    “还不是花我的钱！”

    “哎，我是你童儿嘛，身无长物，整日只能呆在楼里，可你又从来不给我零花钱，我自个儿哪有钱去买东西？”

    后来这位又和老爷说了许多，还鸢初来乍到，听这位一口一个“老爷”喊得熟练，还真以为这就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下人侍从，哪知——

    这位才是小楼的真正主子！

    在这不长也不短的六年里，还鸢曾亲眼见证过，陆小公子耷拉着眼皮，冲宁大老爷勾起了一个冷笑：“滚出去！”

    宁老爷怒极，拍案而起，然后——

    顺着窗户跳了下去。

    他也曾见过，这位小公子摊开地图，以绝对命令的口吻在图上指指点点，而老爷大人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似乎连反驳一句都不太敢——也不太能。

    他还曾见过，宁老爷在外头惹了麻烦，对方直追到这小楼底下，而宁老爷当时不在，是清安公子提了普普通通的一把剑，下去惊鸿一招，断对方兵器，抵敌人咽喉，牢牢护住了这座小灰楼，也护住了楼内来避难的妖怪们。

    他当时说的一句话，还鸢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里之内皆为陆某后院，擅闯者非降即死，你选哪个？！”

    这句和不久前他说的那句“此地此人是我护着，猫猫狗狗都给我滚回你的上城去，否则，死！”真是一个味儿，都让还鸢在震惊之余，心底掀起了狂热的崇拜和尊敬。

    对外霸气横生，对内嬉笑怒骂，谋略能压着天君一头，自身修为亦是不俗……

    这是下人？奴仆？侍从？

    还鸢不信。

    方圆十里，陆漾“后院”的邻居们，渐渐地也不再相信。

    而比起周围的邻居，还鸢知道的其实还要更多一些。

    比如现在，楼上刚回来的那两位究竟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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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但为君故：帝君

﻿    陆漾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这让他很是吃惊。

    “大——咳，老爷？”

    他晃悠悠地下床，扶住依旧有些眩晕的脑袋，原地歇息了一会儿。等耳朵里的嗡鸣声散去，他隐约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嘈杂声。

    “嘶，那家伙来得倒快……不过，敢在这儿吵闹，以为我家老爷是好脾气的主儿么？”

    陆漾大概只清楚地听见了三五句，已对来人的身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扯出一个近乎幸灾乐祸的冷然笑容，脑海中刹那勾勒出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并对想象中流幻元君和现在楼底“那一位”的剧烈碰撞感到相当满意。

    “去见那捉摸不透的女人之前，先来收集情报，这很正确；但好巧不巧，非得在我昏睡的时候过来，他家负责看皇历的可真是失职，嘿嘿，失职呐！”

    他自顾自为一头撞着宁十九的“那位”默哀了一两息，旋即挂着微妙的笑容，一步一摇晃地缓缓下楼，偶尔咂咂嘴，他还能感觉到一抹残存的暖意——那是他家天君大老爷留给他的温度，和其本人不同，那份暖意温润和煦，醺然醉人，是一种异常轻柔而舒缓的感觉。

    这份温暖，他当然很喜欢；但这温暖得来的过程，他绝对是厌恶异常！

    回想起昏睡前那模糊且混乱的场景，陆漾嘴角的笑容开始颤巍巍地发抖，好容易能维持着弧度，已是他竭力控制的结果了。

    所谓“往事不堪回首”，大抵如是。

    想他真界第一人，何等心高气傲，被人压着强吻什么的——

    荒谬！

    可耻！

    宁十九那厮趁人之危，瞅准了他虚弱不能动的时机上下其手，其行为之恶劣，简直丢光了天劫们的脸，也丢光了天道乃至天上所有人的脸。

    败类！

    渣滓！

    陆漾勉强还挂着微笑，伸手摸摸有些疼痛的嘴唇，心里早就把宁十九骂了个狗血喷头。

    自从七年前，宁十九和上头断了联系开始，这位就慢慢堕落了下去，行事风格大有向陆漾上辈子靠拢的趋势。平时，他还是那个呆呆的、木讷的宁十九，但一旦发起疯来，这位就呼啦一下成了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魔头，让陆漾这个正牌魔君都极为头疼。

    幸亏幸亏，头疼的不仅是他一个。

    他又绕过一个弯儿，打理好脸上的线条，务必使自己看起来如纯真无邪美少年，大病未愈，可怜可亲，让人——让楼下“那人”——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冲他喷的那种。

    看戏就得有看戏的样子，他可不是十八那种白痴一般的呆货，事先都不知道做足准备，以至观虎相斗，却被虎所伤。

    绕过楼梯口最后的一个弯儿，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施施然现身，抬眼向下方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宁十九那张冷硬的面容，这位正和人吵架，面色不太好看，就显得更加凶恶吓人。不过，陆漾瞅着也算习惯了，看这位在外头耍威风，居然小小地冒出了诸如“倒是霸气，和某昔年甚配”的赞扬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漾的心情就又低劣了一分。

    接着，他调转目光，望向立于宁十九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人一身华美锦袍，腰系宫绦，足蹬云靴，佩雪色长剑，挑入鬓斜眉，眸如星，唇点绛，风姿绝然，卓尔不群，淡淡一眼瞥上来，不怒而威，气场十足，使人一望即知，此绝非寻常人等。

    当然不是寻常人等！

    陆漾认得很清楚，这位并无姓氏，常年居于龙塔，为天下众生敬仰，取其年号照神为名，尊称曰：

    帝君！

    整个帝都，整个红尘，乃至整个真界，这位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不，应该说，这位都是第一号人物！

    陆漾没怎么和这一位打过交道，但也不至于见了面都认不出来；不过，他认得对方，人家可不认得他。

    照神帝君抬头，见陆漾小心翼翼地下楼来，便直接绕过宁十九，向前迎了几步，一出口，就是低沉优雅的磁性嗓音：

    “这一位，莫不就是英雄出少年的清安陆公子？”

    宁十九在后头冷冷一哼，陆漾在外人面前还算给他面子，便没有直接回答照神帝君的问题，而是先给宁十九做了半揖，道了句“老爷”，这才七分对着宁十九，三分对着照神帝君，温声道：

    “这位是？”

    宁十九对他的态度明显十分受用，和人争执时僵着的脸便融化了三五分，语气也相应地低柔了许多：

    “醒了？”

    “嗯，托你的福!”

    陆漾低眉垂目，神态谦恭，但宁十九正准备对他扬起的笑容咔的凝固在了脸上。

    两人心神相系，故而宁十九能清楚地察觉到陆漾心里的怒火，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手法粗鲁，肯定伤了对方的面子，让那小鸡肚肠的魔头下不来台。所以，后果究竟如何，睚眦必报的清安魔君要怎么把这一笔账讨回来，宁十九估摸着也能猜出个大概……

    但是，没关系！

    怒火这位肯定是要发泄的，但遭殃的人，却不一定是自个儿！

    宁十九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把笑容小小地扬了上去，甚是豪迈地一挥手:

    “醒了便好，快来见见这位——哼，大人物！”

    陆漾外表丝毫瞧不出来异常，宁十九叫他去瞧，他就乖乖地扭头，冲照神帝君微微颔首：

    “敢问贵客——”

    “客套话勿要多言，此时时间紧迫。”照神帝君很是干脆地接过他的话头，简简单单道，“我是照神，小公子就是陆清安，没错吧？我有一些事要问你，你是随我来，还是我去你房里？”

    “呃……”

    陆漾揣着明白装糊涂，由这一句话，他瞬间便懂了宁十九和照神争执吵闹的原因——不管是自己随帝君走，还是让帝君跑自家屋子里，想来宁大老爷都极不乐意，加之自己方才还睡着未醒，宁十九就更不会放这位上楼了。

    当然，这事情怎么都好，现在听照神帝君一番话，最该摆出的表情，他可不能随便含糊过去，否则定会引得对方起疑心。

    于是陆漾夸张地挑起眉毛，张了张口，又赶紧闭上，半真半假地吞了口唾液，再缓缓张开，惊讶道:

    “照——您是——您是——”

    “正是。”照神帝君哼了一声，抬头往上看，“上楼细谈？”

    要是搁在一般人那儿，见了如此大人物，早就该是弯腰屈膝，忙不迭引人上楼，奉上好茶，唯唯诺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惜，陆漾并没有这个打算。

    与这当世第一人会面，本就是陆漾来帝都的目标之一，如今因了流幻元君这么一档子事，这项目标轻松达成，可陆漾并未因此而满足自得，反倒愈发谨慎和小心，生怕一个眼神动作、一句无心之言，就让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从手头溜走，而不能竟全功。

    见面仅仅是个开端，是个跳板，而陆漾真正要做的事，是要将这位红尘帝君绑上自己的战车，不能得之为手下，最起码，要让其成为一个可靠的助力。

    “上楼可以，但是——”陆漾摆出了诚惶诚恐的微笑，不经意间和宁十九眼神相对，又轻飘飘地错开，便是名震天下的帝君在侧，也没发觉他俩已暗中传了无数信息，早就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但是，大人，呃不，陛下，我——呃，草民昏迷刚醒，头脑发昏，不敢承陛下之问，恐一时迷糊，说错了话，误了陛下的大事……”

    照神帝君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比方才又沉了数分：

    “无妨，时间紧迫，你且先答我，我自会分辨真伪。”

    “那……清安谨遵皇令。”

    陆漾表面上勉为其难地点头，侧过身子，躬着腰，伸手请帝君先上楼，自己做臣子下人的，自然不敢走在帝君的前面。

    其实呢，等帝君堪堪擦过他的身侧，陆漾就挑起了半边嘴角，斜斜冲宁十九瞪了一眼，笑意盈盈。

    宁十九很明白他在想什么，也凶恶地瞪了一眼回去，口中却道：

    “哼，这人是红尘一群蠹修的君主，可不是你小妖怪的皇帝，犯不着对他这么恭敬，也犯不着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多说多错，不若不说！”

    “老爷——”

    “十九天君此话差矣！”

    照神帝君回头低喝了一句，肃声道:

    “外敌当前，还分什么人妖异族，赌气狂妄，天君，道心安在？”

    “……”

    宁十九才不认帝君是何等人物，被这么一刺，几乎张开嘴就要反讽回去，好容易记得这位是陆漾指名道姓说是异常重要的盟友，吵闹可以，但绝不可真的撕破了脸皮，他这才念了一个静心咒，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及至三人鱼贯到了陆漾的房间中，照神帝君一甩手，凭空变出了三把鎏金绘凤的天青柳条扶手椅，自己先居中坐了，接着淡淡道：“都坐下吧。”

    陆漾告一声“得罪”，恭恭敬敬就坐；宁十九却不吃那一套，反正他天君身份摆在那儿，帝君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于是随意一撩衣摆，坐到了陆漾的床上。

    “好，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

    照神帝君也不去管宁十九，只是把“时间紧迫”四个字再一次重申了一遍，长眉下，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陆漾。

    “陆清安，现在我要问你第一个问题。”

    “是。”陆漾乖巧应答。

    “我问你——”

    照神帝君便开始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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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但为君故：提问

﻿    “呃——”

    陆漾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确认道：“陛下……您说什么？”

    照神帝君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那女修，是处子否？”

    “咳咳咳咳！”

    陆漾剧烈地咳嗽起来，觉得方才异常认真的自己实在是蠢到不行。

    江山社稷？

    黎民百姓？

    人家才没想着和他说这个！

    仔细算起来，那些又弘大又严肃的话题和现在这情况的确没什么关联，照神帝君单刀直入，开门见山，毫不避讳，也算磊落直爽，令人钦佩——

    才怪！

    陆漾捂着脸，佯装在掩饰自己那不礼貌的咳嗽，其实却是在堵住嘴，防止自己失声喷笑出来。

    这——这算是什么问题？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隐私事儿，真的和外头那黑雾事件深有关联么？真的能一本正经摆出来说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事儿确实和现在情景大有关系，已经重要到了是对付流幻元君的大前提、得务必第一时间就弄弄清楚的地步，可——也不能对着一介稚嫩小妖来问啊？

    陆漾明面上的年龄是十九岁，要是搁在凡人身上，这就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情窦初开，面皮正嫩；若是搁在人族修者身上，比照着那一族群动辄上千年的岁月，这十几岁就愈发小得可怜，情/事更加一窍不通；而实际上，他是个以长寿著称的妖之一族，妖族年岁几乎以万年记，几百岁或许都能算是小娃娃，这区区的十几岁……

    红尘帝君真是好厚的脸皮，和一个童儿扯什么处不处的问题！

    其实，陆漾算上前世今生，已是五千多岁的“高龄”人士，见多识广，无所顾忌，荤话也不是没说过，倒不会真的为照神帝君一句问话而害羞逃遁……只不过，他不忌讳关于女人的事儿，却也对女人不大熟悉。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陆漾觉得女人都是超越了世间最顶尖大阵的精致和麻烦，远观欣赏即可，要想琢磨剖析，实在是有点儿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的眼光或许是真界首屈一指的犀利明锐，但也只是对着法术功法、符箓阵道、天心人情，要让他一眼看透某法术容易，但让他说说流幻元君是不是处子，却无可奈何，难比登天。

    事实上，他和那女修就简单见了一面，修为境界一直被死死地压着，能强提精神保持清醒镇定已属不易，哪里还能顾得上去纠结那种事情！

    便是顾得上，他也瞧不出来。

    正常人，难道都是能瞧出来的么？

    陆漾偷偷瞅了一眼床上的宁十九，这位天君老爷也给帝君的问题震得不轻，见陆漾望过来，便很是微妙地撇了撇嘴。

    陆漾懂他的意思：

    ——这红尘帝君看着威严端庄，自律肃然，不曾想，原来却是如此如此的人物。

    ——他脑子大概有坑，你莫要理他。

    陆漾不置可否，待缓了一下、整顿好面上的表情之后，他抬起头，轻声对照神帝君道：“这个……清安力有未逮，不得而知。”

    照神帝君对他又是咳嗽又是偷觑别人的行为没做任何评价，静静地等他回答完毕，淡然一哂：“你不知？也罢，那便下一问。”

    “呃……是。”

    “听说你回来之后便昏倒了，原因是气血亏损，精神不济，那么，你少年气盛，怎么会有如此衰败气象？”

    “呃，这个么……”

    陆漾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和流幻元君做“交易”的事儿随便说出去。

    毕竟在民间流传的缠绵爱情故事里头，眼前这位可算得上是主角之一，和那位妖娆艳丽的元君有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且多疑而善妒，占有欲很强，报复心则更强……

    当然，此为野史传说，不可尽信，但三分信其一分，陆漾都觉得有些危险。

    虽然他只是交出了自己的一半本源，和流幻元君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但这“交易”自办成的一刹那，已然就带了一层缱绻旖旎的味儿，谁知道这位帝君大人会不会多想，认为他陆漾说话不尽不实，甚至去联想某些不好的东西？

    这位虽贵为红尘君主，可归根到底，毕竟也是一个男人！

    而另一位，则是和他有桃色传闻的女人！

    听他第一句问话就知道了，此事绝非寻常，无关战斗，无关生死，只关乎怨仇情爱。

    而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恰是陆漾最不擅长应对的那方面。他捏着手指，思量着是说还是不说，到底该怎么说，蓦的想念起了武缜的处事风格。

    畅快淋漓地打一架，谁赢谁有理，谁强谁说话，不牵扯旁人，不耗费时间，多好！

    照神帝君似乎理解错了陆漾的意思，等了三五息，他见陆漾依旧支支吾吾，迟疑着不肯轻易回答，便微微勾起唇角，手指在虚空一抹，勾出了一把通体银白的小剑。

    “听说，你的剑断在了西营那里。剑修温养一把爱剑实属不易，想来你也是痛心得很。”照神帝君把小剑抛给陆漾，道，“而且，一把好剑就是一个剑修的实力保障，剑修一日不佩剑，便如美娇娘一日不着衣，终日瑟缩躲闪，不敢出家门一步，恐招祸患。”

    他顿了顿，转而续道：“你且看看，这把玄机阁出产的神器剑坯如何？”

    “是。”

    陆漾应了一声，一接手，顿时就察觉到了此剑的玄妙之处。

    他试探着输送了一些妖气进去，登时激起了剑身数点星光，其莹莹闪烁，勾动天地气机，只轻微一颤，就在空中切割出了一指长的绝对虚空，想来裂金断石，亦非难事。

    “利刃！”陆漾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便是曾经手了十数把神器，他依旧对这剑坯爱不释手，繁复把玩观看，眼中涌现了惊艳之意，“嗬——大凶之利刃！”

    “没错。”照神帝君点点头，道，“此剑坯名为‘月华刎’，只是一个雏形坯子，却已步入神器之列，因的就是它那堪称可怖的锋锐程度。它现今能够断天地之气机，等某日长为完整长剑，据说斩大道，乱法则，也不在话下，可说是专为破坏而生的绝世凶器。只是其成长速度太慢，人族修者耗费不起，唯有长寿万载的妖族年轻一辈，才有可能将之温养成形。”

    陆漾听他难得说了这么一堆“废话”，心下稍稍一动，已猜出了这位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照神帝君在铺垫了一堆之后，悠悠说道：

    “陆清安，此剑便送与你，你可接受？”

    “惶恐惶恐，不敢不敢。”

    陆漾赶紧摇头摆手，但在照神帝君轻蹙眉尖，露出不信也不耐烦的神色时，他便很“识相”地应承下来，连连道了几声谢，接着一扬手，将剑坯扔给了坐在那儿干瞪眼的宁大天君：

    “老爷，此剑太过霸道肆意，恐对我现在的心性有所损碍，你且替我先收着几年，等我稳了心性再给我，可以么？”

    宁十九很诧异地瞪大眼睛，觉得陆老魔如此乖巧懂事，真是可亲可爱至极；即使这位心里依旧在翻滚着一堆小心思，但比起七年前那凶戾威煞的魔头，实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判若云泥，令人感慨又感动，恨不得抱过来揉揉脑袋，亲上两口——

    啊呸！

    宁十九板着面孔，木然道：

    “……当然可以。”

    “陛下为人豁达大度，老爷，你莫要再和他置气了，行不行？”

    “……行。”

    宁十九看看陆漾带着些乞求的脸，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对照神帝君道：“那剑不错，我替我家清安在此谢过了。帝君盛名，倒也算实在。”

    “十九天君过奖，浮夸虚名，不足道尔。”照神帝君还是那副淡然且肃穆的表情，并没有稍稍露出喜色，只对宁十九点了点头，便重新盯住了陆漾，“陆公子，第二问答案若何？”

    这算是诱之以利，以神器换回答了？

    陆漾心里暗暗摇头，被当成了图谋利益之人，他有些始料未及，难以接受——他对自己良善柔情的外表本是很有自信的。

    这个时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陆漾突然有些痛恨刚才自己被那神器闪花了眼，狂喜地接下了它，从而让自己掉进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场景里头。

    他又犹豫了五六息，那边照神帝君很复杂的一眼瞅过来，又是一挥手，抛了个瓶子给他：

    “此物为昆仑雪山之巅冰魄雪莲妖的内丹金液……”

    陆漾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帝君，怎么和他记忆中的帝君全然不同，也和传说故事里的君王无甚相似之处呢……

    他把小瓶子认真还给照神帝君，肃声道：“剑修爱剑，陛下所赐，清安不自量接了，日后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但其余种种，恕清安无功不受禄，不敢承接。”

    “……哦？”

    照神帝君有些诧异地挑起了半边眉毛，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陆漾已先他一步，抛开一切杂念，坦然道：

    “至于陛下的第二问，原谅清安少年不更事，不知从何说起。若陛下一定要知道，那便只是一句——”

    “交易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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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但为君故：任务

﻿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意味深长，陆漾知趣地没有接话，只乖巧地接过小瓶，端正坐姿，等着照神帝君的下文。

    果然，帝君在发了一句感慨之后，似乎抛下了某个包袱，轻吐气息，悠然叹道：

    “那人——其居南海，为极乐天门门主，名号叫做流幻……这些信息，据说是从你们这里传出来的，我姑且听之信之，但愿无有错处。”

    陆漾颔首，目光往宁十九那儿一瞥，意思是从天君老爷那儿得知的，可靠性那是相当的大。

    ——事实自然与之相反。但想来别人也不会觉得不对，反倒认为天君无所不知，理应是宁十九将此事告知陆漾，而不是陆漾告诉宁十九。

    照神帝君也不例外，他顺着陆漾的眼神瞅了宁十九一眼，问道：“十九天君，关于那位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咳。”宁十九装模作样地抬起下巴，调整坐姿，摆足了姿态，实则是拖延时间去翻检自己的记忆，过了整整三息，这才一字一顿道，“此女阵法绝伦，御下有道，若成敌手，殊为难缠。”

    “看现在这局势，还指望着她不是敌手吗？”照神帝君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她的厉害手段，你我皆知，天下皆知，不说也罢。我只想问问，关于她——来这儿的目的，你们可知道么？”

    宁十九哼了一声，语带讥讽，一针见血：“鬼雾齐天，大阵连环，如此恢弘手笔，如此辟易锋芒，搁在男子身上，不是为了江山，便是为了美人；而搁在女子身上，那也差不多了！”

    ——简而言之，就是为了你！

    这话宁十九好悬着没有说出口，多少还给照神帝君留了点儿面子，但话里话外，莫不都是一个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

    照神帝君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江山？哪里的江山？美人？何处的美人？”

    “嘁。”宁十九翻了个白眼，对这位故作不知的态度表示不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能是哪儿？”

    “嘿嘿……你也这样想？”

    照神帝君发出和他形象很不搭的笑声，听着满是怆然和落寞，让陆漾听得心中一动，隐约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照神帝君已站起身来，挥袖于空中，指尖点灵，凝气成线，在虚空勾出了一个大大的“神”字，同时道：

    “此为‘神佑符’，辟易百邪，护家宅安宁，千年有效。”照神帝君垂头，居高临下望向陆漾，“另外，你不是妖族么？近日妖族联名上书，求我更变律法，但其要求太过，我没有同意。然今日今时，因你陆清安之故，本君就将那上书允了，又有何难？”

    一连两个大元宝砸下来，陆漾丝毫没觉得欣喜，反倒有种不祥的预感。

    诱之以利，这“利”如此之大，不知却要“诱”他去说什么、做什么？

    他心思电转，一时沉吟不语，既不道谢，也不推搪；而那头，照神帝君“以利诱之”的举动还没完。

    “这是龙塔独有的‘辅息龙元’，别的效用没有，唯有一点好处。”帝君回身，丢给宁十九一小坛金色盘香，“男子双修，极尽龙阳之事时，此物可调节元气，滋补身心……”

    “哦。”

    宁十九先是一惊，继而赶紧打断对方的介绍，一翻手，已将那“龙元”投进了自家虚空，好好地藏了起来。

    照神帝君一笑，又是一物递了过去：

    “此为东海海底十公里深处挖出的‘合和阴阳珠’，共十枚，专为断袖情/事……”

    “哦哦。”

    宁十九一把抓了过来，木着脸迅速收好，却压不住内心的悸动和喜悦，偷偷瞥了一眼陆漾。

    陆漾杀人般的目光早就瞪了过去。

    “咳……难得帝君慷慨，我等承受君恩，自然会好好为你解解惑。”宁十九差点儿红了老脸，忙不迭转移视线，对突然顺眼起来了的照神帝君“和蔼”一笑，道，“说吧，第三问是什么？”

    照神帝君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先偏头看了看陆漾，又冲宁十九微微侧目，然后才道：

    “第三个不是问题，而是要求。我要你们替我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另有报酬，较之方才只多不少，定让尔等满意。”

    “君王事大，下民不敢妄自——”

    “你说。”

    陆漾张口就要回绝，甚至准备让宁十九把剑坯和龙元什么的都还回去，也绝不能接手这件事；奈何他家天君老爷答应得太快，一下子就堵住了他的所有话头。

    “大——”他气急，几乎张口就要叫一个“大宁”出来，好不容易咬住舌尖止住话音，他心中的怒气便更添了三五分，“——老爷！”

    宁十九一脸无辜：“嗯，怎么？”

    “帝君陛下之所命，定然意义重大，牵系江山，你我不过区区俗人，怎能轻易承接？万一负了陛下之托，咱们二人罪过可就大了，后果莫测，万死难辞，如此岂敢戏言！”

    他一意要推脱，语气里就带了一些训斥和强横的味儿，让宁十九稍稍挑起了眉毛。但陆漾只做没看见，转而向帝君深深一揖，道：

    “陛下，红尘帝都能人辈出，可用之才不计其数，清安身为妖之异族，对陛下的厚爱自是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却深知自身之不足，不敢轻易……”

    “行了。”

    照神帝君懒得听他废话，轻哼了一声，勾起嘴角：

    “既然你不敢接我的‘厚爱’，那我换个方式好了。听着，陆清安，十九天君，我在此布下君令，你们赶紧给我——”

    “接旨！”

    陆漾瞠目，犹豫了半晌，终是浅浅躬身垂首，以示臣服——但却没有跪倒。

    只跪亲族师门，不跪君上鬼神，这是陆漾坚持的原则。他的骨头已经忘记了如何向亲族师门之外的人弯折，便是红尘第一君主在此，他依旧没有下跪的打算。

    不过，他毕竟是个绿林的妖怪，不是直属于红尘的人族修者，不跪照神帝君也能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宁十九倒是人族的身份，却是人族中最顶尖的那一批，其修为通天，境界超拔，实力堪与帝君比肩，故而能享有无数特权，对帝君的威煞几乎可以完全无视，自然更不会去跪地接旨。

    两人没一个跪倒，要是搁在外头正规场合，少不得便有信仰皇家的人戳他俩的脊梁骨，但照神帝君对此却相当无所谓，他只要陆漾一个服输的表现，只要宁十九愿意听他的话——哪怕吵吵嚷嚷、阳奉阴违，只要听从命令就好。

    这两个人……

    照神帝君眼底刹那掀出惊天波澜，又倏忽消隐无踪。

    “有异议么？”

    “不敢。”

    陆漾低声作答，语气又回归了一开始的温和轻舒，内敛恬静。

    照神帝君如此坚持，连帝王之令都搬出来压人，这活儿看来是推不掉了，那接下来，便将是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谈判过程。如果不出意外，照神帝君定会漫天要价，而他陆漾自也会落地还钱，及至达成协议，是谓“接旨”。

    以陆漾的性子，和人家谈判时往往要独占大头，获得远超对方的利益，甚至让对方完全讨不得一点儿好处，连裤子都输个干净。

    但对手是一境之君，好歹要给人个面子，不能惹急了他，否则接下来的日子需不好混。

    陆漾在眨眼之间，就给自己定好了谈判的最后底线。满腔的怒气和怨气都化作扯皮的技巧，心思勾结成网，只等着照神帝君自个儿晃荡着撞进来。

    想来，便是修为当世第一的帝君大人，也没研究过这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杂学”，打架无敌，可吵架么……

    陆漾低垂的眼帘下方，一抹幽光悄然流转。

    ……

    三个时辰后。

    照神帝君虚空踏足，轻巧地施展挪移之术，悠悠然离开了这栋三层的小灰楼。临走的时候，他仗着身高和修为优势，摸了摸陆漾的脑袋，赞了一声“俊秀少年”，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但宁大天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对，就是你，哪儿去？”

    帝君走后，陆漾揉了揉眼睛，准备再去睡一觉，却被宁十九气急败坏地喊住。

    “喂猫去。”陆漾斜睨着他，没多少好气儿。他可没忘了，自己绞尽脑汁扯皮了三个时辰，就是因为这位大老爷贪人家便宜，一口接下了最后的活计，“顺便瞧瞧俏丽佳人，洗洗我的眼睛；若是有机缘，还想洗洗我的嘴巴。”

    宁十九大怒：“不准！”

    “啊呀，天君老爷好大的威风！”陆漾哼道，“罢了，别想太多，我只是缺了本源，身子虚，要去补个眠而已。”

    “你这不刚睡醒？”

    “睡无止境嘛。”

    陆漾嘴角泛起苦笑，支撑起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

    宁十九呆了呆，道：“你去哪儿？”

    “不和你说了么，我要去睡——”

    “去哪儿睡？”

    “诶？”

    陆漾一惊，扭头四顾：“对啊，这就是我的房间，我却要往哪里去？”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亦为之骇然，后背哗的渗出了冷汗。

    这种马虎迷糊，发生在世间任何人身上都可以，但绝无可能发生在陆漾身上！

    否则，他那强敌环伺的过去五千年，早该为此死了千次、万次了，还能平安活到复仇成功？

    怔忪恍惚之中，他感觉到，宁十九走到了他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放开。”他说。

    宁十九在他耳边道：“不放。”

    “为何？”

    “因为你……现在需要我！”

    陆漾愕然回头，看见了宁十九的眼睛。

    “哈哈，是吗……又是哄人的话？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听。”

    他发出轻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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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战局：唤醒

﻿    陆漾还在睡觉。

    小妖还鸢上楼来，递给宁十九他刚买来的药草。宁十九随意扫了两眼，嘟哝了一句“全是垃圾”，一挥手，都丢尽了燃着守护神香的小鼎里头。

    还鸢吐了吐舌头，正要下去再淘一淘夜市，临走时却瞅了一眼帷帐，调皮嬉戏的神色变得有些暗淡：

    “唉，公子他……依然没醒？”

    “唔。”宁十九应了一声，踌躇了一阵子，终是在小妖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张口问道，“本源——对你们妖怪来说，很重要么？”

    还鸢诧异地回头道：“老爷怎想起来问这个？莫不是公子他——损了道心本源？”

    “咳，是吧。”

    “多少？千分之一？千分之二？”还鸢迅速折返回来，瞪大了眼睛，“天哪，若是超了千分之五，公子可不就得大病一场，难怪外头都轰隆隆打成那样，他还昏睡着不肯起来呢……”

    宁十九只觉得天地骤然一暗，呼吸都有些滞涩：“呃，是一半来着，千分之五百。”

    “……”

    还鸢呆愣愣地看着宁十九，宁十九也很是无措地看着还鸢。

    很久之后，宁十九才率先打破沉默，强笑着道：

    “哪有——哪有那么可怕！我一开始也只道本源重要无比，想去给他追回来，他却说什么自己没有吃亏，无所谓地就往回走……还有，你看，他不是和那帝君扯了好大一通么？都有闲心去坑害别人，可见他并无大碍，只是许久未睡，困了而已。鸢儿，你莫要胡思乱想，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可是，那是本源啊。”还鸢讷讷道，“我不知你们人族如何，但《清明法典》有言，除开内丹之外，本源就是绝对不能损伤之物，而且一旦损伤，就是关乎生死，轻者折寿，重者立毙，后果严重得很。因为那是源头，是根基，是咱们的立世之本呐！”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老爷，您搞不好听岔了，公子伤得也许不是本源？想来本源牵系精血神魂，是和道心一样飘渺又宏大的东西，怎么能轻易被损害呢？”

    “谁知道，这家伙口风很紧，总是不愿和我细说。”

    宁十九弯下腰，撩开陆漾的额前碎发，咬牙切齿地敲了敲这位的脑门。可就是这样的举动，依旧没能吵醒沉眠之人，甚至都没让他的呼吸紊乱哪怕一点点。

    还鸢撇撇嘴，暗道：人家当然不愿意和你细说。

    在他的认知当中，能损害本源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阴阳交/媾之时，一方炼有独特的法门，才能在欢愉中掠走对方的精气和精血；而有些更狠辣阴毒的，便能将身下之人炼为炉鼎，夺其本源，吸髓食骨，最后将对方连皮带肉全部“吃”个干净。

    若陆漾真的失了本源，那过程是自然能瞒则瞒，打死都不会和宁十九说。

    只是——

    还鸢又看了一眼昏睡的清安公子。那位散发白衣，容颜恬淡，线条有些纤细，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怎样坏脾气的骄娇公子爷，又是个怎样惹不得的混世小魔头。

    这样的人，会经受那种羞辱之苦？

    还鸢想象不出来。

    “果然，还是累过头了吧，老爷你也是，都不记得督促他好好休息。”还鸢也笑了起来，识趣地躬身后退，将空间留给这“主仆”二人。

    “我督促，他肯听？”

    宁十九在他身后大声抱怨着，却又觉得声音有些太大，搞不好会吵醒陆漾，便赶紧瞅了一眼，见陆漾依旧睡得深沉，这才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慢慢悬了起来。

    自从帝君离去已有七日。外头，本是覆盖了方圆十里坟场的黑雾如浪退潮，正逐步后退紧缩，现在已缩成了直径不过七八里的一个阴秽圈子。其吐出的外围空地已不复原来模样，处处尽是断肢白骨，腐肉血污，中人欲呕，触目而惊心。

    而居于帝都一隅的破败贫民圈近日忽的热闹了起来。那些常年守在龙塔旁边、窝在北区上城的尊贵人物一窝蜂赶至此地，捏法术，扔法宝，布阵符，生生给这儿的环境来了次脱胎换骨般的大改造，然后汇聚一堂，商量着外头黑雾的事儿，以及黑雾里头那人的事儿。

    听说帝君七日前就孤身一人走进了那厉鬼嚎哭、死气充盈的雾气大阵里头，七日未见其出，也未见雾气里有什么动静，仿佛一粒石子丢入大海，竟未激起丝毫的波澜。

    那些来此的修者们自然都想跟进去瞧瞧热闹，或者给他们的君王打个下手，赚些功劳名望。可帝君进去时，负手漫步，轻轻松松，悠游洒脱；他们却被困死在那断骨渗血的外围空地之中，只能看着几里外的雾气忿忿瞪眼，而死活跋涉不过去。

    ——空间被人用极高端的手法封锁住了。

    宁十九也出去试过五六次。他好歹也是个正牌天君，肚子里相当有货，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外面空间的不对劲儿。只是，他能瞧出问题，却解不开问题。

    面对那频率恐怖的元气变动，那数量惊人的天地气机，那手段绝妙的连环扣锁，宁十九只觉头皮发麻，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的地儿，只好悻悻作罢。

    他解不开那空间之锁，外头一众修者自然也很难解开；但他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尝试，外头的人却执着的很，每时每刻都在拼命努力着，大有不破此法终不还的架势。

    前几日，黑雾里头的人任由他们折腾，安静地做个“无辜”看客，然而到了这几日，也不知流幻元君下了什么命令，或是里头战事出了什么状况，三五个邪宗修者偷偷溜了出来，借助地势和阵法优势，居然和数倍于他们的正道修者们打了个不分上下，不亦乐乎。

    到了这第七日，外面简直是电光频闪，雷音轰轰，一时间，无数法术互相对撞，几多法宝竞相炸裂，造出了鼓荡人耳膜的骇人动静。小灰楼时不时就要摇上一摇，抖落几捧灰尘。

    可就是闹成了这样，陆漾依旧睡得安稳，睡得——死寂。

    宁十九大大地叹了口气，拧紧了眉头。

    他给陆漾做过几次身体检查，也未见得这位身子有什么大碍，当然，本源是空了一块，可——骨肉未损，修为还在，道境依旧，神魂安好，能有什么错处？

    宁十九不是很懂人间修者和妖怪们的本源究竟有何作用，他知道本源是个很重要的事物，还是因为在天上瞅着陆漾时，见这位动辄就威胁女修要夺人家的本源，吓得那些女修们要不仓皇败退，要不直接不战而降，才慢慢地品出了一点味儿。

    其实，在宁十九原来的理解里，这东西或许是实体化的“贞洁”之类的玩意儿，可以被夺走，似乎也能被夺回来，对思想保守的人类肯定极为重要。可要说这对身体有什么损害，他还真没想过。

    但陆漾七天前犯迷糊，这七天里干脆一睡不醒，还鸢又说得那么吓人……宁十九不禁泛起嘀咕来。

    “……老魔？”

    “喂，龙丫头要上来看你了！”

    “说是上学的事儿——对了，你已经缺课好几天，让老头子都找到了咱家楼下，你不知道吗？”

    这些话当然都是骗人的。龙菀被吃醋的宁十九一直拒之门外，无为书塾也因黑雾这档子事而停课三周，教书的夫子更不可能冲进学生的家里……宁十九只是想用这些话刺激一下陆漾，看看这人能不能醒过来。

    事实证明，毫无作用。

    宁十九又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想来你也不知道，照神那老家伙把那事儿说了出去，就是因你而同意妖族上书的事儿……这些天咱家一楼都要被撑炸了，无数妖怪想上来感谢你，我施了三个扩展虚空的法术，这才装下了那些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瞅着陆漾，结果还是不出预料。陆漾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眼皮更是有千斤重，一点儿都没有抬起来的迹象。

    宁十九啰里啰嗦说完，怔了一会儿，忽的捂住额头：

    “娘的，这等无聊琐事你关心才有鬼了！你这人啊，怎么可能因此而醒……醒？关心……醒……？”

    他眨了眨眼睛。

    “呃，关心？”反正屋内没人，宁十九便傻乎乎地又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也不觉难堪，“因此而醒？”

    他心里忽的窜起了一撮火苗，烧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关心什么？他会因什么而醒？不是龙菀，不是书院，也不是妖族同胞……是外头的战事？流幻？照神？还是——”

    宁十九一个一个数着，想了想，干脆跪坐在陆漾床边，凑在他耳朵旁，试探着叫道：

    “鬼魇来了！”

    没动静。

    “云棠来了！”

    依旧没动静。

    “贪狼来了！”

    还是没动静。

    “陆家——覆亡了！”

    仍未有动静。

    “咱小灰楼要倒了！”

    ……没动静。

    宁十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出的情绪，故作洒脱一笑：

    “哈哈，我就试试……最后试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他自问自答，自个儿点了点头，慢慢地咬出一个一个音符：

    “我——宁十九——要死了！”

    “……”

    空气中气压陡然一沉。

    天光明澈，陆漾在睡了整整七天之后，终是于一个暖醺醺的中午，轻轻睁开了眼睛。

    “胡说什么呢……”他静静地瞪着天花板，叹了一声，笑着勾起唇角，“经过我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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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战局：笑闹

﻿    “老魔！”

    “嗯。”

    “你一直都醒着么？”

    “才怪！我本是做梦做得好好的，忽然有呆子在我耳边诅咒自个儿，立时就把我气得醒了——”

    “那在我诅咒自己之前呢，你还听到什么没有？”

    “诶？没有啊——”

    “老魔！”

    “嗯？”

    “我一直都不知道，”宁十九抬眼看着陆漾，嘴角扬起了欢快的弧度，而且越扬越高，多少显露了主人内心的雀跃激动，“原来你那么在意我？”

    陆漾呆了呆：“我也一直不知道，你除了脾气凶恶、性格怪异之外，原来还如此自恋。”

    “……”

    宁十九又一次被噎得说不出来话，气呼呼地别过脑袋。

    但只要一停止思考，他眼前就会浮现陆漾睁眼那一刹那的情景。毫无疑问，这位很在乎自己，比起鬼魇、云棠、贪狼，甚至比起他可以为之去死、去入魔、去树敌天下的陆家军，陆大魔头似乎更在乎自己……

    他那日说的什么“喜欢”，其实应该是“爱”吧，是那至情至圣、玄奥第一的“爱”，不会有错。

    ——尽管那位并不想承认。

    宁十九喜滋滋地笑出来了声音，怒气莫名地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直起身子，顺便拽了一把挣扎起身的陆漾，让他得以倚坐在床头。

    “伤势有点儿重，我好像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陆漾捏着眉心，道，“作用在外，应该就是睡了很久——没吓着你吧？”

    宁十九本来想板着面孔说“怎么可能被吓到，你睡多久我才不关心”，但瞧着陆漾一脸淡然的神情，似乎他只不过是凑巧醒了，凑巧听到了宁十九的话，又凑巧回了一句，伪装得和真的一样……如此这般，赌气之言应该很不顶用，宁十九便果断地选择了放弃。

    于是他直言道：

    “怎么可能没吓到？吓得我魂儿差点儿都没了！幸亏你醒得还算早，否则我少不得冲出去，拼着身死道消，也要去找流幻那女人，为你讨回失去的事物！”

    “身——身死——？”

    陆漾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呛得连连咳嗽，扶着腰趴倒在床上，抖着肩膀笑个不停。

    宁十九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总结：

    “是的！我很在乎你的啊，陆清安公子，非常非常在乎！下一回，你可莫要再装死吓我了！”

    “……”

    陆漾抬起脑袋，眯着眼泪汪汪的眼睛瞪他，看起来被呛得实在是很严重。不过他现在停止了咳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宁十九，脸色有些发白。

    宁十九不知为何，蓦的很是心虚：“怎么？”

    “没有，就是觉得……你哄人的话说得越来越熟练了……而已。”陆漾又垂下头，发白的脸颊旁边，耳尖却分明有些泛红，“明明是个呆子，却又是个骗子。”

    “哪里骗你了？”宁十九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盯着陆漾那处耳尖看，随口说道，“有伉俪咒在，你察觉不出我的真心？”

    “这时候倒挺喜欢这个咒了？哼，想当初，也不知是谁拼死拼活也不想和我结为——结为——那个来着？！”

    “道侣”或是“伉俪”这种词，果然还是有点儿难以轻松说出口。

    陆漾尴尬地咬住话音，瞪了一眼宁十九，接着迅速把头扭向墙内侧，怒道：

    “行了行了，你扰人清眠，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还不快快滚出去，老子要继续睡觉！”

    “睡你个大头鬼！”

    宁十九掰住陆漾的肩膀，哼道：

    “你是真界第一、寰宇无敌的老魔头，随风云而化龙才是你的本色，而不是颓废可怜地窝在床上！你应该让全世界都敬畏你、尊崇你，而不是让某个人苦兮兮地担心你！”

    “担心……苦兮兮？你苦兮兮地担心我？”

    “废话！”

    “……”

    陆漾愕然。

    这么坦率的宁十九……

    要是搁在原来，宁大老爷定会拗到底，担心也不说，喜欢也不说，开怀也不说，终日本着一张脸，让陆漾费尽心思揣测他的感情。

    似乎告白之后，这位就……放开了？

    放开了的结果就是，这位变得异常热情直白，陆漾表示自己有点儿吃不消。

    他可没忘记，这位收了照神帝君什么鬼东西，而那些破玩意儿的功效又是什么！

    宁十九和他简直心有灵犀，他这边有些烦闷地想着龙元和阴阳珠的事儿，那边宁十九也一拍脑门，说道：

    “是了，你现在还受伤着呢，所以才想着睡觉，对不对？哎，没了本源真是棘手，要不，你和我双修一下，把我的本源拿去？反正我可以即时回复——”

    “滚！”

    陆漾忍无可忍，抽出身后的枕头，将之狠狠拍在了宁十九的脸上。

    宁十九用脸接住枕头，声音悠悠地从枕头后面传出来，竟出奇得没有沉闷之音，依旧带着点儿痞气，又带着点儿仙气；说是清冷淡漠，句尾偏又飞扬活泼，温雅好听：

    “你要是不愿意，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只是——你就甘愿这么窝在床上？听听外头那动静，你要再睡下去，可就要错过了！”

    陆漾把整床的被子都甩到了他脸上。

    宁十九好笑地把被子枕头扯下来，想着陆漾种种表现，蓦的一愣：

    “哎哎哎，老魔，我发觉你就是嘴上厉害，却对实际行动无能得很啊！接吻也是，那种事情也是，居然都要害羞——”

    “你道谁都像你那般脸皮厚度赛城墙么？！”

    “呃，你不是？我一直以为你的脸皮厚度可与蓬莱云海相媲美呢。”宁十九捏揉着手里的物件，轻轻松松将它们塞进了自家心内虚空，不给陆漾扯回去再砸过来的机会。

    “一码归一码。”陆漾有些无可奈何，一撇嘴，“嘁”了一声，“这种事情又无关生死，兼之本人纯良坚贞，没多少经验，生涩些也是暂时的，你叫嚣个什么劲儿！”

    宁十九脱口而出：

    “你难道还是雏儿？”

    “……你不也一样！！！！”

    陆漾有些炸毛，左右瞅着还有没有可扔的东西，暂时没有找到，差点儿就想把自己当做暗器扔出去了……幸好他及时清醒过来，晃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施术。

    “哈哈，就你那半生不熟的妖术，一下子扔一千个过来我都不怕！”

    “有本事就别先出手，也别躲！”

    “哼，没问题！”

    宁十九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床尾，一脸轻松和不屑。

    结果陆漾闷不吭声地施术施了整整小半个钟头。

    宁十九凝视着他有了表情的脸、他飞速勾画的手指、他那能活动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身躯，看着看着就入了神，恍惚忘了时间。而等到他回过神来，看一看外面的日头，吓得差点儿没掉下床去。

    “你——你在用道境？你在对我用道境？”

    陆漾对他呲牙一笑。

    宁十九立刻就打了个寒噤，往后倾了倾身子，几乎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

    陆漾这七年当个小妖怪，妖术却不怎么在行，就干脆另辟蹊径，找了其他的增强自身的法门。

    ——悟道。

    对他而言，有了上辈子过人的经历，又是天纵之资，外加一个天道的分支在旁守护，悟道简直再容易不过。

    他只随便寻了个契机，就轻松顿悟，琢磨出了十二大道中排行第一的“时间”之道。又过了一阵子，他玩儿似的忽然就悟了排行第二的“空间”之道，惊呆了除宁十九外的所有人。

    “公子”之名，也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人们对他多了敬畏之心，见他少年天才，便冠了“公子”的尊称。

    当然，陆漾这辈子打定主意要博而不精，准备在宁十九的帮助下，把十二大道统统悟个遍。如此贪心，肯定不能专攻一项，这就导致了他只停留在“悟道”这一初级阶段，而未能如上一世，悟道后便证道，证道完了就掌道，在“非存”小道上登峰造极，傲视天下。

    现今，他能做的无非就是控制一下自家法术发动的时间和地点，像什么移山倒海、错乱时空、千里取人首级、冻结周遭时间这等绝世神通，他目前还力有未逮。

    不过这也够了！

    宁十九让他默默念了半个时辰的妖术，鬼才知道这位到底念了多少个！要是一口气全都砸过来——不，陆老魔狡猾得很，他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而粗暴。搞不好就是——术里藏术，再夹杂着几枚符箓，还有乱七八糟的法宝……

    宁十九唉叹了一声，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

    “喂，你别动啊！”陆漾见他摇晃着蹭过来，百忙之中还不忘提醒他一下，“说好了不许先出手，也不许躲开的！你是天君大老爷，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天心道意有损，恢复联系之后，上头定饶不了你——哎，你做什么？你这呆子混球要做什么？”

    宁十九握住他的手掌，就是两人都坐着，他也比陆漾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视线自是少不了的。而这么瞥了一眼陆漾之后，他顺势侧过脑袋，微微垂首，浅浅一啄陆漾的嘴唇。

    “……”

    陆漾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散掉法术。”宁十九在他咫尺之外含笑而言，“否则我就给你来个深的——哼哼。”

    “你刚才说——”

    “我可没动手。”宁十九恶劣地说，“本老爷动的——是嘴！”

    “无耻！”

    “和你学的。”

    “你——”

    “那个，我和你说，外头现在特别热闹，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去看看，杀几个贼子，养一养正气，在正道那里混个脸熟……没错吧？”

    “哼！”

    “你现在身体却不好……”

    陆漾警惕地问：“你想说什么？”

    宁十九就很愉悦地笑了两声。

    “咳，那什么，在你睡着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就把照神那家伙给我的东西研究了好一阵子，觉得对你如今的情况应该大有补益……对了，我也翻了很多天上的书，补全了知识，足以应付任何状况……咳咳咳，那个，清安魔君，你说咱俩……要不要……试试……做那个什么……伉俪都会做的……事儿？”

    陆漾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忍耐不住，怒极咆哮：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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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战局：擅入

﻿    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一个午后，帝都西边贫民区里头发生了一场特大爆炸。

    据当事人回忆，当时帝都的修者正与来袭之敌打得热火朝天，空气里本就无端嘈杂，人声不闻，可忽的一声惊天巨响，竟压住了一切的声音，把外头一众正邪修者都狠狠吓了一跳。

    接着他们就看见，一栋其貌不扬的小灰楼被整个儿轰上了百丈高空，炸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和着那一大团火光电流一起，流星似的飞坠而下，在虚空中拖曳出刺眼的红色印痕——瞧着就是大手笔。

    可又一眨眼功夫，轻风拂过，小楼碎片蓦然消了烟火气儿，咔咔咔重新飞上半空，重新拼接在一处，继而沿着轰上去的轨迹徐徐降落，没事儿一样回归原来的地方，安安稳稳立着，一片无辜与祥和。

    再然后，他们就瞧见有人从楼内的三层探出头来，嘻嘻哈哈地道着“走火了，没事没事”——而看他那欠抽的笑容，似乎真的没啥大事儿。

    所有人便都有些呆滞。

    “还以为邪宗小儿摸去咱们老窝了呢！走火？哼，如此紧急关头，这些王八养的妖崽子走他娘的什么火！”

    一个在西营坟地外侧施术的落拓修者呸了一声，控制着自己的飞剑，嗖的一声，掠过某个敌人的咽喉，带起了一溜儿黑烟。

    这个修者瞠目了一两息，继而跳脚大骂：

    “又让那厮给跑了！我日他奶奶！”

    “口里留德，孔老道。”他旁边的年轻男修偷偷用灵气捅了捅他的侧肋，悄声提醒他，“这四周都是北边上城的人，他们讲究文雅端庄，不动声色——”

    “啊呸！”

    孔洋孔老道又呸了一声，扯着嗓子叫唤：

    “上城了不起啊？上城那一群伪君子要是觉得老道没卵子用，他过来露一手我瞧瞧！一堆软不叮当的小娃娃，连个血都没见过，七天了，连邪宗小儿的毛都没扯下来一根，老道听他们个鬼！”

    “呃……”

    提醒他注意的余念就有些尴尬。他转动眼珠子，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见周围上城的修者们个个面色不忿，目露凶光；就连前几日和他处得不错的茅语君，都苦着脸和他拉开了距离……至于那位目无下尘的商家大公子，更是冷冰冰地攥紧了长剑，很是不善地盯着孔洋那老道，偶尔也会瞥一眼他，杀气腾腾。

    余念心里咒骂了一声，想着要不是自个儿师尊非得要他跟紧孔洋，他坚决不会和这讨人嫌的臭老道混在一起——太他娘的受罪了！

    瞧，这才七天而已，他这个谦谦如玉的君子小生，就硬是被传染了一身痞味儿，骂人的话随口就来，堕落得甚是严重。

    其实，他也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无非就是要他学学孔洋那狠辣老练的御剑杀敌之术，还有那灵机百变的思维头脑。

    还有一点就是，跟在孔洋身边，他不仅能在第一线感悟战场之气与意，而且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危——别看孔洋这副短命鬼的样子，并且是个不值一提的练气凝神二阶修者，但这位一直混迹域外魔窟，好端端活到现在，保命的法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足够余念好好学上一学的了。

    “别走神！”

    正思索间，余念忽被孔洋用肩头撞了一记。他赶紧定神瞧过去，只见孔洋老道板着面孔，吹着胡须，眸子鹰隼一般死死盯住某个方位。数十把暗黑无光的小剑在他周身漂浮着，遽然之间，其中的一把倏忽隐匿不见，而鬼雾里则传来了某邪宗修者临死前的惨叫。

    余念还未来得及鼓掌欢呼，就听空气中哔哔剥剥一阵乱响，孔老道的小剑竟刹那全刺了出去，瞧着也没个准头，东边两个西边两个，一刺一个空——这是怎么了？

    “老道——”

    “闭上你的鸟嘴！”

    孔洋很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句，语调除了惯有的粗暴和不耐烦之外，似乎多了点儿——紧张？

    余念也跟着精神一绷，瞪着眼四处打量，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再看看几丈外的“战友”们，那些年轻俊杰都和他一样，脸上一派轻松和茫然，很显然也没瞧出周遭的不对劲儿。

    而只有极少数老成持重的修者，握紧了手中的利刃，几不可察地调转脚步，护好了自家的年轻后生。

    余念别的不行，就是观察力还能搬得上台面。他看见几位老手不约而同地谨慎起来，心里的弦便绷得愈发僵直，连带着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是不是——来了条大鱼？

    在哪儿呢？

    目标是谁？

    怎么防御？

    要不要抢先进攻、合力围殴什么的——

    可人到底在哪儿？！

    余念越想越惊惧，及至看见那些老手、包括孔洋齐齐掉头回望，他也跟着喀吱一声别过头去，差点儿扭断了脖子。

    当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余念几乎都要被自己的一惊一乍吓得昏死过去，迷迷糊糊听到孔洋啐了一声，收回了飞剑：

    “横跨空间——是个天君老不死的！”

    余念一懵：“诶？”

    “去那刚被炸飞过的小楼里了！”

    “诶？！！！”

    是该为自己不是目标而庆幸，还是该为那户人家而默哀？

    余念心内杂念狂涌，忽的又想起，那家主人似乎和妖族关系不错，甚至还养了个妖怪崽子……而那妖怪崽子竟然让帝君改了主意，同意了妖族那什么狗屁上书……如此异端，死了也好！

    他这一念头刚出现，立刻就被他狠狠掐灭，并让他铿然拔出了自己一直未出鞘的燕归剑。

    “哎，你小子——做什么去？”

    孔洋为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伸手要来拽住他，却被余念用了个法术巧妙地卸了力，挣脱了束缚。

    “去杀人！去救人！”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除魔卫道，死而后已！区区一条烂命，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放声而呼，音扬八方，欲藉次来掩盖住内心的惭愧和动摇。

    想他在昆仑读了几百年的圣人之书，居然还能冒出这种“妖族该死”的偏激念头，真是愧对祖宗，也愧对自家师父，更是愧对那个救过他一命的异族女子。

    而唯一能让他散去这份罪恶感的方法，唯有不顾性命地冲出去，去救那边身陷险境的妖族，或生或死，皆可证道。

    余念心里飞快地转悠过这些念头，足下生风，已经飞掠至那栋瞧不出异常的小灰楼之外。一众修者在他身后向他施以注目礼，他也完全不再在乎。

    该在乎的，是眼前之景。

    在他眼前，楼外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人，九成以上都是周遭的居民，其中又以妖怪为最多；而还有一小部分是上城来的修者，更有一位，身披金黄龙纹斗篷，一看就是龙塔帝君的亲卫……然而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现在都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抽搐着，呻/吟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离死亡只有一指宽的距离了。

    余念一闭眼，压住心里想要飞奔回去，躲到孔老道飞剑之后的冲动，咬牙穿过横倒的人群，颤抖着推开了小灰楼的大门。

    会死吗？

    会死吗会死吗？

    他心脏疯狂地跳动，而思维却忽的停滞，脑海里猛然间一片空茫，唯有一个影像悄然浮出，清晰得如在眼前。

    “菀儿——”

    他喃喃唤了一声，跄踉地扑进了小楼之中。

    强横无匹的气压顷刻划至，尚未及身，已经让余念炸出了一身的细微血点。而若真冲击到身上的话，想来定是骨折筋断，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喘息着等死的结局吧——

    就和外面那许多人一样！

    余念生死关头，却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蓦的横剑胸前，兀自坐着不自量的抵抗，狂笑道：

    “死就死，谁怕你！小爷我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这话等死了再说，这还没死呢！”

    忽然，一个清冽如山泉的女音在他头顶响起，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那人又飞快地道：

    “不许动他！”

    堪比山岳的沉重气压轰然顿住，恰好停在余念胸口半寸远处。余念被震得向后跌去，坐在地上，一边抹着嘴角渗出的血丝，一边仰起头，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入目的，是一张玲珑无暇的面容，就像是余念曾见过的昆仑山巅晶莹雪莲花，虽在尘世，却不染尘埃。

    余念这一生，就算失忆忘了所有，都不会忘记这美丽绝伦、活泼明媚的女子——异族女子。

    “菀儿——”他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龙菀？”

    龙菀趴在栏杆上，本是一脸的焦急愤怒，却在听余念唤了两声之后，蓦的笑出了俏生生的欢欣与轻扬：

    “余大哥！果然是你！”

    “菀儿你——你小心！这儿有一个天君大能——”

    龙菀未及答话，忽有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有两个。”

    “诶？”

    “算了，你先上来再说。”

    龙菀身边冒出一个散发白衣的少年公子，也是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冲余念喊话。

    余念糊里糊涂地站起身，还在揣测着这小公子究竟是何身份，龙菀又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忽见那白衣公子回身，伸手在空中一勾一划，接着脸色一白，呛着血扑地而倒。

    与此同时，楼内猛然爆发出了惊骇绝伦的滔天杀气，气温骤然降了五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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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战局：敌？友？

﻿    三楼东侧卧房。

    宁十九在凶恶地瞪着眼前那青衣青裙的美丽女修。

    “我告诉过你了吧，不许动他！不许出手！”他从牙缝里咝咝地挤出声音，“现在你违反约定，怎么，是想干一架？”

    “约定么，违反就违反了；打架？也不是不可以……哼，瞧你说得这么吓人，难道还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不成？”

    女修堪称慵懒地立在窗边，杀气若风若尖刀，掀动她的裙袂，撩起她的发丝，割裂她的肌肤，她都恍然不觉。比照着宁十九冷到要结冰的脸，这位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随性而洒脱，偶尔用手一勾纷乱的长发，更是妩媚多姿，婀娜娇俏，丝毫不见临阵对敌的紧张之态。

    外头隐约传来陆漾倒地的沉闷声响，接着就是龙菀又惊又怒的尖叫，还有不知是哪位的男修在说话……宁十九几乎咬碎了牙齿，手指点过虚空，化灵气为一柄狰狞可怖的电光长刀，刀锋直指女修：

    “后果无它，唯死而已！”

    女修却没认真去听他的咆哮，长刀一出，她整个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电光正气啊……”她单手托腮，微一抬眼，笑意盈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冷芒，“劫主？”

    她死死盯着宁十九的反应，见对方面不改色，只做没听到或者没听明白的样子，不由挑眉一笑。

    “装糊涂？那你也该不识得‘清安魔君’——这个称谓了吧？”

    好巧不巧，龙菀正和余念扶着陆漾冲进门来，听着这话，余念还没觉得有什么，龙菀已是惊了一下，瞅瞅身边的陆漾，又瞅瞅窗口那身姿高挑的女修，嗤的一声冷笑出来：

    “小清是魔君？哈，你这人脑子不清，神智糊涂，居然还想骗我和你一起去那什么鬼地方，做梦吧！”

    “骗？怎么可能！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绝不会骗你的。”

    女修望向龙菀，语气和神态同时温柔了三分，而那眼神——

    陆漾又呛咳了几声，挣脱龙菀和余念的搀扶，歪歪斜斜走到宁十九面前，只和他家天君老爷对视一眼，便接着前行，蹒跚着行至了那女修前头，驻足细细地打量对方。

    打量着对方的眼神。

    女修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余念更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冷冽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不慎，这安静之后，便将会迎来足以灼烧一切的熔岩爆发。

    陆漾正好挡在两个天君之间，而他只要给出一个诱导性的反应，就能轰的点燃战火，让双方大打出手。

    两个天君倘若真的受了刺激，在这么点儿距离上恣意干架，彼此对轰，也许他俩自身没事儿，可其余人等，大概会被冲击得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而若是处理得得当，也许这战事——搞不好会直接湮灭于萌芽状态。

    所以接下来的走向，就在这方寸之间，须臾之间，完全马虎大意不得。

    对峙双方的目标都是——试探对方，刺激对方，对话对方，剖析对方，掌控局势。

    因而女修敢于悍然向陆漾出手，为的就是这样一个“变动”的契机；同样也是因此，陆漾死命撑着，不敢在濒临爆发的宁十九面前晕过去，为的就是在契机被制造出来以后，给己方夺得最完满的结果。

    至于什么这位不请自来，击昏击杀了数名修者妖怪，又突然翻脸，隔空一个灵气震荡，把自个儿弄得重伤吐血……陆漾完全没去在意。

    对面的女修不是来找茬儿的，不管手法何等粗暴凶戾，这位不曾心怀恶念，甚至有时候——比如面对龙菀的时候——她还会冒出一点儿善意。

    陆漾一双招子瞧过无数人，自然能看得出来。

    当然，他能如此确定，其实不仅仅是这女修各种诡异的表现，更直观、也更能让他确信的理由是，他认得这位！

    “龙师姐不信，我陆清安却是信的。”他冲女修很是客气地拱拱手，不像对待一个敌人，倒像是对待座上宾，“独抗域外入侵数百年的不夜宗宗主，师女仙大名鼎鼎，一字千金，陆某慕名已久，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哦？”女修玩味地偏了偏脑袋，戏谑道，“被我一记打得吐血，也很幸运咯？”

    “不敢，想不夜宗上下皆是名士风骨，壮士情怀，宗主又岂能岔了？堂堂天君若要是真的发了狠心，清安怕早就死得透了！可我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不是幸运，又是什么？”

    女修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种无稽思维潇洒性子，我倒是好久未曾见过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昆仑上脚下，第一次遇见那人的时候……我现在倒有些相信，幻境里头说你是‘魔君’，这事儿倒非空穴来风，反倒极有可能呐！”

    龙菀在后头发出响亮的嘲笑，宁十九面色不变，陆漾则干脆又拱了拱手，像是得了夸奖一般，笑道：

    “不敢，‘魔君’即为堕入魔道的天君，搁在咱们妖怪那里，也是妖王的水准。我陆清安区区小妖，哪里敢随便求得天君妖王这等名声！”

    “机缘若到，未尝不可。”女修偏头向窗外一扫眼，轻轻松松干翻了又几位想进楼来的修者，“流幻吸纳了你的本源，觉得自个儿占了便宜，便想要补偿你一下，你瞧，这不就是机缘来了？”

    看陆漾乖巧点头，侧耳聆听，宁十九在后头已然要跳脚。他喘着粗气别过脑袋，生怕自己一时压不住怒火，一刀砍过去，坏了陆漾的交易谈判大事儿——

    坏事儿？

    管他什么事情，还能比自家身体来得更重要？！

    对面那人是夺走陆漾本源的真凶，要不就是真凶的帮手，是害了陆老魔昏睡七日的不可原谅的敌人！

    宁十九身为陆漾的天劫，身为陆漾的老爷，身为和陆漾结下伉俪咒的亲密伙伴，他居然还在后头眼睁睁地看着，忍气吞声，不说话，不作为，还想着不要撕破了脸！

    人活着，难道就得如此憋屈么？

    宁十九恍然而惊。

    一直一直，但凡遇到和人交涉的情况，陆漾都会自发顶在宁十九前头，用他那诡谲多变的心思和深沉广博的见闻去应付对方，有时赚些便宜，有时吃一些小亏，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一力承担，从未让宁十九出面过。

    这一回也是一样，他受着气，忍着伤痛，晃悠悠、颤巍巍地立在了宁十九身前，面对着天君之敌，谈笑之下，勾心斗角，半步未退。

    宁十九自己也知道，他一生大都待在天上，不和人交流，也不明白机关算术、人心陷阱；待入得人间，红尘纷扰，气机莫测，他打架尚且不能稳赢，吵架谈判，那更是必输无疑。

    所以他依赖着陆漾，学习着陆漾，在人间行走，他一直走在陆漾后头。

    他甚至有时候觉得，陆漾的做法总是正确的，便是那位心里正翻滚着小小的魔念，但他在外的做法，简直异常符合当时的情况，让自己真的是无话可说——宁十九总会发现，当时只有按照陆漾的做法，他们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便是暂时受了一些委屈，动了一些坏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七年来，一直这么觉得。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他才应该是正确的那个！

    他才应该是走在前头领路的那个！

    因为，他是天道的分支，是统领万物、劝诫众生、规范世人的天劫！

    不是吗？

    “清安。”他收了长刀，扬声唤道，“过来！”

    陆漾有些惊讶地回头：“诶，老爷，你等一会儿——”

    宁十九板着面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叫你过来！”

    陆漾呆了呆，看看宁十九，像是察觉了他的坚定，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头向女修作揖道：

    “师宗主，你所来非敌，但也非友，万事其实都好商量。但是还请宗主暂且敛了锋芒，咱们暂作歇息，稍后慢慢再谈，如何？”

    女修轻轻哼了一声，神态未见不愉，而语气自带了三分轻佻，一句三变，令人捉摸不透：

    “我要是不愿呢？”

    陆漾微微一叹，笑道：“那便无可奈何了，无非就是大战一场，两败俱伤，也无甚要紧。不过战事一起，我能有十数种法子让我那龙师姐第一个死，不知宗主信也不信？”

    女修刹那眯紧了眼眸，目光带霜，清峻尖锐地瞪了过来，可语气却愈发舒缓，听得人心尖发毛：

    “很好、很好……你这是在威胁我喽？”

    陆漾挑起眉梢，也不答话，转身大大咧咧往后走，甚是大胆地把后背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女修抬起纤纤玉指，在空中一点，顿了一顿，终是悠悠然斜挥而下，没带起任何的烟火气。

    陆漾走到宁十九身前，低眉垂目，无奈地叫道：“老爷，有什么事儿？”

    宁十九把他搂进怀里，接着微微偏转身躯，将陆漾顺势向后一推，让他栽到了龙菀和余念身边。

    陆漾仓促地回头，一脸迷惘和愕然：

    “老——爷？！”

    宁十九却不再看他。空气里瞬间刀光闪过，雷音紧接着四处炸响，而临近窗户的女修，其白皙无瑕的面容上，忽的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同一时间，陆漾、龙菀和余念所在的空间猛然向下塌陷进去，三人失声惊呼，但那呼声连同他们自身，刹那已堕入了不可知的黑暗虚空。

    小楼之中，唯有宁十九一人独立。他冷冷地、缓缓地扬起了微笑，看向对面那正凝视着指尖鲜血的女修。

    “是友非敌？”他淡淡说，“拿你的一半本源出来，我信你是友非敌！”

    “否则，一切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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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战局：旧情

﻿    “我那老爷可真是——又在自作主张——肯定和人打起来了！呆子！混蛋！暂时忍一口气能怎样啊——”

    陆漾一拳砸在这狭小空间的墙壁上，连喘带骂，忿忿不平。

    他身后的龙菀也在敲着墙壁，几个呼吸间，她就把整个小房间绕了个遍，可既没有找到窗户大门，也没有找到机关暗道，不由有些沮丧：

    “天君这是不准备把咱们放出去了？”

    “只能等他打完了吧，那个认死理的家伙，不知想法又岔哪儿去了！”

    陆漾回身望了她一眼，叹口气，沿着墙壁滑坐到地，支着脑袋，看上去很是疲惫。

    龙菀一惊，赶紧小跑着奔至他身边，跪坐在地上，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飞速地在空中画了几个灵符，想要压住陆漾的伤势。

    陆漾自己倒没怎么忙活。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伤在本源，丹药符箓毫无作用；另一方面，他现在脑子里乱哄哄一片，现实和幻象不断交织，天魔乱舞，百邪伺伏，光是维持着清明就很是费劲儿，治疗什么的……太痛苦了，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其实，被宁十九关进虚空之后，陆漾就已经放弃了维持清明，陷入昏迷只是迟早的事。

    大宁老爷要揽事，很好，他陆漾终于能撂担子一回，再不歇息，更待何时！

    但是，他自己要放弃，龙菀却急得要命。她一连几个灵符砸过去，见陆漾不但没有稍作恢复，反而越发昏沉，于是更加焦躁，一扭头，正好瞪住了呆立在她对面的余念。

    “余大哥！”她眨眨眼睛，防止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水汽，可话音一出口，就带了几分低低的哽咽，将她的心情暴露无遗，“救人啊！”

    “咳，那什么……这是妖族，而我是人族，你知道的，我当年发过誓……”

    余念也跟着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龙菀，也看着陆漾，很是尴尬地刚辩解了几句，脸上就火辣辣一疼。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龙菀气不过，直接给他来了一巴掌，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半昏迷的陆漾戳了他一下。这位指尖冒火，忽的一指戳过来，差点儿把余念搞得毁容了。

    余念自是大怒，张口欲言，却听陆漾含糊地笑道：

    “果然是你——”

    “清安！”

    龙菀刚才的确想给余念一巴掌，但既然陆漾出手，她只能转而护着余念，不让余念太过吃亏：

    “清安，这位余念余大哥是我早年结识的一位知交好友，虽然是个人族，但绝不是什么坏蛋恶棍白眼狼……他不知道你是为了他才受伤的，否则一定不会是这个表现……”

    “呃？”

    余念捂着脸上的伤口，有些呆呼呼地问龙菀：

    “他是为我受的伤？”

    “是啊，余大哥，你不知道，”龙菀飞快地解释道，“那位天君女修和宁老爷暂时定了协议，只要在屋子里的，她都不会伤害，而屋子外面的人却只能生死由天，宁老爷管不着。宁老爷一向护短，也就同意了，哪想你冒冒失失冲进来，我——我又冒冒失失冲出去，按理来说都是不能幸免的份儿，亏得清安也跟着跑出来，挡了那女修的几记阴招，咱俩这才没事儿——”

    “等等等等！你说这人——挡了天君的招？”

    余念瞪着陆漾，撇撇嘴，想说不相信，但旋即又记起，这位居然敢直接跑到天君前头和人家扯皮，可见本事的确不小，但——

    “便是他真的挡下了天君的招数，那也不会是为了我吧？我与他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不——”陆漾本是闭了眼睛，这时候忽然睁开来，有些促狭地喘息道，“——我认得你！”

    “诶？？？”

    “你可——不能死了——”陆漾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却固执地还要笑上两声，可把龙菀和余念都吓得不轻，怕他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死在这封闭的虚空房间里，“师姐，你出去之后——见到我家老爷——告诉他——这位是我一定要护着的人——让他好好照看着——不准有任何闪失——否则——”

    “你还是先闭嘴吧！”

    龙菀先是冲陆漾嗔了一句，接着凝视着余念，哀求道：

    “余大哥，你快想想法子，就算是还这家伙的人情了！把他的伤治一治，最不济，让他安稳睡过去，撑到宁老爷打开虚空也行……”

    余念皱眉默然。

    他当然不认得陆漾，这个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这辈子，他打过交道的妖怪屈指可数，如此与众不同的少年小妖，如果他见过一面，铁定不会忘记。

    可是，为什么这人却口口声声说认得他？

    还摆出了一副舍命也要维护他性命的架势——

    余念有些阴谋论，不过，他再看看红了眼圈儿的龙菀，记忆中的一幕幕刺激着他的灵魂，让他稍微动摇了信念。

    “这是个妖怪，救了他，出去之后，我可没法儿和师尊交代……你须得替我好好瞒着。”

    “……那当然！”

    龙菀脸上浮出明媚的微笑，隔着陆漾凑过来，在余念额上轻轻一吻，莞尔低言：

    “余大哥你真好！”

    “咳咳咳，没事儿没事儿！”

    余念慌里慌张地连连摆手，一个劲儿地偷觑陆漾，见这位碍事的家伙早就闭了眼睛，看起来不是昏迷了，就是在装睡，反正就是没看见……

    真的假的？

    余念可不敢百分百保证这人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有龙菀在对面殷殷地望着自己，他也不好再去验证什么，只能强行催眠自个儿，并挥去杂念，开始专心为陆漾治疗。

    ——幸亏！幸亏自己在这儿！

    当余念将手掌抵在陆漾胸口的时候，他被陆漾的伤势惊得全身都抖了一抖。当下，他再不敢大意，法诀轻吐，天赋发动，虚空自有清气缭绕，药香弥漫，小小的封闭空间，忽的有了药房疗养之所的感觉。

    “一个人就是一座灵药宝山，果然啊，余大哥——”

    龙菀轻轻叹着气，向后退了几步，给余念让出了施法的空档。瞧着余念全神贯注的模样，还有陆漾渐渐有了血色的面容，她终是放下心来，抿唇一笑。

    “——幸亏有你在这儿！”

    余念，号妙手真人，修行不过一千年，修为不过二阶中游，却能被昆仑、东海、帝都处处奉为座上客，允他诸多特权，原因不过只有一个。

    他是个极为难得的天才疗者——是真界一万修者中，最多只能出三五个的特殊“物种”，稀少又珍贵，是一些修者和门派最青睐的对象，当然，也是另一些修者和门派最仇视的对象。

    龙菀初次遇见他，还是在遥远的昆仑山巅。那时，尚是青涩少年的余念躺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是龙菀恰巧路过，救了他一命。

    龙菀第二次遇见他，依旧是在那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巅。彼时的余念为昆仑之宾客，龙菀是不为人知的神秘少女，二者地位悬殊，种族悬殊，理念悬殊，却十分融洽地混迹在一起，渡过了相当幸福快乐的十数年。

    十数年后，余念终于发现了异常。

    他都将个子拔高了足足十寸，龙菀居然一点儿没长！

    然后他才知道，龙菀不是个单纯的人类，也不是个正统的妖怪，而是一个比他这个疗者更罕见的——人妖混血儿。

    这个发现对余念的冲击相当之大。他一度与龙菀断交，正气凛然地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冠冕之语，但不出三日，他就半夜溜出门，跑到山顶唤了龙菀一夜，并在天明时成功寻到躲起来哭泣的少女，在余念的一番赌咒发誓、断剑赔罪之后，二人尽去隔阂，重归于好。

    又过了几年，他俩终于分开了。余念奉师命，去了昆仑的藏书阁闭关读死书；龙菀则一路北上，据说去帝都寻什么亲人……他们就此断了联系，直到今日今时。

    “余大哥变得好生落魄。”

    龙菀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念，对这位昔年至交的衣着打扮、发髻配饰、尤其是他下巴上的胡茬儿表示相当不满。接着，她眼光一瞥，又落到陆漾身上。

    陆漾身上又有血。

    十次的会面中，陆漾身上有血的次数都能有八/九次，有时候是他自己的，有时候是敌人的，但不管怎么说，总归都是殷红一片晕染在衣服上，让人瞅着极不舒服。

    龙菀记得宁十九就为这事儿发过脾气，抱怨陆漾买衣服花了太多的钱，实在是太过败家——那还是龙菀第一次听说天君也会心疼钱。

    “唉，这么一想，余大哥便是长了胡子，也总比这爱惹事、爱打架、太过激进的清安师弟来得好多了。至少他不会让人担心，嗯，瞧着也相当可靠……就是不知，他对我还有没有……”

    龙菀没有细想下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陆漾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却仍闭着眼睛，甚至还控制住呼吸，伪装成依旧昏迷的样子。

    在他身边，有一男一女竹马青梅，又多年未见，今日重逢，说不得便要仔细叙个旧，搞些令人脸红的勾当。陆漾作为多余的那位，一不小心撞破了什么，那可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小会儿，陆漾就听见了远处——也不算很远，毕竟这屋子本就小得很——有奇怪的动静。这种动静有些耳熟，陆漾稍作回忆，便轻松地找到了其出处。

    可不就是从幻境出来后，宁十九大老爷给他来的、那长达半个时辰的——

    啊呸！

    “唉，龙师姐觅得良配，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陆漾在心里念着言不由衷的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

    “也不知我家那位‘贤伉俪’，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出气出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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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战局：神国

﻿    宁十九立足千丈云霄，手握三人长的巨大银光电戟，冷冷地向下看。

    他的右手正在向外渗血，虽是丝丝缕缕、点点滴滴，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困扰，却死活都停不住。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用出了足以凌驾天道之上的骇人功夫，十有八/九是关于天地法则的——那是宁十九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另外，他的左侧肩头也受了伤。一枚通体漆黑的长钉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中，扎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左半边身子都为之麻痹，左手直接连抬起都有些困难了。

    如果陆漾在这儿，肯定会又心疼又愤怒地训斥他吧。说他战术哪里哪里不对，战略更是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枉他教了这许多年，竟然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不。

    不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等陆漾这回从虚空里出来，自己一定得告诉他，究竟谁才是主导者，谁才是真理的掌控者，谁才是正确的那个人。

    当然，还得用更严厉的口吻告诉他，他走的那条路是他上辈子的老路，是魔君魔崽子才会去走的岔道，虽然现在效果不显，但总会滋生魔念，后患无穷，必须得改。

    ……要劝他改邪归正。

    宁十九静静地想着，在寒风砭骨的空荡苍穹之下，眉眼淡漠，目光肆烈。

    “本源，给我一半的本源。”他用手中兵器遥遥指着敌手，用平静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道，“不管是我家清安原来那份，还是你自个儿分出一份——把本源给我！”

    稍过了一息，有答语远远传来：

    “陆清安的那份已经被流幻用了，我倒是想还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哈，真是抱歉则个！”

    “那就给我你的！”

    “哼，这个就更抱歉了！我敢孤身前来，就是做好了和你翻脸、并且战事落败的打算，我是打你不过，然而我的目标可不是你，输了，不过空手而来，空手而归，想你也拦我不住！”

    宁十九猛的眯起眼睛。

    数里之外，危楼之顶，女修青衣破碎，青裙凌乱，一头秀发随风飞舞，遮住了她面庞上三五道细细的刀痕剑伤。而她系在腰间的黄绿色宫绦亦是漫天飞卷着，上面血痕宛然，还有电音隐约作响，震人魂魄。

    单单看外表，女修几乎没有太过明显的伤势，比之宁十九被洞穿的肩头，她那几道伤痕实在是微不足道，看着就像她占尽了上风一般。

    但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位目前能傲立风中，言谈自若，美眸含笑，但下一秒，她直接从楼顶栽下来，七窍溅血，肌肤寸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拦你不住？”宁十九难得打了一场胜仗，还是自己单独取得了胜利，又是对同是天君的强大对手取得的压倒性胜利，心里的火气早就散了个干净。他就是想一直绷着脸，可偶尔还是会放松一下，勾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出来，“你的肉身损坏成那样，拼命维持着不散架已是不容易，居然还想着虚空横移，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啊……你竟不认得我，难怪呢。”

    女修撩着纷乱的发丝，隔着数里的房屋楼社、围观群众，深深地一眼望向宁十九。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有自我通报一下，原想着同为天君，你我都该对对方略知一二，却不想得十九天君如此清高不凡，不知世间之事——不知我极地不夜宗！”

    宁十九在小灰楼的时候听陆漾和这女修扯皮，的确一口一个“宗主”喊着，而谈及女修的宗门，好像也的确叫那什么“不夜宗”。可是——不夜宗又怎的？

    宁十九在天上呆了五千年，都没留神过红尘还有这样一个宗门，可见其没什么厉害名头，也没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看看这女修也就知道了，身为那不夜宗之主，其修为也不过泛泛，不仅比不过会一手惊艳禁制的贪狼，甚至连蓬莱那个庸庸碌碌的御朱也比不过。在战事初起的阶段，她尚能够伤着有些生涩的宁十九，但打了一会儿，她就完全被宁十九压着打，法术不行，阵符不行，道境更不行，那一点点破天地法则的功夫，其实也作用寥寥——

    所以她到底在自得个什么劲儿？

    宁十九便有些纳闷，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侧头，道：

    “清——”

    清安，不夜宗是怎么回事儿？这女人藏了什么后招？咱们该怎么对法她？

    宁十九及时地咬住话音，僵硬地把头扭回来，散去的怒火又有重燃的迹象。

    陆漾不在他身边，不能给他提供信息，他就不能好好打架了？

    打架其实简单得很，无非就是能力的排列组合，再加上敢于拼命的勇气，还有——

    宁十九中断了他那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战场总结，直接又是一刀抹向空中，勾连着天地气机，顺手还用了个小小的道境。果然，那女修挡住了虚空刀意，挡住了元气威煞，却被那玄之又玄的道境一击击中胸脯，踉跄着后退数步，一抖云袖衣衫，面红如血。

    宁十九又是一招蓄势待发，却虚虚按着，先吼了一句：

    “快把本源交出来，否则，我下一次就不会——”

    “十九天君，没有下一次了！

    女修抹去嘴角的血痕，在彼端发出了清朗洒脱的笑声。她最后撩了一把头发，用那末梢斜挑的犀利眸子扫了一眼宁十九，嘴角一勾，笑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嘲弄和讥讽：

    “家有恶客，我在外时间太长，心里很是不安，这便去也，莫送！”

    “——怎么可能让你轻松来去！”

    宁十九发了狠心，先扔大招，又瞬移挪至女修背后，反手便要扣人家肩膀。

    可那女修接了一招，踉跄再退之后，却轻巧一个回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挤入虚空之中，既不是瞬移，也不是缩地成寸，而是直接躲了起来，抹去身形痕迹，切断元气勾连，无声悄然而走。

    此乃极地不夜宗宗门秘技，是一种神乎其神的高超遁术。不夜宗矗立于整个红尘的最北端，天天和域外妖魔打交道，能够繁衍生息、渐渐壮大，这一招罕有破解之法的遁术当居首功。

    宁十九不识得其厉害，但不知者无畏，他一眼扫过去，立刻就是一笑。

    不就是灵识隐匿嘛，找对侦查的手法就可以了！

    世上应对遁术的手法不计其数，其中大多以繁复精巧、要求苛刻、易学难精著称，而只有一种，其万分简单，是个修者就会使用，却在临阵对敌中罕少有被使出来的机会。

    那就是——灵气震荡。

    它的原理真是一点儿技巧都没有，就是不断向虚空投出自家的灵气，但凡遇到灵气突然改了方向的、消失不见的、折返逆转的，便能判断出那儿有隐形之人存在——这种东西连傻子都晓得。

    而它被人弃之敝屣的原因在于，震荡所需的灵气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天君尚不能随意使用，天君之下更是支撑不住，可宁十九是谁？

    他可不是一般的修者、普通的天君！

    刹那之间，宁十九心念发动，一个单属于他的虚空在他眼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十分之一息时间里，那玩意儿就将直径扩展到了公里这个级数上。及至过了一息时间，西营坟场整个儿的十公里方圆土地，除鬼雾区域之外，莫不尽纳入宁十九虚空之内。

    在这个边缘虚化、内部不稳的空间里头，宁十九具有绝对的掌控权——无论是生灵死物、法宝阵符、元气道境，都只能随着他的意念而变动、沉浮、幻灭；而在更高端的层次上，他甚至能够掌握虚空内人物的爱憎情绪，灭杀其心魔，勾起其邪念，无不轻轻松松，信手拈来。

    此之谓：道境神国！

    宁十九在他的神国上空，轻轻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微一停顿，继而狠狠一握。

    某处传来女修压抑的闷哼声。百丈之外的苍茫半空里，忽的有杂驳血迹晕染，接着元气荡起涟漪，女修的身姿被相当粗暴地“挤”了出来。

    这位现在的脸色殊不好看，但眸光流转间，唇角斜勾，竟是还在肆烈而笑，并未见多少落败的颓唐和沮丧。当然，她更没有某些人失利后常常会显露的绝望疯狂之态，这位依旧淡然而从容，衣袂飞扬，尽显其孤高风骨。

    “神国……？”她抿着唇轻声发问，“天君原来走的是神主路子，我倒是看走了眼，小瞧了你！”

    宁十九这回终于学乖了，没有因玩了漂亮的一手就沾沾自喜，自视甚高，从而轻视对手——最起码，他没把骄傲自得的情绪摆出来，依旧冷冷地板着一张臭脸：

    “废话少说，想出去，就把本源拿来！”

    “哼，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炼虚合道的天君，真个儿在你的神国里打架，你就不怕你的‘国民’们受伤死绝么？”

    女修见脱身无望，便随便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却也没想着宁十九能把这句话当回事儿。她要的，不过就是个对自己有力的筹码，以便在之后的谈判中，让自己不会输得太惨。

    这位无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一架，什么时候应当撤退，什么时候必须收手谈和，什么时候又得忍气吞声、退让一步。

    在她看来，陆清安那位小妖怪就和自己一样，是个极端通透的聪明之人；那作为一手培养他长大的十九天君，想来心思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搞不好还会更加深沉聪颖，狡诈难缠。

    她抛出谈判的信息，已是隐隐服了输，让了步，十九天君想来肯定瞧得分明，也会乐得顺坡下驴，挟胜收取利益。

    所以，在秘技轻松被破的当下，女修按压住一切负面情绪，心里琢磨的，只是如何应对等会儿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相互扯皮……

    哪知对面的十九天君根本没吃她那一套！

    那位就像一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僵硬地、死板地、不留一点余地地，拒绝了她的和谈请求：

    “他人之死活，我何惧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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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战局：故事

﻿    “白——白痴！这个白痴！古人尚知三面布网，给猎物一线生机；今儿他倒好，把人逼到绝境里去，让人家退无可退——这是多大仇？和敌人有仇，也和自己有仇！真是死脑筋的糊涂呆瓜！出气可不是这么出的！”

    从宁十九弄出“神国”这种道境大成之作后，陆漾他们就和外界取得了一点儿联系。

    当然，活人他们是联系不到的了，但宁十九本来虚空里的玩意儿倒能在他们的小屋内飞进飞出，无视墙壁界限。并且，有些法宝似乎认出了陆漾这半个主人，上赶着给他传了一些外界战事的影像进来，让他们三人观看了一场“实时转播”。

    听到女修说什么“你就不怕”云云，早就不再装睡的陆漾兴奋地吹了声口哨，道：

    “赚大发了！”

    胜者谈判自有强大的优势加成，陆漾原来憋着一肚子的要求，却没人给他撑腰，让他不敢轻易出价。而现在，宁十九打了漂亮的一场胜仗——虽然是用作弊般的优势欺负人，但胜仗就是胜仗——陆漾跟着便也能挺直腰杆，攒足底气，去摸一摸那女修的虚实，问一问鬼雾里的战况，再为自己捞一点儿好处……

    可是接下来，宁十九那潇洒强硬的一句话，让陆漾的笑容直接冻结在了脸上。

    “这家伙，耍什么帅啊！虽然这样子很有邪修的霸气狂野，自家听着也相当畅快，但是会难免让对方心里不好受——唉，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好处才算是好处，这算什么？！”

    再然后，他“看见”宁十九不依不挠，追着那女修打，大有直接将其打死挖本源的架势，陆漾气得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险些再次伤势复发，昏迷当场。

    “穷寇莫追！先利己，再克敌！动手之前先瞧瞧对方的身家背景，都有把握战而胜之才能把其中一个往死里打！这些话，我都告诉过他多少遍了，他就是不听！死活都不听！这人怎能如此顽固迂腐死脑筋呢——”

    陆漾痛心疾首地锤着墙，指望着宁十九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及时刹车，别玩过火了不好收拾……然而宁十九战斗正酣，又打定了主意走出和陆漾不一样的路数，便根本没去认真聆听“伉俪咒”传过来的一堆咆哮，也没有停手的打算。

    陆漾有些无奈地又骂了几句，揉揉眉心，转而对龙菀和余念讪讪一笑：

    “一时情急，失态了，师姐还有——呃——”

    “随你叫吧，无所谓。”

    余念和龙菀隔着一大段距离对坐着，一本正经地假装孤僻和冷漠，这让陆漾几乎要忍俊不禁，好几次想出言戳穿，险之又险地才克制住了。

    此时，陆漾便咳嗽一声，把“师姐夫”这个古怪的名号按压在心底，挑了个更加奇怪的称呼抛出去：

    “还有——余先生，见笑见笑，惭愧惭愧，你们只当没看见便好，莫往心里去。”

    余念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不是，我怎的就成了‘先生’？”

    “治病救人，妙手回春，想来刚才，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吧？如此医道圣手，不称呼你为先生，还能叫你什么？”

    “诶？”余念惊道，“等等啊，你怎么知道我是——”

    “知道你是疗者？”陆漾笑，“都说了我认得你，你偏要不信。”

    “……大概我最近上了年纪，忘性大，好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余念自我嘲讽了一句，瞧着陆漾正正经经的面孔，对自己的判断又有些拿捏不准，便小心地试探道，“你是在哪儿见过我的？昆仑境？还是帝都？或者是这红尘某一处穷乡——咳，我是说，世外桃源——”

    “不是。”陆漾认真摇头，笑道，“我认得你，是在悟道的时候，在虚空幻境见你和龙师姐亲——”

    “咳咳咳咳！”

    余念猛一阵咳嗽，凶狠地瞪起眼睛：“好家伙，看着是个病秧子，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小小年纪就能悟道，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不过，悟道时见的东西乃上天之指引，对修者来说极为珍贵，你自个儿体悟便好，切记切记，莫要随口说出来，更莫要随便对人讲！”

    “是，余先生所言极是，清安记着了。”

    陆漾乖乖点头，龙菀也跟着点头，敲着他的脑袋教训他。陆漾见她没像余念那般听出最后的话音，心里大笑，张口欲言，耳边却听得眼前那道貌岸然的青年修者用传音入密细细对他说道：

    “你曾见我与龙菀——做了什么？”

    陆漾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随口和龙菀笑闹了几句，而趁着女修被他逗得展颜莞尔之时，偷偷传了一个眼神给余念，眼底笑意深沉，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余念也一个眼神传回来，眸光晦暗，神情复杂。

    “出去后，你单独去外头找我，和我一点一点说！”

    这位传音的语气有点儿飘浮颤抖，也不知是兴奋喜悦呢，还是其他的什么感情。

    陆漾遥遥回忆起上一世的五千年，还能清楚地记得，有说书人经常讲这么一个故事：

    某天才疗者与异族女子相恋，却碍于世俗伦理、自家信仰，竟修清净寡身之道，斩断情丝，远赴天外魔域数百年。待偶然归乡后，忽闻红颜念己成疾，已然病逝，香魂寂寞地归了幽冥。帝都仍在，物非人非，这位天才疗者无限追思怅惘，惊觉情根深种，道心一溃千里，于是三声长笑后，毅然横剑自刎，追他那生前都不敢挑明关系的挚爱姑娘去了……

    什么玩意儿！

    陆漾听了那故事，对男主角真个儿一丁点好感都欠奉，觉得但凡有点血气的男儿，就不该把恋人一个人留下，自己仓皇远遁，拒绝负责。

    何况，那远遁的理由居然不是女方为魔为邪，天地不容，而仅仅只因为她是个混血的异族！

    作为一个在人族中长大的妖怪，陆漾认为，一切宣扬种族即界限的理论都是在放狗屁。

    而听说书人讲，世间竟还有迂腐呆子把那理论当真理，害死了自个儿恋人，然后害死了自己，陆漾目瞪口呆，当即甩下几枚茶水钱，悍然掀桌走人。

    没想到，重生一世，他居然好巧不巧地撞到了故事里的女主人公。

    姓龙，性格明媚，灰衣重剑，外表与人族无异，但身上有妖怪血统，天生能吸引妖族的守护神……当陆漾养了好几年的胖猫儿钻进龙菀怀里、抛弃了他这正主儿之后，陆漾就确定了这一事实。

    然后他就想，等龙菀遇见那有心无胆的迂腐混蛋时，自己一定要在师姐深陷爱河之前，找个机会坑死那蠢货，救下师姐，也一出当年听故事时的一肚子恶气。

    现在看来，那男主人翁便是余念了，瞧他那缩头缩尾、表里不一、前后矛盾的样儿，一看就是个没用的怂货……

    “喂喂，快看，战事好像——结束了！”

    陆漾正在漫天胡思乱想，那边龙菀已解析出某法宝最新传回来的信息，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她的这一声把陆漾和余念也吓了一跳。这两个满腹心事的年轻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凑到她身边，去瞧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漾看过去时，正瞅见宁十九缓缓踏足于地面，黑衣飘飘，神色古井无波，看上去当真是潇洒万分、气派十足。

    而在他身后，青衣女修乌发披散在背上，脸色苍白，跪伏于地，一手掩着嘴唇，另一手撑着一把断了尖儿的细长银剑，似是被挫了不少锐气。即便她依旧洒脱不羁地勾着嘴唇，可那笑容，还是失了几分孤高，多了几许苦涩。

    “没死？大宁搞出了那样的动静，我还以为他发了什么狠心呢，结果还是没下杀手啊……”

    陆漾看见这一情形，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接着，他心里又呼啦啦地冒出了许多疑问。

    “不杀人最好！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嘛……嗯，大宁突然开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真心不太可能……那，果然就是这姓师的女人用了什么法子，终归让他意识到打架与谈判各自的利与弊，最后改变了选择……”

    “师隐，哼，好一个师隐！百闻不如一见，这位的确没负了她的名声，修为不过普通的一流水准，但那诡谲的心思和手段，却几乎能弥补她所有的不足！唔，看她出来的方向，是和流幻一路的吧？下属？同党？还是更上边儿的？不过，流幻的目标是龙塔，而这位的目标却是——”

    陆漾轻轻调转目光，深深地看了龙菀一眼。

    他还记得，女修不请自来，正是龙菀闯门而入、上楼看望他的时候。而那位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无视了小灰楼的两位正宗主子，只对着龙菀说——

    “姑娘可是姓龙？”

    龙菀当然姓龙。

    在红尘，姓龙的人不在少数，龙菀这姓名本没什么异常；但既然敌方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都专程过来相问，想必，其中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

    陆漾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余念。

    野史、故事、传闻、记忆……陆漾脑中飞速思索着女修前来的真正目标，隐隐约约地，他有了一点儿堪称无稽的思路。

    恰在此时，龙菀在盯了青衣女修半天之后，嘟起嘴唇，蹙起眉头：

    “奇怪，我这总觉得这人的这动作表情，我曾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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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渊薮：重见

﻿    “在哪儿见过？”

    “呃，应该是我还小的时候，在——在昆仑——”

    龙菀有些羞涩地瞥了一眼余念，旋即咳了一声，端正姿态，眨巴着她那漂亮的大眼睛：

    “在昆仑雪山之巅，我见着这位跪在雪地里，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对了对了，我好像还曾被娘亲逼着叫这位落魄人族女修为‘师姨’呢，可那时我性格叛逆，拒绝张口，便为此挨了娘亲好一顿叱骂……所以到了现在，对这与我有‘仇’的女修，我依然隐约有点儿印象……”

    “……”

    这番话信息量简直是爆炸一般的多，陆漾怔怔地瞪着龙菀，心里无端的猜测忽然清晰起来。

    “龙师姐，冒昧问一句——这问题很重要，请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他迟疑着，犹豫着，一边在心里咒骂自己，一边沉声问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龙菀愕然，瞧瞧脸色肃穆的陆漾，又瞧瞧同样满脸不解的余念，张了张口，但是没能吐出声音。

    陆漾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强人所难——不，这根本就是残忍地揭人伤疤！

    龙菀是个人族和妖族的混血，这事儿因为那只淡蓝色胖猫的关系，陆漾很早就知道了，而龙菀也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但二人向来闭口不谈此事，就像不谈论陆漾的生身父母、出生之地、来帝都的原因一样，关于龙菀的过去，他们也已达成了缄默的协议。

    不问过去，不论出身，这是在帝都幸福生活的保证。活在当下，展望未来，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对于龙菀这样特殊身份的人来说，过去更是能不提就不提，能假装不存在，那就得拼命地假装下去。

    因为一旦讲出来，第一个问题定然就和陆漾问的一样，绝对是有关她那跨种族恋爱的神奇父母亲。

    古往今来千万年，妖族钟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自然而生，自然有灵，享寿命万载。若与人族相比，则会出现这么一种状况：等到人族的天君都老成了一把骨头，妖族的妖王们大概才正当年；个别超级长寿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个少年稚子，情窦初开，青涩而懵懂。

    所以，因为在年龄、心性、成长速度、修行法则、身躯魂魄之构造等方面的迥异，罕少有妖族会和人族谈恋爱，更不会有这二族之人，会选择违背天地至理、真界法则，去诞下他们爱情的结晶，生下一个在各族都会被嫌弃的孩子。

    而等到红尘和绿林被天壑分开，妖族和人族绝难再见面，以上情况就更少了。

    龙菀，就是陆漾前后两辈子听说过的唯一一位人妖混血儿。然而，说书人总津津乐道其异族的身份，却从不说她的双亲究竟是哪两位，甚至连哪一方是妖怪，哪一方是人类，他们都语焉不详，含糊略过。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陆漾没兴趣深挖别人的隐私，更不想惹这么一位可爱的师姐不开心。

    但联系到龙菀说的“昆仑山”、“娘亲”、“师姨”，再一想自己做出的可怕猜测，陆漾不敢不问，也不能不问。

    也许龙菀的回答，能够直接左右这场帝都混战的结局！

    可龙菀沉吟了很久，还是没有说话。

    她苦笑一声，望向陆漾，有些抱歉地摇了摇脑袋。

    “是吗……我明白了。”

    陆漾倒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舒怀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因为龙菀这个态度、这种沉默，即便未曾张口明言，却也算一个相当明确的回答，至少，陆漾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师姐，那姓师的女修有可能真的不对你怀有什么恶意，便是鬼雾中那原本想弄死你我的流幻元君，你现在也不必怕她了——如我所想不错，她们来这帝都，目标并不是龙塔，嘿，也不是帝君！”

    “等等，等等！你说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又怎么明白的？菀儿为何不用怕她们？她们和菀儿是什么关系？所来不为帝都帝君，却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余念看这二位打机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心中便像有只猫儿在使劲抓挠一般，让他心痒难耐，郁郁不平。好容易瞅准机会，他嗖的插话进来，瞪着陆漾，连珠炮似的轰了六七个问题出去，直炸得陆漾耳边嗡嗡乱响。

    陆漾便笑：“很简单啊——”

    余念死死盯着他，侧耳聆听。

    “——你自己应该也能想出来！”

    “……”

    余念气得差点儿没上前掐死他。龙菀及时拦住，忍笑劝了几句，接着扭头，冲陆漾轻轻嗔了一眼。

    “喂喂，瞪我作甚？”陆漾很无辜地摊开手，“咱们的信息可都是共享的——不，应该说，我知道的还没龙师姐多呢，也没余先生多。所以没道理我能想出来，余先生想不出来呐！”

    “我也没有想出来。”龙菀气呼呼地抱起手臂，对陆漾话里话外的骄傲自得劲儿十分不满，“师弟，你以为谁都像你，心思多似鬼，魂窍千千万呢！想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瞧你这身子骨，普通小孩子家，哪有你这般经了风就倒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家——”

    “明明都叫做小清，怎么不是小孩子？”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清！”

    陆漾要炸毛，旁边的余念更是不爽。咽下一嘴的醋味儿，他挡在两人之间，喝道：“莫吵莫吵！快看看外头怎么样了，一切等出去之后，慢慢再谈也不迟！”

    他的意思就是：陆清安你给我等着，现在你不说不要紧，到了外头之后，我一定会找你细致地、耐心地算一算账，老子不怕迟！

    陆漾自然很懂，龙菀也是个心思灵巧的主儿，瞧着余念面色不大对劲，心下亦明白了几分，张口就来：

    “余大哥，你要谈什么？莫不是关于我的吧？”

    “哈？怎——怎么可能！菀儿你不要想太多，我就是——就是作为龙塔的特邀宾客，和本地后起之秀聊聊当下局势——和你无关啦！”

    龙菀嗤之以鼻，决然不信，却也不再胡搅蛮缠，只笑了一笑，一指那刚才又传了影音回来的法宝：

    “没出去之前说什么都没用，我只等出去之后，再看看你们二人却要做什么勾当！现在么，咱们果然还是去看那——”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的障壁尽去，天光倾洒，灰尘和杂声一窝蜂冲进三人的小小圈子里，炸起了铺天盖地的喧嚣。

    场景变幻，三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射得眯起了眼睛，陆漾也不例外。只是，他虽然丧失了一点儿视觉，但其余五感依旧灵敏得过分，只刹那之间，他心有感应，踮着脚尖就是一转，躲开了某个突然而至的人影。

    然后他就听见那人影又气又笑，轻声呵斥他：

    “大胆童儿，向哪儿跑呢！”

    “向远离魔爪的方向呗。老爷，不错嘛，你这次——”

    陆漾尽力睁开眼，适应外头璀璨的日光。朦朦胧胧之中，他看见自家天君老爷正稳步向自己走来，面带那熟悉的坏坏微笑，肩头——插着一根长钉？！

    陆漾正准备夸奖他的话语登时鲠在了喉头。他立刻扑了过去，忽略宁十九唠唠叨叨的碎碎念，皱眉凝视对方肩头的伤。

    他记得这位曾说过，除非是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武功术法伤了他，否则他身子绝不会留下伤痕，伤口皆可即时恢复。所以这钉子——是破法则的玩意儿？

    宁十九不懂得真界法则，且对真界法则没有一点儿抵抗力，这点陆漾曾试验了无数遍。

    想当初，陆彻陆大将军一根枪杆子抽在宁十九身上，让他带着一身伤疤晃荡了好久；如今，人家直接把武器钉到了他的皮肉骨头里，他——

    还能痊愈吗？

    要多久才能痊愈？

    陆漾心头发苦，叹气着问：“疼不疼？”

    宁十九笑：“疼啊，超级疼！要不你帮我拔了，再给我吹吹？”

    “……嘁！”

    陆漾偷偷扫视了一下四周，见余念和龙菀尚未恢复视觉，女修师隐却是立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漾看过去时，女修便挑起眉毛，用相当轻快的口型，无声无息、一字一顿道：

    “没关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鬼！

    陆漾心里乱糟糟一团。他手指抚摸上宁十九的肩头，感受伤口处血液的粘稠和湿热，心里竟产生了一种恐慌的情绪。

    大宁不会受伤。

    大宁不会流血。

    大宁不会疼。

    大宁可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天君啊！

    “讲真，”陆漾飞快地说道，“你准备把这个怎么办？”

    宁十九无所谓地回答：“搁着吧，等你和那女人谈判完了——”

    “要好几个时辰！”

    “好几个时辰就好几个时辰，这种小伤小痛，忍一忍也不是难事。”

    陆漾颔首，目光游离了一下，突然一震身躯，大声道：“啊呀，奇怪，黑雾怎么散了？！”

    师隐脸色一变，应声便扭头向窗外看，视线从陆漾身上离开了大概不过三两息。

    就在这极短极短的时间内，陆漾的眼睛蓦的由碧蓝变成了点墨的漆黑，碎发飘扬，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而他右手五指扣紧在宁十九的肩头，稍一用力，便轻松捏碎了那蕴含天地法则的长钉。

    同一时刻，他心脏内部的“魇种”，在沉寂了七年之后，猛的一跳。

    陆漾喉间涌出了惨烈的腥甜味儿。千万里之外的远方，有一只燃烧着鬼火的幽暗独目，一点一点转动着眼球，遥遥便要锁定过来。

    只是，神国未散，虚空隔绝，鬼魇处在此境之外，欲进而不可得，只能反复扫视扫描，大怒欲狂，却又无计可施。

    下一息，陆漾的眼睛便恢复了妖族的碧蓝之色，身而为人的绝世武功隐去，鬼魇已再次失去了找到他、杀死他的机会。

    他安全了。

    在冒奇险为宁十九治疗伤势之后，他自身亦安然无恙。

    运气！

    陆漾微微一笑：“过来，老爷，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缓缓地咽下喉间的鲜血，对着宁十九，扬起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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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渊薮：战毕

﻿    宁十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刷的白了三分：

    “不是——等等——你、你刚才——用了——用了——”

    而窗口的师隐没瞧着外头鬼雾的异常，刹那之间，便明白中了陆漾的诡计，轻笑一声，慢慢转回头。

    再看时，果然不见了宁十九肩头的长钉。

    师隐眸光流转，颇有深意地打量着宁陆这一对“主仆”。不知不觉间，她此行前来的目标，已在自家遁术被破、神通手段被解的当下，悄然改换了对象。

    刚才，陆清安这病秧子小妖，到底做了什么？

    宁十九倒是知道陆漾做了什么，更是明白陆漾做出这等举动的可怕后果——该说是悬崖上走钢丝呢，还是刀锋上跳舞？总之便是履薄冰，临深渊，一个不小心，鬼魇那不可理喻的怪物，下一息就有可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刚才？我刚才用了失传已久的仙家道术。”陆漾用轻佻的口吻回了一句，接着，他踮起脚尖，凑在宁十九飞速合拢的伤口前吹了一口气，笑道，“看看，愈合了吧？不疼了吧？我的话可不假吧？”

    “……”

    只有圣者才能用出传说中的“道术”，陆清安这家伙大言不惭，信口开河，师隐自然完全不信。但瞅着十九天君突然咧开嘴，露出乐呵呵的傻笑，她又有些迷惑。

    这位天君大老爷，怎么对他家小妖的话——很相信的样子？

    道术！圣者的道术！听到陆清安这么说，十九天君既也不反驳，也不当做玩笑那样给出反应，反倒怔了半天，忽然就松了口气——居然当真了？

    开什么玩笑！

    师隐绝然不信陆漾会是什么“圣者”，但宁十九不通天地法则之术，这个事实毋庸置疑；所以，她好容易钉上去的钉子，却是怎么消失的？

    难道说——陆漾修为不济，却是个掌握了世间至高法则的怪物？

    师隐心里暗暗含了一口气，终是调转目光，不再去看那让她颇为头疼的主仆俩。

    她微微眯起了那双带着钩子的美目，眼神只一晃，便略过宁陆二人若无其事笑闹的身影，投射到之后的龙、余二人身上。

    龙菀是她此行的直接目标，但小姑娘性子刚烈，忘性又大，似乎不怎么乐意和她走。

    一开始，师隐以为是十九天君或者陆清安的缘故。瞧瞧龙菀的年岁，她忖度着这位也该到了谈情说爱的花季雨季，心中就是苦笑。

    可后来她才发现，龙菀的确心中有了良人儿，奈何却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

    那年轻修者外貌差，修为差，性子差，心思也差，完全比不得心窍玲珑的清安公子，更比不上出尘孤傲的十九天君。师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以龙丫头那举世无双的身家，还有那绝无仅有的的血脉，外加那遗传自她娘亲的皎丽面容，怎么会看上余念这种半死不活的窝囊废……

    或许是和她的双亲一样，口味独特？

    不过当年那两人，虽然种族不同，却都是风姿绝然的一等一俊美人物，没见过哪位还耷拉着眼皮、缩着肩膀的……

    余念的确在缩着肩膀，师隐移开目光后，他甚至还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龙菀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呵斥道：

    “余大哥，打起点儿精神来，别让人瞧咱们笑话！”

    余念却挥开她的手，哼了一声：“笑吧笑吧，谁想笑就笑，咱也拦她不住……咱样子天生如此，笑的人多了去了，哪有闲空去管他们……”

    “余大哥！”

    “你也是，在小爷耳边吵吵个不停，很烦啊……”

    龙菀大怒，但瞧见余念眼底的微光，旋即一怔，心念电转间，口中顺势便道：“你这意思是，不想和我好了？当年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哈，那事儿不急，不急……”

    “不急？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余大哥你，竟成了这副模样！”

    “唉，人总会变的嘛……”

    “……”

    他俩一别经年，突然联起手来一唱一和，哄人骗人，却依旧不逊往日，演得和真的似的。

    陆漾也经常这么和宁十九唬弄别人，所以一听不对味儿，眨眨眼就明白过来；宁十九却比较迟钝，虽然他自己和陆漾心有灵犀，可是听得那边吵架，他还是呆了一呆，刚想去劝和，就被陆小魔头勾住脖子亲了亲脸颊，登时，他什么都忘了，天上地下，唯有一个陆清安，在他眼前晃悠悠地笑……

    而作为专门被如此“招待”的师隐，青衣女修既不像陆漾那般通透，也不像宁十九那般惊愕。她终是把放出去的神识收回，叹一口气，撤去了那针对余念的杀招。

    于是，在某一瞬间，余念浑身一轻，身为疗者所独有的“灵识六感”将信息反馈回来，告诉他，他已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危。

    ——只是“暂时”而已！

    不知道为何师隐对自家动了杀机，但随意一番试探，便让其没了杀心——余念那过人的洞察力这时起了重要的作用，他由是明白，师隐这位能在呼吸间灭杀他一百次的天君大能，十分不喜欢他和龙菀在一起。

    这倒是奇怪也哉！

    天君就了不起吗？天君能救干预别人情感了吗？

    还是一个落败的“恶客”，居然敢对他这位“贵宾”妄动魔念！

    余念心里大骂，但性命操之人手，想来师隐要是真个儿想杀自己，宁十九看在龙菀的面子上，也许会救他一救，当然，也有可能迟上一步，在他的尸身前和师隐对轰……

    所以余念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龙菀又说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话，之后，他背过身躯，干脆地走到墙边，面壁赌气去了。

    “你——”

    龙菀气得眼圈儿发红，虽然明白余念这是在瞎掰胡闹，可依旧抑郁忿忿，忍不下这口气。

    “清安！”她一昂头，走过去把陆漾从宁十九身边揪到一旁，故意放大声音，不仅说给陆漾听、说给余念听，更说给那让他和余大哥不能好好谈话的师隐听，“清安师弟，你快把那神经兮兮的女人打发走，然后陪我去上城逛逛，买两件漂亮珠宝法器哄哄我！”

    “……”

    这句话造成了轰动性的效应。

    陆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后头的宁十九、他左侧的余念、他前头的师隐，皆是冰冷的眼珠盯过来，先在龙菀身上剜了一圈儿，接着刀锋一样抵到他身上，隐忍未发，戾气逼人。

    要是他张口念了一个“行”字……

    陆漾苦笑。

    真不愧是和他意气相投的师姐，这位明媚活泼的女修，平日里就是古灵精怪的性子，如今发起脾气坑起人，倒一点儿也不比自己逊色。

    “呃，”陆漾苦笑里添了一分莫名的味儿，柔声道，“行——”

    于是，三人份的戾气转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杀气，陆漾打了个哆嗦，赶紧续道：

    “不过，上城不欢迎你我这样的异族人，咱们得有人族相陪才行……嗯，有个天君老爷或者龙塔的贵客陪着，一路便能省好多麻烦，师姐你说是不是？”

    龙菀不置可否，宁十九满意点头，余念不动声色，师隐则冷哼一声，勾起唇角。

    “我要回去了。”她倚在窗边，慵懒地一撩发丝，缱绻的目光在陆漾身上打结，缠缠绵绵地不愿放开，“陆清安，我输给了你家天君老爷，作为败者，理应要付出代价。哼，不就是你那一半本源么，我这儿是没有了，都在流幻手里头……你敢不敢和我一道儿回去，自己去取了来？”

    宁十九冷硬地插话：“不要他去，我去。”

    “你？”师隐手指一顿，目光仍未偏移，只淡淡一笑，语气清幽，“除了陆清安，任谁进了流幻那屠灵伏仙阵，我可能不保证其身家性命之安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啧，你以为你是谁？较之龙塔里那位，却又如何？”

    陆漾脱口而出：“帝君安好？”

    师隐偏头回首，正对上他的眸子，嘴角那笑容便多了几分戏谑冷意：

    “我说他已死，想必你也不信。”

    “不敢。”

    “不敢？你对我，倒是客气得很！谦逊太过，聪慧自生，清安公子，你却是个妙人儿。”师隐抹平衣裙上的褶皱，玉指间光芒微闪，又去了周身血迹。轻风自来，帮她拢好了纷乱的鬓发，“不过，这里皆是榆木脑袋，每每坏你大事，坏我心情，咱们说话，还是不要这些俗人参与最好。”

    “榆木可擎天，庸俗最滋味。”陆漾浅浅鞠了一躬，温雅有理，却半步不让，“师宗主心志太高，当心凌空跌落，无人可承接啊。”

    “……”

    师隐冷冷地盯着他，不再说话。

    陆漾一眨不眨地反瞪回去，有宁十九在一边当靠山，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和对方硬耗，和人打哑谜。

    这场气势和气机的比拼足足持续了大半个钟头。屋内四人站功均是了得，养气功夫也都不同凡响，在缄默的环境下，他们听着外面打生打死，感受空中气机厮杀，居然无一人腿软发抖，胆怯畏惧。

    最终，还是师隐客场占了劣势，不得已，徐徐而笑，稍稍又侧了侧身子，做出最后的退让：

    “那，陆清安，你便和十九天君一起来吧。不过，待我离开帝都时，我要龙菀和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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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渊薮：吃醋

﻿    鬼雾核心半里方圆，清光下澈，天音泠泠，细碎花瓣飞舞，浓郁香气弥漫，不似幽暗可怖的坟场，倒像是一个专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出城游玩时，下榻休憩的华美场所。

    陆漾踩着地上密密铺了一层的不知名花瓣，举目四望，早就瞧出了此地的不同寻常——并非是那种外在的场景不同，而是更加深邃莫测的、气机之不同。

    “屠灵伏仙阵……中宫紫薇御么……”

    他跟在聘婷而走的师隐后头，旁边是高个儿天君老爷，身后则是刚刚开启、现在却已闭合的血色大门。门外鬼雾齐天，门内春风拂面，这种迥异的场景让陆漾先是小小吃了一惊，接着，他就异常兴奋地捏住了空气中一根正在变化颤抖的弦线，再轻轻一抽一扯一勾，引动了整个大阵的变化。

    师隐在前头走着，也不回头，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漫声道：

    “这阵可是流幻的宝贝儿，你若再深入一点，小心她现在就跳出来，给你瞧瞧厉害！”

    “抱歉，是我莽撞了。”陆漾屈指一弹，把那变化的弦线送回其原来的方位，笑眯眯地道，“不过，如此有趣的阵法，哪个懂行的能不心痒，能克制自己不去插上一手？”

    宁十九在他旁边冷冷地拆他的台：“我。”

    “……”陆漾翻了个白眼，“是，老爷你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小子佩服。”

    宁十九傲然而笑，前头师隐啧啧低叹，伸手在空中一抹，像是推开了某扇隐形的大门，忽然之间，香气更重了几分，而有妩媚入骨的婉转浅笑，响起在不远的地方：

    “又有贵客前来？嚯，倒是旧识！”

    宁十九没亲眼见过流幻元君，也没听过这么销魂的声音，猝不及防之下，心脏登时就是一顿，差点儿没岔了呼吸。当然，他极快地恢复了正常，赶紧瞪了陆漾一眼，用目光传递出自己的不解和愤怒：

    “你和我说这是人族的女修？难道不是天生魅惑的狐妖么？！”

    陆漾也是一眼瞪回来：

    “尤物哪儿都有，人族何尝全部清高？”

    “……”

    宁十九撇了撇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及至他穿过师隐方才抹出“门”的地方，眼前一花，瞧见了一个布置精巧、淡色烟气逡巡空中的粉色帐篷，也瞧见了那帐篷深处斜倚床榻的披衣散发美人儿，宁十九再无犹疑，完全接受了陆漾的那句反问之言。

    流幻元君今日戴着淡紫色的面纱，遮住了她那娇艳的面容，让人瞧得不甚真切。但她那面纱之外的细长脖颈、线条完美的精致锁骨、白腻如玉的光滑肌肤，无不让人暗吞口水，隐约也能猜到，面纱下那张脸，又得美丽到何种模样。

    而她惊世骇俗的暴露衣着，在整个人都美得勾魂摄魄的大前提下，倒不怎么能吸引人去注意了。

    相貌……相貌十分有七八分源自天生，这个不管是人族亦或妖族，都没什么不同；可那种夺人眼球、攥人心窝、动摇人神魂的诱惑力，却十分之十都是源自后天修炼，便是那天赋为“魅惑”的妖狐，也得化形修炼个几千几万年。

    至于人族——却是另一个路数。

    宁十九眼光还算不错，一眼望过去，他自然能分辨出对面那佳人，究竟是万年狐妖，还是天君美人。

    他不过就呆了一息时间，那边的“尤物”就下得床来，口中嗫咬着一缕青丝，手上提缀着裙裳衣摆，挺着傲人的丰满胸脯，赤足点地，趾尖那一点暗红时起时落，轻飘飘地晃人眼睛——

    “……目不转睛啊，妾身便如此好看？”

    等宁十九回过神，流幻元君已行至他面前，笑吟吟地按着他的胸膛，把脸凑了上来。

    距离如此之近，宁十九都能看见薄薄的面纱之下，这人眼底明灭不定、放荡不羁的暗红色火苗，这位的瞳孔也是惊人的漂亮，在火焰炙烤之下，这位偏还能让一双眸子漾起涟漪，显出弱水之柔情——无端多情，最是无情，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又是说谁的来着？

    好像是——

    自己说的！

    说陆漾的！

    陆——漾——？

    宁十九脑海中的杂念如潮水般褪去，他铁青着脸把流幻元君推开，迅速后撤一步，直接摆出了动手的架势：“哼，不过区区惑人心魂之术，莫要嚣张！如此待客之道，是要我掀了你的老底儿吗？！”

    “啊哟，这位真个儿不解风情，一直盯着人家瞅，还要吓唬人家！”流幻元君捂着嘴笑得打颤，向旁边一靠，整个人都扑进了陆漾怀里，侧仰着头，软绵绵问道，“你呢，小公子，你觉得妾身好看么？”

    好看！不好看，我家老爷的魂儿能被你勾走了么？！

    陆漾心中生闷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元君古往今来第一姿容，‘好看’一词哪里配得上元君你！‘沉鱼落雁’大概都比不得，元君若往河边一站，鱼和雁算什么？自有大把的活人跳下河去，只为博得元君一笑，沉湎于元君的绝美丽质，昏昏然不能自拔也！”

    流幻元君一回身，手指沿着陆漾的胸膛往上爬，等勾到了领口位置，她轻挑挑将其扯开，按了按陆漾的锁骨：“这话儿倒是好听！便是我见了这无数男人，也没见着几个像你这般会哄人的——怎样，几日不见，可把你那友人哄好了？”

    陆漾向宁十九那边轻轻扫了一眼，无视自家天君老爷无比难看的脸色，故意勾唇扬眉，朗声道：

    “元君也说了，那人端的是不解风情，又蠢又笨，见了美人儿还要发呆，发了呆还要嘴硬死不承认——我却是何苦来去哄他？不如哄元君来得舒服！”

    流幻元君的手指顿时停在了陆漾的下巴上，一双眼睛也睁得稍微大了些，笑容愈发的璀璨夺目：“好啊！妾身这几日正闷得慌，春宵苦短，一人寂寞，床榻上头都没人温席，人家好想找个床伴儿的……”

    “咳，这儿怎的没人？龙塔上的那位刚刚来过，怎么，也没入元君的法眼么？”

    “那位？哼，那位又是个不解风情的，好生无趣！”

    “元君可不要这么说，那位毕竟是龙塔一脉，心思灵光，任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一点就通……他不解风情，元君就没想着好好教会他一些——玩乐之道？”

    “怎么没有！奈何那位软硬不吃，顽冥不化，妾身头疼得很，觉得还是先让他出去跑几圈儿散散火，等他脑袋冷静了，再好好玩上一玩……”

    “什么阵？”

    “……”

    “嗬，果然在阵里。”

    流幻元君的指尖一划，划破了陆漾的肌肤。

    鲜血慢慢地从陆漾的下巴上滴落，缓缓地、缓缓地，染红了他的衣襟。

    空气中绮迷的微风忽的止歇。流幻元君眯起眼睛，后退一步，舔噬着自家指尖上沾染的血滴：

    “你——套我的话。”

    “惭愧。”陆漾温和地抱拳行礼，笑道，“没想到这般轻易得手，元君也太不小心了。”

    流幻元君摇摇头，没有多少掉入陷阱的气愤、后悔或是郁闷，倒是一脸瞧到了珍奇玩具的新鲜和满足：

    “没错，没错，是妾身又小看了你。想来几日前的那个陆清安，和现在这个陆清安，应该大不一样了吧？”

    “前日，清安将某物双手奉上；今日，不过是应师宗主之诺，来向元君讨回，不知元君允否？”

    “师——”

    流幻元君又眯了眯眼。

    于是，在场四人，其中三个的目光呼啦啦都集中到了另一位身上。而这位自进“门”就不再说话的师隐女修，早已走到了自家梳妆台前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家长发；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她转回头，露出一个似有还无的笑容：

    “流幻，我败了。”

    “败者就要付出代价。”流幻元君很明白地跟了一句，在提出问题之前，她心里已有了答案——毕竟陆漾说得很清楚了，“师宗主，你的代价是什么？”

    “哦，就是那半份本源。”师隐不紧不慢地又梳了梳头发，垂着眼睛，像是无关之人一样，淡淡道，“就是你前几日有滋有味吃掉的那半份本源，他们想要讨回去。”

    “吃——吃掉？”宁十九大吃一惊，手里刹那凝结而成的电光长戟好容易克制着没扔出去，却差点儿让他硬生生给捏碎了，“意思就是，还不回来了是吗？！”

    “当然不是。”流幻元君又上前一步，重新凑在陆漾面前，却偏头看着宁十九，微微而笑，“毕竟是代价嘛，代价就必须得付，而且，这次也很容易付。天君，你只要把你的小可爱借给妾身一晚上，让他和我做些美妙愉悦的小游戏就成。明天你再瞧他，哈，妾身保证这位小公子绝对气完神足，容光焕发，不再是这种白煞煞的可怜样子……”

    陆漾笑吟吟地又行了一礼：“不胜荣幸，期待至极。”

    而宁十九则怒气蓬发，大吼一声：“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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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渊薮：三人行

﻿    “你做梦”的“你”字意味深长，含义莫测，既可指代流幻元君，似乎也能指代陆漾。

    陆漾瞧着宁十九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声吼十有八/九是冲自己来的——自己要和美人儿颠龙倒凤、翻云覆雨，大概正巧戳中了这位的逆鳞，让他不顾及什么天君形象、客人素质，直接就狰狞着脸孔吼了出来。

    呃，是不是该庆幸一下，这位没有爆粗口说“你他娘的做梦”呢……

    陆漾心里稍稍缓过了一口气，看着自家老爷愤怒不已，忽的很想很想大声笑出来。

    让你随随便便就被狐狸精勾走了魂儿！

    让你目不转睛看别的女人！

    让你任由那人紧紧贴着你的身体！

    你当我就能无动于衷地旁观，就可以视若未见，就没法子治你了么？！

    当然，宁十九不知道陆老魔心里正在泛酸水，一个劲儿地想整他。他瞧见这位和妩媚妖娆的流幻元君挨在一起，神态亲昵，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什么红纱帐里头的混账事情……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试试照神给的那些玩意儿——都和我结了伉俪咒了，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搞这么一出——果然人间老话没错，不上床皆假夫妻，无云雨少真爱情——哼！！！！”

    他心里用比方才那声吼更大的声音在咆哮，按理来说，这份感情会因为伉俪咒的关系传递到陆漾心中，奈何陆漾铁定了心要和他怄气，完全装作没听见。

    而流幻元君更加不在乎，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君大能，又是在自己布置的大阵里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根本不必害怕任何人——其实，她也从没有过“害怕”这种情绪，不管在阵中，还是在阵外。

    “诶，这位——十九天君是吧？”她悠悠撩起面纱，露出小半张面孔，还有一只秋波荡漾的多情眼眸，“你这是不愿么？不愿你的这位小公子拿回他的本源？你想让他一直这副风吹可倒的可怜模样？”

    “你——”

    宁十九又一次面临冲击，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但瞧见对方那美到令人窒息的无瑕面容，对上那双像是会说话、会撩拨人的深邃眼睛，他还是呆了一下，差一点儿没能抵抗住那扑面而来的魅惑气息。

    所幸这次发呆的时间比较短，又早早吐出了一个音节，他似乎可以掩饰过去：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当时你怎么取出来的，今日便怎么安放回去，用得着那等卑劣勾当么！”

    “当——时——？”

    流幻元君又悠悠地将面纱放了下去，微微仰头，向上觑着陆漾的脸庞：

    “小公子，我当时是怎么取得你那本源的来着？”

    宁十九登时犀利了眼神，死死盯着陆漾，瞧着这人会不会厚着脸皮说什么“当时在外野战三百回合”这等浑话，结果陆漾笑了一笑，道：

    “过程不可赘述，无非就是催吐逼毒一类的法子，难受得很。如今我再想来，依旧毛骨悚然，恶心反胃。哎，那种野蛮粗鲁的法子本就不适合元君这样的佳人使用，事急从权，一次也就罢了，如今时间充裕，元君心情又不错，咱们不如就按照老方法，你好我也好，岂不美哉？”

    “说得有理，上次妾身是太急躁了些，居然轻巧就把你放走了，事后好生后悔呢。还好于时未晚，公子还是完璧之身……”

    “够了！”

    宁十九运气于喉间，使出一招类似“狮子吼”的大型震人心魄的法门，硬是把这儿的空间都塞满了自己的声音。

    看到余下人等都向自己望了过来，面上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他想要的那种表情，这意味着他的那声吼——几乎没有效果。

    宁十九捏捏拳头，叹了口气，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

    自己心慌意乱，其余人气定神闲，凭的是什么？

    看哪个声音大？

    不！

    是看哪个能唬得住人！

    在这敌方细细密密布置了半月有余的大阵里头，宁十九就算再狂再傲，也没有多少撕破脸的打算，能不动手那就最好不要动手，这句话即使陆漾没有告诉他，他心里也很明白。

    他也没怎么担心过敌人会突然翻脸，来个不认账，甚至倒打一耙之类的……毕竟都是一方霸主的人物了，这等气量和信誉说不得还有几分。

    三个天君大能凑到一起，不能任性打架，也没心情随意闲聊，那要干什么？用自家灵气滋润着一方土气，让其变为修行洞天吗？

    答案自然是——

    谈判。

    换个高端一点儿的解释就是：有关人士聚于一起，对方才那场比斗的具体信息进行相互通报或协商，以便对败者的代价支付找出解决办法；或通过讨论，对取得陆漾一半本源之事取得某种程度的一致或妥协。

    这事儿自然有陆漾去扯皮，宁十九跟进来，不过是想确保这位的安全，也想学一学这位在谈判桌上的技巧。可是怎么他一进门，就被敌人连同盟友一起记恨上了，联起手来、你唱我和地刺激自己？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敌人这么做不难理解，可是陆漾——

    宁十九听陆漾阴阳怪气说了好几句，终于在愤怒和郁闷中，寻到了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儿。

    这位爷脾气不好，又开始闹腾了！

    宁十九迅速反思，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招惹了这位小魔头。很快，他凭着多年来和陆漾打交道的经验，外加伉俪咒隐隐传过来的情感波动，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不就是多看了漂亮女人一眼么……

    你犯得着气得要去和那女人滚床单？！

    宁十九一边依旧郁郁，一边却有些好笑。他瞅着斜睨着自己的陆漾，又瞥了一眼伏在陆漾胸口的流幻元君，忽的又放低了声音，缓缓道：

    “够了……我家小子的完璧之身，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你。”

    “不能‘随随便便’？”流幻元君咬着几处重音，“还是不能——‘交给你’？”

    “是后者。”

    “诶？”

    “因为，那是我的。”

    “……”

    陆漾抽了抽唇角，觉得自己脑袋上一定炸出了青筋，而且自家耳朵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坏话，还是因为——

    羞耻？！

    恶心？！

    丢人？！

    他能感觉到，眼前绝世佳人的身躯僵硬了半息时间，而那头的师隐大宗主，直接把梳子失手跌落到了地上。

    两位堂堂天君，竟如此失态……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陆漾心里悄悄回忆了一下近百万年内同性相爱的事迹，有倒是有，但是不仅数量稀少，而且大都低调小心，更没人会上赶着宣布自己对另一方身体的所有权……

    看起来，二位见多了世面的天君大能，也是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便是极其通晓床笫之事的流幻元君，也会因宁十九话语里勾勒出来的场景而受到惊吓。

    就是陆漾自己，又何尝不难堪惊愕？

    陆漾嗬的笑了一声，推开流幻元君，又嗬的一声笑，嘴角仍抽搐着，看着宁十九，用很是发僵的语调尝试着转移话题：

    “老爷——老爷，咱们先找个地方住，明天我再和元君她们——”

    “对了清安，你我既结为伉俪，今晚干脆就洞房了吧。”

    陆漾直接无视之，咯吱咯吱地扭过头：

    “元君，你先带他去寻个睡觉的地儿；师宗主，可否劳烦玉趾，带我去——”

    宁十九不依不饶：“天色已晚，清安，一起先睡觉去。”

    “——见识一下元君布置的精妙阵法？小子不才，见之即惊为天上之物，无时无刻不心向往之——”

    “清安，清安，你再乱跑，小心又被谁盯上，失了处子之身啊。还是老老实实和我走——”

    “跟你走个鬼！盯住我处子之身的难道不就是你么？！”

    陆漾怒极，忍不住呛了一句回去，下一句浑话张口就来：

    “元君，本源还我，方式随便！”

    流幻元君娇声而笑，笑得前仰后合，本就柔若无骨的身子更软了三分。她伸出修长洁净的手指，在空中斜斜地只一勾，就扯偏了气机，挪移了方位，将陆漾拉至了自己身边。

    下一刻，陆漾的发髻——临出发时，宁十九花了一个时辰工夫辛苦为他盘好的发髻——崩裂开来。

    长发披散而下，乌黑浓密，里头衬着雪白的脸，眯起的眼睛，微笑的嘴唇——陆漾整个人都换了气质。又因为他成心要给宁十九添堵，故意摆出很享受的表情，就更给这一番场景添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随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妾身的花样儿多得很，怕你这小小少年承受不来啊——”

    流幻元君恣意笑语，明知这是陆漾和宁十九之间的互相怄气，她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啊呀啊呀，对了，这不还有十九天君呢么！天君大人，你愿不愿意也和妾身切磋一下？有你担着，陆清安也能缓缓不是？咱们三个共享这美好的夜晚，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不需旁人打扰！”

    “老子对你没兴趣！”

    陆漾和宁十九同时回绝流幻元君那荒诞的提议，但他们二人的抗议，远不如另一位女修的低语来得有效：

    “哼——玩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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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渊薮：三人行

﻿    师隐的态度总是瞬息万变。前一息，这位可以巧笑嫣然、眉眼脉脉，而下一息，这位就能无视自身与外界的一切情形，冷着面孔，说一些很破坏气氛的肃穆话语——这次也是一样。

    身为败者，她的表态却还有相当的效力。这位一声冷哼过后，余下三人都卖她一分薄面，纷纷住口微笑，彼此拉开距离，场面登时便静了下来。

    当然，这次被她破坏的气氛虽然浮夸戏谑，但其实也很让人难堪，个中滋味，当真喜怒哀怨，一言难尽。故而她这么做到底是没有眼色扮恶人，还是心思灵巧做好事，就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

    流幻元君的“三人行”建议听着像个笑话，可是余下的两位瞧她那兴致勃勃的表情，皆是心中忐忑，觉得这位似乎是想来真的……

    真会玩儿啊！

    幸亏师隐制住了她，也幸亏师隐能制住她！

    陆漾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自己还是很感激师隐的。说起来，他们的确在“情爱”这种堪称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口舌，如今天色已晚，然而至关重要的那几件事，连说出口的契机都没有……

    他这边正思索着一个不甚突兀的开场白，将话题转向正经的方向上来，那边师隐顿了顿，已赶在他前头，漫声道：

    “照神大概还有三个时辰能破阵。”

    “呃……”

    这么直接？！

    这位转移话题的水平简直和他家的天君老爷一个层次，都不晓得来个过渡么？刚才这里的人还在互相调笑吃醋呢，突然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谈论如此大事，指望着谁能那么快反应过来？

    幸亏这儿站着的几位皆非寻常人等，思维跳脱，倒极少人间常见的僵化——

    师隐根本不给他继续思索的时间，已淡淡续道：“放弃你的本源，我让你见照神最后一面。”

    陆漾一怔，继而瞳孔微缩。

    “师宗主手腕通天，元君更是坐拥绝对的天时地利，想杀死这真界的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不是难事。就算是我和我家老爷，恐怕都敌不过认真起来的二位。”陆漾摇摇头，放弃了迂回委婉的措辞。既然对方态度明了，自己这边也不能失了锐气，“但要说什么人能硬抗住二位神通，怕也只有帝君大人了。师宗主胸有成竹，我对帝君，也是信心满怀啊。”

    “啧，妖族何时也对孱弱的人类有了敬仰之心？或者说，妖族竟对一个人类怀有如此善意，你倒是与众不同。”师隐一声冷哼，脸上浮现的笑意有了刹那的扭曲，像是感叹，却多了些漠然的愠怒，也不知她在生什么气，又是在生谁的气，“也罢，既然你这么信任人族的帝君，今夜就先安稳呆着，明早我就让流幻把本源还你，同时——”

    她顿了顿，眸中冷光流转，看得陆漾心中一突。

    “同时，也会把照神的人头给你。”

    ……

    “这就是战败之人的态度？颐指气使，威胁恐吓，高高在上，一副施舍和怜悯的恶心嘴脸！我当时果然下手轻了，让她放肆——”

    “算了吧，她们本就不是能随便欺压的普通人物，这种姿态倒也正常。”

    “就算被我打得满脸血？”

    “就算断了骨头，也没什么用。”

    “这谈判毫无诚意！”

    “能让咱们进来，本身就是巨大的诚意。师隐愿赌服输，且输得豪爽，我还是很欣赏她的。”

    “啊？”

    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下，有帐篷小屋静静地伫立在大地之上，灯火通明，仙气缭绕。陆漾站在帐篷门口，仰头望天，而宁十九则立在半米开外，皱着眉头盯着他。

    这是流幻元君以绝妙手法开辟出来的一方清净土地，不受鬼雾影响，也隔绝了那一帮对陆漾他们虎视眈眈的邪宗妖人，算是个遗世而独立的存在。

    ——没错，遗世而独立。

    在这儿，陆漾和宁十九既瞧不见鬼雾和邪宗，也瞧不见星光和月亮，甚至感受不到熟悉的坟地元气波动。这里恍若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诡异空间，一切自成体系，一切自成法则，简直就像是宁十九那惊世骇俗的道境神国……的粗略版本。

    “我问你啊，”陆漾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悠悠然问宁十九，“你觉得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宁十九先抛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猜测：“流幻的神国？”

    陆漾断然否定：“神国里神主为尊，法则错乱，众生皆有被降服之感——你有要向某人拜倒的感觉么？”

    “呃，没有……好吧。”宁十九一哂，又抛出第二个勉强能挨着边儿的猜测，“是不是幻境或者大阵？流幻玩过一次这种把戏，再来一次，也并非没有可能。”

    陆漾摇摇头：“管它什么稀世奇阵、超绝幻境，她摆一次我就能破一次，破开了之后对两方脸面都不好看。那两位自视甚高的绝代佳人，成名许久，来势汹汹，目的明确，手腕超群，怎么想，她们也不会赌这种必输的棋局。”

    宁十九抽了抽嘴角，哼道：“必输？你必赢？啧啧啧，臭不要脸。”

    “此乃自信也，无知的凡人……闲话少说，再猜。”

    “你这地上土著说谁是凡人？哼，身为天上神祇，被你鄙视到这个份上，我可要认真了！”

    “行啊，反正你就算纫针……就算会穿针引线，怕是也猜不出来。”

    “猜出来的话，怎样？”

    “你爱怎样就怎样，找元君过来玩三人行我也不拦你。”

    “……”

    宁十九被陆漾的言谈恶心了一下，回想起半天前两人互坑互殴，自己失了先手，但最后好歹扳回一局，又不觉想笑。他忍了一息时间，然后就直接大笑出声，向前一步凑到陆漾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由那一句“三人行”将思维发散出去，随口胡扯：

    “我猜这儿是流幻的寝宫！”

    他以为这句话的杀伤力还算不错，最起码能让陆老魔忍俊不禁、发出噗的不雅笑声，或是勃然大怒，或是抚额长叹……

    结果，陆漾整个人都僵硬了。

    宁十九一惊：“不会吧？猜对了？”

    “……”

    “真的猜对了？”

    宁十九笑逐颜开，喜滋滋地捏了个法诀就要往外扔，被陆漾一把攥住手腕：

    “喂，你要干什么？”

    “找流幻过来。”宁十九不怀好意地哼道，趁机打量陆漾的脸色——难得见陆漾瞠目结舌说不出话，面上神情一息三变，这场景可真是连眨眼都是浪费犯罪，“玩三人行！”

    陆漾这时候应该放手，直接来一句“行啊你去找吧”，以退为进，继续掌握谈话甚至更深一层的主动权。但他却抿着嘴唇不发声，继续攥着宁十九的手腕，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招。

    宁十九可不敢任由他就这么沉默，好容易占了便宜，赶紧趁热打铁：

    “你好歹也是堂堂真界第一人，要点儿脸皮，愿赌服输，别连几个女人都比不上！”

    “……激将法会对我有用？”

    “没用么？哼哼，没用你还摆出这幅表情？”

    “嘁，什么表情？！”

    “欲求不——”

    一大堆小妖术扑面而来，宁十九甩甩头，就像犬科动物抖落毛发上的水珠那样，轻轻松松就把陆漾的妖术弹到了一边。

    陆漾也没指望这些肤浅的花招能对宁十九有用，他收回手，有些苦恼地捏了捏眉心。出乎宁十九的预料，这位并没有因此次难得的落败而恼羞成怒，捏着眉心的时候，陆漾忽的噗嗤一笑，笑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老爷，看你这么精神，而且天地气运依旧加身，在这被元君经营了数年的地儿还能拥有这么恐怖的幸运值……我就放心了。”

    宁十九的笑容有些发僵：“等等……你放什么心？”

    “月黑风高杀人夜，你不觉得在这儿站着很无聊么？”陆漾仰头望天，对着既没有月，也没有风的辽阔夜空，笑吟吟说道，“你没猜错，这里是流幻元君自家的虚空投影，即是她用自家道境开拓出来的虚妄空间，虽不如神国那般恢弘绝伦，倒也算是她真正的主场……可是你我进来此处，一没感觉到能力压制，二没感觉到有人窥探，三没感觉到杀意恶意，可见其诚心。”

    宁十九虽不知道他为何要扯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此处真是流幻那女人的寝宫之类场所的话，如此不设防，任由他们这两个外人随意行动，流幻元君可真的是心胸宽广，洒脱不羁了。

    那位心胸倒的确挺宽，但洒脱？不羁？

    照神帝君恐怕第一个有话说……

    于是问题随之而来——她何以至此？

    陆漾瞧出他的疑问，耸了耸肩膀，点点自家胸口：“这是代价啊，你拦着不让她还我本源，她就用这个开放的世界代替喽。”

    “谁拦她——”宁十九气得差点儿跳起来，“她凭什么随意就替换了代价？这个破寝宫有个鬼作用？！”

    “作用大着呢，就看你敢不敢去探索了。”陆漾笑容不变，可宁十九分明从他的额前碎发底下，瞅着了这位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兴高采烈、算计成功的反派般的眼睛，“所以听你随口就蒙对了答案的时候，我简直太高兴了，差点儿都忘了说话的能力——三人行好啊，你在这里依旧有着天道赋予的强大气运，轻易死不了，还能护着我，那咱们就能愉快地去玩三人行了！”

    “……”

    宁十九抽搐着嘴角，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以为能在口舌上占陆老魔的便宜，以为能吓唬住这位混蛋老魔头，以为他的表情就是真正反映情绪的表情——自己还是太天真。

    他正自我检讨的时候，陆漾已长笑一声，又一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春宵苦短，你我能等，可三人中剩下的那位时间可就不多了！”

    “……流幻怎么就时间不多了？”

    “流幻？关流幻什么事？”陆漾眯起眼睛，“啊，原来你想去和她玩儿？”

    宁十九一懵：“等等等等，什么叫我想去和她玩？谁想和她玩儿啊！可你说三人行——三人行不该有三个人？除了我俩，还有一个不是流幻，却又是哪个？”

    “三人行嘛，自然是你，我，还有——”陆漾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偏头冲宁十九一笑，然后扬起手臂，斜斜一指。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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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渊薮：天壑

﻿    他？

    宁十九傻乎乎地顺着陆漾指的方向去看，瞧了好大一会儿，甚至念了几个破妄洞虚的法术，可依旧什么都没有看到。

    近处，是流光飞羽，梦幻般的空茫世界；远处，是飘渺幽暗，诡谲的无垠天地。流幻元君的虚空成像究竟有多大，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宁十九作为一个建立过自己神国的神主，高屋建瓴，粗浅着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运极目力却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又被旁边那老魔头忽悠了一次。

    “他？如果你现在能请出一个‘他’来，老爷我随你姓。”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陆漾失笑道，“唉，那家伙磁场惊人，天地元气在他附近简直都扭成了麻花状，老爷你竟还视而不见，我也是很佩服啊……”

    宁十九听得这个描述，虽然自己仍没瞧到第三者的身影，但却有些惊疑起来，尝试着向陆漾方才指点过的地方放了一波灵气冲击。反馈回来的信息证实了陆漾的笑语，宁十九心中一紧，忙不迭转移话题，试图蒙混过关：

    “哦，是照神那老头子——诶，他好像很狼狈啊？师隐说明早能取他首级，现在想想，或许不是危言耸听？咱们和他好歹有一面之缘，你要不要去救——”

    “当然，咱们眼下三缺一，哪里玩得起三人行？自然是要见见那一位，来个战术和战略的伟大会师。”陆漾拉着宁十九的手，乐呵呵地为他带路，“——陆十九老爷。”

    “……”蒙混失败。

    陆漾畅然大笑：“啊哈哈哈哈莫名地很顺口呢！”

    “……”随他开心吧。

    宁十九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愤怒和反抗，陆漾自然不依不饶，变着花样玩嘲讽，其态度之嚣张，言语之恶劣，着眼点之犀利，几乎每个表情每个字音都杀伤力巨大，让宁十九愈发得无话可说，无话敢说，只能板着脸维持着肃静。

    不过一会儿功夫，陆漾就用放肆至极的笑声把白天和方才表示出来的弱势模样推翻得淋漓尽致。宁十九叹为观止，觉得自己在驯化乃至压倒这位魔头的道路的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现在偶尔能刺激他翻脸吃醋，大概已经是极具突破性的开端了……

    不过，他的这种反省和沉默并未能维持太长时间。

    陆漾的招子厉害程度实在是无愧其名头——当然，是他上辈子的名头。宁十九还需要用灵气震荡来试探出照神帝君的存在，他直接用肉眼扫视，就能精准定位，并拉着宁十九毫无停顿地飞奔，速度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

    所以宁十九的自我检讨还没进行到“未来规划”这一项，陆漾就已停下脚步，将手虚虚按在空中，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那个幻阵啊……我记得师宗主说过，这个阵叫‘错梦境’来着。上辈子我未尝一见，原来道理竟在这儿——这阵如今容纳了一位气吞山河的大人物进去，一定会被摧毁得连根基都剩不下来，此夜之后，流幻怕再用不出错梦境了。”

    “阵法的根基？”宁十九蹙起眉头，“破一个阵而已，怎么能牵扯到此阵的根基上去？又怎会让人再用不出来？咱们不也破过那个幻阵——哦，原来如此！”

    宁十九恍然大悟，也学着陆漾，将手掌轻轻地抵在虚空处——抵在无形无质的阵法边缘处。感受着指尖那微妙的酥麻感觉，他仿佛重新见到了美艳无方的元君本人，甚至能嗅到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熏香。

    他闭上眼睛，摒除幻景，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外界，而是流幻的心象；这阵也不是用外物布置而成的，而是依附于流幻的根基和本源！这个阵不比原来那个，因为是根，是源头，所以若是被暴力破解，那流幻说不得就得伤筋动骨，永久性地失去对此阵的领悟和操纵权！更有甚者，她直接道境错乱，香消玉殒，也极有可能……流幻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把照神关在这种核心重要之地！”

    “正相反，这是很漂亮的一步——虽然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陆漾摇头道，“你想想，若非如此，流幻天君不过是个稍有些手段的普通天君，又如何能困住当世至高无上的第一人？”

    宁十九无言以对，思量着的确有些道理，但拿自己的前途、本源乃至身家性命来换得对照神的暂时束缚，实在是得不偿失的做法。

    不管早或晚，照神肯定会破阵而出的。流幻用近乎自残的法子能困住他多少时间？几天几夜？虽然现在里头那人的气息有些紊乱和虚弱，但那是和他巅峰时候作对比，而要是和流幻等人比照的话，他依旧可以稳占上风，打起来也绝对会赢而不会输，最多只是赢得惨烈一些罢了……

    师隐凭什么说能取得照神帝君的人头？

    流幻为何要煞费苦心把照神困在这里？

    那两个女人，又为什么大咧咧地放自己和陆漾进来？

    就因为愿赌服输……？

    宁十九想得脑仁疼。他眨了眨眼睛，讷讷道：“所以呢，小清，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你现在要闭嘴！陆十九老爷！”陆漾对那个“小清”的称呼敬谢不敏，一脸的笑容瞬间转化为杀气，“然后当然就是进去错梦境，找帝君大人玩三人行！”

    “噗！”

    宁十九本来应该愤慨还击，但瞧着陆老魔炸毛的样子，他忍俊不禁，咧嘴一声喷笑，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要把这个梗玩到什么时候啊……行了行了，时间应该挺紧迫的吧？既然你说要进去，那咱们这就进去呗。”

    “这么听话的老爷——等等，你不会是幻象吧？”陆漾大惊道，“你居然没有板着面孔！你居然在笑！”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宁十九很是无辜地一歪头，“我近些年看了好些通俗，而不管是你们人间的，还是天上的，都强调男人要强大且温柔，用二百七十七种方法给予自己的爱侣以宠溺和……”

    “滚滚滚！”

    ……

    我家小子的完璧之身……那是我的。

    今晚干脆就洞房了吧。

    清安，一起睡觉去。

    你我既结为伉俪——

    爱侣。

    爱侣。

    爱侣。

    陆漾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准备这次回去后，一定要把所有的纸质书籍和玉简都剁成碎片。

    他家冷硬孤傲的天君老爷，就是被那些垃圾生生带成了这副浮夸恶心模样！

    果然是，珍爱生命，远离……

    下定了决心之后，他抬眼望向燃烧着火与血的阴暗环境，拼尽全身力气，攥紧了宁十九的手，嘿然一笑：

    “好地方！”

    宁十九反握住他的手，语音肃穆：“还能撑住吗？要不要退出去？”

    “拼命也要坚持下去啊，这可是万年难遇的帝君之梦！没有看到前半段，咱们可不能再错过后半段了。”陆漾喘着粗气，却笑得愈发灿烂，“我和你赌一万金晶，这梦里的故事比你看的任何都要离奇和精彩！”

    “别的不说……你哪有一万金晶？”

    陆漾的笑容抖了一抖：“还会呛人，看来的确是我那个呆子老爷没错了……”

    宁十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扯，把自己和陆漾的距离又拉短了些许，带着微微的忧色打量周遭。

    陆漾能感觉到，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生命元气从宁十九手上传过来，顺着自己的手腕、手臂，一直流淌进心口，让他能够坚持着站立不倒，而不是扑地化为一滩脓水，或者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若没有宁十九，他连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住——这地方就是如此凶险。

    天壑。

    天壑之底！

    相传只有炼神还虚境界之上的大能才可以飞渡的世间最险恶之地，那是真界法则一片混乱、天地元气狂暴失控的鬼蜮绝境。修者的手段在这里根本不起作用，便是炼神还虚以上的大能人士，在这儿最多也只能维持着生命之火不灭，若天君来此，一身本领怕是能发挥一成就很不简单……

    相传上古大妖之一的凤凰，就被囚禁在天壑之底，终生逃脱无望。

    相传去过幽冥的传奇游者，就是在这天壑之底，永远绝了音讯。

    相传不服输的十代帝君，就是乘龙潜入这天壑之底，最后只有龙悲鸣着飞回了龙塔。

    陆漾足迹踏遍真界，可这堪称死地的天壑之底，他还真的从未来过——他虽自视甚高，但还真不敢说实力能凌驾于凤凰、游者、帝君之上。这些当世绝代强者都在天壑之底折戟沉沙，陆漾自然不愿拿生命去探险。

    不过这一次，他身边可站了一个宁十九！

    说实在的，一开始他是打算甩掉宁十九，一个人跑去看看帝君的梦境。毕竟他身为前真界第一人，保命的法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世上还少有地方让他能进不能出……但考虑到帝君都在梦境里被困了数日，他又有些犹豫起来。

    只是一个念头的改变，就是生与死的分别！

    陆漾被不可理喻的天壑死气逼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嘴角都沁出了几缕血丝。

    可是他的眼睛，却在刹那由蓝转黑，燃起了炽热又幽暗的火焰。

    “拿帝君的生命威胁我，就是逼我来这个幻境瞅瞅？嗯，天壑之底，天壑之底，天壑之底可是锁了个大人物啊……确是一桩好买卖。”他喃喃自语，隐约带着笑意，“辛苦溜进来看戏，我可是连本源都不要了……要不能一票回本，流幻，老子拆了你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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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渊薮：凤凰

﻿    照神帝君稳稳地立在熔岩洞深处，居高临下，用淡漠的眼光俯视跪坐着的红衣男子。那人凑巧也摇摇晃晃抬起头，吹开遮住眼帘的发丝，轻轻一笑。

    由是刹那间，紊乱到几乎要爆炸的天地元气蓦的安静下来，有清冷玄妙的微风自中庭降落，消去了此处的半数烟火气。

    “照神？是照神么？”在空气的细微震荡中，那人缓缓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但带着一丝震撼人心魄的空灵仙音，尽显出尘洒然，“啊哈哈，亏你能走到这儿啊……你爹真是教育有方，这才不过几百年，我瞧你都有天君修为了……”

    他改变了一下坐姿，一手托腮，一手叉腰，盘膝而坐。其腕上的镣铐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揭露了此人囚徒的身份。

    “这个？”他瞧见对方的表情变化，跟着也去瞧了瞧自己的手镣，很是轻快地笑道，“我也不想带着这玩意儿，毕竟它很不符合我的美学……可惜呢，那位太过霸道，就是走了几百年，距离这儿几万几亿里，我也没法子挣脱他给我的束缚……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嘛。你这人一向胆小，虽是孤身一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却不相信你后头没人……我只问你一句，她来了没？”

    “……”

    照神帝君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地凝视了那人半晌，忽然摇摇头，一撩衣摆，坐到了那位的对面。

    那人惊道：“哦，你这坐姿霸气得很，不像是你，倒像是你那九五至尊的老爹诶！怎么，这才几百年，他老人家就驾鹤西去，把龙塔留给你这无能子孙了？”

    照神扬起一个复杂的微笑，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几百年？不，是九千年了，容公子。”

    “……”

    这一次，是红衣男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这里当然不是真实的天壑，而是依据照神帝君心底某点记忆拓展出去的“错梦境”。既然是“梦”，那么和现实必然有诸多矛盾难言之处，而只要让幻境中的人物感觉到这种矛盾，体察出自己身处错乱之境的现实，此阵便将自行告破。

    那一日，宁十九让小陆漾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出一个不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却对他影响至深的人的名字，从而导致幻境崩塌；同样，陆漾让小宁十九认出了他的身份，让他知道自己出现在了绝无可能出现的天上之国，因此也能让幻境倾覆。

    而照神帝君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行至此地、见到此人，见了面之后又沉吟了好些时候，不说话则已，一说话，那定是直指矛盾、稳能破开空间的精辟言辞。

    他不信对方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

    而只要那人听得懂，并给出反应，这个阵就算破了。他在这儿蹉跎了六七日，外头鬼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不管局势烂成什么样，他都有足够的信心重拾河山，还世间一片安宁和谐。

    然而，对面那位九千年前风华绝伦、如今只是个落魄阶下囚的容砂公子，却在默然了更长的时间过后，笑容未变，语音未改：

    “啊，九千年，和我的认知不符啊……所以，这是你的世界么？你的时间、你的故事？”

    “……嗯。”

    “那我，这里的我，是虚构出来的吧？”

    “也不算虚构……只是过去的一个可能。”

    “是么……那在你真实的世界里，九千年后的我，还被关在这儿么？”

    “……”

    “没关系，没关系，别拉着一张脸嘛，照神，都说了你这副衰样是要折寿的！我在这儿过得也挺好，你爱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唉声叹气，麻烦去那边拐角哭够了再回来，别在我眼前恶心人。”

    “废话少说。”照神帝君多年的涵养被老友熟悉的嘲讽成功击败。他冷哼一声，恶意满满地回击道，“我这样子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们。”

    “他们……”男子的笑容微微一颤，虽是迅速扯出原来的角度，但眼尖如照神，早就瞅见了他轻松的笑颜之下，那如火山般喷发的不安和恐惧，“是哦，在你的世界里，这都过去九千年了呢，近乎万载的时间……他们怎么样了？”

    能让这位变色不安的，世间唯有那两个人。

    或者说，唯有那一个人。

    潇洒绝伦、活了几万几十万年的半神——天妖凤凰，公子容砂，此生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他不在乎世间沧海桑田，不在乎时光疯狂流逝，不在乎自身蜗居死地，不在乎天地翻覆，物是人非……他只在乎他苦苦追求，却终是没追到手的真界第一佳人。

    照神帝君叹息了一声。

    “还能怎么了？当然是死了。”

    “死了？？？”

    容砂脸色一白，声音忽的尖锐如针，而他本人也向前扑去，很没有形象地揪住了照神的衣领：

    “谁死了？！”

    “都死了。那魔头先走一步，然后她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嗯，两位都是自杀。”

    “……”

    容砂公子好半天都没能吐出声音来。他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线条直接扭曲，扯成了一个似哭非哭、似喜非喜的错乱表情。

    “接受吧，放弃吧。”照神帝君恍若未见，漠然道，“要不然，挣脱开束缚，去她的衣冠冢喝酒大哭一场也可以。咱们时间都很紧，你快些做决定，快些放我出去。”

    这个幻境能维持着不破，当然不是流幻增加了威力，或是照神自己的语言提示不够明显，而是容砂以一身强横妖力，硬生生撑住了整个世界，让其不至于崩坏解析，也让照神帝君必须留在这儿，出去不得。

    听闻照神如此要求，容砂怔了半晌，缓缓坐了回去：

    “不。”

    “……为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何自杀？”

    “明知故问。”

    “那你为什么没死？”

    照神帝君的目光终于变了。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容砂，看着这个被誉为世间最接近神之存在的天妖凤凰，语带怜悯：“我又没病。”

    这本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回答，但容砂并未生气，反而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是啊，当年我们四人中，只有你算是个正常人，几百年——九千年过去了，依旧只有你一个是正常人。”

    “哼。”照神不屑道，“问完了没有？我不像你，茕茕孑立，了无牵挂。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要处理的事情比你身上的羽毛还多，还不赶紧快放我出去！要是真想我，大不了过几日我拼着百年修为不要，真的去天壑底陪你喝两天酒就是了。”

    “不。”

    照神一呆，简直要抓狂：“当年怎不见你如此性格恶劣……”

    “哦，这回我不是针对你……刚才也不是。我之所以死撑着这方世界，是因为我瞧到了除你之外的另一位故人。”容砂拍拍脸颊，深深呼吸了两三次，嘴角勉强勾起弧度，“你没瞧见么？嗯，想来你也瞧不见，毕竟那人身边有高手为他抹消身形痕迹，若不是这久违的气味太过浓郁，我也没那么容易发现他们。”

    “嗯？”

    照神帝君皱起眉头，狐疑地瞥了容砂一眼，缓缓开启神目。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三两息时间凝神细查，这才锁定了躲在一边的陆漾和宁十九——十九天君的隐身法子果然精妙，似乎带着些神国的味道，以至于短暂瞒过了照神的眼睛，不过漏洞还是不少，仔细观察还是能瞧出门道来的。

    他这边定睛查看，那边宁十九见已暴露，干脆撤去隐身屏障，大大咧咧地拉着陆漾上前来，给两位万年老怪拱手作揖。

    “叨扰则个，勿怪。”

    “你们……进来做什么？”

    宁十九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莫要误会，我们并非有意窥伺你们的情爱隐私，只不过饭后散步，一不小心迷了路而已。”

    “……”

    宁十九无论如何都看照神帝君不顺眼，即使曾拿了这人的好处，有些手软和嘴短，但如今为了救这家伙，陆漾几乎都放弃了自家的本源，这就让宁十九重新把对照神的好感度降到了负数以下。

    能呛上一句，看帝君大人不爽的模样，他简直心旷而神怡。

    而在同一时间，本是随意坐着的容砂公子忽然长身而起，一撩太过冗长的头发，露出一张比流幻元君更加精致、未加雕琢已远胜艺术品的瑰丽面庞。

    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震惊，还有不可掩饰的喜悦，外加一丝丝紧张和悲怆……重重情绪，不一而足，偏偏却能完美地呈现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让人清晰地瞧见他的种种感情，并沉迷其中，感同身受。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漾，轻声地咬出字音：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陆漾在这天壑的底下待得久了，已经有了些许抗性，此时已经能够正常喘气，脑子也清醒得很。但听了这位美男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还是捏捏眉心，以为自己终是被天壑鬼气腐蚀，产生了很严重的幻听。

    眼前这位是谁？

    是九千年前就被龙月锁在天壑的上古大妖。

    而自己是谁？

    是十几年前在红尘苏醒的未成年小妖怪。

    他俩之间有什么交集么？

    陆漾敢赌咒发誓，自己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绝对没见过这位传奇的容砂公子。其实，在和宁十九进入这天壑幻境之前，容砂公子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次数，当真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可看容砂的神情，似乎不像是作伪……

    “诶，你不认识我了么？”

    就在他发怔的空档里，容砂又上前一步，手掌搭在了陆漾的腰间，柔声道：

    “如此记性，可不像当年的你啊……瞧，这腰上的禁制，还和我刚画好的时候一模一样呢……另外，你行走世间所用的姓名，也是我为你起的啊，这你都不记得了吗，阿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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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了结：值得

﻿    陆漾目瞪口呆。

    讲真，陆老魔一辈子纵横来去，什么奇怪事情没经历过，什么诡异人士没打交道过，什么突发状况没信手化解过……他连浑不似此界生物的鬼魇都敢执剑相对，甚至都敢赌上性命和老天爷叫板，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嚣张赌徒，心脏承受能力估摸着是正常人的几百倍往上。

    但就在容砂按住他的腰，温言而出“阿漾”二字时，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而这里又是凶险绝伦的天壑，他刚刚好容易才平复了气血的波动，这时候心脏狂跳，差点没让他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撒手人寰。

    就算没死，陆漾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咳了两声，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及至一阵汹涌的眩晕过去，陆漾皱着眉打量四周，一伸手，又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前胸。

    心脏再蹦跶一两下，他好容易咽下的那口血恐怕就真的要狂洒长空了！

    原因无它，只因为眼前这情景，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较之曾经幻境里那个小小的温顺的宁十九，这一幕对陆漾的冲击几乎要翻一番——不，翻十番。

    他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已在不知不觉间横跨万里地界，跳跃数年光阴，由千丈深渊之抵，倏忽来到了绿茵葱茏的锦绣山巅。帝君、凤凰、宁十九，再无一人陪伴在他身侧，入目虽是常见之景，现在看来，却又陌生至极。

    他的身后，是无比熟悉的君子树。

    身前，则是无比熟悉的一个人。

    那人杀气四溢，眉眼冷冽，虽然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行走，一副随时都会扑地死绝的凄惨模样，但绝无一人敢直膺其锋，也绝无一人敢生出小觑或侮慢之心。

    ——那是一头濒临死境的凶兽，气息奄奄，断骨洇血，只余最后一扑的力道。可就是他那临死前的唯一一次反扑，恐怕世间也无人能保证无伤承接下来。

    陆漾眸色复杂地盯了那人半晌，默默地在脑海中推演自己与他的交锋，得出的答案让他苦笑连连。

    他打不过那位，就算身边再来个宁十九当帮手，他也打不过那位。

    即使站在他对面，冷冷斜睨四方的人——

    是他自己。

    陆漾看过无数幻象。有最低等的虚如浮萍的情景泡沫，他都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能瞅见数以百计的漏洞和错处，只要轻轻一戳，幻象立碎，根本不能给他带来半分困扰；另外，也有超高级的厚实如山的天工之作，比如前些时候看到的小宁十九，活灵活现，堪比真人，他几乎无法从其本人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破坏掉幻象生存的根基，从而摆脱迷幻困境。

    而那无数的幻想里，最令陆漾头疼的，其实是另一种——也就是眼前的这一种：名为虚幻，却堪比真实；非人之力也，乃时光之回溯也。

    简言之，就是往事再提，情景重现，虽然映在眼帘处的是一片虚幻之景，可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等同于记忆的东西。

    这类幻象没有攻击性，陆漾站在一边，如同一个隐身的岁月旅客，唯有观察的份儿，休想介入一丝一毫。

    陆漾在第一时间就搞清楚了身处的环境，但这并没让他稍稍松一口气，反倒让他愈发疑窦丛生，心绪起伏，差点儿搞出走火入魔的境况出来。

    因为眼前这位杀气腾腾、游走在死亡边缘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自己？

    完全没有印象！

    山是斑斓林海附近的普慈山，树是最为普通的君子树，人是如假包换的真界老魔头……这幻象无可挑剔，从侧面证实了陆漾对它为“记忆重放”的判断。

    这份记忆，很明显不来自他自个儿，极有可能来自于那只莫名其妙的凤凰……陆漾捏捏眉心，渐渐静下心神，思索着凤凰给他看这份记忆的目的。

    首先，要搞懂这份记忆的时间节点。

    他沿着山路小跑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就把目光重新移回对面的陆老魔身上，等着这位做出一些反应，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果不其然，容砂给他看这份记忆不是无的放矢——对面那人并不是毫无动作，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说话了。

    那位陆老魔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是声振林樾，涵盖四方，语音遥遥地传了千万里方圆：

    “一群废物，还在磨蹭什么？”

    唔，开口先嘲讽人一句，果然是自己喜欢的作风……

    陆漾啧啧低叹，只听得那位继续道：

    “允都死了二十年，哼，还是无人能杀掉某，当上那劳什子二代么？”

    “……”

    这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陆漾咬住下唇，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允——初代帝君允？

    死了二十年？刚死了二十年？

    那不是百万年之前的超超超级老皇历吗？！

    没错，那时候虽近乎上古传说，但也有史记可寻。天妖凤凰确实已经存在于世，估摸着也是一代或者二代，然后被允杀了立威，只能于绿林狼狈重生，再不敢大模大样地踏足红尘……凤凰浴火重生，魂魄不改，容貌微变，只有妖术会大打折扣……能拥有这份古老的记忆，倒也在常理之中。

    然而陆漾瞧那对着天下众生开嘲讽的自己，实在不太想这么随便接受。

    自己怎么也跑到了百万年之前的远古传说里去了？

    原来自己的年龄不止五千岁，都已经漫长到七位数了吗？？

    因为这结论太过惊悚，陆漾很快就质疑起了这份记忆之景的真实性。而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又起了新的变化。

    “兀那魔头，休得猖狂！你触犯天怒，今日，老夫便代亿万苍生——”

    “聒噪。”

    “……”

    在陆漾一眨眼的空档，一位声音浑厚、语带沧桑的修者已然陨落。那位连话都没有说完，连身影都还没靠近，只是在千里之外，忽然接天而起的一蓬灵雨，残忍地揭露了此人已死的事实。

    看那灵雨的纯粹和稠密，陆漾估摸着自己上辈子死时，最多也就这个分量了。

    他惊骇而叹，而在此时，又一位挑战者悍然发声：

    “你竟连天命之子都敢杀！哈，丧心病狂，天怒人怨，天道再也不会庇佑于你，你已经——”

    “可笑。”

    “……”

    又是短短两个字，又有一位绝世强者陨落。陆漾遥遥望见远处第二蓬灵雨，身躯微微晃了晃。

    自己看走眼了，这位就算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可威煞却比自己当年最强盛时还要凛冽几分——或许，是几倍？

    一战之力，什么只有一战之力……嗯，就如这位大魔头所说，实在是可笑。

    第二名死者出现之后，隐藏在周遭的人们已然沉不住气。不过他们倒学聪明了一点儿，出手前不再先给自己来一通语言慰藉——因为那似乎更像是催命符——转而开始隐匿身形，相互配合，妄图攻魔头一个出其不意。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普慈山刹那被炸飞了一半，连带着其上空的蔚蓝天空，都有怆然倾颓、岌岌欲塌的趋势。

    可山巅的魔头依然凭风而立，血衣猎猎，发丝飘飘，像仙人远远多过像死人。

    倒是出手的那几位，已经神魂俱消，只余体内的灵气四散成雨，灌溉这不再仁慈的真界大地。

    陆漾只剩了彻底的默然。

    对面的魔头面上终是有了一丝倦意。他咳嗽一声，再出手时慢了半拍，没能及时斩杀一位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被一刀指在胸前。

    “狐狸，住手——住手！”

    那女子身手非凡，凭借着同伴用生命突破的几丝缝隙奔袭而至，艰难无比地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但她却无之前几位的无边怨气和杀气，更显得惶恐，甚至还有几分哀伤：

    “我们没必要自相残杀！你不是要探求天妖凤凰的下落么？我告诉你，你别再动手了！”

    “我不动手，自有人逼我动手。”

    “没有，没有！他们天天喊着替天行道的口号，但他们真想要什么，你这狡猾的狐狸难道不明白？你的命？你的命对他们来说有几分价值？唉，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你的剑，而你只要把剑交给我——”

    “休想。”

    “……哎？”

    “十九劫是我的，是小容死后，唯一能陪伴我、理解我的朋友。对你们来说，这是无价之宝，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

    “喂喂，狐狸，就为了这身外之物，这什么狗屁朋友，你便要赌上身家性命，值得么？”

    “这话，你不如去和你的同伴们说。他们赌上了身家性命，而我，并没有。”

    魔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用染血的手指攥住刀尖，然后，缓缓拨到了一旁。

    他向女子摊开血肉翻卷的手掌，接着抖了抖，抖落满地鲜血。

    “不过呢，我赌上了另外的一些东西……你看，我本是能自愈的，但小容说让我体会伤痛的滋味，那我就让它伤着痛着，自得其乐，无有怨言。”他说，“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却要也问你，你追我千年，值不值得？”

    女子收刀，长叹：“完全不值啊，你这不解风情的臭狐狸，追你，哼，完全不值！”

    “那你后悔吗？”

    “……啊哈哈。”女子笑，“自得其乐，无有怨言。”

    “便是如此。”

    “……狐狸。”

    “嗯。”

    “你死的时候，记得把十九劫留给我。好歹我待你和旁人不一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总得回馈我一点半点吧？”

    “可惜。”魔头悠悠道，“某求死而不可得，吾死之日，你怕是见不到了。”

    一支长箭横跨万里虚空，倏忽而至，无声无息间，已抵到魔头的眉心正中。箭尾空气呼啸，灵气炸裂，席卷而至的白雾如刀似斧，将一排坚硬的君子树拦腰折断，掀起山间无数土壤沙石……凡此种种，让人对那箭的威力再无法小觑。

    余波尚如此凌厉，不知精华浓缩的箭尖，又是何等恐怖的锋锐？

    魔头的皮肉自抵挡不住如此锋芒，当然，他也不要去挡。

    一声龙吟响起，长箭凝滞空中，再不得寸进。

    下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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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了结：情报

﻿    女子劝降不成，转身一个大踏步，瞬息远遁万里之外，走得倒是潇洒。

    魔头抬眼望向远处，神色平淡，无喜也无悲。半晌之后，他再没等到余者的打扰，便兀自一哂，信步而走。

    陆漾比划了一下，见自己正挡在这位前行的路上，便沉默地后退一步，为眼前那凶戾狂野之人让出道路来。之后，他目送这位呛咳着血沫，拄着一把突然出现的烈金色长剑，一步一晃地向山巅更高处攀爬。

    陆漾静静地跟在他后面。

    那是自己……从外貌到语言到神情到走路习惯到一举手一投足的无数细节，都是不折不扣的自己。

    但是武器不是。

    功法不是。

    认识的人不是。

    所经历的故事不是。

    这种情况……一旦接受了，再细细想来，倒也不算太过离奇。

    陆漾眼界开阔，若要硬是给这情景安上一个名头，他分分钟就能想出十五六种可靠的说法。例如转世，例如失忆，例如人格分裂，例如世间不止一个自己……

    但他能用这些说法堵上漏洞，解释给任何人听，却无法让自己真心接受。

    而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一个近乎玩笑的巧合——那柄神剑的名字。

    十九劫？

    开什么玩笑！这哪里像是一把剑的名字了？还十九劫呢，原来是不是还有十八劫、十七劫？数字姑且不论，这“劫”又是什么意思？

    天劫？

    陆漾怎么都不能不往宁十九身上去联想。同是“十九”，同是“劫”，要说自家天君老爷和那柄威煞绝伦的长剑没什么联系，他是打死都不愿相信的。

    那这事儿就更离谱了。就算他陆漾是个天生长寿的妖怪，和天妖凤凰一样，能凭肉身横渡漫长的百万年光阴，可是宁十九呢？宁十九是因他上辈子堕入魔道、十八次天劫加身都无法制裁而诞生的、一个再干净无比的生命！

    陆漾能接受自己身上发生乱七八糟的故事，因为他本就足够恶劣，足够强大，足够复杂和神秘。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来面对自己那不可知的身世，也对天地间的恶趣味怀有百分之百的忌惮之心……但宁十九没有。

    他的天君老爷，纯粹而天真，没有迷雾般的过去，没有深渊般的未来。宁十九在世间飘然而走，只为了陆漾一人而喜怒悲欢，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陆漾看遍红尘纷扰，烦透了错综复杂的关系，憎恶着缠绵悱恻的纠葛，逃避着因果轮回的束缚……所以他以杀证道，背叛华初国，背叛蓬莱岛，背叛红尘，背叛整个真界，然后无所谓一般地求死。

    所以他这辈子，爱上了只身一人下凡来、只因为他一人而存在的天劫。

    陆漾很自私，他喜欢这样的宁十九，这样不会和旁人产生交集的天劫宁十九，而不是在百万年以前就存在的、被天下强者虎视眈眈的神物十九劫。

    他很头痛地又捏了捏眉心。

    若这事儿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一个，就不容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毕竟宁十九目前还是他相当在乎的人，就算这位呼啦啦多了一堆奇怪的背景故事，也依旧是和他结了伉俪咒的——道侣。

    帮他仔细理理因缘线吧。

    “那只恶心人的臭鸟……”

    陆漾低声嘟哝了一句，上前一步，运足目力，想要仔仔细细地看透眼前的男人，还有那人手里的那把剑。

    即使不能参与其中，以他的绝顶天资，也极有可能观察出很多有用的东西，甚至能直接摸索出这情景的真相，引发不可捉摸但他喜闻乐见的后果。

    及至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陌生的自己和突兀的“十九劫”给吸引了过去，已然忘却了这是在容砂的记忆里，他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对主人的胃口……

    所以就在他将面孔凑到长剑前的一刹那，眼前忽的一黑，再回过神来时，他又重新回到了火与血交织的天壑之底，站在宁十九的身边，推搡着近在咫尺的天妖凤凰。

    “……都说了，当年你我可是过命的交情，虽然时间长了点儿，记忆模糊了点儿，但你这样翻脸不认人，还是让我很受伤的啊……”

    容砂公子絮絮叨叨地对陆漾诉苦，手上也很不老实，一个劲儿地往陆漾身上乱戳，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回忆起——回忆起，百万年前的故事？

    “诶，你的脸色变化了啊，是不是瞧见了什么？看吧，我说话都有证据的，毕竟招牌在这儿，本人行走世间，名声可是一等一的好……说起来，阿漾，自当年东南林海一别，我一直对你想念得很，又怕你忘了我，所以把咱们的记忆用禁制锁了起来，准备再见时给你看看……瞧你这样子，是不是已经触动了禁制，看到了咱们的回忆？哎，别一脸不信的模样，里头那到底是你本人，还是我玩出来的幻象，你难道分辨不出来吗……对了，听见了没有，你是不是很亲切地叫我‘小容’？和你说，除了你之外，还没人敢这么叫我呢，那边那个哭丧着脸的大个头贵为皇室，也得一口一个公子地喊我……”

    他语速又快，话音又连绵不断，完全不给别人插话的空档。陆漾无可奈何地听着，忽而目光一凝——他从一堆堪称废话的低语中，听到了某个耳熟的词。

    禁制。

    自己腰上那个精巧到恐怖的诡异禁制，听这位的话音，应该就是他画的。记得当年贪狼瞧了那禁制，脸上的神情可是相当的耐人寻味……难道那凶恶脸大叔知道些什么？

    嗯，贪狼是底下的人……

    说到底下，宁十九说在往生河旁边查询到了线索，几乎能肯定贪狼来自不可知的幽冥，并非此地所映射的天壑。他怎么会知道凤凰的事情？

    一时间，陆漾思维发散，仿佛想通了很多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想通，不明白的事儿反倒增加了几分。

    他在那儿发呆，宁十九却不会客气，直接把他扯到了自己身后，冷眼瞧着容砂：

    “你是哪位？”

    容砂手上一空，也是一怔：“诶，阿漾……”

    “不许那么叫他。”

    “诶？”

    “想必你不知道吧，这位是我的道侣。”宁十九面无表情地对容砂道，“不管你是谁，原来和我家这位是什么关系，今后都请给我注意一点儿……哼，如果你还是不懂，那‘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失之交臂’、‘沧海桑田’、‘名花有主’，这些词供你慢慢琢磨，琢磨透了再说话也不迟。”

    容砂瞧着宁十九竖起的眉毛、瞪圆的眼睛，一怔之后，便是噗嗤一笑：“名花有主？这词儿好啊……阿漾选择了你？”

    宁十九哼道：“不选我，难道选你？”

    “你很骄傲？”

    “为什么不？”

    “唉，别用看败者的眼神看我呐，我可没心思和你抢阿漾……啊哈哈哈，是真的啦，我有喜欢的人了……嗯，虽然那位据说已经死了，而且生前选定的良人也不是我……咳咳，我是想说，我和阿漾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最多就是玩得比较好的朋友，生死之交什么的……”

    宁十九哼了一声，依旧挡在陆漾前头，不让容砂去碰陆漾，也不让陆漾探出头来去瞧容砂。

    对眼前这美得过分、强大得过分的囚徒，宁十九怀着百分百的恶意——虽然他不知道那恶意来自何处，但相信直觉，是他作为天道分支的职业操守。

    陆漾大为头痛，好好的探究揭秘时间被宁大老爷浪费了过去，他只好放弃直接向容砂寻求答案，转而看向被冷落在一旁的照神帝君。

    “呃，”他摆出几分尴尬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谎话轻巧巧吐出，把一口大锅砸在了宁十九头上，“我家老爷非要带我进来……多有得罪，还望帝君海涵。”

    “没事儿，你家那位……嘿。”照神帝君和陆漾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算是达成共识，将宁十九无言批判了一通。

    接着，照神帝君眸光一冷，轻声道：“这边这位也是脑子不大好的……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自从九千年开始，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就有些神经兮兮，近乎病态了……”

    “九千年？活得好久了啊……这位到底是谁？”

    “哼，告诉你也无妨，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大妖，真身为不死之凤凰，取名为容砂的……”

    听照神一本正经给他讲解容砂生平，切入点既大又小，种种隐私一一道来，陆漾心里发笑，脸上却控制着每一丝线条，将懵懂无知的表情表现得酣畅入微：

    “对了帝君，你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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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了结：推测

﻿    九千年前，那是很久远的一个时代，现在真界上的九成九人士，都没有长寿到曾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是那时候的故事，迄今依旧在人类与妖怪间口耳相传，为真界每个生灵所熟知。

    只要提起九千年，提起万载之前的事儿，人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之一当然就是天妖凤凰。而关于天妖凤凰的故事，人们总会用这么两句做总结——

    “公子俊逸非凡，无双风华，惜倾羡昆仑神女，以至为魔主所憎。是日，二者交手，公子不敌，被困天壑之底，从此世间少一绝景也。”

    这故事陆漾闲得没事儿也和宁十九讲过，唬得天君老爷一愣一愣的，为其狗血的发展和悲惨的结尾瞠目结舌，继而捧腹大笑。

    温柔乡乃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陆漾还记得自己当时一时脑抽，问他若是有男人也来抢自个儿，不知老爷如何以对……宁十九一脸淡然，只笑道：

    “你又不是神女——你甚至都不是女人。除了我，别的男人抢你干嘛？”

    而后，还附了一记甚是诡异猥琐的挑眉。

    好吧，这话和这表情明显意蕴丰富，双关还是三关都有可能，竟呛得陆漾半晌作声不得。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把伉俪咒解开了大半，惊得宁十九当场举手投降，声称别的男人也会想干他……哦不，是自己并不想干他……然后就被怒极的陆老魔轰出了家门。

    由此可见，改邪归正是一项旷日持久、困难无比的过程，而变坏变污，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两本杂志，甚至只要一句话……

    言归正传。

    回到九千年前的故事上去。那故事当然不仅仅只有容砂一个人，一个人也构成不了一个曲折凄美的故事。所以只要想到容砂，想到他的故事，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故事里的另外两个主角。

    神女，魔主。

    神女是个真正隐于天边的红尘仙子，据说古往今来两千万年，再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人物，就是以俊美著称的天妖凤凰，也会为她的美丽而心折，也会用尾羽织衣，以华美霓裳搏美人一笑……可惜这位仙子的笑，大多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更被世人所熟知了。他的故事远在这三角恋之外，而且不同于此事的旖旎浪漫，他的事迹充满着死亡与鲜血，奴役与背叛，残忍与邪恶，怨毒与漠然……那人背负着天下正道最深刻的仇恨，每天都有无数人咒他去死；同时，那人也是所有魔头和邪修的偶像，他顶着“魔主”的尊称，一声令下，万人蹈火不辞。

    就是这样一个绝代大魔王，击败了风度翩翩的容砂公子，抢走了昆仑神女的人，好像，也抢走了那位佳人的芳心。

    九千年前，便是这三人的世代。

    “但九千年之后，却多了很多不知好歹的蠢货。”

    照神帝君淡淡说着，瞥一眼正贴着宁十九耳朵窃窃私语的容砂，语带自嘲般的愤怒：

    “凤凰天赋姿容，便该对自己的仪表有所认知，不求遮遮掩掩，可也莫要肆无忌惮，大出风头……哼，你没听帝都有歌谣传唱，说这位追神女不到，天天在路边放浪形骸，招蜂惹蝶，平白添了几多风流债。如今这情形，你瞧像不像冤家讨债来了？”

    陆漾算了一下，发现外头“讨债”的那两位姑娘看着风华正茂，却似乎都是万年老怪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流幻元君神秘莫测，又终年躲在南海极乐岛上，虽说现于人前不过三五千年，但无声无息间已混迹了万年光阴，倒也有些可能；但师隐可是出身于堂皇刚正的极地不夜宗，那个宗门一年倒有半年时间得和域外天魔作战，门人动手时往往拼尽全力，底牌尽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本人……师隐成名于一千二百年前，入不夜宗于四千多年前，这都是不掺一丝水分的资料，陆漾敢拿自己的名头来打赌。

    于是这时间上就有了很大的出入。

    “哦，清安公子倒对这些历史了解得很清楚，想来你也知道朕的年龄喽？”

    “……不敢，帝君与天齐寿，年岁自与寻常人等不同。”

    这本是很常见的一句马屁，但陆漾郑重其事地说着，帝君端庄肃穆地听着，谁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从哪儿知道的？”

    “老爷告诉我的。”

    “是吗？”

    “是啊。”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博学多才，无所不知。”

    “是吗？”

    “是啊。”

    两人一问一答，问则问得飞快，答也答得利索。

    帝君深深地望了陆漾一眼，收回了自己暗暗施放的小法术，沉声道：

    “陆清安是吗……回去之后，来我龙塔一趟。”

    “我家老爷说——”

    “别管你家老爷了，他要执意不允，你就把这个锦囊给他。”

    “这个？”

    照神帝君又瞥了一眼容砂公子和宁十九，看这两人在不远处小声争论着什么，微微一笑，递给陆漾一团雪色光影，加了一句：

    “只有他本人能打开，所以，你就别费心了。”

    陆漾的心思被戳破，却只垂下眼帘，并未动摇他脸上那小人物面对君王时最常见的谄媚卑微笑容——即使对话的二人谁都没拿那个笑容当回事。

    “我会去的。”他说，“我会劝服我家老爷，孤身一人前往龙塔。与此对应的，帝君您——”

    “这就提要求了？”照神失笑，“朕果然没看错，你年纪虽小，胃口却大，从来不愿吃亏。”

    “因为合作过一次了嘛。”陆漾也跟着改变了一点儿笑容，显出几分得意来，“您让我办的事情……”

    “出去再说。”

    “是。”

    “至于你的条件，朕允了。”

    “多谢。”

    照神没问陆漾想要什么，陆漾也没向帝君反复确认。他们都对对方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们都确认了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可以在无声之中达成默契的聪明人。

    对聪明人，并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所以照神微一沉吟，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对陆漾道：

    “你也算出来了，这时间不对，流幻和师隐绝没有九千岁。对这个现象，你有什么看法？”

    陆漾猜道：“凤凰公子有身外化身？”

    照神帝君摇头：“龙月的束缚何等厉害，别说身外化身，容砂连一滴血都别想从这天壑里流出去。”

    “影像？说书人胡乱编纂？有人冒充？”

    陆漾一一提出假设，然后被照神帝君一一驳倒。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再扔出几个假设出去，忽的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有这么重要么？

    搁在平日来说，如此八卦当然相当吸引人，但身处错梦幻境，被困于天壑之底，外头还有邪宗和正道正在打生打死……他陆漾可以不急，身为一国之君、一城之主的照神，怎么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兴致盎然地和人讨论这无聊琐事？

    除非——这不是琐事。

    刚才的结论瞬间被陆漾推翻。

    看来，这场事故别有起因，而非只是两个被遗弃的女子寻夫求爱、解救梦中情人的简单旅程。

    流幻元君和师隐都不足九千岁，不可能见过真实的容砂公子，只听闻那些野史传说，她们二人会心向往之，并为了救容砂而挑起战争么？

    何况，照神并不是关押着容砂的“罪魁祸首”，就算她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照神和容砂三人组的密切关系，事到如今，应该也没什么用了……魔主龙月已死，昆仑神女已死，凤凰容砂被囚，照神已经足足九千年没和这些人有联系——

    嗯？

    陆漾身躯一震。

    他抬头看了看照神，又看了看和自家老爷已打成一片的容砂公子，忽略掉后者望向他的热切小眼神，喃喃道：“时间不对……时间不对吗？”

    “时间不对，当然不对。”照神从容地任由容砂和宁十九扯皮，也任由陆漾随性乱想，似乎真的不在乎外头的情景，和他刚见到容砂时的迫切表现迥然不同。

    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不，或许并不太重要，但凭借此问题，照神可以看出陆漾的思维和能力，从而影响接下来的一系列判断。

    所以，这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重要到即使外头帝都乱成一锅粥，也可以不用在乎的地步。

    而陆漾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这是个机会！

    是证明自己足以不辜负照神帝君信任的大好机会！

    只要照神帝君对自己有兴趣、有信任、有联手合作的欲望，外头那些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只要能回答上来这个问题——

    能回答上来么？

    陆漾微微一笑，觉得自己的答案匪夷所思，但再看看不知为何突然同时望向自己的宁十九和容砂，他想起了那个更加匪夷所思的记忆，笑容中便多了些认真的味道。

    “阿漾，我和你的贤伉俪好好聊了一会儿，认为你的眼光……嘿，依旧让人不敢恭维啊。”容砂眉眼弯弯，笑得一派恬淡，对陆漾道，“不过，就像你选择了我，选择了他们一样，只要是你遵从本心所下的决定，都一定是个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了。恭喜你啦，祝你新婚快乐——”

    陆漾笑容一抖：“本人年少英俊，尚未婚配，最多只有个不成文的虚幻婚约，见到好姑娘我立刻就离，所以你大可不必当真……哼哼，哪个混蛋在随口乱扯，坏我终身幸福？”

    “据说是可以伺候你家法的老爷大人。”

    “……”

    “据说是能改正你一切错误的亲爹一样的存在。”

    “……”

    陆漾瞪着面无表情的宁十九，瞪着瞪着，他慢慢笑出声音来。

    是啊，这里还有一个人，这位能指点他的错误，能为他的错误买单，所以他……可以任性一回。

    然后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容砂公子。

    那只凤凰，贴心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无论是禁制、记忆、拉着宁十九为他和照神的谈话腾出时间和空间，还是这时候巧妙的几句点拨，这位都温柔得近乎滑稽，亲切得恍若无意，却能让人实实在在享受到温柔和亲切的效果。

    或许很久很久之前，某个自己真的和这位相交莫逆？

    陆漾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暗暗做好了远赴天壑的未来规划。

    接着，他望向照神，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一字一句道：

    “时间是对的，不对的——是人物。”

    “二姝远道而来，并非是为了帝君你，也不是为了这位凤凰公子，而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人现在已死，但这九千年里能与她们产生交集，并足以吸引她们如蛾扑火，制定并实施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计划。”

    “没错，那个人就是——”

    “魔主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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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了结：了结

﻿    魔主龙月。

    流幻元君和师隐喜欢的人是魔主龙月，想救的人是魔主龙月，用尽心思最后的目标指向的是魔主龙月……如果忽略掉龙月已死的这一事实，其他的所有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她们公然在帝都起事，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她们所追求的，是能力压照神帝君一头的绝代猛人，心怀如此之爱，几乎便等同于敢睥睨整个天下，又怎会怕了帝都，怕了帝君？

    比如她们龟缩不出，为何一出就是直奔龙菀而去——现在想来，这事儿是如此的显而易见。龙菀是妖怪和人类的混血儿，姓龙，曾居昆仑山，曾见过师隐……一切的一切无不指出，这位就是龙月和神女的孩子！而既然她是龙月的孩子，师隐流幻二人想要得到她，想对她释放善意，不就顺理而成章了么？

    比如她们来势汹汹，为何近乎小情人讨债的模样——因为那就是事实。只不过讨债的对象不是容砂公子，而是魔主龙月。容砂被困天壑九千年，可龙月自九千年前惊鸿一现后，神龙见首不见尾，以真界之大，他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吸引到任何人都不奇怪，让不止一位佳人倾心折腰，似乎也无甚难度。陆漾身为男人，还是一个从未见过魔主的男人，都时常惦记着那位，发狂一样地想与之会面，与之交手，仰其风采，慕其天姿……若是一个真真见过龙月的女子，此种心思或可炽热数倍；或是两个有手腕有能力的女子精诚合作，那悍然而挑衅天下人、挑衅真界规则，当在情理之中。

    比如她们为何能玩出错梦境，困住照神七天之久——既然身为龙月的忠实拥趸，那了解神女、了解容砂、了解照神，似乎是一项必做的功课。若非情根深种，爱字当头，所寻之人又是纵横寰宇的魔主大人，又有何物能让当世数一数二的两位女修联手，做下这么多不入正道的混事、恶事、大事？

    如今再看，这布符阵、驱邪修、居中宫、擒贼擒王、目的深藏、漠然生死的作风，和当年龙月刚出道时，简直一模一样。

    不是照神的大气无畏，不是容砂的散漫随性，而是一种妖邪到了骨子里的缜密与凌厉，说是正道则魔气十足，说是魔道又堂堂正正……这正是魔主的风格。单单从这方面看，那二姝在乎的人，就几乎指定了龙月。

    她们有和龙月接触的契机。自九千年前龙月归隐之日起，到三百年前龙月复出继而陨落止，足足有几千年的时光，人们不知魔主所踪；而被认为魔主挚爱之人的昆仑神女，则一直幽居昆仑山巅，只身一人，未尝伴于龙月身侧。这种时候，龙月出现在真界的极地不夜宗，出现在南海极乐岛，让两位佳人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不是相当靠谱的事儿么？

    陆漾记得，三百年前真界围剿魔主，红尘与绿林高手尽出，可流幻和师隐均未参战。

    那一战，连照神帝君都搁下了昔日友谊，身先士卒，浴血厮杀，艰难护了世间和平的。

    但凡是个人，是个有些能力、有点儿危机意识、在世间有所牵挂的人，都会想着去阻止魔主淫威肆虐。只有那些凶戾且孤身的赌徒们，才愿意接受魔主的存在，独善其身，得过且过。

    那时候，流幻和师隐似是给出了相当有力的理由，让统帅三军的照神没有追究下去。今日看来，原来那个时候，照神帝君就洞悉了那二位和龙月的关系，并默许了？

    当然可以默许。

    因为龙月再无敌，他也已经死了。他拖着无数的真界豪杰，一同坠入了不归的幽冥，陨落得无比彻底。

    爱着死人的女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柱的狮子，已经失了锋芒，再不足为虑。

    ……不。

    还有一种情况。

    爱着死人的女人，因为失了方向，便再不能用常理忖度之。她们为情所迷、孤注一掷、、丧心病狂，心里怀着的定是惊人的执着，手上做出来的，那便也定是惊人的大事。

    比如在帝都举事。

    比如困住照神帝君。

    比如算计到上古大妖头上。

    ……

    陆漾在照神帝君眼中看到不加掩饰的赞赏，心中大定。

    关于细节方面，照神帝君没有与他展开探讨。这位君王完成了对陆漾的测验，便重新燃起了速归的念头，一个劲儿地呵斥容砂，让他放弃对这错梦境的支撑。

    容砂一边收回妖力，一边却勾出一个坏坏的微笑：

    “听你们的意思，外头有两位稀世奇女子，想要缅怀陨落的龙月，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你我头上？嗬，不愧是惦记着她家男人的姑娘，就是那么酷炫啊……若是她还活着，不知该作何感想？”

    “神女已死，无有感想。”照神帝君淡淡道，“只不过她的小女儿，并不太喜欢这二位姨娘。”

    “……”

    容砂张大了嘴巴。

    “嗯，你没听错。”照神帝君继续淡淡道，“她有了女儿，当然，是龙月的种……”

    容砂无声地挣扎了一会儿，颇为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好看吗？”

    照神帝君不怀好意地道：“酷似其父。”

    “……”

    谈话间，天壑的火焰已被大块大块的黑暗吞噬。整个幻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照神帝君不再说话，容砂也调转了目光。分别在即，两位都显得异常平静——或许他们心中仍有起伏，但作为万年老怪物，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他们最基本的基本功。

    陆漾握住宁十九伸过来的手，接着，他无言地看着容砂。

    这位才是给了他最多错愕和惊喜的人，他让自己的这一趟冒险价值直线飙升，并且也对自身的了解突破了多年的瓶颈……陆漾却没有趁着离别之际将心中的疑问吐出，他只是立在宁大老爷身边，静静地看着容砂，没有期待他的解释。

    此时一别，再见时不知春秋。那只凤凰说得越多，他心中的疙瘩就会越大，时间一长，注定了会孕育出心魔来，陷入走火入魔的困境。

    容砂也很理解，所以他张开嘴巴，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戏言：“……是幻术哦。”

    陆漾点头：“嗯，是幻术。”

    “看你可爱，逗逗你而已。”

    “……还真是多谢了。”

    “没瞧出破绽吧？”

    “惭愧。”

    “你的夫君是个器大活好、值得托付身心的……”

    “谁管他！”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爱害羞，真有活力啊……唉，将来你要是有空，记得来找我，我给你讲讲童话故事。像你这么可爱的后生，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啦，真怀念当初认识阿漾的岁月……听说你叫陆清安？那你就不是我那个老朋友了，认错了人，勿怪勿怪。”容砂接着笑叹，“唉，人毕竟是老了，看谁都像是旧友，又总想着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破事儿，是不是很可悲？幸亏你还年轻，暂时就先忘了我这老头子，好好度你的蜜月吧。”

    “公子不老，友谊长青，一切都有着盼头。”

    陆漾郑重地给容砂行了一礼。他忽略掉这位最后的调侃，明白这只凤凰是在给自己驱逐心魔，熨帖之至，心中颇为感激。区区一礼，便是陆漾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回答。

    ——我都明白。

    容砂公子浅笑颔首，身形消散，气韵犹存。

    行事不羁，但收尾却谨小慎微，这只上古大妖，其外表和内心都风流美丽得一塌糊涂，实在是让人难生恶感。

    陆漾手掌一痛，却是宁十九捏了他一下。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世界崩塌的大背景之下，宁十九的脸孔忽明忽暗，本该有些阴森，却让他用一个春光荡漾的眼神，柔化了整个天地。

    “……”陆漾有些愕然，“老爷，你为何笑得如此恶心？”

    宁十九又恶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低头凑在他耳边，悄声道：“出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和帝君……”

    “赶紧打发他，和我回屋。我有要事和你说。”

    “……哪来的要事？而且老爷，你那笑容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

    “啧，告诉你吧，那只鸟和我说——”

    陆漾侧耳倾听，但宁十九恶劣地卡在了关键的地方吊他胃口，只给开头不给下文，把陆漾气得不轻。

    要不是顾忌照神帝君就在旁边……

    他磨着后槽牙，等红光散尽，天地明朗，双脚重新踏在西营坟场的土地上时，沉默了许久的照神帝君抢先开口：

    “等天明。”

    “……嗯？”

    “我去先做些准备，破晓之时，毕功于一役。你需要做什么，不用我提醒吧？”

    “……唔，臣之本分，陛下请放心。”

    陆漾对照神也行了一礼，那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差点儿脱口而出，临时改口，也不知照神瞧出异样没有。

    帝君大人走得匆忙，一眨眼功夫，这位破开空间封锁，堂而皇之地拂袖而去，一点儿都没有遮掩的意思。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认为那两个女人会任由他自来去，还会等他到天明……

    不过，既然主事者都这么说了，身为一介小妖，陆漾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遵从命令行事。既然照神让他等天明再下手，他也困倦得很，正好去流幻安排的小帐篷里凑合着睡上一觉。

    他拔脚欲行，腿弯却忽的一软，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幸而宁十九及时地扶住他，好容易才没让他摔个狗啃泥。

    “哦，有些脱力了，没事儿……”陆漾有气无力地说，“失了本源果然麻烦，去一趟天壑都得脱层皮……老爷呐，只能麻烦你了，背着我回去可否？”

    “可以是可以。”宁十九说着，异常干脆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前进，“不过你这副惨样，真的没事吗？”

    “废话。”

    “把你嘴角的血擦掉再说话。”

    “……”

    “行了，可以说话了。”

    陆漾哭笑不得，也没精神去挣开宁十九的怀抱，然后爬到这人背上去——这动作幅度太大，困难指数太高，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陆漾深吸了一口气，唇齿微张，准备唱歌。

    不管是什么伤病，总是敌不过他那强横至极的妖怪天赋。在被封印了法术与武功的今日，只有道境傍身，除此之外，便得多依仗这逆天之天赋了。本源不可弥补，但因本源而来的各种不良反应，想来都能通过唱歌解决掉。

    然而他还没吐出一个音符，宁十九早已垂头，堵住了他的嘴巴。

    “……？！”

    “哼，小清啊，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你要用几次？”等陆漾的挣扎缓和下去，宁十九稍稍抬头，道，“不管怎样，你今晚的决定相当于选择了照神，而放弃了自己的本源……事到如今，本源无法再拿回来，继续拖着，除了让你的身体恶化，不会再有什么好事儿了。”

    陆漾磨牙。

    他已经猜到了宁十九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这位一脸正气，肃穆端庄，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气场已经足以碾压他这个伤病患者，竟让他反驳无能——事不可违，此天亡我也！

    陆漾无声长叹。

    果不其然，只听宁十九铿锵有力地续道：

    “今日今夜，我定要帮你恢复本源！这是我作为你监护人的职责，身为童儿，你必须听老爷的话！”

    能把上床双修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宁十九信口胡扯的功夫，似乎便要青出于蓝了。

    陆漾沙哑着嗓子，妄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还没准备好……嗯，大宁你难道就准备好了？如此仓促，实在不妥……”

    “没关系。”宁十九得意道，“容砂公子是此道高手，他刚才瞧出了门道，拉着我给我做了很多详细讲解，甚至还给了我几枚玉简。你要是不放心我的技术，咱们也可以先一起观摩学习一下，就当是大战前的娱乐了……”

    陆漾惊得呆住。

    ——那只万恶的、杀千刀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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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了结：战场

﻿    “三人行”最后成了两人的狂欢，“一票回本”的期望却是圆满达成。陆漾从飘荡着淫/糜气息的帐篷里钻出来，瞧外头地动山摇，红光接天，知道错过了和照神帝君约定的时辰，但他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十九就在他身后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念：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漾摸摸脖子上的吻痕，草草拢起头发，决定不去理屋里那位志得意满的“君王”，顺便忘掉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儿。

    偏偏宁十九念完了诗，还附赠了一句感叹词：

    “双修果然有益于身心健康，本人多年瓶颈，一朝得破，如今真真容光焕发，喜不自胜……食髓知味，念念无法忘却啊……”

    陆漾快步远离帐篷，然后一回头，直接天降火雨，用自己现在所能掌握的最毒辣妖术，烧了宁十九个措手不及。

    食你自己的髓去！

    他施完了妖术，感受到自己与昨天状态的不同，到底还是叹口气，浮出微笑。

    在他体内玄妙无方的某处，本源终归完整，甚至精粹活泼程度较原来还犹有过之，几乎能媲美他当年最巅峰的时刻。而且，既然是宁十九帮他补完的，他自然也得到了几丝天道的馈赠，认真算起来，他的实力或许没增进太多，可手法眼界所覆盖的广度，由人到妖到天道，几乎相当于又开拓了一个新世界。凡此种种，对他莫不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当然，这种话就不要和宁老爷说了。

    陆漾暗搓搓骂着宁十九，按住有些酸痛的腰，尽量用看不出异常的步伐快速接近战场。

    一眼扫过，红云之下酣战的三人无不清晰夺目，晃人眼球。其中，一位粉衣飘摇，妩媚华丽，一举手一投足莫不美得惊人，而从她指尖漾开去的空气波纹却杀伤力十足，威力几近可撕裂苍穹，凶煞骇人；另一位青裙飞舞，雍容大气，执三尺短刀，动作干脆利落，便是抛洒血珠，频频受阻，也能兀自清吟长啸，潇洒倜傥；还有一位锦袍巍峨，不动如山，身影高大肃穆，只是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这位身上那汹涌澎湃的元气动荡，以及那君临一切的皇室气压。

    “嗯，流幻画符布阵主攻，师隐游走防御，这分工分得不错……那边呢，照神负手不动，看着既威武又超然，格调满分，不过，这位其实抵挡起来都有些费力了吧……”

    陆漾眼光较之常人要高上不止一筹，又是一眼扫过，便能从这两攻一守的场景里瞧到更多东西，当下就有些吃惊。

    “帝君到现在没落败，竟然是因为流幻和师隐暗中角力，貌合神离？这理由也太……嘿，流幻目前这个连环阵玩得不错，可是到底安的什么心，竟把师隐都罩了进去，一下子就限制了自家盟友的七成战力……哦，师隐以刀破阵，这一手端得漂亮，可也把流幻苦苦安排的连环阵扯出了一个缺口，这不是自拆墙脚么……嗯嗯，果不其然啊，照神只需用元神抵御，这一波就可以有惊无险地过了……”

    陆漾不分析则已，一分析，立刻就看穿了问题所在。

    “十分之力，七分在战场敌人处，二分在自家盟友处，一分还不知所踪……流幻她们，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不过，究竟是忌惮着什么呢？

    陆漾一边琢磨，一边又靠近了几百丈。忽的，一缕刀锋余波轰然而至，寒意森然，妙理无穷，让陆漾微微挑起了眉毛。

    他轻巧地往外头一侧身，避开这天降杀机。在品味了一番蕴含于刀锋里的意蕴之后，他神色不变，最终浅笑了一声：

    “这态度啊……昨儿还把人当座上宾捧着，今天就欲杀我而后快，师宗主，敢问清安做错了何事，惹得你如此不悦？”

    师隐一抖衣袖，冷冷地向下望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和着面上点点的血渍，她那表情含义丰富，意味隽永，偏又未失半点美丽和蛊惑——或者说，被鲜血浸染过后，这位的魅力不减反增，那青丝之下，剪瞳之中，有血色泛起涟漪，不住地惹人遐思。

    而她的声音也少了一份清脆，多了些许的铁锈铮然之意，愈发与众不同，魄力十足：

    “交易已经完成，清安公子，你还在奢望什么？”

    “哦，只论公事，不谈私交么……”

    陆漾摸摸鼻子，看照神帝君轰了一记无形精神震荡过去，师隐纵跃着避开，在空中画出曼妙的青色弧线，险之又险地完全避了过去，还顺手一刀劈下，逼得照神不得不抬起手掌，一指划过空中，玩了一记令人眼花的灵气封锁。

    在师隐看来，这就是一记普普通通的攻击，可陆漾却看得分明——这赫然就是照神给自己来了信号，让他完成许下的诺言。

    虽然不晓得在这既非隐秘时刻，亦非能一锤定音的最后关头，照神为何那么急切地要掀开他这张牌。然而既然是君王陛下明明白白的要求，陆漾想，那就照做好了。

    所以他一声长笑，朗声道：“师宗主呐，你这性子甚合我意，惜阵营敌对，清安不才，只好——先出手为敬了！”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出金石之音，接着重重一踏地面，踩出碎石无数，烟尘冲霄而起。

    便在这外表风光、核心空虚的架势中，陆漾抽出一把成色颇为不俗的长剑，带着有去无回、义无反顾的壮烈表情，合身向师隐扑去。

    师隐刹那蹙眉：“狂妄！”

    或许女修并不信陆漾一个二阶小妖敢向她这正牌天君进攻，也不认为自己会中招受伤，但是这位常年混迹在死亡绝地，和一群强横绝伦的妖魔拼死拼活，稍有差池就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所以，几百年这么过来，这位的性格之中绝对染上了谨小慎微的因子，既然陆漾说要出手，那她就会做好防御的准备。

    当然了，她一个天君防御陆漾这种小妖，肯定不会分心太多。也许仅仅一眨眼的时间，她的刀锋对准了照神之外的空茫处，秒速构建好了一个不甚高端、但对付陆漾已经足够了的防守圈。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陆漾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方才一直袖手不动的照神帝君。

    帝君依旧是那个肃穆端庄的帝君，但他现在终于把双手从袖子中探出来，手掌合抵处，有更甚一筹的威压悄然流窜。

    下一息，师隐的防御圈便宣告破碎。她甚至没看到破碎的全过程，便是运足了目力去瞧，她也仅仅瞥见了一抹金色流光从眼前飞逝。不知对方有意还是无意，那抹流光速度虽快，但划过她脸前时，却似乎顿了一顿，让她瞅见了其上堪称触目而惊心的点点鳞片。

    “龙——？！”

    师隐倒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然紧缩。

    ……

    “哎呀——哦！”

    陆漾身上的印记发动，将他和照神换了个位置——也就是战场最高点，简直能突破苍穹的九天之上。他被呼啦啦甩了几千丈的距离，一出现在高空，根本控制不住身形，只能沿着来时的方向继续做抛物线运动。

    不过，还没等他发动全力来站稳脚跟，已一头后栽到某人怀里。狂野无边的冲劲儿直如泥牛入海，被那人巧妙得化解了干净，让陆漾得以由动而静，瞬间停步。

    能举重若轻地做到这一点，还一抱就不肯松手的无赖人士，当然就是因穿衣而迟到的十九天君了。

    “……感觉真好。”

    “什么？”

    “食髓知味啊。”

    “你就只会这一个成语了么？！”

    “那说我现在‘食指大动’，算不算第二个成语？”

    陆漾曲肘，冲宁十九的腹部来了一记狠的，但效用寥寥。

    前头形势大变，那三人混战，打生打死，宁十九却在稍高一点儿的高空，笑眯眯地咬住陆漾的耳尖，继而手掌游走，向着某不可说之地进发……

    “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啊！”

    陆漾已经很久没这么直截了当地爆粗口了。他咬牙切齿地撞开宁十九，结果一离开这位的身体，整个人就和落入深潭的石子一般，笔直地向下垂落，刷的一下就摔了将近三十丈。

    ——空间封锁？！

    陆漾气得不能再气，也不知照神是故意设了局让他死，还是早就知道宁十九会陪在他身边，所以敢任性施为……但被人阴了一把绝对是真的。自己乖乖启动传送印记，那时候还没看见上空有封锁呢，再上来时就有了，要说不是针对他的阴谋，他陆漾的陆字倒着写！

    空间封锁，天君以下进出无能，行动受阻——放眼这幻境战场，除了他陆清安，还有哪位是天君以下？

    万年老怪果然不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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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了结：完事

﻿    陆漾身形还要继续下坠，宁十九一飞而过，将他拦腰抱住，哼道：“乱动什么？”

    陆漾怒：“恶人先告状也不是你这种玩法……”

    “咱们接下来要干嘛去？”

    “……”

    陆漾一肚子火再无从发作。他揽着宁十九的肩头，蹙眉观望着形势陡变的战场，沉吟道：“任务完成，咱们不欠照神什么了，这时候兜好他给的那些小玩意儿远离战场，甚至远离帝都才是正道……”

    宁十九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漾接下来必有转折。

    果不其然，陆漾顿了一顿，轻轻叹口气：

    “但是呢……”

    宁十九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没有，就是觉得这些日子，猜你心思变得容易了一些。”

    “我倒觉得我猜你心思变得困难了——果然还是实力问题，拳头大的人更有说话权。”

    陆漾回想起刚见面时的那个五尺小宁十九，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哄得他团团转，又有天地法则傍身，大宁不听话也可以，揍一顿就好了……而现在呢，他虽然也能唬住宁老爷，可不仅费时费力，一不小心还得把自己也搭上去，挣扎无力，反抗无能，无比憋屈……

    他轻哼了一声，道：“这事儿等安定下来了再说。你看如今局势万变，帝君有龙相助，师宗主和流幻元君二打一的大好局面登时瓦解，而且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扳得回来。她们形势不好，哼，居然还不精诚合作，莫名地在那儿互扯后腿，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宁十九听他废话这一通，疑惑地打断他：“你这是不想走了？”

    “想走。”陆漾又叹了口气，“可是，你又不是没听见，这二姝是为的谁来？”

    “……魔主龙月？”

    “是啊，魔主龙月，这事儿毋庸置疑。问题是，龙月死了三百年，她们三百年前不动手，三百年后的今日，却为何汇集此处，来找帝君的麻烦？她们想要什么？龙菀？得到了龙菀之后呢？她们说要龙菀和她们去一个地方，又是要去哪儿？这其中，帝君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凤凰呢？最重要的是——”

    陆漾犹豫了半晌，终是伏在宁十九耳边，低声道：

    “龙月他，真的死了么？”

    宁十九一惊。

    陆漾已续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入这幻境来，遇见了一位邪宗修者？那孙子偷袭了鸦皇，然后不战而逃——没错，就是胡散人。那你还记不记得，他魂魄出窍时的造型，和蓬莱岛的鬼魇十分类似？这若是巧合也就罢了，但如果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咱们谁都不知道鬼魇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和一切生物都不相同，近乎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最后一点是，武缜曾信誓旦旦地说过，鬼魇来历不明，但却自言是从天壑之底爬出来的……”

    宁十九心念电转，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另一个世界？天壑之底？你怀疑天壑的底下是另一个世界——是幽冥？是一群亡灵晃荡着的死之境幽冥？但是不对啊，幽冥虽号称死之境，但它也是真界的一部分，也应该遵循天地法则，听从天道正统号令，没道理出这么一个无视常理的鬼魇奇物……”

    “那，要是天壑底下通着幽冥，幽冥之外又连着真界之外的世界呢？”

    “有这种可能吗……”

    “本来是没有的，毕竟真界成型千万年，从来没人听说过幽冥外还有界外之界；但那是因为那时候没有龙月，那时候龙月还没坠入死之境！世上绝无可能之事，龙月不知都做过多少了，那在幽冥境里发现一个新世界，也不是零概率啊……”

    宁十九一撇嘴：“瞧你把他说得那么神——”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陆漾已自顾自说了下去，“鬼魇出现的时间，和魔主龙月死亡的时间，几乎可以重合！他死之前没有，他死之后就有了；和他有关的女人的手下有着酷似鬼魇的魂魄；和他有关的凤凰就被关押在天壑之中！你说这都是巧合？”

    宁十九眨眨眼：“证据不足，又没有非常令人信服的铁证，鬼才信你的推理。”

    “……”陆漾捏了捏眉心。

    他就知道没人会相信，尤其是这位天上来的大老爷，更不会信他这九成凭直觉，一成靠乱猜的结论，所以他才一直没把这事儿告诉他。

    ——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漏洞毕竟太多了，巧合也并不都是那么巧，一切都能有更好的解释——陆漾自己都能扯出几种比“龙月神奇论”更靠谱的解释出来。

    但他就是耿耿于怀，就是忍不住要往魔主身上想。他从未见过龙月，但自从听闻这个名字之后，陆漾就像中毒了一般，总忍不住去想那位的生平、功绩、性情、手腕……从文治武功到风流韵事，龙月的一切，他都很感兴趣。

    包括这位在陨落之后，于幽冥的死后生活。

    “不信，那就不信吧……”他最后屈服了，对宁十九道，“但就算为了龙师姐，我也想瞧瞧这场战斗的结局——我要确定这场战斗的最终局面。”

    “确定？”宁十九听见他刻意咬重了这两个字，“怎么个确定法？”

    “如果一切顺利，战局如我所料，我就静观其变，不闻不问；但如果场中有了不和我心意的状况，我就要插一把手，给它来个强势纠正……就是这样的确定法。”

    “哦？那你要什么样的局面？”

    “很简单。我要帝君胜，外来侵略者败——这也是整个帝都人的念头。除此之外，我要他们三个都活着，重伤可以，但绝不能让一人陨落。”

    “第一条好说，但第二条，要是照神和龙杀得兴起，就凭你——”

    “还有你。不，应该说，只有你。”

    “只——啧！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要我去控场啊。”

    陆漾微笑：“有劳了，老爷。”

    宁十九摇摇头，也跟着笑：“报酬呢？”

    “比如——”

    陆漾凑过去，极浅极浅地亲了亲宁十九的嘴唇。

    “——比如，刚才还有昨夜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

    这场天君级别的大战持续了足有一个时辰。

    其实，自从陆漾入场、和照神帝君交换位置时开始，这场战斗的走向就完全定了下来。照神帝君利用师隐那一刹那的疏忽将龙引进战场，出其不意地重创流幻元君，轰破二女月余布下的数里大阵，一举摧毁了那遮天蔽日的凄厉鬼雾。

    没有主场优势的阵道大家，单凭临场应变，又怎能敌得过整个红尘境的帝王国君？

    流幻折了一翼，师隐独当一面，苦苦支撑，形势一度极其危险。但就在此时，帝都后院起火，一群邪修大肆搞暗杀，玩偷袭，炸了五六个名门的院落，进而颇有些动摇了照神帝君的战意。

    而且这二位女子多少也是人中豪杰，又和龙月甚有渊源，手段——特别是针对照神帝君的手段——那真是层出不穷，几无匮乏。她们在离心一段时间之后，忽又莫名其妙地重归于好，默契十足，联手将局势一点儿一点儿的，从危局掰成平局，甚而有过新一段时间的胜局！

    这简直是照神帝君的奇耻大辱。

    不过陆漾可不这样想。照神并不是输给了这两位女子，而是输给了她们那些古怪的招数、诡异的风格、玄妙的功法、莫测的宝物……而那些东西里，莫不有着某一位大人物的影子。

    “魔主……”

    你人都死了，还在眷恋着世间，仇恨着红尘么？

    陆漾抬眼望去，黑雾已散，所以他很轻松地看到了几里外的小灰楼，还有楼顶那位灰衣重剑、怀抱猫儿的女子。

    “放个法术过去吓唬吓唬她。”陆漾对宁十九道，“一定要足够惊悚，务必要让师姐尖叫出来——动静越大越好。”

    “十里之外就能影响到这边的天君？她有这么重要么？”

    宁十九随口问着，但还是听话地往前一指，向龙菀发出了一记幻术冲击。

    “重要啊，不管是对流幻她们，还是对帝君，亦或对你我……毕竟那位是龙月的种。”陆漾堵住耳朵，逃避掉龙菀骇然而发的惊惧尖叫，很是满足地看到流幻一惊，师隐一怔，帝君一呆，“趁现在，大宁，拿下他们三个！”

    “以一敌三，你这小子可真敢派老爷我去送死啊！”

    “不行么？毕竟我是这么的……信任你。”

    陆漾笑眯眯地站在一处墓碑上，看宁十九持枪入局，压制了二女，也压制了帝君，向三人和一头龙——不，是向场地正中央——拼尽全力轰了一记相当狂暴的电光正气，无差别地覆盖了所有生物。

    虽然不能有决定性的武力，但在决定性的关口给出决定性的一招，他就有了足以决定大局走向的能耐。

    下一息，他及时抽身，拎着陆漾的衣领飞速后退。

    “干得漂亮啊，大宁……”

    陆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那儿，帝君和龙沐浴在电光之中，若无其事；而另外两人纷纷吐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除非龙月真的死而复生，过来为她们撑起防线，否则——

    帝君赢定了。

    “天道煌煌，正气凛然；顺生逆亡，惩恶扬善。我原来还不信，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陆漾嘟哝了一句，“也是，他毕竟都没认真向我出过手……嗯，谅他也不敢拿电光劈我，这玩意儿虽然相当克邪修魔头，我也不必害怕……”

    正想着，宁十九手上残余的电流沿着陆漾的衣领一路向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击。

    陆漾炸起了一身汗毛。

    “你又用伉俪咒偷听我内心想法？！”

    “喂喂，你都念出声音来了好吗，我是光明正大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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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了结：约定

﻿    三天后。

    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小灰楼里的主仆二人悄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无数小妖想来感谢清安公子，也有数家名门联合过来质疑决战时这家人的立场，另外还有一拨人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相聚或独自来到了那栋楼面前。

    甚至，龙塔上的那位都派了人过来。

    但是所有的人都扑了个空。据守在楼内的小妖还鸢所说，十九天君和清安公子早在那场大战还处于扫尾阶段时就收拾好了东西，等到流幻元君退走，师隐宗主步入龙塔，那两位还在楼上大声谈笑；可再过半个时辰，他上去看时，桌上杯盏依旧，可那二位早已消失无踪，任他怎么呼喊，都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时间，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悻悻而归，预言术无用，追踪术无用，顶尖的法宝就像忽然集体罢工了一样，全都不再听从主人指挥，去探查那两人所在的位置。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能坚持三天还不走的人并不多。

    龙菀就是其中一个。

    三天里，她就坐在陆漾的床上，一遍又一遍读那位留给她的信，偶尔瞧瞧守在门口的余念，叹一口气，继续低头读信。

    “师姐亲启：

    卿且安好？别数日，见信如晤，莫思莫念。

    ……咳咳，这开头好生正经。但咱俩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就不搞那些繁文缛节了，寒暄一句之后，直接说正事，没问题吧？

    师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离你千里之外的某处了，嗯，我家老爷也和我在一起。所以，即使前途未测，环境凶险，师姐你也不必为我担心。其实，如果没有余大哥在你身边，反而是我会担心你呢……但是现在咱俩都有人陪着，所以担忧什么的，就留待日后见面时再一次性爆发出来，赚些重逢眼泪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前些时候刚刚结束的大战，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甚至也时不时参与其中，所以知道得会比别人多一些。师姐，虽然我知道得很多，但我不打算全都告诉你，毕竟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对不对？

    我能说的只有一点——这是上辈子那些老怪们的恩怨，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最好不要随便插手，当然，我们也没有随便插手的资格。

    我很后悔当日让师隐发现了你的存在，从而把你卷进了麻烦之中。但是没关系，我已经用了些法子弥补，从今以后，她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龙塔也是一样。

    你和余念大哥好好生活，忘掉出身和血脉这种东西吧。你是谁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师姐，是谁的恋人，在未来，又将是谁的妻子、母亲、祖母、前辈、偶像、传奇……

    如果余大哥不认同我这种观点，还对你出身耿耿于怀的话，你就告诉他，陆清安此生不娶，他不要你，自有人想要。

    他最好把你看牢一点儿……

    另外有一件事。我记得你是来帝都找人的吧？所有地方都转过了，却依然没找到，对吧？嗯，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会在龙塔里？我在塔中见了一个比你岁数大一些的女修，形容与你甚像，你不妨有空去龙塔瞅……唉，我糊涂了，龙塔哪是那般好进的？不过没关系，那位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做守门人的活儿，你天天守在帝都门口，应该就能遇见她了……

    顺便一提，她是龙塔的女主人。

    其他的事情似乎都不太重要了呢……无为书塾的作业我还没做完，还欠着周围邻居宝物若干，承诺数个，金钱倒没有多少……下次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愿他们不会生那么长时间的气，看在我驱逐了入侵者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最后，没能陪师姐去逛街买首饰，实在是很抱歉……下次再见的时候，我送你凤凰金翎做坠子赔礼，好不好？

    陆清安拜

    注：不要去昆仑山。”

    在又一次通读完毕之后，龙菀折起信纸，捂住眼睛。

    余念在门口有些郁闷地问：“他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几天哭个不停？”

    “没什么，就是……”龙菀努力勾起唇角，笑出浅淡的戏谑，“向我告白了而已……”

    余念大惊，继而大怒：“什么？！那混蛋——”

    “骗你的啦。”龙菀笑，似是无心，又似有意地说道，“我何德何能，能让他对我另眼相看，许我如此重诺？”

    ……

    “你干嘛对龙丫头这么好？”

    在千万里外的悬崖上，宁十九也有和龙菀一样的疑惑。

    “哦，你是说，答应师隐的那个要求？不就是代替师姐来天壑旅游一趟嘛，就算不是因为龙师姐，我自己本也是要来的，认真算起来，并不是完全为了她。”

    宁十九提醒他：“还有以余生不得踏足帝都，也不得进入绿林为代价，换取龙塔对龙丫头的庇护。”

    “哦，这个也没什么。照神之所以定下这样的约定，其实是怕我和龙月当年一样，拉出自己的一票军队，和他对着干吧……我又没有称王称霸的意图，不去帝都，不去绿林，在红尘的其他地方，我也可以混得开啦。”

    宁十九再次提醒他：“还有冒着大风险和龙塔帝后说话——”

    “那个？那个怎么了？咱们上一次遇见那人可是在城门口，忽然看见一个守门人成了帝后，你难道不想上去问一问情况？这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和龙师姐无关的。”

    “你还把你的守护神送给了她。”

    “猫儿明显和她更亲，这个要尊重当事人……当事猫的意愿。”

    “……”

    宁十九叹口气，将脸一板，吼道：

    “你就是喜欢那小妞儿吧？！信都写了，我可瞧得一清二楚！什么你此生不娶，就等着她——”

    “十九天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陆漾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手指一划，凭空凝成一张水镜，然后对着镜子拉拉自己的斗篷，抹抹衣上的褶皱，捏捏自己的手套，口中笑道，“那是我吓唬余念的浑话，就怕他不珍惜眼前人，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怎么，你也信了？”

    “哼，你说得言辞凿凿——”

    “当然言辞凿凿，因为实际上，我也没算说谎。来来来，你没听得分明，我在这儿给你再念一遍好了。”陆漾扬起笑脸，面对东方晕开的橘红色光芒，轻轻道，“皇天后土为鉴，初升之日为证，我陆漾，必将此生不娶——”

    宁十九怔住。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儿闪过一刹那的疼痛，还有不可捉摸的欣喜，外加殷切到令人惶恐的期待。这些情愫混合在一起，让他这个天君大能都再控制不住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通过伉俪咒，他清楚地知道陆漾要说些什么。正因为如此，他要比无知地等待更加惶恐——他实在是很怕陆漾用某种技巧骗他，而说出来的，并不是他最渴望听到的那句话。

    以陆老魔的恶趣味，这种事情还真是相当有可能。

    “我对这朝阳起誓，陆漾此生不娶，”陆漾又重复了一遍，吊足了宁十九的胃口，才悠悠续道，“只与宁十九携手白头，共枕鸳鸯。”

    “……”

    那一刻，天地都变得如此美丽。

    宁十九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微笑道：“那么，我也一样。”

    早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它如细细密密的金色丝线一般，倾洒在红尘的土地上，引得蝴蝶纷飞，树木舒展嫩芽。宁十九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早晨，他踏过茸茸的草地，看着重伤的陆漾缓缓睁开眼睛，与自己目光交接，面面相觑……

    相逢不相知，早在陆漾醒之前，自己就下了狠手，欲要斩断情缘。奈何缘深，面对一个不死的怪物，自己唯有正视那份感情，并希望对方，也能接受那份感情。

    然相见不相识，仅仅肌肤相触，便要得陆漾一声“放肆”，一记辣手。那位真是毫不留情，做事简直毫无缓冲。

    那时候……

    那时候的陆漾，寒冷锋锐得宛如一枚万古不化的雪色冰锥。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开始慢慢融化了呢……

    又是为什么，选择了为自己而融化呢……

    宁十九的笑容多了几分涩然。因为有伉俪咒，也因为陆漾并没有多少隐瞒的意思，所以他清楚地知晓陆漾的计划。陆老魔要对抗鬼魇，所以便要动用世间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其中最好用的，莫过于他宁十九。

    所以在幻境之外，陆漾初次告白之时，宁十九不敢接受，也不愿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应该是这样，或者说，并不应该只是这样……

    但他生而为劫，生而为陆漾，又要奢求些什么？

    得此一誓，此生足矣。

    “如果在此基础上，你能改邪归正的话……”

    “在你死之前，我怕是都不会改邪归正了。”

    “你不改邪归正，我的任务就完不成，怎么可能死掉？”

    “所以就这么循环着吧。我不改邪归正，你就不会消失；而只要你一天不消失，我就一天拒绝改邪归正……就这么循环着，直到地老天荒，倒也不错。”陆漾用很是平淡的口吻说着，忽而扭头，不再正视宁十九的目光，“不要再死在我前面了……不要再像上辈子的他们那样，随便就死在我前面了。此次天壑之行，凶险万分，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仗着是天君就肆意妄为。如果你有了不测，我会第一时间自杀，即使再重新活一遍，也务求这次能死在你前头……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么？”

    宁十九点点头：“我会优先保护自己，然后才是保护你。”

    “很好。”陆漾朗声笑起来，立于悬崖最边缘，张开双臂，身躯向前倾斜，“那么，就去会一会传说中的那只漂亮凤凰吧！”

    他翻了个身，仰面而倒，就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鹰隼，在空中划出一条绚丽的弧线，飞速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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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九千年锁：遇

﻿    血光氤氲的山洞里，有明黄色的美玉发出莹莹的光，驱散了周遭压抑的暗红死寂。

    光芒底下，有二人盘膝而坐，抵掌而谈。

    “魑魅魍魉，刚才遇见的那只就是魑了。这周围多伪林，大概是仿地上西南林海或者斑斓林海的格局，元气充裕，营养价值丰富的各类无魂生物也多，所以便容易滋生魑这种东西。”

    说话之人轻轻掀开兜帽，喘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不过，随着他一扬眉，稍稍变动了面部几根线条，登时就多了几分昂扬肃杀之气，由倾颓至激越，只在弹指一挥间：

    “魍和魉都已经见识过，虽然有些棘手，但只要时机得当，方法巧妙，完全可以无伤瞬杀。如今区区一只落单的魑，最多不超过两天，我就能完全解析出它的行为规律，杀死它之后，其余的魑便都不会再成为威胁……”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对他这种自负的言论并未表达不满，反倒是深信不疑的模样。

    于是先前开口的人就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就剩下魅了吧？魑魅魍魉算是这片地区最顶级的有魂生物，咱们刷它一波，怎么着也能刷出好大一片声望来。到时候不怕壑鬼不出现，而只要那东西一出现，凤凰的位置差不多便能确定了……”

    他对面的青年又点了点头，一边露出煞有其事的郑重表情，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一边却又伸出手来，为前者拨弄了一下头发：

    “这发型好像有点儿过时——”

    “你昨天刚给我梳的。”

    “嗯，但我今天又找到了一个更好更潮流的……在天上时，我经常看到宫里的人梳这种发型，似乎很上档次……”

    “老子不需要！还有我在辛苦赶路、分析周围物种的时候，你这厮到底在干什么？！”

    “可以回答一个‘你’字吗？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但我倒是相当地期待——”

    “那就请继续期待下去吧。”

    被调戏的那一位恢复了一张木然凝重的脸，冷冷地重新拉上兜帽，站起身来，伸手取下了那枚明黄色玉石。登时，他们所在的小小岩洞里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外面飘荡进来几缕同样深沉的血色，稍微冲淡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这就要走？你的身体能撑住么？”

    “适应度似乎又有所提升，刚才转化了一部分元气，估计能撑住半天，但打架就只能靠你出手了……唉，真羡慕你们这些天君，灵气自给自足，不假外界，在任何地方都能和在自家后花园似的，怎么做到的呢……”

    “这种口吻是怎么回事儿？你当年又不是没当过天君，还是堂堂真界第一，用得着摆出这种无知孩童般憧憬崇拜的样子么？还眨眼！你这老魔头到底知不知羞？！”

    “啧，只是想玩角色扮演，顺便奉承你一下而已……可你这人实在也不解风情了一些，榆木脑袋，真真不好玩儿。”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难道还能是我的错？”

    “嗯，毕竟你眨眼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从角色扮演上来说，你这都错到龙塔去了吧……”

    “滚滚滚。”

    “你最近很喜欢把这三个字叠在一起使用啊。”

    “滚！”

    ……

    彼岸花开的小庭院里，有一只落单的魅浮在空中赏花。它和其他的魅相比算是异常年轻的一个，也正因为这种年轻，所以它才会诗兴大发，学文人墨客伤春悲秋，无聊地在那儿赏着花。

    彼岸花曼珠沙华，是天壑里头最为漂亮的植物，也是最没有攻击性的植物。其他的例如鬼泣花、嗜血莲、幽灵藤萝那样的植株，根本不能容忍魅这样的有魂生物在自家旁边观赏叹息，摇头晃脑，自命风流。

    其实，在天壑底下能自诩风流的有魂生物，从壑鬼统一地界之后就不剩多少了。有识之士反抗壑鬼暴/政，一天到晚忙着去吞食无魂生物，想要增大自身力量，根本就没有放松休闲的时间；碌碌俗者甘被奴役欺压，朝不保夕，几乎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头顶的死兆星，又哪来的闲心去赏什么狗屁曼珠沙华？

    所以这只魅，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也不知赏了多久，它托着腮，撩撩长发，眯起竖瞳，漫声长吟：

    “花开花落自春秋，残影幽香几人留——”

    “——客来但见丹砂落，七分血色无人收！”

    有人高声而和，没等惊喜的魅扭头去看谁和谁，眉心已是剧痛，它那蕴含种族神通的第三只眼“灵媚珠”凭空炸裂开来，血水呼啦啦迸射了三尺，然后顺着它的鼻梁淌了一脸。

    “……”魅呆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鲜血，又摸了摸破损的额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忍了一忍，只扭过头，盯住院落前那戴着兜帽的两位，温声道，“刚才是谁，和了我的诗？”

    那两位好像没料到它会给出这种反应，一时间无人答话，只有它脸上的血从下巴滴落庭院的声音频频响起，听着颇有些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魅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依旧不给反应，还以为是自己满脸淌血的模样吓着了对方，赶紧捏了个诀，把脸上的血污清洗掉，然后露出最柔和的笑容，又问了一遍：

    “刚才是谁，和了我的诗？”

    终于有人说话了，可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它，而是说话者旁边的同伴：“喂，你不是说爆了魅的第三只眼，就能直接去掉它大半条命的么？我看那只魅精气神十足，还有力气和人叫板，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被问话的兜帽客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很罕见的情况，也是有趣的情况。”

    魅认出了这个声音，不禁一喜：“你，是你和了我的诗？你也是来赏花的吗？我在这儿守了五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同类呢！咱们做个朋友怎么样？”

    “嗯？和刚爆了你眼珠的人做朋友，你还真是不记仇啊……”

    “没关系，那只眼本来就是废的，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爆炸，你这次帮我彻底毁了它，我还得谢谢你呢。”

    “噗……”

    “来吗来吗？整个园子就这儿视野最好，我给你腾一点儿地方，咱们一起赏花，一起吟诗，怎么样？”

    “不怎么样。”

    “诶？”

    “你刚刚说我是你的同类……很抱歉，我并不是。”那人说着，缓缓掀开兜帽，撩开碎发，给魅看自己光洁的额头，然后偏偏脑袋，露出自己那并不尖和长的耳朵，“我是人类——是你们的敌人。”

    ……

    尸骨与血光组成的殿堂之上，有年轻人斗篷翻卷，长发飘逸，大踏步走向那最高处的至尊王座。

    在他身后，殿堂门口，有凶恶面相的青年手里捏着电光，懒洋洋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而在他身前，一众壑鬼瑟缩着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折断自己头顶的生命之角，伏地向他表达敬畏和臣服。只有王座上那只苍老的壑鬼没有后退，当然，它也没敢前进。

    它只是蜷在那象征着无上王权的宝座之中，骨节突出的手指握着权杖，颤巍巍地指向那外来者：

    “人类！”

    只说了这一句话，它就永远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一柄淡蓝色长剑划过它的喉咙，再轻轻一抹，这位统治天壑数百年的苍老生灵头颅就飞向了半空，接着轰然落地，咕噜噜滚了数圈，然后被那魔鬼般的人类踩在脚下。

    “推翻暴/政，顺应民意，另外——也算是对朋友的补偿。”

    他发出清朗的笑声，对在门口徘徊的魅点了点头：

    “从今以后，天壑再无奴役，会有更多的人陪你赏花吟诗，也会有更多的人和你交朋友，你不必再执着于我一人了。”

    “可我觉得，你是最好的。”那只魅习惯性地摸摸额头，那儿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但它却相当喜欢、甚至珍惜那个伤痕，“无论是朋友，还是赏花人、诗人，你都是最好的。”

    “但我必须要往前走。”那人有些遗憾地说道，“同行一年，多谢照拂，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像无不谢之花朵一样……”

    魅傻傻地笑起来：“有啊，不谢之花。”

    “嗯？”

    “你不是要找凤凰吗？壑鬼们的确知道凤凰的所在，但它们会说谎，会骗你，所以我当年和你约定，如果你能陪我一段时间，最后，我也会告诉你凤凰的踪迹。”魅又摸了摸额头，“我是不会骗你的，因为除了壑鬼能口述之外，其他任何生物说了关于凤凰的秘密，都会付出生命，变成一朵花——一朵永不凋谢的花。你看，我已经开始有变化了，所以我没有说谎，你不必担心……”

    对面那个年轻的人类似乎颤抖了一下，永远微笑的面孔像是在扭曲，在变形。他朝自己奔过来了，好像还喊着什么……魅已经失去了听闻声音的能力，但它却满不在乎。在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之后，它用最后的力气，勾出一个初见时的微笑：

    “有不谢之花，便有不散之筵席，是不是？你看，你看，我这朵花是不会凋谢的，所以咱们就不要分别了吧，不要离散，要一起去赏花……吟诗……一起……”

    在血色的光芒中，它的身躯渐渐破碎，最终化做一朵晶莹美丽的鲜花，缓缓降落在那人摊开的掌心。

    那人怔了好久。

    很久之后，他悲伤的面孔重又舒展开来，笑容再次爬上了他的脸颊。

    “唉，真是败给你了……”

    他轻轻地挽起头发，又轻轻地把花朵簪到发髻之上，接着扭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尤其是对门口那人强笑道：

    “这个发型可有过时落伍之感？”

    众皆垂首摇头，无有异议。

    “好。”陆漾点点头，“那我且束发簪花过此生，以换席宴不散，逝者不辜。”

    他顿了顿，稍稍加重语气，再次念道：“不孤。”

    ……

    无声的高台之上，有红衣男子抱膝而坐，静静而眠。

    忽然，有脚步声自远而近，男子猝然惊醒，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里，两个修长的斗篷客正稳步走来，不多时，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

    “谁？”他沉声发问。

    “这个问题，我返还给你。”其中一个斗篷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认得么，我是谁？”

    凤凰挑起眉毛：

    “阿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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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九千年锁：交谈

﻿    在天壑底下挣扎求存的一年多、特别是最后悍然与壑鬼作战的那三个月，陆漾疯狂地瘦了二十斤有余。与刚进来时相比，他现在的模样堪称形销骨立，憔悴疲倦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但他还活着。

    以非天君的身份入得天壑深处，折阳寿估计得有上千年，若非他临阵突破，又是妖族长寿之身，外加各处贵人相助、种种机缘巧合，他绝对走不到凤凰面前。

    但他终究是走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又成了真界第一人——他做到了过往无数豪杰英雄梦寐以求的事。他征服了这方天地间最可怕的绝境，凌驾于曾经所有的修者和妖怪之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虽然他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并且为了自己活着，他有意无意地纵容那些喜欢他的生物为他支付了更高昂的代价，比如某只奇怪的魅，比如无数只被他当做踏脚石的壑鬼，又比如某个也瘦了十五六斤的天君老爷……但是，便是付出了如此昂贵的代价，他的成就，依然显得恐怖而不可思议。

    难道当年的十代帝君手腕比不过他？

    难道天妖凤凰的能力不如他？

    可这些绝世强者都陷于天壑深处，他一个种族天赋被封印大半的小妖、一个修为刚刚突破到三阶的弱小修者，又凭什么能够做到？

    陆漾并非妄自菲薄之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可以完成许多奇迹，做出许多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事情——比如向天道正统宣战，并战而胜之；不过同时，他也不是狂妄盲目之人，他同样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按照他的想法，他是不可能在一年内就见到凤凰的。他最多能在宁十九的庇护之下，可以勉强适应天壑底下的恶劣环境，然后伺机和天壑的本土生物交流沟通，缓缓推进线索，并在三年内找到容砂公子——这还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情况。

    至于大杀四方、推翻壑鬼暴/政、于偌大的天壑底成就无上威名……这些丰功伟绩建立在一个接一个的巧合上面，建立在这方天地对他莫名的容忍上面，建立在无数的运气上面，建立在不胜枚举的不可能上面。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路，他竟会走得如此顺利。

    顺利到，他本人都觉得无法接受。

    为什么？

    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陆漾自己寻不到答案，宁十九也无法给出解释，不过他们相信，在这天壑之底有一位神秘且强大的存在，他绝对会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是陆漾。”此时此刻，陆漾垂头看着真实的凤凰公子，在感叹对方惊人美貌的同时，他语气决绝，开门见山，大模大样地开始唬人，“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容砂一怔。

    “咱们的交情，你居然还记得？”他沉吟了一会儿，招呼陆漾和宁十九坐下来，轻轻笑道，“不过呢，两千万年前的事儿，你问我具体时间，我可真的算不清了。”

    两——

    千万年？！

    陆漾与宁十九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骇然和惊疑交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陆漾，他本来对自己七位数的年龄已是无法接受，结果凤凰一张口，就直接把那数字翻了一番，变成了开玩笑一样的八位数，这让他一口气差点儿呛死自己，咳嗽着怒瞪容砂：

    “诓谁呢，你有几千万岁？”

    “没有‘几’，也就是比两千万多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容砂很谦虚地摆了摆手，见陆漾和宁十九都是全然不信的模样，他恍然失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咱们的事儿你没记起来吧……还说我诓你，明显又是你在骗我了。”

    陆漾努力绷住脸。他觉得不管是在幻境面对九千年前的容砂，还是在这儿面对九千年后的容砂，自己的节奏总是会被对方巧妙带走，那种润物无声、温柔细腻的力量，让他折服感叹之余，也隐隐有了些警惕：

    “不要用‘又’这样惹人遐思的字眼，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又’之一说？”

    容砂惊奇地瞧了瞧他，虽然陆漾的动作和表情皆无可指摘，但这位凤凰毕竟见多识广，一辈子和像陆漾这样的聪明人打过的交道不知凡几，所以他还是瞬间就听出了对方的设问语气。

    设问，便是一个旧话题的终结，也是一个新话题的开端，说得好听一些叫做拓宽聊天范围，让彼此深入了解；说得不好听的话，那就是转移话题，夺取主动权。

    甫一见面，对方先是故布疑阵，接着就是大声质疑，现在干脆变成了咄咄强硬……容砂摇了摇头，道：“你当年说话，可没这么多鬼心思。”

    陆漾一笑：“自我出生至今十九年，公子大名在外，但真身一直被锁在这天壑里头，和我未曾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你所谓的‘当年’，又是哪个‘当年’？”

    容砂也笑了笑：“十九年？十九年而为如此成熟模样……原来这一次，你终于不再选择当个生长缓慢的妖怪了啊。”

    陆漾皱起眉头。

    这一次？选择？

    他还没理清这句话里的信息，容砂已续道：“那我给你画的禁制，应该没多少用了吧？可我闻着那东西的味道还在，难得你忘了我，却还能记得把它好好存留，当真让人感动。”

    没待陆漾给出反应，容砂稍稍偏了偏脑袋，对端坐一旁的宁十九笑道：“哎，小十九？化为人形啦？陪着阿漾是不是很辛苦？我当年就和你说了，别一心只沉迷于这个疯子，世上男人女人那么多，英雄豪杰也不少，你干嘛非得选择去陪这个天煞孤星呢……”

    “……”

    于是宁十九睁大眼睛，继陆漾之后，也现出了一脸茫然和凌乱。

    容砂扯回了谈话的主动权，笑吟吟地等对方继续抢过去，好让自己在沉闷了太久太久之后玩个痛快。可他好整以暇地抱膝坐了半晌，那边陆漾和宁十九却各自用失焦的双眼瞪着他，神态微妙，动作奇诡，但应该都在想着什么事情——容砂几乎都能听见他们脑袋里思维快速运转的嗡嗡声。

    容砂便也跟着吃惊起来：“等等，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儿？千辛万苦跑来救我，结果告诉我你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确什么都不知道。”陆漾思索了好久，未果，反而想得脑仁疼。他斜眼看着凤凰，算了一下，发现让这位好脾气地一五一十讲完故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于是他脑仁就更疼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习惯性地去呛人，“但很抱歉，我们不是来救你的。”

    容砂一呆：“不是来救我的？那你们二位搞出这副尊容，难道是来做天壑十日游的么？”

    “虽然时间长度不对，但其实性质相差仿佛。”陆漾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们只是受人之托，来天壑瞧瞧状况，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仅此而已。”

    “然后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

    “替人办事嘛，当然要尽心尽力。”陆漾煞有其事地向北方拱了拱手，“况且，君命臣则臣应，君敬臣则臣忠，王之厚爱，唯死以报耳。”

    “噗——”

    容砂和宁十九同时喷笑出声，笑了一下之后发现对方也在笑，不由相互望去，眸色各异。

    “呃，请不要误会，十九兄弟。”还是容砂先反应过来，一眼瞥过宁十九的眼色，他已是心知肚明，“我可没想着和你争，阿漾从来都是你的——你俩的渊源比当世任何一对儿都要深厚，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有外力能拆散你们，不管是我，还是你背后的势力，都绝无可能对你们的关系插手，这是千万年来，天地间最牢固的法则。”

    他顿了一顿，有些迟疑地道：“另外，我也有喜欢的人了，只是许久不曾外出，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

    陆漾习惯性捏眉心，发现容砂真是掌握谈话主动权的个中好手，基本上这位新开的话题，都会让自己避无可避，总想要应承下来，顺着他的话说。

    “昆仑神女吗？”他叹了口气，想起幻境中照神帝君的话，还有容砂之后的反应，不由得有些踌躇。而且，关于神女的事似乎是他手中最好的一张牌，如果利用得当，应该能从这只凤凰口中交换到不少情报……这个念头在陆漾心里过了一圈儿，然后就被他坚决地无视了，“她死了。”

    “……”

    就像在幻境中一样，本是笑眯眯的容砂公子，忽的身躯僵硬，表情崩裂，牙关打颤，全身上下都有要失控的趋势。

    “什么……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吧。”陆漾想到师兄狄飞曾参与过的那次全真界围剿魔主大作战，又想到在龙塔里听到的故事，叹道，“魔主龙月招惹众怒，举境反之，人妖联手，将其打入幽冥。经此一役，魔主殁，据说此后五年，神女自刎于雪山之巅……”

    “不可能！”

    “呃，不是不可能，而这就是事实啊，还请公子你节哀顺变……”

    “不可能，龙月得你——得天之宠爱，能被真界凡俗众生打入幽冥？简直是笑话！”凤凰难得地蹙起眉头，霍然起身，声音忽的冷了十七八度，便如那九幽深处吹来的寒风，如此飘荡悠远，却又砭人肌骨，真切可闻，“此事必有蹊跷，真界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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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九千年锁：目标

﻿    陆漾一惊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被囚太久，凤凰疯了。

    但这个推测被他粗暴地否定掉，接着就是第二个想法：这是危言耸听，凤凰图谋不轨。

    这个念头也被他在几息内抛诸脑后。他虽有些抗拒凤凰这样心机城府颇深、学识眼界极宽、神秘到令他都捉摸不透的风流公子，但不可否认，他对凤凰亦有着很高的正面评价。而不管是他还是史书，都绝不会给凤凰下一个“阴险狡诈”的标签。

    容砂行走世间，要么就是不沾风尘，翱翔天宇；要么就是含笑入世，慈悲为怀。他的心思不比陆漾那种魔头少，心性不比帝君那种皇胄低，做事不比龙月那种主宰者收敛，但他那亦正亦邪的一生却算得上无错无垢，简直是浊世白莲，剔透晶莹，却比陆老魔和龙月那样毁誉参半的人好太多了。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随便说出这样漠然冷冽的话语，更不应该说出“真界危矣”这恐吓一般的言论。

    所以陆漾在瞪了容砂足足一盏茶工夫之后，又捏了捏眉心，叹口气：“不避不让，意态坚决……看来你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啊。”

    容砂也叹口气：“知道你们难以置信，可这的确是事实。”他顿了顿，学着陆漾方才的口吻，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还请你节哀顺变，然后重燃精神，奋发图强，不坠昔日英姿。”

    陆漾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龙月死了这三百年，真界照样运转得很好，我的生活也没见得有什么奇怪或困难苦楚，做什么要节哀顺变？至于后面那些就更没道理了，我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别说得就像我吃尽了苦中苦，现在要爬起来做人上人一样……”

    “你不愿发奋做人上人也罢，”容砂目光炯炯地反瞪过来，“但你能说，你真的没吃过苦？没吃过比别人多很多的莫名其妙的苦？”

    “哈？”陆漾发出冷笑。他自认这辈子和上辈子都过得比较艰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自己有哭惨的资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过此百年，坎坷常至，人皆是之。天下第一惨，还远远轮不到他来当。

    但凤凰显然有其他的见解。

    “你扪心自问，从有记忆那刻开始，你真的就一路伴着幸福和喜悦，和同龄人一样有父母作陪，兄弟相伴，师长训诫，天道眷顾？你有没有痛不能当、遏制不住悲伤与愤怒的时候？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你有没有茫然地质问过天地，惶恐地哀叹于命运？你有没有拼上性命去保护某物，可是待到最后，却发现想要保护的对象依然离你远去，而你这个素来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接受着、悲鸣着，却完全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够了。”

    ——你说的这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没什么了不起的。

    陆漾想这么反驳回去，一举击溃容砂形容激动的长篇大论，结果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滞涩，就像粗糙的砂砾在相互摩擦，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自己的过往被一一历数出来，似乎的确……较之常人有点儿惨。

    但也只是有点儿惨罢了。

    比如家破人亡这种事，陆漾在华初就见得多了，有昏君在朝，佞臣在野，强虏在外，将士们曝尸异乡陌路，死无葬地，家中做流云散，未尝少于京城万户之十一。何况，自己后来复仇成功，一吐胸中抑郁之气，却比那些报国无门、死前依旧满腹仇怨的天涯沦落人们好得太多太多。

    有不平事，便仗不平剑，他尚且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搏杀出一片心安处，死得其所，又死而复生——陆漾真的不能算不幸，只能算略略过得比较艰辛。

    所以，凤凰那像看大苦大悲大恸大伤之人的怜惜眼神，令他很不舒服。

    他皱皱眉，清清嗓子，抬起下巴，想要认真地反驳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却把那些大道理悉数咽下，只是用坚定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够了。”

    “嗯，你说够了，那便够了吧。”凤凰瞧见他那带刺儿的目光，便垂下眼帘，温和地笑了笑，“我并没有揭你伤疤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界正在崩溃，或许危在旦夕，或许还能挺上几年，但这过程不可逆，而且，也用不了太久了。”

    “但是——”宁十九插话进来，指指忿忿不说话的陆漾，“但是这和他、还有他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这种关系还是阿漾他当年亲口和我说的，只不过折腾了这些年，他恐怕全都忘掉了。”容砂摇了摇头，再次盯住陆漾，念道，“那关系中的一部分如此定性：当你——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只要是你——被迫承受痛苦的时候，真界定已时日无多，再无余力去庇佑任何生灵——这其中也包括了它自己。”

    陆漾本来不想理会这个神神叨叨的凤凰，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可多了，与其问我，不如去问你自己。”凤凰见他还有倾听下去的意愿，不由一乐，戳戳陆漾的腰，坏心眼儿地提议道，“你是把记忆封印了吗？我来帮你打开封印，让你自我解惑怎么样？”

    “……哼。”

    “哼？”

    “就是哼。”

    “你不满吗？还是不乐意？”

    “不满？不乐意？”陆漾不置可否，只是道，“我且问你，那个活了八位数的我，那个能与你并肩交友的我，那个关系着真界命运的我……如果你解开封印、我恢复记忆的话，那个我就会重新出现了吧？”

    “什么我我我的，”凤凰笑道，“那都是一个人，那都是你啦。不过会比你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惨样潇洒光鲜多了，也比十九兄弟那样子威风……你当年不就打死不想比十九兄弟武力值低的么？哎呀，这是多好的机会，你现在恢复记忆，就可以压着他打啦……”

    凤凰满怀憧憬地劝陆漾恢复记忆，为此不断向他灌输当年的阿漾种种令人羡艳之处。他说的的确令人心向往之，陆漾淡淡一哂，想起普慈山上，君子树下，宁十九诱惑他道：

    “只要你走正途——”

    那时候宁老爷语言笨拙，心思淳朴，说出来的好处那就一定会落实到位，许下的承诺比凤凰这种溢美之词更加令人心动，陆漾认认真真听完，然后再认真真给出回答，这次也一样。当年如何答复宁十九，这次，他便怎么答复凤凰：

    “请恕陆某拒绝。”

    凤凰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呃——什么？”

    陆漾摊开手，笑道：“你看，那位和你有交情，但我和你并没有；我和这千万年后的真界红尘有交情，但那位并没有。人是怎么定义的？由那个人自己？不，是由他周围的环境决定的。你喜欢的阿漾，和我家大宁喜欢的陆老魔，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即使那个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即使他能继承我的思想，体会我的心情，能轻松办到我现在所要去做、而且全力以赴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我也不会选择变成他。”

    他的笑容渐渐转冷，一字一顿道：“我只要做我自己。”

    他指指容砂：“和你不熟的我自己。”

    他又指指宁十九：“和他相爱的我自己。”

    他再指指天空：“在外头有一帮子敌人和朋友的我自己。”

    他最后指指地面：“与整个真界并没有太大关系的我自己。”

    “幽冥里的龙月在预谋什么，我不想管；真界什么时候完蛋，我也不想管。我只想管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凤凰，我是个极其自私且多疑的家伙，和你见面只是因为我欠着人情，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听你说话，也不意味着我就会相信你，并按照你的吩咐做事。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是我对你，有。”

    天天怀念着死人、嘀咕着活人的上古生物，都是危险而可怕的存在，不容陆漾不心生忌惮。

    他曾以为凤凰是他的朋友，可现在看来，容砂是那位“阿漾”的知交，却并不一定不是他“陆漾”的挚友。

    陆漾看见过凤凰记忆中的那位绝世魔头，他很肯定，那不是自己，若是融合了记忆、性情、功法之后，自己恐怕并不会变成举世无双的厉害人物，而是会直接人格湮灭，一睡不醒。

    如此类似自杀的做派，给他一万条理由，他也绝不会答应凤凰。

    陆漾看向自家的天君老爷，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在微笑，很显然他也很赞同自己的这些话。

    ……不，也许他不赞同。他只是想守住现在的陆漾陆清安罢了。

    有什么所谓呢？

    陆漾重重地摇了摇头，对凤凰一抱拳：“至于你刚刚说的关于魔主和真界的事，我会如实转达给照神帝君，到时自有他来和你详谈。陆某事毕，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发现大宁居然走得比他还快，可见这位对凤凰的观感也不大好，亏在幻境里，他还从凤凰那儿学了一堆床上的技巧呢……

    陆漾心中涌起又气又想笑的感觉，这种恋爱中的烦忧，让他眉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终于能出去了，陆漾想，忘掉这次不愉快地谈话，和宁十九商量商量下一站要去哪儿吧。由于这次行动异乎寻常的顺利，所以他们多出了一大笔机动时间，算一算，似乎还能来一次紧巴巴的蜜月旅行，双修什么的肯定少不了……

    果然还是和大宁在一起比较快乐啊，世间其他的人，就让与他们相亲的那些人担忧去吧，他陆漾管真界去死，他只要自己和宁十九能——

    “阿漾，”凤凰在他背后打断了他的遐思，“阿漾，你可以不管整个真界，但你忍心看着红尘动荡，正气被邪气侵蚀，你的十九劫溘然陨落吗？”

    听到“真界”、“红尘”、“正气”这种正道人士天天挂在嘴边的言辞，陆漾简直想放声大笑，笑容砂何等聪颖之人，竟也想着拿大义压他——他可是资深老魔，对抗天道只为了复一己私仇，又怎会去管天地死活？

    但他终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陆漾顿住脚步。

    凤凰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语句，慢慢道：

    “龙月针对的究竟是谁，阿漾，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真界么？嗯，他当然想要整个真界，但是他更想先除去你，先断掉你的守护之剑！他当年就和你无数次交手，是的，就因为你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自私又多疑，他拿你无可奈何，所以他就调转了目光——你看看小十九现在的样子，你难道还想让当年的灾难，再一次发生在你的守护者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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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九千年锁：主内？

﻿    宁十九……会被怎么？

    他现在这样子，又怎么了？

    陆漾缓缓回身，盯住红衣曳地的天妖凤凰。

    这位在幻境里时虽是囚徒之身，可仍旧在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贵气和典雅之气，言谈自若，温柔轻快如春风，且将一腔心思用得登峰造极，只会让人对他产生尊敬和好感，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别人渐渐对他生出忌惮与反感这类的负面情绪出来。

    方才，容砂那话既能当做警示和劝诫来听，却也能当做威胁与恐吓来听。陆漾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如此不讲究技巧的粗暴宣告从堂堂天妖凤凰口中说出来，让他立刻就产生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心，乃至提防心。

    在刚听到“真界危矣”时，他能自我解释说容砂绝非信口开河、拿言语做武器的诡诈之人，便是他拿自己的身份经历说事儿，陆漾依旧能自我辩驳，说这是容砂用来取信自己的必要言论，无非就是想借此来说明他理论的可靠性云云……但扯上宁十九，却是为的什么？

    很简单，容砂就没掩饰过他的意图——无非就是要逼着陆漾和龙月宣战，先是以整个真界相托，继而以陆漾自身相迫，最后便以宁十九相挟。

    前面两句陆漾可以装作没听见，而实际上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可事关宁十九，他绝不可能继续充耳不闻，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嘛——虽然这相信的过程携带着满满当当的不甘和愤怒。

    凤凰在天壑里窝了九千年，谈话的技巧么，真个儿是一泻千里……

    当然，自己的态度似乎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寻找凤凰的途中，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义军领袖，而在干掉壑鬼的皇帝之后，他甚至还取而代之，扮演了几天威武霸气的无上皇者，由此而养成了极度厌恶玩语言技巧之人的习惯——他被那些巧舌如簧的奸臣贼子们坑了不止一次。

    凤凰公子当然和那些有魂生物们不一样，但恨屋及乌，陆漾一听那些戳人心坎的话就犯头疼，与容砂交谈议事时便比一年前来要多了许多偏见。

    得改。

    陆漾一边进行马马虎虎的自我反省，一边往容砂身边迈了一步，嘴角抿了抿，自然而然就把脸上神情调整到了一个专注与散漫之间的临界线上:

    “公子此话何解？”

    “哈，说来未免太长……”

    “不急，公子慢慢说、细细说。”陆漾拉着宁十九回身坐下，虽然又要折几年阳寿来换取停驻天壑的力量，但他觉得还在接受范围内，“我虽不想变回那个通天厉害之人，不过他的故事么，我听公子说得有趣，倒是想来听一听。”

    “怕不是想听你自己的事儿吧？”容砂叹口气，为成功留住陆漾而心下稍安，“你是想听小十九的事，甚至有可能是想听龙月的故事，但并不是为自己而选择留下来的，否则刚才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陆漾一撇嘴:“公子瞧得挺准，我确是为外子在此聆言，还请公子多多赐教了。别的暂且不论，只希望公子在事关外子的事上莫要随意隐瞒或者夸大其词来诓我……没错，你便是增删添改，我现在也无从辨别，但等我能辨别时，咱们双方脸上须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凤凰点头，接着为他选用的称呼喷笑:“外子？你居然这么称呼小十九！怎么，你这是自比为妻妾了？”

    陆漾淡然地回答他:“在下自为贤内助。”

    “原来你可没这么能忍啊，自承是女人什么的……”凤凰有些吃惊地看看他，又看看宁十九，“小十九，这回你可是大大的成功了！力压阿漾这个——”

    他悠悠地住口不言，但陆漾和宁十九都有所察觉，陆漾全然无谓，宁十九却追问道:“他这个什么？”

    “这事儿他说了不感兴趣，”容砂对宁十九一笑，“他说他只想听关于你的事儿。”

    宁十九毫不犹豫地道:“我感兴趣，我想听关于他的事儿。”

    “但能击败龙月，拯救真界，护亿万生灵存活的不是你，是他。”容砂继续微笑，“我只对他负责。”

    宁十九的回答依旧迅速:“若龙月真的图谋真界，意欲对老魔不利，那么他将由我来斩杀。真界若有一个救世主，那就只能是我。”

    容砂怔了怔:“好胆气！但那可是龙月，魔主龙月……”

    宁十九固执道:“我俩之中，我主外。”

    “主外……”容砂哭笑不得，“主外的意思难道就是力扛所有在外的打架吗？”

    “不。”宁十九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虽然既短暂又微小，但明显让凤凰吃惊不已，“主外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主内者，清扫掉所有外来敌寇——无论那来犯是谁。”

    凤凰点点头，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我就知道阿漾不会随便接受这般儿戏的称呼，他果然是在里面占了大便宜……顺便问一句，阿漾，你这贤内助又是干什么的？”

    陆漾还没说话，宁十九已抢先道:“暖床。”

    “……”

    “……”

    陆漾咬牙切齿，凤凰笑意深沉，宁十九一脸无辜且正气凛然的表情。

    三人维持着沉默，将这诡异的氛围渲染得更加惊悚。容砂托着腮坐在二人对面，也不出言打岔，只想看看陆漾——这一回的陆漾——究竟会给出什么反应，究竟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凤凰遥遥想起当年，他初识的那位陆漾早已不复存在，但他的所作所为，容砂记得还算清楚。记得对方护自己的十九劫长剑如手足，但当长剑不能如臂指使的时候，他会一如既往地淡然笑着，漠然将之折断，平静得仿佛只是将水从杯中倾到于地上一般——程度到此而已，折断长剑对他来说，绝不会比倒水这种琐事更严重一分了。

    而那位重来之后，对自家的爱剑倒珍惜了许多，至少天下群起而夺之，他都护着藏着，甚至为那些俗人策划的一场场进攻而心忧烦乱，及至暴虐欲狂，那姿态，终是有了几分入世的模样。

    关于陆漾一次次的行走世间计划，凤凰有时候旁观着，有时候小小地参与着，十分故事里他知道的估计能有六七分。而在他的视野中，陆漾一点点产生改变，而每次改变的最显著表现几乎都照应在十九劫神剑之上，等到十九劫也跟着慢慢变化，最终化为人形，陆漾已和最开始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

    陆漾入世，学习人间七情，最先学会喜怒，而后便是哀惧恶欲，七情而得之其六。唯有爱之一情，容砂从未见他有过，但最后他俩分别的时候，他却在陆漾身上看到了那一情微弱而飘渺的萌芽。

    现在九千年过去了，不知这位老朋友，有没有在自身修炼上完成新的突破？

    就在凤凰饶有趣味的注视之中，陆漾先是狠狠捅了捅宁十九的腰，接着凑在宁十九耳边飞快地说了些什么，惹得后者耳尖爆红，嘴角泛笑，面上却一丝不苟，只沉着地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行……没错……嗯，是这样……我没有……嗯嗯，对，这事儿我晓得……哦、哦，我错了。”

    宁十九又严肃地点了点头，把那张凶恶的面相柔化了些许，对凤凰道：“内子包揽战斗之外的全部事物，劳苦功高，暖床什么的——”

    陆漾又狠狠戳了他一下。

    “——全是无稽之谈。”宁十九硬接了这一记，面色不动，“全是无稽之谈，凤凰兄听明白了？”

    容砂听宁十九这有些奇特的称呼，还有这欲盖弥彰的发言，想要发笑，却觉得不大合适，最后还是吐出一口气，长长一叹：

    “嗯，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和龙月打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呗？阿漾把话语权交给你了，你想听什么我也要老老实实告诉你，是这样吧？”

    虽然不知道凤凰是怎么得到那个“也就是说”的，但他的话宁十九爱听，而且陆漾并没有明确反对，所以他就点头道：“正是。”

    “顺便一问，暖床这事儿也包含在那‘战斗之外的全部事物’里么？”

    宁十九很讶异地看着他:“当然。”

    “就为了暖床这样的事情，你就出去为你家内子打生打死，值得么？”

    “总觉得你话中有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宁十九有些生气了，“就是老魔他不给我暖床，我也愿意为他打死打死，值得得很，你管得着吗？”

    凤凰睁大眼睛:“为什么？”

    “……”宁十九很是不爽，想要把他和陆漾的因缘一句一句数给容砂听，但觉得话题跑得太偏了，估计陆漾的身子要受不住，便长话短说，言简意赅，“因为爱情。”

    “……”

    凤凰咬着后槽牙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宁十九对他的笑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斜眼看着陆漾，瞧见陆老魔无声念了一句“欺负老实人”，不以为忤，竟也对他扬起一个笑脸，于是他就更加迷惑了。

    不过这时候不是纠结这种小问题的好时机，宁十九想起自己在意的问题，暗暗咽了一口唾沫，问凤凰道：“我问你，老魔到底是什么？”

    容砂慢慢收了笑容，道：“这问题不太好回答啊，你该先问，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宁十九一愣：“我是——我是天劫。”

    “成为天劫之前呢？”

    “上一世？”宁十九皱眉道，“不，我是天道正气所化，没有上一世——莫要不信，我去过往生河，在河边照着三生三世镜，里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这足以证明我的过去。”

    “那当然不足以证明。”凤凰轻快地说道，“在这世间，照三生镜瞧不见过去的可不止你一个，你旁边的这位也是一样。但他在成为现在这模样之前，却曾有过另外的样子，你应该知道吧？你们生而死，死而生，历经无数次生死，却没有经过任何轮回——不像我，你们没有三生三世这样的说法。”

    宁十九把这话消化了半晌，仍不得其解，只能继续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漾插话道：“估计着意思就是，我们跳过了转生循环的真界死生之道，独立界外，虽生生死死，但不入轮回，只作一世算。”

    容砂公子露出愕然的表情：“你恢复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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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九千年锁：威胁

﻿    这句话陆漾觉得似曾相识，想起在哪儿曾听过之后，他挑着眉笑将起来：“记得我曾以一阶小修者的身份布下阵局，坑了一位高高在上的天劫大人——不是我这位老爷，而是另有其人。那位见我算筹无双，智谋思虑远胜于他，偏又不肯相信，便问我是不是恢复……是不是有了天君的修为，想要把我的胜利归功于过人的境界之上。我和他说，我不曾小瞧了你，你却为何小瞧于我？今日之日，这话我一字不差地赠送给容公子你，希望你能接受。”

    容砂摸着下巴，啧啧有声：“你是想告诉我，单凭你那无双算筹，远胜于我的智谋和思虑，就足以推出方才的结论，没必要借助记忆之功？”

    陆漾毫无愧色:“正是。”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推论出来的？这种事情按说应该是相当的匪夷所思，你这一世身为红尘中人，沾染无数凡俗因果，按理来说应该是想不出来的。何况你还年少，最多不过——二十岁吧？哪来的这般见识和眼界？”

    容砂见陆漾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不由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陆漾摆出来的修为水平是骗人的，毕竟天壑天然拒绝天君之下的各方修者，没道理一个三阶年轻人可以在里面来去自如。于是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灵气查看了一番陆漾的身体，结果发现，对面那人就像他那太过年轻的面孔一样，整个身躯都彰显着少年人独有的味道。从血液、骨骼、经脉等诸多因素来分析，这位最多弱冠年岁，在岁数已不可考的凤凰面前，和初生婴儿没什么不同。

    竟然不是在装嫩……

    凤凰再三测试，结果无有异样。他抠着下巴上的一个小痘痘，漫不经心地想道：“这家伙喜欢捉弄人，好像骨子里就有这个坏毛病，所以他展示出来的东西最好都不要相信。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高超技巧，把身体维持着年轻的样子来唬人……修为？修为可都是虚的，他哪怕已成就天君，也不如现在这样子来得古怪……但不瞧修为境界，单瞧他这言谈气势，我敢打赌，这家伙从苏醒到现在绝对得有好几百年了……”

    然后他听见陆漾有些得意地道：“聪明啊，不愧是凤凰公子，一眼就能瞧出来我的见识匪浅，眼界高深。”

    “……我并没有这般夸赞你。”

    “那帮俗人唯修为论，唯境界论，却不知胜负远在战场之外。我从年幼时起，就被我爹逼着去背十方地界五百年史，去参谋部深造，去与夫子辩论，甚至去满世界远游，积攒了远超同辈的知识和阅历，当然，还有思考问题的各种方法。”陆漾就像听到了容砂的想法，低低一笑，用带着些骄傲、又怀着丝丝怅惘的语气道，“迄今五千余年，你说我见识与眼界如何？”

    “五千年？那你现在……”

    “上辈子五千岁余，某逆天而行，胁迫天道，完成意愿后便自杀以谢天下。”陆漾平平淡淡地叙述自己的经历，无论是身躯还是语调皆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就像在讲一个无关之人的生平记事，“后自杀重生，到今天约是二十载。”

    凤凰大吃一惊：“自杀？？等等，你不应当归幽冥管，自杀的话就该重启轮回，却为何带着记忆重生了？”

    “你也不知道吗？”陆漾诧道，“我腰上的禁制是你画的吧？禁制松动，我便能唱歌疗伤，故而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妖族天赋为不死呢——我不是某种不死的妖怪么？”

    “是不死，也是妖怪，但是呢……”

    容砂沉吟着不知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事儿牵连太多，时间跨度太长，便是他才思敏捷，也得梳理好一会儿……他分心二用，想着历史，对照当前，忽的灵光一闪，拟好了开头，可话还没说出来，手上已是一抖，把那个痘痘抠破了。

    他连忙按着那处渗血的小口子，仿佛一个不会任何仙术的普通凡人，就差没用唾液涂在上面，期待伤口自然愈合了：“哎，糟糕。”

    宁十九对此大是皱眉，只一眨眼，就把容砂的伤口恢复了原状。

    “谢了，十九兄弟。”容砂摸着那个重新凸起的痘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说起来，你们要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对此我有个提议。”

    宁十九瞥了一眼陆漾，然后道：“说。”

    凤凰便道：“零散着讲总是不好，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还有无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让我当一回说书人，给你们讲个完整的——相对完整的——故事？”

    宁十九又看了看陆漾。

    陆漾缓缓点头。

    “这个故事宏大得很，所以我除了口述之外，怕还得辅以影像和各种资料，然后本人来引导，你们自己也得花精力去看、去听、去理解——对，就像皮影戏一样。我这个说书人也玩得一手好皮影，而且很有职业道德，保证所述的故事绝对精彩，引用的资料绝对正确，播放的影像绝对真实，你们放心好了。”

    凤凰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很满意，那将是最直接、也是最通俗易懂的解释，本来他还担心陆漾看不懂——原来这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但既然陆漾并非见识短浅、心浮气躁的年轻之人，他这担心便显得有些多余。

    “但是，”他见陆漾张开嘴巴，似是有话要说，便赶紧抢先一步，重重地咬了两个字音，“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无偿的。”

    “……哪一切？”习惯和人做交易的陆漾对凤凰的这句话并不感到吃惊，“某应偿何物？”

    “一切么，听着很多，其实也就三四条。”容砂数道，“第一，我告诉你龙月有问题，并毅然决然站到了你这一边，相当于救了你和小十九一命——你别不认，事态之严重日后定能见分晓，我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骗你？”

    陆漾叹了口气：“好吧，虽然我不想低头，但是——大恩不言谢，你想要什么就说吧，只要我和大宁能办到，我们一定竭力去办。”

    容砂极快地笑了一下，接着隐去笑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彻底斩杀龙月，还真界一个清净之后，十万年不许再来世间，为此，我会亲手摧毁你的魂魄，而你不许还手。”

    陆漾万万没想到容砂会提出这么一个接近于翻脸的要求，而宁十九立刻换上冷若冰霜的面孔，指尖凝聚电气：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他不要再入世行走，不要再现于人前，不要再干预真界大道，为此，他最好都不要保留哪怕一丝的残魂和思维记忆。”凤凰淡淡说着，却不敢再去看陆漾的眼睛，只好僵硬地把脸冲向愤怒的宁十九，“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要求他了，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我尽力与他交好，拼命向他施恩，为的就是挟恩自重，逼他不得不答应我的要求。”

    “你这心机深沉——”

    宁十九刚想放声怒骂，却听陆漾在一旁问道：“为什么是十万年？你说不希望我再入世，何不直接定下‘永久’二字？”

    凤凰还是不敢看他：“因为你做不到。具体时限对你有约束力，而无限的时间……等于我的要求自动报废了。”

    陆漾颔首，接着问：“理由呢？处心积虑要我死，请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由于凤凰提出这样恶意满满的要求，陆漾对他残余不多的尊敬和友善差点儿全盘崩溃。不过，多年的经验让他还能稳稳坐在原地，不带戾气和杀气的询问那对他心怀杀意之人，只是用词已经开始不那么讲究了。

    只听凤凰叹道：“为民请命。”

    “……什么？”

    凤凰终于正眼看他。那双带着点儿桃花的眼睛就和丹青阁阁主为他所作的画像上一样，略微泛着水汽，迷蒙又迷糊，宛如午睡初醒的稚子——谁都知道那水汽后藏的绝不是纯良之外的东西，有这种眼睛的人，大家都不认为他是坏人。

    陆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那双也不是坏人的眼睛，只是造化如此，能力有限，他的眼睛再温柔，那温柔也只能对着有限几人，而不包含天下苍生。

    或许凤凰……正好相反？

    他心中的不平气忽的一清，耳边则听到容砂进一步的解释：

    “你不知道你原来的所作所为，但就你这辈子的记忆来看，你的入世，给真界带来了什么？你救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护了多少天道，又逆了多少天道？完成了几多贡献，又造成了几多破坏？美名如何，恶名又如何？天下人知晓你的，为你欢喜者几何，成日咒杀你的，又有几何？”

    陆漾一惊，脱口辩护道：“我本心——”

    “我知道你本心不坏！”

    容砂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人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陆漾和宁十九。天壑的红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阴暗的背景，他那火红的衣裳却硬是在这凄凉幽深的背景之中，挣脱出一片璀璨而昂扬的生气出来：

    “无心为恶，便要脱罪么？无心杀人，便要亡者饶恕你么？不止这一次，你每次每次行走世间，背后都躺满了无辜之人的尸首，前方都站满了被你所伤的半死之人。五百年，一旦你活着超过五百年，则天下必乱，横死之人不知凡几，山河倾覆何止万顷！我一开始还道是巧合，可那么多次、那么那么多次，你因各种各样的理由踏入魔途，被逼无奈却悍然前进，憎恶杀戮却以杀止杀，最后千夫所指而亡，亡了便重新开始，再不记得前尘旧事，活得何等潇洒！可我记得，我这个土生土长、对真界还算有些感情的人帮你记得你的血债，帮你记得万民的痛苦，帮你记得你那总是逃避不了的杀戮和罪恶！虽不愿也不能追究你无心的过往，但是我希望，到此为止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放过无辜之人，放过真界，也放过你自己——请选择去死吧。”

    “……”

    陆漾半晌无话。

    直到宁十九按住了他颤抖的手，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装作无奈又洒脱地笑一笑。可笑容始终勾不上去，嘴角无端几分苦涩，又有几分漫卷的释然。

    然后他说：“你说得很好……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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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九千年锁：变态

﻿    宁十九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由怒吼出声：“陆漾！”

    陆漾摇摇头：“杀人者人恒杀之，现今都有人替万民请命来了，我多少还算明白事理、要脸要皮，当然不会死乞白赖地活下去，讨得万人嫌，天地憎。”

    “才不是！”宁十九也跟着站起身，攥紧拳头，不知道是该向一脸沉痛悲怆的凤凰发火才好，还是该向无可奈何又轻飘飘微笑的陆漾咆哮才对。他想了一想，还是不习惯和陆漾之外的人说话，便放过了更令他生气的容砂公子，转而直直冲着陆漾，“你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呢，从陆家到蓬莱再到帝都，你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心里算计得深沉，但你毕竟还一个无辜之人都没杀过！”

    陆漾笑道：“总是会杀的。”

    “莫说有我在这儿监督你，你绝不可能走上和上辈子一样的老路；便是真如上辈子一样，你要大开杀戒，屠昆仑，灭蓬莱，闹极地，那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古来万载，未见有青天老爷能根据未来之事来判人有罪！”宁十九越说越怒，“这只鸟是什么人，让你死你就死？他说他代表万民？呸！我倒觉得他和你有私仇，只是想找个大义名分来逼死你罢了！”

    陆漾笑容不改：“你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

    宁十九充耳不闻，见陆漾也是油盐不进的惫懒模样，他冷笑一声，使出了杀手锏：“哼，便是最后你真的要杀杀杀，这只鸟真的代表天心民意，天下真的无不争相指摘于你，我又不是吃干饭的！我劝你改邪归正不成，难道不会拼着同归于尽，先所有人一步干掉你么？便是杀你不成，我难道不能以死谏言，帮你背负罪孽么？我话搁在这里，陆清安，珍惜你的小命，否则老子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陆漾哑然，看着突然就激动成这样的宁十九，轻声道：“我没有自杀倾向。”

    “你最好没有！”

    “但我喜欢把生命当做砝码。”陆漾续道，“我喜欢拿它做交易时候的刺激与痛快感觉，你知道吗，那种刀尖上起舞的潇洒舒爽，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事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这让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的命很值钱，我的对手千方百计要用各种东西来交换它、夺走它，而它的掌控权却在我手里，牢牢地我在我手里，供我随意挥霍，尽情放纵……”他看向宁十九，噗嗤笑出声音来，“若是还能为此而交换到一些特别好玩或是特别珍贵的东西，我就会更加开心了。”

    宁十九不为所动：“哪有什么特别好玩和珍贵的东西？”

    陆漾笑而不语。

    宁十九焦躁地说：“我的身份情报吗？龙月的阴谋情报吗？还是那和你本人几乎无关的过往情报？”

    “不，不是这些，是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我一直都很想要，超级想要。”陆漾笑道，“可我现在若是说出来，怕就再也得不到了，所以我不说。你只要明白，我认为和凤凰公子的这场交易很值得就足够了。大义当头，危机在后，珍宝在侧，信誉亦然，我虽一开始有些惶惶，可一番思量下来，却道原来是赚了的。”

    他扯了扯宁十九，仰头看着他，坚持不懈地挂着轻柔的微笑——那是宁十九很少在戾气和锐气十足的陆老魔身上看到的笑容，这让对方看起来像是一个乖巧而温顺的少年公子。

    然而通过伉俪咒，他却听见陆漾在放声长笑。那笑声与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表情完全不搭，绝无半分温柔轻缓的如玉公子范儿，倒像极了一个癫狂猖狂的老魔头——像极了这位当年呼啸风云的嚣张模样。

    “某从不吃亏！”

    都要死了还嘴硬说不吃亏？

    “你不信某之言？”

    ……信。

    所以天君老爷最后屈服了，莫名其妙地被说动了，他几乎是茫然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在他坐安稳了之后，容砂又盯了陆漾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了常态，咳嗽一声，也撩开衣角坐下。

    “现在，说第二个要求。”他慢慢说道，“我给你们解了身世之谜，虽然对你们此世不大要紧，但毕竟有益于你们开拓眼界，改变思维，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故而，我要你们也给我一件既贵重又不大要紧之物以做补偿。”

    陆漾好像知道他会这么说，凤凰话音甫落，他这边就动手伸进衣兜，好整以暇地掏出一个白布包裹递了过去：“现付。”

    “呃，”凤凰被他如此干脆的举动惊得一呆，下意识将包裹接到手里，顺手便要去解其上的活结，“这是什么？”

    “贵重又不大要紧之物。”

    陆漾不动声色地回应着，手上却毫不犹豫，一掌覆住宁十九的眼，另一掌则按在了自己脸上，全然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凤凰对他的举动感到愈发吃惊，生怕包裹里是一件能闪瞎人眼的稀世宝物。不过他自诩功夫过人，便是暴烈日头坠毁在他眼前，他都不会稍稍眯一下眼睛，更何况，这包裹瞧起来真是相当的稀松平常，几无灵气波动，又怎会对他的双眼有所损害——

    “——这是什么鬼东西？？？？”

    凤凰发出了有史以来最高亢的尖叫，那声音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疑、恐慌、不敢置信，如见蛇蝎，如遇天塌。

    “哦，那个啊，”陆漾依旧蒙着眼，淡定地说，“是亵衣。”

    “我要亵衣做什么？！”

    “那不是一般的亵衣。”陆漾继续镇定道，“那是龙菀龙姑娘的亵衣，上面还有她那种时候留下的红——咳咳，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啊。”

    “……”容砂气得手指发抖，直想把手里那绝对是“非礼”的东西砸到陆漾脑袋上去。但他心中自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执念，牢牢掌控了他的手臂，让他死死捏着那白布包裹，一分向前递出的架势都做不到。

    他没听过龙菀的名字，但他却在第一次听到的一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名字的涵义。便是他的大脑一时拒绝接受自个儿的推理猜测，可手掌处传来的熟悉味道，足以让他跳过正常的思考流程，粗暴而直接地在眼前勾勒出一位佳人的倩影。

    山巅风雪避，红绸配红衣。世人歌咏者，最美昆仑姬——那是凤凰朝思暮想了千千万万年的女人，到最后依旧没能得到的女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其号曰神女，其真名不详。

    容砂当然记得自己暗恋对象的味道，而他手里那衣物无疑气味与之极其类似，不，简直是一模一样。要不是陆漾一本正经道出“龙菀”这个名字……

    要是他刚才说的是“神女”，凤凰觉得自己搞不好就会信了！

    不错，不错，这东西对他来说，的确是贵重的宝物，就是拿一柄绝世宝剑来换，容砂也不会有哪怕一点儿交换的心思。

    但是——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不——不雅之物？！”

    “龙姑娘哪里不雅了？”

    “她很雅，你莫要曲解我的话！”容砂忽的一阵气馁，他看着自己愈发抖得厉害的手指，暗忖对面那人真是恶趣味深植魂魄，万年也不见得能改。自己对他还算相当地有克制力，却依然会被猝不及防地坑上一把，那对于世间寻常人等来说，陆漾的存在不啻于一个超大型灾难，这家伙果然还是死了干净，“只是这姑娘家的贴身小物，你若觉得雅，敢不敢放下手瞅一眼？”

    陆漾摇头：“非礼勿视。”

    “那你怎么不说非礼勿拿？！”

    “因为这不是我拿的。”陆漾两只手还没有放下来，只好用脚尖指了指宁十九的方向，“是我家这位拿的。”

    宁十九立刻道：“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吗？”陆漾叫道，“我可记得清楚，那日我放学早了，回家见你鬼鬼祟祟，床头就放着——”

    “停！停停停！”

    凤凰按捺住澎湃起伏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你莫要编排故事欺负小十九了，这事物我收下，咱们赶紧继续，我瞧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陆漾微笑，把手收回来，正襟危坐：“死不了。”

    宁十九目能视物之后就要看看凤凰究竟拿了什么，当然，他什么也没看到，不禁很是失望：“你收起来了么，那亵……”

    “接下来，我再说第三点。”容砂公子高声打断他，话音听起来略微有些底气不足，又是紧张又是羞惭，配合上他那张本该完美无瑕的脸，便显得尤为滑稽，“我会帮你们当做见证人，面向皇天后土，为你们送上最具权威性的祝福，让你们的感情修成正果。为此，我要你们在与龙月的斗争之中，绝不要伤害他身边的女子，怎么样？这要求不过分吧？”

    陆漾欣欣然点头，宁十九却拒绝放过他，一撇嘴，道：

    “你居然真的把龙丫头的衣服收起来了？……啧，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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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九千年锁：真名？

﻿    陆漾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位天君人物。他按着宁十九坐下，把这位护在身后，然后一边手扶着膝盖喘粗气，一边瞪着同样大喘气的容砂公子。

    “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都是何等身份，何等年岁，何等手腕，怎么还学那街边流氓智障，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你就偏心吧。”凤凰捂住有点儿肿起来了的俊脸，怒目而瞪，那姿态再无出尘缥缈的仙气，倒呼啦啦多了很多接地气的味道。他看着陆漾，愤怒又委屈地大声抱怨，“看不出来么，他侮辱我！”

    陆漾对这个理由瞠目结舌，表示完全不信:“要说侮辱公子你最甚的人，怎么着也该是我吧……”

    “那不一样！你本性就如此恶劣，和你计较那是没完没了，自讨苦吃，而且还总会正中你下怀，我闲得发霉才去和你瞎掰扯皮！可小十九他——小十九他——”

    陆漾翻了个白眼:“他不像我这般恶劣？所以你就闲得发霉去和他扯皮……”

    “小十九他当年多么善良可爱！如今怎的如此堕落？”容砂愤愤地啐道，“定是阿漾你这厮带坏了人家！”

    陆漾哼道:“家务事，我吹皱一池春水，也与公子无关。”

    容砂指指脸上的淤伤，表示还是与他相当有关的。

    ……

    “遥想天地初开，人族新兴，万物废而山河乱，吾走于世间，理尘缘，断因果，寻天外有缘人——”

    凤凰开始讲述。他看着明明歇了好一会儿，喘气声却依旧没能平缓下来的陆漾，好心问道:“不如先出去……”

    “帝君说你最好不要出去。”陆漾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死不了，便在这儿谈，我死不了。”

    凤凰盯了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尘缘未清，因果未断，我唯一做成了的事，便是找到了与我有缘之人。”

    “何人？”

    “来看。”

    凤凰慢慢地捏着法诀，便是在这没有灵气也没有妖气的九幽地底，他依旧能轻松地玩出各种大型法术，看得陆漾眼热不已。

    下一瞬间，场景变换。陆漾站在破旧但还算热闹的面馆里，一眼就瞧见了凤凰说的那什么“有缘之人”。

    那人衣服和脸色都白得可怕，静静地端着大瓷碗，似是浅浅一笑，可那笑容死板又惊悚，全不像活人所为。接着，在陆漾一眨不眨地注视下，那人笨拙地捏着筷子，从碗中挑起一根面条吃掉，继而又将碗中汤水痛饮了一口，再然后，他带着那僵硬的笑容，用音调毫无起伏的骇人声线笑道:

    “杂碎……”

    然后陆漾的眼前就成了一片漆黑之色，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儿。”凤凰的声音响起在他左手边，“就是，嗯，我死了，那段记忆就中断了……”

    天壑独有的暗红血光重新照亮了视野。陆漾眯眼打量着凤凰，琢磨他这话里头蕴含的信息。

    旁边宁十九就干脆得多:“那是老魔？很久之前的陆漾？”

    凤凰点头:“他那时候还没有名字，相貌也是并未定型，但毫无疑问就是他。”

    宁十九追问：“那我呢？我在哪儿？”

    凤凰露出含义莫测的表情:“他用来杀我的那双筷子，就是你了。”

    “……”

    对于这样的场面，陆漾和宁十九都有些不忍去仔细遐想。过了也不知多久，陆漾终于勉强接受了那个像鬼更甚于像人的白色家伙是过往的自己、那怎么看都是死物的面条筷子是宁十九之后，挣扎着开口问:“他就这样杀了公子你，你还认为他是你的有缘人？”

    “是啊，”凤凰兴致勃勃地回答他，“那是第一次有人能杀死我，这事儿不同寻常，我自然就多留了几分心。而且，当我浴火重生之后，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坟地里，那位正在用十九劫化作的凿子给我雕刻墓碑……杀了人之后还管埋，那位可当真有趣。这样的人当有缘人，一定很好玩儿。”

    “我觉得你选择有缘人的标准有些问题……”

    陆漾认为自己太傻了，听凤凰扯几句文绉绉的话就以为能听到一段严肃正史，竟然忽略了容砂公子这位万年大鸟的散漫程度和不可信赖性。

    他决心再争取一下谈话的主动权:“那个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是你的敌人。”凤凰道，“长生不死是我的天赋，而你显然无法容忍世间有这种天赋。长生久视这种事情，比人们为其估测的破坏力和诱惑力还要大上数百倍，我的身上不再有生与死的平衡，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一直活着，只从真界掠夺资源，而不会通过死亡将资源反馈给真界——这是你相当反感的做法，也是你誓要杜绝的做法。”

    陆漾蹙蹙眉头:“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凤凰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又一挥手，把周围的环境一变再变。

    在那些真切刻骨的记忆里，陆漾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一个又一个凤凰，一个又一个宁十九。一开始，他还要凤凰给他解释说明，但看着看着，他的问题越来越少，及至看到那曾在幻境有过一睹的熟悉场景时，他已彻底沉默下来，不再询问凤凰，不再和宁十九商谈，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偶尔蹦出来一个感叹词，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各种情感。

    他看到自己折断了名为十九劫的长剑，因为长剑稍微有了些不合心意的自发举动，那位陆漾就淡漠而果决地折断了它，眼中毫无怜惜之色，与此相反，那位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一个不再那么像鬼的微笑。

    他看见自己在杀人，杀没有修行过的凡间之人，一剑下去，带起冲天的头颅，以及滚烫的热血。便是在记忆之中，陆漾依旧感觉到了那血液的温度。红色染透了记忆中那个陆漾的衣袍和武器，也烫伤了现实中陆漾的眼角眉梢。

    倚强凌弱。

    那位骑马纵横，一个人追着千万人在砍，目光冷澈，动作狠辣，追亡逐北，威风不可一世。

    这是在不知何处的战场，是一个可以凭借万骨枯而名垂青史的名将英雄塑造地，是一个血肉磨盘，是一个杀与被杀都无可抱怨的神奇的地方。但就是在这种充盈着血腥杀戮的战场上，某人的疯狂依然让所有人骇然。交战双方都在收兵后退，陆漾能听到一位站在将旗下的年轻军官喃喃道:

    “魔鬼！”

    “魔鬼。”他也跟着念，在心中不断地跟着念。

    一直到他看见某一世的陆漾，那位在坊市街道上为友人两肋插刀，于天下大乱时举义骑为民请命，而当国祚中兴，明君即位之时，他便慨然降之，将令无数人眼红的无敌军队双手奉上，却终因威望震主而遭猜忌并被杀害。自始至终，他都佩着长剑十九劫，但最终斧钺加身时却不曾有半分抵抗，及至头颅落地，他的绝凶利刃都没有出鞘，指向他君主派来杀他的人。

    这个陆漾，是所有陆漾中最短命的一个，也是最得人心的一个。他死后，他的军队悍然反了国君，他的旧友为他立碑著说，他的衣冠祠前香客终年不绝。在这位陆将军头七之夜，帝都街道上人流如织，烛火微晃，人们涌向他生前的府邸，在将军府前齐声哼着悲壮而温暖的歌谣，无一人指挥，无一人纷乱。

    “愚忠，迂腐，不思量。”陆漾默默念着，听耳边那“魂兮归来，以瞻家邦”的齐唱越来越嘹亮，简直是穿云裂石，动人心魄，心中原有的千万句冷嘲热讽便再说不出来。

    在他还年幼、还懵懂天真的时候，这样的一生，这样的活法与死法，就是他最最深切的梦想。却不知在很久以前，某个和他不同，又和他那么相同的一个人，已把这个梦想演绎成了现实。

    “忠臣。”他轻轻地为其下了定义。

    接着，他看见了幻境中曾见过的那个陆漾。那位有着和他现在几乎一样的外貌，也是差不多的性情，却为了护一把“偶遇高人所托”的十九劫长剑而与天下交恶，被动地躲躲杀杀几千年，虽有纵横无败之时，也有穷困潦倒之处。最后又遇到那位高人——其实是凤凰假扮的老头——他便割舍了与十九劫千百年来的深厚情意，准备物归原主。恰遇敌人设伏，他饮毒酒而垂死，十九劫自发护主，与其一同陨落，凤凰冷眼旁观，只是扼腕，而面上不动声色。

    陆漾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君子。”

    世上有不杀人的小人，当然就也有手染血腥的君子。陆漾自问这位护人家剑如己剑，养千百年而归还的作为自己绝对做不出来。自己好占便宜而绝不吃亏，行事准则和那位有很大的差异，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对那位的尊崇之情。

    再然后，他看到在街边为人占卜的自己，而自己旁边则立着一个高瘦清冷的人影——那是宁十九第一次有了人类的外形。

    一幕幕看过来，陆漾在为那些人的生命和生活感叹之余，也为这么多个自己的不同性情而暗暗心惊。他不是没听过轮回转世类的话本戏曲，但从未有人转世多次，每一次都要换一种活法，换一番处事行为规范，换一堆又一堆足以成为灵魂支柱的追求和信仰。而且那些故事中，虽然每个陆漾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事情的进展也都顺理成章，但陆漾就是觉得，这些事情都是那个参与其中的他一手促成的，那些陆漾们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拼搏，似是一定要得到某个既定的结局才肯罢休。

    缘何如此？

    还有宁十九，宁十九很多时候都是陆漾的剑，为他斩杀所有挡路的敌人，为他排解孤单的愁怨清冷。一次两次是为巧合，十次九次便该是定理，只不过这一世，他又为什么稍稍钝了锋芒，稍稍偏转了剑尖？

    “为我所用，以策前驱。大宁该是我最好的武器，最贴心的伙伴，他本该是这样的。他绝不应该与我唱反调，与我分处敌对的阵营……”

    “除非，除非是我让他去的。”

    陆漾悚然，望向结束了记忆回放的凤凰。容砂公子却拒绝与他目光交流，只兀自揉着手腕，摆弄着自家镣铐，轻声道:

    “小十九，真名曰法，乃世间第一利器。鞘碎而化天地法则，约束万物，凌驾一切道统之上，仅为凤毛麟角之大能所用。而其真身凝之成剑，毕生常随一人左右。”

    “彼人其相为妖，真名玄玄而不得知，真身亦茫茫然。然吾见其行走世间长生不灭，衣袂当风，照水生纹，故兴致沓来，漫言命其名曰——”

    “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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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再会东海：故事

﻿    陆漾沉默了很久，宁十九和凤凰都没去打扰他，因为这两位也在想着各自的事情，谁都没兴趣去开口打破沉默，也没心情去开启愉悦的聊天模式。

    就这样，三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语。反正天上始终一团血色凄迷，看不见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所以便也不知光阴几何，今日还是明日。

    其他二位是天君，是大妖，硬捱这天壑的侵蚀并无甚大碍，但陆漾毕竟境界不到家，就算他如凤凰口中那般神奇而又神秘，可现在的他无甚特异之处，要在这天壑底下呆着，就必须时时刻刻透支生命，付出极为可怖的代价才行。

    但他完全无所谓。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瞧着像是文人雅士保养得当的手掌，而不像一介武夫的粗粝大手。可就是这样的手——与这同出一源的手，握着比神器更加通神的绝代兵戈纵马天下，做着好人坏人，君子魔头，一路行过，一路血流成河。

    陆漾叹了一声。宁十九说他现在还没杀过人，可他早在陆家的时候就上过战场，潜入过敌国领土，干掉了不知凡几的敌军士兵。没错，那些兵不算无辜之人，就是在守玉城前被他仓促杀掉的那些蛮族士兵，也绝不全是死无余辜。

    陆漾心中泛起奇怪的念头:或许自己，就是为杀戮而生，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他逃避不了命中注定的杀伐，不管什么样子的他，什么性情的他，什么处境的他，都会在某一刻做出某个决定，而总会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因他的这个决定而丧生。

    他想着凤凰记忆中的自己，便是最为温雅俊秀的自己，也会于吟风弄月之余剑挑八方豪杰，博得的美名下依旧有着数以百计的尸骨。那位近乎出尘的人物都要杀得天下惊，而这一世的自己以复仇为名，心中怀着对世间修者满满当当的恶意，外加还有芒刺在背，逼他砺金横槊，磨剑藏锋，前头等着他的不是尸山血海，又会是什么？

    “凤凰说什么不知我的真身，可瞧我这凶戾模样，不是杀星下凡又有何来？”

    陆漾在心底自嘲了一句，脑中蓦的想起那些记忆中的陆漾所拥有的第一个名字。

    “衡。”

    “衡”是什么？亦或曰“恒”？还是“横”？再或者，是“珩”？

    这是某一个陆漾信口道出的一个字，陆漾只听得字音，未知字形与字义，也不知道其前头是否冠有别的姓氏，也不晓得后头是否还有第二个音节。甚至他都不能确定，这个字究竟是真有特殊的涵义在里面，还是那个陆漾随随便便取的无意义词汇。

    所以这个信息几乎无用，深究无益，不如暂时搁下。

    然后就是凤凰为他选择的名字。

    “漾。”

    这个倒是很清楚了，陆漾最先会写的几个字里就包含这个“漾”字。陆彻为他起了这个不算很常见的大名，可让军里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记住了这个字的写法。但缘何起了这么一个名字，陆漾身为小辈，自然不得而知，现在想来，无非便是凤凰暗中插手的结果。

    最后，是唯一有着清晰解释的名字。

    “法。”

    宁十九真名曰“法”，真身为天地法则——或者，是比这不太完整的天地法则更加高端的存在。这个倒和他现在的天劫身份相当搭配：都是约束世人的规范，都对这方天地有着煌煌君威，都有着远超本土生物的能力和权限。

    在走马灯一般的观看之中，陆漾已数次看到自己用十九劫斩杀各方敌寇的场景。无论面对何种神器，十九劫都能一剑断之；无论遇到什么术法，十九劫都能一招破之。它的优先度之高，高到了连天地法则都能斩断的地步，凤凰说它的剑鞘碎而成天地法则，陆漾没有一点儿疑惑。而且这也说明了为何这辈子的宁十九不懂法则——古来剑鞘与剑不相容，二者出一源而分泾渭，无甚讶异之处。

    陆漾所大为吃惊的，是十九劫和自己的关系。

    天劫是世间正确和正义的象征，十九劫对魔头妖邪的杀伤力也远比对正道中人的杀伤力大，这些毋庸置疑。可就是这样以“正”、以“法”标榜的神之器具，却常伴自己这个大凶大恶之徒身边，陪自己搅乱天下局势，斩杀善恶之人，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倒是这次宁十九天天在他耳边唠叨“劝你改邪归正”的做法，才稍微有点儿符合他身处正义之营的立场。

    然而陆漾相信，若他要宁十九去杀某个无辜之人，他家的天君老爷一开始会百般推辞抗拒，但只要自己咬牙坚持，那么最后，宁十九绝对会举手投降，乖乖地去替自己掠夺人命。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后宁十九的抗拒和推辞定会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终成为陆漾指哪打哪的忠诚而强大的——最锋锐之剑。

    就像凤凰记忆中的那样。

    原因……这一次的原因很简单，陆漾能威胁、逼迫、指使宁十九，无非就是利用他们二人的感情和关系——多亏了宁十九喜欢他。

    不过在今天之前，陆漾从来都是乐享其成，而从未深入研究过，为何宁十九会如此热切地喜欢自己。

    喜欢没有理由？

    不，喜欢之后可以没有理由，但喜欢之前，从不认识过渡到认识，再过渡到有好感，接着过渡到喜欢，最后过渡到爱，必定有其理由。

    陆漾想不出理由，他也一样想不通，为什么那么那么多次，明显不会有“爱”之一情的十九劫长剑会为那些陆漾们所用。正义的兵器握在一个十足的恶人乃至反人类的魔鬼手中，心甘情愿为其驱使，这简直莫名其妙，甚至大违常识，荒诞而不可理喻。

    陆漾一次次想要推翻这个结论，但随着凤凰的记忆一个接一个放出来，他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验证这个结论，并最终不太情愿地被迫接受了这个结论。

    他在接受之后，希望能给这荒诞之事寻个理由，而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怕也只有对照今世，来一个“本能爱情说”了。

    ——十九劫喜欢陆漾。就算没有人形，没有繁复的思考能力和感性思维，只单单凭着本能，十九劫这把剑也在疯狂地喜欢着陆漾。

    但是，一个天地法则凝成的魂魄，喜欢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绕来绕去，问题终是又绕了回去——

    宁十九到底是什么？陆漾到底是什么？

    凤凰看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陆漾细细琢磨，发现那只大鸟其实在打机锋，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却没有给出一个通俗的、让人能理解并信服的定义。

    不，在文绉绉的话语之外，那位还给出了一大堆原始情报。与可以大玩特玩文字游戏的古语不同，那些记忆作为语言回答的补充拓展，其可信度高得很，且直观又真切，没有任何艺术加工。从这个方面来说，陆漾又不能指责容砂给出的答案很敷衍。

    他再次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难道是自己的推理技能有些退化了？答案肯定就在那一堆记忆之中，无数个陆漾，肯定没有一个会对凤凰直截了当地报上家门，所以凤凰的答案必然也是他自己观察并推理而来的。既然那只鸟儿能够做到，他陆漾身具中上乃至上上之资，又怎么会解答不出来？

    陆漾更用心地去琢磨那些记忆，为了集中精神，他闭上眼睛，屏蔽了外界一切感知。

    对他自己而言，他是沉浸于深层的思考位面不能自拔，忙碌而认真地在分析记忆景象；而在宁十九和凤凰眼中看来，陆漾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缓缓合上眼睛，然后就一头栽倒，再不知世事。

    “老——咳咳，老魔？”

    宁十九一声惊呼出口，发现嗓子依然哑了。也不知是长时间没说话的原因，还是因为心底那猝然狂涌的负面情绪。

    他扑过去扶起陆漾，轻轻晃了晃那人的肩，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他又赶紧探了对方的脉搏、呼吸和心跳，得到的信息很显然让他极不满意，也极不舒服。

    再转头看向凤凰时，宁十九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发黑。

    “我必须上去。”他对容砂道，“你也一起。”

    容砂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指指宁十九怀里的陆漾，问道：“这是怎么了？”

    “生命力有些衰竭，气血亏虚，心肺失调，估计就是想得太多，挖得太深，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宁十九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在探清了陆漾的身体状况之后，他愤怒的情绪远远大于了焦躁担心的情绪，“一言以蔽之：聪明人的取死之道。”

    “刨根究底，孜孜不倦，对过去永远充满着好奇，对未来一直维持着敬畏。”凤凰叹了一声，听着宁十九的语气，他便知陆漾并没有生命危险，于是也抹去忧虑的神色，浅浅笑道，“小十九，你不喜欢他这样？”

    宁十九一怔，抱着陆漾起身，哼道：“当然。”

    他用下巴点点凤凰，又向上头点了点：“我要送他出去，你也和我一起出去吧。”

    容砂公子摇摇头，失笑道：“你道这是哪儿？这可是龙月那家伙费尽心思为我设置的囚笼，进来容易，可想要出去，莫说我不行，就是没被他直接针对的你，怕也不会很容易。”

    宁十九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现在才和我说这个，不嫌有些晚了么？”

    “啊，抱歉抱歉，还有龙月的事儿，我还没给你们讲解呢，真是对不住。但没关系，不迟，不迟。”

    容砂公子一拍脑门，接着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权当赔礼，不待宁十九出言反驳，他已飞快地续道:

    “龙月看你们不爽很久了。不同于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你们活动中的我，他只能从野史或传说中得知你们的故事，而那头脾气不好的龙恰巧在年幼时曾是个书呆子，还是个心思细腻的书呆子。他通读了真界全部的史书，发现了历史上一些看起来无甚关联，但其实暗暗相系的人和事……”

    “那就是陆漾与他的守护之剑的故事。”凤凰见宁十九开始侧耳倾听，便轻轻翘起唇角，微笑道，“那是令少年龙月毛骨悚然，誓要将故事的续集截断，将故事的主人公消灭，将故事的背景全盘颠覆的诅咒一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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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再会东海：回家

﻿    陆漾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漫天璀璨的星斗。

    他轻轻眨眨眼，把脑海里刚刚梳理完成的一长串人物图谱从眼前抹掉，也不急着起身，只静静地观赏着许久未见的熟悉夜空。

    这里肯定不是血光弥漫的天壑，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天壑之旅，重新返回了可以自由呼吸的地上世界。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错过了和凤凰的道别，错过了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情报信息的机会，更错过了核对自己好容易得到的推论的最优方法。

    所以他不禁要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才让自己一闭眼又一睁眼，就从天壑跑来了地上，错过了那一堆一堆的好东西？

    这个问题通过伉俪咒传达了出去，很快，陆漾笃定的知情人和“罪魁祸首”就出现在他身边，有些无奈地给他解释：

    “怪我咯？你都不知道你的身体现在多糟糕，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雷打不动，奄奄一息，那样子就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就会挂掉似的，谁还敢放心你继续呆在天壑那鬼地方啊……”

    “我只是在深入思考。”

    陆漾更加无奈地出声辩驳，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不过，他更不能接受自己一闭眼就睡死过去这样的解释，所以他咬着牙，哼哧哼哧地从地上坐起来，重复道：

    “我只是在进行你们这些俗人无法理解的极度思考——呃？”

    一翻身坐起，陆漾视野里的场景顿时变了一个样子。映入眼帘的植株让他为之蹙眉，而夜幕之下，远处群山的轮廓更让他为之心惊。

    无尽不落海棠，万里飘渺云海，远有七尺之峰挺拔如云，近有花精小调轻扬明快……不用再去看别的什么人与物，单单见了这些，陆漾就绝不会以为他在真界的其他任何地方。

    这里只能是东海仙家五岛之一，名门大宗之蓬莱。

    “这是蓬莱？还是千秀峰后山！”陆漾又惊又怒，还稍稍有些惶恐，连带着吐出的话音都在微微发着颤，“大宁你这呆瓜愈发不济事儿了，哪儿不好去，怎么偏偏带我来了这儿？！”

    宁十九在他旁边坐着，假装仰头欣赏明月、群星，以及近在咫尺的漂亮海棠花，莫名地有些心虚，连陆漾那毫不客气的谩骂都没底气去反驳——他也觉得来这儿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究竟为什么这儿不是个好去处，他只隐隐有这种感觉，可具体理由并不明确，所以他便听从了有明确理由的那位的建议：

    “是那只大鸟坚持要我带你来的。”

    “哦？他怎么说的？”

    “嗯，他说，‘吾夜观天象’……”

    “这是什么狗屁话？！”

    “这话的确无厘头了一点儿，可它毕竟只是个开头。”

    宁十九更心虚了，他觉得随随便便就相信凤凰那只老鸟的自己有些太过不谨慎，和遇事就要想三想的多疑狂魔陆漾比起来，这样轻信的他就显得像极了一只羊牯。但凤凰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浮现于眼前，宁十九看不出那位漂亮公子有说谎的迹象，所以他便咳嗽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把那只大鸟吼了一顿之后，他就稍微端正了点儿态度，告诉我说，蓬莱长生湾里有龙月的味道和战斗痕迹，百幻墟里还有龙月的佩剑，这些东西，他建议你亲眼去看一看。为了帮你扫清障碍，他还亲自出手，隔空把鬼魇摄了去，现在怕仍在乒乒乓乓打个不停呢……”

    听说凤凰硬撼鬼魇凶物，陆漾咋舌，但也没怎么担心。若真界定要找到几个能和鬼魇交手而不落下风的人物，龙月算一个，帝君算一个，凤凰也绝对能算一个。

    所以陆漾的兴趣转向了另外的方向，他想了想，觉得宁十九提到的那两处地名很是耳熟：

    “长生湾，不就是当年龙月初出绿林，来红尘开启的第一战场，并在此一战而天下扬名的地儿？啧，我的直系老祖可就是在那儿死在了他手上，身临其境，睹物思人，凤凰这是怕我还不愿与龙月交手，千方百计要激起我对魔主大人的愤慨仇视之心啊。”

    “但你可不是什么忠于师门的良善人物。”宁十九听得凤凰的建议似乎还有些道理，不像是坑人太狠的毒辣招数，心下便稍微松了口气。他撇撇嘴，看山间夜风渐起，而陆漾刚刚睡醒，有些不禁寒，便从自家虚空里随手扯了一件袍子出来，熟练至极地搭在陆漾肩上，“你这魔头呐，不欺师灭祖就谢天谢地了……”

    “问题是在这儿么？”陆漾也见怪不怪地接受了那件衣袍，还伸手扯了扯，把边角褶皱用力拉直，看起来对宁十九这种“殷切的服侍”甚是习以为常，“我不是不愿来蓬莱，而是不能——最起码现在不能——踏足蓬莱的土地。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儿，你没和凤凰说么？”

    “诶？”宁十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鬼魇已去，你为什么还不能回蓬莱岛？”

    “你居然问为什么……”陆漾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心里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想这岛上的人可都晓得，云棠门下弟子陆氏英年早逝，已经在八年前就被蓬莱除名，现今坟头草怕都有三尺了！”

    宁十九一愣：“坟……坟？”

    陆漾没好气儿地哼道:“衣冠冢！我的！我死了啊！”

    “对哦……”宁十九目瞪口呆，从唇间挤出一丝叹息，“我居然都忘光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能忘！”陆漾捂住额头，“那你以为我在外溜达，山门为何能全然放手，压根儿不管我？那位御朱老祖对我可是上心得很，很想把我抓进蓬莱岛进行切片研究呢。而且，不是我胡吹法螺，我与我那师尊一脉关系亦是非同寻常，要是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些对我关怀备至的家伙们又岂会整整八年不与我联系……”

    宁十九沉吟不语，过往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不去想则罢，一旦打开思维的某扇闸门，它们便蜂拥而出，活灵活现地晃荡在眼前，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日。

    那时候，宁十九还和天上保持着联系，但就是靠倚仗着这么一座大靠山，近乎无所不知的他，却也没能看穿并阻止陆漾所做的一系列举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漾被武缜折磨，接着折磨武缜，继而算计十八，最后被鬼魇所伤，含恨远走帝都……

    那时候，为了让鬼魇无法锁定他的踪迹，陆漾给武缜下了命令，与之一同炮制出了自己的死亡场景，并把其做成了一桩定案。

    他宁十九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个干净！

    “呃，虽然我冒冒失失把你带到这儿来，但应该没人会发现你的。”宁十九指指四周，心虚的感觉就像喷发的岩浆一样蹭蹭往上冒，但他磨了磨后槽牙，把这种令人不悦的心情压了下去，“在天壑的时候，咱们不是习惯画个隐蔽性超强的阵来隔绝外人么？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你不必担心，事情还大有可为，咱们完全可以悄悄地摸去那什么长生湾——”

    “何人闯我花林！”

    他的话音未落，指尖所指之处便猛的闪烁起一团夺目刀光，伴随着一声晴空霹雳般的清冷呵斥，宁十九愕然发现自己所布下的珍奇藏身大阵被人硬生生破开了。

    陆漾也是大吃一惊，刷的跳将起来：“呆子大宁，瞧你布的好阵！”

    “怎么回事儿？？”

    宁十九也跟着跳起身，眼见那刀光刹那由远处一路狂飙突进，眨眼功夫便直逼身前，他虽然十二万分不愿相信眼前这大违常理的现实，但他更不不愿直膺对手锋芒，便仗着等级优势，一个瞬移赶紧跑路——当然没忘了拉上陆漾。

    转移到了另一个山头，他才敢喘一口气，急冲冲道：

    “不可能，不可能啊！为了让你睡个安稳觉，我可是没打一点儿折扣，把那阵画得绝对是十全十美，无有错处！那位究竟是何方高手，居然能看穿阵势，甚至能以力破巧，悍然正面解之——”

    “啧，你不认识，我却是熟悉得很。那位可不是别人，正是我家嫡系的大师姐，戚柒戚女仙。”陆漾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准备给宁十九科普一下自家戚师姐的过人之处，忽的听见玉珠滚银盘的叮咚水声，又瞧见了一所平凡而朴素的茅草小屋，便倏忽僵硬了身子，苦笑道，“怎生如此之巧……这儿却也有一位大师姐！”

    宁十九猝然而惊，还没看清陆漾口中那位新的“大师姐”模样，便早已一手按住陆漾的左肩，准备再次瞬移而走。

    但这次，新的“大师姐”比刚才那位还要霸道凌厉，宁十九意念方动，早有剑意勃然而发，从茅草屋中流转而出，在半空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直抵宁十九眉间。

    宁十九当然不能不挡，他虽然是位肉身不坏的天君大能，那所谓的“肉身不坏”只是理论上的不坏，若遇见了如眼前这般直指人心虚隙处的锋锐剑招，他估计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吃个大亏。可他也不能挡，他的境界太高而招式太单一，一出手搞不好就要引发天象，想来那时候再面对的就不止是几个“大师姐”，而是一群一群的“老祖宗”了。

    “涤神清音诀……大宁你且退下，让我来吧。”

    陆漾叹息一声，从虚空拔出长剑，抬手便迎了上去，同时还不忘一声大吼:

    “师姐，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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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再会东海：见家长

﻿    半个时辰之后，陆漾已经跪在了面无表情的楚渊面前。

    楚渊静静地立在他身前一丈处，不说话也不作为，只把唇角眼角雕镂成了深邃的花岗岩石像。

    不过，陆漾偷觑这位的衣角，可以看到那片白色正在微不可察地进行不规则晃动，这让他明白，楚渊的心情定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淡和漠然。

    重逢可是一件大事，见到了认定已死却未死的弟子——还是自己当年相当喜爱的弟子——长大成人，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肯定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不管是寒暄还是质疑，楚渊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陆漾伏在地上等着楚渊开口，这次没有剑抵在他头颅上方，这让他等得愈发平心静气。

    很久很久，久到了早就不是当年那稚嫩童儿的陆漾都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之时，楚渊这才轻轻开口，用那熟悉的语调，淡淡地、缓缓地道:

    “还剩两年。”

    陆漾猛然抬起头来，正撞见二师叔重新抿起了嘴角。他有些不敢相信，刚才楚二——那个高冷肃穆的楚二，可是对他笑了一下？

    可没等他再细看，楚渊便已冷冰冰地板起面孔，用那一成不变的口吻续道:

    “当日我允你十年之内寻我求剑之一道，算算日子，你现下只剩了最后的两年。”

    陆漾赶紧道:“多谢师叔厚爱！”

    “先别道谢，等会儿有你的苦吃。”

    楚渊对他的恭谨姿态依旧很受用，但就像当年一样，这并不能稍稍动摇他面上的冷色，更不能让他放松对这个弟子的要求——倒是会恰恰相反。于是他整理了一番心绪，摆出略显凶狠的脸色，开始一桩桩数落陆漾的罪行:

    “惊扰山门、辜负师长、结交不善、蹉跎时日、自阻前程……哼，你这小子品行放荡，处事离谱，简直就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斥道，“——万死难恕！”

    陆漾微微一笑，知道楚渊这么一说，那就是要轻描淡写原谅他这些年的“死亡”和“不归”了。若这位二师叔真要翻他的老底，把他的那些“罪行”一一落到实处，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些斥责的机会，楚渊甚至有可能直接就拒绝他那句“师叔”的称呼。

    但是并没有。楚渊一开口就是他们当年最愉快的记忆，而且表示当年的愉快可以继续持续下去。字面上说是两年，但有了这两年，未来和谐共处的时间又怎会低于二十年、二百年？

    这种拳拳爱护之意，这种父辈的关怀和宠溺，便是陆漾没有选择让宁十九击昏虹歆师姐然后仓皇逃遁的唯一理由，同样也是他八年来从不敢去打探自家师父和师叔生活情况的最大理由——他真的很依恋这种长辈之爱，一旦触碰到，那恐怕就会像小孩儿盯住了一个超喜爱的玩具一样，轻易再移不开眼，也移不开心思。

    八年不敢来蓬莱岛……可既然来都来了，视野中瞅到了熟悉的景色，耳朵里听到了未变的曲调，鼻子尖嗅到了动人心脾的味道和情怀，那就真的真的不想走了。

    于是，便不走了吧。

    正好御朱天君还有鬼魇那档子破事儿，也是时候去解决，去拼命了。

    是福不是祸。

    陆漾如此想着，低低地伏下身子，对面前那位面冷心热的楚二叩首道:

    “弟子知错，还请师叔责罚。”

    ……

    宁十九在外头和急匆匆开大招瞬移过来的云棠谈话，或者说，他是在被云棠用盯夺子仇人的眼神死死盯着，痛苦万分地回答对方那一波接一波的问题。

    “阁下何人？”

    “嗯，云游四方的散人，道号十九，你叫我十九天君就行。”

    “天君么？”云棠抱拳行了一礼，表达对炼虚合道大能的尊重，但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并没有丝毫收敛，“尊下是如何与劣徒结识的？”

    “巧遇，巧遇。吾那日路过蓬莱，偶见山头一小子肉身既死，神魂却凝而不散，不觉心中好奇……”

    通过伉俪咒，宁十九迅速与陆漾统一口径。他一边听陆老魔在自个儿心里滔滔不绝地编谎话，一边慢吞吞将之复述出来，讲给眼巴巴的云棠听:

    “……恰巧我略通岐黄之术，又见那小子甚和我胃口，便兴致突发，想要救上一救。也是小清命不该绝，与其说是我出手救人，不如说是他决然自救，兀自凭着绝世天资撑到今日……”

    云棠心中一紧，顾不得问宁十九是怎么闯进的蓬莱岛，也顾不得纠结宁十九对陆漾奇怪的称呼，更顾不得替师门问一句宁十九不请自来究竟所为何事，只急急忙忙又行了一礼，焦声问道:

    “我那小徒到底受了怎样的伤，竟至当日假死，今日悬危？现今你们久别又重新来此，可是他身体大好了，还是愈发危急了？”

    “呃，小清没事儿，云——兄——你稍安勿躁，听我把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给你捋一遍……”

    宁十九在陆漾的指点下把鬼魇的事情挑着捡着说了一些，当然瞒下的更多，说什么“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可他俩谁都没准备一回山就掀老底折腾人。

    可就是那连敌人具体形状、外貌、来历都含糊不清的混乱叙述，似乎也让云棠受惊不小。再心细地追问了三五个细节之后，云棠忽的收了那逼人的态度，掩面长长一叹，继而端正衣裳姿容，又给宁十九抱拳行了一礼:

    “小徒再造之恩，云某替他谢过十九天君了。一朝救生，八年养育，天君于我门下情意深重，我这忝为师父的无以为报，将来天君若有何事，云某自当千里相助，蹈火不辞！”

    宁十九生受了云棠连续三个礼节，还有一句价值千金的承诺，下意识就要反手一个回礼送回去，另外还得连道三句“不敢”不可。但因为做戏要做足，他得装出世外高人外加对陆漾乃至云棠有恩的模样，便再不好随便去躲开，也不能说一些太过谦虚的敬语。看云棠还要再拜，宁十九又惊又愧，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只好在心里疯狂地向陆漾诉苦:

    “惨，惨，惨，折煞我也！这位云爷可是你的直系师长，以我和你的关系，将来拜堂时可都要向他磕头的，现在他倒一个劲儿地向我行礼，你说，这叫我日后抬头低头怎么见他？都怪你出的这破烂馊主意，本来我是和你同辈，现在倒与云大仙称兄道弟，成了你的长辈，将来可如何向这位爷解释咱俩的情侣关系并且求他把你许配给我啊……”

    陆漾在那边和楚渊正聊得开心，闻言一腔好心情登时被像泼了三桶冷水，简直要给漫天胡扯的宁十九气得背过气去。

    “你丫闭嘴！”

    “我这都可是很现实的问题诶！”

    “我管你！”

    “见家长这种事情本来就该是小辈俩口子的事儿，你不能单独撂给我一个人……”

    “行啊，我告诉你该怎么办。”陆漾冷笑，“这事儿早说晚说都得说，你不如趁着功劳大破天的时候坦白，直接便和我师尊说你养小孩儿养出了不伦之恋，养着养着就把那孩子养到你床上去了！”

    “喔，这么说会被打断腿的吧？？”

    “不，是会被打断脊柱。”

    “……”

    于是宁十九咬着牙忍受云棠的再三感谢，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多做一个表情，生怕一不小心漏了口风，导致面前那温雅谦和的君子人物突然翻脸，把自己这个觊觎他徒儿心灵和肉体的罪人痛殴成一个残废。

    还好，云棠终于勉强表达完了他的激动与欣喜之情，收手挺立之余，他的脸上稍稍去了几分愁容，叹息着问宁十九道:“劣徒顽皮，天君这几年被气得不轻吧？”

    是啊是啊，我经常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生啃了那头老魔……

    宁十九一本正经道:“小清虽性格跳脱飞扬，但关键时刻甚守规矩，远超同龄人乖巧甚矣。”

    在知道了陆漾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云棠就开始关注一些无甚要紧的细小事情，比如他现在就很关心宁十九对陆漾的称呼问题:“小清？这是小徒在外的名号么？”

    “咳，这是我给他的爱——昵称。”宁十九道，“好叫云兄得知，令徒在外有个‘清安公子‘的雅号，但这玩意儿明显是外人叫的，在家里的时候，我和他师姐都喜欢叫他小清……”

    “家里？师姐？”云棠可不好糊弄，瞬间就听到了关键词，“天君这八年来所居何地？小徒何来又一个师——”

    他转念一想，以为陆漾为了求生而投身于宁十九门下，这样多了个师姐甚至是师父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虽然云棠身为陆漾九叩九拜讨的正宗师父，但事急从权，人命大过天，他并不反对陆漾在生命悬危之时转投他人门下，更何况这位新的师门长辈似乎比自己境界更高，能传授给陆漾的东西更多……

    就这样自我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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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再会东海：无题

﻿    云棠脸上阴沉的表情让宁十九心里一突。他在见了云棠之后，思维本就相当混乱，现在更是直接就成了一锅浆糊。他瞪着眼，脑袋里的想法诡异地冲着岔路奔袭而下，完全会错了云棠问话的含义。

    他亲眼瞧着对方那明显不虞的神态，又亲耳听见对方说话的语调一下子降了好多，不用太过思考，他就能得出眼前这位爷心情很恶劣的结论——只是这个结论的话，那还是很正确的。

    但云棠的心情为何恶劣，谈话的基调又为何突然就由激昂变成了低落沉闷，宁十九目前正处于气急败坏外加心虚气短的状态，便没多想——毕竟他很有做“贼”的自觉。

    总而言之，他只听得，云棠赤/裸裸地提及了陆漾和自己的“关系”！

    什么关系？

    宁十九脑袋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泰山大人替自家孩子来找他确定名分了。

    然后他就接着想，若是下一息这位爷开口讨彩礼，自己为了显示诚心，恐怕得按着天上的规矩，最少也要许这位老丈人以吨计的灵丹妙药，或者还有不足……好吧，瞧云棠那恹恹的神色，倒也不是很像一个会讨价还价的主儿，看来应该是别的事儿。

    于是宁十九更加心惊:这是要棒打鸳鸯？

    怎么办？怎么办？？

    “老魔老魔，你家师父是怎么知道我和你关系不正常的？”宁十九紧张得心脏收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飞快地在心中和陆漾通气儿，把这边急转直下的形势飞报与陆漾知晓，“他现在逼问得紧啊，直勾勾盯着我看，等我的回答呢。嚯，你不见他脸上白那煞煞的颜色，吓死我！而且这位爷都不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我很满意的样子……他如果要我和你断绝现在这关系，我该怎么答他？如果他摆谱儿来压我，你说我是虚与委蛇一通呢，还是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我情比金坚爱比天长——”

    “等等等等，”陆漾在那边没直面云棠，所以还保存着一些理智，闻言赶紧打断宁十九的胡思乱想，“你确定我师尊发现了咱俩的关系？他怎么说的？”

    宁十九委屈道:“他吼我，要我坦白我和你之间是怎么回事儿！”

    “……”

    那边陆漾沉默了下去，很久之后，方缓缓吐出四个字来:“转移话题。”

    然后又是一个铿锵有力的字音:“快！”

    宁十九还要再问，可眼前形势又是一变。

    云棠眼中先是浮现出一抹久等回答而不得的焦躁神色，接着，就变成了对陆漾人身安全的担忧——十九天君如此吞吞吐吐，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这位面相凶恶的天君大能不是收了陆漾做弟子，而是在救人一命之后，挟恩图报，逼着陆漾答应了什么不平等条约？万一此事为真，眼前这人和陆漾关系并不融洽的话，那云棠感激之余，少不得也得为弟子主持公道，还恩之后再讨一份债了。

    于是宁十九便骇然看见君子云棠眼中竟掠过一丝怒意，那种暴戾之意甚至还有向杀意靠近的趋势。他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再去编一个无甚漏洞的谎话去转移话题，赶紧大声回道:

    “小清身子骨不行，一日需服三味药，我瞧这时辰正当时，不如咱们去往小清那边，待他服药之后，云兄亲自与他详询此事，岂不比我在这儿空口妄言要好！”

    云棠没想到等了半天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发怔，道:“云某并不是不信天君你……”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关陆漾过往以及未来人生的大问题，的确是以问陆漾本人为最佳。他本就打算在和这十九天君谈话完之后，就狠狠地去把陆漾审讯一晚上，现在既然十九天君不愿回答，那应了他的话，与他直接去问陆漾也好。

    于是云棠带着歉意又向宁十九行了半礼，没有把上半句话说完，反而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天君大德，云某及门下铭记五内，不敢或忘。”

    宁十九这时候的思维倒是运转得飞起。听云棠把这句客套话说完，他压根儿没有半点喜悦，也没再做出谦让退避的姿态，因为他瞬间就听明白了云棠真正要表达的含义——你有德我就记着，你要没德，那就哼哼哼了！

    他细思之下，只觉陆漾事先向他灌输的思想理念都是坑人的谬论。他说什么自家师尊温和典雅，语气姿态绝对是大家公子范儿，与之对答，如沐春风，就是再卑劣的邪修也要为云棠的气质所软化，所折服……所以宁十九才放下全身心的戒备，鼓足勇气跑来单独面见并哄骗泰山大人。可不出三招，也不知云棠从哪里瞧出了破绽，一个劲儿地就把自己往死路上堵。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云爷看着年轻，但有几千岁压底，外加又是个能让老魔甘心自降辈分的正统师尊，人能温柔到哪儿去？怕不仅不像老魔说的那样光明磊落，君子风范，反倒是个城府极深之徒吧——否则老魔为何百般推搪，硬是逼我来应付他，而不是自己上？”

    宁十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看看身边那面上表情全无、眼底温度亦无、整个人都显得飘忽起来的云大仙人，觉得对方似乎变得更不可捉摸了——其实，这只是云棠想着陆漾的事儿想跑神了而已。

    “这山上的事儿处处邪门，从师姐到师父，没一个我能招惹得起的。”宁十九默默下定了决心，“鬼魇在天壑被凤凰缠着，对此鞭长莫及，那在我向御朱发难之前，这里不会大兴战事，一切我只袖手旁观便罢。”

    他把带云棠过去的事儿通知了陆漾一声，然后不顾对方在那头勃然大怒，狂喷口水，只摆出认真的脸孔，对云棠念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敢请先行。”

    ……

    不到一刻钟之后，七尺峰之巅。

    “数年不归，惹得师尊担忧，徒儿万死！”

    陆漾一见云棠那标志性的青衫出现在楚二的院子门口，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扑了过去，跪在恩师面前哭天抢地，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管是摸了他一会儿底细的楚渊，还是全程在一侧围观的虹歆；也不管是早知劣徒手段的云棠，还是从未见过陆漾这番姿容的宁十九……他们都对陆漾的各种表现有一定的免疫力，可这种直接要哭死当场的架势，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其他三位都在局外，心思明朗，见状除了赶紧去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之外，还不约而同奉上了白眼一个，冷哼一声，以示对陆漾这夸张表演的不屑。

    可云棠正面承受了陆漾此次攻击的九成九力道，全无招架之功，一下子就被自家弟子的嚎啕大哭哭碎了心。他本就属于情感泛滥的那种人，这八年来每每思及陆漾的“早逝”，都要狠狠自责一番，想着要不是自己那天早晨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出海击浪，陆漾和楚二的那个弟子就不会单独面对闯山的劲敌，并一死一重伤。而每次自责过之后，他就会想起和陆彻的深厚友谊、想起陆大将军那无比信任的托付、想起陆漾的顽皮和聪颖、想起陆漾和自己迅速建立起来的师徒情谊……待得想到了此处，他就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了，再深想的话，难免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可越是控制着不去想，心里某处就越发暗暗地要去想。这份感情被云棠强压了八年，若陆漾一直不出现，那么随着云棠对魂魄和心防的一次次淬炼，如此接近于心魔的东西，早晚会被彻底消灭干净。到了那时，云棠才算彻底走出痛失弟子的阴影，重新变得境界圆满，无懈可击。

    可如今么——

    他看着自家关门小弟子活蹦乱跳的样子，眼泪已要止不住；等到去扶陆漾起身，触摸到对方热乎乎、软乎乎的身体，云棠为了把眼泪憋回去，早已念了十几遍静心咒；及至陆漾挺直身躯，全然不顾形象和世俗规矩地把云棠死死抱住之时，云大仙人的眼角防线终告失守。

    “长得这么高了……”他僵硬了一下，想拍拍陆漾的脑袋，发现以自己现在的姿势好像要够不着，只好拍了拍自家弟子的后背，一边老泪纵横，一边连声感叹，“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

    “现在弟子依旧年幼。”

    “都要比我高啦。”云棠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陆漾的后背，突然觉得很是心安。别的弟子都修为有成，年岁过百，完全不用他来操心，唯有这个小弟子是个例外。陆漾给云棠找了无数麻烦，云棠一一为他善后的时候，总会边愤怒抱怨边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普通的师父形象，成了一个没有太多威严的爹——教弟子和养儿子，那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失去一个弟子和失去一个儿子，那肯定也是迥乎不同的。

    “回来就好。”云棠放轻了声音，在肯定这个陆漾是真的陆漾之后，他终于能够在悲痛了八年之后，再次将光明重新凝于面上，将喜悦再次展现眸中。

    他慢慢勾起唇角，因为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所以他觉得翘起弧度的过程有些陌生，还带着点儿滞涩的痛苦。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心底的欢欣之情，他用更轻的声音，对陆漾喃喃道：

    “吾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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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再会东海：告死

﻿    激动完了就要说正事儿，云棠怕自家弟子吃亏，就让楚二把宁十九扯进了里屋去“促膝谈心”，自己则拉着陆漾躲到一边，刚想问话，忽的一怔：“高是高了，却也瘦了好多！”

    陆漾微笑：“徒儿对师尊想念得紧，夜不能寐，思虑成疾……”

    “这油腔滑调的嘴倒和当年一模一样。”云棠失笑，也不再废话，直接道，“漾儿，你我虽八年未见，但你却要明白，为师绝不会因这八年隔离而对你有一分疏远。但凡你有什么忧思困扰，可要一定告诉为师，为师替你做主，定不会让你吃了亏无处说去。便是敌人强大，为师斗之不过，可咱们蓬莱却不会怕了任何人。蓬莱弟子荣损相依，就是你惹了个天君级别的仇家，咱们老祖宗还有阁里的剩下几位，也一定会出来替你讨还公道！”

    他故意把“天君级别的仇家”几个字念的格外重，陆漾何等聪颖，怎会听不出自家师父指的是谁？他也跟着笑，回答时却毫不含糊：

    “禀师尊，徒儿虽年轻不更事，修为也不成器，但却未敢擅坠蓬莱之志。徒儿在外八年，不主动招惹是非，可也不曾任人欺侮，师尊却是多虑了。”

    “那就好。”云棠松了口气。

    他本也不信陆漾这性子会受欺负——在他看来，由绝世凶人陆彻一手养大的陆漾自会和他爹差不多，吃软不吃硬，能断不能折，要是那个十九天君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出来，陆漾自尽的可能性都比忍气吞声的可能性要大。

    可毕竟要问过了才安心。云棠对自己的紧张情绪摇摇头，接着道：“为师并非有意要询问你隐私——”

    看云棠那踌躇郑重的模样，陆漾心中一紧，暗道肉戏来了，刚才宁十九就被逼得仓皇狼狈，不知师父大人又会怎么追问自个儿？

    “——只是蓬莱不比小门小派，规矩还算严苛。我虽承你父亲的请求收你为徒，不过你要属意他处，我也不愿勉强，但是你须得按照规矩行辞师之礼。蓬莱可以失去一个弟子，但不能容忍和别派人士共享一个弟子。”

    云棠这话说得极其不甘不愿，可既然陆漾自认和宁十九关系不差，那以宁十九对陆漾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教诲之德，他不认为陆漾还有不拜师的可能——或者，陆漾是拜了宁十九为干爹？

    这种可能就更让人无法忍受了。云棠满心烦躁，又对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烦躁情绪感到更加生气。他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和陆漾最近养成的坏习惯如出一辙——缓和了刚才严厉起来的口气，说道：

    “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以后要是在外面收了委屈，大可回山来找我——”

    “师尊！”

    陆漾早就听得目瞪口呆，接着悲愤交加，一声沉闷的大喝之后，他推金山倒玉柱，通的跪倒在地，将头颅狠狠砸向了坚硬的山石地面：

    “请师尊见徒儿诚心！”

    他抬起头，将一脑门的鲜血展示给云棠看：

    “徒儿不跪天地鬼神，只跪师门君亲，此话断无虚假，日月可鉴！如此大礼，徒儿还未曾对十九天君行过，也没准备在未来向他去行徒儿子的师尊只有一个，忠臣不事二主，我陆漾不算忠贞臣子，可也是个男儿大丈夫，岂敢有变节非分之想！”

    云棠吓了一跳：“你不是——你没有——”他顿了顿，发觉自己似乎搞岔了，“你和十九天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嗯？”

    陆漾拉了长长的一声问句，方知他、宁十九、云棠的谈话根本就不上一个频道上。他还好，宁十九和云棠的思维却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云棠大概一门心思以为自己是拜了宁十九为师，他这个正牌师父就一个劲儿地在那儿难受；宁十九则总以为云棠是发现了他与陆漾的恋情及道侣关系，满脸不豫就代表着这位想要拆散他们俩，便自己在一边惶恐不安，差点儿落荒而逃……

    这俩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陆漾在心底绝望地无声长叹。他握住云棠伸过来的手，慢悠悠站起身来，咬牙道：“徒儿和那十九天君的关系——”

    “唔。”云棠一边治疗他额头上的伤，一边竖着耳朵等回答。

    “是主仆。”

    “主——”

    “是的。”陆漾大声说，“徒儿正是那天君的主人。”

    ……

    宁十九狂打了个喷嚏，刚喝进口中的茶便尽数喷在半空。

    他对面的楚渊很是嫌弃地看了看他，在吝啬地奉上这一眼之后，他又和刚才一样，对不通剑术的宁十九不理不睬，只对笑吟吟看戏的虹歆道：“去你四师叔山头一趟，叫武缜来。”

    虹歆笑道：“四师叔山头多阵道，缜师弟身边更都是毒物，徒儿不去。”

    楚渊便怒：“用飞剑！用信符！还要我教你？”

    “飞剑好贵的，徒儿的月钱都被几个师弟抢光了，师尊您也总没个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练剑练得都不知山外岁月了……”虹歆依旧在笑，但话里话外的语气殊不客气，对楚二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听得宁十九都为她捏了一把汗，“信符也不便宜，今日为了漾师兄归来这事儿，徒儿向您、大师伯、诸位长老都通报了一遍，眼下手中几无存货，现绘也绘不出来——毕竟徒儿和师尊您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剑修嘛。剑修只问手中长剑，心无旁骛，哪里会这些画符的杂学……”

    楚渊气得脸色发白，对他的大弟子张开嘴巴，然后又猛的闭上，甩着袖子大踏步走向屋外：“你且等着！”

    “师尊是要赏给徒儿一些飞剑、信符，或者是碎银子吗？”虹歆继续拿自个儿的师父开涮。她没用修界流通的红玉、金晶等货币单位，而专门挑了一个凡间的“碎银子”称呼，就是在讥讽楚二对于金钱的无知和自身的贫穷。

    “我自去老四的山头找人，哪有东西给你！”

    “诶，师尊，师尊，”虹歆冲着他的背影喊，“您为何不省省力气，用飞剑或是信符？”

    外头楚渊的身形一顿，接着这位放弃了一开始飞过去的打算，直接开了瞬移，速速逃离了自家山头。

    虹歆叹口气，回头对宁十九道：“他不用，因为他也没有。”

    不待茫然无措的宁十九给出反应，她已快速续道：

    “我们七尺峰是很穷的，穷到除了剑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传讯工具，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珍奇植株，没有华丽衣衫，甚至都没有几壶酒，当然，更没有多余的钱。可剑修平日对剑的保养要求甚高，花费还在平常的修者之上。师尊他一个月要用到的各项花费加起来得要三千多金晶，而他一年能从山门领用的钱，却还不到一千金晶。至于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能从正规渠道获得的收入就更少了，我一个月的月钱，只有可怜巴巴的五十金晶呐。”

    她苦笑着将目光固定在宁十九身上。

    宁十九好容易拐过来弯儿，猜出这位女修是故意将楚渊挤兑走，然后找机会和自己私下独处，说一些不想让外人听见的话——什么话？诉苦说她很穷？抱怨蓬莱很抠门？

    宁十九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这剑术通神的大师姐，是想向自己借钱？

    他很快就把这不靠谱的推测丢到了脑后。因为虹歆并不想和宁十九对话，她只是想单方面地把自己的立场告诉对方，所以说话的空隙很短，短到宁十九压根就没有说话乃至深入思考的时间：

    “你也瞧见了，我的师尊对金钱问题完全不在乎，他天赋极好，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瓶颈，也没有过用药物巩固或者突破境界的经历，更因为实力超群，所以他不用理睬别人的脸色，担忧自己的生存安全。因此，他能够摆脱金钱带来的沉重压力，只要有一把剑，只要有个能练剑的山洞，他就可以过得很舒心。可是他却不明白，我，还有我的师弟师妹们，我们的天赋远远没有他那么高，我们需要灵丹妙药的辅助才能正常修行，需要法宝财物去外面疏通人际关系才能好好学下去，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需要很多很多钱！”

    “可他却完全不明白！”

    “而我很明白，却在山门上无路可想。”

    虹歆的笑容变得更苦涩了，而宁十九的思维也更混乱了。他想着要不要把这事儿通过伉俪咒也让陆漾知晓，但念及那位正在拼命应对“城府极深”的可怕人物云棠，宁十九恻隐之心顿起，便决定闭口不言，自己面临的问题，那就要自己一个人硬扛下来。

    虹歆深吸了一口气，对宁十九鞠了半躬：

    “天君可能要瞧不起我——不是为了生命安全或是狂妄野心去和域外妖魔做交易，而竟只是想从它那儿得到羞辱似的一堆金钱！可是天君，我毕竟是个当师姐的，在师父不通世事的时候，我就要为我的师弟师妹们全权负责，我想要他们和蓬莱其他脉的弟子们一样，不愁吃穿用度，在外面可以昂首挺胸，大方做人！为此，便是犯了叛逆之罪，我也……我也甘心得很。”

    她抬头，肃容道：

    “妖魔已去，天君既来，虹歆早知事情败漏，唯愿一死而已。但尚有一事相求，所以残喘至今，更对恩师欺瞒哄骗，内心羞愧，悔恨莫及。在此，先多谢天君对家师的保密之恩，接着不求天君能网开一面，但求天君记得虹歆的苦楚经营之处，莫与其他弟子为难。”

    她停下了话音，继而婉转一笑，笑容清扬：

    “最后，虹歆愿一死以赎，私通妖魔的罪名，便由我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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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再会东海：私通

﻿    宁十九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那女修，觉得无缘无故就要向自己请死的这位绝对是走火入魔了。

    什么“私通妖魔”？什么“一力承担”？还有什么月钱，什么师弟妹，什么心酸经营，这些东西听起来煞有其事，好像还蛮重要的——当然重要了，都逼得一位四代弟子中的大师姐口口声声说要自戕，能不重要么？

    不过，这些是隐秘也好，苦衷也罢，又和他宁十九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也该去向你师父请死，实在不行还有蓬莱阁，再不行还有真界正道联盟，若这些人你都看不上眼，那跑去龙塔底下让帝君老儿给你个痛快也好啊……找我有什么用？”

    宁十九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回忆自己是否与此女有过交集，做过必须对她以后人生负责的事儿。但是他的凡间生涯乏善可陈，打交道的人物翻来覆去就是陆漾、陆漾、陆漾，同女子说话的经历分分钟就能想个干净。而在宁十九有过印象的那几位女修里头，这位真个儿没有丝毫存在的痕迹。

    这就很让人费解了，非亲非故的，虹歆说这些话是几个意思？

    而宁十九再看女修的神态表情，发现这位还没有说谎。她真的有求死的心，且真的希望宁十九动手杀掉她，以便求个心魂上的释然和解脱。

    “这简直就像得道高僧在点化悔过的邪宗大魔头……先不说我是不是得道高僧，单看这一位，这一位怎么就自认罪该万死了呢？身为蓬莱大师姐，为了照顾师弟妹，想法子筹措钱财，这不是很好么，都能算得上是无过有功了，她在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债主有点儿奇怪嘛，嗯，和妖魔做交易这档子事儿算个毛啊，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事儿！虽然在她师门想来有些麻烦，但也没到非得用命去求得原谅的地步吧？”

    “而且我也不是得道高僧！”

    宁十九还在心里百思不解地嘟哝，那头陆漾听他聒噪，就分了点儿心神过来，此刻插口道:“你问她同党还有几人，然后去找这些人来劝她，功效绝对靠谱。”

    “她不说都是她一个人……”

    “白痴才信啊，蓬莱月钱制度又不是针对七尺峰一家，我师尊也得经常下山找活儿干呢，别人山头难道都坐等天上掉金子？”陆漾在那边哼了一声，虽然过来问了一句，但态度也不大认真，显然认为这事情作为谈资可以，作为头等要事则大可不必，“别家都有师姐，都有师弟妹，虹师姐寻得这么一个赚钱的法门，他们难道不会来瞅瞅问问？且法不责众，要我是虹师姐，在干了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之后，定会拼了命地拉同门下水，到时候老祖宗追查起来，我就联合诸位难兄难弟，一起指责蓬莱的抠门吝啬，逼人为娼，究竟是谁错之有！”

    “嗯，聚众闹事，倒打一耙，颠倒黑白，坑陷师门，和你比起来妖魔都该是正人君子了……所以我才说这女修的事儿都不算事儿来着。”

    宁十九懒得再和此等大逆不道的魔头说话，把注意力重新投到虹歆身上，想了想，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我要先知道，与你同罪者几何。”

    虹歆眸色突的一亮。虽然她控制得相当不错，但宁十九对气机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所以他清晰地察觉到了对面那素衣女子的变化——不是表情和动作的变化，而是更深一层的，魂魄内部的某处正在悸动。

    于是宁十九兴奋起来：“老魔，说不准还真有！”

    陆漾在那边哼道：“既然我说有，那就肯定有，才不是什么‘说不准有’。”

    “是是是，你运筹帷幄，天下无敌。”

    宁十九随口一个奉承丢过去，然后全神贯注盯着虹歆，等任一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自己就要装出“哦，那个人不好惹！既然他/她也牵扯进来，那我可管不着”的态度，告诉她这事儿就此完结，自己势力孤微，莫可奈何。

    她要非得自杀来谢罪，那就去找楚二好了，自己这个“得道高僧”恕不奉陪，远遁可也。

    结果，虹歆天人交战了半晌，秀气的眉毛蹙了又松，松了又蹙，漂亮的唇齿也在一直无规律咬合着，显出主人内心极端的混乱和迷惘。

    但凡有人摆出这幅姿态，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一般最后都会以吐露实情为终结。所以这时候宁十九最好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等着，就可以等到答案，然后找到突破口来逃离……来安慰虹歆，从而解决这一突发事故。

    再撑到楚渊或是云棠等仙长回来，那宁十九就可以彻底脱身事外了。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忽然，宁十九又想到一个问题。他便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无聊地通过伉俪咒去骚扰陆漾：

    “小清？”

    “滚。”

    “妖魔，就是指极北之地的域外生物吧？”

    “废话。”

    “就是师隐那娘们……咳，师宗主一年到头打交道的狡猾畜生？”

    “嗯。据说它们是蛊惑人心的行家，但我早年遇见一头，发现那所谓妖魔，其实就是个精通语言艺术的奸商罢了。它与我交谈三个时辰，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就差没跪下给我喊干爹了。”

    陆漾在那头哈哈大笑，显然那段经历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过，接着他话锋一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可恨啊，这些臭不要脸的生物觊觎红尘境已久，但师宗主打败它们容易，打垮它们难——连我都没把握彻彻底底地杀死一个落单小妖魔，何况别人？而且那些妖魔们垄断了一条秘密商道，个个都超级有钱，常引得修者们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它们做生意，商商相护，这就让师宗主更难办了。”

    “那，妖魔能跑到红尘内部来么？”

    “当然是不能。师隐及其统率的不夜宗是第一道防线；她身后就是龙塔帝都，帝君亲自建立了第二道防线；再之后就是连绵万里的昆仑山脉，那些迂腐士子组成了第三道防线。有此三道线在，妖魔再是神通广大，也断无能有肆虐红尘的机会。”

    “所以呢，”宁十九突然问道，“你这虹歆师姐和那些妖魔做生意，怎么看都不大可能吧？据我所知，这些年她从没出过蓬莱，和外界也没什么接触，怎能与亿万里之遥的妖魔搭上线？”

    陆漾在那头明显一愣。

    然后，他有些困难地说：“定有我们所不知晓的渠道。”

    宁十九没听出他语气的异常，满不在乎地抛出了一个假设：“搞不好她是在骗我坑我——”

    “绝无可能！”

    虽然看不见陆漾的脸，但只听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宁十九就能想象出陆老魔已摆出了愤怒又强硬的表情，以此来宣扬自己的观点绝对正确，并攻讦对方错得一塌糊涂。

    这就像一场和谐温馨的友谊赛，宁十九只是随随便便一挥拳头，那边陆漾却猛的掏出一块铁板，二话不说就狠狠往前一挡。说是防御，却更像是毒辣的攻击——那铁板上还带着倒刺呢。

    天君老爷由是大怒：“怎么就不可能了？”

    “虹师姐从不说谎。”陆漾就像念一句世人皆知的真理一般，告诉宁十九，哪怕他陆漾改邪归正，以后满嘴金玉良言了，虹歆也不会误入歧途，说一些哄骗人的鬼话。

    “这是什么道理？”宁十九从不知陆漾对虹歆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我没记错的话，你对蓬莱可是恶意满满，见个人都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吧？”

    “……你记错了。”

    “我还记得，原来你回蓬莱，楚渊还有这虹歆，都曾对你下过杀手吧？这总不会错！”

    “是不错，但是——”陆漾顿了顿，轻声道，“别人伤我杀我，我十倍还之；唯有二师叔一脉，我……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们，也从不想报复他们。”

    “为何——”

    “就像对你一样。”

    “诶？”

    “你杀过我吧？而且也重伤过我，欺骗过我，似乎还侮辱过我，甚至一直都在妄图否定我的信仰与行事规范，也就是否定我本人……但我不曾恨过你，也不曾想要杀你或者睡你的皮、吃你的肉。”

    说到这儿，陆漾仿佛笑了一下，而宁十九也恍然大悟。

    “我对你可是爱得深沉。”他这么说。

    “不那么深沉的爱难道就算不得爱？”陆漾如此回答。

    “我可是奉天道正统之命行事。”

    “人间自有君子奉正道之义做人。”

    “你是说他们无可奈何？”

    “不。”陆漾道，“我是说他们做出了我做不到、不喜欢、瞧不起、但是不得不佩服的选择。”

    宁十九微笑，觉得陆老魔虽然行事放浪离谱，可三观有时候真是正得不行。

    便在这时，他看到虹歆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地、缓缓地，开阖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无声无息间念出了一个名字。

    宁十九读懂了她的唇形。

    刹那间，他的心情就跌至了谷底。

    …………

    陆漾讲完了他和宁十九在帝都的生活琐事，正杜撰着他们与照神帝君“偶遇”的神奇篇章，忽的卡住了话音，脸色白了白。

    云棠一惊：“怎么了？”

    “没事儿，徒儿只是忘了某物，现今突然想起来罢了。”陆漾很快就若无其事地重新浮出笑脸，“对了师尊，您见过帝君没有？还有龙，徒儿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可是闹了不少笑话呢……”

    云棠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些趣事儿吸引了过去，没有注意到陆漾的眼底，有杀意翻涌的红色血丝渐渐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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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再会东海：武缜

﻿    通过伉俪咒，陆漾正用快到飞起的语速不断盘问宁十九：

    “你说的是真的？虹师姐表情如何？她是否知道更多？知道我和那位的关系么？她为什么向你告死？还有……”

    “等等等等，我自己都懵着呢，你让我缓一下。”

    宁十九大喘了一口气，盯着面前拿垂下眼帘的女修，尽量用平淡的口吻问道：“你刚才说，同样与那妖魔做交易的还有谁？”

    虹歆轻摇臻首，依旧目光下视，形容悲凄，可她的右手早已悄然滑向腰记，正不断抚摸着自己的爱剑。听见宁十九问她，她低低地回答道：

    “四师叔门下，武缜武师弟。”

    武缜……武缜代表了什么，宁十九和陆漾都很清楚。再问了虹歆几句那“妖魔”的样貌特征，他俩心绪便更加低沉，不再抱有任何侥幸想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那最糟糕的、避无可避的、唯一一种可能性。

    虹歆参与此事所带来的变数和麻烦，宁十九不是完全猜不出来——他简直都能看到死兆星在这位的头顶闪着极为不祥的光芒。又注意到女修下意识的小动作，天君老爷心下警醒，赶紧继续和陆漾讨论。

    确认了虹歆的回答，以及听闻了这位的奇异举动，陆漾在那头大声诅咒了几句，然后就和宁十九下了同样的结论，断言这女修绝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想要求死，她只用外表欺人，内里绝望之下，定有凶戾嗜杀之心——不是要叛师门、杀手足，就是要毁信誉、宰妖魔。

    而根据她平日为人来看，这位十有八/九是要将满腔杀机投注到那头与她交易过的妖魔身上了。

    然而，不管是陆漾还是宁十九，他们都知道，若女修真的选择和那头“妖魔”翻脸，她将避无可避地陨落敌手，没有一丝一毫逃生或者翻盘的可能。

    因为那个“妖魔”，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极北之地的狡猾生物！那东西——那几乎都不太能定义为是一种“东西”，更应该说是一种有思维的集合——与妖魔迥然相异，与这红尘世间任何生物都不相同，甚至和幽冥里的死物都大相径庭。

    那是从天壑底下爬出来的、超脱天道与天地规则之外的未知之物，武缜说它叫做“鬼魇”，而那东西的确和说书人口中的厉鬼一样，对人间怀着赤/裸裸的恶意，给与它接触过的人们——比如陆漾——带来了不堪回忆的梦魇印象。

    “说起来，武缜没死，虹师姐还与它做了交易，说明那东西也不是见一个宰一个的嘛，为什么就偏生不放过我呢？”

    陆漾提出这个问题，话说出口时就知晓了答案。宁十九也很清楚：

    “因为你是自己主动发现它的吧？你出乎了鬼魇的预料，是个变化外的麻烦人物，这种麻烦当然要扼杀在第一时间……”

    “也许还不止。”陆漾沉吟道，“或许还和你我的真实身份有关。只是那只凤凰不好好和我说，否则咱们就能掌握更多的信息，也能更好地对付鬼魇了。”

    “凤凰干不掉那头鬼物？”

    “赌下次双修时的上下位置，我说容砂干不掉它。”

    “……不赌。”

    宁十九一口回绝了陆漾的翻身念想，又看看身前的虹歆，试探性问道：“嗯，武缜，还有谁么？”

    虹歆抬头瞧他，一边口中说着“没有了”，一边却用目光表达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这是她精神分裂了，还是要我精神分裂啊？”

    宁十九头大如斗，却也知道虹歆的意思就是“不可说”、“不能说”、“不敢说”，而绝对不是“并无此人”。也就是说，与鬼魇有联系的不止她和武缜，但那位或那几位身份特殊，令她轻易不敢将名字宣之于外。

    “哦，没有了……”宁十九顺着她的话说下来，想了半天陆漾要他问的问话，但哪个都不好直接相问，非得巧妙地拐着弯儿探口风不可。宁十九对谈话艺术不怎么上心，这时候踌躇半晌，依旧找不到不突兀问话的方法，便心烦意乱地将心一横，问道，“你为什么要——”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老子是天道分支不假，可以管你、管蓬莱、管天下正道、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鬼魇也不假，但你应该不晓得老子的身份吧？所以你为什么要向我毕恭毕敬地道出这些隐私事儿？

    老子今天才和你刚认识，对吧？？？

    这些话宁十九从很早之前就憋在心里了，实在是不吐不快。但他这次依旧没能问出来，他刚开了个头，就看到门口白光一闪，下一息，板着面孔的楚渊就大踏步而入，背后跟着一个高挑个儿的俊秀青年。

    宁十九和那青年彼此对视，双方都愣了一下，接着，那位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完全不认识宁十九；而宁十九亦赶紧咬住牙关，没敢在招子亮堂的楚二前头轻举妄动，至于想问虹歆的事儿，也都被他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陆漾敏感地察觉到他心绪的变化，疑惑了一下，忽的一惊，“你见到武缜了，是么？”

    宁十九没有说话，虽然想表现得和对面那青年一样云淡风轻，可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脸上，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八年不见，武缜早不是那个瘦削又内向的男孩子，他拔高了将近三尺多，人又昂扬挺拔，身材便显得愈发修长高挑，长身而立之时，简直是风姿卓然，雍容潇洒。宁十九一眼望去，估计这位就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点，好像比陆老魔都要高。

    这位的面孔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而且是向着好方向的变化，要不是宁十九对自己的这位“情敌”印象深刻，他差点儿就没认出来长得如此端正的公子究竟是谁。

    所谓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面如瑰玉、鼻似悬胆、线条深刻、眸色多情……一大堆夸赞人的成语砸上去，好像也并无不妥。

    “噢，我记得。”通过伉俪咒，宁十九听见陆漾在那头阴测测地说，“缜师弟当年被誉为四代‘风韵五公子’之首，单论相貌排行，他的名次甚至还要高过我师尊，是整个蓬莱响当当的二号美男子。你对着他相形见绌，自惭形秽，也是很正常的。”

    宁十九哼了一声。

    “顺便说一句，一号美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区区在下。蓬莱虽把我扫地出门，可这些排行榜上却总会有陆某的名字，并且向来高居榜首，真令陆某汗颜。”

    “你这王婆卖瓜的口吻也让我汗颜。”

    宁十九最近特别喜欢和陆漾拌嘴，即使面对着万分紧急的情况，他也要尝试着说一些玩笑话，以此来换得心情上的通达。

    比如现在，他在和陆漾互相攻击了几句之后，心底的紧张情绪便散了大半。再看向武缜时，他终是可以平心静气，以面对普通人的姿态面对他了。

    楚渊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奇异的波动，或者说，他的心里装满了重逢之后的喜悦和其他一些情绪，玲珑剑心都有些不稳，根本顾不得再去理睬这些人的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过来，我给你介绍。”他对武缜招招手，接着一指宁十九，“认得这位么？哈，不认得？不认得也没关系，我来与你说，这位可是做了件对你道心安稳大大有利的好事——他救了某人一命！你不常常因那家伙的死悔恨难当么？从现在起，你的这项心魔可以去了，因为——”

    武缜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这时候宁十九也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很快，云棠推门而入，陆漾紧随其后。

    “瞧，那是谁？”楚渊饶有兴趣地逗武缜，“那可不是幽灵亡魂——”

    “师兄！”

    武缜的反应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连屋内的两位仙师都没反应过来，宁十九这位天君大能反应也迟了一拍，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武缜已用远超他境界水平的速度向陆漾扑去，并牢牢抱住了后者。

    “漾师兄！真的是你吗？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他尖声叫着，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惊喜和欢悦，听得云棠和楚渊含笑点头，为这师兄弟的相逢感怀不已。

    而只有心怀鬼胎的那三位晓得，武缜这一举动所表达出来的含义，和两位师长想象的截然不同。

    就在武缜手指接触到陆漾身躯的一瞬间，宁十九便炸起了一身汗毛，及至听到伉俪咒那边陆漾咬牙发出的喘息声，天君老爷差点儿当场暴走。

    “他又给你下药？！”

    “没，就是……同心结。”陆漾的声音有些酥软，宁十九斜眼瞧去，看他被武缜抱着，挣扎的样子也显得异常无力。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他是被师弟抱着害羞，而宁十九知道，陆漾的确丧失了对身体的大半掌控权，如果不是武缜抱着他，估计陆老魔直接就得跪下了。

    而在他、云棠、楚渊、虹歆都看不见的地方，武缜脸色苍白了眨眼时间，嘴角亦是有鲜血溢出，昭示着主人身体的受创严重程度。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只轻轻舔去血丝，开心地笑了笑。

    ——还是我赢了，漾师兄，我抱住你了。

    ——第一局而已，休要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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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魄力：召见

﻿    照神历二三六年冬，蓬莱飘雪，千山尽白。蓬莱阁后头的梅园正是一年中景色最美的时候，无数罕见的奇株葩吐丹砂，绿叶漫卷，只照得一方院落莹莹有色，几若春回。

    只可惜，这幅美景向来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而那些有资历、有能力欣赏这漂亮景致的人，又大都历经世事，不大关心这俗世景物了。

    不过今天有些异常。负责打理园子的小童大清早来此剪梅扫雪，忽然瞥见院落那头有人影摇曳，其周身灵光点点，气势巍峨，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小同袍，当是极少见外出的阁内老祖们。

    只没有一点儿预兆就出关，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就是不知……这究竟是哪一位？

    小童儿假装认认真真做事，却偷偷用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了一角幽潭般的深蓝色衣袍。那袍子做工朴素，样式简单，上头的花纹暗淡到几近于无，可是再加上腰间一缕同色宫绦，鬓间一枚同色步摇，这位登时就多了几分妩媚女子气息，而其身份名讳，也在瞬间就蹦到了小童的嘴边。

    “掌——”

    “嘘。”

    蓝色衣袍的女修轻轻抬手，将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童立刻噤若寒蝉，垂头恭立，眼角余光却追随着这位，看她不疾不徐踏着积雪绕园子走了一圈儿，采摘了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红艳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女修叹息了一声，接着又清脆地笑了一声，“宝剑锋从磨砺出。”

    小童听得似懂非懂，但对面那位大人物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蓦然红光杂着金光煊赫而起，有灵气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在院子中势不可挡地冲刷了一遍，却没有颤动哪怕一枚花瓣，一捧冰雪，自能见其人对灵气超凡绝伦的微控能力。

    “吾未见其苦寒与磨砺。”

    有人踏着金光走近。小童根本不用再去偷偷乱瞟，只感受着空气中璀璨显摆的灵气动荡，他哪怕是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是哪位老祖宗拨冗至此了。

    听后来者的这句反驳之言，蓝袍女修嗤笑一声，满满的不以为然：“小师叔，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但您这未免有些眼高于顶了啊。难道只有咱们当年的日子才能算得上苦难么？那孩子一回山，身上的血腥气和死气把我都惊得不行，您还要他怎么苦寒，哪般磨砺？”

    后来者也不动怒，只是笑道：“掌门心疼小孩子，当年宠云棠，今日宠陆漾，皆是一般无二。不过那也是你的门下，你爱去惯着捧着，老夫早看得开了，随你去吧。”

    女修笑眯眯地将梅花簪于发髻之上，莞尔抬步，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她倏尔回头，目光静静地在后头伫立的那师门唯一一个长辈身上逡巡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前行，漫不经心一样地淡淡道：

    “师尊遗脉，华阴敢不爱之？”

    ……

    于是陆漾得知了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消息。

    “谁？”他刚刚在千秀峰向四位师兄师姐大礼相拜完毕，正准备用嬉笑和眼泪这双管齐下的功夫拉近同门情谊，忽见方才就被飞剑召走的云棠从天而降，然后他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睁大眼睛发问，“谁要见我？师尊你怎么突然就学会开玩笑了？”

    云棠往下一指，陆漾乖乖半蹲下身子，配合着让自家师尊狠狠拍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

    “有徒儿这么污蔑师父的么？你也别装作听不懂！”

    “徒儿就是听不懂！师尊你就是在开玩笑，而且一点儿都不好笑！”

    宁十九被虹歆硬拉走了，楚二、武缜在闹腾了一番之后也悄然退去，没有跟来这千秀山巅。现在陆漾周围都是见过他小时候泼皮模样的云棠一脉，所以他耍起赖来，那真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徒儿资质愚钝，师尊不好好与我说正经话，徒儿可不理你了，好容易与师姐师兄再见面，真当珍惜好时光，把酒临风，赏梅弄雪，岂不痛快——”

    疯和尚和当年相比，仍旧没有丝毫长进，还是那么疯疯癫癫的呆傻样子。听到陆漾这么一说，他立刻就给云棠拆台，高举双手转移话题：“我有好酒，小师弟喝不喝？”

    陆漾马上道：“就怕四师兄你喝不过我。”

    这话酒鬼老二听着就不舒服了，迅速插话道：“小师弟死过一次口气见涨啊，老四喝不过你，你看看你二师兄如何？”

    “尔尔。”

    陆漾的这两个字激起了众怒，顿时好几只手扯住了他的胳膊，这便准备拉他去喝酒，就连一向不喜欢饮酒的狄飞也跟着哼了一声，目光不善，像是在思考着要不要把这狂妄的小师弟灌死一回，好挫挫他的傲气。

    云棠捂住额头。

    “漾儿啊。”他有些无奈地重复了一遍，“为师没有骗你，也没想着坑你，更不是什么玩笑话，而是你的师祖真的想见你一面。喏，这儿还有证物呢。”

    他一翻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朵半开的红色梅花，展示给包括陆漾在内的所有弟子看。

    就在众弟子十只眼睛的好奇凝视中，这朵梅花慢慢变得坚硬透明，由一朵有生命的植株，一点一点转化成了玻璃钻石似的物体，颜色也由深红转为幽兰，隐隐带出了一抹上位者的风范威势。

    众弟子肃穆，戚柒带头，五位弟子皆向那蓝色梅花行半礼，以示对嫡系师门长辈兼整个蓬莱的掌门人的无上尊重。

    陆漾亦一丝不苟地行礼，在他心中，华阴女仙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这让他对这位嫡系师祖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感情。

    他知道，如果——只是如果——他选择堕入魔途、以杀证道的话，他的师尊会痛苦摇摆，他的二师叔会执剑以对，他的三师叔会避而不见，他的四师叔会设计伏杀，他的几位师兄师姐会看着云棠的抉择行事，御朱老祖则会想着从他身上捞一笔……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选择，有人会害他，有人会远离他，有人还在踌躇彷徨，而只有一个人，会不顾正道言语，悍然正面助他。

    当年入魔后，他和华阴女仙见过一面，曾试图杀掉对方以刺激天道，但是被对方那近乎无赖的信任与爱护吓得仓皇逃遁，余生皆对这位师祖避而远之，压根儿不敢主动去见她——这位比云棠还要惯着小辈，一张口就声称会无条件支持陆漾反正道，而且不问前因，不提后果，不顾世人冷眼，不屑天道惩罚。这份人情太大太可怕了，陆漾还不起，所以干脆不接。

    更后来，陆漾听闻三师兄狄飞远赴绿林杀妖屠魔，身负重伤，继而音讯全无，他悄悄地过去想救人，在战场上又一次撞到了同来救人的师祖大人，并从她那儿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让他对蓬莱背叛他之人的恨意最起码消弭了一半——以他那时的魔性，是准备除了本脉之外都不留活口的，可遇见华阴之后，他后来上蓬莱岛，只杀了最开始计划中的三成人士。

    华阴说：“师门之殇，于吾师始，于我止，众弟子命由我出，天道不动。”

    陆漾当时转身就走，根本不敢继续往下听，怕女仙冲过来要替他分担天劫和天道令下的其余追杀，让他被动地接受那份又大又可怕的人情。

    这一次……呢？

    这一次，他可没有入魔，师尊尚在，山门和睦，还有天君大能随身想陪；世间对他不爽的人自然有，可处心积虑要干掉他的人似乎只活在传说中，要不然就是困于天壑某只大鸟的拘囿圈子里……不管怎么看，他的小命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威胁，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好像不必要老祖宗来滥发善心吧？

    那就是有别的事情？

    陆漾不明所以，胡乱猜测了一番，最后无奈地叹口气，看向云棠。

    云棠被他的叹息声气得都要笑了。待众弟子行礼完毕，他将蓝色的花朵交到陆漾手中，看了一眼自家弟子发髻上的奇怪鲜花，想劝他改簪这朵，但想了想，并没有多话，只是道：

    “掌门在蓬莱阁等你，你去不去？”

    陆漾慢吞吞地把这朵蓝色的花别到耳朵后面，然后向着蓬莱阁的地方拱手一拜:

    “师祖相邀，弟子惶恐，岂敢不从？”

    ……

    看着垂着眼帘跪在中堂的孙子辈嫡系小弟子，华阴女仙蹙起眉头:

    “你这是何等态度？”

    陆漾抬起头，露出他那张肃穆而阴沉、简直就要悲戚啜泣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十足像是参去加某位的葬礼，而不绝不像是来拜见师门长辈，难怪华阴要不舒服。

    听见掌门人相问，陆漾一本正经地开始喷成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他旁边站着的云棠差点儿和他一起跪了下去。

    华阴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小棠，你这弟子忒的有趣！”

    旁观掌门人召见小弟子的御朱天君跟着点头，笑吟吟插话道:“师侄女，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家伙可不仅一张嘴巴好玩儿，他的身份也很值得关注呢。”

    “身份？”华阴女仙刚才没怎么仔细去看陆漾体内气机走向，如今得御朱提醒，凝眸一瞥，当即笑容未褪，却又拧起了眉头，“妖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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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魄力：非人

﻿    陆漾盯了自家师祖半晌，没有从这位的神色中找到一星半点的歧视、警备、疏远等不太好的内涵成分。女修口吐“妖怪”二字，不像是在说一个异族的名称，倒像是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

    这是表示两族平等、一视同仁……？

    陆漾品味了一下，却发现有点儿不像。御朱脸上的那叫“饶有兴趣”，云棠露出的那叫“悲叹怜惜”，陆漾精通面部细节学说，管他是天君还是祖宗，只要有一张脸，他都能认得出上头表达出来的意思。

    可华阴女仙这幅表情，未免就有些难为人了。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她难道在唱戏文么？

    陆漾稍稍端正了脸色，应了声“是”，然后顺理成章地听得掌门人问他究竟是何种妖怪，世居何处，亲族如何，天赋如何，甚至还问了他年岁如何，性向如何……陆漾一一推说失忆了不知道，只等着听那两个字，但华阴问遍了能问的东西，却始终没有问上重点。

    最终还是御朱旧事重提：

    “老夫当年便问了你，你这狡猾的小子可一直没有答复我——”

    “嗯。”陆漾做羞愧状，眼角却忽的锁紧了华阴女仙，等着她的反应。

    御朱果然将那问题问了出来：“——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华阴的表情瞬间就变换了模样，陆漾看得分明，那张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秀雅无方的脸庞上，有一瞬间明明白白地写了“愤怒”二字。

    陆漾终于明白了违和感的源头。他低叹一声，轻轻垂下头去，耳中听到华阴那尾音始终略微上扬的淡然声线传来：

    “真身不就在你眼前？师叔，您这这话问得好没道理。”

    对着长辈、还是历经沧桑后山门唯一没有陨落的长辈如此说话，要是华阴女仙的师尊嗣郦天君还在，恐怕非得骂她几句不可。但御朱天君倒怎么没生气，只是扬出一个不怎么痛快的笑容，哼道：“小掌门，这小子可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华阴女仙的口吻莫名沉重了许多，“小师叔，我且问你，何为人类？何为非人？”

    “唔……”

    御朱天君显然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个问题了，而且陆漾看见他的表情，猜测他反驳过，辩解过，甚至占上风过，可惜最后大概都被华阴女仙堵得不轻，否则现在也不会硬压着话头，沉吟着偏转目光，一看就是准备另开话题。

    不过陆漾倒对自家师祖的问话颇感兴趣，便跪在地上接话道：“人生而为人，非人生而为非人，由是定义。”

    御朱在他旁边嗤笑了一声，云棠则往后退了一步，要与自己的小弟子暂时划清界限。

    华阴女仙大概很久没遇见这种敢和她探讨这个问题的狂人，一听陆漾的回答，她唇角微勾，眉梢挑起，兴致明显高了不少：

    “那第一个人类该怎么解释？众所周知，世间第一人钟灵毓秀，得天地之造化，由大道点化神智而为人，可非先人所生。由你之言，那位倒该属于‘非人’了，而他的后代——也就是我们——都该属于‘非人’生的‘非人’了否？”

    这倒是个驳倒陆漾的绝佳论据，可惜陆漾嘴皮子功夫不浅，当下迅速顶了回去：

    “人类的起源与人类的定义是两个概念，当一个种族繁衍过万万年之后，再究其根本来描测现今，师祖，您不觉得有些可笑么？便是来定义您这样一个存在，您出生时的状态和如今在蓬莱掌门人之位上的状态，那定是截然不同的，若根据千百年前的事儿给您下定义，您可愿接受？”

    出乎陆漾的预料，华阴女仙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接受。”

    “诶？”

    陆漾睁大眼睛，还以为这位在故意搞恶作剧，要用这种反套路的话来欺负小辈，正准备做出愤怒的样子质问回去，没想到华阴是认真回答他的，这句只是个开始，这位蓬莱掌门的理念才刚刚吐出一个苗头，后面还跟着铺天盖地的解释加反问：

    “我接受，因为‘我’之定义，要的就是一个永恒不变的东西。无论是我懵懂之时，还是巅峰之刻，我都还是我——所以那定义的东西就当不随战斗力、阅历、岁数、地位而变化，是不是？难道说，刚出生的我就不是我了么？死去的我就不是我了么？无论是起源，是现在，还是遥远的毁灭的未来，人们提起‘华阴’二字，提起蓬莱断代后第一位掌门，那都是我，那时候萦绕在人们心头的形象才是我的定义，是涵盖我每一分每一秒之生命的定义！同样，你现在想起人类，想起非人之族，为何却要囿于此时此刻？从第一个人类出现之日起，到最后一个人类灭亡之日止，每一个人类都应该归属到人类的定义之中，人类的定义也该包括每一个人类，搞特殊，搞时间分化，你难道不觉得这才是敷衍和可笑？你扪心自问，难道就能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说辞？”

    “……”

    陆漾完全没有当哲学家的经验，遇到这种太过深奥的问题，又遇到一个信仰自成体系的思想家，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狡辩，都相当的无力——这就是一个无信仰者天生的缺陷，他能攻击华阴话语里的漏洞，可是他提不出自己笃信的观点来弥补那些漏洞，这就会显得对方占理，而他不占。

    御朱在一旁大声发出嘲笑的声音，显然他也曾被华阴用这一堆话堵得差点儿心肌梗塞，再看别人重新品尝他当年的苦头，自是幸灾乐祸，得意洋洋。

    “输了还得意，这老头子好没下限。”陆漾本就被祖师的话憋得窝火，思考人类的定义这种哲学问题更让他大费脑筋，差点儿精神错乱，“不过他还好，虽然为老不尊，心胸狭隘而且算计心极重，但毕竟是个正常人，反倒是我这位便宜师祖……”

    陆漾看了一眼华阴女仙，心中慢慢道：

    “……竟是个疯子。”

    如果华阴硬要来个定义，这就是陆漾为她下的定义了。

    不过人类这样宏大的种族要下定义可不容易，陆漾一边想着一边疑惑：难道华阴要颠覆世间规律，硬是指认自己不是妖怪，而是个人类？

    好在华阴对自己的古怪思想很有自知之明，在向陆漾展示了一番、并成功震慑住这位瞧着就是个刺头儿的小辈之后，她很愉快地自动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听说你见过帝君？”

    陆漾点头。

    “你身上还有死气缠绕，如此凝滞的气味——你可是去过天壑？”

    此话一出，不仅陆漾大吃一惊，连云棠和御朱都受惊不小。

    在三位师门长辈的注视下，陆漾本想竭力否认，想来宁十九那边也不会泄漏口风，华阴女仙应该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她的猜测。

    可是陆漾最终还是不愿对这几位——尤其是对云棠——撒谎。他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听到云棠发出了倒吸冷气的细细声音，心下不由苦笑。

    古语云，弟子不必不如师，但有弟子如他这般公然视自身等级与天地凶险如无物，玩出前无古人的一手死地探险之旅，想来当师父的心中定是百感交集吧。

    更何况，这位师父还和别人不一样，对他简直要当儿子看待。

    儿子一言不发就跑去自杀，这种不拿自己命当命的做法绝对会招致天底下所有父亲的最大反感痛恨，云棠没过来给他一巴掌表示愤怒和担忧，怕已是全力忍耐的结果了。

    陆漾心念电转间，早就构思好了几个哄云棠开心的法子，只等着回去后就一一实施，争取让自家师尊消消气，别以后一个月都不给他笑脸——云棠发火的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不说其他，千秀峰的其他四个弟子对自家师尊可都爱护得紧，想来他们绝不介意替师父出手，教训教训某位不知好歹的小师弟。

    不过华阴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往更可怕的火坑里用力推了一把。

    女修问道：“在天壑底下，你做了什么？”

    陆漾斟酌着回道：“替帝君大人去……嗯，转一圈，看看风土人情。”

    华阴便笑道：“去看世间最长寿的那位‘风土人情’？”

    “……”

    陆漾听到云棠再次吸了一口冷气。他垂下头，既不想说谎，也可不愿轻易承认。

    华阴见状也不逼他，只稍稍扬起了头颅，似是看向空处，又似穿透无垠的空间与时间，看到了某处无人可知的景色：

    “还年轻时，我曾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见过很多人。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被誉为‘古今最美’的昆仑女子。我与她以剑作谈，谈到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大魔头，还有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公子，另外，还谈到了一个奇怪的传说，或者叫，预言。”

    陆漾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然而实际上他一头雾水，不是不懂华阴所说的话，而是不理解现在这位说这话的含义和目的所在。

    好在华阴女仙的话并没有说完：

    “昆仑神女说，真界要有大劫，劫在五百年后——估计就是最近这几年。”

    陆漾又点点头。

    “乱世出英雄，劫难中必有人救世。”

    陆漾再次点点头。

    “据说救世之人与众不同，他有一个任谁也复制不来的一个标记——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凤凰大人亲手为他种下的标记。”

    “呃……”

    这回陆漾没敢点头，他心里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华阴慢慢续道：“那个标记在救世主的腰间，仿佛是一只蝴蝶禁制，当世无人能解。”

    “……”陆漾微微变了脸色，而华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弟子陆漾，”蓬莱掌门的声音依旧淡然安详，可其中莫可抵御的命令口气，如今听来，却有着泰山难及的深沉威压，厚重逼人，“掀起你的衣服，让我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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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魄力：预言

﻿    陆漾轻轻站起身，低头沉吟了许久，才带着复杂的表情脱去外衣，撩开中衣的衣摆，露出了他那几乎从不现于人前的诡异禁制。

    于是屋内三双六只眼睛同时瞪住了他的腰部，各带深意的目光几若实质，不轻不重地刺在他的敏感地带，让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失态闷哼，或是红了脸颊。

    当众袒胸露乳、还被一群人围观，这无疑是件很羞耻的事情，但陆老魔羞耻心几乎没有，脸皮在需要的时候甚至能赛过帝都城墙；而蓬莱的仙师也都造诣不凡，这三位面色不动，心思沉稳，直把这种看人裸体的举动当做学术性研究，没有一个稍有异色。

    所以双方就维持看与被看的微妙姿势，居然维持了足有小半刻钟时间。

    最后还是挑起这事儿的华阴女仙一声轻笑，结束了这表面正常实则尴尬的气氛：

    “啊，瞧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人类的小救世主真是你！”

    陆漾一怔。他方才完全没把那些一听就是唬人的玩意儿放在心上，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陆漾本身都不太清楚，可也能猜出来个大概——那绝对不是什么对真界亲近友善的物种。而且那位昆仑神女对他知之不多，救世主云云，一听就是这位在信口胡扯，根本就不着调，完全反过来说倒还有那么几丝可能。

    然而，看自家师祖的样子，竟是信了那位美人儿的狗屁预言？

    陆漾苦笑，一边伸手按住腰间那精巧绝伦的禁制，一边低声辩解道：

    “掌门怕是搞错了，弟子虽有这奇异的禁制在身，但其实不过弱冠年岁，二阶修为，还身为异族——”

    “所以说英雄年少嘛。”华阴说着就从上头的座位中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陆漾身边，以近乎强硬的态度扯开他的手，然后弯着腰去，仔细打量那个禁制，笑道，“弱冠年岁，区区二阶，还是成长速度极慢的妖怪……古今万万年，有谁能以这样的条件水平去强渡天壑，还与红尘帝君、绿林凤凰谈笑风生？”

    这位老祖宗的做法若是搁在其他人身上——比如搁在贪狼或者御朱身上——那就不是羞辱，而是不折不扣的欺辱和欺凌了。不过，还好干这种粗鲁动作的是让陆漾还算很有好感的华阴女仙，他便强忍着不适，没有多想，只咬牙道：“此非弟子之功，全是十九天君他——”

    “听说你和他有过主仆契约。”华阴又是一笑，“谁是主？”

    当时陆漾为了哄云棠，曾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是宁十九的主人，而且后来宁十九也没驳回，也不知是为了照顾陆漾的面子，还是想把自己藏在陆漾身后，躲掉云棠的反复追问。但不管怎么说，在阴差阳错、诸般巧合之下，陆漾收了个天君当助力——没人真的相信他能把一个天君大能收做仆从，大家心照不宣，只认定了陆漾和宁十九二人是平等协作关系——这种事算是盖棺定论，陆漾这时候再反驳也没用了。

    既然二人不分高下，那陆漾推卸功劳的行为登时成了无用功，反倒是他的功绩和传奇又多了一项——不是每个弱冠少年都能与天君大能平等论交的。

    陆漾叹了口气。

    华阴听出了他叹息中暗藏的无可奈何，不觉好笑又得意地向上扫了一眼，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在那么极不起眼的眨眼时间里，她居然稍微僵了一下，眼神都有些飘忽。

    但她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想了一想之后，这位蓬莱名副其实的第一掌权人突然站直身躯，竟像个侍女一样，温柔地为陆漾重新束好衣物，还替他整了整头发。

    “掌门——？！”

    余下三人皆尽惊呼，犹以陆漾声音最大也最惊惶。可华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噤声。”

    掌门人如此明确清晰地吐出命令，在场的都是蓬莱门下，按规矩都归华阴节制，于是三人便同时闭嘴，只是面上与身上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陆漾从头至尾都没停止过挣扎抗议，可他的身体被华阴那纤细的手掌按着，也不见得对方使用什么法术，他瞬间就失去了对自家身躯的感应能力，一时间连嘴唇都麻成了木头，全身上下，他最多只能转动一下眼珠子，向云棠乃至御朱发出求救信号。

    可惜，那两位根本算不得是合格的盟友，云棠多少还能向他扯出一个又羞惭又无力的苦涩笑容，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而御朱天君则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度，看他那轻佻从容的模样，压根儿就是在拿陆漾的窘态为乐呢。

    气氛重新堕入尴尬的境地。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掌门大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小救世主，你不舒服？”

    陆漾说不出来话，女修便当他默认——默默否认了，自顾自笑道:“果然还是舒服的吧？想我当年给掌门先师收拾行装，可把那老头感动得热泪盈眶，半天哽咽难言，足见我心灵手巧。便是不干这蓬莱掌门人，去红尘当个红牌丫鬟，想来我也必是极有前途的。”

    华阴的气息浅浅喷吐于自身面颊之上，陆漾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对自家如此做事说话的掌门人叹为观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总算明白了，自个儿那两位师姐做事皆特立独行，言谈每每出人意料，感情起因都落在这儿呐——有这么一个掌门人做表率，蓬莱的女修们一个看一个，不消学得十分八分相像，便是学了华阴的一两分过去，岂能还有一个是正常人？

    作为陪华阴时间最长的直系大徒弟，云棠如今还是赤诚单纯、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陆漾突然觉得师父大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随后，他有些恍惚的神思被华阴一句话拉了回来：

    “小救世主，真界还有几年？”

    陆漾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他咳嗽一声，当然抵死不认：“掌门！弟子不是——”

    “说你是，你就是。”华阴打断他的话，把自己那美如上等玉石的手指伸给陆漾看，那手指刚才还白净无瑕，但在陆漾身上摸了一圈儿，上面就已经沾染了迷蒙的血气。血气似实还虚，如雾又如幻，仿佛下一息就会消散在空中，又宛如凝固万载，亘古不会改变。种种特异之处，令人有些眼花，下意识就要认为这东西为虚幻构想之物。但那血气中蕴含的冰冷杀机，就连几丈外的云棠和御朱都被刺得微痛，可见其真实，更能见其凶煞可怖，“证据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漾没有说话，看华阴退后一步，将指尖血气轻飘飘吹散，那重新变得雪白的手指却依旧直直地指着自己：

    “蓬莱秘法识人，在我手中还从未出现错处。凝你心魂成气相看，可见你虽然根基不稳，浅薄漂浮，但杀戮的本能依旧是真界一等一的犀利。由是推之，你境界或许不够，能力可能欠缺，让你堂堂正正与人对战，怕只是取死之道，可要你杀人，要你不计代价和后果地去杀某个人——”

    她悠悠地停了下来，神情淡然地看了一眼陆漾，接着目光一凝，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御朱天君。

    蓬莱唯一一位亲身历经过断代之痛的老祖宗早已失了笑容。

    “你是说——”他一字一句地、仿佛念什么晦涩经文那样，面无表情地问华阴，“——他能杀他？”

    华阴倒没那么凝重肃杀，她笑了笑:“是啊，否则怎么能叫救世主呢。”

    “你确定？”

    “现在还不确定，但等这孩子学了师叔你的言咒之术，那便没十分把握，也有八/九分了。”

    御朱哼了一声:“如此身躯，强学则殇。”

    “这，就要看小师叔您的本事了。”

    “这是掌门人对门下长老的要求？”

    “不，这是一个有担当之人对懦夫的命令。”

    “……你敢？！”

    “有何不敢？”

    御朱天君气极反笑，一甩广袖，一沉俊脸，冷冷地开始和华阴女仙对视——不，或者叫做对峙应该更恰当一些。

    这两位身形不动，可彼此气机交缠厮杀，一瞬间就将平静的天地元气搅合成了血腥战场，暗流汹涌，两位蓬莱巨头说出手就出手，不约而同，竟都是全力以赴，丝毫没留情面！

    陆漾被两位天君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气势逼得倒退数步，后背砰的撞到了中堂玉柱之上。在他的眼角余光里，云棠也没比他强多少，也是被远远逼了开去，脸色苍白，神情迷惑又惊慌，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混乱危险的发展情况。

    但陆漾事先稍微猜到了一些。

    在他上辈子，蓬莱的女掌门就对几位长老——尤其是亲历过长生湾那惨痛一战的御朱天君——态度恶劣，平日里若有可能，这位压根儿不会和这些老家伙们说上一个字。就算到了需要群策群力的时候，掌门人也喜欢独断专行，然后把拟好的方案扔进蓬莱阁，任由那些长老自行分析琢磨，挑出错漏，完善细节，然后她再默默收回来，盖上一个掌门大印完事。

    这样一个和阁中长老疏离得要命的蓬莱掌门，竟在面见小辈的时候叫上了御朱天君，若说这里头没有暗手，没有猫腻，没有对御朱的算计和利用，怕也只有云棠会似信非信、将信将疑了。

    可陆漾想到了华阴和御朱会不对付，可也没想两人竟会呼啦一下子撕破脸，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大打出手——好吧，他俩只动了气机，现在还没出手……

    就在陆漾为他俩这小小的克制暗自舒口气的同时，华阴忽然伸掌，御朱则握拳，两人倏忽拉近距离，以贴身之姿蛮横地对拼了一记，然后双双/飞退。拳掌相撞，在屋顶破碎的巨大声响中，陆漾清晰听到了他俩骨头断折的声音。

    他已经不知道该倒吸冷气还是该叹气了。

    三五息过后，御朱天君踉跄站定，雍容华贵的衣袍也掩不住他的颓败和萧索，这位微微弓着腰，抿着唇，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百岁。

    “那是魔主……”他望着同样面色不好的华阴，又像是望着空无一物的空处，发出悲凉的叹息，一声一声，宛如巨石滚落山巅，沉重撞击着听者的心脏，“你不知道，你没见过，那位不可能失败，更不可能被杀死……没人在他面前不怯懦，那不是人，那是魔主！那是杀了你师父，杀了老夫全部师门长辈，杀了蓬莱十分天下之其九的魔主啊！”

    他一指陆漾，扯出一个半讥讽半怆然的笑容:

    “你却要让他，去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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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魄力：结盟

﻿    “我怎么了？老子和你这死光棍不一样，要是去杀魔主，前头肯定绑着一座龙塔，一只凤凰，好几位天君，还有一个魔主的亲女儿，怎么看胜算也比你这吓破胆的老匹夫大多了！”

    陆漾刚想在心里翻白眼咒骂御朱，忽的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他赶紧抬眼望望云棠，结果看见师尊大人脸上又白了几分，瞪过来的目光中全然是不可置信之色。

    嗯，这才对嘛。

    陆漾由是轻吐了一口气。

    听华阴和御朱的谈话，话里话外竟无不笃信“魔主未死”这个绝非事实的事实。然而龙月三百年前就被几百个顶尖强者硬生生轰进了幽冥，死得不能再死，便是陆漾暗中猜测那位在幽冥尚未失了神智，凤凰也说他有可能窝在死之境里算计着真界，但他俩提出的都是不怎么太确定的一个猜想，想的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

    可瞧蓬莱两位祖宗的言谈，竟是把魔主大人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看待，还计划着怎么杀死他——唔，计划着怎么杀死一个死人？？

    陆漾差点儿就以为这是蓬莱上下的共识了，若是那样，这个仙家五岛之一可是疯得不轻，堪称神经错乱，病入膏肓，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当然，这种对魔主的恨意和杀意陆漾能够理解。昔年长生湾一战血流成河，蓬莱仙师和弟子们死得太多、太惨、太憋屈，现在后人们幻想着他们的仇敌还在人世，他们还能为先辈们复仇，还能用敌人的鲜血稍稍压一压长生湾亡灵的哀嚎，此乃人之常情，陆漾并不准备以无关者的身份，不痛不痒地说一些讥讽的闲话。

    但华阴和御朱一本正经的讨论，嗯，还是太过惊悚了……

    所幸云棠看起来也吃惊得很，并对两位老祖的话不以为然。这样的反应给了陆漾很大的安慰——要是师尊也认为龙月还活着，或者认为他是那什么救世主，使命就是去宰掉龙月的话，他觉得迅速逃离蓬莱似乎就成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主意。

    可惜，虽然他清醒着，云棠也清醒着，但这屋子里的剩下两位大人物却愈发魔怔起来。他们当着小辈的面就开始布置战略和战术规划，直把陆漾听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人哪里够，自然还是围剿！救世主固然为其天敌，可世人也当自救，勿忘师门之耻，勿忘天地之危，勿忘生民之命，勿忘原初之心！”

    这么高声叫嚷的是蓬莱掌门。女修揉着受伤的手腕，来回踱着步子，声音清朗激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由此可见其心绪之高昂激动:

    “早在我遇见昆仑神女之时，布设便有了基调，事至如今，我早年播下的种子早已发芽，遍观九州红尘，有志复仇的少年英雄何其多也，矢志除魔卫道的慷慨侠客何其多也，不甘心咽下屈辱历史的残存烈士亦何其多也！只要魔主一出现，不用我再来号召什么，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来全毕生之妄念！”

    “只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神女口中的救世主一日不来，我们这些凡俗之子擅自去找魔主，那只能说是有去无回，徒逞匹夫之勇——然而我们等了百年千年，又岂会耐不下性子再去等上区区几十年？”

    说完这些，华阴喘了一口气，白皙柔和的脸颊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深深呼吸了几次，再看向陆漾时，那眼底的炽热让陆老魔心底一跳，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

    “大难不死的妖族少年，腰间有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禁制……昆仑门下从不信口开河，我相信神女的预言。”华阴忽然摇摇头，半仰着脖子微微一笑，笑容里是陆漾不太想去直面的复杂情绪，“小徒孙，你可让我等得太久了。”

    陆漾眼角掠过御朱天君的面容，又偷偷打量了一下云棠的神色。那两位都被掌门人的话语和行为堵得面色发白，可御朱面上的不忿与质疑正在慢慢消退，云棠眼底的惊惶疑惑也正被深思和镇定所替代。

    他们或许不相信华阴对陆漾身份来历的说明，云棠或许连魔主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存疑，可他们在华阴进行了一场堪称失态的宣言过后，居然渐渐平静了心情，开始一点一点思考起来了！

    这是接纳与服从的前奏啊！

    陆漾又后退了一步。

    他没想到华阴的人格魅力竟有这么高，哪怕她明显在大发神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去干什么？去杀一个死人？或者，去杀一个能以一己之力灭掉整个蓬莱乃至东海五岛的绝世凶人？

    他们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位说话的真实性与可行性，在考虑要不要陪她一起发疯，一起去干荒诞无稽或是蚍蜉撼大树这类的事！

    华阴还在踱着步子，而目光下澈，又唤了陆漾一声:

    “小救世主。”

    陆漾呆立不动。

    “小徒孙。”

    陆漾垂下头，所有的目光在刹那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可以不在乎御朱天君，甚至都可以不在乎魔主龙月，但他不能不想着云棠——如果他决定也陪华阴发疯闹事，那么，等在他师尊前头的会是什么？

    若龙月已死得透了，那胡乱装一把救世主也无甚要紧。

    若龙月真的真的没死呢？

    陆漾有宁十九这个天道分支护着，有凤凰和龙塔在背后隐隐撑着，自身也能算是神奇强大的存在，他不怎么害怕面对龙月。同理，身为天君的华阴女仙和御朱天君，他们也都有保命的手段，所以敢去找魔主这等凶人闹事。

    可是云棠没有，云棠手下的其余弟子也没有。

    如果真要与魔主宣战，那绝非一人两人的事情，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亦或诛十族灭亲友，乃至牵连一整个师门、一整方世界，都在情理之中。

    蓬莱经历过一次断代，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到现在还流淌在华阴和御朱的血液里，时不时喷发出来，简直黑暗浓稠到了极致。陆漾可不想让那种痛苦也烙在自己的灵魂上。

    他幼年亲眼见着自己全家惨烈覆亡，现今长了五千余岁，绝不想凭着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去招惹一个更甚于己的大魔头，从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门惨遭不幸。

    但是——但是——

    “陆漾。”

    华阴还在喊他，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奇特的蛊惑，似曾听闻，如此耳熟：

    “我们一定要杀死他，我们一定要去复仇。哪怕搭上所有，我们也要让仇人死绝——死绝，你懂吗？魂归幽冥也不可以，轮回转世更不可以！定要让仇人魂飞魄散，在这世间再无存留，我们才能舒一口气。这就是代价！即使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弃真界——”

    陆漾霍然抬头。

    眼前的华阴，面孔慢慢扭曲成了另一个人，她张口倾吐的话语，渐渐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天道天道，狗屁天道！

    ——要我死？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当年犯我陆家之人，现今都死了个干净，正窝在幽冥里睡大觉呢，哼，好不舒服！我是入不了幽冥了，可是想要我陆某自杀，贼老天，你是不是要做点儿什么？

    ——杀我全家之人，死了就想逃避，就可以一了百了？想得真美啊！

    ——我杀不了死人，但有人可以。

    ——便去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弃真界，以此要挟贼老天即可。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我一定要为陆家复仇。

    ——我要让仇人死绝。

    ——我……

    陆漾猛的捂住脸，摇晃着脑袋，想要逃避这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往。但华阴还在他身前低低地说着，陆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咆哮，声声泣血，字字决绝，无边无际的仇恨裹挟在每个字音里，淹没了话语本身的含义——那是他的声音。

    似乎，又是华阴的声音。

    这时候，陆漾才明白了上辈子掌门人对他那过度的纵容意味着什么。直到他完成了复仇，放下了仇恨，他才能够看清深陷复仇之中的人，究竟是有多么的孤独、绝望、疯狂、脆弱，又是多么的与自己相像。

    他原来坚决想拒绝的心思忽的散了大半。他看着华阴，宛如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他那时候一个人对战着整个世界，曾悲哀地梦想着能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也曾对真的向他伸出了援手的华阴感激涕零，视为神祇。

    今日，轮到华阴渴求他的援助了。

    陆漾怔怔地看着自家师祖，内心剧烈地挣扎着，脚步却轻轻地向前蹭了蹭。

    华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遥遥向陆漾伸出手掌。

    “谢谢，帮了大忙了。”她说，“你果然是个勇敢的后生，棠儿眼光不错！”

    陆漾一点点蹭到她面前，犹豫着把手掌搁到那双一直等候着他的温软柔荑之上。下一息，两双手紧紧相握，同样的有力，同样的坚韧，同样的肆意决绝。

    华阴微微眯起眼睛。陆漾没有去看她，只是轻轻说道：

    “一定要成功啊。”

    “嗯。”蓬莱掌门人点了点头，“怎么会不成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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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魄力：乱世

﻿    听了华阴女仙那霸气十足的反问，陆漾唯有苦笑。

    “看来你还是不信我。”女修一眼就看出了陆漾心中的担忧，挑了挑眉，道，“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杀龙月。”陆漾老老实实回答，同时小心地把手从掌门人手中取出来，乖乖肃立在一旁。

    忽然有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陆漾不用回身，甚至都不用去查看分析身后的灵气波动，单单凭着一丝感觉，他都能断定站在他身后的是云棠，而不是御朱天君，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果然，下一息，御朱从他身边走过，带出了另一种让人敬佩之余又夹杂着些许反感的气息——那是和身后之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云棠只默默在陆漾背后站立着，没有插话。御朱却抛了个卷轴给陆漾，同时接口道：“你却是好胆识，知道要去杀魔主大人，还敢轻易接手？”

    陆漾一边打开那鎏金绘凤、满满都是御朱奢靡风格的卷轴，一边散去脸上的忧虑低迷之情，轻浮地哼道：“禀老祖宗，在弟子看来，什么魔主，不及掌门人——咳，不及掌门人和老祖宗您——远甚，掌门人又有话搁在这里，我何惧之有？”

    他这话说得殊不客气，因为刚才御朱还明显地流露过对龙月的恐惧，陆漾这话奉承味道还没讽刺意味的一半多，直接相当于狠狠打老祖的脸，而且太过浅显易懂，一点儿都不给人留面子。

    御朱立刻就阴沉了目光，华阴却是赞赏地点头，笑道：“不愧是小救世主，得罪人的话张口就来，没点儿能耐，怕也活不到今日吧？”

    陆漾已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完了那卷轴上的内容，啪的将之合起，第一次近距离凝望着自家掌门人，口中缓缓道：“弟子向来不会说话，行为做事，但求念头通达而已。”

    “这可不是很容易的事。”华阴坦然接受着小辈近乎无礼的直视，语气不再飞扬激烈，转而回归了一开始的温和内敛，“你刚开始的时候百般不愿，现在又愿承那救世主之责，心中念头可有通达？”

    出乎华阴的预料，陆漾给出的回答是：“并不。”

    “哦？你还在担心——”

    “那是方才的事。我现在想说，这上头的地图……是东海五岛吧？”陆漾轻轻上下抛着卷轴，斟酌着语句，道，“原本弟子不知道掌门和老祖宗为了诛杀龙月做了多少准备，想着或许只凭着咱们三人——最多再来几位厉害的人物，来场强强对拼呢……”

    华阴和御朱同时嗤笑了一声。陆漾懂得他们的意思，却并没有为把自己也归入了与他们等列的强者而惭惭谢罪——在他看来，既然决定了同盟关系，而且这关系似乎还有压在师门关系之上的趋势，那么他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华阴和御朱不信也罢，嘲笑也罢，都得好好接受着，而且日后，说不得也得逐渐接纳承认。

    一味自认小辈，妄自菲薄，在和龙月战斗的过程中，这可不是什么有利于获胜的好作为。

    等华阴和御朱表达完了不满，陆漾面色不变，续道：

    “看这意思，把战斗——不，按照掌门和老祖宗的规划，这应该算作战争了。把战争规模控制在十人以内已是不可能，有如此恢弘大阵在，怕不是整个东海，都要卷进和龙月的纷争里了吧？”

    陆漾心中微怒，但云棠在他身后站着，他也不好把自己的暴戾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忽的重了些许：

    “这些人可都同意了战争？挟民意以自用，非昏君所不为也！这是谁画的混账阵法？”

    这下连华阴都接不下他的嘲讽了，而他肩膀上那只云棠的手，更是眨眼间抽搐了一下，捏得他极为疼痛。

    他到底还是没控制好情绪。

    “是我画的。”华阴有些头疼地皱着眉，“小徒孙，你从哪儿听到的那些大道理？妇人之仁是一代枭雄定要避免的缺陷，而民意则是用来对付魔头极为好用的利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陆漾有一堆理由反击她，但是他却没有多少立场来支持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痛恨着裹挟无辜之人参与死亡战争的所谓“大人物”，可他自己就曾是个把整个真界都捆绑上战车的穷凶极恶之徒。便是华阴这阵法起效果，整个东海都为龙月陪葬，死的人也不见得会比死在陆漾手下的人多。

    但是——

    这一次，他们还没有被逼到那一步。

    只要有法可想，陆漾并不远沾染太多杀孽。真界可以捆绑，不过那是鱼死网破的一招，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同归于尽、用多数人命换一条命，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最先摆出来的主要战略。

    “我没有搞错。”他直视着华阴，咬着牙，恶狠狠说道，“我是神女和凤凰钦点的救世主，按我说的来。”

    御朱目光更加阴沉，眼看就要发作出来；可陆漾比他还要傲气加不耐烦，抢先翻脸道：

    “不做便罢！”

    云棠的手指几乎嵌进了陆漾的肌肤里。陆老魔疼得牙关打颤，却硬顶住违背师意的愧疚，破罐子破摔地坚持道：

    “按我说的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怀念起当初。上一世虽然压抑痛苦，但他半辈子横行无忌，说话做事莫不随心所欲，一言既出，便是身为正道顶尖的大能天君，也要慎思谨行——哪像今日这般人微言轻，说话毫无半分底气！

    ——不，不对。

    或许还有提高身份地位的筹码。

    陆漾想起被他压在心底多日的那个猜测。它只是个未知的猜测，但在不知情又渴望知情的人听来，那就是最具吸引力和震撼力的诱饵。

    “按我说的来，”陆漾第三次重复这句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给这句话，以及自己的坚持，加了简简单单的一句注解，“我能帮你们引出并重创龙月，完成这整个东海加起来都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对面两位老祖的表情，慨然低叹之余，心下亦掠过了一丝久违的快意。

    ……

    七尺峰半山腰，瀑布下的茅草屋里。

    虹歆将一杯茶递给宁十九，站着沉吟了半晌，蓦然抽出剑来，在满室骤然迸发出来的雪亮光华中屈指相弹，和着高低错落的龙吟声缓缓说道:

    “死在这半神器‘双生花’剑之下，也算死得其所矣。”

    “谁死？”

    “……虹歆不才。”

    宁十九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小木椅上，捧着茶喝了半口，含糊地笑了一声:“骗鬼啊？”

    “……”

    虹歆明显没想到宁十九会说这么与他崇高身份不搭的浑话，一时有些愣怔，接着就轻轻扬起眉毛，以叹息一般的口吻柔声道:“天君此言何意？”

    “我说你装模作样也有个限度！你现在想装白痴，这我不管，但是别把所有人都想成白痴！”

    宁十九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微微一呲牙，在茶水蒸腾的雾气里看来更加形容可怖:

    “再问你一遍，谁死？”

    虹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徐徐将长剑归鞘，神色不变，淡淡道:“虹歆不才……”

    “请天君死！”

    ……

    长满柿子的山头，有贵妇人一般的雍容女子随意披着一件广袖华服，正窝在树下的躺椅上假寐。在她对面，有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在勾弄着天地气机，蹙眉喃喃自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缜终于停下了他那堪称恐怖的推演计算，仰头哈了一口气:

    “乱世，呵，乱世！”

    “乱世……出英雄？”他的师父药子卓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只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是你，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

    “师兄？师兄可算不得英雄，他的命运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个死局。问题就是……他死在谁手里，还有什么时候死，最多再加一个，他会拉着谁一起死。”

    武缜抿起嘴唇，像是想要克制住笑容，隐藏住情绪，但很明显他失败了，他那飞扬的眉梢、扭曲的面部线条、忽然错乱的周身气机，无不清清楚楚地昭示了他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乱世啊，生死离合，英雄辈出，多好的舞台，啧！”

    “谁的舞台？你的？你后头那位的？”

    武缜忍了又忍，终是咧开嘴，笑出了闪闪发光的八颗牙齿:

    “命运只眷顾有准备之人，师尊，您觉得呢？”

    ……

    千秀峰，山顶小小的院子里，花精还在数年如一日地梳理她那长长的头发。

    空气里飘荡着她近日新编的曲调，那是一首高昂雄壮的出征送行曲，其中金戈铁马、明月吴钩不一而足，填的词也是大开大合，化用了不少红尘各军军歌里的词句。要是曾上过战场的陆漾在这里，肯定会产生相当的共鸣。

    “月碎夜幕，风起四野，刀光寒，男儿血正烈。一壶倾尽，三杯然诺，拍案起，剑锋所指千军辟易，谁堪遏英杰！睥睨寰宇三万里，纵横神州青史册。一顾保家、再顾卫国、三顾……”

    三顾，三顾什么，她到底没有唱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花忽开忽谢，有山风呼啸而来，天上的云海仿佛被撕裂了一道伤口，阳光稀疏地洒到千秀峰之巅，照亮了花精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不祥……”她松开手指，任由一大蓬秀发被风吹乱，只很困难地吐着人言，极慢极慢地叹息着，“不祥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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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魄力：心痛

﻿    照神历二三六年冬，蓬莱死了八年的弟子突然回山，这惊动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对此兴致寥寥，毫不过问。

    然后过了新年，到了照神二三七年，立春的那一天，蓬莱掌门人宣布闭死关，资历最老的那位御朱老祖同样也闭了死关。入关前，两人联名点了三代中的云棠打理蓬莱诸事诸物，让二代长老们又是郁闷又是不服。但没人能抗得住一代老祖宗和现任掌门人的联名之威，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就这样，云棠名号前头多了“代掌门”三字，而他的弟子们也沾着他的光，凭空多了一堆凌驾普通四代弟子的权限，比如说，去百幻墟转一圈儿；再比如说，去禁地长生湾缅怀先烈。

    当然，权限是权限，但几乎没人真的要动用这些荣誉远甚于实质的东西。先不说四代和遥远的一代、还有那惨烈的战争已经有了时间的隔阂，感情已淡薄到了一定程度，不会有事没事儿跑去给自己眼球找罪受；单是说进入禁地要付出的代价，便足够让这帮四代穷鬼们望而却步了。

    因此，没人知道百幻墟里有人在里头飘荡了数日之久，也没人知道长生湾里有人一寸寸地寻找着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这掌门之位的变动、弟子权限的给予，全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为了给那个人大开方便之门，并且在开门的时候适当掩人耳目，掌门人、老祖宗、云棠，还有许多知情的弟子，都默默地做了许多贡献。

    对此，陆漾记在心底，也只是记在心底。

    因为在他本人看来，要数哪个付出的最多，那一群蓬莱人士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他为了潜入不经常开启的百幻墟，前后砸了无数资源，几乎把宁十九当年搜刮翠羽山庄百家仓库得来的货物消耗一空；而为了能在先辈埋骨之地的长生湾不受亡魂——还是嫡系老祖的亡魂——挑起心魔，他硬逼着自己连悟了数个小道，外加以动摇根基为代价，用秘法把自己的境界硬生生拔高了一阶——很好，他现在和云棠平阶了，但如果他不用妖族手段和破法则武功，只凭着修者该有的修为去挑战云棠的话，师尊大人一个能打他十个。

    “老子的前途！老子的潜力！老子越阶挑战的荣耀！老子同阶第一的尊崇！都没有了啊！”他这么对宁十九咬牙切齿地抱怨，“说到底，我去禁地还不因为那两个老不死的要和龙月打仗，我给他们出苦力，自身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可师尊师兄他们却还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哼，真是欺负人！”

    “你以为弄出这种委屈的表情我就会信你？便是天下人都委屈得要去哭长城，你陆老魔也不会吃上半点儿亏吧？”

    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打断陆漾的哭诉，一记白眼奉上。

    他现在躺在千秀峰山巅小院里的海棠树底下长吁短叹，手指按着的腰肋处裹着一圈一圈的绷带，依稀能瞧见当初伤重染血的痕迹。不过，他目前的状态比一开始要好得太多了，陆漾刚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这位天君老爷被腰斩了呢。

    按说这蓬莱如今没了鬼魇，应该没什么人能伤到宁十九，遑论这么沉重的伤势。所以陆漾就多嘴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超乎他的预料，让他吃惊之余沉思了好一会儿，仔仔细细把这事儿琢磨了一番——这伤是虹歆大师姐搞出来的。宁十九与她谈话的时候察觉到了杀气，可也没想到这位说出剑就出剑，一点儿都不避讳外头仙师同门。猝不及防之下，天君老爷胡乱应战，还手的时候又下意识克制着自己的力道，这就让虹歆抓住了机会，给他来了一记狠的。

    然后局面就被宁十九完全控制下来，他当时气得几乎要翻脸，可这么多年随陆漾走南闯北，见识和思维都与刚从天上下来时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他克制再克制，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问了虹歆几句，便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来也简单，虹歆此举不过是为了再次验证一下宁十九的身份，外加以此弄伤自己，讨得养伤的名头躲开蓬莱诸人罢了。

    她那一剑和这一句解释玩得极为成功，宁十九露了一手正气堂皇的电光绝技，把她直接反震到了茅屋外面的瀑布里头，让瀑布之水刹那成了狂舞的电流银蛇。当是时，雷音轰鸣，声势冲霄，七尺峰半山腰处凭空落下七八个刺眼的霹雳，蓬莱只要没眼瞎耳鸣的人估计都注意到了此处的小规模战斗。

    于是虹歆理所应当地吐血告退，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楚二对她的伤势和闭关念头不疑有他，挥挥手就放她走了，但是，他对在现场的宁十九却冷眼相向，表情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要不是念着宁十九对陆漾有大恩，估计这位就要直接拔剑，吼一嗓子“天君赐教！”，然后扑上来拼命了。

    可楚二虽没有明确表示，甚至还强撑着淡然把宁十九送回了千秀峰，不过，天君老爷腰间的伤却养了足足百天才痊愈，若说里头都是虹歆的功劳，没楚二暗中动的手脚，宁十九打死都不信。

    因此，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吃了最大亏的那个，陆老魔跑他前头哭委屈，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可不能这么说。”

    陆漾捏捏眉心，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疲态。他这些日子把蓬莱转了个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瞧在眼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记在心里，该拿的不该拿的通通先收了再说……可即便是这般搜刮情报和资源，他还是觉得心中没谱。

    这一日，他终是吃下了最大也最难搞的那块“蛋糕”，当即就被撑得不行，赶紧晃悠悠地回千秀峰的小院子里修养消化——现在云棠搬去了蓬莱阁，这山巅的院子就被陆漾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了。

    听他这么含糊的一句话，宁十九也皱起眉头，问道:“那怎么说？你要比我吃亏还大，莫不是也受了伤不成？”

    “受伤？那算什么啊……”陆漾叹息着，脚步有些沉重地从宁十九面前走过，背抵住海棠树，就这么慢慢滑坐到地上，“隐疾你懂么？心病你懂么？哼，摆在明面上的伤口，也没见过几次能伤筋动骨的。”

    “没伤筋动骨我也躺足了一百天。”宁十九立刻就顶了回去，然后才发觉不对，“老魔，难道你有了什么伤筋动骨的隐疾和心病？嗯，莫不是累坏了，外加这些天我没照料着你，你就欲求不满，变得不举——”

    “宰了你啊。”

    陆漾一口打断他的话，瞪着眼睛向他示威。可在宁十九看来，陆老魔那模样和语气都显得病恹恹的，这位平日里偶尔会流露出来的霸气和戾气今天也一点儿未见，倒是虚弱之气前所未有地窜出了苗头。

    “什么情况？”宁十九心里亡魂大冒，继虹歆之后，他居然又看到了陆漾头顶也亮起了死兆星，“老魔，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嗯，春天嘛，古来文人墨客都喜欢伤春悲秋，我这也是应个景。”陆漾满不在乎地笑起来，虽然宁十九看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敷衍和苍白，“不过呢，你这头胸无点墨的野人自没那般雅量，如此情怀，说了你也不懂，还是不说了吧。”

    “嘁，古今百万年，无病呻/吟的家伙可没几个长寿的，你可不要胡乱自喻。”宁十九没好气儿地提醒他，只觉得陆漾头顶的死兆星太过闪人眼，明晃晃得看着好不真实。

    陆漾却对他的好意并不怎么心领:“那是因为古今百万年，诗人中都没有修者，修者中也没有我。”

    见这位又要当那卖瓜的王婆，宁十九狂翻白眼，觉得自己肯定是眼睛出了毛病，看一个一个都要死，可与鬼魇打过交道的虹歆现在活得比他都还要滋润，陆漾更是祸害遗万年的典型，想来就是突然和魔主狭路相逢、正面对上，要死也是自己这个权当监护人的天君老爷先死，陆漾那老魔头怎么着也能硬挺到最后，最终是死是活亦尚未可知，一不小心，他悍然翻盘了应该都不在话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陆漾小小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气，而是咬着牙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百分百是抑制不住疼痛而发出的声音，宁十九有些讶异地看着陆漾，他还没见过有什么伤能逼得这位打了无数场硬仗的前真界第一人如此失态:“你怎么了？”

    问题是一样，可这次他的口吻却比方才强硬了一倍不止。陆漾也自知瞒不下去了，只好一手抚胸，一手遮脸，仰天长叹道:

    “我心痛。”

    “什么？”

    “心痛啊心痛，心塞塞，心绞痛，心肌梗塞……”

    “停停停！”

    宁十九一拳头砸在地上，把云棠好容易补好的地板捣出了一个小坑。碎石纷飞，尘屑四溅，而天君老爷的咆哮却比任何碎块都飞得更快、更高、更戳人:

    “你这厮，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喂喂，我说的怎么就不是人话了？”陆漾发出闷闷的笑声。他搁在胸口的那只手软软滑落下去，可他挡住面孔的另一只手掌却毫不放松，依旧牢牢按在面庞上，遮住了他投向外界的视线，也遮住了宁十九想要看他的目光，“我刚刚下了一个决心，准备去杀一些人，事前先为这些人心痛个一息两息，怎么，不对吗？不好吗？”

    杀人……杀人当然不对也不好，但首先要看看杀的是谁。

    宁十九听着陆漾丝毫不带笑意的笑声，再瞅瞅对方头顶那像是玩笑一样的死兆星，忽的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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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魄力：幽冥

﻿    遥远的、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人从午睡中惊醒，蹙眉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说张扬则有些阴沉、说内敛又有些孤高的黑衣男子，他相貌虽算不上太丑，可与他身边那面容精致到了极点的女子比起来，登时就显得普普通通、平淡无奇，丝毫不能吸引别人注意。只有那双薄唇不经意挑起来的时候，才会让人把视线从那女子身上别开，短暂地投到他的脸上。

    不过现在，他身边并无那些一个劲儿盯着美人儿瞅的庸俗之人。此时幽冥安稳，往生河刚刚卷走了一批喜欢搞事的家伙，余下的亡魂们都退居在各自的陋室之中，互不打扰，互不干涉，有几个不开眼要来找他麻烦的，早被他一枪一个杀了个干净。

    所以这位迎来了难得的平静。他本想好好睡上一觉，但眼睛才闭上没一会儿，便有一道杀气强横地撕裂虚空，精准无比地轰击到他的魂魄之上，让他瞬间惊醒了过来。

    “有意思……”他打量四周，无所收获之后，就散去了眸中的神光，颇为慵懒地又窝回床上去，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给被他吵醒了的绝世美人儿讲解情况，“看来有个想杀我的家伙找到了我的留痕——不，不是幽冥这里的人，哼，没错了，必然是生之境。这得对我有多恨啊，杀气横贯两境，便是凤凰那老鸟，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旁边女子撩起青丝，露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莞尔低笑：“容公子可不恨你。”

    “不恨我？嘿，我从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抢走了你，他能不恨我？”

    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勾住对面美人儿的下巴，颇为粗鲁地将自己的嘴唇凑了过去，顺势身体一翻，将对方按压在身底，手掌已经熟门熟路地摸向了禁忌之处。

    “哎呀，你这野人！都有人投了杀气过来，你却还在这儿胡天胡地，自个儿寻死——看我废不了你的！”

    女子发出似惊似怨的胡乱喘息声，她虽说也有曲肘、伸手、踢腿，摆出抗拒和不从的架势，但不论是她眉宇间流转的媚意，还是她面庞上绽开的笑靥，无不说明了她远不像自己说的话、摆出的动作那样誓要捍卫自己的贞操，恰恰相反，她这么做，只是想为二人的情/事增加一份乐趣罢了。

    一番云雨之后，男子满足地叹息一声，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女子则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在他身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青丝如绸缎，柔软顺滑地铺满了半边床铺。

    两人一时无话，许久之后，依旧是男子先挑起话头：

    “裳儿啊。”

    “嗯。”

    “想不想回去？”

    “回去？去哪儿？”

    “去昆仑啊，去看看咱们初见时的那座雪山，怎么样？我记得山顶上的雪莲花特别好看，虽然远不及你那么美，却也别有滋味儿，尤其是刚绽开的一刹那——”

    “嗯，我记得你守了那朵花五个月，只为了看它从花苞绽放成花朵的瞬间呢。”

    “守着它？不不，我那时只是在守着你，闲着无聊，顺便盯着一朵花打发时间罢了。”

    “你守了我……多久来着？”

    “六百九十九天。”

    “记得真清楚啊。”

    “关于你的事儿，我向来都记得很清楚。”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不想再回昆仑了。”

    “不回昆仑？那也行，咱们去东海走走。我当年布下的后手也该起了效果，如今几百年过去了，算算时间，那一位应该入局了吧……”

    “嗯，应该吧……”

    两人又都静默下来。

    女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的收敛了所有神色，轻声问道：“阿月，那一位必须要死吗？”

    对方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这一位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让她放心的答案。但，就在她眨眨眼睛，准备把这段堵心的疑问抛诸脑后，重启新一轮愉快的话题时，忽然听到男子笑道：

    “上古有神佛，而近代以来，万民只信仰自身。管他所谓何人，所为何事，既受千夫所指，敢不终耶？”

    “问题就在于，”女子慢慢回道，“他并未被千夫所指。”

    “没被千夫所指？裳儿，你居然到现在还相信，那一位能得到仇恨与排斥之外的东西？”男子哼了一声，“天地法则、世间大道、诸般强者，连我都能容忍，都允我大肆杀伐上万载，而他，哪一回能撑得过五千年？连这方天地都怕他、恨他、敌视他，连天道正统都想着法子用天劫轰死他，这真界的民心所向，还要我一一为你剖析么？”

    女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若他学会了爱，成了一个和你我一样的正常人，或许事有转机？”

    “不会有转机的，便是有，那也是朝更恶劣的方向转了过去。”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语气中的煞气抹掉，重新归于平淡与漠然，“正因为本该无情的东西寻到了牵挂，我才设这个局，非要抹杀他不可，要是他学会了爱，学会了恨，学会了成为一个正常人，那就更留他不得了——记住，那个人是不可以有情的，我们这方世界需要大道与规则，但不需要一个有私心、讲情爱的无敌君主。所以，当我看到了他在哭的时候——”

    “真界危矣，没错。”

    女子更加低沉地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

    她还记得五千年前自己随手抛着玩儿的卦象，里头凶戾惨淡的局面差点儿让她以为真界要毁灭了。随后，她强自镇定心魂，用天衍法看了看这一卦的指向，结果遥遥看到了一个哭泣的小妖怪。

    而那个小妖怪身边，有本该在天壑底下数蚂蚁的容砂公子，还有她现在身边的这一位。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强者，一个人会判断错误，但三个人加在一起，那算出来的结果无论有多么惊悚，都绝对是避无可避的真相。

    当时，三人都曾试图杀死那个牵动天地气运的小妖怪。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谁都没有成功。

    “钟灵毓秀，有时候真的不是形容词啊……”她眼前流淌过百千年前的画面，年岁已久，可那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高耸入云的君子树下，湛蓝色瞳孔的小妖怪悲伤地嚎啕，小小的脸孔苦巴巴地皱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她看过去时，却依然被对方远超常人的容貌惊得呆住。

    那宛如是天地精华浓缩凝成的个体，世间一切的美好都被赋予其上，纯洁无垢，玲珑无暇，比最上等的天然玉石都要润泽，比最繁琐的阵符都要精巧——她寻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只是觉得，站在那小妖怪面前，自己身上那响亮的“第一美人”称号，似乎有些名不副实起来。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是一个人，而对方却是更加高端、也更加混杂的存在，与之比较容貌毫无意义。只是她偶尔——到了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当年尚显青涩的那位，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再相见之时，便是那位彻底陨落之日。她不无遗憾地想，世上唯一一个可能比她还要好看的人，最多不要三五年，就要永远地喑哑在史册中了。

    而在那之前——

    “说起来，阿月，”她翻了个身，和男子一样，把目光投到天花板上去，“刚才是谁要杀你？”

    “能横贯两界的意念锁定，已经超过了修者的极限，多半是某个非人类的家伙干的吧。”男子用懒散的口吻道，“算算日子，那位也该沾染了因果，十成功力中起码废了九成九，能有个二三阶的修为就不错了，嗯，再给他加上种族天赋、破法则武功，也就算是顶级天君的战力——所以不会是他。”

    顶级天君在这二位看来就是个刚入门的菜鸟，男子信口划了一道实力标准，女子坦然接受之，略一沉吟之后，道：

    “那就是十九劫了？”

    十九劫，这个名字一出，小屋里原有的淫/糜气息一扫而空，转而变得阴沉而肃杀，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昏沉夜晚，天地气机都在焦躁地颤抖着，不时还发出微不可察的爆鸣音。

    “十九劫。”

    男子静静地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既没有点头认可，也没有摇头否定。许久之后，他一点一点将身子撑起，随便扯了件外袍披上，赤脚踱了两步。

    两步之后，他手里已多了一把色泽纯银的剽悍□□，枪尖白缨飘摇，枪身雕镂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花纹，造型虽然朴素简单，可握在男子的手中，自有一股千军辟易的霸气冲霄而起，震撼八方世界。

    “藏锋万载，只待此时。”他不回头去看起床穿衣的女子，只是盯着手中沉甸甸的武器，眼底是不加任何掩饰的炽热和饥渴。他低低地自语着，话音传不过身边一丈，却又像是一息亿万里，遥遥传递出去，传递给另一境的某一位，“十九劫，哼，只要断了它，我这‘千山雪’就该淬灵了吧……世间第一神器，当然就要握在世间第一人手里，你说对不对啊，阿漾？不，现在你有姓氏了，你现在叫做——”

    “陆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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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所谓宿命：开战！

﻿    等待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等到了最后，终于要等来结局的时刻则更令人心焦。

    一方面祈祷着不要来不要来，一方面又想着快点来快点来。到底是渴望结束，还是恐惧未知，当真是难分高下，分外乱人心弦。

    十年，不短了。

    陆漾轻轻推开陆家的大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数着脚下熟悉的青色砖瓦，耳边隐约响起了许多奇怪的声音。

    “漾哥哥？陪我玩儿好嘛……”

    “少主，大将军叫你过去练剑——少主？少主你别跑啊，快回来，乖乖和我去大将军那儿……”

    “漾儿，看到这军旗了么？这个字是‘陆’，这是咱们陆家军的魂，骨头能断、血肉能碎，可魂魄绝不能散，你可要记清楚了……”

    “漾儿，战场凶险，娘为你讨来一面护心镜，权做护身符吧……”

    “小弟，我天资远不如你，所以虽年长你几岁，可这陆家，终归是你的……”

    “奉天承运，国君召曰，陆家二子漾战功彪炳，天心大悦，赐清安将军职，赏千金……”

    “啊。”陆漾仰天吐出一口气，心脏的跳动竟稍微乱了节拍。那是他五千年前的故事，是遥远的上辈子的记忆，是他还没有得到惊天修为、没有入魔、没有对人间彻底失去温情前的仅存的美好。那时候，父亲威严端庄，母亲和蔼慈祥，兄长洒脱恣意，妹妹顽皮可爱，一众部下忠心耿耿，君主也算贤明慷慨，世间的一切，都舒朗明媚得恍若一个童话。

    为什么童话一定会在现实面前折戟沉沙？

    为什么陆家军一定要死？

    为什么红尘就容不下如此微小的幸福？

    陆漾在心底问宁十九，千里之外，往生河边，宁十九长身而立，紧抿着双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于是陆漾便接着走，他路过自己的卧室，走过尘封的书房，看了看萧条的中厅，在后院已经干涸的小池塘旁边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迈出大门，走向长街。

    长街也是空无一人。

    街那头的练武场也荒废了很久，枯叶杂草，覆盖住了锈迹斑斑的铁戟银钩。

    陆漾就这样来回转了几圈，方圆十几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来回震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仿佛走进了一所阳光灿烂的坟场，座座寂静无声的房屋，就是座座埋葬了亲友骨血的坟冢，它们吞噬了那些人存在的痕迹，还想要吞噬尚未逝去之人的心魂爱憎。

    陆漾还在走着，他的速度不断加快，不一会儿就从步行变成了奔跑。他没有动用任何修者或是妖怪的力量，把自己只作无数年之前的那个陆家少将军，熟悉的空茫感觉涌上心头，他脑中轰的一炸，那句梗在喉头好久了的话语喷薄而出:

    “有人在吗？！”

    ——当然没人。

    所有人都在画昙里头不知生死，此时此刻，这儿不过是一座空城。

    但是陆漾好像忘记了这回事儿，他奔跑着，呼喊着，竖起耳朵等着回答，双眼闪闪发光，不时还蓦然回头，似乎希冀着有人藏在他背后的屋角，随时准备跳出来吓他一吓。

    远方的宁十九忽的咬住了下唇，他身边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御朱天君何等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气机的波动，不由一哂:“怎么，害怕了？”

    这位不知道伉俪咒的存在，宁十九也没准备告诉他。他看着脚底翻涌不休的漆黑色河流，想着心底那来自陆漾的惶恐感觉——那真是相当稀奇的感觉。宁十九还没怎么学会害怕这种情绪，据他所知，陆漾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物，按理说，也不大会有如此凄凄切切的小女儿感情。

    宁十九一直以为，陆漾对兵变之夜所怀的情感是愤怒和绝望，是充满攻击性的某种黑暗情绪，倒没想过，那位的心底，居然还藏有这么柔软脆弱的一面。

    宁十九还在望着脚底，但他眼前所看到的的景象，却渐渐扭曲成了一个在废墟中仰头问他“我能活下去吗”的小孩子剪影。那是流幻元君幻境中的陆漾，陆老魔本人对此矢口否认，宁十九原也将信将疑，现在想来，倒是……或有几分可信？

    他正在出神间，脚下往生河猛然炸出一朵浪花，溅射的水滴冲刷上岸，竟把嶙峋苍茫的岩石腐蚀出一片触目惊心的大洞出来。

    “好生猛的毒！”御朱咋舌，一身修为瞬间拔至最高，自有一缕金光自他身上蒸腾而起，笔直插入九天之上，然后轰然炸开，将他们头顶阴沉沉的乌云染成了炫目堂皇的明金色，“惜小道尔！”

    “是是是，你最大！你比天王老子都大！”

    宁十九腹诽不已，又是叹气又是咬牙，好容易才没把心里骂人的话直接喷到这老头儿脸上去——他们辛苦筹划了这一两年，算好了时间在这里搞伏击，结果敌人还没露头呢，御朱就搅动八方云气，闹出偌大一个战局，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在这儿！如此大道，宁十九还真愿他没有。

    行了，现在伏击不成，那就正面进攻吧。

    正面进攻似乎得说一句漂亮话来鼓舞士气，可不管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是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宁十九都觉得有些不必要。其实，他觉得伏击这种事也很不必要，但是这场大战关系着陆老魔的身家性命，而且陆漾也一再叮嘱他，所以他勉勉强强就接受了下来，而一旦接受了，就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这是宁十九身为天道分支所剩不多的坚持和骄傲。

    于是他瞅了一眼同行的御朱，回忆了一下在天上时听到过的说书故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道:

    “此战，不成功，便成——”

    他一个“仁”字和一句“诸君努力”还在心里酝酿着呢，御朱已经向前一指，挥气作剑，一招就将奔腾咆哮的往生河从中截断，同时圆瞪虎目，鼓荡衣袍，凝气而成一句嘹亮长吟:

    “幽冥鼠辈，有胆莫藏，速速出来受死！”

    宁十九被噎了一下，待看到真有黑影冲出水面应战，他更是目瞪口呆，只想着:“这都是天君老怪级别的人了吧？怎生还要玩激将法？怎生还会中激将法？”

    通过伉俪咒，陆漾听到了他的疑问，便停下脚步，拄着一颗大树喘息，为他解答道:

    “这可不是什么激将法，这是战场上大将相逢时打招呼的常规方式，一方下战书，一方应战，仅此而已。而你的那套说辞么，那是将军向着小兵说的，搁在这时候真是万般不合时宜，你旁边那位老辣得很，恐怕立刻就听出来你是战场的雏儿，所以不让你说完，唯恐失了先手——他帮你抢得了战机，此战结束之后，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

    说到这儿，陆漾在那边似是轻笑了一声，骂了御朱一句什么，宁十九只隐隐听到“赚我人情”四字，余下的都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他不禁皱起眉头，暂时搁下手头的战事，分了点精神过去询问道:“联系有些不稳当，伉俪咒出了什么问题么？”

    然而这一次，陆漾那边彻底没音了。

    宁十九登时大惊，有心想飞回去看看，但也知道这边的战场同样不容有失，便重重地一跺脚，阴沉着脸冲向往生河上头，蛮不讲理地插/进了御朱与敌人的对战圈子里，准备二人联手，速战速决。

    这是宁十九第一次得见贪狼相貌。他一扫眼之下，发现果然如陆漾所言，这位面容凶狠，神态恶劣，瞧着就像讨债的主儿，和自己竟真的有几分相像。

    “贪狼？”他冷冷地问。

    贪狼却没看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瞧着御朱，轻声道:“十年已至，你还没死？他……他怎么敢？”

    御朱轻哼一声，自然知道贪狼说的是陆漾。在此次大决战前几个月，他们就互相进行了好几次坦白沟通工作，陆漾对自身的秘密握着攥着不肯松手，在其他方面倒是相当慷慨，给出了一大堆让蓬莱老祖震动的消息，其中就包含了他与贪狼的十年之约。

    御朱知道，陆漾说出这消息绝非出于好心，更不是在遵循什么盟友之间的透明公开原则。因为陆漾在把这大消息泄露给当事人之一的御朱时，御朱便得承他一次不杀之情——虽然御朱认为陆漾压根儿就不可能杀了他，但相处了一年，御朱对这个判断忽然不是那么有信心了。承了别人的人情没什么，不过，给出人情的是坚决不肯吃亏、又以什么狗屁“救世主”身份得到华阴支持的陆漾，御朱自然就讨不到好去。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形势——御朱老祖亲身上阵，对上了贪狼。

    此刻，他看贪狼极为面生，语气却像是对着熟悉至极的人，沉稳得不打一丝折扣:

    “听说你要杀老夫。”

    “可惜那小子不济事。”贪狼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看也不看宁十九一眼，全副精力都搁在了御朱身上，“你在这儿，是不是说明那小子要和我撕破脸皮，不准备讨回他陆家几万口的性命了？”

    他发出压抑到了一定程度的笑声，显然没想到陆漾会做出如此选择，心中已是怒火滔天。

    御朱缓缓摇了摇头:“几万凡人的命，陆家后生的命，老夫的命，你贪狼的命，孰轻孰重，那位分得很清楚。”

    “真是愚蠢，垄断买卖，利弊分析顶个屁用！他的死穴掌握在我手里，哪来的狗胆去另找下家？！”贪狼冷笑，周身气机波动之间，有无形的立场遥遥荡漾开去，凝固了河水，暂停了狂风，稳住了世间的一切。

    御朱脸色微变，而宁十九则刹住前冲的步伐，像是吐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滞涩地吐出两个字来:

    “画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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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所谓宿命：重逢

﻿    敌人在禁制方面并不精通，而贪狼很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的画昙弄得气势宏大，气息飘摇，舍了本来的隐秘和神奇，上赶着要让对方知道他到底玩出了什么。

    所以，当宁十九一口叫破了“画昙”二字时，贪狼不惊反喜，阴测测一笑，就道:

    “瞧见了？老子翻手间就能让里头的几万人死个精光，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那混账小子的亲属好友！我不知你们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尔等决计破不开我的禁制，识相的话就给我——”

    “废话忒多！”

    御朱刚才的确被贪狼的禁制唬了一跳，可他心性沉稳狠辣，向来肃穆少言，结果看到对方得意洋洋地开始大放厥词，他便趁机重新稳住心神，对敌之计刹那成型。值此紧迫关头，他也不再去顾及什么面子和稳妥问题，当机立断地一声厉喝，倏忽间横跨百十丈，飓风一般席卷至贪狼眼前，重重一拳挥去。

    贪狼目光中闪现锋锐之色，他蓦地住口，一声冷笑，提起全身气势，不闪不避，沉腰下马，状如开山，右边五指紧握，竟也是挥了个如铁如钢的金石之拳出来。

    两位天君大能近身交战，绝对能算是世上最凶险暴力的战斗之一。宁十九手里刚凝出电光长/枪，堪堪举过肩头，那边两位重拳相撞，别的不说，周遭百丈方圆内的空气早已凌空爆开，化作砭骨狂风，席卷八方，几欲择人而噬。

    气压向下冲击着河水，直接砸穿水流，轰上了不知深度几何的深红河床;而向上冲击的气流则扶摇直上，与苍穹乌云相接，引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小漩涡。

    此情此景，倒像是千百个晴天霹雳于半空一起爆裂，动静远播数千里，一时之间，百兽震惶，天机错乱，就是身为天道分支的宁十九，都被逼的狂退数百丈，手中正气电流凝聚成盾牌死死挡在身前，阻隔了那太过寒冷锐利的狂风。可他还是面色发白，显然被冲击波不轻不重地伤了一下。

    战场之外的人就承受不住，直接交手的那两位更是形容惨淡，双双喷血后退。

    可这两个年岁都不轻的老头子竟都被激发了悍勇，后退不过十余丈，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激发法术，运起武器，就在这凶险绝伦的距离上彼此厮杀起来。他们互相撕扯，你追我赶，刀枪剑戟只在翻掌间灵活跃动，时隐时现。宁十九眼光不错，还能瞧见这两位暗地里都在用法术和道境互拼，可到了他们俩的那个层面，一切浮华的手段都毫无意义，是故除神器灵光外一切光泽没有，看似光影效果不是很好，然而个中凶险，绝对要远胜那刀光剑影、砭骨狂风。

    “噢……噢。”宁十九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个天君打生打死，上一回师隐和帝君没怎么打出血气，双方高下要分，可都留了一手，没想着取对方性命。所以这一回他也算是开了眼界，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会儿，猛的想起自己也是一员战将，可有心插手帮御朱一把，却死活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不禁悚然而惊，“这也太快了吧？！这力道，这速度，这应变……偏生还不出纰漏！他们真的和我同阶？”

    “同阶，当然同阶，怎么不同阶？”

    断了好几息的伉俪咒终于恢复了正常，宁十九一听到那头传来陆漾的声音，立刻就想发问，却被陆老魔匆匆抢在了前头:

    “我这边遇到了点儿小麻烦，你快帮御朱老儿杀了贪狼，然后过来帮我。”

    “你——我——”宁十九心里憋了一堆问题，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然后挑出一个最契合当前形势的，咬牙问道，“怎么帮？我根本不能出手，否则就会打断御朱老儿的节奏，到时候帮的是正忙还是倒忙就难说了……”

    “没有人叫你也去攻击贪狼本体，那人交给御朱，我很放心。”陆漾在那头淡淡说着，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冰冷，且坚决，“你去攻击画昙禁制，也是一样。”

    “——什么？”

    “画昙禁制，攻击，听不懂吗？”

    宁十九当然听不懂:“可那里头有你的——”

    “我知道！那是我的命脉，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所以，那也是贪狼能节制我的唯一保证！”陆漾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又不蠢，敢放任你随意攻击，到时候你那一招到底会落在画昙禁上，还是会落在贪狼的肉体上，这种事情还要去费脑子？”

    话是这样说不假，但宁十九心里犯嘀咕:要是贪狼就一根筋拧不过来，丝毫不为所动，任由禁制被毁呢？他固然失去了对陆漾要挟谈判的砝码，可陆漾失去的，可是他最最心系的亲人呐……这买卖可不划算。

    那头，陆漾不知看到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忽然一声低柔的轻笑，说道:

    “舍得舍得，不敢大胆地舍，怎能放心地得？”

    宁十九脱口问:“这你都敢舍？”

    陆漾轻轻回答道:“因为我想得。”

    这种感情也算魔怔了……宁十九骂了他几句，陆老魔难得乖巧，唯唯诺诺地听了，也不知有没有往心里去。宁十九嘿然一笑，觉得自己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程度最近又有新高，比不得陆漾胆魄情怀，但也绝非软懦无能之人。

    “好吧，我先说了，出了事儿莫怨我！”

    “出了事儿你就给我负全责！”

    “吓唬谁啊，你这个不讲道理的魔崽子……”

    宁十九下定决心，再把决心一点一点磨碎成杀心，握紧了手中长/枪。

    正在激战中的贪狼若有所感，虽没有往他这儿瞧一眼，但那嘴角流露出来的不屑笑意，昭示了他内心对于宁十九举动的轻浮态度。

    也许在他看来，宁十九只是将气机锁定在了画昙上，想要引开他的注意力。可连御朱这样老谋深算、又和陆漾没什么深交的人物都得死死与他苦战，贪狼不信，宁十九会不知道画昙里头装了什么，他也不信，宁十九敢冒着让陆漾痛彻心扉的危险去真的攻击画昙。

    不见世间有谁如此狠辣无情，能将万千亲友作诱饵！

    然后下一息，贪狼的眼角便看见了一点雪亮的光华。毁灭的气息从他背后升起，呼吸之间，便从他身旁激射而过，笔直地轰向了他背后画昙禁制的最虚弱处。

    “我****你奶奶！”

    贪狼目眦尽裂，一时间不知道把宁十九骂了多少句，但该有的动作还是一点儿折扣都没打——他下意识地发动瞬移，悲壮地用自家身体堵住了宁十九的杀招。

    ……

    “呵……哈哈，山人掐指一算，目前还从未错过。区区贪狼，也能逃出我的手心？”

    距离往生河不知多少里外的陆家旧址处，陆漾听到了宁十九反馈回来的信息，便摇头晃脑地狠狠一通自夸，直把天君老爷恶心得单方面掐断了伉俪咒，暂时屏蔽了他俩的联系。

    他并不知道，陆漾与他随意胡扯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带得色。

    切断与宁十九的联系后，陆漾敛容垂首，缓缓回身，对不知何时已坐在屋顶的一个黑衣年轻人行礼道:

    “大哥。”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敢。”

    陆漾低叹了一声，正准备抬起头和这位理论一番，忽听头上陆济的声音沉沉压下，一如既往地让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

    “见面都不跪，你心里真有我这个当兄长的？”

    陆漾额头青筋蹦了一蹦。不过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知晓了他这位大哥的恶劣脾气，说到底，这臭脾气还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陆家是将门，将门自然要出虎子。陆彻夫妻对待儿女的态度本是极为严苛，但陆漾自懂事起，便开始毫无原则地挺着自己大哥，宠着自己小妹，把家里年轻一辈姓陆的脾气都向上猛拉了一截。等陆彻大将军发现问题的时候，陆漾已能勉强独当一面了，在与家人相处的问题上，父子二人相争，陆彻并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他也没想着硬把陆漾的观点拗过来。毕竟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醉心官场，早已独立，一个尚还年幼，又生为女身，他们不管脾气如何，路都能走下去，而且也不至于失了门风，更不至于在别人手里吃亏。

    陆彻很偏心，他常年在外领兵，对家里的事情所问不多，唯一念叨的就是传承问题，而传承，只要有一个接班人能撑得住就可以了。所以他只想好好培养一个特别有天分的儿子，另外的孩子都是放养，他们只要能活着，不愧天地，不负家国就行。

    这是一种很奇葩的养孩子方式，它说随便也不是很随便，毕竟不愧天地、不负家国这种要求，明显就高得离谱；说细腻入微吧，却又绝对算不上——谁家孩子不找百八十个文武师父教着训着？用一句话作为安身立命的规范，怎么看都是相当敷衍。

    但在距离繁华京都万里之遥的关外，镇守边疆、永远都无望回归后方的战场大将们，他们都用的是这种方式来培养儿孙。有一堆粗犷又志向高远的真汉子为兄为父，将门的后代从小耳濡目染，自会慢慢培养心中浩然正气，长成新一代的守国栋梁。阴谋诡计、财产纠纷、后院瓜葛、嫡庶之争什么的，甚至还包括官场商场文场的种种，都离这些活在火与血的铁幕之下的人很远很远，大概，便是从京都到边疆的距离。

    而陆家和他们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想法诡异的陆漾。

    别家安然无事，陆家兄弟阋墙，别家女子飒爽干练，陆家小囡别扭缠人。这一切，本就是陆漾辛苦经营数年的成果。

    此时此刻，他对着没有在画昙里等死，而是跑到屋顶上来刁难他的兄长见怪不怪。生完闷气之后，他就像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那样，撩开衣袍，一脸平静地跪了下去，又唤了一声: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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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所谓宿命：讨厌

﻿    陆济从屋顶跳下来，足尖点地，轻盈无声，可见也是一个实打实的练家子。陆漾盯住那双着素履的脚，不由怔了一下——陆济向来喜好奢华，他穿的用的比不上同样喜好奢华的御朱老祖，但在红尘凡人之中，也算最是一流的东西，如此灰扑扑的靴子，实在是和他的风格很不搭。

    陆漾的目光再往上走，看到陆济的袍子边角绽了线头，有几处还沾染着暗红色的污秽，瞧着有些肮脏，不知有多少日没换洗过了。

    陆漾有心还要再往上看，但陆济已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再往上看的话就得抬头，而且抬得不高恐怕也看不到什么。陆漾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还是不要做出大动作来惹对方不开心比较好。

    他倒是不怕陆济，眼下，他身负数家之长，一只手就能打得陆济满地找牙，害怕这种情绪根本无从谈起。但问题不在于功夫的高低，陆漾当初耍心眼，诱惑自家大哥醉心官场，从而自己霸占了陆家少主这个名号外加陆彻大将军的喜爱，他问心有愧。

    自从接了国君“清安将军”封号之后，陆漾就不怎么敢直视自家大哥的眼睛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赌咒发誓，要为年少轻狂的自己做的混账事买单:一方面，他绝不会再和自家兄长不对付，万事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另一方面，他要竭尽所能，把他们的陆家和陆家军守护好，从而间接地向陆彻和陆济赔罪。

    可是那个誓言他没做到。陆家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度毁了个干净，二度生死不知，所以这时候的陆漾面对陆济，底气就更加不足了。

    “只能等着大宁和御朱老儿灭了贪狼，放出爹娘他们，我才能喘一口气吧。”

    陆漾有些无奈地想着，但一想到这位大哥没在画昙，逃了这十年牢狱之灾，他又暗暗欣喜:

    “嗯，我当年让他去混官场也不是全在害他嘛……贪狼没抓了他，自是因为他当时远在京都，龙脉在那儿，国君这等天子也在那儿，贪狼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那儿放肆……”

    不过让陆漾自承恩情，他也没那么厚脸皮。看看陆济的衣裳就知道，这陆家消失的十年间，他孤身一人，日子过得绝对与好字不搭边。

    就是别把怨气发作到自个儿身上就行……

    陆漾刚在心里祈祷了一句，他头顶陆济就发出了一声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声:“小弟，十年不见，我对你真是想念得紧啊！”

    陆漾赶紧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支吾着道:“我也……一样……”

    兄弟之间那莫名的感应系统再次见证了它的神奇。陆济压根儿就没带一点疑问，斩钉截铁地直接道:“爹娘在哪儿，别人都不知，你绝对知道！对不对？”

    陆漾嘴里发苦，尝试着偷换概念:“他们……嗯，过两天就回来了……”

    陆济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或是像正常人那样先问一下那些人去了哪儿，而是不依不饶地继续逼问，稳准狠地痛打陆漾的死穴:“他们消失十年，是因为你吧？！”

    “……”

    “你做了什么，牵扯了我陆姓一家，还有千万将士？！”

    “……”

    “我甘心把陆家交给你，不与你争，是为了让你领着全军守卫边疆，彪炳千秋，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去隐姓埋名、消失无踪的！”

    陆济越说越怒，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里都发生了什么？外地来犯，守土的陆家军丝毫不加阻拦，把人通通放了过去，连一声报备都没和后方说！事后京城里派人来巡查，结果陆家驻地人去楼空，兵器银饷倒还在，这让后头的人怎么看？啊，私解国家军队，欺君叛国，这还算好听的，可就这项罪名，足够陆家满门抄斩二十次了！爹打死了都干不出这等混账事，就算他想，他也做不到一声令下，就把全体将士无声无息解散得让人再寻不着！别人都在骂爹如何如何，而我却明白，这般神通广大，行事出乎常理，除了我亲爱的弟弟你，还有谁来？！！”

    陆漾瞪大眼睛，他这十年逃亡反击，还真不知道后方华初国内竟又发生了一次战争。陆家无人应战，这岂非和他上一次一样，要引得国君派人来问罪灭门了？

    “现在……现在……”后果太过严重，陆漾心中微乱，语气便有些发抖，“咱们陆家军……”

    “没有陆家军了！”陆济厉声道，“国君亲自拿朱笔，划去了陆家军从上至下所有的封号和建制！华初三十七年，陆家军从史册除名！”

    陆漾眼前一黑。要是陆彻从画昙里出来，听闻这个消息，绝对会急火攻心气得晕过去。陆家上万将士从此再无归宿，又被国家除名，那么那么多人，怕是要恨他入骨了。

    “还好还好，我早来一步，现在还不晚……”陆漾摇摇晃晃站起身，眉宇间一片阴沉，“我还有些手段，能让陛下改变主意，恢复……”

    啪！

    陆漾挨了一耳光。他不是闪不开，而是不敢闪，不想闪。

    他抬眼看着陆济，他的大哥还和十年前差不多高，却瘦了好多，脸上每一条纹路都写着疲惫沧桑。他的袍子破烂不堪，佩剑也缺了口，腰间华美的装饰都失了踪影。另外，陆漾还看到，陆济高抬着头颅，神情高傲嚣张，和十年前无甚差别，可他的鬓角竟然添了白发，少年白头，可知他这十年过得有多辛酸辛苦。

    这些年为陆家辛苦奔走的，不是备受宠爱、被寄予厚望的陆家少主，而是浮夸叛逆、讨将士不喜的陆家少爷。

    “别忙着走，”陆济没陆漾高，但他的气势却压得陆漾抬不起头来，“先给我把话说完！”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错。”

    “你把他们带哪儿去了？”

    “另一个空间，你知道的，不是凡人的手段……”

    “你做的？”

    “不，是我的……我的……”

    “敌人？仇家？”陆济一阵见血，冷冷哼道，“不会是陆家人被拿去当了人质和砝码，然后被某人用来要挟你吧？”

    陆漾无话可说，陆济混迹官场多年，猜这些阴谋算计能猜得比云棠那些高阶修者都准。

    于是他脸上挨了第二个巴掌，同时还有陆济几近咆哮般的斥责:

    “拖累家族，无能之辈！”

    “……”

    “要么你就老实安分，别去招惹你打不过的仇家；要么你就奋发图强，把那些敌人全部枭首倾灭，一人抗住所有风浪波涛。现在又是怎样？父亲，母亲，妹妹，千万将士，都被你一个人拖下水，承担十年的无妄之灾！要混江湖就要有两把刷子，要不然和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去作死，那也行。但像你这样，没能耐又要给家里添灾难的，个个都是渣滓！赖活着不如早死的渣滓！！！”

    陆漾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从何辩解。

    陆家是受了无妄之灾，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没有去招惹难以匹敌的仇家，是贪狼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也想让陆家好，想让陆家将士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浮世安稳，但是他没有做到——没能做到。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人力有时而穷，这话并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们……”陆漾的十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容易将语气平静下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去一趟皇宫，大哥，相信我，我现在还算有些能耐，一定能让国君陛下改变主意，我一定能让咱们陆家军恢复建制。十年前是什么样，十年后也会是什么样，一个人都不会死，一个人都不会脱队……真的，相信我。”

    陆济盯着陆漾看了半天，眉峰拧在一起，忽的又抬起了手。

    陆漾吓得闭上眼睛。陆济暴虐易怒，这十年来受的委屈辛苦，两个耳光肯定发泄不完，现在再来一个……便是再来十个，陆漾都得受着。

    可他等了一会儿，想象中脸颊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下巴一紧，他睁开眼，看到陆济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将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

    “小弟，”他听见陆济慢慢地、沉沉地说道，“十年了，你长大了，看，差不多比我都高了。成年的男人要一言九鼎，陆家的男人更要说到做到，‘相信’这两个字，很值钱。”

    陆漾困难地点点头。

    “你要我相信你，哼，你以为我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陆济松开手，大力摸了摸陆漾刚才被扇中的地方，接着缓缓向上，猛的一拍陆漾的脑袋，“我必须得相信你，我被迫得相信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啊。”

    他收回手，最后触碰到陆漾的地方，是他的咽喉。陆济在那脆弱的部位虚虚划了一道，个中意味，不言而明。

    但他最终并没有让那里溅血。在陆漾深沉的凝视下，他带着冰冷又充满恨意的笑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陆漾呆站着，他知道陆济心中对他这个弟弟还残留有一些温情，但从没奢望这位能表达出来。他摸摸自己的脑袋、面颊、下巴，不由自主地浮出了笑容。

    ——如果那位能改掉扇人耳光的坏习惯，能稍微不那么言不由衷，可就太好了。

    下一息，伉俪咒突然自发运转，他听到那边宁十九声嘶力竭地在喊着什么，字字清楚，可合在一起，陆漾偏偏怎么都搞不懂其中的含义。他还在满足地笑着，脚下却有寒气直窜脊骨，刺痛了他全身的神经。

    “凤凰！凤凰出现在了这儿！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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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所谓宿命：入局

﻿    宁十九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不住有血沫从他的指缝中喷溅出来，在空中急坠而下。在他不远处，御朱天君面色灰白地飘在空中，摇摇欲坠，整个一个右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能把他两人打得如此凄惨的，当然不是贪狼。贪狼的身体现在就躺在往生河边的小丘上，破破烂烂得就像一个被熊孩子折腾过的大型人偶，那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四肢少了三肢，要不是他偶尔还会抽搐一下，看上去就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宁十九把目光从贪狼胸口闪耀的电光处移开，瞪向自己的正前方。在那里，有一位广袖霓裳的俊美公子踏虚而立，其身上裹着的火红色袍子，还有他手里握着的纯金色长剑，深深烙伤了宁十九的双眼。

    红衣上沾着的鲜血、长剑上滴落的鲜血，正是他和御朱的。对方突兀出现，蛮不讲理地插入战场，一举掀翻了本来大好的局势。贪狼伤而不死，自己和御朱瞬间重伤濒危，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死鸟，你——”

    宁十九犹有些不敢相信。即便凤凰说过，此战之后请陆漾死，可宁十九却依旧拿他当朋友看待，怎么转眼之间，双方就成了刀剑相向的敌人？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来想着怎么骂我。”容砂公子还是儒雅风流的模样，他淡淡地对宁十九道，“我会想着，对方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又为什么出现了。然后，我会迅速找到法子和陆漾联系，听听他那几乎不会出错的判断，问问他，我现在是接着与打不过的敌人打呢，还是——掉头逃跑呢？”

    看着对面那人勾起可恶的微笑，宁十九气得全身发抖，但他必须要承认凤凰说得有理。自个儿重伤不要紧，御朱断掉的胳膊也能长回来，可战场上还有一物现今被凤凰牢牢掌握着，那东西要是有了闪失，后果可不堪设想。

    打还是不打，这是一个问题。

    那边陆漾也像是呆住了，半天不给回音，最后勉强回了一句，说的却是:

    “拦住他！”

    宁十九眨眨眼:“不让他动画昙么？行，我知道了——”

    “不是，别让他走了！”陆漾在那头一边提起全身精神，一边吼道，“不要让他瞬移，如果他要走，你就拿画昙威胁他，一定要把他拖死在往生河上头，一定一定要把他拦在东海外面！”

    “画昙？不是要保护……？”

    “不，容砂不会动画昙的，他还算有些底线，我现在担心的是——”

    “老魔？老魔？？？”

    陆漾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阴暗的绝望情绪。宁十九感同心受，灵魂战栗之下，心脏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儿弯下腰去，甚至疼得要一头栽倒。

    “怎么了？”他大惊失色，恨不得立刻飞到陆漾身边，但又谨记着陆漾的话，死死盯着凤凰，茫然地攥紧了手中武器，“老魔，你怎么了？”

    千万里之外，陆漾从不甚能掌握的瞬移中栽出来，踉跄地在空中站定，望向已经按他的计划布置完毕的蓬莱岛。

    他走的时候，华阴出关，带领诸位长老和对抗魔主同盟正在忙碌地完善守山大阵，那由陆漾一手设计、以龙月昔年精血和遗剑为中枢、费时数年、跨地百顷的宏伟大阵专门针对魔主大人，要是龙月真死了便罢，若他没死，而且想如千年前那样进犯蓬莱岛，华阴不介意让他吃上出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亏。

    可是现在，陆漾目光所及之处，火光满天。大阵如没有支撑的豆腐那样，被人轻轻松松劈砍成了无数碎片。

    “来的……不是龙月？”陆漾看见火光中绚烂旖旎若春花的身影，那人水袖翻飞，大阵锁定的繁复气机在她手下被一一解开，“后院起火，给我找的好麻烦啊——流幻仙子！”他目光又是一转，看见有人不动如山，安稳从容地挡住了华阴掌门人和一干三阶以上修者的狠辣进攻，“呵，还有红尘帝君！”还有云海之中金光璀璨的鳞片，撼动人心魂的嘹亮长吟，“还有龙！”

    陆漾按住胸口，他不明白流幻元君、照神帝君怎么突然联手进攻蓬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意非善。整个蓬莱的战局是他绞尽脑汁为龙月准备的，这些人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只瞅准了时机，毫不留情地前来横插一脚，要说心里没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花花肠子，陆漾打死都不信。

    凤凰、流幻、龙塔……昔日的盟友突然变成了敌人，而且这些人不来则已，一出手，就把他辛苦安排好的两方战场搅和得一塌糊涂。他好容易夺得的先手，被这一群人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迅速得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做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陆漾几乎咬碎了牙齿，他心中的不解和怨恨简直要撕裂了胸膛，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指指尖殷红如血，这是他怒到了极点，准备大开杀戒前的预兆。

    管他是谁，挡路的都是敌人！

    可就在他调整好了姿势，想要抛开一切伦理束缚前的一刹那，他突然在底下的战场上看到了楚渊，二师叔领着蓬莱四代弟子结成战阵，剑光冲霄，剑气凛冽，便是对面的敌人修为远在他们之上，这一群蓬莱弟子依旧打得风生水起，未落下风。

    这本来没什么，让陆漾陡然止住步伐的，是楚二对面的敌人。

    那人一袭云霞般的红裳，手中长剑如雪，剑上系的红绫飘飘洒洒，上下翻飞，矫如游龙，翩若惊鸿。陆漾瞧不到那人的脸，可单凭那位舞剑的身姿来看，他就下意识地觉得，那一定是个无比美丽的人物。

    陆老魔何等博闻强识，“美丽”这个词一出，他就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该死了的绝世美人，一个据说能让凤凰都自惭形秽的传说中的天君仙子——昆仑神女。

    这个名字后头总跟着一堆故事，而且还总会绑定另一个更加被世人熟知的姓名。

    魔主，龙月。

    陆漾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深锁着眉头快速打量整个战场，却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几个人。云棠不在这儿，戚柒他们也不在这儿，陆漾师门嫡系，除了掌控着大阵的华阴掌门人之外，竟没有一个出现在这如火如荼的战场上。

    如此紧迫关头，他们到哪儿去了？

    陆漾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他稍微改变了一下飞行的方向，然后加足马力，用最快的速度急急掠向千秀峰。

    “我现在担心的是，与凤凰齐名的那一位会做些什么。凤凰宅心仁厚，大慈大悲，他不会对凡人和无关之人动杀心；而另一位……如果真是他的话，我的宗门就危险了。”

    陆漾本想把这话慢慢念给宁十九听，可是当他堪堪降落到千秀峰山头时，一股庞大莫测的力量自天穹而降，势不可挡地冲刷过他的全身，切断了他与宁十九冥冥中的联系。

    陆漾一惊，垂头望向山顶的小院。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位蓬莱弟子，陆漾瞧见几位师兄师姐都在其中，另外还有一个小花精。他们都紧闭双眸，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稍微好一点儿的云棠半靠在树上，半身染血，神态萎靡，似乎随时也会倒下。而唯一能稳稳站立的人正抬起头，静静地迎上了陆漾的目光，一怔之后，旋即勾唇轻笑:

    “陆漾？”

    陆漾双足踏地，前冲了几步，又脸色苍白地退了回来。对面那人执剑抵着云棠的咽喉，满面戏谑地看着他挣扎。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眉眼平平无奇，可是当他笑——即使是冷笑——的时候，他的面容就会在刹那绽放光彩，变得锋锐逼人，气势磅礴。陆漾看着他握着的黑色长剑，几乎能闻见剑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儿，剑的主人从容镇定地握着它，似乎在揉捏着无数葬身其下的魂魄幽灵。

    “魔主？”就算亲眼看到真人，陆漾也无法立刻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构思了无数个与龙月交锋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况:龙月没有入局，反而掌控了一切，而他自己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位，实打实地掉进了对方的陷阱中。

    陆漾与人争斗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输得这么狼狈凄惨。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道:“叫我龙月即可。”

    陆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拿剑抵着的云棠，苦笑道:“容砂公子，照神帝君，流幻元君，都是你叫过来的？”

    龙月又点点头，还加了一句:“你漏了红裳。”

    红裳……就是神女的本名吗？

    这名字起得还真敷衍。

    陆漾的笑容愈发苦涩，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棠，师父大人一直在轻声地说着什么，可他怎么都听不清楚，甚至连口型都读不出来。陆漾知道，这是龙月玩的把戏，魔主拿捏到了他的死穴，当然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输了。”陆漾极不情愿地从嘴里挤出这三个字，咬牙道，“龙月大人，您抓了我师尊，却留到现在都没杀，无非就是想以此来和我谈条件。我陆漾向来身无长物，可最近也算有了些家底，又攒了些赌品，总能凑合着让龙月大人您满意。不知您——意下如何？”

    龙月轻轻笑起来:“罢，我前前后后算计你九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这句话。你也无需紧张，本座既然等到了你，旁的无关人士，便都作添头送与你了，谁的性命我都不要。”

    陆漾叹一口气，目光慢慢在满院师兄弟的身影中逡巡，不知为什么，他本该愤怒或者焦躁的，却倏尔平静下来，扯出了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容，语调也变得绵柔，舒缓似水:

    “龙大人这意思是——您死而复生，到此一游，只是想要我陆某一个人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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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所谓宿命：打！

﻿    龙月盯着陆漾半晌，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许久之后，他才点头应道:“嗯，只是为了你一个人，没错。”

    陆漾这时候的感觉很古怪。他中了陷阱，输了阵仗，生命都要不保，按理说该绞尽脑汁计划着怎么翻盘才对，可他却渐渐没了斗志——不仅没有在逆境中爆发的不屈战意，便是连飞来前那满腔的怒意和恨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散了个干净。

    他皱眉瞪着一脸淡漠——或者说，是一脸惬意——的魔主大人，脑袋忽的发晕，身子也开始发软，他体内的灵气和思维一样，运行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明明是在千钧一发、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陆漾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产生了懒洋洋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千里跋涉后的旅人瞧见了温软舒适的宽大床铺，整个人呼啦啦一下懈怠下来，瘫在小窝里，说什么都不愿再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你在对我进行精神操纵吗？”他眨眨眼睛，随手抛下了自己的佩剑，同时也散去全身的警备，摇摇摆摆地向龙月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其实你用不着玩这些多余的把戏，好死不活和你一对一撞到了，我纵有千般手段，万种谋略，也挡不住你雷霆一击。除了认命，我还能做什么？”

    “那你如今……认命了么？”

    陆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猜？”

    龙月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慢慢走近，然后看着他徒手拨开自己的剑锋，身子一旋，将云棠护于身后，也就是把他自己递到了危险的剑下。现在龙月只要稍稍向前一用力，他的长剑就会洞穿陆漾的左胸，将没有做任何防备工作的他牢牢钉在海棠树上。

    但是龙月维持着长剑的安稳，既不收回，也不前递。他瞧见陆漾温柔地哄了云棠几句，然后手掌一翻，就把重伤的师尊大人弄得昏了过去。接着，陆漾缓缓扭头，与他短暂地目光相接，龙月哑然失笑，略略向后挫了挫手腕，把长剑与树之间的空隙留大了一点儿。

    “多谢。”陆漾一丝不苟地道谢，抱着云棠，从龙月留下的空隙中走过，把师尊与一众弟子安置在一起。期间他试探过每一个人的脉搏，所有人都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不过，所有人也都还活着。

    “这算是大棒前头的甜枣儿？”陆漾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向自己方才抛下的长剑处，捡起武器，指向龙月。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找到精神变异的源头在哪儿，他对自身的掌控可算登峰造极，若有外物入侵，他不可能这半天还察觉不到，而且龙月的态度也实在太过诡谲，“还打不打？”

    龙月笑了:“打！怎么不打？”

    他吐出第一个“打”字的时候还在原地悠哉悠哉站着不动，等到第二个“打”字出口，他已然出现在陆漾正前方，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四只黑得发亮的眼睛齐齐闪动着光辉，两双同样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造型差不多的重剑，二人不约而同，竟于电光火石间选择了一样的打法——长剑直刺，搅动，斜拉，再搅动，对自身安危不闻不问，只摆出了一往无前的架势，不把对方送上来的心脏撕成碎片誓不罢休。

    两人都没有防御，要说以伤换伤，这“伤”未免太可怕了一些，遥遥没有换完之期。若硬要给这两位眼下的举动下定义的话，“以死换死”似乎能算是最贴切的一个词。

    大团大团的鲜血从两人的伤口处涌出，很快，两位的衣衫都染了触目惊心的红，他们的嘴角、下巴、脖颈处更是红得惨不忍睹，鬼知道他俩呕吐了多少血沫出来。

    这种凶残的打法分出胜负也就几息的功夫。陆漾对上龙月，就如他自己所说，实在没什么能愉悦翻盘的优势可言。他先一步松开剑柄，脸色苍白地向前栽去，呼吸和心跳都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给他提供站立的力气了。

    不过，他并没有很悲惨地扑倒在地。在他松手告负的同一时间，龙月也送开了剑柄，并微微后退了一步，正好接住了陆漾前倾的身子。但是出乎他的预料，他接住人之后没能站稳，竟被陆漾压着，笔直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闷撞击声。

    砰。

    “好他妈疼！”龙月被陆某人当成垫子压在身底，明明身体强横程度狂甩对方两条街，但他眼睁睁看着半死不活的陆漾咳着血，慢吞吞拄着还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剑站了起来，龙大人自己却只能四仰八叉地躺着爆粗口，意识鲜明无比，但怎么都掌控不了自家躯壳，“‘古今第一痴情人’才能养出来的同心蛊？这玩意儿你都能自如操纵，我早知道你这厮绝不认命！哈，我就让你一招，结果一招你果然给我玩出了花来！”

    “哎……龙大人谬赞。”陆漾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中衣袖子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他能感受到死亡的寒冷，刀锋、殷红、铁锈味儿都像是死神的喃喃低语，他一时半会干不掉龙月这头活着的死神，所以要用这种近乎洁癖的方式来为自己“取个暖”，“同心蛊的蛊和用法都是我借了另一人的，远不如龙大人您那无形无质的精神操纵来得奥妙……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能够对你提起杀气，不胜惭愧之。”

    “你一向都这么谦逊有礼么？”龙月斜眼看他，“这话要是现今的天下第一人来和我说，本座随随便便也就信了；但你这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来对我说惭愧，可算欺人太甚！”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陆漾拄着自己的长剑喘气，虽然目光是盯着身下的龙月，可他的瞳孔正在扩大，并逐渐发黑、涣散，“陆某好歹也曾是公认的真界第一人，对上龙大人你，并不是典型性以弱对强的。”

    “……我的确知道。但是，”龙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起怒来，“但是，你刚才还说了挡不住我雷霆一击！”

    “的确挡不住啊，你瞧不见我这马上要断气的可怜模样？”陆漾艰难地笑了笑，神色冷静，语气虽断续破碎，可细细咬出来，依旧是金石之音，深沉刻骨，“不过呢……”

    “不过，哼，你能拉着我一起下水！”

    “错，是拉着你一起去死。”陆漾缓缓道，“我对你没有杀意，但是你对我有，所以我杀不了你，你却能杀掉我，而如果我和你拥有同一个魂魄的话，你彻底杀死我的同时，也就是在彻底杀死你自己……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你死，无论是我亲自动的手，还是你自个儿想不开，终归是同一个结果。”

    “怎么能是同一个结果？”龙月扬起眉毛，“其中一个结果里，你可是和我一起死了！”

    “有什么所谓呢？”陆漾轻轻说，他闭上了眼睛，因为即使是睁开，他也渐渐看不到除了漆黑之外的其他色彩，伤重如此，他对魔主大人的瞬间攻击力又有了新的认识，“我陆家两世悬危，第一次我尚能视其为不可抗的命运，第二次则是绝对的人为谋划。算计我不要紧，但算计我的家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拼了命地宰掉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情愿舍弃掉我自个儿的一条命，也要把龙大人你给宰掉。我就是这么偏执、任性、不可理喻，龙大人，你要骂我的话还请赶紧，再过三五息，我可就听不见了……”

    不用三五息了，陆漾耳中一阵嗡鸣，之后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拉到了数丈之外，飘飘渺渺再听不清楚。他捕捉到龙月点滴的几个字，那些问题实在有趣，虽然力有未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权当给魔主大人的答案——那是胜利者的微笑，沾染着敌人和自己的鲜血，狰狞可怖，霸气而肆然。

    “……你就知本座解不了同心蛊？”

    当然。我相信武缜。

    “……不一定同死，大不了我不杀你了，咱俩同时活着也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让我受你摆布？你问过我家老爷了么？

    陆漾脸上的表情更加灿烂。

    “……你这黄毛后生，都没问本座定要杀你的缘由！”

    无非便是为了天下苍生，山河百姓，这套说辞与这副嘴脸，正道在老子面前显摆了一千八百次，你们不尴尬，我都替你们尴尬。

    大道理什么的，正义性什么的，迫不得已替天行道为民请命什么的，难道能给你与我的厮杀增加一些令人开心的东西么？问了你之后，你是会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呢，还是指望我会痛哭流涕甘心赴死？

    打架就是打架，搏杀就是搏杀，它是冰冷无情的，残酷而违背天理，不管正义在哪一方，手上染了血的人，都会被烙上最纯粹的恶之印章。

    为了天下的你，为了家族的我，谁都没比谁强，谁都没资格剥夺另一个活着的权利。

    所以你的缘由，不听也罢。

    陆漾嘴角的弧度向着嘲讽的角度蔓延，然后他听见龙月最后问他一句:

    “……爱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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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所谓宿命：过往

﻿    陆漾睁开眼睛。他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龙月，不太明白为何自己突然恢复了视力，也恢复了体力。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潮水般退去，他握着剑柄，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了。

    被搅碎的心脏不知不觉间已经愈合，现在正和往常一样稳健而匀速地跳动着，把血液一波一波推送到他的身体各处。灵气凝聚成旋，逐渐扯动了他的呼吸，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正在以飞一般的速度好转。

    这是不科学的，龙月的力量还残存在他体内，连他这个掌握了天地法则的人都只能僵持，而无法反击，又是哪里来的奇艺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魔主大人，修补他那被法则所破坏的身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爱过吗？这是什么奇葩的问法！前一息还在打生打死打江山，后一息怎么就扯上了个人私情？他爱没爱过，关龙月鸟事！

    陆漾莫名地有些愠怒，似乎龙月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某个痛脚，虽然他自己都不是很明白那所谓痛脚究竟为何，可他还是从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类似“恼羞成怒”的情绪。

    他咳嗽一声，清清被血块堵住的喉咙，正准备好好回答一下，忽听到背后有人说道:

    “他当然爱过，可惜爱的是我！”

    “呃……大宁？”陆漾很是吃惊地扭过头，瞪着瞬移过来的宁十九。果不其然，他在这位脸上看到了很是吓人的黑气，宁十九咯吱咯吱咬着牙，把自个儿的容貌弄得更加像是杀人犯。陆漾不禁头痛起来，“你过来做什么？”

    宁十九大怒道:“听你和地上的那一坨叙旧情！”

    “天地良心，我和他一分钱的旧情都没有——新情也没有！”

    陆漾回头去看龙月，在对方眼睛里找到了更甚方才十倍的戏谑之意，显然这位憋着一肚子坏水，可是老奸巨猾地一声也不吭，反倒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等着看好戏。陆漾可不敢轻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种下去的同心蛊，确定那玩意儿运转正常，将自己和龙大人的生死拴在了一块儿，这才有些放心，转而向他家老爷辩解道:

    “大宁，你是不是来得晚了，没瞧见我和他打成什么样？他一口气给我心脏念了十几个禁咒，我则给他塞了一只同心蛊，绝对都是坑人不手软的！我和他哪有什么情意可言，今天可是我第一次看见——”

    宁十九愤愤地打断他:“他问你爱过他没有！”

    “不要乱吃醋！”陆漾的“痛脚”又诡异地被戳了一下，他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便也有些火了，“他还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呢，老子一直没理他，他就在那儿一个劲儿自言自语，谁晓得他最后会发疯说胡话！可巧就被你听见了！”

    “是么？”宁十九在这种问题上向来很是纠结，“那你爱过吗？”

    陆漾狠狠剜他一眼，啐了一声:“你都替我回答了，还要我重复一遍？”

    “咳。”地上的龙月咳了一声，瞬间就吸引了二位的注意力，“恩爱等一会儿再秀，请先让我来确定一下，”他挣扎着抬起半个染血的上身，看向宁十九，“十九劫，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陆漾本来警惕地死盯着魔主，生怕这位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还没放，结果被这么一句话喷了一脸，惊愕之下，他咚的扭头去看宁十九，差点儿拧断了脖子:“恢恢恢复记忆？！！”

    “噢，原来轮回时的记忆啊，早就恢复了，当然，都是支离破碎的一堆小场景。”与他相反，宁十九显得很镇定从容，可他眼神倏忽拐到了天上，死活都不肯和陆漾对视，这让陆漾觉得他有些心虚，那些镇定和从容只是他为了某个特殊的原因伪装出来的姿态，“最早是……嗯，我成就天君的时候，也就是……嗯……”

    他没有说完，但是陆漾知道他要说什么。

    也就是，他们第二次接吻的时候。

    好像从那时起，宁十九就彻底和天道正统断了联系。

    也是，从凤凰给出的情报来看，宁十九本是能压着天地法则的存在，而天地法则又能压着世间诸般大道，所以宁十九懵懂时便罢，一旦觉醒了，天劫这个身份哪里配得上他？

    陆漾回想一下天君之前的宁十九，再比照着天君之后的宁十九，硬是没找到二者除了身高容貌之外的区别。在帝都的时候，宁老爷连架都不会打，和师隐对招都能打出血来，可是今天——陆漾视察自身，龙月留在他身体里的隐疾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动用天地法则都做不到的事，此时此地，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据说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十九劫”了。

    陆漾忽然问:“容砂公子呢？”

    宁十九一怔:“我交给御朱……啊！”

    “好能耐啊，都能干掉凤凰了！”陆漾恍然，继而勃然大怒，“感情这些年你一直在扮猪吃——骗我？！”

    宁十九眼睛更使劲儿地向上翻了翻，死死盯着天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虽然恢复了一点点记忆，但鬼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恢复的能力我也用得半生不熟，时灵时不灵……何况，就算我变成了传说中的神祇人物，那也不敢和你说啊，一旦说了，我可就看不到你苦苦布局、推理、逆境翻盘、坑害广大人民群众的潇洒俊美模样了……这算是骗你么？当然不算！我这是给你机会发光发热，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独立自主，自立自强！”

    “……”

    陆漾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半天，张口结舌，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愤怒的颤抖通过手指传达到剑上，再通过长剑抵达龙月的胸脯，让本也听呆了的魔主大人扭曲了表情，似是痛苦，又似是狂喜，简直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然后，龙月的表情就崩掉了，他畅快淋漓地大笑着，笑得都要喷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说十九劫木讷严肃，耿直单纯，没想到却是个巧舌如簧的坏心眼儿！史书上曾言，十九劫之主得天下气运，永远都不会被人坑蒙拐骗，连本座九千年布的局都能随随便便破了，陆漾，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可你却被那家伙用那什么狗屁理由坑得这么惨！真是辜负了本座好大的期望啊，你们两个——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要——我要杀了你！！！”

    陆漾脸涨得通红，嘴里不知道冲着谁大放厥词，手下却毫不含糊，铮的拔出了自家长剑，甩掉上头的一蓬血花，先盯了龙月一眼，接着又盯上了宁十九:

    “你们两个恶贼！”

    “我不——”宁十九飞快地垂下眼睛，刚要辩解，忽然瞅见了陆漾身后的异动，赶紧改口叫道，“小心！”

    不用他说，陆漾现在虽在气头上，可也知道背后是谁，绝对马虎不得，就是眼神凝固在宁十九身上之时，他也一直留了心思锁着龙月。长剑拔出之后，他转身后的下一息，龙月就跟着晃荡了起来，待宁十九开口提醒，龙月已遽然出招，陆漾不假思索地反手迎敌。叮的一声，两把剑隔空相接，继而同时被巨力冲击折断。陆漾后撤数步，龙月也微微向后晃了晃。

    两人厮杀的经验皆绝顶一流，对时机和破绽的把握也都是宗师水准，这一回合两人瞬发顺收，即使处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做出的动作却是一般无二，宛如一人。

    “好！”魔主大人眼底涌出赞赏之意，“虽然我有伤在身，但能接我一剑，陆漾，你很不错！”

    陆漾苦笑一声，张开嘴想说话，倒先喷了一口血出来，刚红起来的脸色瞬间又向苍白靠了过去。

    “你站着别动！”他后头的宁十九终于找到赔罪的机会，迅速冲上来把他护在身后，却也不怎么敢看他，只黑着脸对龙月虎视眈眈，“魔主？”

    龙月没像陆漾那般吐血，面色也还算正常。听得宁十九发问，他不紧不慢地把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叫我龙月即可。”

    宁十九坚持他的称呼，不为所动:“魔主，欺负一个还没到天君的毛孩子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来过过招？”

    龙月笑着摇了摇头:“十九劫，我看过你的历史，你一直都是陆漾手里的剑，完全听他的意志行动，所以你做的事、杀的人、犯的错都得记在陆漾身上，他必须死，而你不必。”

    “我不用你来赦免！老魔也不用你来定罪！”

    宁十九顿时被这句话激起了滔天的怒火。陆漾见识过正道中人以自己为天下的无耻嘴脸，也听过君子侠士对他义正辞严地判刑，可宁十九并没有，他对龙月那理所应当且高高在上的姿态感到了极端的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像是对敌人的反感，而更像是对仇人的憎恶。

    敌人和仇人，这是两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物种。

    宁十九危险地眯起眼睛，骂了两句还不够，他从喉咙深处滚荡出阴森冷酷的咆哮音，喷出了他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

    “哼，在坟地里打滚了几千年的区区幽魂，你他妈算老几！”

    “大言不惭说声老大也无甚不可，但这不是地位的问题，这是身份之争。”龙月注视着宁十九，瞧见对方早换了脸色，再无一丝与陆漾对答时的人畜无害，反倒充满了攻击性，他也渐渐收了笑容，冷声道，“是的，我是从幽冥里出来的没有肉体的魂魄，可我毕竟是真界的人，我是这方天地养育出来的生物，我是真界这个后花园的主人！而你们两个，则是不请自来的门外恶客！这里不欢迎你们，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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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所谓宿命：落幕

﻿    怪物？

    “你这话——”陆漾立刻皱起了眉头，他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污，一手按住要暴走的宁十九，认真打量对面的龙月，好像第一次看清他，“——再说一次？”

    龙月阴沉着脸，慢慢道:“怪物！”

    “何谓怪物？”

    “不遵天命，不入五行，祸乱世间，无人可治。”龙月的语气里带着陆漾所不了解的沉重，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不甘又不服的弧度，“你们把真界当做游戏场，死了活，活了死，玩得不亦乐乎，却又有考虑过真界土著的感受么？你们杀人如麻，却能完全忘却记忆，装出纯真无邪的样子再次行走世间，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活不回来了！你们的罪孽被随便丢在时间长河里，幽冥到处都是恨你们入骨的人，可你们却还过得那么开心，那么无拘无束，那么随心所欲，那么不知人间疾苦！这样恶心又强大的东西，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陆漾点点头，似乎接受了龙月的指责，只轻声问道:“鬼魇……”

    “是我放它进来的，为了逼走还未觉醒的你，在蓬莱布下暗手，我需要它。”龙月供认不讳，“对付怪物，就要用更可怕的怪物。”

    宁十九插口道:“你说‘放它进来’……”

    龙月颔首道:“是的，它是界外之物，或者说，就是这个真界的不规则产物——是一种黑暗的排泄物。我在幽冥极深处寻找到它，并能够命令它，我猜，这是真界赋予我的能力，它创造出鬼魇这玩意儿，然后借我的手，一心想要除掉你们。”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陆漾，嘿然一笑:“你猜得不错，那只大鸟也能命令它。不过鬼魇一直没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就是埋在你心脏里的魇种，也是一个残缺版本，上头是凤凰破坏过的痕迹……所以我怀疑那只大鸟给鬼魇的指令和我有很大出入，那只鸟并不特别想杀掉你，他真正想杀掉的是我，而希望你能愉快地自杀。”

    “嗯，他本与我有协议。”陆漾静静道，“但是现在看来，协议作废了，他背叛了我，站到了你那边。”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是因为神女？”

    龙月啧了一声:“是因为爱情。”

    “那你呢，”陆漾攥着宁十九的衣角，本来不想去想的东西，在宁十九冲进来救起他之后，他再不能无动于衷，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了天下？真界？神女？还是——”

    “为了我自己。”龙月大大咧咧地说，“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本座文治武功都冠绝一时，锋芒无人可挡，但史书上记载的不过是一代天骄，区区几千年，这算得了什么？尤其是和永生不死的你比起来，那我就更不算什么了。所以只要你死了，死在我手上，那么我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英雄册上第一页，就会是我的名字！”

    宁十九大怒道:“这不就是自私么？！”

    “可我的自私暗合天地气运。对于你们这样的怪物，真界早就想除去了，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们是法则之上的生物，老天爷都不得不分好运给你们，天底下谁敢与你们抗衡？便是能与你们抗衡的，谁又有陆漾的手腕谋略，谁又有你十九劫的霸气无双？”龙月傲然道，“只有我一个！所以本座自私又有何妨？真界的目的与我一致，我的想法，就是这方天地的想法，我的自私，算起来，便是最大的无私！”

    “你——”宁十九冷哼道，“——可真无耻。”

    “不是，”某些东西不能细想，这方战场本就脆弱而虚幻，陆漾有意忽略便罢，现在稍微一推敲，就发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他斟酌着梳理思路，摇摇头道，“大宁，别傻了，他是骗你的。像他这样能被天下尊为‘主’的人，怎么会轻易和你说真话？他这么说，除了让你轻视外加敌视他之外，对他自己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难道你认为，他是在对你得意洋洋地推心置腹么？他还没胜券在握吧？废话太多可是取死之道，魔主大人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应该还没有这么想不开。”

    这话听着又像真的，又像是在讽刺挖苦，宁十九愣是没听出陆漾想要传达的意思，不由一呆。

    龙月也跟着一呆，但他听懂了陆漾的暗示，嗤的一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只炸出了一抹奇亮的星光:“陆小怪，你这话忒是诛心！”

    “……彼此彼此。”

    “哼？”

    陆漾撑住宁十九，他那习惯性分析推理的大脑一旦转动就就绝难停下，很快，他从几处小节出发，迅速而完整地梳了一遍已知信息，得出的结论让他颇为骇然，不敢置信之余又有些无力般的莫可奈何，这些情绪本就疲软的身躯更加难受。他咳了一声，紧盯着龙月的眼睛:

    “龙大人，难道你不觉得咱俩的打斗太敷衍吗？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我，倒是杀啊，就像你当年屠戮蓬莱一样，用出你那几个成名绝招，过来杀我啊。莫要说你伤重不支——龙唯一的后裔，皮糙肉厚，被捅几刀不碍事吧？”

    龙月被戳破身份，也没见怎么脸色变化，只是一声不吭，眉眼漠然。

    陆漾心下沉了几分。他缓缓向前摊开手掌，那本该白白净净的手心里全是他呛咳出来的鲜血，瞧着触目惊心。但陆漾却满不在乎地甩去大多数血珠，然后半握拳头，用修长的食指指向龙月，飞快地念了个毒咒出来。

    只不过，咒语刚念到一半，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听着完全不像自主停下来的样子，倒像是有外力卡住了他的喉咙，逼迫他消弭了声音。

    “龙大人你看，”这个测试太成功了，成功到陆漾再也忍不住，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向龙月开火道，“我到现在都对你提不起杀意，就是要念一个你绝对能避过去的咒，都会被某样庞大的力量死死阻拦住。只有你向我发动进攻的时候，我才能用最多不超过你力量八成的力量予以还击，一旦你停手，我就必须跟着停手——魔主，你说这是为什么？是什么让我对你放松警惕？是什么让我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你闲聊？又是什么，让你站在那儿，一身武功废了九成，满口胡说八道，只想着拖延时间？”

    不待明显流露出吃惊之色的龙月回答，陆漾已自顾自地揭开谜底:“是‘结果’。”

    龙月沉吟不答，宁十九问道:“结果？”

    “是的，结果，你和我——准确地说，是我——在这一次要探求的结果。只有这东西才能困住我的手脚，让我做不出我想做的事，连提起杀人的心都没有。也只有这玄乎的玩意儿，才能克制住无法无天的魔主大人，让他失去力量，困守一隅，打着小玩小闹的仗，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苦苦等着某个谁来打破禁锢，解放他，也解放我。”陆漾慢慢转向龙月，慢慢再转而看着一院子躺下的师门长辈，慢慢笑了一下，再慢慢地张开嘴，几乎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个毫不相干的单字，“魔主大人，我也是才发现，能不能请你给个补充？”

    龙月眨眨眼，眸子里突然充满了某种奇异而绚烂的色彩，他干笑了几声，接着开始畅然大笑，笑声震动天地:

    “陆漾，如果你早生几千年，那该有多好！若那时与你相识，我肯定会不管什么狗屁使命，全身心地和你这怪物好好相交一场！唉，本座现在无端想要尝试一下，所谓逆天改命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了，它定比眼下这情形好上太多太多……”

    笑完之后，他像是笑出了眼泪，一边揉眼一边道:

    “可惜，时也命也，今日你我在此相遇，我却非杀你不可了。不过杀你之前，你问我的话，我权作人情送与你罢！”

    他渐渐收了笑容，也放慢了动作，慢慢张大嘴，就和陆漾一样，把一个字当成一句话来说:

    “你说的那种力量，也在我身上盘桓着，你现在才发觉，而我知道得要比你提前很久。在我十岁那年，我读到了你过去的故事，不知为何，还很幼小的我，忽的便对素未谋面的你，产生了堪比杀父夺妻的仇恨。后来我一点一滴慢慢了解你，逐渐能找出一堆正义凛然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布局做谋杀，但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我对你的恨意是莫名其妙，而且不受控制的。那是某种力量强加给我的意念，它会导致某种‘结果’，你说得没错，那东西设置好了结局，硬逼着我去杀你，不惜一起代价地去毁掉你。你把它命名为‘结果’，而我一直叫它:‘宿命’。

    “‘宿命’让我杀你，但辛苦布局九千年，临近战场，那东西又逼着我过来这边，逼着我散去杀意，只留下能杀死地上那一群人的力道。可本座为什么要那么老实地听话杀人？今儿要死的话，死你一个坑害真界的怪物就行了，别的人随他去，就当给我给裳儿攒阴德罢。可是，我对你提不起真正的杀意啊……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陆漾？”

    他这段话说得太慢太久，宁十九只听得毛骨悚然。他扭回头望向陆漾，看见对方点头之后那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的脸色，便赶紧后撤一步，犹豫了一下，终是把人抱进了怀里。

    陆漾明白，宁十九又何尝不明白？

    那突然冒出的、能左右陆漾与龙月这两位绝世猛人的狗屁“宿命”是要龙月把仇恨转嫁到蓬莱众人头上，拐弯抹角地逼着他不去与陆漾对拼，而是干掉云棠他们。

    云棠死了之后，或许陆漾能在狂怒之下杀了龙月，但更多的结果是陆漾杀不死他，两人同时存活下来。日后的局面就可以想象了，如此两个大魔头在真界争斗不休，世人哪还有安宁的一天？

    宁十九想起来某一个轮回，陆漾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状如疯魔；还有一个轮回，陆漾甘愿被昏庸的国君赐死，竟愚忠到不加抵抗；还有一次，陆漾因为凤凰的一个托付，守着别人的剑守到死亡；还有一次，陆漾竟在平静地过了半辈子之后，突兀地刎颈自杀……这些事情现在的陆漾绝对干不出来，宁十九曾想，也许那些陆漾，和这个陆漾不一样。

    但日后要看这一世，或许便是陆漾挣扎来挣扎去，却总是迎来亲友死在面前的一幕，然后悲愤欲绝，立誓入魔。他一定要经历这番痛苦，因为这是“结果”，这是“宿命”。

    原来，所有行走世间的陆漾，都不是自由的。

    他们在探索着什么，因为有固定的问题，所以便有固定的答案，因为有明确的目标，所以便有不容更改的路径。他们根本就没有独立地、畅快地活过，所有的力量、手腕、智谋、心计，都在那既定的“结果”与“宿命”面前搁浅。

    就像他必须杀人、必须去死、必须守着剑一样，这一世，他必须入魔。

    是国君所逼，还是龙月所逼，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所逼，还是……他自己所逼？

    宁十九温柔地撩开陆漾额前的碎发，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他本人十分不搭的、极端柔情的眼睛。

    “你在寻求什么？”他轻轻问，“执掌着天地法则之剑、履行着世间均衡之道的你，这辈子，又向宿命索求了什么，让它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陆漾瞬间就想明白了关于自身的特殊情况，他迟疑了一下，同样轻轻说:“我不想陆家覆亡，我不想师尊他们死。”

    “这是……”龙月微微变了脸色，似乎是想笑，又似乎在叹气，“爱？！”

    宁十九看了他一眼，倒是货真价实地叹了口气:“均衡啊均衡，当然不是一种东西……我估摸着，我家的这位这辈子的任务目标是‘爱与恨’。”

    “‘爱’和‘恨’？怪不得我一定要来这个院子，这些人想必是你们两个怪物非常珍惜和喜欢的亲人朋友吧？”龙月依旧沉着脸，说了这么多，虽然用以字代句的法子欺瞒了感知，隔绝了那逼着他转向某个方向的恐怖力量，可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平地忽起阴风，本来宁静肃杀的小院，蓦然多了中人欲呕的血腥气。

    轰的雷霆霹雳之音在半空炸响，巨响声中，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蓬莱诸人眨眼时间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血海蔓延，血雨纷飞，碎骨和肉沫狂喷了一整个院子，刹那地狱形成。

    “谁他妈动的手！”龙月的气机笼罩全场，他率先发现了异变，不由得悚然而惊，怒发冲冠，“怎么回事？！本座尚未杀人！十九劫，是你？！”

    然而鲜血，从他指尖缓缓低了下来，一滴，两滴……无穷无尽。

    宁十九摇摇头，变了脸色。

    龙月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也扭曲了表情。

    陆漾先是手足僵硬，两眼发呆，接着便一点一点红了眼眶，粗重了呼吸。他嘶哑着说:“龙大人？”

    “不是我！”

    “那是谁？”陆漾挣开宁十九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扑倒在云棠方才所在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叫道，“那是谁？！我师父呢？！师兄呢？！师姐呢？！花精呢？！他们都去哪儿了？！谁干的？龙大人，魔主大人，你告诉我，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古今万年，寰宇千里，真界似乎毫无变化，只是那么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再也不会回来了。

    龙月没有动手，陆漾和宁十九也没有动手，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残忍而强硬地搞出这种事的，唯有那个似有还无、只存在于猜测中的力量了。

    这算是什么？宿命吗？报应吗？威胁吗？震慑吗？某种前路的指示吗？

    很远很远的地方，陆家众人又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陆漾跪倒在血水之中，垂着头颅，在浑浊的液体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面目扭曲、涕泪滂沱的模糊倒影。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旋又哆哆嗦嗦地睁开。

    很快，就有透明的水滴跌落进了血泊之中。

    陆漾茫然而痴迷地看着倒影中泣泪如泣血的自己。记得上一次如此恸哭，是在陆家覆亡之后，他入魔前夕。

    历史真的很相像啊……该来的终归要来，就算他陆漾七窍玲珑，想要逃避“结果”；就算龙月桀骜不驯，不肯听从“宿命”，但他俩的结局还是未曾改变。

    云棠不见了。

    让他消失的是谁？

    果然是那强大而不可抗的宿命吗？

    还是说……是不肯沿着既定道路走下去的自己？

    如果听从命运的安排，云棠是不是可以回来？

    世界是否会变成原来熟悉的模样？

    就这么不乱想，不抗争，与宁十九安稳地走下去，轻松地度过这多舛的一生，然后，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开启下一次的生活……是不是会比较幸福？

    陆漾摇摇头。

    龙月问:“爱过吗？”

    ——是的，爱过。我曾对这个世界，爱得那般深沉。

    一如现在，恨入骨髓。

    “我要入魔。”陆漾抹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掌心不知属于谁的殷红，静静地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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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番外·英雄书

﻿    （一）

    绿林的妖怪大都不认得字，但龙月不一样，他可是堂堂龙的后裔，沉睡上万载，一觉睡醒之后，几乎是生而知之——虽然他知道的东西有些古怪，完全不被唤醒他的长老所认可，也经常遭到小伙伴的嘲笑。

    但龙月还是很喜欢研究自己的“知道”。

    比如他就经常惦记着——在林子外的高高雪山之上有一座神庙，庙里似乎有着极具诱惑力的好东西，那是别人都不晓得，只有他才知晓的宝贝。

    他不太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十分渴望得到它，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龙月完全不曾考虑过，他只是满怀憧憬地向往“得到”的过程，至于后果，年少轻狂的龙月还没有学会仔细去斟酌后果。

    同样，他也不在乎心中那股冲动的起因。

    于是在龙月化作人形之后的第十个年头，他终于积攒够了力量，或者说，他终于消耗完了耐心。长老和小伙伴苦劝带来了极其剧烈的反效果，龙月拉拢人手失败，便怒气冲冲地一个人踏上了旅途。

    他日夜兼程，穿过苍茫无垠的古木幽林，并在一个眼光明媚的上午，踏上了覆盖有晶莹冰晶的寒冷土地——那正是他目标的土地。

    但龙月并没有高兴太久。他转过一个弯，忽的一惊，眯起了双眼，低低喝问道:

    “谁？”

    不知名的雪山上，他前路的正前头，端坐着一个穿淡金色衣袍的幼小孩子。那孩子生得极为漂亮，他有着曲线完美的脸颊，色泽柔和的肌肤，玲珑深邃的眼眸，比例标准的体型。这个人长得简直毫无瑕疵，而且气质温润，漂亮也漂亮得让人喜欢，并不会使人产生任何类似于嫉妒的负面情绪。

    龙月敢打赌，就是以美貌和魅惑著称于世的狐妖一族，似乎也没人能和眼前这小小少年相比。就是天天被人夸“风流俊秀”的自己，在他面前也有些自惭形秽，不由得就开始心虚气短，问题也问得不如平常那么有气势。

    少年转头，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着龙月，沉默了一会儿，蓦然莞尔一笑。他那笑容堪称惊艳，眉梢眼角的风情与意蕴完全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带出来的，也不是常人能够随便理解的，龙月毕竟见识还浅，一时看得发呆，恍恍惚惚听见对方在说:

    “……容砂。”

    “啊？”

    “我说我叫容砂，宽容的容，砂砾的砂。嗯，石字旁的砂，你知道石字旁吗……”

    “我知道。”龙月好容易回过劲儿，赶紧炫耀一般地说道，“我认字。”

    “会认字啊……你真是一个厉害的小妖怪。”少年容砂笑眯眯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冰晶，温雅地说道，“敢问尊姓大名？”

    龙月老老实实回答:“龙月。”

    “龙？”容砂的眼睛顿时发亮，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龙月原以为对方已经是漂亮的极点了，但他惊奇地发现那位居然还可以变得更漂亮，“是我所想的那头龙吗？”

    龙月咳了一声:“呃，不是。我只是神龙折断的双角——”

    “还是有关系的嘛！”容砂笑着打断他的话，凑过来用自己的脸蹭了蹭龙月的脸，这是绿林妖怪表示友好亲昵的习惯性动作，“小月，告诉你，咱俩是亲族哦！”

    龙月推开这位自来熟的漂亮少年，脸颊有些发红:“亲、亲族？”

    “是的！”容砂后退一步，但又迅速扑到龙月身上，在他脑袋旁轻轻地咬耳朵，“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说啊。”

    龙月被他喷出来的热气弄得手脚酥麻。他还想再次推开身边这少年，可他的身体偏生不听指挥，不仅动不了手，反而站得笔直，就像煞有其事地听长老讲话那样。他从喉咙里发出严肃的声音:“噢。”

    “我不骗你，咱俩渊源深得很，你既然认得字，也该知道好多成语吧？咱俩合列的成语可谓数不胜数，”容砂笑道，“比如，龙章……凤姿……龙凤……呈祥……游龙……戏凤……龙飞……凤舞……”

    龙月吃惊地扭头看他。

    凤凰眨眨眼睛，微微而笑。

    （二）

    神庙里有一本书，还有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

    书是纯黑色封面的古朴旧书，里头的文字就像蝌蚪一样，歪七扭八的难以辨认。龙月好奇地翻了几页，翻出了一张黑白色插图，看起来很像是绿林某个地方的地形图。地图上星星点点的白色五角星似乎是那儿几个大妖的固定居住点，五角星与五角星之间有细细的线条勾连着，有的线条上带着箭头，而大多数上面打着漆黑的叉号。

    龙月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另一张插画。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只有着狐狸轮廓的解剖图，骨骼、血管、经脉分列其上，细致入微，条理清晰，龙月看着看着，忽然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只要切入这儿、这儿，割断这儿，就能轻松地毁掉这具身体所有的生命力……

    他吃了一惊，手一抖，书页哗啦啦响着，文字与图画飞快地出现，又飞快地被翻过，最后停在龙月眼前的，是全书唯一一幅彩色图画。

    那是一只鎏金为羽、云霞为翼的美丽的大鸟。

    那是凤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但它只有半边是外在的凤凰形象，另半边和方才的“狐狸”一样，仿佛被解剖开来，露出了身体内部的骨骼脉络、脏器构成、血液流通路径。当然，“凤凰”比“狐狸”的构造要复杂多了，但搁在有心人眼里——比如在龙月看来，“凤凰”的弱点同样清晰可辨，致命处和如何切入致命处也迅速就能掌握。

    如果现在有一只凤凰在他眼前，他甚至可以尝试……

    龙月被自己无意识的想法惊得毛骨悚然。他啪的合上书，转头对一起进来同伴说:“小容！快过来看——小容？”

    容砂站在那悬挂的人物画像前头，闻言缓缓转身:“什么？”

    “没——”龙月方才没看清画像上的人物，现在看向容砂时，眼角余光完整地瞥见了那个人，他顿时就炸起了一身汗毛，只死死盯着画像看，目光中再余不下其他，嘴里含糊地说，“什么——”

    （三）

    画像上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人眉眼柔和，相貌俊秀，虽然拄着一把剑，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戾，恰恰相反，他甚至能称得上是温雅端庄。

    然而，若再加上他身后红得发黑的血骨残肢背景，色调分明的反差之下，这位一下子就添了七八分恐怖之意——站在滴血的骷髅头上微笑，再温雅和善的男人都得化身修罗，都能把看画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更何况——

    更何况这个人，就是弄出了他脚底可怖地狱的罪魁祸首。

    龙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人是杀人凶手，但他不怎么在乎，因为这事儿很常见，他经常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事实证明，他知道的百分百都是对的。

    所以这个温柔微笑的男人，正是他脚底一堆死人骷髅、身后断肢腐尸的缔造者。

    他怎么还能如此淡然？他怎么还能露出那般云淡风轻的笑容？？

    龙月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正从他的心脏里钻出来，奔向四肢百骸。他恶狠狠地盯着画上温柔微笑的男人，突然涌出了反胃的感觉。

    容砂的声音飘飘渺渺，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小月？小月？你怎么了？”

    “我讨厌他。”龙鱼听到自己这么说。

    “谁？你讨厌谁？”

    “这个。”龙月厌恶地皱起眉，指向那幅图画，指尖笔直地对着那人的咽喉，“这个怪物。”

    （四）

    听说那人还活着的时候，龙月并不怎么太吃惊。他只是愤怒，不明白天地为什么能允许这种杀人如麻的怪物继续潇洒地存活于世间。

    “因为咱们这方天地管不到他，没有人能管到他。”容砂告诉龙月，“世上能约束他的唯有他自己的内心，可是他很久之前就把‘自己’弄丢了，所以你才会看到他杀人放火，做一些邪恶的事情——那是他在寻找自己。”

    龙月不解:“通过杀人来寻找自己？”

    “不只是杀人，还有很多。”容砂翻着那古旧的书，瞧他的模样，似乎可以读得懂，但龙月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还有很多善良，甚至是天真的事情。当他寻找自己美好一面的时候，就会去做一些圣人的举止；当他要修复自己丑恶一面的时候，他就会化身成为残暴的魔鬼。但就像人们记仇不记恩那样，真界只记住了他人性中恶的一面，却忽视了他远比邪恶要多的好的一面。”

    “你是说——”龙月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个人——这个怪物——是个好人？”

    容砂点点头:“是啊，他曾请我吃过鸡蛋面呢。”

    “这——”龙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见过他？！”

    容砂有些哀伤地笑了起来，他合上手中的书，走到画像前头，似是在看着画像中的人，又似是看着遥远的空处:“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曾见过他，他无处不在，无处所在。”

    龙月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凤凰那禅机一样的回答，可他有一事模模糊糊地搞懂了:“这个怪物——他果然不是人类，也不是寻常的妖怪。他究竟是什么？”

    容砂这次的回复异常简洁:“法则之上。”

    法则之上是什么？

    龙月不知道。

    他决定亲自踏上去看看。

    （五）

    昆仑神女走下雪峰，明明满怀情愫，偏要故作姿态，推开苦等了她几百天的心尖情郎。

    “我要嫁给世间最厉害的大英雄。”她这么说着，不忍看情郎脸上的落寞和决绝神色，“等你名扬天下，习得一身好武功，顶天立地，来去逍遥，或许……”

    她的话越来越轻，龙月痴痴地看着她，虽然知道这是婉转的拒绝，但他毕竟还有一线希望。

    “等我完成给你看。”他粗略地做了个规划，把天下都划到了棋盘里，开始执子下棋，“待我斩尽世间英豪，赚得天下来娶你。”

    他说做就做，一昂头颅，毫不拖泥带水地大踏步离去。神女在他身后伸手欲留，樱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她当然想说些什么，面前渐行渐远的男子一身血腥杀气，古往今来，未见有如此英雄，倒多类似反派魔头。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只华丽的大鸟从天而降，为她带来了南海独产的热酒，让她将满腔落寞化为了三宿烂醉。

    等她醒来的时候，容砂在她门外的芭蕉树下弹着琴，听见她起床，铮的加重了一个音，吟唱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沧海远，雪山无归途。”

    神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敲敲门框，打断凤凰的琴音，问道:“他怎么了？回不来了？”

    容砂收手，沉声道:“他赴东海，一日一夜灭蓬莱，血染长生湾，击杀五岛门人千余，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现在他被堵在东海之外，战事未休，谋身不易，回归自然更难。”

    神女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就是他心中所谓的英雄之道么？”

    “是的。”容砂叹息了一声，旋即微笑，“看起来很不像样吧？不过呢，我可以不负责任地说一句，他将会是古往今来最当得上英雄称号的英雄——如果他能够走到最后的话。在那之前，世人骂他，恨他，惧他，误解他，你可莫要跟着起哄。”

    神女的眸子刹那亮了起来。

    “讲给我听听，”她说，“无论他是英雄还是魔头，无论他有着什么样的未来，我都想要知道——我都想陪在他身边。”

    “那可不容易。”容砂淡淡道，“会死的。”

    神女唇边终于绽开了笑容。那是红尘中极为罕见的纯净之笑，带着点儿冰雪的澄澈，染着些莲花的清香，和凤凰天生的超脱不同，那是人世间的微笑，却美得有如天颜。

    “我喜欢。”神女一字一句地说。

    （六）

    龙月为魔主，祸乱天下，加冕后返回雪山，求见神女。

    神女低低地对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龙月摸摸头顶的冠冕，含笑点头。此时他再不复少年青涩模样，纵横寰宇多年，手上冤魂无数，脚边匍匐着数以万计的仆从追随者，他上不畏天劫，下不惧民心，就是龙塔的那位出来找他翻脸，他也有信心能斩落有真龙助阵的那位人间皇者。

    天上地下第一人，真的拿着他的天下来迎娶佳人了。

    然而佳人说:“……但你不是英雄。”

    龙月怔了一怔:“我不是英雄吗？”

    “嗯。”

    “那——英雄是什么样的？”

    “坦坦荡荡，潇潇洒洒。”神女说，“就算他要去对抗无法抗衡的强大存在，送死前也要对酒当歌，道一声身有所葬，此生不枉！欺瞒世间茫茫大众也就罢了，连所爱之人也要一并瞒着欺着，自饮悲壮，自艾自怜，哪里是大丈夫所为？”

    龙月吃惊地看着她，咬牙道:“我哪有——是不是那只大鸟和你说的？”

    神女微笑起来:“除非己莫为，否则哪有能包得住火的纸。”

    “好吧。”龙月乖乖投降，“我的确有一个计划，说为了这真界未免有些虚伪，可实际上，我的确是要解救千万世人。我要成为大英雄，那么，就得干掉一个大魔头。”

    神女笑道:“你自己不就是了么？还是魔主呢，比一般的魔头来得厉害多了。”

    “那个不是一般的魔头，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嗯——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不算很坏——或者说，偶尔还很好的——坏人。”龙月叹道，“他知道自己该消失，所以安排了各种各样的人来杀他，好几次都是凤凰动的手，这一次轮到我了，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不过，有时候他会忘了一切，忘了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所以执着地不愿离去，因此而让他身边的人物遭殃，天道陨灭，规则紊乱。他杀人实在不算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当不得世间第一大魔头的称号，可是他对正道的破坏简直无与伦比，对整个真界而言，也许能容我，但绝不会容他。正道外第一人，非他莫属。”

    “所以他是谁？”神女好奇地问，“这么一个奇怪的人物，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龙月又叹了叹:“因为……他还未出生。”

    （七）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选择这条路，龙月已经不知道了。他站在云端面对天下之敌，听他们口中义正辞严地指责痛骂自己，居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

    少年时见了一幅画，从此对那人铭刻心中；青年时为了美人一诺，毅然将其定为最终目标；中年时目睹那人懵懂沉眠，忽然而起恻隐之心；到了现在，那人还没有醒来，龙月已赌上了一切。

    他入世杀伐，他出世归隐，他叛道入魔，他自绝东海，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神女，亦或是为了那个素昧平生之人？

    都有。

    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他既定的宿命。

    龙月终于对着千夫所指，仰天大笑起来。

    他从来就不信什么命！

    那个人必须消失，这是真界的殷殷期冀，也是龙月理性分析后得到的最终结果。可是，消失与消失之间也是有差别的，不见凤凰杀了那人那么多次，那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么？

    他龙月答应了美人要斩妖除魔成就大大的英雄称号，自然就要将诺言完成得彻彻底底，杀人杀一半这种事，拿来哄哄真界无所谓，可要用之去哄未来的老婆，那就太难堪了。

    大丈夫，坦坦荡荡，潇潇洒洒。

    大英雄，论道有亏，问心无愧。

    索求的答案，在大道之外，在本心之中。

    龙月长笑着，扑向千百倍于己的敌人，眼神热切地望向死亡，望向幽冥。

    那里，有他需要的时间。

    （八）

    倏忽百年。

    陆漾出生、成长、发现了棋局，然后落了一子。

    他只落了一子。

    东海蓬莱千秀峰山顶上两方统帅相遇，这盘棋已然走到了终局。接下来就该数子算账定输赢了，龙月这么想着，有些落寞，又有些快慰——不管谁输谁赢，今天终将有一人陨落在这里。龙月死，则魔主彻底消失，蓬莱新生，世间太平；陆漾死，则灾厄被灭杀在萌芽状态，真界侥幸，大道得存。

    龙月不会允许两败俱伤的打法。他辛辛苦苦了那么久，不是为了杀掉一个陆清安——杀陆漾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若真想动手，几百年前就一眨眼的事儿，简直是易如反掌——而魔主大人想要的，自然更多，更多。

    比如成为英雄。

    比如挣脱宿命。

    比如斩灭循环。

    比如定万世安宁。

    然后他就听见陆漾说：

    “我要入魔。”

    龙月呆呆地立在那里，一枚棋子已经拈在指尖，随时准备着轻轻扣在棋盘上，结束这太过漫长的博弈。

    可是现在——

    棋盘没有了！

    陆漾那混蛋落了一子，然后愤怒地掀了棋盘！

    （九）

    照神帝君大婚的时候，龙月带着红裳前去观礼。毕竟新娘算是他俩的孩子——那是他俩精气神结合而凝成的奇特的半人半妖，没有多少血缘关系，但亲缘关系还是能数出来的。

    彼时的帝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流量也比平日激增了三五倍不止。龙月走过有些漫长的门洞，正式踏足帝都，一眼就看到了翱翔在天空中的真龙。

    “终结之战时我就想找它比划了。”龙月向红裳嘀咕着，“老子是帝后的名义上的爹，天上那畜生好像也是我名义上的爹——想想真是不爽啊，不如宰了。”

    “你且安分一些吧。”红裳温柔地为他整理好衣衫，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听说今日清安魔君也会来呢。”

    龙月的身子一僵。

    红裳背后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我已经来了。”

    于是红裳的身子也僵了僵。

    一袭青衫的年轻魔君施施然穿过人流，披散着青丝，叮当着环珮，就像个无害的公子哥儿那般安步当车，未惊动一个无辜旅人，为扰乱一片祥和云彩。他宛如一个人间的幽灵，穿过此界的间隙飘飘渺渺行来，身形淡淡的，很不真实。

    在距离魔主夫妇一丈之外站定，他抱拳一揖，彬彬有礼地传递了一声问候：

    “七年不见，魔主安好，神女安好？”

    看似寻常的问话由这专门使人不安生的魔君口中吐出，怎么听都不是滋味。龙月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找茬儿？”

    “不敢。”清安魔君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极浅极淡的笑容，微微摆手，示意他并没有在闹市打架的企图。

    龙月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里是千里荒原，压根儿没有一丝活人——正常人——该有的温暖。偏生这位魔君总喜欢挂一副恶心的微笑，瞧着就像狼披了一张滴血的羊皮，分外可怖可恨。

    龙月甚至能听见那张皮上血水滚落的声音。

    他勃然变色。

    尽管红裳在一旁劝慰着、提醒着，龙月还是公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顶着满街讶异不悦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前逼近一步：“那只老鸟呢？最近都没人看见他！”

    清安魔君依旧是淡然微笑的模样，柔声说道：“自然是杀了。两个月前一次，一个半月前一次，三周前一次，五天前一次，一刻钟前一次。”

    龙月倒吸一口气，心里最糟糕的猜测变成现实，他手中的长剑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你刚才就在门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方就像谈论天气、谈论帝君的皇后如何美貌一样，平淡而从容地说，“但就算你过去帮忙，哦，哪怕再加上贤伉——”

    他的话语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难听的变音，魔君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闭上嘴巴不再多言。龙月知道他没说完的意思——就算他和红裳都过去，凤凰也逃不掉死亡的厄运。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从七年前开始，魔君就疯了。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就天君，接着便与容砂交手，并一次次地战而胜之，胜而杀之，谁来阻拦都没用。

    所有人一起来劝架，都劝不回疯了的陆清安。

    所有人一起来打架，也打不过豁出命去的陆清安。

    陆漾还活着，他活着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杀人。他杀大奸大恶之徒，杀穷困潦倒之徒，杀尸位素餐之徒，杀碌碌无为之徒，杀背信弃义之徒……但凡生命里有了那么一丝恶劣的苍白，红尘中人就会等来清安魔君那绝不算正义的制裁。

    唯一不惹风尘却死于“制裁”的，唯有凤凰一个。

    七年里，凤凰死了将近一千次。

    龙月本以为自己能够接受了，但看到那人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眼前，就如几千年前在画像上看到的那样，温文尔雅，云淡风轻，背后行来的道路上却淌着满地的鲜血，铺着断肢残骸——他还是忍不住要颤抖。

    “我当年真应该——”

    他喃喃说着，看着对面那人冰冷无情的眼珠，忽然有一种残忍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稍微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真应该拦住十九天君，让他活下来，活着看看今日的你！”

    “……”

    这句话的杀伤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清安魔君的眸子里有什么碎裂了，他的瞳孔中央炸出凄切到绝望的暗红色，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腐朽崩溃的死气，宛如行尸走肉，灰蒙蒙不见灵光。他原地晃了晃，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无声地闭合上，漠然地摇了摇头——龙月嗅到了他咽喉中发苦发甜的血腥味儿。

    “够了，走吧。”红裳不忍再看，扯了龙月赶紧离开，悄声说，“你何必去招惹他？他心里难受，说不得又去杀人泄愤，到时候杀到小容头上，有咱们的罪受！”

    龙月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了十几步，他再回头看时，清安魔君还在原地发怔，孤独萧瑟的身影与周围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龙月心中一动，稍稍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彻底离开。

    不出他的预料，几息之后，那位当世罕逢敌手的年轻魔君忽的咳嗽起来。他以手捂唇，但眼尖的龙月还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鲜红，隔了大半条街，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人独特的血液香味——那是一种让人骨头都要冻酥了的寒冷异香。

    “何必呢。”龙月心中的恨意全化作了悲悯。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天，那时候魔君还不是魔君，还有人陪伴，还会笑会闹会掀棋盘，还活得像个人样，“何苦呢。”

    七年之后，魔君成了魔君，孤身一人，满手血腥，求死而不可得，等一人而负一生。

    这是命吗？

    不。

    龙月微带苦涩地想：这是我战胜命运的象征。

    他杀死了大魔头，陆漾已死，清安魔君虽然入魔，可他不是陆漾。

    陆漾再也不会重启轮回了，他会一直一直等下去，守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未来。

    近乎万年的局，以这种突兀而诡异的方式收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回想当初，那个年幼纯粹的龙月站在时光长河里，轻轻向他摇了摇头。

    （十）

    法则之上是什么？

    “一碗鸡蛋面，一杯好酒吧。”龙月醉醺醺地说着，向对面那人举杯，酒到唇前，却又喝不下去了，“嗝……这面条还真管饱，撑死老子了！”

    容砂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对面那人笑骂:“你这厮果然居心不良，讨厌我们的魔主尊下，明的不敢出招，就这么暗搓搓地坑害人！”

    “什么狗屁逻辑，陆某请他吃饭喝酒，还有罪了不成？”

    他对面那位青衣年轻人微微眯着眼，似怨似嗔，目光迷离，也是一副喝高了的酣然醉态。龙月斜眼瞪他，他也毫不客气地斜眼回瞪，两人红着脸颊做针锋相对的斗鸡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哗啦啦碎裂了一地，看得唯一没醉的容砂暗暗直乐。

    “老子——老子说你啊——”龙月还是把那一杯酒灌进了喉咙里，这一下他更是醉得厉害，舌头都大了一圈儿，“陆清安，你他妈就是个——是个贱货！”

    对面那人也不生气，只是跟着喝了一大杯闷酒，重复道:“贱货。”

    “你可别不服！”龙月拍着桌子发酒疯，“天底下人人都苦巴巴地求着能享清福，得自在，便是无心名利的，也想要无拘无束逍遥神游，你倒好！几千几万年拼命给自己找罪受，不是要把自己弄死，就是要把自己弄得比死还惨，你说，你这不就是典型的作死犯贱吗？”

    “哈……”青衣人起身满上两杯酒，塞了一杯给龙月，一杯留给自己，看都不看容砂一眼，“可不就是嘛。”

    “陆清安，”龙月握着酒杯，强睁着眼睛，看对面人影憧憧，青色忽的幻化出了丹心碧血之色，他一惊，旋即苦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

    对面那人静静地问:“说你什么？”

    “说我也他妈犯贱！”龙月愤愤地把酒一口饮尽，空杯子往前一推，“老子一身本领，满腔心思，若志在天下，早已成就不世霸业，整个真界哪个敢和我争锋！可老子不好好地去当个古今第一三界皇者，非得赔上一辈子思量着怎么对付你，哈，结果沦落到现在蜗居喝闷酒的地步，不也是典型的犯——”

    哗啦一声，他被一桶冰镇的白酒浇了个透心凉。

    “陆清安！”

    “你别冲我吼。”浇他冰酒的人摇摇晃晃地把空了的木桶砸到他脑袋上，想了想，又抬起来砸了一下。容砂在一边也不阻止，龙月大怒，可这奇怪的鸡蛋面配酒后劲大得吓人，他想起身而不可得，只能趴在桌子上硬挨了两下木桶敲打，同时听见那疯到了一定境界的陆清安认认真真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魔主龙月是我的偶像兼恩人，谁都不许辱骂他，连你也不许！”

    龙月简直要抓狂:“那你怎么允许你自己又泼又打你的偶像兼恩人？快自裁以谢天下吧！”

    对方的回答带了些莫名的味道:“我的规则对我来说并不适用——一切的规则对我来说都不适用，我在法则之上。”

    龙月蓦然攥住了眼前那人的手腕，触手冰冷，如握冰雪玉石。

    “世间以道为遵，道之上是天地之法则。”魔主大人又一次迷惘了，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脸上酒水的滋味，还有唇上残留的鸡蛋面条醇香，“姓陆的，这话你说了好几次了，大鸟也这么说，可法则之上究竟是什么？”

    陆漾柔声道:“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你还曾亲自上去看过。”

    “可我没有看到你。”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

    龙月怔了怔:“无论什么都不是你——那儿什么都没有！”

    陆漾轻轻笑起来，他凑到龙月脸前，将那双与其苍白憔悴面容极不相称的温婉眸子展示给龙月看。

    龙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时光荏苒，物非人非，他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英雄模样，可他在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却还是一头角系红绫的飞天之龙。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喝了——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呢。”

    挣扎着起身，蹒跚着踱到门口，他瞅了一眼门边横七竖八搁着的断剑，摇了摇头。

    背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儒雅，说话的是一个魔头，是一个疯子，亦或只是一个伤情客，龙月已经懒得去分辨了。

    “不是什么都没有。当你去那儿的时候——那儿有你。”

    竟然如此。

    不，也许是……果然如此？

    龙月微笑，淡淡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月华如水，那个消失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无非就是明日之事。明日复明日，一直等下去，那人总会在某个明日踏月华归来。

    来吃一碗鸡蛋面，喝一杯酒。

    来陪一陪那个法则之上的小怪物。

    来劝一劝他改邪归正。

    来守世上最开始、也是最后的一份承诺。

    （终）

    法则之上能够运用法则。法则是法则之上立足的规范。

    这就是陆漾与他的劫的关系。

    这就是世间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法则之上到底是什么？”小龙对镜子磨自己刚长出来的角，嘟着嘴不太开心，“神神秘秘，遮遮掩掩，我看你就是不知道！”

    他才刚刚化形成人，远不如他姐姐那般晓得推理猜测。龙月大肆去玩春秋笔法，一顿故事听下来，他的大女儿若有所悟，而他的小儿子还一片茫然。

    龙月对此也很生气:“你怎能这般瞧不起你老子？清安魔君在这里一住三年，鬼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浑话，可把你带得坏了！”

    “陆叔叔也没说什么，”小龙斜着眼道，“他只是说，我爹爹吃鸡蛋面后喝酒会发酒疯，曾自己评价自己是典型的——”

    “干他娘！这都敢和孩子讲，陆清安那个小兔崽子！！！”

    “爹爹，骂人是要被阿娘扯耳朵的。”

    “呃……咳咳。你们可别告诉她，千万别，拜托拜托，感谢感谢。”

    “好啊，我不告诉，但我要知道法则之上究竟是什么。”

    龙月无可奈何地讪笑一声，摸着下巴虚着眼，对自家两个孩子道:“背过《清明法则》了么？”

    “当然。”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绿林行走条例》呢？”

    “也背完啦。”

    “《三界大典》？”

    “也背了。”

    “那你们可知，”龙月问道，“这些人世间的法则法典是掌握在谁的手里？又是规范着谁的言行？”

    龙少年很快答道:“有权势的大人物，无权势的小人物。”

    而龙少女却二合一答道:“世间人。”

    “人于法之上，法于人之上，咱们天下莫不如此。”龙月叹一口气，忽而仰头望天，眉心微蹙，但很快就展开了笑颜，“嘿！天上又何尝不是？”

    两头小龙不解:“爹爹在说什么？”

    “说命运——”

    龙月正准备再吹嘘一番，忽听屋后一声凤凰啼鸣，接着就是红裳吃惊的问候:

    “啊呀小容，你怎么来了？吃晚饭了吗？孩子他爹正在前屋给两个小不点儿讲故事呢，我去叫他来与你喝酒——”

    “可恶！”龙月愤怒地踢着桌子脚，“昨儿刚走了两个小怪物，今天却又来了个老不死！都当我家是自己家呢？老子整不了那姓陆的，还整不了你这头破烂大鸟么？！从你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认识你了，嚣张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出门迎接恶客，踏过门槛的一刹那，好像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迎面含笑而来的那人依旧披着淡金色的袍子，脸颊曲线完美，肌肤色泽柔和，眼眸玲珑深邃，整个人都漂亮得不像话。

    龙月一下子没了脾气。

    凤凰见他怔怔的样子，啧了一声，笑道:“这是什么表情啊，小月？你家来亲戚啦，好酒好菜还不快快端上来！好容易那两位走了，你家房子终于归我啦，哈哈！哎哟，贤侄贤侄女？想听故事？不不不，那些年发生的故事我可不晓得，你们的爹把我拴在小黑屋里躲天灾，一个人跑去拼命，他布的局我不知道啦……哎呀，别看他现在这副落拓怪大叔模样，当年可是能压着你们陆叔叔打的绝世猛人！你们陆叔叔有一段时间被他气得天天吐血，十九劫叔叔更是被他逼得……嗯？压着我打？不可能不可能，在他和你们一般大的时候我俩就认识了，他虽然很厉害，但是打不过我的，真的，他能打得过你们陆叔叔，你们陆叔叔能打过我，但他偏生就打不过我，哈哈哈哈哈哈……”

    龙月听他念叨，本想出声反驳，张口之间，竟忘了能说些什么。

    是容砂在说话吗？

    “……你真是个厉害的小妖怪。”

    是他在用清脆的少年音软软呢喃吗？

    “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说啊……”

    是在对着不知世间事的自己说吗？

    “小月，咱俩是亲族哦！”

    那真是一句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灾厄的话。

    也是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话。

    雪山之上有雏凤清鸣，幼龙弄云，纵天下聚散，观天上离合，断宿命，戏法则，轻生死，别善恶。

    一场大梦，几度秋凉，龙与凤的相遇，正与邪的相争，也就随随便便的几句故事而已。

    法则之上，是人，是努力想要补全自己、想涵盖世间所有、复杂深沉冷漠孤独得像怪物一样的人。

    法则之下，也是人，残缺的、会犯错的、只想守着老婆孩子肝胆兄弟的渺小的人。

    龙月当年做了选择。

    今日又做了另一种选择。

    这不是宿命，不是结果，而是“选择”。

    大英雄？

    嘿，谁说他现在就不是英雄了呢？

    神女一身红衣上染了油污烟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道:“炒菜用的那个九龙鼎又炸了！孩子他爹，你还能再修一次吗？”

    龙月赶紧丢下容砂和孩子们，屁颠屁颠地跑到老婆前头，一撸袖管，骄傲地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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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番外·恨之切

﻿    （一）

    第一次见到那个野种的时候，陆济八岁。

    那一天天气很好，云淡风轻，久寒初暖，褪了冬衣的陆济难得一身轻松，瞅着这么好的天，他实在不想困在练武场里虚耗。

    他决定去开满了小碎花、蹦哒着早春兔子的后山转转，赏赏风景，吃吃野味，散散心情。

    说干就干。他从早上破晓时出发，在山里一直玩到了大半夜才回来，早就过了他爹定下的晚归时限，心里颇有几分忐忑。所以摸进家宅的时候，他是摒着呼吸、踮着脚尖、贴着墙缝走的，就怕一不小心吵醒了爹娘、看门大叔或者门口那条大黑狗，明儿被严厉的父亲打军棍。

    可是等他溜进后门，穿过后花园，下一步还没想好往那儿落，忽的就怔住了——他爹那只有在研究军务或者会见重要使节时才燃灯启用的神秘书房里，居然有飘忽的火光！

    彼时四周寂静，院落几近漆黑，天上半圆的月亮被云朵遮了大半，树影憧憧，冷风阵阵，陆济莫名地打了个寒颤，第一个念头就是：闹鬼了？

    很快他就挥去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略一沉吟，心下就有了谱。他猜测是今儿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某件大事，导致陆彻熬夜不眠，辛辛苦苦在书房里继日工作，好巧不巧正被他撞上了。

    陆济哑然失笑，摸摸有一瞬间突然跳错了一拍的心脏，轻哼了一声：“什么事儿，吓死小爷！”

    他踮了踮脚尖，放缓了呼吸，准备继续玩他的“潜行术”。既然陆济没睡，那他的声音定要更轻一些，再轻一些，他那当大将军的老子听觉可是很恐怖的。

    他走了十几步，远远望见了自己的小屋，目测也就十丈多的路程，不出意外的话，十次呼吸间他就能推门进去，栽倒在自己那虽然不软、但还算舒服的大床上。

    只要明天爹娘来问时他老实在屋内呆着，今儿出去撒野的破事儿还不由他随口编？但凡未抓住现行的祸，对于过早就到了叛逆期的陆济来说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大祸，自有百千种法子圆谎、耍滑、取巧、打太极，让陆大将军拿他没辙。

    什么才算真正的大祸呢？

    比如——

    现在。

    陆济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拍回正路上去，可他身子偏就不听使唤，鬼使神差一般晃悠到了陆彻的书房门口，轻轻把耳朵贴到了门扉上。

    他还不算太发疯，记得窗户上会有影子，没敢戳小洞朝里张望，只是躲到了厚重的大门外，指望着能听见屋内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屋内人的确在说话，而且声音不小，听着很像陆大将军和他的夫人，也就是陆济的爹和娘。他们并非你一句我一句在愉快地聊天，而是半句半句地在说，基本上是一个人开了个头，另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打断，另发自己的感慨——也就是吵架。

    爹和娘在吵架？

    这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深深地吸引了陆济，让他在一段时间内忘记了自身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听清两位大人究竟在吵些什么。

    可是吵架中的陆将军依然是那个武功盖世的陆将军。陆济一耳朵凑上去，那边屋里的谈话瞬间停止，下一息，门扉霍然洞开。

    猝不及防的陆济小少爷往前一扑，姿势很难看地滚进了书房之中，摔了一个标准的狗啃泥。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婴儿欢笑，如摇冥铃，如碎玉碟，如断脆骨。

    好听，而可怖。

    （二）

    “这是你弟弟。”陆彻简单地说。

    陆济晃晃脑袋，怔怔地坐在地上，看着母亲怀抱中的那个人——如果那个还能算是“人”的话。

    那是一个有着蓝色眼睛的婴孩，陆济不清楚那样大小的婴孩该是出生了有几个月呢，还是已经几岁了。但肯定不是刚出生的样子，也不像百日时的模样——去岁陆济刚参加了远房表哥长子的百日宴，隐约还记得那时候出现在宴会上的百日小童，绝对不是眼前这位的样子。

    母亲怀里的那个人，是个说不出年岁的——居然会眯着眼微微而笑的——能露出饶有趣味神色的——怪物。

    陆济不知道那婴儿是什么来历，也不清楚那位一身惊悚的因果轮回链，更不晓得他襁褓里藏着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的剑鞘，但他完全没来由地开始发抖，内心不可名状的恐惧迅速炸到了四肢百骸，继而蔓延到眉梢眼角：

    “弟弟？”

    “是的。”陆彻还算平静地回复他，“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兄长——”

    “他是娘生的吗？”陆济明白了刚才父母为何总说不完一句话。在那婴儿含笑的注视中，他精神高度紧绷，大喘着气，下意识就要抢话头，仿佛只有将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大声说出来，他才能够获得暂时的平静，“这种怪——”

    “他是娘生的，和你一样。”他的话也被打断了。怀抱着婴儿的陆夫人脸色有些苍白，但语气温柔而坚定地对陆济道，“不要乱想，不要胡说，怎么，有了弟弟你难道不开心吗？为兄长，为长子，各该有什么样的表现，我认为你应该很明白的。”

    陆济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年幼的陆济瞪着眼，内心一团糟。

    在一刹那，早熟的陆家少爷想了很多很多，深深的恐惧感本已麻痹了他的感知，然而，当他想压住怪异的诡思、抬头再好好看一眼他那“弟弟”时，却一眼撞到了那双还在弯弯含笑的眸子。

    那是一双无害的眼眸，但却是一双不属于孩童的眼眸。

    那是怪异。

    那是不必详细理解，就能体察到不对劲与不搭调的怪异。

    温和而包容的怪异眼神盯住了他，刺疼了他，触动了他被恐惧所禁锢的心脏。

    陆济缓缓站起身来，另一股情绪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一路从心肺烧到了他的咽喉。

    “这不是我弟弟，这是个……”

    他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搜刮记忆中的词汇。

    “野种。”

    他轻轻地说，那是他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话。他把它当做锋利的武器狠狠投掷了出去，想要划破对面那让他不快的人的脸，想要戳痛那双莫名让他惊恐的无法理解的眼睛，想要那个一直在笑的孩子扭曲表情，像个正常婴儿一样嚎啕出声。

    他想欺负他。

    他讨厌他。

    他期待看见那种温和被击碎后惨烈而残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么做、这么想的原因何在，却仿佛顺理成章一般，如是而说，如是而想，如是而得偿所愿。

    虽然代价是他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

    （三）

    陆漾七岁的时候，在练武场轻松地把十五岁的陆济放翻在地。他屈膝半跪在自家兄长身边，一只小手抵住陆济的肩头，压着陆济不让他起身，以此来宣告自己的胜利。

    陆济恨恨地抬眼望去，头顶正上方，陆漾柔和的眼神像丝绸一般垂落，轻轻覆盖到他的脸上。

    “你这野种。”陆济别过眼睛，喘着气道，“比爹都厉害。”

    “有什么不好吗？”陆漾数了十下，然后奋力把赖在地上不想动的大哥硬拖起来，拍打着自己和对方衣裳上的尘土，抿着嘴微笑，“大哥志不在沙场，陆家又不能没个接班人，你和我之间必然有一个要继承将军名号，被永久拴在这儿的。我这么争气，爹爹专心培养我，正好可以放你一马，随你满江湖游荡——你前些时候不就跑去帝都了么？爹也没怎么管你，这可是我的功劳啊。”

    陆济趁他给自己拍打衣服的时候揪住他的脑袋，使劲儿揉了揉对方软软的头发:“吹！往天上吹！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你啊，野种小弟？”

    陆漾笑眯眯地环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往他的怀里拱:“大哥又欺负人，我要告诉娘。”

    “谁刚才一脚把我踹在地上的！”

    “那——那是比武——”

    “现在也是比武！”

    “……噢。”

    砰的一声，陆济只觉眼前一花，又一次仰面朝天，稀里糊涂就躺到了地上去。

    陆漾用的手法很巧妙，陆济只觉得身体麻痹，四肢发软，却没感觉到任何的疼痛。他怔怔地眯眼看了一会儿飘絮飞云，耳边听得隔板外另一处场地上军人们呼喝着比斗声音，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乱糟糟迷糊糊。

    “我真讨厌你啊。”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用冰冷而锋锐的语气这么说，“野种，你抢了我的东西，我的地位，我的爹娘，虽然那些我也不想要，但自己放弃是一码事，被人抢走是另一码事。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给我记住了。”

    陆漾在一边没出声。虽然这个小弟才七岁，但陆济明白，对方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天真的孩子，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也许，他比自己还要成熟。

    成熟的人脸皮都很厚，心脏也很坚固，刀戳不动，剑刺不穿，言语攻击他们往往只当放屁来听。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所以陆济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陆漾，用夸张的言辞表达自己的冷漠和反感，他知道陆漾不会受伤。

    他躺在地上，没有看见身后的陆漾忽然用拳头堵住嘴巴，眼泪一点一点涌出来，然后被蓦然垂下的眼睫深深藏住。

    （四）

    陆济优哉游哉地晃荡到了二十岁。他惹了无数的麻烦要家里摆平，开罪了许多大人物让父亲折腰，去了好多烟花场让陆家蒙羞，做了无数亏心事引世人指点。

    陆家大少爷的名号，在帝都几乎与他那军神父亲齐平。只不过陆彻是铁血战场上杀出来的忠心与威煞，而他却是潦倒官场混出来的无能与堕落。世人说他笑他，父亲骂他打他，陆济无所谓，甚至还有一点儿自得与满意。

    他终于把别人的目光，从自己那个天纵之才的弟弟身上引开了。

    他继续在帝都胡闹，仗着有个威风凛凛的爹，谁都表面上让他三分，虽然背地里有人会使些手段让他吃苦头，但陆济不在乎。他痛并快乐着，用这些勾心斗角来忘却过去十多年的旧事故人，忘却他曾一心想逃离的家。

    然后，他在一个无风无月的黑夜，在帝都的茶馆里听说了遥远边疆的零星传闻。守玉关打得热火朝天，陆家军却迟迟没有军报送来，一月两月也罢了，国君不问朝事久矣，半年一报也能说得过去。可是——

    这都多久了？

    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猜测国君的态度，打赌会让谁出使边疆。但国君并没有，他表示了对陆彻军神最大的信任，全权放手，任由流言蜚语传得一天赛过一天。

    陆济心里泛起不妙的感觉。他按压了好久，终是忍不住，快马连奔数千里，星夜赶回陆家的驻地。

    ——陆家，空无一人。

    他站在鬼气弥漫的空城中央，大脑一片空白，好容易控制着自己没有跪下去。茫然而纷乱的思绪渐渐恢复清明，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双温和而多情的眼眸。

    华初三十七年，国君朱笔去陆家军建制，从此华初第一军从历史上除名。

    后七年，陆济易容改名变更身份，连过三试，高中武科状元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入金銮殿刺杀国君，未遂而遁，不知所踪。

    （五）

    如果没有那个野种弟弟，自己的人生究竟会怎么样呢？

    会不情不愿地成为陆彻的继承人，会率军出征沙场，会博得一身功名，会顺顺当当地娶妻生子，会在一场艰难的战役中为国捐躯，死后亦享尊崇。

    或者，会在第一场独当一面的战役里输得一塌糊涂，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很讨厌战争的，比讨厌自己那个野种弟弟还要讨厌战争。

    幸亏——或许可以说一声幸亏？幸亏有了那个武学奇才臭小子，他才能脱身而出，离开军营，去自己向往却不怎么擅长的江湖自在闯荡。

    可还是因为那个小家伙，他兜了一个弯，竟避无可避地走回了他原来应该走的路。

    他到底还是成为了将军，骑高头大马，佩七尺长剑，率三万将士，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完全对得起他体内那一代军神的血脉。

    某个寒冰初解的早晨，他迎风而立，背后将旗呼啦啦作响。其中一面写着大大的“陆”字，另一面却没有写着“华初”，而是“风原”。

    他的背后不是熟悉的国土，他刀锋所向的地方，才是他曾经那二十年踏过的沧海与桑田。

    那是他的父亲、他的亲友、他的全族曾世代守护的江山社稷。

    今天，他冠着“陆”之姓，带着异国人，以最耻辱也最疼痛的方式回归，乞求在这片生他养他、负他弃他的土地上找回最后的公道。

    “葬我千墓，魂归何处，冥河断流堆白骨。问苍生何辜？将士何苦？”陆济默默在心里念着，看看自己不复白净孱弱的手掌。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但最想杀掉的那一位，至今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都是你的罪过。我先替你背了，以后……呵，以后我也一并替你背了吧，你这个杀千刀的野种。”

    “你最好不要死在别人手里，毁了陆家，毁了我，这一笔一笔的账，老子还没和你算呢！”

    （六）

    一个巴掌扇过去，对面的人脸颊立刻红了。清晰的五个指印慢慢肿胀起来，让那人俊朗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

    陆济死死地盯着对方:“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陆漾垂首，轻轻地、艰难地说，“画昙我没有护住，爹娘他们——”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陆漾捂着脸跪倒在地，抖着肩膀:“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陆济刚刚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多年来南征北战，他一身浮华气早就被铁与血冲刷干净，心念稍动之下，迸发的杀气几乎能吓晕一个不经事的孩子。他以为自己的手指已经不会再颤抖，心脏不会再疼痛，可是今日今时，他竟失控到要站立不稳的地步。

    “一人累及全族，你这样的畜生，才不是我兄弟！别叫我大哥！”他拔剑指着陆漾的咽喉，“当日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让我信你！信你！这就是你还我的信任吗？！”

    陆漾抬头，眼睛里虽然多了很多沉重而破碎的东西，但陆济还是能辨认出来那一抹未曾褪色的温和与包容。那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婴儿身上，会让人恐惧害怕，让人觉得诡异和不搭；出现在如今早过而立的成年男子身上，平日里倒会令人觉得很有君子儒雅之风，可搁在眼下，这人对着长剑，对着兄长，负着千万人的性命，如此神情，又是违和惊悚至极。

    陆漾摇着头，忽的轻声笑起来，就像一开始那样，他的笑声很好听，却也很可怖:“是的，我还你，我现在还你——大哥，原谅我罢。”

    他握住长剑最靠近尖端的那部分，用力一折，剑尖便成了一指长的碎片，被他轻轻夹住。

    陆济后退一步。一别数十年，他见识了无数死亡，终于听出了自家弟弟笑声中蕴含的意味，以及自己莫名对他产生害怕与排斥的原因。

    温和与温柔背后，是历经生死之后近乎厌倦的冷漠。别人漠视他人之生命，而昔年那个咯咯笑的婴儿，如今这位勾着唇角的男人，他一直在漠视自己的生命。

    陆济讨厌他，讨厌对自己生命完全不想负责、飘忽得让人不敢放心去承认去系怀的那个他。

    他不愿去接近他，便是怕出现眼下这种情形。

    我把你当至亲骨肉，你随便死在我前头，却要我情何以堪？

    你对得起我吗？！

    你凭什么奢求我的原谅？！

    “不原谅！也不准！”陆济叫道，身形晃了晃，迅速丢了破碎长剑，冲陆漾扑了过去，“还个屁！不准还！你不许动！你——”

    他晚了一步。陆漾很轻松地把那枚长剑碎片按进自己的咽喉，将鲜血溅了陆济满头满脸。

    对不起。

    这位眨眨眼睛，有些抱歉地用眼神向陆济示意——血从他的咽喉与嘴巴里不断涌出来，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对不起？

    呵——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死？

    陆济只觉得一身血液全部逆行集中到了头部。他眼前一片暗红，山川摇晃，天地离合，陆济困难地大口喘息，感觉像是迎来了世界末日。

    陆漾——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伤害的陆漾——他特别特别讨厌的弟弟——害了陆家还有自己的罪魁祸首——死了——要死了？

    自杀——好一个自杀！

    陆济恍然，继而惨然。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枚长剑剑尖碎片，摸到了一手湿热。

    “如果——如果我说，你活回来，告诉我这是个拙劣的玩笑，我就原谅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陆漾含着柔和的笑意看着他。

    “不会，是的，你不会……你虽然在我面前从不反抗，但我知道，你压根儿就不把我当回事儿……我的话，你有哪次是当真的？”陆济想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冷脸，但肌肉不听使唤，他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绝望。

    陆漾躺在他怀里，慢慢地张开嘴巴，挣扎着做了两个口型。

    大哥。

    “都说了不许叫我大哥！”

    ——大哥。

    陆济哈的一声笑出来，眼泪和着话语喷涌而出:

    “啊，好啊——还记得我是你大哥啊？你不是求我原谅你吗？那就付出行动做给我看啊！站起来！说话！求我！别他娘给我装死！你这混账东西，把爹娘都从我身边夺走了，现在还要夺走我最后的亲人，你以为我会一直忍着你？最后警告你一次，我这辈子只有那么一个弟弟，你要是把他弄死了，我——我就——”

    陆漾微微摇头。他最后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比他平日恬静的笑显得更加真实——那是死亡之前最后的真实。

    我就永远都不原谅你。

    陆济咬住了最后那句话，就像咬住了某个快要离散崩溃的灵魂，死不放弃，死不认输。他紧紧扣着陆漾的脉搏，直到那微弱的搏动转为漫长的寂静，他还是牢牢握着，不肯松手。

    （终）

    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一年复一年。

    鲜血染就了复仇之路，复父母惨死之仇，复身世离奇之仇，复兄弟相隔之仇。谁曾逼得陆家分崩离析，谁便要被陆家的长子逼得跳入冥河，从凡世红尘到修者世界，从御前马夫到龙塔帝皇，心中有罪之人，没一个逃得开去。

    绝不原谅。他一直这么说。

    人们曾不知他是谁，他便用没有剑尖的剑指向敌人，轻轻道:

    失职者。

    后来重伤的魔主专门出关去与他见了一面，他自此便换了称呼，自哂曰:

    监护人。

    匹夫之怒，向来不知缘故。问三尺青锋，轻风笑人情糊涂。

    这一天，陆家的衣冠冢前头，陆济又换了一把新剑。

    “……谢谢。”

    “又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吗？”

    “当然。”

    “好吧好吧……大哥，消消气，原谅我呗？”

    他回身，敲断剑尖，把随便丢在地上，然后冷然而笑:

    “做梦。”

    “你不自称是我的监护人了吗？”

    “胡扯。”

    “呃，别的不论，我都求你二十年了啊。”

    “没用。”

    “喂！你究竟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地老天荒吧。”

    “这种话能随便说么？很伤人的你知不知道？作为一个兄长，大哥，你真的很失职啊！”

    “……找死？”

    “哼……不敢！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当年说有些话要告诉我——”

    “忘了。”

    “那，你都——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我为什么——”

    “谁管你。”陆济发出不耐烦的冷笑，“你是什么？你不就是我那不中用但勉强还算可爱的弟弟么？我陆济的弟弟不出现在陆家，你还想出现在谁家？”

    “啊……说得有理……对了，都道兄弟没有隔夜仇……”

    “放弃吧。”陆济停下笑声，面孔一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灭族之恨誓不两立，你给我继续跪着——龙月？你来得正好，看着这混账，他敢起来你就打断他的腿！敢徇私情的话，等我回来两人一起打！”

    “呃，大哥，您哪儿去？”

    陆济踱了两步，慢悠悠地又笑起来:“去幽冥揍几个贼心不死还想设局欺负你的兔崽子，顺便看看爹娘，告诉他们——瞧，还是我这当老大的更厉害。”

    “说实话，一对一认真打，你在我手下撑不过一息……才怪！才怪！我说着玩儿的！大哥您赶紧放下剑！小心伤了自个儿！”

    陆济咬牙切齿，很久之后，他才斜觑着那跪着赔笑的大名鼎鼎清安魔君，一字一顿、真心实意地说:

    “你这厮，真是令人讨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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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番外·养吾子

﻿    （一）

    多少次杀了他，又多少次被他杀，容砂已经记不清了。

    “四位数吧，开头是六，后面零碎的我也没认真去记。”年轻的天君坐在他的床边，怀抱着一柄古朴长剑，神色倦倦地和他说，“小凤凰，你这次睡了十七年零一个月多，伤得很厉害吗？”

    “别装无辜。”容砂气得都要笑了，“杀死我的人就是你，你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出乎他的预料，天君点了点头:“嗯。”

    这可是大状况，容砂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摸摸自己的脸，确定没在重生的时候被对面那恶劣的坏种画上什么王八图案——这事儿不止一次地发生过——然后将手伸出去，摸了摸对方的脸:“你开始失忆了？”

    天君任由他摸，倒是他怀里的剑发出了一声铮鸣，似在表示抗议:“嗯。”

    “这意思就是，你要‘满’了吧？你快要成为完整的人类了么？”容砂对着那张脸孔揉揉捏捏，手感十分的好，让他有些不想停下来，“喔，你的脸都有温度了，软软的暖暖的真舒服——恭喜呀，万载苦炼修行，一朝功德圆满，请问漾儿天君——您现在有何感想？”

    天君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认他捏，乖乖地回答他的话:“守了你十七年没吃饭，我饿了。”

    （二）

    天君下厨做了一锅面条，打了十个鸡蛋，撒了一大把盐，其余什么佐料都没放。他和容砂狼吞虎咽地把这堪称黑暗料理的鸡蛋面清扫干净，然后打着饱嗝出院赏月，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还欠缺什么呢？”容砂窝在小院中的老爷椅里，懒洋洋地摸着下巴，上下左右打量着天君，“咱们认识了几百万年，一开始你和白纸似的，我好容易把你弄成这样子……该补的都补全了吧？人的七情六欲你都经历过，按理说上一次你为了十九劫面对天下虎视眈眈者，虽九死而一步不退，‘爱’这东西应该也得到了……”

    “是得到了。”天君说着，突然有些羞赧，“但是不全。”

    容砂扬起眉毛，端起椅子旁有些冷了的花茶:“哦？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你这就推算出来啦？百种人性，你还缺什么？”

    天君垂头道:“书上说，爱情落于实处，须经洞房花烛，我还没……”

    噗，容砂把茶水喷了他一脸。

    “你故意的吧？！”

    “当然，否则怎么能那么准！你都没躲开，哈哈哈……”

    “所以说，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儿？”天君挥挥手，把脸上的茶渍凭空抹去，“那就是我人性欠缺的最后一片……吗？”

    “有道理……”容砂忖度了一会儿，乐不可支地在椅子里蹬腿，抚掌笑道:“就是他罢！”

    天君一脸沉静地看着他发疯:“谁？”

    “和你洞房花烛的人儿啊，找个人手把手教你，这一关很好过。”容砂坏坏地说，他看见对面那人玉瓷般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殷红，“不过只有夫妻才能洞房，阿漾呐，我且问你，你愿与谁做夫妻？有确定的人选了没？”

    天君立刻摇头:“夫妻？没有！”

    “真的没有？”

    “呃……真没有。”

    容砂从椅子里爬起来，凑到对方脸前很近很近的地方，轻呵着暖气:“那你看我如何？”

    天君怔了怔，他怀里的长剑忽的光华大作，龙吟冲霄而起，把他吓了一跳，忙柔声安抚道:“十九劫？十九劫？你发什么脾气啊，这是凤凰小容儿，咱们的朋友，他没有恶意，靠近我也没问题的……”

    容砂笑眯眯地缩回椅子里，轻轻说道:“我可不这么想，它——他恐怕也不这么想。”

    （三）

    天君又一次死在容砂手下，这一次他沉睡的时间格外漫长，醒来时几乎忘记了一切。

    最后一次人性补全嘛，自然要特殊一点儿。

    容砂将变成了婴儿的他放在陆家门口，想了想，又把十九劫的剑鞘揉碎了塞进他的襁褓里。这样，收养他的陆彻老爷子就会吸纳法则之上的神奇力量，以一介凡人之躯甚至能抗衡普通修者，在天君长成之前，他的这位便宜父亲便绝不会轻易死亡了。

    嗯，也算是他替天君交的好大一笔抚养费，希望能换陆彻——陆家——一片真心的养育与呵护吧。

    原来十九劫总会在天君身侧保护他，但是这一次，容砂用尽手段把那柄剑也塞进了轮回，使之化为人形，同时也让这主仆俩破天荒分离了一段时间。没有十九劫护着，没有过往的力量和记忆撑着，天君成长路上少不了危险和苦头，容砂把剑鞘留给陆彻，就是希望有一个强大的在天君身边的人能代替十九劫，殷殷护住懵懂弱小的天君。

    然后，让天君找到他最后缺失的东西，功德圆满，神行凝一，回归不可测的天外天上去。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但天君究竟还缺了什么？

    如他所说，洞房花烛？

    开玩笑，人类这种生物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动物生灵，可不是因为有那么一个放浪的夜晚！

    天君所缺的，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的东西。

    他总是那般冷漠，漠视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自己可以无限制重生；漠视容砂的生命，因为凤凰也会浴火归来；漠视十九劫的生命，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折断那把神剑；漠视天下人的生命，因为那些人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做任务，他从未懂情。

    缺失什么呢？容砂苦笑，喜怒哀惧爱恶欲，天君都经历过，但懂不曾真正拥有过。

    他什么都缺。

    怎么一一塞给他呢？

    嗯，先让他失去吧。

    也许他最缺失的，就是那一种名为“失去”的碎片。

    （四）

    火光冲天，陆漾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爹娘、兄弟、家宅，都在烈火中悲鸣着走向灭亡……平日里他总是淡然而镇定地微笑，觉得无可无不可，觉得随意也罢，觉得怎么都好……他从没有哭过，这一次也没有学会哭泣。

    他只是把拳头堵在嘴里，眼睛里炸出密密麻麻的血丝，然后红得骇人的鲜血就从他的眼眶中流下，铺满了面颊。

    “去入魔吧，阿漾。”容砂在他背后轻柔地说，“去走龙月的老路，去当一个大魔头吧，这条路上你会遇见你的十九劫，最后你会在龙月手下失去你的十九劫，这中间的时光，就是你需要的所有的人性……你不是天君了，你是魔君，去掠夺别人的东西，然后经历残忍的被掠夺，那才是你成长的开始。”

    你要怀抱希望。

    你要饮下绝望。

    你要背负着别人上路。

    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人不是“一”，而远远大于“一”，你要懂得，并乖乖去做。

    （五）

    天地要抹杀陆漾，龙月也有些憋不住气的趋势，魔爪一度伸向了整个真界——他的胃口可不小！杀陆漾，断十九劫，谋夺天下，这些都没什么，平日里容砂不介意花几万年与他玩玩，可这次不行。

    这次是最后一个轮回，不能出现差错，也不能把时间拖得像原来几次那么长。容砂断了龙月的几个后手，又在天壑底下算了半天，算来算去觉得好不耐烦，这一局棋竟似遥遥无尽头——陆漾入魔入得太彻底了，他还记得仇恨，却忘记了为何会怀抱那份疼痛的仇恨，好好的体验人生的路给他走岔了。

    罢，五千年不见美好与温情，确是会让伤口结痂。

    那便摊牌，玩一局痛快酣畅的狭路相逢吧。

    容砂以生命为引，牵引天机，逆转时光，唤第十九次天劫从天而至。

    “你来干什么？”

    “劝你改邪归正。”

    “你说——你要替一个魔头背负罪孽？”

    “如果可以阻止你入魔的话，我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你要劝我到何时？”

    “一日不改就劝一日，千年不改就劝千年，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我不入正道，因为这样，你就会留下来，陪我千年。”

    “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喜——喜——喜——”

    容砂躲在天壑里笑，知道世上有本事的那几位这时候都该气得发疯，龙月更得抓狂不止。但爱情就是爱情，那两个非人类的家伙有了人类的感情，由“爱”这一点推之于“人性”这一面，接着圆满“人”这一立体，怪物变成人类，这于整个真界来说都是莫大的福气。

    容砂想到这儿，不由得又有些忧伤——真可惜，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别人谁都不知道。

    （六）

    得到了，失去了，成人了，该归去了。但是——

    “等一等，等一等喂喂喂喂！”

    容砂赶来战场的时候晚了一步，没有来得及提醒场中之人小心真界的反扑，其实他本人在战场之外的时候也没有太深的感觉，难得地错过了两位棋手——将与帅——正面相遇的真实情报，从而犯下了唯一的错误。

    “我要入魔。”陆漾没理他，静静地这么说。

    龙月脸色铁青，很想说“你师父的死不关我事”，但人时他放倒的，战局是他挑起来的，天地的怨念是他引过来的，何况陆漾的这句话正和他心意，所以他也没理会焦急的容砂，反而望向宁十九——十九劫呢？你快来看看你家魔头，不拎出去好好管管吗？

    怪物由怪物去处理，怪物由怪物去废掉，这才是消灭陆漾和十九劫的正途。

    可是容砂不这么想。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陆漾，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宁十九也看着陆漾，发了一会儿呆，忽的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没忘吧？”

    陆漾皱起眉头:“什么？”

    “入魔可不好受，天天心神被煎熬，魂魄也会被血污杂质玷染，你会很疼的。”宁十九像是回

    答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一定……要入魔？”

    陆漾冷冷地注视着他:“心有不甘，不服，不平，血仇所指，正道难容。”

    宁十九沉默下来。

    院落里落针可闻。

    陆漾失去了某种东西，这本是容砂最初定下的目标，可这种方式——容砂知道陆漾无法接受。

    他要失去，要痛苦，但必须有一个复仇的对象，必须能有平抑郁之气的解决之道。最好的敌人当然就是龙月，让龙月杀他亲友，逼他伤痛感怀，然后两人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最终二人都会悟道于盲。

    可惜，天不遂人愿。

    龙月竟没下杀手，天道竟直接干预。陆漾的敌人变成了老天爷，他当然不会再去动手打架，而是选择了对应的抗争方式——入魔道。

    这本也没有什么，这或许是另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容砂有些苦涩地想着，看了一眼宁十九——他知道他劝阻不了了。不再是怪物的那人和那剑，终于有了创造神奇、突破宿命的能力。

    “正道难容吗？”宁十九轻轻说，“这是罪孽吧。你也许忘了，但我一直记得，我和你说过——”

    我要帮你背负罪孽。

    帮你背负所有的罪孽。

    我要劝你改邪归正。

    宁十九没有把话说完，他突然全身颤抖着倒在地上，消失在奔过来抱住他惊叫的陆漾怀里。容砂默默地目送他离开，替他将未完的衷肠无声倾诉。

    陆漾失魂落魄地跪在他前头，明明不记得他曾经的人生，却不知不觉地和原来很多次一样，下意识地求助于他，用慌乱的眼神问他发生了什么。容砂走过去，轻轻抚摸他那似是亘古未变的容颜，轻触那张终于有了人情味儿的脸，一点一点地，露出了怜惜的微笑:

    “恭喜你了，漾儿天君，你和你的剑都补全了自己。只是——十九劫失去了其形体，而你，失去了你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终）

    杀了他多少次，又被他杀了多少次，容砂这回已是彻底搞不清了。

    他仰躺在山坡上，身边是嫩嫩的青草，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风景悠然美丽若画。容砂嗅着醉人的春味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又来杀我了吗？”

    “嗯。”

    清安魔君轻轻坐在他身边，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容砂猜测对方也和他一样仰躺了下来，眯着眼睛欣赏蓝天白云——他们之间总有杀伐生死，却无杀意敌意。

    “还记着次数么？”

    “五位数吧，开头是三……”清安魔君在他身边低低地说，“对不起，小容……你怨我么？”

    “你觉得呢？”容砂叹道，“你杀我难道是因为个人喜好？不是吧？那不就得了。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怨得谁来？我答应了帮你的忙，最后却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唉，那些年还吃了你无数鸡蛋面，占了你几十几百年的床……欠你的！都是欠你的！你现在就是把我剁了下面条吃，我也只有忍着啦。”

    魔君柔和地笑起来，摸索着按住容砂的手:

    “幸亏是你。”

    “那是！除了我之外，谁还能心甘情愿被你杀那么多次？谁还能死了那么多次又好端端地回来？谁还能凭自己的死亡触动天心？”容砂反握住那只手，神情有些骄傲，又有些萧索，“遇到我，你真是好运。”

    “嗯。”魔君乖巧地说，“凤凰儿，等他回来，我去给你煮面条吃，这次放二十个鸡蛋，两把盐。”

    “真是期待啊。”容砂想起那贯穿了他大半辈子的黑暗料理，眼中浮现出最深沉的笑意。他此生追求什么呢？不过就是有人陪他说说话，吃吃饭，并肩躺着，然后那个人有个名字叫“阿漾”罢了。

    生与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把剑也不在。

    凤凰一生郊游广阔，却只追过一个注定不属于他的女人，交过一个不太算是朋友的朋友，剩下的精力，都在养着一个比他还长寿的小孩子。

    可惜，那个孩子终归要长大，要变成别人家的东西，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分明有些嫉妒，但握着手中那熟悉至极的手掌，他又觉得自己的嫉妒有些可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准备迎接自己第三万多次死亡，同时喃喃道: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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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后记·最后的正与邪

﻿    陆漾又在历劫。第一千九百次血煞天劫。

    他一身青衣，负手立在极峰峰顶，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劫云在他头顶汇拢堆积，尘寰无光，空气滞涩，云上一点黑红粘稠得简直要淌下水来。山峦四周风雷阵阵，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声刺人耳膜，方圆万里之内，生灵绝迹。

    “……还有完没完了？！”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忽有人用清澈高亢的声音剖开黑暗血污，中气十足地连声吼道:

    “短短的三年里你就引了七次天劫，很开心是吧？！是，老子知道你很厉害，咱们一票子加起来也玩不过你，认输！认输还不行么！尊敬的无敌的伟大的崇高的祖坟冒青烟的清安魔君，算咱求你了，你他妈赶紧高抬贵手，让咱们歇个几天，万事好商量！有啥事儿你就说，能办到的咱绝不推辞！您老人家身体多娇贵呐，伤了痛了就不好了是不是？打什么架啊？渡什么劫啊？想见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咱们兄弟对您的敬仰宛如滔滔江水——”

    陆漾身形未动，眼神漠然依旧，只皱皱眉，不耐烦道:“滚下来。”

    “哈？滚下——行！不就是滚下去么！只要你答应不动手——”

    “聒噪！下来！立刻！”

    天上的劫云抖了一抖，像是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忽如春风来，乌云消退，彩彻区明，天光堪称温柔地斜斜洒下，仙音遥遥响起在极峰各个角落，鬼蜮散去，仙境甫临。

    有人从天上踏祥云而落，晃晃悠悠地在陆漾身前三丈处站定，一揖到底，毕恭毕敬:

    “天上十八，拜见清安魔君！”

    陆漾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生受了这一大礼，也不回拜，姿态端得甚高:

    “是你，啧，为何又是你。”

    十八腆着脸笑道:“因为我和魔君最熟，说错了话也不担心被打得魂飞魄散，灵昧不复——”

    “哦，是么？”陆漾笑，“不若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十八面色一变，冷汗立刻就下来了:“咱咱咱可没得罪你！”

    陆漾哼道:“没得罪？哼，敢对陆某大喊大叫，这罪名稍微一算，让你死一百次都够了！”

    十八赶紧赔笑道:“鄙人天生嗓门大，也不太会说话做事，清安魔君大人有大量，岂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和我一般见识……”

    “人呢？”

    “呃，快了，快了……”

    “过三月，某要知道准确信息。”

    “三月之后又要引劫？你能不能消停——啊，是，是是，您自便，您随意，您老开心就好！”

    陆漾无可无不可地一笑，细看十八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十八翻着白眼躬身相送。

    至此，清安魔君的第一千九百次天劫算是渡完了。前前后后不过三十息，还是历劫者本人硬拉着天劫说话嬉闹才拖得这么久，否则最多三息，即可完事大吉。

    “这小子……”龙月在山脚喝茶，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三盏玉瓷小杯，一杯属于他，一杯属于坐在他对面闭眼哼歌的凤凰，还有一杯，当然是属于山上那个把历劫当做召唤仆从的清安魔君，“天都没他架子大，真是祸害！”

    凤凰慢悠悠停下唱歌，打了个哈欠:“哪有？他除暴安良，诛杀妖邪，鸡鸣狗盗之徒这些年被他杀得百不存一，黑暗势力更是被他挨个连根拔起……如此观之，他对世间正道的维护做得比天上所有人都好，挟功自傲，便是比老天爷架子大些，也是应该的。”

    龙月眯起眼睛:“你倒能记得他的好处，可我只知道，他为了引下天劫，天天干那些丧心病狂的破事儿，还一干就是四千年！”

    凤凰笑了笑:“我是自愿的。”

    “你当然是自愿的！你要是不愿意给他杀，我能忍他到现在？”龙月气呼呼地看着手中小茶杯，觉得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也显不出什么英雄气势，不由得叹气连连，十分怀念自己曾经的大酒壶，“要我说，他就是疯了，明明入魔，偏要伸张正义，清除罪恶，一副慈悲嘴脸；然有心向善，可又总盯着你这代表最纯粹善良与美好的大鸟，一个劲儿地杀你给自己造孽……杀你一百次就能惹得神憎鬼厌，天劫临头，可他又不是那些天劫的爹，也不是天劫的老婆，三天两头去调戏欺负那些小家伙做什么？”

    凤凰噎了半晌，才闷闷笑道:“睹物思人？”

    “哈？”

    “阿月，你真是老了，忘了当年追裳儿的心情了。”凤凰掩住脸，长叹道，“最是离别久，近乡饮清愁。那情大过一切，痛过一切，他心中苦得很，所以才做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我们这些过来人，都担待则个罢。”

    龙月怔怔地摇头，继而苦笑，喝下那滚烫的茶水。

    再大再痛的情，就能让人心安理得地一次次杀掉亲人朋友，只为了罪孽加身，获得那三息或者三十息与天劫的无聊会面么？

    真是自私啊。

    真是彻彻底底的魔头手段。

    树林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龙月抬眼望去，只见略显清瘦的魔君缓步走来，向他微一颔首，接着径直走向凤凰。

    “小容——”陆漾的声音有些低哑，神色厌倦，与山顶那个颐指气使、昂然凌厉的魔君判若两人，“——走，我请你吃饭。”

    凤凰懒洋洋地起身，用下巴点了点木然远望的龙月:“还有他。”

    陆漾一撇嘴:“君子不与妖邪同席。”

    凤凰抽了抽嘴角，龙月更是瞬间瞪过去，一拍桌子:“真是奇了，天上地下，唯阁下面前，龙月还不敢称邪！”

    陆漾很敷衍地拱了拱手:“行行行，你不邪，你是正义使者好了吧？下次我试试宰了你，看看能不能引得正道紊乱，天劫加身？”

    “他当然不能。”凤凰笑道，“世界上能以一己之力扛起正义半边天的只有区区在下一人，而且你别忘了，这头龙不像我，他死了那就真死了，从幽冥出来可一不可再，你若杀了他，以后就没人陪你拼酒了哦？”

    陆漾跟着笑:“还是凤凰儿你最好了。”

    “当然，我多疼你啊，事事为你着想。”凤凰笑眯眯地说，“来，叫声爹爹听听。”

    “……”

    “爹爹爱你——”

    “……”

    陆漾以头抢地，龙月掩面而逃。

    春夏复秋冬，一年又一年。

    龙月结婚生子，隐居绿林，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两个。

    雨雪继风霜，梅花接清荷。

    容砂难得大醉，一睡百年，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一个。

    彼时陆漾杀掉的邪魔外道已达到了惊悚的七位数，功德大破天，所以他虽然入魔，可自身也能够挑起正道一部分的担子，成为行走的正道分支。在凤凰沉睡之后，他更是成了世间唯一一个清醒的“正道”，若他被杀，则天地震动，罪孽附于凶手之上，人鬼神共弃之，几能引发天劫。

    他便跪别凤凰，居极峰脚下，一次次刎颈自尽。

    他杀死了代表正道分支的自己，就像当年杀死了代表美好与光明的凤凰，天道震怒，判其有罪，轰天劫以示天谴。

    三十息或三息的天劫，他一次次以死亡来换取，然后静静地送其离去。

    有时候来的人是十八，有时候来的人是十七，亦或是更小的编号。他们毕恭毕敬，甚至战战兢兢，回答陆漾永远都不变的问题。

    “人呢？”

    “快了，快了……”

    陆漾的第十九劫，快要出现了。

    可是下一次，陆漾睁开眼睛，从死亡中挣扎着恢复清醒，看到的依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那个面庞。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真的可以吗？真的能让消失的那个人回来吗？

    然后他就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笑。

    是的，只要自己努力了，改变了，那个人就会回来。

    他这一生——一生又一生，追求的不是什么人性，不是什么补全，他不需要得到什么，他本已拥有了一切。

    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但直到他全部失去，失去了亲情、友情、爱情，他才幡然懂得。

    他那从不离他身侧的爱剑，想必在决定替他承担罪孽与痛苦的时候就全都知道了吧。十九劫，十九劫，天上一直都是十八劫，他到底是他的哪一劫？

    这一天，凤凰睡醒了，他听说清安魔君还在傻乎乎地自杀招引天劫，哑然失笑之余，他抓起笔写了一副对联，托做客的小帝君用龙给陆漾送去。

    陆漾颤抖着把对联打开，蹙眉看去，上联是:

    活一生死一世过百年每岁花开花落你且笑看

    下联是:

    出红尘过绿林入幽冥三界人来人往我不多言

    横批:

    欠债还钱，此生无憾

    陆漾痴痴地呆立许久，忽的闭目微笑。

    哦，是了，他还欠着他一物未还，怪不得他迟迟不回。

    凤凰真是个暖心暖肺的大好人，自己也欠了他良多，等迎回自己的十九劫之后，定要用千万年的光阴，去把他的恩与情慢慢补上。

    现在么……

    陆漾仰头望天，隐约听到有人在说:

    我要劝你改邪归正。

    这真是独特、绝无仅有的天劫啊。想当年，自己怎么没发现其中的不对味儿呢？

    “我不改。”陆漾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正与邪哪里分得清楚……你快来教教我吧，或者回来，让我带坏你吧。”

    风吹过树梢。

    有人从背后靠近他，捂住了他第一次学会只流泪而不流血的眼睛。

    “你为我哭泣的样子好难看。”那人凶巴巴地说。

    不待陆漾回答，那人又轻笑一声，叹道:“但是，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