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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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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仙霖子因色惹祸端 澜观尊恨斩双魔头

﻿    那件事发生以后，又过去了整整一年，直到天下大定，新朝廷钦敕武林盟，给本是一盘散沙的江湖立了规矩，坊间才开始渐渐有人将之谈及。

    流言就像迎风怒长的火势，很快传遍五湖四海，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喜闻乐见的谈资。

    金陵城天子脚下，受皇家庇护，不那么畏惧触犯武林宗派的忌讳，就有一说书先生，脑子活泛抖机灵的，编了个话本在酒肆里支起桌子开讲，场场爆满。

    世人皆以窥探武林密辛为乐，那日午后，一群闲人又聚在酒肆里，叫店家温了酒布了菜，催着说书的赶快开场。

    惊堂木拍案一声，先生甩开纸折扇，先念了段入口七绝，然后开讲：“话说颜玖字如玉，祖贯渝州人士，自幼拜在芙蓉城归元教门下，天赋异禀、根骨惊奇，年仅十六神功大成，接任教主之位，后出世游历。腰间生烟剑一出，可使白骨生肉，亦能取他人命于无形，可谓执掌生死、杀人如麻！”

    底下马上就有人质疑道：“也太夸张了，说那小魔头杀人如麻我信，白骨生肉是怎么个道理？他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说书先生以扇遮面笑着摇头，说：“这位看官有所不知，吾友行走江湖，曾有幸见识过颜如玉的厉害，他乃百年间唯一一个将璞真诀修炼至顶峰之人，令人白骨生肌、重返青春又有何难？”

    在座一片抽气之声，璞真诀乃归元教密不外传之功法，练至大乘后，便能长生不老，吸他人功力精气为己用，端得是让人又爱又怕。

    先生见众人面露震惊之色，洋洋得意起来，摇着折扇继续讲道：“颜如玉自幼年丧父母，好色贪滢，性情顽劣，无恶不作。后行至青州琅琊府，与沧崖派的掌门澜观尊偶然相识。澜观尊云济沧，是、当世第一高手，其人狷介浩然，娶妻独孤氏，有一子名云河。”

    “哎呦，澜观尊可了不得，”下面有云济沧的崇拜者，听到他的名号就忍不住惊呼：“听说了么，前阵子武林盟成立，五大门派推举盟主，云掌门可是众望所归。”

    “不对吧，盟主不是叫灵雾山的那个牛鼻子老道长微子当了么？”

    “你知道什么，”那人竖起手指往头顶指了指，言辞隐晦：“道宗和佛门争了这么些年，如今算被‘那位’给‘招安’了，这叫大树下面好乘凉。”

    这话赢得了多半应和，却也有人不服，就见从人群中站出一个作道士打扮的散人修士，拱手驳道：“兄台此言非矣，沧崖派澜观尊固然人心所向，然长微子道尊又岂非重望高名？况且世人皆知，澜观尊痛失爱妻独子，为寻仇身负重伤，只怕如今还未好全，如何能担当重任？”

    他这样一说，便有许多支持其他门派的人陆续跳了出来，为自己推崇的世家宗派抱不平，七嘴八舌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说书先生拍了拍惊堂木，等大伙儿看过来，笑眯眯地劝道：“这有何好争，盟主之位三年一轮，早晚能到下家嘛。”

    好息事宁人的纷纷附和，灭了火气继续听故事。

    “说起独孤氏，以美貌闻名江湖，人称仙霖子。

    仙霖子非寻常妇人，颇有能力，常管沧崖派日逐出进钱钞等一应事务，抛头露面，免不了就被颜如玉给瞧见了。

    那好色的小魔头起了淫心，恶从胆边生，假意与沧崖派交好，伺机潜入仙霖子闺房中，将之强行奸污，后恐事发被澜观尊报复，竟一不做二不休，把仙霖子赤身裸体地闷死在了床榻上……唉，可怜绝代佳人红颜薄命，死状凄惨，好似无瑕美玉遭泥陷。

    等澜观尊发现其所作之事的时候，颜如玉早已掳走澜观尊的独子云河，逃出了琅琊府。

    沧崖派众人追至青州边界，被颜如玉一人以魔教邪恶秘法反诛杀之。那璞真诀威力凶猛骇人，竟牵连方圆十里，村民百姓死伤无数，土地荒芜庄稼枯萎。当时战况惨烈无比、血气冲天，好多沧崖派的弟子生生被他用那把生烟剑给吸成了人干，可怖至极啊！”

    “小小年纪丧尽天良！”

    “简直穷凶极恶，死不足惜！”

    “灭绝人性，天理不容！”

    众人听及此，皆愤愤不已决眦欲裂，拍桌跺脚恨不能将颜如玉这个暴戾恣睢的小魔头，亲手除之而后快。

    说书先生自己也颇为激动，他稍微平复了心情，继续讲道：“后来，澜观尊倾尽全沧崖派之力，在他师弟，沧崖气宗宗主岱望尊桑擎峰的协助下，率高手一路沿江水追至白帝城，把颜如玉逼至老家渝州巫峡的峭壁之上。

    归元教听说此事后，除了颜如玉的师父，退位归隐的老教主沈逢君，竟再无一人前来相助，任凭小魔头被围剿，此教之人情义气，真可谓冷血淡漠之至。”

    归元教如今也是常驻武林盟的五大门派之一，虽说其行事作风过于不羁，且内功法门为双修之术，多为江湖人所不齿，但说书先生这般评价，还是惹人不快，有一侠士冷哼道：“归元教如今归沈教主掌管，与他老子、师弟那般的邪恶之人可不一样，先生不知道，武林盟的物资经费一大半都出自芙蓉城。”

    这倒是真的，沈逢君的儿子沈轩，虽生长在外道魔门，却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人物，此人天资庸碌、武功平平，却极其擅长经商敛财。

    自从父亲、师弟大小俩魔头，被沧崖派拼尽全力诛杀于巫峡后，他便接任了归元教教主之位，大刀阔斧洗心革面，责令原本偏安巴蜀之地、往往行动诡秘的弟子们多出江湖闯荡，与人为善，和其他门派交好；自己则有声有色地做起了生意，大半年的功夫便使归元教富甲一方。

    如此一来，竟也渐渐被武林正道人士所接纳了。

    不过还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归元教入武林盟这事儿，里面有钱财二字多少功劳，便不可道矣。

    看看时辰，今儿这场也说得差不多了，先生敲敲惊堂木，加快语速继续讲完：“沈逢君对这天资绝顶的小徒弟也算尽了心，不仅把教主之位传授，还为了从沧崖气宗的扪天阵下护他，生生挨了岱望尊一掌，最终爆体而亡。而颜如玉中了澜观尊刺向心窝的一剑，跌落峭壁，沉入江底，尸骨无存。

    可真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仙霖消。

    不甘闭门屋里做，端使祸从色相来。

    飞蛾投火身须丧，鱼翻水岸命可倾。

    为人切莫用欺心，古来作恶无报应？”

    看官们听罢，咒骂颜如玉之声连连不绝，后又唏嘘感叹一阵，看天色渐晚，便都相互告辞，陆续散了。

    酒肆的小二拎着抹布到大堂来，一面收拾杯盘狼藉的酒桌，一面也回味说书先生精彩的故事。

    他心思颇细，见先生今儿没急着走，就抓紧机会，陪着笑脸问道：“我可跟着先生听了好几场了，还有一处不明。”

    说书先生道：“何事？”

    “澜观君的独子哪儿去了？不是说被小魔头给掠走了么，后来小魔头死了，怎么也没给个交代？”小二眨巴着眼睛问道。

    说书先生作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捋着三撇胡须，叹道：“自然是没寻到，那孩子当时不过七、八岁，打小娇生惯养，怎经得起颜如玉的手段？只怕早在小魔头从青州回巴蜀的途中，就被他丢下船去葬身鱼腹了。”

    这段江湖恩怨一讲就是十年，脍炙人口经久不息，整个大梁从老幼妇孺到达官贵人，从武林人士到文人骚客，就没有不知晓魔教教主颜如玉大名的人，所谓恶名昭著，不外如是。

    以至于百姓家里有小孩的，晚上闹腾着不睡觉，当妈的都会拿“把你丢给颜如玉”、“颜玖在窗外看着你”这种鬼话来吓唬人。

    各位看官莫不信，还真就蛮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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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卷一第一话

﻿    出了芙蓉城往西外一百多里，有群山连绵诸峰环峙，其状若城郭，故而名为青城山。

    青城山林木幽翠四季常青，山中景色幽静秀洁，乃文人墨客心仪之属，经年访者如织、客似云来。

    青城山共三十六峰，从靠近平原的山脚沿着千级丹梯往上，过了前山的石笋峰、月城湖、五洞天，有曲径通险，可至龙隐峡栈道，见之方悉蜀道之难。

    栈道另一端便是鲜有人至的青城后山，后山之势蔚为奇观，水秀山雄、冬寒夏凉，并不是个闲游的好地界儿。

    偏就有人常年隐居于此，仿若羽化登仙，再不问凡尘。

    从栈道口出来，经由百丈桥过了五龙沟，到桃花溪上，抬眼能瞧见那道夹在茂林修竹中，一柱二间的木头坊门。门上一应浮雕装饰皆无，只挂着一块手刻的石头匾额，书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又一村”。

    坊门下面的羊肠小路极窄，两侧铺满圆石青苔，若不小心踩上去，只怕会打滑跌脚。

    顺着小径再往里，七拐八拐地走上一段弯弯曲曲的路，迎头便是一片连着的高脚竹楼，正中间大堂屋的门上也悬着牌匾，不过换了梨木红漆，叫做“翡昕阁”。

    竹楼外围用缠满花藤的篱笆圈着，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最高大的是一株合欢。

    山中天凉，此时虽早已过了花期，那株合欢树却还在葳葳蕤蕤地绽放着，一树粉红如烟似雾，雅致艳丽。

    寒川就站在墙外深嗅一口，待到合欢花的芬芳冲淡了一路归来的风尘仆仆，他才将两坛洞天乳酒换做一边提着，伸手去推篱笆门。

    篱笆门吱呀作响，一道娇小的身影闻声从竹楼里钻出来，疾步走到寒川面前，又像要迎接，又像要挡路，叉腰堵着他，轻声笑道：“回来了？这会儿最好别进去，不如先回房歇歇，红绫烧了热水呢，你也洗洗。”

    说话的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罩着浅黛的纱衣，头上绑了条草绿色的发带，眉目清秀温婉。

    寒川冲她拱拱手，施礼道：“敢问绿腊姐姐，我师父怎么了？为何不能见？”

    有人隔老远替绿腊回道：“不过才两天不见你师父，你娃急什么？怎么总也长不大，没出息。”

    话都说完了，人才从竹楼另一侧绕到了他们跟前儿。来人瞧着要比绿腊年长几岁，一样的穿着打扮，不过发带是银红色的，长相也更美艳些，到是个姿色上乘的人物。

    “红绫姐。”绿腊叫了她一声。

    寒川也刚想问好，红绫却不住嘴地抱怨起来：“我水都热了三遍，他怎么还没完事？颜玖这次莫不是动真格的吧？为了个小倌巴巴跑到山下一掷千金，还特意用巨鸢把人驮上来，往常哪个有这待遇？”

    绿腊笑笑，手指竖在唇边，低声道：“怎么能，没看来时是蒙着眼的么。”

    红绫的脸色才好看了点，撇撇嘴说：“但愿如此，勾栏院出来的，能有多好，不配不配。等下还得蒙着眼给送回去，何苦来，他还不如找个……”

    “咣嚓——”

    酒坛子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打断了红绫的话，两个姑娘寻音看去，见寒川正沉着一张俊逸冷峭的脸，盯着碎了一地的陶片出神。

    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截被指力生生掐断的草绳。

    “搞啥子哦！”红绫叫了一声，跺跺脚骂道：“打王逛的哈儿，净糟蹋东西。”

    好在乳酒还剩一坛，不至于交不了差，绿腊赶紧从寒川手里接过去，推推他问：“你怎么了？”

    寒川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摇头，没出声。

    周围都是洞天乳酒那股醇和浓郁、酸酸甜甜的气味儿，琼浆沁在泥土里，熏得整个院子都要醉了。

    红绫拿来扫把和簸箕，寒川上前去接，却被躲开了，她边清理碎陶片，边说：“知道你不乐意。”

    寒川惊得险些跳起来，还好又听到了红绫的后半句话：“便宜师娘一个接一个的……”

    红绫不用他，寒川只好又退了回去。绿腊跑去厨房打下手准备晚饭了，他自己负手站在原地，走不想走，留在这里等着，却又觉得好没意思。

    踢了两脚土，就听到竹楼里忽然传来一声属于男子的尖叫，破了音地凄厉，简直闻之可怖。

    “啊——！！”

    红绫拎着簸箕看了看竹楼，又看了看寒川，诧异道：“颜玖有这么厉害？”

    寒川略一沉吟，摇头呼道：“不对！”

    他拔腿就往竹楼跑，上去沿着回廊径直冲到颜玖的房前，大力拍门：“师父，是我，您还好么？”

    里面再没传出半点声音，寒川急了，顾不得礼数，用肩膀把竹门撞开，一头冲了进去。

    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快要凝结成雾，寒川看到地上躺着一具浑身□□的尸体，身量未足还是少年，雪白的皮肉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水，五个血肉模糊的洞呈梅花状排列在后心处，洞口的碎肉向外翻开，好像一副朱砂绘制的靡丽图画。

    颜玖正在往身上披一件浅绯色的大袖衫，纱织的布料呈现半透明，根本遮不住他漂亮的躯体。

    他那副身子瘦不露骨，肌理线条流畅，皮肤光洁雪白，骨架纤细却不柔弱，脖子和四肢修长挺拔，比青城山上那清绝的翠竹更为风流韵致。

    寒川不敢多看，匆匆偏开目光，向后退了一步，颔首作揖：“是我冲撞了，师父莫怪。”

    颜玖用鼻子哼声应道：“无妨，把这个处理了，弄远点。”

    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像在拨弄毫无价值的石头，而那上面还有他不久之前刚留下的欢爱痕迹。

    寒川握紧了拳头，很快徒然松开，上前去搬尸体。

    他忍不住又往颜玖身上看去，见他抬起手从脸上抹过，沿着□□欠开的缝隙，把那层伪装撕了下来——面具底下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真当得起惊为天人，那好看的眉眼口鼻，似乎怎么赞美都不为过。

    指尖的鲜血还未凝固，蹭了一抹到脸颊上，与眉心一颗合欢花状的朱砂痣对影成双，像梨落胭脂、红梅映雪。

    寒川的呼吸都变得滞顿起来，他抓着尸体的肩膀，愣愣地盯着颜玖看。

    颜玖捋着鬓角沾了胶水的碎发，冲单膝蹲在地上的小徒弟笑了一下，用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逗孩子似的问：“川川，吓到了？”

    寒川恨极了被颜玖这样称呼这样对待，却也没奈何。他把尸体翻了一面，惨死的少年面目狰狞，双眼瞪得老大，因为丧命之时咧嘴尖叫，整张脸都是扭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不过按照他师父的口味，这人生前大约也是很漂亮的。

    寒川重新看向颜玖的目光里带了点凌厉肃穆，眼角泛红，眉头深锁。

    “你不是喜欢他吗？还花钱？还乘巨鸢？”他声音越说越大，几乎喊了起来：“你的喜欢是一点不顺心就杀人么？”

    颜玖被徒弟毫无预兆生气发作的样子给震住了，他捡起丢在床边儿，不知是谁的中衣擦净了手指，揽住寒川的肩膀，好声好语地哄：“干嘛生气，你知道我不滥杀的，是他自己不老实，差点揭掉面具。”

    “我不想让外人看嘛。”颜玖说完指着脸皮让寒川瞧，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寒川只瞄到一截白生生、透着淡青色血管的颈子，目光悬在颜玖尖尖的下巴上不敢游移分毫。

    半晌，他扔下一句：“衣服穿好，酒在绿腊那儿。”就拖着尸体出去了。

    那语气又冷又硬，冻得颜玖打了个寒噤。

    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俩人才又见了面。

    寒川还在进行单方面冷战，低眉垂首以眼观鼻，扒拉着碗里的白米往嘴里送，连远一点的菜都不去夹。

    又一村里统共没几个人，算上他们师徒、红绫绿腊两个侍女，再有就是管家和厨娘夫妇二人。

    所以也没必要论个尊卑长幼，大伙儿围在一起吃饭反倒热闹些，更免了山中无日月的凄凉孤寂。

    厨娘本是渝州人，脾气火爆，乐意把颜玖算在内的几个后生当自家娃管着，她见寒川不好好吃饭，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横眉立眼道：“川娃闹啥子？出去野了两天口味刁嘛，不拈菜还等着老娘给你莽进去？”

    “福婶福婶，”颜玖赶紧陪着笑脸劝道：“川川下午被唬到了，小娃丢魂儿，计较个啥。今儿的松茸烤得好，鲜到吞舌头了，几哈些尝尝。”

    他给寒川夹了块松茸，伸长胳膊直接送到碗里，筷子抽回时挂了沿儿，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要撞到心坎里去。

    寒川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眼瞅都要十八了，再过两年弱冠，教主还这么惯着？”福婶翻了翻眼皮，嗔怪地瞪着颜玖。

    “什么教主不教主的……”颜玖听到福婶念又叨出那个怎么也改不了口的称呼，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福婶动动嘴，还要继续，福叔嫌烦，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对他婆娘道：“哪来这许多弯酸话，舀饭去。”

    吃过饭，颜玖招呼寒川进房伺候他沐浴，下午因为闹出了人命，就把洗澡的事给耽搁忘了，为此红绫还没少嘀咕。

    寒川站在大木桶边上，牢牢锁紧颜玖不着寸缕的后背，低头的姿势让脊梁和蝴蝶骨凸了出来，在白腻的皮肤上勾勒出几道起伏，水珠子就顺着那艳色的峰与谷，簌簌滑落。

    他抓着巾帕的手指泛白、颤抖，几乎拼尽全力地隐忍着。

    有一股胀而热的气，由丹田而生，飞快地向四肢百骸流窜。

    颜玖迟迟等不到寒川为自己擦背，只好回头催促，墨玉长发散在水中，波光晃得他眉心和双唇越发殷红，合欢花迹犹如活了过来，飘飘浮浮地招手。

    “到底怎么了？从回来就总是心不在焉的，”他蹙起眉尖问道：“是不是在外头受气了？只管说，师父给你做主。”

    寒川却好像有了什么更大的憋闷，竟然把巾帕往水里一摔，匆匆夺门离去。他背影慌忙脚步杂乱，尽失了平素少年老成、四平八稳的分寸。

    颜玖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自己擦洗，一边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问题大约还是出在被他杀掉的那个少年身上，颜玖以前也不是没带人回来过，但被寒川堵在床上还是第一次。

    寒川虽然是他养大的徒弟，但这孩子似乎天生有一股正气凛然、恻隐天下的心性，自然见不得自己欺男霸女、滥杀无辜。

    有句话可真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到这里，颜玖自嘲地笑了笑，世人眼中的善恶，也就那么回事，强者恃道义之名欺人，可怜那些恣意惯了懒得遮掩的，便成了被天下唾骂的邪魔外道。

    山中夜色月华皎皎，如积潭之水空明澄澈。

    颜玖沐浴毕披好衣服，趿着鞋子来到院中，踩过藻荇交横的影子，至合欢树下寻到了正坐在石凳上出神的寒川。

    他有些爱怜地顺了顺徒弟的背，感到掌下的身体骤然一颤，紧绷硬挺着，好像一把拉满弦的劲弓。

    不知不觉间，这个一手被他带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阔肩直背，长手长脚，比做师父的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到这光景，断然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了，颜玖叹了口气，轻问：“你在气什么？”

    寒川不出声，额头上沁出点薄汗，方才那股邪气还未消散，于体内肆虐，闷着股劲，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骨而出。

    他今日心绪起伏过甚，内息难调，修习的功法竟隐约有了突破之兆。

    颜玖等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就向后退了一步，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上，五指成爪摆开阵势，扬着下巴道：“来让为师看看，这阵子有没有长进。”

    打一架发泄发泄，管什么愤愤苦闷，肯定都打没了。

    寒川也被火顶得难受，他连平日与师父过招时客客气气的开场都省了，双足点地一跃而起，腾到半空中才从腰间一抹，抽出把寒光闪闪、柔韧如练的软剑。

    这柄软剑平时就盘在腰带中，比寻常的薄而锋利，侧面看着只余缝针般的一线；剑柄是一颗鹅蛋大小的琉璃珠，可做搭扣，能被完全包在掌心里。

    软剑抖着蛇形直奔颜玖咽喉，寒川并未留手，利刃破风刺来，带着一股雄浑的气劲。

    颜玖双腕交叉成剪，一绞一拧，接下寒川的攻势，又劈手抓他右臂的关节，指尖发力朝天井穴戳去。

    寒川连忙撤回软剑，改刺为抽，使鞭子一样猛地横扫过来。

    颜玖不退反进，脚下一动，步法诡谲身形飘忽，眨眼就钻入了寒川怀中，手爪一把掏向他的心窝，口中嘲道：“璞真诀你还差得远呢，气太厚了，我教没教过你，软剑要轻灵？”

    寒川不愿被颜玖看轻，他索性弃剑而走，后退出去一丈，随手折了根树枝，气运丹田调转心法，再睁开眼，便摆出了一个和用软剑时截然不同的架势。

    颜玖盯着他看，眉梢一挑，笑道：“甚好甚好，这套功法才与你天资切合，看来为师改日得给你收个师弟，另授璞真诀与他罢了。”

    寒川听了怒火中烧，他自己也说不上这股火气升起的缘由，心中只想着赶紧打败眼前这个为师不尊的人，不叫他继续小瞧自己，也不叫他再说“收了别人”这种乱七八糟的混话。

    他翻了翻手腕，举树枝迎上，起手一连三招，无比流畅地使了出来，一招一式果然大气磅礴，散发着山河波澜之势。

    正如颜玖所说，这套功法与寒川的根骨内力无比契合，雄浑内敛不失壮阔，出招之人每行一步，便朝方寸外踏出一段，似向绝顶攀登，欲俯瞰江河，终胸怀天地，凌驾众生。

    招式与人相辅相成，寒川越觉得心应手，将树枝舞动如神兵利器，招招向颜玖的要害劈刺砍杀。

    颜玖总是靠他灵巧鬼魅的步法，堪堪躲过攻击，但他显然已经有些吃力，开始的时候还偶尔能近近身，往寒川暴露在外的穴位上抓几把，到后来已经完全就是在捉襟见肘地闪避了。

    而寒川一直翻滚在丹田中的邪气终于在这场酣战中寻到了突破口，先绕着周身经络回转一圈，落回到丹田后，便沿着任督二脉向上攀爬。

    速度先快后慢，到了肩胛骨中间的风门穴，就缓缓地停了下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恰逢此时，颜玖终于支撑不住，被寒川一树枝刺在肩窝，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后背撞在合欢树上，撞得树干剧烈摇晃，许久方止住。

    没了外界的刺激，寒川体内顺着任督二脉冲向头顶百会穴的气劲，终于彻底停了下来，顶着风门穴，好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在肩上。

    两人一时间都不太好受，原本意在发泄的交手，反而更添了负担。

    颜玖揉着肩窝，牵了牵嘴角，笑里满是欣慰，他喘匀了气，扶着树干站好，拍了拍寒川的手臂，道：“输了输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咯。川川天资过人，可真是块天生习武的好材料，山河经注第六层，以我观之，你如今已经到顶了，打算几时突破啊？”

    寒川死死地攥着那根树枝，呼吸粗重不止，眸底有暗流汹涌。

    颜玖又自顾自道：“也不必操之过急，山河经注与旁的武学不同，从第七层开始才是质的飞跃，威力较之前面翻出几倍，想要突破自然难些，你都卡在第六层两年了，不差这几日。”

    寒川不理会，他似乎毫不关心自己的功力，酝酿片刻，忽然问道：“师父，您方才为何不拔剑？璞真诀不也是以剑法昭著……”

    颜玖打了个哈哈，说：“没带嘛。”

    寒川不与他废话，冲上前把手探至他腰间，抓住那颗泛着幽幽亮光的东海夜明珠，从腰带里抽出来一把玉色的软剑。

    颜玖很少拔剑，但却向来剑不离身。

    此剑一出，周围几尺都被剑身散发的光泽照得亮了几分，仿佛连星月都失了颜色。只见它通体被状若云翳的寒气笼罩着，轻轻一动，就如同山抹微云般，空灵飘逸，不用试也知道，这柄剑的锋刃是怎样的锐利。

    颜玖眉头一拧，终于现出薄怒，他一掌击向寒川的手背，打得他撒了手，胳膊顺势向下捞，把夜明珠接在手中，淡道：“别碰，‘生烟’不是你能动的。”

    “颜如玉！”寒川低吼，被颜玖激得咬牙切齿。

    说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甚至都不屑得对自己认真起来。

    颜玖把生烟重新盘回腰间，斜睨一眼，冷声说：“不许这样叫我。”

    言罢转身上了竹楼，也没再回头看一眼那被他丢在院中的合欢树下、颇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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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卷一第二话

﻿    翌日清晨，颜玖刚睁开眼，就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香味。

    他迷迷糊糊地下了床，循着味道跑到厨房看，见绿腊蹲在灶台前手执蒲扇慢慢扇着。炉子上架了一只大瓦罐，里面用鸡骨猪骨熬成的奶白汤正咕嘟咕嘟翻花儿冒泡儿，瞧那成色，估摸已经炖了好半天了。

    “寒川人呢？”颜玖揉着眼睛问。

    他鼻子可刁，闻味儿就猜到了汤料是谁配的。

    绿腊直起身，用长柄勺搅合奶汤，边道：“天还没亮就起来鼓捣，这会儿往映翠湖去咯。”

    颜玖拖着尾音“哦——”了一声。

    又见红绫提着两串红艳艳的干辣椒从外面进来，往颜玖背后轻推了推，道：“别堵门口儿，屋里去，我等哈子舀水给你净面。”

    颜玖不动地儿，红绫就又说：“昨晚怎么寒川了？他大清早黑着张脸，让福婶歇着非要自己下厨，瞧起来怪唬人，还叫我摘两串辣椒，说中午烧鱼用。”

    当师父的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反倒把徒弟给历练出来了，寒川做的吃食一向最合颜玖口味，每每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嘁……”颜玖撇嘴道：“能怎么他？不肖徒想‘负荆请罪’，我还不稀罕。”

    话虽这么说，人却大步流星地往篱笆院外走。

    红绫从背后叫他：“哪儿去啊？汤就好了，‘不肖徒’叫给你烫粉吃呢。”

    颜玖也不回头，挥挥手扬声道：“先温着，我去看看‘不肖徒’抓了几条鱼。”

    翠映湖是两岸岩塌堵塞沟中形成的，就在又一村西北不远，夹在高山间，湖面狭长窄小，水却极深，碧波粼粼青山倒映，别有一番风情。

    湖中有个小岛，岛上有亭，是古时隐居于此的先人修筑的，也没个名字，通常就被他们随之称为翠映亭。

    翠映亭周围种满了古树藤花，苔蔓丛生，幽翠怡然，是夏季乘凉避暑的绝妙之处，不过在这种暮春的早晨，却显得过于冷清了。

    颜玖到了湖边，施展轻功一路从湖岸踏着水面落在岛上，拍了拍浅绯衣袂上沾染的晨露，坐到亭子的栏杆上往湖中环视。

    没一会儿，就见翠映湖一端的水面接连冒出一串气泡，有人从水下浮了出来，披散着漆黑如墨的头发，上身光裸，双手抓着一尾活蹦乱跳的草鱼，分水而行，往小岛这边游了过来。

    等近了岸，颜玖便朝他伸出手摊开掌，挤挤眼笑道：“乖娃，让为师看看，哦哟，这鱼不小嘛……”

    寒川没想到颜玖会来，他愣在水里，犹豫该不该当着颜玖的面光身上岸，一时失神，手上松了劲儿，竟然被那条鱼挣扎着逃掉了。

    颜玖看着本该成为他盘中美餐的草鱼重新钻入水中，摆着尾巴飞快逃窜，眼看就要消匿于无形，急得惊呼一声，一头扎入水中追了过去。

    他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广袖长袍，宽大的衣摆入了湖中便被水浸透，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身形动作被衣裳缠得笨拙滞涩起来，鱼没抓到，人反而呛了几口水。

    “颜如玉！”寒川大叫。

    他被颜玖这一出唬得脸色刷白，这会儿再顾不得仪表，赶忙将人拦腰抱住往岸上拖，拉扯着拽上了小岛，又低头细看。

    俩人滚成一团伏在岸边，颜玖的衣衫布料轻薄，此时尽数贴在皮肉上，使得身子的线条一览无余，看起来简直比没穿衣裳的寒川还要羞耻不堪。

    “你怎么样？哪里难受？”寒川一下一下地帮颜玖顺背，关切之词溢于言表。

    颜玖咳了一会儿，渐渐止住，摆摆手道：“说了别这么叫我……没事的，你去把衣服穿上，别冻着。”

    寒川如今十七岁，正是身体拔节抽长的好时候，原本属于少年人的纤细秀致，渐渐被成年男子精炼修长的体魄取代，介于二者之间的身躯骨架匀称颀长，被薄薄一层、流畅有力的肌肉包裹着。

    他光着上身，胸口和肚皮上的纹理像精心雕琢成的一般，小腹处的两道沟壑向下延伸着没入裤腰。

    裤子也湿了，贴在笔直修长的大腿上，几乎能透出下面雪白的肤色。

    再配上他那张面如冠玉、清秀俊逸的脸，和随着年龄增长而越发气宇轩昂、凛冽潇洒的风姿……怎么看都是与隐居山林的乡野村夫不搭边儿的，只怕寻遍武林各大门派、一应世家公子，也难能找出比他更优秀的，

    这样好的一个少年，偏偏是那人的孩子，是该说造化弄人么？

    颜玖眯起眼睛，看着寒川走远、又走回来的身影，想起些陈年旧事，不禁又一阵唏嘘。

    寒川提着木桶回到岸边，把脱在亭子中的外衣给颜玖披上，自己只穿着中衣。他把颜玖从地上扶起来，伸出手掌：“桶里还有一条，够吃了，我带你回去？”

    颜玖看着他从里到外一身雪白的衣袍，觉得有些刺目，可这颜色却由他亲自选定，寒川从小到大的衣裳，就没有一件不是白的。

    也算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遗忘吧。

    颜玖摇摇头，拢了拢前襟，用干燥的白袍把浑身湿透的自己裹严实了，率先一步向对岸飞掠而去。

    师徒俩惨得像落汤鸡一般，回来一露面，把竹楼里的众人吓了一跳。

    福婶连忙带着两个姑娘张罗起烧热水、煮姜汤，俩人洗澡、换衣，一番折腾后，天已过晌午，彻底错过了早饭的时辰。

    颜玖怕糟蹋了寒川的心意，执意要用奶白骨汤下粉吃，寒川劝了几句见劝不动，索性随他去了，亲自烫了两碗米粉，陪他一起吃这顿早不早、午不午的饭。

    两人头顶头对坐在颜玖房中的小几两侧，吃了到一半的时候，身上发了汗，暖烘烘的，心情也舒坦不少。

    颜玖便趁机问道：“川川，你昨天到底为啥恼？”

    寒川听他这样问，满腹想要倾诉的衷肠几欲喷薄而出，却找不到零星半点能够说服彼此的立场，最后只好又憋了回去，捡了个似是而非、不疼不痒的理由，回答道：“那人、那人是男子，有违纲常……”

    颜玖闻言，心中诧异惊讶不已。这十年以来，他每每有需求要解决的时候，都会下山寻来一个切合自己口味的男子，并与之交欢。

    寒川懂事早，原来他这些年竟是如此抵触着龙阳之事，却隐忍不发的么？

    颜玖顿感抑塞，温香软玉谁不爱？只是若非不得已，哪个男人愿意和硬邦邦的同性牵扯不休？

    他沉吟片刻，实在不愿让徒弟为这事对自己持有心结，便压住烦懑，斟酌着说辞开解道：“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且也并无优劣之分……”

    寒川心知被误解，又不能明告诉的师父自己只是拈酸，一时无话。

    不过颜玖说得不错，喜欢谁这种事怎能自控，若能，他也不用这般烦恼了。

    “我晓得了，以后不会。”寒川敷衍般应了一句。

    然后谈话终止，而两人之间从昨儿开始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缓和了不少。

    一直补眠到正中午，颜玖起床，吩咐红绫带着食儿陪自己一起去鸟厩喂巨鸢和小隼，那两只鸟都是颜玖自己从小养大的。

    巨鸢高大威猛，展翅丈余，其背宽厚，可负双人飞行，是一种十分稀少的飞行坐骑，据传世上统共只有寥寥不过一掌之数。

    小隼毛色黑白相间，十分漂亮，形微不过半尺，但飞行速度极快，且耐久力强，平日可遣其做往来书信用，比信鸽要快了许多。

    颜玖让红绫把自己的手书放进小隼脚上绑着的小筒里，自己去开巨鸢的笼门——大鸟粘人，又总是莽莽撞撞的，也散养过几天，差点把翡昕阁的房盖掀飞。

    红绫塞好信，有些不确定地问：“主子，您还真让少主上来？给大少爷碰见了怎么解释？”

    “什么少主，沈师兄现在是教主，没大没小的”颜玖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红绫一眼，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碰见呀。”

    “呃？”红绫不解。

    颜玖便解释道：“那孩子在匡扶道义方面可真是无师自通，刚指责我不该不顾阴阳调和，和男人行苟且之事。你是不知，昨儿被这事刺激得险些突破功力。”

    “那您请教主上山来做什么，助他运功？”

    “得了吧，师兄那两下子，只怕现下已不如川川……我叫他来添把柴，扇扇火呗。”

    颜玖摸了摸巨鸢锋利如刃的翅羽，撒开绳子，它便长唳一声直飞冲天，掀起一股劲风，盘旋在头顶，就好像是片乌云。

    红绫也把小隼抛出，一大一小两只鸟空中汇合，结伴向山下飞去。

    午后，寒川到又一村外的竹林练功，颜玖把人送到院门口，叮嘱了几句，叫他注意调理内息，别为冲脉络再受了内伤。

    徒弟走后，颜玖坐到合欢树下的石凳上剥橙子吃，甜橙水分足，满院甘冽清香，颜玖嘴馋，一瓣接一瓣不知节制，没一会儿就三只下肚，手边的橙子皮堆成了一座黄澄澄的小山。

    他揉揉肚子，甜东西吃多了腻歪，便打算回屋找点辣的零嘴儿压一压，刚站起来，就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飞近，阔若积云的羽翼扑腾了几下，轻飘飘地落到了篱笆墙外的空地上。

    从巨鸢背上跳下来一个身罩浅绯色纱衣的男子，大踏步朝院中走来。此人相貌清朗温厚，身量高大挺拔，唇角含笑，叫人见之忘忧。

    颜玖赶忙拍落手上的白绒，起身迎了上去。

    “沈师哥！”他雀跃地唤了一声，抱住来人，把脸埋到肩窝里乱蹭，“有日子没见了，想煞我也。”

    沈轩无奈地拍了拍颜玖的后脑勺，取笑他：“人是不肯来见，钱到没少花。”

    颜玖向后退开，笑嘻嘻地说：“师哥大方呗，小弟谢过，谢过。”

    “多大人了，还撒娇？”

    沈轩屈起手指往颜玖眉心一弹，这会儿才来得及仔细打量，待看清了，他皱起眉头问道：“颜色怎得这般红了？不是还未到时候，谷雨才过了几日……”

    那颗合欢花印此时嫣红如火，仿佛要灼伤人眼。

    “今年提前了，大约是容媚的蛊虫起了效果，”颜玖满不在乎道：“立夏的时候她会送来最后一只，真能好了也说不定。你别担心，我昨日才纾解过。”

    两人携手至竹楼正堂入座，福叔福婶、红绫绿腊皆一一前来拜过沈轩，红绫又奉了茶，便退下去只留师兄弟二人说话。

    沈轩端起杯子，用碗盖分茶细品，笑骂道：“北峰的蒙顶黄芽，整年也产不了几斤，就你舍得当水喝。”

    颜玖道：“好东西留着干嘛，也许明儿我就死了。”

    沈轩把茶碗往桌上用力一放，温和的脸上泛起几丝怒气，责怪道：“如玉！说什么胡话！”

    “凶啥子，打个哈哈儿嘛，”颜玖便口吐乡音，笑着扯了扯师哥的袖口，“我好茶以敬，是想求师哥帮个忙。”

    “与师哥还客气什么。”沈轩松了口气，态度又软下来。

    这小师弟是被他沈家父子俩给宠大的，沈轩沿袭了父亲的传统，平生就见不得颜玖受委屈。

    颜玖便把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末了道：“你现在就陪我去竹林走一遭，刺激刺激那小子。”

    沈轩为人良善宽厚，闻言担心起来，问：“这岂不如同于拔苗助长，只怕云河届时难以自控，会对身体有所损害。”

    颜玖凤目一瞪，把食指竖在嘴边：“嘘——！别叫他那个名字。”

    沈轩心思回转，便明白了颜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打算放弃利用他报复云济沧？如玉，孩子是无辜的……”

    “谁还不无辜怎的？”颜玖对他师哥的论调早就挺腻了，不耐烦的打断道：“就说帮不帮。”

    沈轩免为其难地点点头。

    颜玖这才笑起来，拖着沈轩往外走，又道：“再说你担心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那小子在武学方面出事儿？你别忘了，我可连璞真诀都练得成。”

    这话说得并不夸张，颜玖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他在武学方面悟性极高，各门各派的功法招式、心法口诀，只要叫他看上一遍，他一准儿能指出其中的薄弱和过人之处，并加之调整，使其完善。

    有些寻常人看不出、参不透的奥秘，也全都逃不过颜玖的眼睛。

    这些年隐居山林，饱读经典秘籍，更积累了不少感悟，别看他年纪尚轻，有谁能得到他的指点，那真是大有裨益的。

    两人一路来到竹林，隔老远就能听见连绵不断的兵刃破风之声，那片苍翠影翳摇曳，潇潇鸣动，上空隐约可见青山缭绕、浪淘风簸之象。

    沈轩停下脚步观望，低声惊道：“《山河经注》第六层？据我所知，沧崖派分为剑宗和气宗，气宗修《山经》，外功为掌法；剑宗修《河注》，外功为剑式。此两种功法虽同出一派，却截然不同。武学贵于专精，因而鲜少有人二者皆习，可是这孩子……这孩子竟能同时修炼，甚至似乎有将山河相融之势……”

    颜玖轻笑了一声，道：“师哥有一点说错了，不是‘似乎’，而是‘定能’。世人皆知《山河经注》第七层是个坎，却悟不懂这其中的真正含义。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法修练，突破第七层之日，便是山河之气相融之时。到了那个地步，方能真正发挥此功法的威力，一剑出便可劈山断水、翻搅天地。”

    “如玉……”

    沈轩看道颜玖的双眸中绽放出异样复杂的神采，像是对徒弟的骄傲自豪，也像在透过寒川看向别人，满目皆是恨之入骨。

    “这孩子的天资，不在你之下，”半晌，沈轩赞道：“假以时日必将成就大器，你……你可考虑清楚了？”

    颜玖歪头一哂，环住沈轩的窄腰，下身贴过去，柔声道：“我清楚极了，不过突破不了第七层，说什么都无用。师哥，咱们是不是该……”

    沈轩便把颜玖往旁边的竹子上用力一推，身体覆在他身上，故意弄出了不小的动静，缓缓向下低头，佯装要去吻那双与合欢花印一般嫣红的嘴唇。

    刚贴近些许，就听到从背后传来一声怒火冲天的断喝，伴随着重物破空而来，直直击向沈轩的后心。

    “放开他！”

    寒川的语气宛如刮过风雪，他将手中的树枝掷出，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向抱在一起的两人疾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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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卷一第三话

﻿    第三话

    劲风惊竹，飞花针叶飘卷如霜雪，竹林在微风中发出瑟瑟之音，好似天与地喃喃细语，又像玉人在吹奏一曲暮霭沉沉的洞箫。

    寒川手执软剑，指向堪堪躲过树枝飞击的沈轩，一字一顿道：“把手拿开。”

    沈轩哂笑，神色彬彬，揽在颜玖腰间的手却并未松开分毫，他不理寒川，只向颜玖问道：“如玉，这就是你那个小徒弟么？”

    颜玖笑着点头道：“愚徒年幼，粗野顽劣，让哥哥见笑了。”

    复又转向寒川，冷道：“不得无礼。”

    那对着沈轩时的温顺柔和，在眨眼间变换，竟成了一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

    寒川平时也没见过师父对自己这般严厉过，他以为颜玖是故意在情郎面前区别对待，与他人可卿卿我我，对自己便高不可攀，恨不得咬碎了后槽牙，把眼眶瞪出血来。

    那一瞬间，他甚至起了杀心。

    于是也不再多言，管什么风度礼数，皆抛诸脑后，怒喝一声，径直挥剑朝沈轩劈斩过去。

    沈轩故意将颜玖护在身后，也从腰带中抹出一把森白色的软剑，回身与寒川缠斗在一处。

    那把剑十分奇特，从宝珠剑柄到剑身，通体泛着莹润温和的异样光泽，竟不似铜铁之器，寒川挥剑与之相碰撞，深感一股古拙质朴、韵味悠长的剑气，从上面源源不断地喷薄散发。

    数招过后他终于看清楚，沈轩的剑竟是一把古老的骨器。

    两人使的皆为《璞真诀》，路数相同招法一致，沈轩胜在驾轻就熟经验老到，寒川则在颜玖的□□下，学会了扬长避短，将自己出招时的弱点精心遮掩，优势则发挥到极致，专门去攻对方的薄弱之处。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竟论不出高下。

    沈轩便在心中默默赞叹，云河这孩子修习璞真诀不过寥寥数载，且又要分出一多半的精力苦练山河经注，竟能到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地步，可真是天赋异禀。也不知是遗传其父、天资过人，还是如玉教引的手段实在高超。

    沈轩细细思索，深觉二者皆有，才造就了这个小小年纪却武艺惊人的少年。

    他自然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要从外界刺激寒川内息突破，这样僵持下去全无用处，沈轩挡住迎面而来的攻势，暂得片刻喘息，便抽身而走，退到三步之外站定。

    寒川并不擅使软剑，此时也颇感吃力，趁着沈轩退走之际，打算运功调息，换以山河经注迎战。他

    反手一剑扫向身旁的细竹，削落三尺有余的一段，欲俯身去捡。

    指尖还未触碰到竹竿，对面却徒然生变。

    只见沈轩将骨剑高高举过头顶，手腕翻转由慢到快，剑身在空中四下飞舞，到最后连成一片虚影，环绕在他的周身，将人密不透风的包裹。

    竹叶被绞落，纷纷扬扬，空气也似乎被割裂切碎。

    锋利如刃的剑气团不断扩张，很快蔓延到寒川身前，然后猛地又近一步，撕碎了他一小片衣角。

    风刮过□□在外的皮肤，带来阵阵尖锐的痛楚。

    “翠蛾三百舞灵风！”寒川低呼一声。

    璞真诀分为七重七阶四十九式，每一重的突破都堪比山河经注第七层之难，像颜玖这种练到最后的人，千百年来不过一掌之数。

    “翠蛾三百舞灵风”乃第五重五阶，是极高的功法段位，倘若让沈轩将威力尽数发挥，只怕这片小竹林都将被他毁于一旦，更别说与之正面交锋的对手。

    寒川心下一惊，他用软剑挡在身前，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双瞳聚光，从剑气团和无数凌乱的飞叶中寻到沈轩的本体所在，牢牢盯紧仔细搜寻。

    颜玖曾告诉过他，翠蛾三百舞灵风乃江湖上守势最为坚固的招式之一，但因出招之人的自身情况不同，多少都会遗有破绽，只要能找到破绽所在，便可以将其一举击败。

    在锋利如割的剑气之中，寒川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终于，当沈轩的剑势彻底将他笼罩之时，他还是寻到了那出破绽所在。

    寒川足尖蹬地，举剑向前猛冲，他顶着空气中无形的风刃，衣衫被层层割裂，身体和脸颊上也留下了道道血痕，就在他裹着气劲的剑尖终于触及那不堪一击之处时，电光火石间，却见一把泛着夺目光华的软剑从一侧横插而入，挡在了他和沈轩之间。

    颜玖动动手腕，举重若轻般牵动生烟贴着寒川的剑身游走，生烟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蛇，一点点缠上寒川的软剑，最终拧在一起，状若麻花。

    寒川此时全凭深厚内力硬撑着不被沈轩的剑气所伤，他没想到自己的师父会忽然发难，震惊万分怔愣当场，待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惊天怒火从体内猛然卷起，瞬间扫荡四肢百骸。

    “颜如玉！你竟为了这个男人……你！”寒川语不成句，厉声急呼。

    颜玖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手腕再一抖，竟把寒川手中的剑给拽飞了出去，生烟犹如自带强大的吸附力，寒川的软剑脱手后，便被绞着落在了颜玖的脚边。

    “我什么我？呵，谁给你的胆子，倒管起为师的私事来了？”

    颜玖故意用话刺他，沈轩便配合着加强了攻势。

    寒川怒极反笑，大吼一声连连道好，原本郁结在任督二脉封门穴的那股燥气，终于犹如江河决堤般冲破了屏障，好似怒涛滚滚惊雷阵阵，以排山倒海之势贯穿了任督二脉，直冲头顶百会穴而去。

    气劲到了最顶峰，便忽然分作两股，向身体左右两边流窜，一股如巍峨耸立之绝顶，轰然坍塌地动山摇；一股如汹涌澎湃之江河，惊涛拍岸一泻千里。

    寒川顾不得气劲分离对冲之苦，他足尖轻挑，从地上勾起那根三尺有余的竹竿握在手中，先向上直指苍穹，在猛然挥落，于身前横扫而过。

    原本脆弱不堪的竹竿，在他手中宛如成了绝世宝剑，立时如东山高卧，动时似百川争流。

    颜玖从寒川的剑势中看到了山与海，等到寒川终于以竹竿刺穿沈轩的破绽，使“翠蛾三百舞灵风”一朝破功的那一霎那，颜玖兀地瞪大了眼睛。

    他冲上前将昏倒在地的寒川抱在怀中，细细看着他，脸色瞬息万变，口中忍不住惊呼：“这不是‘山容海纳’！这是山河经注第八层！是‘山崩海啸’！”

    沈轩捂着伤处，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颤声道：“如玉？你说他竟……竟越过了第七层，将功力直接攀升到了第八层？！”

    颜玖搭上寒川的脉门，诊听片刻，摇头道：“还不能确定，眼下他体内的山河之气由于飞速暴涨，难以自行融合，我须得闭关助他调息，一切要等川川醒来再作定论。”

    沈轩帮颜玖将不省人事的寒川抱起来，匆匆向翡昕阁方向赶回，他颇为紧张地问：“你这是打算要运功相助？可是合欢蛊尚未除去，会不会有危险？”

    颜玖看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的徒弟，不禁心乱如麻，仿佛快要被愧疚、痛惜、担忧等对他来说尚有些陌生的情绪所淹没。

    他把寒川往怀中紧了紧，再次加快脚步，飞快道：“师哥放心，我总不能叫他出事。”

    回到翡昕阁，颜玖并未惊动众人，只叫来绿腊细细吩咐，让她烧水配药。然后将寒川置于浴房的大木桶中，以药水浸泡。

    寒川的气色已十分难看，身体被明显的分界线一分为二，左右两边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情状。

    山气充盈于右，散逸着厚重的黛青；河气充盈于左，渗透着浑浊的黄褐。

    他毫无知觉地靠在桶壁上，身体飞快地吸纳着水中的药力。绿腊配置的药水本为淡胭脂色，此时已几乎被消耗殆尽，很快便要再次归于透明。

    颜玖站在一旁不停用手替寒川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眉心的合欢花因忧虑顾念而攒成一团，他双唇紧紧抿成一线，目光焦灼。

    沈轩见他如此，便轻轻搭上颜玖紧绷的肩膀以示安抚，无奈叹气道：“你这是何苦？明明就舍不得……既然心存挂念，倘若来日一朝事成，你又该如何面对他？不如罢了……”

    颜玖仿佛被‘罢了’二字从矛盾的情绪中惊醒，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万分，脆弱之色消散无形，抽回抚在寒川额上的手，冷道：“沈师哥，同样的话还是别再多言，你所顾虑的，也要我和他都有命活到那会儿才行。”

    沈轩气急，欲待发作，却被颜玖挥手挡回：“差不多了，烦请师哥替我守关。”

    颜玖把寒川抱到自己的房间，留沈轩在门外护法。他将人安放于床榻之上，摆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自己褪去外衫，盘腿坐到寒川对面，

    接着双手合拢掌心虚握，静置于丹田处，凝神运功，从周身经脉剥离出一吸一推两股力道，分别运至左右手心之中。

    璞真诀第七重七阶“环佩空归月夜魂”，乃纯内功心法，并不设配套外功招式。这重功力一旦练至大成，人便可保持皮相百年不老，精力体魄永远维系在巅峰之态，直至寿数用尽、化土归天之时。

    璞真诀虽能单练，然实乃双修之术，因而如果有谁能获得练成第七重之人的允许，与之双修，假以时日，亦可达到等同的功效。

    江湖中对此功法的传言神乎其神，其中大多数人坚信，璞真诀的大成者即如正统武学门派所言那般，是“靠吸噬他人精魄功力，以至长生不老”的邪魔歪道。

    不过璞真诀的功效实在诱人，且不说是否真能“长生不老”，单凭毕生“维持巅峰之态”这一点，就足以使众多醉心武学的野心之徒趋之若鹜，甚至不惜使出各种阴毒的手段，强行与功成之人行双修之事。

    千百年来，归元教算颜玖在内，一共只出过五个璞真诀大成者，无一例外挣扎在天下人的贪欲和觊觎之中，被逼迫到不得已大杀四方好保全自己，更使得归元教蒙受了“魔教”之名。

    绕是这样，也几乎没一人能享受完他们本该有的一生。

    颜玖思及自己早年所遭遇的苦难祸端，深感其大抵亦皆因此而起。

    双修之术需得行周公之礼方成，颜玖当然不会想到要去和自己的徒弟做那档子事，好在调理内息、融合气劲这种，只需二人脉络相依，再运转功法便可。

    颜玖将双掌贴在寒川的任督二脉之上，运转璞真诀第七重，一掌吸一掌推，将寒川体内的真气吸入自己的体内以作平复，并分出一丝璞真诀的温润之气，萦绕在输回寒川体内的山河之气外面，循环一周后再重新输送回去。

    这样一来，他便用自己的身体替寒川承受了大半气劲对冲之苦。

    昏迷中的寒川只觉混沌不明，意识在内息之界中辗转沉沦，一时仿佛沓万级阶梯登顶泰山之巅，俯瞰众生渺小；一时又如同随着黄河之水奔流入海，翻起滔天巨浪。

    他便在这一上一下、一沉一轻之间被撕扯推搡着，身体忽冷忽热，头痛欲裂心如擂鼓，好像就要被从中间辟为两半。

    直到有一双温柔的巨掌从天而降，将他缓缓托起，然后拍平了高山、填满了川流，喧嚣戛然而止，内息之界归于宁静安详。

    寒川躺在飘若云端的巨掌之中，透过朦朦胧胧的山河之气，隐约看到有一抹浅绯色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向他走来。

    寒川敞开身体和来人紧密相拥，灵与肉几乎融在一起，身体承载的负担也越来越轻，而后，他从贴合之处感到了生命的律动，陌生而剧烈的感觉如潮水般涌动不停，令人攀上了□□的奇妙幻境。

    恍惚片刻，再睁眼看，那抹身影已然起身，循着原路渐行渐远。

    寒川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无比熟识，也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唤道：“师父！”

    接着他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猝然睁开了双眼。

    “我在呢，川川，你感觉怎样？”颜玖轻声问道，他脸色苍白委顿，正软软地靠在床柱上，浑身汗岑岑的，发丝打着绺贴在颈侧。

    寒川还沉浸在方才的环境之中，见到颜玖不禁惊慌，倏地瞪大了眼睛，奋力低头向自己下身看去。

    能清楚地感受到双腿间的潮湿黏腻，只怕亵裤此时早已被秽物沾染。

    他根本不敢直视颜玖，生怕露出些什么大逆不道、万劫不复的破绽，而师父那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犹如实质般刮得面颊火辣生疼。

    颜玖好像觉察到寒川的不自在，他深知璞真诀会给接纳真气的一方带去怎样的感受，只怕寒川这种未经人事的少年，是没办法立刻坦然面对的。

    “我的川娃子长大了，”颜玖轻笑一声，用手指刮了刮寒川的鼻梁，“知道跟师父害羞。”

    寒川被逗弄得恼羞成怒，压抑着吼他：“颜如玉，你闭嘴！”

    颜玖顶着合欢蛊强行运转璞真诀第七重，此时也没力气和他疯闹，只得顺势收敛，佯骂道：“凶个锤子哦，你先毛扯皮，运功试一哈。”

    寒川将气息从丹田调出，运全身经脉一周，震惊万分道：“第、第七重巅峰？”

    沈轩在门外听到了屋内的动静，知道调息已成寒川无碍，因担心颜玖的身体，便推门而入，刚好听到寒川的惊呼，便也讶然问道：“怎么是第七重？”

    寒川见了他，怒火又起，噌的一下从踏上跳了下来，攥紧拳头与之对峙。

    沈轩无奈地摇头，露出一个亲切友善的笑容，上前来拍寒川的肩头，却被他飞快闪身向一旁躲开。

    “川川，”颜玖见徒弟误会这般深，只觉得有趣，乐不可支道：“瓜娃儿，师伯喜欢你，让摸摸有啥子？”

    寒川横了颜玖一眼，目光像把锋利的刀子。

    颜玖反而笑得更欢实了，他撑着床榻起身，揽住寒川的肩膀，指着沈轩介绍道：“这是为师的师兄，沈轩沈齐光，还不快来见过师伯。”

    寒川还是立在原地寸步不动，瞪着沈轩酝酿怒意，咬牙切齿道：“你二人既是师兄弟，又怎能……怎能那般罔顾人伦！”

    “噗……”颜玖失笑，戳着寒川的脑门气道：“哎呦，脑壳乔得很！要不是你师伯肯帮忙，我几时才能逼你使出那招‘山崩海啸’来？”

    寒川将他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方豁然大悟，面露尴尬羞赧之色，支吾其词地向沈轩弯身长揖，道：“之前是小侄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之处还望师伯莫怪，在此谢过师伯今日出手助我突破。”

    沈轩乃天底下最宽厚之人，又怎会同他计较，赶忙上前扶起寒川，温声笑道：“无妨，你是个好孩子。”

    寒暄过后，沈轩又向颜玖问起寒川功力之事：“山崩海啸本是山河经注第八层的招式，怎的又成了第七层？”

    颜玖顺手拍了拍寒川的背，道：“我给压下去的。川川的内力修为只怕还撑不住第八层的气劲，还是一步步来吧，踏实些。”

    这方面的事，听颜玖的总没错。

    沈轩便不再过问。

    寒川自己当然也不多理会，他对颜玖的信任以及达到一种盲目的境地，莫说是压制功力层级，就是颜玖想要废了他的武功，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附上

    《山河经注》十层功法：

    山明水秀

    山光水色

    山长水阔

    山重水复

    山遥水远

    山穷水断

    山容海纳

    山崩海啸

    山河表里

    山河永寂

    《璞真诀》七重七阶四十九式：

    玉户帘中卷不去

    滴露玲珑透彩光

    日照玉楼花似锦

    一片冰心在玉壶

    翠蛾三百舞灵风

    沧海月明珠有泪

    环佩空归月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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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卷一第四话

﻿    卷一第四话

    山里天黑得早，颜玖还有事要说，便把沈轩留了下来。

    他心里惦记着那条没吃到嘴的鱼，见寒川已无大碍，就催他：“川川，你去烧晚饭吧，今天为师犒劳你打牙祭，咱们把福婶总也舍不得多放的豆瓣酱吃光。”

    寒川闻言腹诽道，让自己做饭给他吃，怎么倒成了他给自己打牙祭？颜如玉这厮，可真是越发不顾为人师长的脸面了。

    他不愿放任颜玖和沈轩独处，便拿话拖着：“福婶哪里不舍得？是师父您口味太重，吃太多的盐和辣子对身体不好。”

    颜玖不置可否，难得好脾气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寒川少侠所言极是。”

    寒川本来还想再跟他磨蹭一会儿，这下也无话可说难以为继了，只好满是怨念地偷瞄了沈轩一眼，默不作声地起身，出了颜玖的房间下楼去弄晚饭。

    他刚一走，颜玖就彻底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榻上。

    沈轩早料到他不顾合欢蛊压制，强行运功第七重璞真诀会有如此损耗的后果，却还是忍不住心疼，走上前来把手掌贴到颜玖后心上，渡了两口真气，见其脸色稍好，才埋怨道：“还跟我说放心，你这样子，叫师哥怎么放得下心？”

    颜玖也不与他作争辩，自行缓了片刻，又起身说：“明日我要与你下山走一遭，密会剑奴。”

    “生烟受损了？”沈轩惊道，下意识地往颜玖腰间一瞥，很快便恍然大悟：“是要给那孩子铸配剑吧？”

    颜玖应了一声，说：“他练的这两套功法皆需佩剑，山河经注适用的兵器又十分麻烦，但愿剑奴老头儿别恼火，再跟我吹胡子瞪眼。”

    “怎么会，”沈轩苦笑着摇头，“他现在巴不得能时常见见你，可你却总躲在这深山中……”

    “得了吧，”颜玖轻嗤一声，摆手打断道：“你以为我想躲，教里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们，还盼着我点好。你信不信，要是今天我敢诈尸露面，明天就会有人把消息捅出去，后天青州琅琊府的就能联合‘各路正义人士’打上门来。”

    事实如此，沈轩又怎能不信。

    等寒川把饭烧好的时候，颜玖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红绫在外叫门，被沈轩挡住了，她只从绿腊口中听说下午是寒川练功的时候出了点状况，被颜玖给抱了回来，却不懂怎么这会儿寒川没事，颜玖反倒连床都下不得了，便奇道：“朗拐子搞的？平日最怂嘴，再怎么也没见耽误他吃饭，今儿莫不是见师哥来了，装怪撒娇？”

    沈轩解释道：“如玉运了第七重的功，心神有些损耗，叫他歇着吧，明儿就好，不妨事的。”

    寒川久等颜玖不至，便跟着红绫上楼来叫人，刚好听到沈轩的话，脸色顿时黑成一片，眉头深锁双拳紧握，心里又急又气，恨自己累得颜玖真气消损，气颜玖不懂量力而行爱惜身体。

    他伸手便去推门，想瞧瞧师父的情况，指尖刚碰到竹门时，顿住动作想了想，却又强忍着收了回来，转身恭声道：“那请师伯先随我下楼用饭吧。”

    又一村里的几个人在跟随颜玖隐居青城山直前，皆为归元教的教众，沈轩如今尊为教主，又不似颜玖那般没规矩惯了，就算性格再温和，大伙儿对着他总归还是有所顾忌。

    寒川年纪虽小，却是个及其寡言冷面严肃之人，没有颜玖在一旁插科打诨闹玩笑，饭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压抑起来。

    福婶忍不住小声嗔怪道：“玉娃子也真是，成日秋迷秋眼的，就不能吃完再睡？”

    她不提还好，这样一说，寒川整个人都仿佛开始冒起了冷气。

    他干脆不吃了，寻了只空碗来，把盆中红彤彤油汪汪的水煮鱼片舀出去一小半，端着往外走。

    沈轩赶忙叫住他，询道：“你这孩子，不吃饭往哪去？”

    寒川虽然已知晓沈轩和颜玖的真正关系，但对他还是怀着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听他端着长辈的身份过问，连头也不回，淡道：“留着，等他醒了吃。”

    沈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得直摇头，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心思最难琢磨的年纪，好一时彬彬有礼进退知度，坏一时脾气乖戾古里古怪，真难为颜玖能朝夕相处地把他带到这么大。

    寒川其实是不敢去打扰颜玖休息的，他留好了吃食，就抱着膝盖，靠在师父屋子外面的回廊栏杆上，席地而坐，一刻不停地盯着房门，眼巴巴地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天。

    颜玖伸着懒腰推门出来，竹楼的回廊很狭窄，他哪里知道门外还蹲着个大活人，稍不留神差点就踢了寒川一脚，惊得低呼着向后退去，满嘴乡音脱口而出，拍拍胸口恼道：“挨球的哈儿，装疯迷窍地木杵在这做啥子？吓死老子咧。”

    寒川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冷着脸看人。他比颜玖高出半头来，从气势上就高下立分。

    颜玖百思不得其解，站在原地苦苦思索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了这孩子。

    “你……要不要吃饭？我留了鱼，热一热就行。”

    寒川有心问问他帮自己运功调息的事，却不知怎么开口。师父关照指引徒弟，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寒川也明白，都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才会总苦恼于被颜玖当成孩子照顾。

    颜玖听到可以吃饭，眼睛亮了一下，上前拉住寒川的手腕往楼下跑，边跑边道：“好孩子，真贴心，真是为师的乖徒弟。”

    之前睡多走了困，颜玖吃饱喝足以后也不回屋，就硬拉着寒川在院里闲逛。

    他想到铸剑的事，随口问道：“川川，千年寒铁和火云玄晶，你喜欢哪种？”

    一冷一热，皆是世间极为珍稀的原材。

    寒川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知，又没试过，岂敢妄言。”

    颜玖笑着戳了戳他，骂道：“你小子怎么是这么个认死理儿的呆板脑壳儿？要我说，哪个名字好听、看起来最华丽，就喜欢哪个。”

    寒川不说话，颜玖就叹气：“罢了罢了，反正我也用不上，都给你，拿去‘试’个够。”

    “什么？”寒川听颜玖自说自话，一头雾水。

    颜玖索性拉着寒川上了楼，回到房间从床头的暗格里搬出一只鎏金紫衫木箱子，双手捧着递给他道：“打开看看。”

    寒川接过箱子，感到双臂被压得向下一坠，手中的东西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秘银锁是虚挂着的，没扣死，寒川打开箱子，只见两道迥然不同的精光扑面而来，因为没掌灯，在暗中忽现，霎时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箱子里装着两块拳头大小的晶矿，一块泛着幽蓝色寒气逼人的冷光，一块却好似正在燃烧中的火球。

    “这便是……千年寒铁和火云玄晶？”寒川目光颤动，却很快平静下来。

    “嗯，”颜玖收了箱子，随手放在榻边的高几上，道：“山河经注第七层既已突破，往后修为高低，全凭自己参悟，我也再没什么可教的，你如今便算出师了。按我门派规矩，师父需向出师弟子赠予佩剑，明日我会与师哥一同下山，寻人用这两块晶矿替你铸剑，可能要耽搁几日。你且自去休息吧，好生在山上等我回来。”

    寒川闻言神色大动，竟比看到稀世晶矿时更甚，他一把抓住了颜玖的袖口，哽着嗓子问道：“师父，您是要赶我走？！”

    颜玖怔愣片刻，对着脑后给了他一巴掌，气道：“瓜娃儿，脑壳里都想些啥，谁要赶你。”

    寒川这一日心情大起大伏，听颜玖这般回应，微微松下提着的一口气，人就困倦懈怠了起来，他混混沌沌地回了房，很快陷入了沉睡。

    次日一早，寒川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合着颜玖说的是“他与沈轩”一同下山，还要逗留几日，根本就没打算带他。

    巨鸢展翅长唳，在青城山上空盘旋一周，载着沈轩和颜玖向东南俯冲滑翔而去。从鸢背上俯瞰，人间万物变得渺小如尘，下方的景色疾闪而过，从山陵到平原，从青峰到河谷，从旷野到城池……汇聚成一幅流动不止的红尘画卷。

    古有诗云：

    古柏森森碧叶齐，春城日暮草堂西。

    岷山雪霁排银壁，浣花烟笼锁翠堤。

    桔井相浮金盏注，墨池色润采毫题。

    济川舟送钟鸣远，官柳桥边匹马嘶。

    芙蓉城的秀美与壮丽、婉约与洒脱，随着巨鸢不断向前飞行缓缓铺展开，那些或轻笔勾勒，或浓墨重彩的风光，无一不令人迷醉。

    蜀地较暖，初春便有碧桃落、柳叶舒、红杏烂漫，此时正值烟花三月，却已如江南的暮春时节般，酥润盈盈。

    巨鸢载着师兄弟二人一路滑过芙蓉城上空，直到出了南门才放缓了行速，颜玖低头向下看，见到记忆中无比熟识的万里桥，桥下有一湾流势湍急的水，向西折，纤秀曲回。

    那便是他儿时常去嬉戏玩耍的浣花溪。

    溪水流至尽头，经由玉女津渡口汇入锦江。

    芙蓉城中的娇娥彩女们一如多年之前那般，还是喜欢趁着春暖花开之时，乘画舫沿浣花溪游玩，终聚于玉女津，使得此处经年美人如云、灵气逼人。

    归元教的门庭就建于锦江南岸的玉女津之上，名曰望江楼。

    望江楼修于幽篁森森，翠筠拂拂的茂林修竹中，园内波光楼影、亭阁相映，房屋院落环绕的中央，共有三座主楼建筑，以横在半空中的廊桥相连接，分别为最中间的崇丽阁，和左右两侧濯锦楼、泉香榭。

    崇丽阁下两层四方飞檐，上两层八角攒尖，雕梁画栋、朱颜碧瓦，宝顶鎏金、玲珑耀目。阁基有石栏围护，成一方露台，乃教主静修之处，平日鲜有人至。

    巨鸢驮着沈轩和颜玖，缓缓停落于露台之上。

    颜玖一跃而下，拍了拍它的颈子，巨鸢便低下头，用硕大的脑袋去磨蹭颜玖的掌心，他挠了挠巨鸢头顶的绒毛，抬眼向身前的门柱望去。

    门柱两侧悬挂着一副乌木镶银的对联，上书：锦江□□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颜玖哂笑，颇为唏嘘的感叹道：“这还是我继任那年写的，师哥怎么也不换换，他们看着就不嫌晦气？”

    沈轩恨他妄自菲薄，竖着眉毛反问：“谁敢？”

    颜玖佯装敬畏，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沈轩不住作揖，口中道：“哦哟，沈教主威武，沈教主千秋万代，天下无敌！”

    沈轩往脑门上弹了他一指头，笑骂：“可比不得小魔头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打趣，玩闹了一番，沈轩因昨日进山帮忙，积压了许多教中事务须得去处理，便让颜玖自行休憩。

    颜玖拍了拍怀中的紫衫木箱子，催促道：“忙什么，先把老头儿找来，管什么教务不教务，还是我的事比较重要。”

    沈轩看他如此大言不惭，眼底竟透出些许纵容的笑意，点头应道：“也好，我这就去请剑奴先生过来，你若不想露面，便先回房去等着，我悄悄带他来见你。”

    颜玖的房间就在这座在归元教内，只有教主和亲传徒弟方能常住的崇丽阁中，当年他出事以后，沈轩把他的房间原封不动的保留着，还时常令人打扫，以免蒙尘。

    此话正中颜玖下怀，他抚掌笑道：“甚好甚好，跟老头儿说，把私酿的五粮酒带一坛子来，许久不见，今日要一醉方休。”

    沈轩答应着，径自下楼去了。

    从崇丽阁出来，顺着架在水上的回廊往西，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剑奴先生的居所洗剑池。洗剑池不过七丈见方，里面的水呈淡墨之色，乃是经年铸剑淬火染就。

    池中央有一暖坞，通过曲桥与岸边相连，沈轩并不上桥，而是使轻功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来到暖坞前，轻叩门扉唤道：“剑奴先生，我是齐光，有事相见。”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梳着双鬟的垂髫小童探出头来，见是他，便闪身而出拜道：“属下参见教主，回教主的话，刚有人来请，先生这会儿往五云馆去了。”

    五云馆乃归元教中处理事务之地，沈轩刚好顺路，便也不多耽搁，起身往那边去。

    到了五云馆，还没等他询问起剑奴所在，就有一身着浅绯色纱衫的男教徒上前躬身禀告道：“启禀教主，正门外来了个少年，口吐狂言形状若疯，大闹着要进望江楼来。属下等尽力阻拦不住，被他伤了数名弟子，恐怕还要请教主示下。”

    沈轩便道：“这算什么要紧事，请关护法去看。”

    那男教徒脸色徒然一变，吞吞吐吐地不敢应声。

    沈轩怪道：“这是怎么了？有话便说。”

    教徒周身一抖，又给沈轩行了一礼，颤声道：“教主，此事恐怕不能让关护法处理，因为那少年、那少年口口声声吵着要找……”

    “找什么？”沈轩冷哼一声，他脾气再好，见下属如此闪烁其词，也不禁没了耐性。

    教徒咬咬牙，终于狠下心来说出了堵在嘴边儿的那个名字：“要找我教已故前任教主，颜如玉。”

    说完他顾不得擦一擦额上冷汗，扑通一声，白着脸俯身跪在了沈轩面前。

    沈轩很快便意识到了来人是谁，他有些惊讶于寒川徒步从青城山追到此处的速度，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偏还得忍着不动声色，差点憋出内伤来。

    他吩咐那吓丢了魂般的下属道：“跪着干嘛，还不带我去看。”

    刚一到正门口，就见几个穿着黑色纱衫的女教徒围在一处，用身体堵着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七嘴八舌地厉声叱责。

    其中一个看起来地位较高的指着他鼻子骂道：“说什么找颜如玉？个瓜批锤子的很！管你是沧崖走狗还是谁，莫说颜如玉作古多年，他生前做过的事和我教也无甚关系！你打上门来伤我教弟子，还妄图以死人为由挑事，老娘日你娃个仙人板板……”

    骂人的女教徒名江烟，是沈轩二师弟关慕的双修伴侣，两人年初已结为夫妻。

    地下七零八落躺了几个男弟子，看情形皆为寒川所伤，沈轩观察片刻便得出结论，只怕这孩子一向行为端方，定然是不愿对女子出手，才被江烟带人给堵在了这里。

    瞧着他那面对一群女子的责骂羞辱，还不得不隐忍不发，束手无策的样子，沈轩实在忍俊不禁，连忙上前解围。

    “江师妹，息怒。”

    江烟见沈轩来了，暂时压住怒火，拱拱手施礼道：“属下参见教主。”

    “无需多礼，”沈轩笑道：“师妹且去忙，这里交于我便好。”

    寒川一看到沈轩，就迈着步子冲了过来，握着软剑扬声叫道：“沈师伯，我师父人呢？”

    沈轩生怕他在慌不择言说漏了嘴，接连向他递去几个制止的眼神，好在寒川人虽冲动，脑子还不傻，多少看懂了沈轩的意思。

    沈轩便上前抓住寒川的胳膊，向在场教众们解释道：“家父和颜师弟生前曾与此人有过一段渊源，本座看这光景，只怕这孩子练功走火入魔，致使神志不清，才在混乱中找上我教。便交由我来处理，你们把受伤的抬回去，请大夫诊治，都散了吧”

    堵在正门口的归元教教众应声而散，江烟临走时还恶狠狠的瞪了寒川一眼。

    沈轩待人散光，才拉着寒川往崇丽阁走，温声道：“可曾受伤？归元教女子素来有凶悍之名，贤侄莫怪。”

    寒川摇摇头，他使轻功一路追着巨鸢到芙蓉城，刚才又和归元教的教徒们斗了一场，此时已疲倦至极无力多说话，撑着一口气坚持问道：“我师父呢？”

    沈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莫急，这就带你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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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卷一第五话

﻿    颜玖溜回自己以前的房中，百无聊赖地等着。

    他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

    床铺上垫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软得像棉花，和翡昕阁硬硬的竹板床比起来要安逸多了，可颜玖翻来覆去地打了几个滚儿，怎么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心中不禁懊恼地暗骂道，这可真是过惯了□□子，连大爷都不会当了。

    环顾一圈，目光从雕花红木床柱，越过软烟罗缎的幔帐，落在隔开里外间的白玉屏风上，屏风共四扇，裱当世名家山水写意，脚架上用翡翠和珊瑚珠子镶嵌着芙蓉花状的纹络。

    颜玖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十余载，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纵然多年未至，每一个角落和细节散发出的舒适和华丽，还是叫他感到无比熟悉。

    归元教的教旨中有一条，叫做“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凡此教众，皆遵循着诸如“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等真义，作风往往堪称奢靡之至、浮夸至极。

    巧的是，历代教主也都是些在敛财方面头脑灵活、手腕高超之辈，千百年传承下来，归元教积累了大笔财富，倒也足够让徒子徒孙们肆意挥霍，过着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生活。

    能花也能赚，除了江湖名声差点，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教众们的日子比起那些苦修慎行的名门之士来，简直不要太惬意。

    颜玖每每思及此，总是忍不住庆幸，还好当初从饿殍遍野的战乱逃荒中把自己捡回来的，是他师父沈逢君，而不是什么沧崖派的澜观尊、灵雾山的长微子、珈蓝寺的老和尚之流，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之人诚不我欺。

    房间的窗子临江，窗前置了一张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台上放着铜镜和妆奁。

    颜玖走过去将窗子推开，用横木撑稳，又把纱橱放下来压好，回身坐到梳妆台前。

    归元教行双修之术，结为伴侣的男女弟子多同出同入，也不乏偶然看对了眼、带回房去春宵一度露水情缘的，因而当初建造门庭时，每间屋子里就都设了这么一处供女弟子梳洗打扮的地方。

    颜玖坐在那里，闲来无事，便信手摆弄起台上的零碎物件。

    他从妆奁中里翻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檀香木盒子，因有些记不得里面装着什么了，就想打开来看，刚掰开搭扣，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轻声地叫门。

    “如玉，是我。”沈轩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钻到颜玖耳中，大约是通过内力传送，明明很微弱，竟然也清晰可辨，

    颜玖跳起来，举着盒子飞快地跑过去，生怕多耽搁一会儿再让别人听到。

    门一开，闪身进来两个人。

    颜玖看清来人，霎时瞪大了眼睛，强行把差点脱口而出惊叫给咽了回去，压着嗓子低呼道：“川川？！你怎么来了？”

    寒川不说话，皱起眉头，先扫视一周，然后盯着他手中的盒子看。

    沈轩便把寒川往颜玖身前一推，无奈地笑道：“追着巨鸢从山上跑下来的……名师出高徒，好功夫，好耐力。”

    颜玖听了哭笑不得，轻轻捶了汉川一拳头，怪道：“这个乔脑壳的娃。”

    又问沈轩：“老头儿呢？”

    沈轩道：“还没来得及见，就被这小子闹上门来了，还吵着要找‘颜如玉’，我要是去得再晚点，今儿可有热闹看了。且再等会儿吧，我给你请去。”

    说着转身又出去了，颜玖栓好房门，抓着寒川的胳膊把人拖到屋内坐好，冷着脸责备他：“你今年几岁？三岁？五岁？离不开师父是没断奶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闹上门来会给沈师伯和为师惹多大的麻烦？说说看，你在大门口都怎么吵的？叫了几声‘颜如玉’，被几个人听去了？”

    寒川先被沈轩告了一状，又受了颜玖这顿难得严厉的责骂，心里既委屈又怨愤，他挺直了腰板，不答反问：“是你自己先不告而别的。还有，那些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颜如玉早已作古多年’？什么叫‘别拿死人上门找事’？什么叫‘沧崖派的走狗’？青州沧崖不是武林第一名门正派么，你……”

    “你给我闭嘴！”颜玖听到从他口中吐出“青州沧崖”、“名门正派”的字眼，心头一震，连连沉声喝止，脸上再不见平素嬉皮笑脸的亲昵样子，严肃道：“此时说来话长，你先不要问，我会寻得恰当时机讲与你听，不过要牢牢记住，‘沧崖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到最后，颜玖的语气甚至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滔滔恨意挡也挡不住。

    寒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给镇住了，心中暗揣师父必定有什么苦大仇深、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嗫嚅着不敢贸然多问，又怕放任颜玖这样生气，身子会不好受，便转移话题，指了指颜玖手中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颜玖打开盒子，自己先看了一眼，才递给他道：“哦，原来是这对耳珰。”

    寒川低头瞧，见盒子里放了一卷雪白的锦缎，锦缎上面插着两颗红豆般的石榴石，殷红如血晶莹剔透，十分光彩夺目，就像是两点凝结成晶的朱砂血泪。

    他来时便见归元教教众人人佩戴耳珰，有人左右一对儿，有人单耳一只，此时见颜玖也拿出来一副，便好奇问道：“这是教中弟子的标识？”

    颜玖点头，告诉他：“正是，我教擅行双修之术，不论男女，倘若见到心仪之属，可上前相邀共同修习，只要对方亦情出自愿便可。这幅耳铛便是用来昭示教众现阶段修习境况的，佩戴一对儿的是没有稳定双修伴侣之人，佩单只的则已有稳定伴侣。固定的双修伴侣会分戴一副耳珰，按教规，教中的弟子不可再向他们求欢。”

    寒川哪里还听得进去，满脑子都被“双修”二字搅得一塌糊涂，他面色涨红，瓮声瓮气地接着问：“那你呢？你……戴几只？”

    “瓜娃儿，你是瞎了吗？”颜玖错愕道：“我当然一只都没戴啊。”

    寒川抬眼看了看他光溜溜软绵绵、宛如两片小面团一般，粉□□白的耳垂儿，一时哑口无言，难以反驳。

    颜玖把盒子往寒川手里一塞，道：“这东西也是师父送徒弟，你既已修习璞真诀，便也算是归元教的弟子，耳珰赠你，待来日遇见心仪的姑娘，你俩一人一只，权当定情信物。”

    只怕这对儿也是老教主送给他的，一手借花献佛玩得到是驾轻就熟，寒川默默接过耳珰攥在手中，恨不得现在就拿出来跟颜如玉一人一只分了，再当场佩戴到耳垂上。

    心仪之人的确有，哪来的什么姑娘。

    师徒二人闲闲对坐少倾，沈轩便带着人回来了。

    一身量高大脊背挺拔、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叟，提着两只用麻绳捆着的酒坛子冲进房内，见了颜玖便扯着嗓门呼天抢地：“不摆喽！我滴个乖乖玖娃娃，快来和老子热豁热豁，个仙人板板的造孽，造孽哦！硬是把个人想死咧！”

    这老叟亦身着与归元教男教徒一般无二的浅绯色纱衫，单看外表分外出尘，颇有遗世仙人之资，怎知一开口竟声如破锣，口吐粗言野语，实在让人一时惊异万分，难以接受。

    颜玖摆出一脸嫌弃的样子，可眼底却满是欣喜动容，甚至泛起了泠泠水光，他扁扁嘴，上前一步将老叟抱住，神色举止就如同一个归巢的稚儿。

    “老头儿，老头儿……”

    叹息般唤了两声，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情真意切的话来。

    有些事过去许久，当时纵有再深的伤口，到如今，至少从表面看，也愈合结疤不那么狰狞了。

    寒川在一旁看着，见颜玖如此伤神，虽不明就里，心头竟也酸楚不堪，他扯了扯颜玖的衣摆，哀哀叫了一声：“师父……”

    颜玖才渐渐收住情绪，又笑了起来，扯了一把剑奴先生的白胡子，道：“老头儿，轻声点晓得不，等会儿把关师哥他们吵过来了，可了不得。”

    老叟把酒坛子往桌上一丢，骂道：“关慕那个傲斗犟的砍脑壳，和他婆娘两个烦求得很！怎能跟着外人挤兑自己师弟？苦了我的阿玖，你娃这些年……还好吧？也不说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小白眼狼。”

    “您老也真撇脱，咋还指望死人来访？”颜玖翻了个白眼，开玩笑说：“那不成托梦了？”

    沈轩和剑奴听了，都气得恨不得上前扇人，他唬得连连摆手告饶，把寒川抓过来挡在身前，话锋一转：“我好得很，收了个天才做徒弟，刚出师，想求老者儿给打两把剑使使。”

    剑奴看了寒川一眼，他心中知晓这少年的真是身份，对着他自然没什么好态度，吹胡子瞪眼道：“你当铸剑是赶集买瓜？”

    颜玖讪讪一笑，捅了捅寒川的后腰，示意他赶快施礼叫人。

    寒川恭身长揖，口中拜道：“弟子寒川，师承……师承颜教主座下，在此见过老先生。”

    颜玖瞪了他一眼，失声道：“噫！你叫我啥子？哪个教你的？你若到江湖上这样介绍自己，会被人人喊打的你信吗？”

    寒川面色不改，也不理人，心中却盘算得妙极，既然颜玖承认了他归元教弟子的身份，莫不如就坐实了，不是说教中擅行双修之事，遇到心仪之属便可相邀么？

    那他什么时候也邀邀看能不能成，争取尽快把颜玖送他的那副耳珰，给他还回去一半。

    沈轩憋不住笑了，连连摇头道：“好了别扯闲，先生今天可是我从五云馆关师弟那儿抢的，再不说正事，他真要找过来了。”

    颜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的二师哥。

    当初他因年少轻狂行事高调，在江湖上招惹了祸端，被沧崖派的澜观尊和岱望尊带高手追杀围剿，差点殒命巫峡，致使他们的师父老教主沈逢君被杀，关慕从此更加恨毒了他。

    后来颜玖被秘密救起，这位二师哥知道他没死，甚至恨不得替云济沧在他心窝里多补几剑，真不知道沈轩费了多少功夫，才能让关慕不把他隐居青城山的事泄露出去。

    要是给关慕知道自己还敢偷偷溜回望江楼来，请剑奴给杀师仇人之子铸剑，他不冲过来在自己身上捅个三刀六洞透心凉，颜玖都愿意把姓倒过来写。

    颜玖抱来紫衫木箱子，掀开盖子双手奉于剑奴，道：“老头儿，东西在这，您老看在我以前没少帮忙打酒的份上，还请务必帮我一帮。”

    剑奴见了千年寒铁和火云玄晶，那双目光精锐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异样的光彩，不禁叹道：“这么难得的好东西，你给他……”

    “就是因为难得，”颜玖笑着哄道：“所以才配给您老练手用。”

    剑奴无奈，戳了戳颜玖的脑门：“你这张嘴，就知道耍花腔，”接着又沉面转向寒川，道：“手伸出来我看。”

    寒川为人敏锐，早已觉察剑奴对自己抱有敌意，闻言先不动声色地看了颜玖一眼，好像在请求师父示下。

    颜玖还没言语，沈轩怕他不靠谱搞砸了事，便先出声抢道：“寒川，先生要为你摸骨量形，还不快谢过。”

    剑奴乃当世铸剑大师，曾跟随锟山剑圣修行，因缘巧合之下，与归元教一女子相恋，后入赘于此，并和沈逢君成为至交知己，夫人仙逝后便留了下来。

    他所铸之剑无一不是名动天下，可分水断金、劈天斩地的神兵利器，世人纵有千金万两，也一剑难求。

    寒川对此已有所耳闻，剑奴替人铸剑之前，会先观其品性以定宝剑之态；再量其持剑手骨以造剑柄之形；最后还会测其气海内息以塑剑刃之锋。

    想来这老头虽然嘴上未说，但一开始就已经决定答应颜玖的请求，早已暗中观毕寒川的品性，这会儿才要接着摸骨定形。

    寒川伸出手放在剑奴双掌之间，尽力放松自己。

    剑奴一丝不苟地沿着他手掌的骨骼关节捏了一遍，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没落下，最后又顺了顺五指筋脉，凝神思索片刻，沉吟道：“可以了，运功试试，先来璞真诀。”

    寒川气运丹田，调动一缕真气顺着掌心徐徐推出，他已练至第四重第三阶“一边冰心在玉壶”的冰字诀，真气中夹杂着丝丝寒意，托在手中宛如一团霜雪。

    剑奴面露赞色，点头道：“可以了，果然不错，不枉阿玖如此看重你。换山河经注。”

    寒川闻言，心头闪过一丝诧异，他不记得颜玖刚才有向剑奴说起自己所练的功法，转念一想，以为是沈轩在请人过来的路上向他告知，便也不做多想。

    他撤回璞真诀的攻力，气海扭转，丹田倒置，体内重新运起一股与方才孑然不同的气劲。此种真气磅礴汹涌、巍然屹立，以容山纳海之势，须臾间荡遍四肢百骸，然后凝成犹如实质的一团，从掌心轰然破出。

    拢着寒川右手的剑奴，竟被这小小一团真气冲撞得身形不稳，向后跌去。

    “前辈，”寒川赶忙收回气劲，冲上前扶住他，愧道：“弟子不肖，冒犯了。”

    剑奴此时面色凝重，摆摆手说：“无妨，你初突破，还不能控制自如，实属正常。”

    沈轩也上前来，扶着剑奴坐下，只有颜玖还在没心没肺的偷乐，神色自得地问道：“怎么样老头儿，早说了，我的宝贝儿徒弟就是个天才。”

    剑奴冷哼一声，道：“再天才的老子也□□过。”

    颜玖知道他所指为谁，大方从容地轻叹：“谬赞谬赞，我也就一般般吧。”

    他这所谓的“一般般”，是以十六岁之龄，不靠双修自行参悟至璞真诀大成；是年仅十七岁以一己之力抹杀近百名围堵他的沧崖派高手；是看破天下武学的优劣之处并能加以完善……

    如此说来，他还真够“一般”的。

    剑奴向来拿这样的颜玖无可奈何，捋着胡须摇头道：“这事我应下了，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可真是……真是……”

    感慨半天，也没能叹出个所以然来。

    以寒川这种资质，倘若当年不出意外，生长在青州琅琊府，由他贵为沧崖派掌门、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父亲云济沧亲自教导成人，此时只怕早已名声大噪，成为武林名门宗派最炙手可热的世家公子、少年英豪。

    可惜造化弄人，颜玖也好寒川也罢，天资过人又如何，都不过是那场祸端中的可怜人罢了。

    剑奴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沈轩道：“此子资质如此，铸剑之事便不得马虎，我要闭关。”

    沈轩闻言一惊，迟疑道：“闭关？现在？可是关师弟那边……”

    剑奴一摆手，抓起紫衫木盒中的两块晶矿囫囵塞入袖中，就要起身告辞：“顾不得了。”

    这老头儿是个剑痴，如此好材料和好苗子放在眼前，他又怎能多待。

    颜玖便抚掌喜道：“甚好甚好，常言道；‘颜玖的事情最重要’，把关师哥晾成干才妙。”

    沈轩打趣他：“这是哪里来的常言？”

    颜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中满是理所应当：“本人常说的言呗。”

    剑奴老头儿性子急，在他们师兄弟笑闹的功夫，都走到门口了。颜玖见状忙追上去将人拽住，把腰间的生烟拔了出来，往他怀里一放，道：“再给我的剑换个珠柄。”

    活儿多不压身，换珠柄不是什么麻烦事，剑奴也不同他计较了，只以为颜玖是图新鲜，看够了原本那颗东海夜明珠，想换一种颜色欣赏，便催问道：“你要啥子的？”

    颜玖眼珠一转，坏笑着道：“我要最贵的。”

    剑奴老头儿愣了愣，连骂也懒得再骂，干脆抱着箱子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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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卷一第六话

﻿    剑奴闭关之处就在洗剑池中，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也不消另外再准备。

    送走了老头儿，颜玖便吵着要出去逛逛，美其名曰带寒川领略芙蓉城风光人情，其实是他自己在望江楼里不能随意走动，憋闷得紧罢了。

    寒川自然一切为师命是从，沈轩只好塞给他一小袋银钱，叮嘱：“切莫要让人认出了。”

    颜玖忙不迭应道：“放心放心，我有谱。”

    他让沈轩给自己找来一顶毡笠幕离，扣在头上，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问寒川：“好看不？”

    “嗯，好看。”寒川老实地回答他。

    幕离帽裙是一层鸦青色的皂纱，只遮到颈部，颜玖那张美丽的脸被掩于其后，朦朦胧胧如雾里看花，轻纱随着他的动作轻摇缓摆，十分灵动飘逸。

    “乖娃，”颜玖被夸得心花怒放，越过梳妆台来到窗边，向外一指：“飞过去接着为师。”

    窗外是锦江，寒川踩着窗框一发力，噌地腾空窜了出去，足尖轻踏江上乌篷船篾，身形如燕，几个起伏轻飘飘地落在了对岸。

    颜玖也登到窗框上，微微弓着双腿运气欲走。

    沈轩想到点事，趁他还没跳出去，赶紧问道：“如玉，你觉不觉得……”

    “什么？”颜玖回头。

    “寒川那孩子，貌似有些过于依恋你了。”沈轩露出了个担忧的表情，他常年经商，与江湖中其他门派纯粹耽溺于武学之道之人还还有所不同，对待人情世故总要更敏锐老道些。

    而颜玖看似油滑机灵，却是个心思简单的直肠子，他漫不经心道：“那当然，川川是我亲手养大的宝贝，再说除了我，他也没别人了，可怜见的。”

    话音落地，人已经从窗口一跃而出，化成一道疾行的虚影了。

    沈轩跟过去远远一望，差点没气笑，颜玖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落到对岸时正好扑进了寒川怀里，正抱着他徒弟的脖子一蹦一跳地傻乐呢。

    锦里风流市繁华，簇簇台榭歌舞家。

    雅俗轻游当春昼，浣花溪畔景如画。（改自柳永《一寸金成都》）

    自古芙蓉城繁华盛丽天下无双，经年不散的薄雾笼罩之下，多少游子侠士在此流连忘返，留下了一段段才子美人、英雄红颜的佳话。

    颜玖沿着浣花溪，在无比熟识的街头巷尾闲庭信步，寒川默不作声的紧随身侧，师徒二人便在芙蓉城的热闹喧嚣中，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片刻宁静。

    蜀中民风热情奔放，姑娘们多热辣大胆，沿途有乘画舫游玩的女子，瞧见寒川这般俊逸潇洒恍若天人的小公子，忍不住出言挑逗调笑，入耳满是莺莺燕燕的娇声俏语。

    到了万里桥，桥上有买海棠果的女娃，见他们走过来，便扬起明媚的笑脸，冲着寒川唤道：“小公子，要买果儿吗？甜的咧！”

    寒川常年随颜玖隐居于青城山中，哪里见过这般光景，羞恼之余，有心对那些扰人的女子冷言冷语相斥，却又怕给颜玖添麻烦，忍着一路走来，脚下都是虚飘的。

    颜玖看出徒弟的窘状，便上前替他解围，弯腰去瞧女娃的摊子，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水灵灵的海棠果上轻轻拂过，逗弄道：“啷个称透嘛，尝尝要不要得？”

    手上摸着果子，夸赞的话却是看向女娃在说，虽然隔着一层离幕，但那清越动听的嗓音、修长漂亮的手腕，和皂纱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还是向人昭示着他的风流雅致，品貌非凡。

    卖海棠果的女娃粉腮含羞，连忙捡了一颗又红又大的，在自己衣襟上擦擦干净，递给颜玖：“喏，公子想尝，自然要得。”

    果子酸甜可口，唇齿生津，颜玖到底买了一篮，女娃还额外送了他一支含苞带露的海棠花。

    寒川提着篮子，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跟在颜玖身后，时不时接过他随手买来的零碎玩意，譬如一些糖画、面人儿、草蛐蛐之类，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颜如玉，”等颜玖又丢过来一只拨浪鼓，寒川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住了他，“我不要这些东西，你能不能别买了。”

    颜玖的脸藏在离幕后面，看不清表情，但能从语气中听出诧异：“嘘！别叫我！你讲啥子？都多大人了你还想玩这？我是给我自己买的！”

    寒川深感愕然无语，颜玖今年少说也有二十六七，真不知道是他俩谁不该玩。

    走得有些累了，颜玖便随意寻了个酒家坐进去，点了一桌子口味奇重的川菜，每一盘端上来，看着都跟麻椒红油不要钱似的。

    又问店家要了一小坛清酒，师徒二人举盏对酌，吃得兴起，待酒过三巡，憋了许久的寒川借着微醺之意问道：“颜……你以前在城中生活，一直都是这样？”

    “哪样？”颜玖不解。

    寒川用下巴指了指那篮子海棠果，寓意分明。

    颜玖笑道：“哦，怎么会呢，以前我是什么身份。”

    寒川肩膀一落，好像松了口气。

    却听颜玖又说：“那会儿来往的都是教中各位师姐妹师兄弟，还有芙蓉城的闺秀名媛世家少爷，当然了，秦楼楚馆的才女公子也是有那么几位的……奈何今不如昔，好生令人怀念啊。”

    原来不仅眼界高，还男女不忌。

    寒川听了，脸色阴郁得如同阴云密布、山雨欲来，他把这个话头丢得远远的，只想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冷声又问：“那件事能告诉我了么？”

    颜玖自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但此刻此地都不是说话讲故事的好时机，他怕眼前这位脾气古怪的少年拧巴起来再磨人，干脆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身子打了个晃儿就往桌面上倒。

    桌上都是瓷盘瓷碗，砸碎了要伤人，寒川吓得也没心思再问，冲上前去，动作轻柔地把颜玖托在怀中，提起一篮子零碎，扶着他出了酒家往望江楼走。

    两人循原路返还，寒川带着颜玖从对岸径直飞到崇丽阁露台之上，如此大动作下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气息平稳得像波澜不惊的沉潭，此等内力简直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颜玖暗暗称赞一番，又佯装因吹了点风醉意少醒，从寒川肩头直起身来往崇丽阁大殿中去，经过窗子的时候却倏地顿住了身形，接着弯腰把耳朵贴在窗缝上，屏住了呼吸。

    寒川见了莫名其妙，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内里充盈于耳，向室内听去。

    率先入耳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听起来很是泼辣蛮横：“剑奴先生为何会赶在这个时候闭关，才答应慕哥的就不做数了吗？”

    寒川立刻听出来，这人正是在望江楼门庭正门口堵着自己大骂的江烟。

    “剑奴先生行事一向如此随性，江师妹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何能拦？”沈轩语气温和，好声劝道。

    跟着又一道男声传了出来：“沈师哥也不用在这里与我遮掩周旋了，再过两天便是师父的忌日，我耗费几年心思气力，才从巫峡江底寻回‘琢磨’，想让老头儿修复一番已做供奉，他初听闻还万分夷愉，不过来见你一面，转眼功夫就能把师父的佩剑抛诸脑后跑去闭关，沈轩，你是不是觉得我猜不出这其中的古怪？”

    “哦？那关师弟倒是说说看。”沈轩四平八稳地回了一句。

    颜玖听着殿内的争执，冒了一身冷汗，向后退了半步，攥着拳头浑身僵直。

    寒川低声询道：“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要命的二师哥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回过身，瞪了瞪眼睛，把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寒川不许出声，继续耐下性子偷听。

    就听关慕冷笑一声，哼道：“能让剑奴老头儿宁可放下师父的事也要尽心关照、甚至不惜闭关的人，这世上除了那小魔头，还能有谁？”

    沈轩闻此言，终于动了怒气，沉声喝道：“关师弟慎言，‘小魔头’岂是该你口吐之词？”

    “成啊，”关慕讥诮道：“那就换种说法，颜玖，颜如玉，颜大天才，你喜欢哪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忽然提起颜师弟是什么意思？”沈轩平静道。

    江烟插嘴进来：“难道教主忘了？那么敢问，今早上门来寻人的少年，现下何在？”

    “早告辞走了，”沈轩道：“关师弟，江师妹，你们又何必非要跟个脑壳不灵光的孩子过不去？”

    关慕性情急躁，容易发怒，倘或事关颜玖则更是火爆非常，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他冲沈轩低吼道：“沈齐光，到现在你还包庇那小子！他竟然有胆子回来，就该有胆子出来见我！”

    沈轩也不急，淡淡问：“见你又如何？”

    只听室内锵的一声，利刃出鞘破空，关慕扬声道：“替师父报仇雪恨，清理门户！”

    “呵，”沈轩闻言竟然轻笑起来，叹着气说：“关师弟，你是不是弄错了，十年还拧不过，难道杀我父亲的人是他颜如玉吗？”

    关慕显然已认定颜玖此时就在望江楼中，不仅抢了剑奴为他闭关，还被沈轩给护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口不择言道：“若非此子轻狂骄横，在外招惹是非，做出夺□□杀人子那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畜生不如之事，又怎会惹得沧崖、灵雾两大门派联手追杀围剿，誓要将其除之而后快？还累得师父为了保护那只狼崽子被桑擎峰给……颜如玉这等败类，既然侥幸活着逃了，就该夹着尾巴躲好，躲一辈子！哪来的脸还敢下山？为了他，我教这些年承受了多少非议责难，沈齐光你身为教主岂能不知？要不要听听外面都如何评价他，‘死有余辜’，‘罪不容诛’，都还是轻的！”

    “关子敬！”沈轩再也听不下去，怒喝一声，“你莫要信口雌黄！”

    “沈齐光！是你自己不辨是非！”

    颜玖听到殿内二位师兄眼看就要因为他的事，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正犹豫着不该如何是好，就看到身旁一道身影疾风般刮了出去，一脚踹开殿门，低叱一声，挥剑朝关慕刺去。

    “寒川！”颜玖大惊失色，连忙扯掉离幕，跟着冲进殿内，右手下意识朝腰间抹去，想拔出生烟阻止他们交手。

    待到摸了个空，才想起他已经把生烟交给剑奴拿去换珠柄了。

    颜玖眼见寒川和关慕斗在一处，剑影纷飞寒光交错，这两人都是出手狠戾、性情凶悍之辈，出招毫不留情，几乎剑剑斩向要害。

    江烟和沈轩焦急地立于旁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手将二人分开，且能免于误伤。

    颜玖干脆就近将手探向江烟腰间，一把拽出她的佩剑，横插于二人中间，身形灵活游走，步法诡谲剑尖轻挑，很快便将关慕的剑从混成一片的锋芒刃影中剥离出来，死死缠绕。

    颜玖因为被合欢蛊压制了内力，没办法向之前对待毫无准备的寒川那样把关慕的佩剑拽飞至脱手，只好与之一人一端地对峙着，软剑在两人之间绞成一条麻花，难解难分。

    他冲对方笑了笑，多年不见，他这位二师哥还是老样子，总是一脸阴鸷郁愤，天生眉头微聚眉峰高挑，就算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在横眉立眼，跟谁都欠他两吊钱似的。

    “关师哥，别来无恙。”颜玖面露殷勤之色。

    关慕怒道：“混账！你还敢叫我！”

    “那有什么不敢的，”颜玖压下惧意，心想着自己现在怎么也是个大人了，不至于像小时候一样还能被关慕欺负得满楼乱窜，“你不认我这个师弟，我却不能认你这个师哥，否则岂不成了个无礼蛮徒？”

    关慕听他含沙射影的骂人，气得手腕猛然发力，反把颜玖的剑给扯了过去，爆喝道：“颜如玉，你找死！”

    一旁的江烟听到自己夫君口中吐出了这个名字，终于从震惊惶恐中稍微回过神来，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颜玖，哑声问道：“慕哥，你、你说……他是谁……？！”

    颜玖拱手作揖，朝江烟施礼道：“江师姐，别来无恙。”

    江烟猝然看向她，眼中瞬间长满红色，厉声惊呼：“不可能！你是谁？人还是鬼！”

    颜玖无奈地用脚点了点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懒得再说话了。

    他其实还没从运璞真诀替寒川调息的损耗中恢复过来，又马不停蹄地下山，会剑奴、逛集市、斗关慕……此时已是疲乏不堪。

    沈轩适时上前，把手中白森森的佩剑“入骨”收回腰间，出声道：“关师弟，见也见了打也打了，还望你能继续保守秘密，这几天也别再来找，你二人还是不见得的好。”

    关慕心知自己不能真将颜玖，没见面时尚能有多难听骂多难听，指天抢地的恨不能让颜玖下地去陪沈逢君，可真见了面，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更别提从何下手。

    他黑着脸沉吟片刻，索性把佩剑“琼雕”也盘了回去，然后拉起魂游天外的江烟，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颜玖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去看寒川，却见他垂手而立，身体在不自觉地轻轻战栗，大半张脸都挡在头发的阴影中，目光涣散神色茫然。

    “川川，你……”颜玖担忧地叫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寒川的脸，发现触手一片冰凉。

    沈轩心道不好，以寒川的秉性，应该最为狷介正直、洁身自好，忽然让他知道自己最濡慕的师父，竟有那般不堪回首的过往，且恶名昭著，只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果然，寒川怔忡半晌，蓦然抬起头，逼视着颜玖狠声问道：“颜如玉，你还不肯说吗？你难道要我……要我出去问问天下人，你是如何？！”

    颜玖叹了口气，没有即刻回答，而是转向沈轩，道：“沈师哥，你先去忙吧，让我和他单独呆会儿。”

    沈轩踌躇片刻，也长叹一声，拍了拍颜玖的肩膀，“有需要就叫师哥，别太伤神。”

    说完他便默默的退了出去，崇丽阁顶层大殿中就只剩下了颜玖和寒川师徒二人，静谧如寒夜，只剩下轻弱的呼吸声，微不可察。

    颜玖走到席子边，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招招手示意寒川过来。他太疲惫了，蜷坐在那里，只剩下小小的一团，神色也颇有些委顿之态。

    寒川看着又心疼了起来，默默跟过去，伸手探了探杯壁，发现那茶已经冷透了。

    “再重新烹过吧。”寒川道，抓住了茶壶的拎把。

    颜玖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起身，直直地看了过去。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问寒川。

    “关于你的事，所有。”寒川的目光很平静。

    他其实并不在意颜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他们两个人和又一村里的福叔福婶、红绫绿腊一起过活，每日粗茶淡饭，读书习武，悠然自得。

    颜玖对他有多好，他清楚得很；而颜玖对别人怎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从头到尾在意的，只不过是“坦诚相待”罢了。

    “我可以告诉你，”颜玖道，“但也许和你从关师哥和教徒们那儿听来的，或者以后从别的什么地方，天下人也好、其他门派也好，和从他们口中听来的都不太一样，那还是要问吗？”

    寒川露出了一个十分讶然的表情，好像在指责颜玖这番话中展露的顾虑，是多么的莫名其妙。

    他用匪夷所思的语气反问道：“为什么要去管天下怎么说？我向来只信师父一人的，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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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卷一第七话

﻿    十一年前，岁末，蜀中芙蓉城，归元教门庭望江楼。

    沈轩听了负责年货采办的管事汇报完今日的事项，刚从五云馆出来，迎面就碰上了脚步匆匆、阴沉着脸的关慕。

    他把人叫住，笑着问：“子敬，这是要往哪里去？”

    关慕本来在和江烟切磋剑法，两人近日来走动频繁，关系也亲密了许多，他有心相邀双修，就在刚才，求欢的话都溜到嘴边了，却被匆匆来报的教徒打断，为的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平日里最讨他厌烦的小师弟颜如玉。

    “鹭草堂，”关慕咬着牙，没好气地对沈轩道：“还不是咱们师父的好宝贝么，又闹出大动静了！”

    沈轩一惊：“如玉？他怎么了？”

    关慕看着大师兄听闻颜玖时脸上浮现的，那和师父如出一辙拳拳关切的样子，痛心疾首的长叹一声：“你们就宠着，早晚宠出事！”

    沈轩也不与他做争论，跟着赶往鹭草堂。

    鹭草堂坐落在望江楼三座主楼之一泉香榭后面的紫竹林中，被泉香榭和周围其他楼台馆阁的阴翳所笼罩，常年不见日光，雾气缭绕，幽深静谧，颇似仙境之态。

    这里是归元教现任教主沈逢君的关门弟子，教中“混世小魔头”颜如玉的练功之所，因他素来性格乖张，平时除了几个师兄弟以外，鲜少有旁人来造访。

    颜如玉天赋颖异资质过人，年纪轻轻便已触及璞真诀大成的门槛，他从今年入夏以后开始在此闭关，至今已有近半载，潜心修炼璞真诀，一直相安无事。

    沈轩和关慕二人接到关于鹭草堂的消息，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忍不住忐忑不安，璞真诀第七重的修炼过程堪称凶险万分，倘或稍有差池，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甚至真气爆体而亡。

    颜如玉拜入师门至今不过区区十余载，在外人看来，纵使其天资不世出，修炼速度惊人，也不过是个根基尚未稳固的花架子。

    奈何沈逢君行事一向离经叛道，这一老一小对了脾气，当师父的便由着徒弟胡闹，听说他要闭关冲击第七重，不仅不拦着，还倾尽教中奇珍异宝，请剑奴先生给颜如玉炼了一把神兵利剑。

    关慕性子急，一路疾走，把沈轩甩出去几步远，率先到了泉香榭后面，还未踏进紫竹林，便被眼前所见的情景震惊当场。

    原本葱葱郁郁挺拔林立的修竹，此时早已失去生机，枯黄萎顿残败不堪，风干的细枝针叶因失去水分而变得酥脆，被风一吹纷纷坠落在地，轻踩一脚就化作齑粉。

    关慕按下心中惊异，越过那些围在竹林外面观望、不知所措的教众弟子们，踏着枯竹举步向鹭草堂走，越往竹林里去便越觉不寒而栗。

    只见原本在外层还能保持形态、立于泥土中的竹子，离中心的鹭草堂越近，就越不成样子，整根整根地从中间碎裂，四散摊开在地，竹干萎缩、竹节枯敝、竹叶凋零，就像是被无形的大火蒸干殆尽了一般。

    沈轩追上前来，顺着呆立于鹭草堂前的关慕看去，待看清了鹭草堂此时的景况，不由得冲上前去，高声惊呼道：“如玉！”

    鹭草堂的三间茅屋被轰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根房梁支柱还空架在那里，茅草被气劲冲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铺成寸余厚松软的地毯。

    这片枯黄色地毯的中央，颜如玉单膝跪在地上，上身伏得很低，手中的生烟软剑一大半没入泥土，剩下的一小半被他的重量压弯，几乎贴到地面。

    他身上的浅绯色纱衫和满头墨玉长发四下纷飞、无风自动，片刻后又缓缓地落了下去，垂在身上没了动静。

    沈轩箭步上前，把颜如玉揽在怀中，拂开散落的青丝去看他的脸色，待看清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恨声嗔怪道：“你这小混蛋，又唬人，没事吧？”

    颜如玉正在极为开心地笑，他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目中，绽放着两道兴奋无比的光芒，已经意气风发得有些孤傲骄慢了，仿佛从此万物都入不得眼。

    他从沈轩怀中翻身而起，抽出生烟来高高举着，剑锋折射冬阳，在他脸上打下一道熠熠生辉的寒光，欣喜若狂地大叫：“成了，沈师哥、关师哥，我练成了！”

    不远处看着的关慕闻言，登时脸色大变，也冲上前来抓住颜如玉的双肩，晃了晃他沉声喝问：“成了什么？颜玖，这事可容不得你胡闹！”

    颜如玉好像看不到关慕此时的面色不善，张开双臂抱住他大力拍背，再次兴高采烈地呼道：“璞真诀第七重，我练成了！你们看啊，快看！”

    他说着便提气运转功力，手腕一翻把生烟插向土地，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成了至坚至利的钢铁，瞬间贯入地下大半，只听他低喝一声，衣袂再次无风舞动，内息外泄的劲道震得沈轩和关慕连连向后跌出几步。

    周围枯萎的竹林竟然在颜如玉的真气催动之下，再一次焕发了生机！

    眼前所见宛如神迹，碎裂四散的竹子好像被具有起死回生功效的雨霖甘露灌溉，竹干合拢、竹节复苏、竹叶抽芽……一根根缓缓抬头起立，不消一刻，鹭草堂外便又成了那片葱郁幽静、潇潇低语的紫竹林。

    沈轩和关慕二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半晌竟做不出丝毫反应。

    颜如玉胸口起伏，兀自喘息不止，待内力稍做舒缓，见两位师兄没有反应，还以为他们心存质疑，便再次叫道：“是真的啊，师哥，不信你们再看！”

    他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再一次催动了体内的璞真诀真气，好像丹田内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汪洋大海一般。

    近处的竹子已经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迅速枯萎败落，发出噼噼啪啪水分流失的声音，枯黄色向外蔓延，蚕食吸纳着整片竹林的生机。

    沈轩终于从惶恐和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了颜如玉的肩膀。

    颜如玉连忙收住气息，生怕不慎也会将他的内力吸入。

    见他这般收放自如，关慕终于是信了，这个处处压人一头的小师弟，是真正的武学天才，既已练成第七重，恐怕自己已此生再无超越的可能。

    “如玉，莫要妄动，小心损耗心神，我这就去叫父亲来！”沈轩喜不自禁，匆匆叮嘱一句后向竹林外飞掠而去。

    他如何认不出，这等操纵天地万物生机为己的神迹，正是到达归元教秘法璞真诀大成之境后才有的功力。

    颜如玉听了沈轩的话，没再管那些可怜的竹子，他仰起脸冲关慕炫耀一般笑道：“如何！关师哥，这下我可再也不怕你打骂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关慕闻言，面庞微微扭曲一瞬，又很快恢复。

    他是最喜欢争强好胜的人，嫉妒心强烈，自从颜如玉被师父从流民堆里捡回来以后，原本在教中天赋顶尖的他，就彻底被比了下去。

    所以他才一直对这个明明很会讨人喜欢的小师弟恼恨不休，并更加勤奋刻苦地练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压过他，让师父和教众弟子能对自己刮目相待。

    奈何如今……

    关慕不露声色地苦笑一番，点点头，面露讥嘲：“呵，是啊，真不枉师父对你那般器重，要恭喜颜师弟了。”

    颜如玉挥挥手，拔剑而起，不以为意地嬉笑道：“好说好说，自家师兄弟，客气。”

    归元教已经足足百年没有出过璞真诀大成者了，沈逢君听闻此事时，正在和剑奴先生、两个护法打马吊，桌上已经血战到只剩他和剑奴两人，眼看差一张牌就定输赢了，沈逢君前一瞬还嚷着：“五条这个张子怎么能松哦？”下一瞬却激动得把桌子给掀了。

    竹背儿骨面儿的麻雀牌骨碌碌滚了一地，在场众人不禁张口结舌、鸦雀无声。

    要知道，沈教主平素可是个打牌不要命的主。

    “好，好，好！不摆喽，老子看的鬼冬瓜儿，力杂得很，总算没走眼！”沈逢君抚掌大笑，提起儿子的后领，一路拎茶壶一样拎在手里，径直从崇丽阁的窗子飞了出去，踏着竹子尖，几弹指间就落在了紫竹林的鹭草堂前。

    颜如玉和关慕见师父来了，就都收敛了各不相让、剑拔弩张的气势，关慕立在原地老老实实行礼，颜如玉却似如燕归巢般张着手臂向沈逢君扑了过来。

    沈逢君的身材十分高大，有近九尺，他把小徒弟儿接住，抱在怀里揉搓了两把，像刚刚提沈轩一样抓着后领把颜如玉提到眼前，逗他：“搞惯求喽？屋也被你闹散花。”

    然后又看向关慕，撇嘴训道：“慕娃子个哈儿，老子说了几多次？莫总板脸莫总板脸，往后谁敢与你打牌？没上桌就先欠你钱喽？”

    被师父这样一说，关慕只好不尴不尬地挤出两点僵硬的笑容来。

    沈轩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道：他还不如不笑，更凶了。

    颜如玉被提得难受，脸都憋红了，扑腾着手脚唤道：“老汉儿，老汉儿，几哈些放我下来，有好事跟你讲。”

    “巧得很，”沈逢君偏不放手，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眯眯道：“我也有好事跟你讲。”

    颜如玉便抢着道：“让我先说，我练成璞真诀第七重了！”

    沈逢君面露赞色，得意洋洋地道：“我教出来的乖玉娃，不得了。”

    “你的呢？”颜如玉心里以为会有什么莫大的奖赏，忙不迭催问。

    沈逢君高深莫测地环视一周，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道：“噫，大好事！为师这就要把归元教教主之位传于你了，升官儿你说好不好？”

    颜如玉：“……”

    沈轩：“……”

    关慕：“……师父，您说什么？！”

    沈逢君自然不是在和几个徒弟开玩笑，归元教教义中明文规定，但凡出现璞真诀大成者，则现任教主须得立刻传位于之，不论长幼尊卑。

    因为百余年来教中并无璞真诀大成者出现，所以这条教义也鲜有人知。

    颜如玉是自由惯了的人，平日里被师父和师哥宠惯，过着不愁吃穿、挥金如土的日子，除了练功就是吃喝玩乐，怎么好玩怎么玩，什么好吃吃什么。

    当教主对他来说，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万人敬仰，而意味着有无数教务需要打理主持，再也不能畅畅快快地瞎玩了。

    君不见他师父沈逢君，连平常打个马吊，都提心在口、坐卧不安么？

    可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他也不能违背祖师前辈们的规矩，过完这年的春节，颜如玉就在师父和教众们督促下，正式继位，成为了归元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主。

    历代归元教教主继任后的第一件任务，都是“出世游历、见闻天地”。

    归元教与其他武林名门正派不同，因教义指引教众贪图安逸、享乐今生，功法又是为人所不齿的双修之道，所以向来为人藐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偏安一隅、隐于巴蜀、不参武林纷争的作风。

    很多教众甚至毕生都不曾踏出芙蓉城一步。

    但坐井观天、蜀犬吠日终究不是正途，因而教主出世游历，洞悉众生百态，以滋长见地、开阔眼界心胸，便显得尤为重要。

    颜如玉被沈逢君赶鸭子上架般强行推上教主的宝座以后，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他师父给撵了出去。

    沈逢君送了他十张□□，一匹乌云踏雪，和大把的银票子。爱徒如命的老教主送了又送，恨不得要把人一直送到渝州去。

    还是颜如玉先把他师父给拦住了，佯装凄凄嘤嘤满目不舍地辞别道：“老汉儿，再送下去，你莫不如跟我去一起游历喽。”

    “老子去个锤子，几哈些滚球！”沈逢君弹了他一脑壳，亲手帮他把□□贴好，才挥袖道别：“乖娃，只顺着江水走，到金陵便回转，切记，不许擅用第七重功法，莫在外人面前露了底。”

    颜如玉满口答应着，其实早就心猿意马，年少而轻狂的心飞出去老远，充满了对未知红尘的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便将天地踩在脚下。

    起先，颜如玉还能按照师父的叮嘱，老老实实地顺着江水一路向东，每日只在船上活动，和那些船把式们天南海北地胡扯闲聊，或随意逗弄逗弄负责给他们做饭的那个小船娘。

    然而他好奇心重，玩性又大，不出两日，这些人和江上的风光，便不能满足第一次走出芙蓉城的颜如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了。

    到了江陵府以后，颜如玉干脆提前跟船家结了路费，改上岸去走陆路。

    楚地的风情与巴蜀不尽相同，剽悍却也活络，就是好斗凶，大街上走着走着就能吵起来，嗓门子又大，比起芙蓉城里变着花样拉长尾音的骂架来，犀利干脆许多。

    颜如玉最喜欢看热闹，在教中的时候，别人吵不起来他怂恿，吵起来他跟着起哄，吵到动手他帮忙递刀子。

    这回到了楚地，他可算知道什么叫做鸷鸟投林、如鱼得水。

    颜如玉索性在江陵府最热闹的地界寻了家客栈住了下来，每天早早起床吃一碗面，再叫上一壶上好的玉露茶，就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巴望着一楼大堂等热闹看。

    楼下倒也真不负所望，几乎三个时辰一小吵，五个时辰一大吵，每天吵不够还会动手，每次一动手，就能听到掌柜的不停地大声嚷嚷：“个巴马！搞么斯！要打出克打！出克打！”

    那天又来了两个走江湖的大汉，看面相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一个比一个腰圆膀大、目露凶光。

    颜如玉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一直紧盯着不放，思索着这俩人什么时候能杠起来，杠不起来的话，他该怎么制造点机会让他们杠起来。

    江陵府是走南闯北必经之渡口，南来北往的江湖子本来就多，这会儿又正赶上中午饭口，大堂里坐满了打尖儿的客人。

    两个大汉前后脚进门，小二迎上来给安排座儿，好巧不巧的，大堂只剩下了一张空桌，两人都赶了半天路正饿着，谁也不想让，争着争着就动了肝火，可把楼上看着的颜如玉给美坏了。

    他竖起耳朵擦亮眼睛，认认真真地看起热闹，就听带刀的大汉嚷：“你要么昂？是老子先进门滴！”

    提棒的大汉不干了，把棒子往地上一戳，骂道：“信喽你滴邪！小二先问的老子！”

    带刀大汉眼睛一瞪，刮向店小二。

    小二一看不好，矛头竟然被甩到自己这来了，赶紧用眼神向掌柜的求助。

    掌柜的脾气更火爆，直接喊：“搞邪喽！一张桌子又不是坐不哈俩人，几大的屁股？要么哪位楼上雅间克！”

    雅间贵得很，俩人看起来都不宽绰，恐怕这会儿又饿极了不想再换地儿，只好听了掌柜的安排，忍气吞声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两头，对望着吹胡子瞪眼。

    小二去传菜，边走边嘟囔：“凶妈比，酸菜鬼。”

    颜如玉乐得直拍桌，都快从椅子上掉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见两个大汉蒙头吃饭没了动静，心有不甘，还想继续看热闹，就用筷子从盘子里拈出一粒花生米来，比划了两下，往提棒大汉的面门上扔了过去。

    颜如玉内力非凡，招式高明，那颗花生米射出的速度极快，在空中划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及至大汉近前也半点力道没落下。

    大汉根本没觉察到这颗裹着真气的花生，眼看就要中招，却见忽然从旁边一桌伸出一双筷子开，微微一抖，便将花生米凌空夹住，纹丝不动。

    好俊的功夫！颜如玉大惊，倏地转头向两位大汉邻桌看去。

    那是大堂中可容人最多的一张长桌，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身着白色外袍的男男女女，其中有一半袖口领口和腰带为缃色，另一半的袖口领口和腰带为黛青。

    颜如玉冷眼细观，见缃色腰带的都身负铜制长箫，大约三尺有余；黛青腰带的则手戴秘银半指掌套。

    这些人显然是一个门派的，并且行事高调，全然不避讳身份暴露。

    颜如玉被沈逢君常年养在芙蓉城，对江湖门派可谓一无所知，搜肠刮肚半天，才总算连蒙带猜地将这一路人的身份给认了出来——是青州琅琊府，沧崖派。

    跟着有一道清亮疏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颜如玉的沉思：“这位小兄弟，我观阁下不似奸徒，此等暗中挑拨之举，行事是否有些不妥？”

    颜如玉垂目看去，就见沧崖派中间，有一着缃色衣领，高大俊美、气如清风朗月的青年男子，眉宇间满是浩然，正抱拳而立，仰面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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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卷一第八话

﻿    颜如玉坐在椅子上没动，长指拈着酒盅，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目下无尘的表情，睥睨着一楼大堂的沧崖派众人。

    事实上，他现在非常之亢奋，这些天出门在外低调行事，不得不把平时翻江倒海的闹腾劲儿收敛一番，早就憋得难受死了。

    青州沧崖号称武林第一门派，颜如玉心里盘算，要的就是这种有头有脸的人，不怕惹麻烦，就怕没人惹，越麻烦越好，最好灵雾山和伽蓝寺的道士和尚们这会儿也冒出来，一起上才好。

    他这样想着，忽然勾唇一笑，纵身就从二楼雅间跃了下来，直接落到大堂正中，和那位指责他的沧崖侠士对峙而立。

    走江湖的大多颇有眼力价，一见他们这阵势，就知道双方都是高手，被颜如玉挑拨的两个大汉哪还敢上前，一楼大堂的客人们也在他跳下来的时候，呼啦啦向周围散去，给沧崖派众人和他留出一片空地儿来。

    掌柜的下意识地扯着嗓门喊道：“搞么比？要打出克……”

    怎知气势汹汹的叫骂到一半竟然戛然而止，人们看到身着浅绯色纱衫的小公子伸手往腰间一抹，寒光闪过，一把锋芒耀目、如玉如晶的软剑就被他握在了手中，直指向沧崖派众人。

    “红衣软剑！是魔教教徒！”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当下抽气声此起彼伏，客人们你推我搡往门口涌去，都想离是非中心远一点。

    颜如玉却被大家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他不解归元教的名声为何如此不堪，有心想辩解几句，就转身呼道：“你们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沧崖派中有一女弟子，指着颜如玉正义凛然道：“江湖谁人不知，尔等归元魔教行事全凭喜好，置民生疾苦于不顾，稍有不顺便杀生取乐，□□掳掠无恶不作，强抢良女行双修之法榨取阴阳气脉，此等恶劣行径又与吃人有何不同！”

    颜如玉气急，看向她嗤笑道：“你担心什么，就凭你这长相，我们就算抢也轮不到你头上，还不如我……”他想往自己脸上指，抬起手才想起今日带着面具，顶着一张平凡的路人脸，也好看不到哪去，只好悻悻罢手。

    那女弟子被他如此折辱，怎肯罢休，娇叱一声冲上前来，从铜制长箫中拔出一把三尺长的窄刃宝剑，刺向颜如玉的胸口。

    颜如玉根本不屑与她争斗，他脚下步伐鬼魅地踏了几步，就将女弟子的奋力攻击全数闪过，轻轻一掌击向她的肩头，把人打得跌了出去，砸在几个身手较弱的沧崖派弟子身上。

    见对方狼狈地滚作一团，颜如玉乐不可支，大笑道：“既管了我的闲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日我便代表‘魔教’，会会你们这些忧国忧民胸怀天下的正义之士！”

    “竖子不自量力！”便有一黛青腰带秘银掌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众弟子中起身跨出，向最开始夹住花生米的那位抱拳请示道：“云师兄，让我来给这小儿点教训。”

    那人显然不欲沾惹麻烦，皱眉偏头，沉吟道：“桑师弟，我等还有要事在身……”

    “大师兄！”

    “师父！”

    “云师伯！”

    身后的沧崖派弟子七嘴八舌地唤着，显然吞不下这口恶气，想劝那位姓云的同意他师弟动手。

    姓云的便没在阻拦，面色沉沉地看向颜如玉，低声道：“速战速决。”

    他师弟得令，摆开架势冲颜如玉扬声说：“桑某今日便替渝州那万千无辜丧命的百姓，向魔教讨个公道！”

    颜如玉疑惑不解，有心询问，却已来不及发话，姓桑的挥掌便朝他击了过来。起手便能看出这人功夫了得，他面上满不在乎，心中却不敢托大，打起精神与他缠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颜如玉忽然发难，生烟犹如灵活舞动的银蛇一般，凌空盘旋搅动，绕出一圈圈波纹，竟把对方的双掌缠到了一处。

    姓桑的大怒，便要挣脱，可软件好像有了生命一般，贴着他的手腕游走，坚韧如丝，柔若水雾，无论怎样发力都难以甩开，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决眦而视，看向颜如玉，本打算教训一下点到为止，此时眼中却泛起杀气，酝酿着内息准备动用最厉害的招式将他一举扼杀。

    却听颜如玉忽然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让你师兄上，或可与我一战。”

    姓桑的闻言，怒吼一声：“竖子敢尔！”

    颜如玉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挖挖耳朵，牵牵嘴角笑道：“有何不敢？”

    身后那些沧崖派的弟子们听了此等大言不惭的论调，皆怒不可遏，有几个冲动的，从长箫中拔出剑来便要动手，却被那位云大侠一一拦住。

    他抱拳上前，自报家门道：“在下青州沧崖首徒云济沧，这位是我的师弟，桑擎峰。今日之事本因阁下顽劣所起，我等出手阻拦是为好意，若继续在此争斗，反倒给店家添麻烦，不如小兄弟……”

    “不在这打也行，”颜如玉手腕一番，把生烟撤了回去，斜睨了云济沧一眼，颇为不屑他标榜道义的言辞，口中道：“你们随我出去，寻个安静的地方，我有几点不解之处想找明白人问问，问完了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桑擎峰见颜如玉反倒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们计较的样子，心中怒火更胜，挥掌便要再次相袭。

    云济沧不想继续耽搁，按住他的肩头，应道：“便如阁下所愿。”

    颜如玉随着沧崖派一行人出了江陵城门，从护城河上过，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路，便看到有一座铁铸的“铁牛矶”，半跪在堤坝一端，俯视滚滚江水。

    云济沧带着众人停了下来，向颜如玉道：“我等此行至江陵乃有要事在身，阁下有话便在此处问，清楚后切莫再随行，倘心有不甘，待事毕，再战不迟。”

    颜如玉便冷笑一声，翻身跳到铁牛矶的背上坐好，拔出剑来横在通往堤坝的路口，双腿一晃一晃的，问：“你们要到坝上办事？”

    云济沧不予作答，桑擎峰却没好气道：“是又如何？不自量力！”

    “别误会，”颜如玉弯着眉毛摆摆手，“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敢问这位桑大侠，方才你与我交手前，所言‘替渝州枉死百姓询个公道’，这话从何说起？客栈里的那些人，见了我以后又为何那般反应？哦对了还有你，”他把剑尖挥向沧崖派众人，隔空指着那个骂人的女弟子：“你那些指责我教的话，可有依据？”

    桑擎峰便冷哼道：“启泰八年，渝州适逢百年不遇之洪水，朝廷腐朽无力赈灾，川渝天高地远匪祸四起，战乱之中，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而当时蜀州因是归元教的势力范围，得以免于饥荒安然度日，芙蓉城中甚至尚能暖风迷醉、日夜笙歌！后渝州流民求入蜀州觅一线生机，沈逢君又是如何做的！”

    颜如玉岂能不知这段往事，他本为渝州人士，启泰八年，就是十年前，他随着渝州流民逃荒，行至蜀州芙蓉城，却被沈逢君的闭城令拒之门外。

    这一批难民少说也有三五千人，因不能入城无处可去，只好四下流窜，饱受饥寒伤病，甚至不得不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最后差不多都死绝了。

    他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机缘巧合之下，被沈逢君带回了归元教，而他的父母亲人，都丧命于那场天灾人祸中。

    问题是颜如玉一点都不怪他师父，换做是他，大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哈哈哈哈，好笑极了，”他看向桑擎峰，厉声道：“我竟不知天下还有你们这般心系渝州难民，念着要替天行道的人！云兄桑兄，我观二位皆过而立之年，启泰八年渝州遭灾，尔等那时想必已有了出世的资本，敢问人又在何处？现在又逞什么事后英雄？”

    “你！”桑擎峰横眉怒目，举步上前。

    云济沧将他拦住，拱手朗声道：“阁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然天下祸端无数，我沧崖举全派之力，又能救得几何，渝州蜀州本同气连枝，沈教主的做法，实在有失道义，不敢苟同。”

    颜如玉轻蔑一笑，五指拢着生烟的珠柄把玩，半晌轻道：“你们又知道些什么？当时渝州流民半数身染瘟疫，若放入城中，只怕芙蓉城自身也难保全，说什么道义，不过是慷他人之慨！还有什么杀生取乐，□□掳掠，强抢良女……就更可笑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颜如玉却忽然住了口，他有些自嘲的啧了啧舌，心道：我和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义侠士说这些做甚？他们也只会把“独善其身”当成“损人利己”，把“及时行乐”当做“骄奢淫逸”罢了。

    于是一时间竟生出些许“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唏嘘来，颜如玉把生烟一收，仰面躺倒在铁牛矶的背上，摇头晃脑道：“罢了罢了，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走走走，你们快去办那要紧的事吧。”

    其余人都没把颜如玉的话听进去，只当他在为魔教开脱狡辩，唯有云济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微微皱眉道：“若非亲历，正邪本就无界，若阁下愿意，云某到很想听听贵教的说法。此去不知时日，阁下可否留下名号，以便来日再见？”

    颜如玉闻此言，不由得对云济沧另眼相待，再看云、桑师兄弟二人，皆是器宇不凡、仪表堂堂的人物，虽然一个总拿腔作势，另一个性情冲动，但却还算差强人意值得交往。

    这样想着，他便报上家门：“蜀中归元教沈逢君座下弟子，颜如玉。”

    不过他好歹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已经继承了教主之位。

    待沧崖派一行人过了堤坝，颜如玉在铁牛矶上躺着望了会儿天，又开始无所事事甚觉无聊起来，想了想，对方虽然不许他相随，但腿长在自己身上，偷偷跟去看看热闹总是可以的。

    颜如玉便一路藏身于堤坝沿岸的垂杨柳树，尾随着沧崖派众人横穿过江水，到了对岸的渡口。

    渡口不知被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把持着，往来船只都要受其盘查，渡口一旁修了水寨，寨上有岗哨把守，大门两侧还插了旌旗，迎风招展、威风凛凛。

    颜如玉心中羡艳，深觉占山为王、霸水为寨的做法特别威武，是真好汉行径，若不是教中不许，他也恨不得寻个山头当几天山匪大王逍遥快活去。

    他坐在树上，身体藏在枝叶后面向下观望，见沧崖派众人从堤坝下来，上了一艘小船，行至水寨大门前高声叫道：“青州沧崖云济沧、桑擎峰，特来拜访，求见长玄子前辈。”

    颜如玉纳罕：长玄子？怎么听起来像灵雾山的牛鼻子老道？这年头道士也要涉水围寨、称霸一方了？

    没等他想明白，就见水寨岗哨的瞭望台上站出一个人来，这人身着月白色道袍，手持长剑，美髯飘飘，赫然是个中年道长。

    颜如玉惊得直拍大腿，越发惊奇，恨不得跳下去问个明白。

    那道长显然就是沧崖派口中的长玄子了，他挥剑向下一指，朗声道：“原来是澜观、岱望二位侠士，不知二位特意来访，所为何事？”

    云济沧拱手施礼道：“前辈叛出灵雾山，在此涉水围寨，插手天刀门事务，我等受天刀门主所托，特来与前辈相谈，还望前辈放行。”

    长玄子大笑，讥道：“几时江陵府成了天刀门一家之地，洪门主既有心与我交涉，何必求二位游说，只怕相谈是假，强取是真！沧崖派的手未免伸得长了些，还真自诩为天下第一门？二位请回吧，贫道与尔等竖子无甚可谈！”

    桑擎峰见长玄子如此不留情面，从颜如玉那里憋着的一股火儿彻底被顶了上来，指着他喝到：“我等叫你一声前辈，是看在灵雾山的份上，老匹夫叛出师门，在此设寨，傍天堑之险，阻江水之路，为祸一方，今日就算不曾为洪门主所托，我等也欲替天行道，为长微子前辈清理门户！”

    乖乖，果然是灵雾山的牛鼻子。

    颜如玉把嘴里叼着的柳条吐掉，心想：这位岱望尊可真是钟情“替天行道”至死不渝，站在道义之名上行事就真有那么爽？不如自己也试他一试。

    他纵身一跃从堤坝的柳树上跳入江中，分水踏来，瞬息间也上了沧崖派栖身的小船，身形利落飘然，窄小的船身下面，连一丝涟漪都没荡开。

    云济沧等人先是一惊，继而不禁暗暗赞叹：好俊的身手！

    颜如玉站稳了，跟云、桑二人打了个招呼，随手抓过一个沧崖派的弟子，向他问起此间事宜：“你给我讲讲，上面那个牛鼻子是怎么回事？”

    小弟子修掌法，不过十四五岁，黛青色的领口上绣着泰山纹章，把面色衬得愈发雪白，只见他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五官还未长开，风姿却已展露，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个颠倒众生的祸水。

    颜如玉本来还没注意，待看清了，不禁嘿嘿一乐，飞快出手，往人家圆润的脸上掐了一把，笑眯眯道：“快给哥哥讲讲。”

    小弟子吓得直往桑擎峰身后躲，口中唤着“师父”，大眼一眨竟然挂上了两点泪花，可怜兮兮好不诱人。

    桑擎峰把徒弟往身后揽过，怒道：“颜如玉！休得放肆！速将明之松开！”

    严明之却又不怕了，从桑擎峰背后探出头问道：“你也姓严啊？”

    颜如玉点头：“是啊，咱们投缘呢，快给我讲讲，我就要你讲的。”

    严明之便从师父身后绕出来，拉着颜如玉嘀嘀咕咕，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原来长玄子乃灵雾山现任掌教长微子的小师弟，为人看似刚烈实则颇为狠厉，不服管教不喜权贵，因看不惯掌教师兄为了和佛门珈蓝寺相争天下宗教正统而攀附世俗的做派，在一次争吵后，率门下弟子叛教而出。

    江陵府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乃七省通衢，水路要塞，本为天刀门管辖之地，然东部鄂州长水帮崛起，天刀门日渐式微，致使江陵渡口经年混乱不堪，长玄子便趁机而入，霸占了此处，涉水围寨以为根基，搜刮往来船只的油水，望能与和灵雾山抗衡。

    天刀门的洪门主与沧崖派掌门有些交情，便求到了琅琊府，掌门年迈，不日将传位于首徒澜观尊云济沧，遂指派两个弟子下山处理江陵之争，一来帮天刀门夺势，二来以此助云济沧立威。

    颜如玉听完严明之的讲述，心道原来云兄竟然也是个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出门“长见识”的可怜人，他走上前拍了拍云济沧的肩膀，摇头叹气道：“我懂我懂，同病相怜啊。”

    云济沧不明所以，询问道：“阁下何出此言？”

    “不可说，不可说，”颜如玉还记得沈逢君的交代，不敢露底，只道：“今儿遇见我，算你幸运，江陵这事我帮你解决，我也替天行道一番，咱们交个朋友。”

    桑擎峰怪道：“你身出魔教，竟然也能有这份心性，我等倒要看看，你该当如何解决？”

    颜如玉“啧”了一声，嗔道：“说话就好好说，别一口一个魔教的，解决当然是字面上的解决。”

    言罢，他双足登船腾空跃起，化作一道虚影斜飞出去，如履平地般踩踏着水寨的大门，眨眼间攀就到了岗哨的瞭望台上。

    生烟猝然出鞘，寒光闪过，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那把锋利无比的软剑，被倏地向前刺去，齐根没入了长玄子的胸口。

    霎时间，鲜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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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玉把生烟从长玄子的胸口拔了出来，顺势往身侧一甩，冲那带着满脸不可置信、向后倒去的尸体，露出了一个有些张扬得意的笑容。

    他看向寨门下方载着沧崖派众人的小船，目光衬着血色熠熠生辉，只余一派纯粹天真，却不见丝毫杀气恶念，就好像是一个稚童在卖乖讨巧一般。

    血珠子连成一条线，顺着生烟滴滴答答滑落，在瞭望台的木板地上汪成猩红一滩。

    很快，那把顷刻间夺人性命的软剑就再次变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甚至被鲜血涤荡得更加光华流转、锋芒璀璨。

    万籁俱寂，直到岗哨上有人惊声尖叫，才打破了这一刹那因震撼而来的，骇然的平静。

    随后，那些随着长玄子叛教而出的灵雾山弟子们闻讯赶来，纷纷攀上瞭望台，悲怒交加情状若狂，惊喝怒吼着拔剑相向，将颜如玉层层包围。

    “好一个沧崖派，好一个武林第一门！”

    “竟如此草薙禽狝、滥造杀孽！还我师尊命来！”

    “此仇不报，灵雾山与尔等不共戴天！”

    身穿月白色道袍的道士们挥动着手中的青锋长剑，招招毙命地朝颜如玉劈刺斩击。

    颜如玉的身形步伐灵活诡谲，在逼仄的瞭望台上游走闪避，时而腾空跃起、时而俯身弯腰，一时间竟无人可近，连片衣角都不曾被碰到。

    打斗间隙，他甚至还有精力朗声驳斥：“你们这些小牛鼻子跟着老牛鼻子当了叛徒，这会儿反倒还抬出灵雾山当倚仗？是我欲杀人，杀便杀了，关沧崖派何事？管什么灵雾山，今天就算灵雨山、灵雪山一起来，且问问我手中的生烟，怕你不怕！”

    “竖子凶恶，世所难容！布阵！”灵雾山的弟子们闻言，胸中大恸大怒，眼眶瞪裂槽牙咬碎，围攻之势越发猛烈，恨不能将颜如玉就地碎尸万段以解心头只恨。

    颜如玉见对方身法变幻招式扭转，从乌合之众胡乱围攻，转而布起了凌厉绝妙的道法七星阵来，意欲将自己抹杀，这才真正打起精神，大笑着与之缠斗到一处。

    “诸位道友！颜少侠！且莫动手，有话好说！”云济沧和桑擎峰二人从巨变的情势中惊醒，飞身而上，也来到眺望台想稳住双方。

    奈何台小人多，里外几层包裹喊打喊杀，叫他们一时难以靠近。

    “长玄子道尊已在尔等授意之下被此子戕害，还有甚好话可说！”

    “老子授意你个仙人板板！”颜如玉听闻，高声笑骂道：“沧崖派还支使不动我归元教的人，我这叫做替……”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认真思索一番，才想起那个正义凛然的词：“对，替天行道！”

    众人闻言气绝，怒不可遏混战一团。

    好久不曾这般畅快，打至兴起，颜如玉便把沈逢君的叮嘱一股脑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再不韬匮藏珠，运起璞真诀第七重功力，手腕翻动，软剑抖着蛇形扫过灵雾山弟子。

    那把剑登时成了无底深渊，剑尖划破皮肉之处，一应真气生机皆如同溃堤而出的洪水般，被卷走吞噬、吸食殆尽。

    但凡生烟所伤之人，哪怕只有清浅的皮肉伤，也难免被吸干真气的厄运。灵雾山弟子们发现自己的命气被瞬间吸走时，皆惊恐地瞪大双眼，张着嘴巴惨叫，伸手去捂泄魂一般的伤口，想要阻挡生机流逝，却终是徒劳。

    一具具面色青白、毫无血色，只剩下干巴巴一层皮覆盖着枯骨的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坠落江中沉入水底。

    挥舞着生烟的颜如玉为中心，扫荡出一片宛如炼狱般，死气沉沉的空地，不断扩散、蔓延，还不留情地吞噬着围攻者的生命……

    霎时间，小小的瞭望台上血光冲天，呼嚎之声不绝于耳……

    随长玄子叛教而出、占据江陵水寨的灵雾山道士，统共有九十七人，此一战中，除了没来得及赶至瞭望台的区区不足十人，其余弟子，竟被颜如玉以一己之力尽数屠杀戕戮。

    屠戮江陵寨一事至此已经不仅关乎颜如玉一人，这其中牵扯到了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三个大门派。青州沧崖和蜀中归元教自不必说，灵雾山的态度也尚不明晰。

    长玄子虽然已经叛教而出，但灵雾山掌门长微子其人，向来看重道门义气，决计不会放置师弟和众弟子被外人杀害而不顾，只怕一得到消息，就会上门来讨要说法。

    既然这人命官司是因从天刀门那里揽下的事端所起，沧崖派自然要对此后果负责到底，无奈之下，云济沧和桑擎峰只好商量着，决定把颜如玉带回琅琊府从长计议。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和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恶斗一番，再强行带走的打算，怎知颜如玉听闻提议后，把生烟盘回腰间，竟欣然同意了。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

    百余年间，归元教中并无半个璞真诀大成者现世，关于第七重功法种种神乎其神的威力，也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之中。

    颜如玉练至大成以后，回想自己的修习经历，觉得也没有像师父说得那般难若登天，便窃以为第七重之威乃危言耸听、言过其实，于是刚刚才在兴头上对着灵雾山的七星阵贸然出手。

    哪里知道，他眼中“不过尔尔”的困难程度，在旁人看来，就好比九天揽月一般遥不可及。

    颜如玉第一次杀人，还是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此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藏在□□后面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但年少气盛时总是容不得低头服输的，他便强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既然说要帮两位兄台解决此间的事端，就一定送佛送到西，灵雾山的牛鼻子们想要感谢帮忙清理门户也好，想要替这些没用的寻仇也好，只管冲我颜如玉来便是，我等着呢。此去正好，也瞧瞧那造化钟神秀的东岳风光。”

    云、桑师兄弟二人便带着一众沧崖弟子，和半路杀出的颜如玉，从江陵往青州赶回，几人一路倒也相谈甚欢。

    颜如玉在芙蓉城中鲜少有和外人打交道的机会，泱泱中原地大物博，沿途风光景致因地域变换，自别有一番风情。

    加之沧崖派皆为见多识广之辈，弟子中有几人又是顶擅长聊天的，言谈风趣内容广泛，武林上的大事小情从他们嘴里讲出来，比说书先生的话本还精彩。

    如此一来，路途便也不甚乏味，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泰山之巅玉皇顶上，沧崖派门庭琅琊府便修建于此。沿石阶铁梯逐级而上，至仙府，恍若踏凡尘过往，瞰浩渺河海，临天界九重。

    琅琊府分立于玉皇顶和傲徕峰之上，两峰遥遥相对，下有深渊峡谷，通过九条铁索相勾连，傲徕峰无路可攀，只有通过铁索才能登顶。

    玉皇顶乃气宗之邸所在，壮丽而厚重；傲徕峰乃剑宗之邸所在，明丽而静穆。

    苍松巨石烘托之下，云烟笼罩变幻之中，沧崖派万千弟子白衣飘曳，剑箫铮铮，如同仙子般神圣雅洁。

    颜如玉初来琅琊府，不禁对眼前壮观的景象暗叹不已，心道：不愧为天下第一门派，这格调果然蔚为大观，望江楼与之相比，倒像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

    他被安置在玉皇顶，由云济沧的夫人独孤霖亲自接待。

    独孤霖年方二十六、七，生得十分美艳，乃绝色之姿，常着一袭紫纱流仙裙，缀满身银饰，擅巫蛊之术，素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雅号仙霖子。

    她出身于云滇浣月宫，是个苗女，行事风格泼辣大胆，全无中原女子的骄矜含蓄，倒是和一向口无遮拦、张扬傲物的颜如玉格外意气相投。

    云霖夫妇二人和桑擎峰的关系亲如一家，颜如玉在琅琊府住下以后，他们便常常拉着他在青州一带游山玩水，一连十数日，朝则同歌暮则同酒，好不快活。

    灵雾山倒是一直都没有找上门来，过了没几天，颜如玉以为长微子和师弟彻底决裂，不在意他是死是活，便把这事抛诸脑后忘了个七七八八，只顾着赏玩齐鲁风致、泰山奇景。

    灵雾山不闻不问，沧崖派也乐得安生，屠戮江陵寨的事按下不表，沧崖派的掌门传位大典却倥偬而至。

    大典前一晚，云霖夫妇和桑擎峰几人又如同往常一样，邀请颜如玉至中庭月下把酒言欢。

    几人席地而坐，就着独孤霖亲手烹饪的小鱼海鲜，一面品尝琅琊府未来当家主母的独门佳酿樱桃酒，一面漫无边际地闲聊。

    桑擎峰敬了云济沧一杯，惆怅道：“师兄继任后，怕再难有此等快活的日子。”

    “是喽是喽，”颜如玉向来贪杯，不用人劝就已把自己灌得微醺半醉，他惺惺相惜地看着云济沧，摇头叹气道：“快活日子，昨日之日不可留！云兄与我，举杯消愁愁更愁！”

    独孤霖又给颜如玉满了一杯樱桃酒，取笑他道：“如玉兄弟，你才几岁大，怎么总学大人唉声叹气，唏嘘感慨？”

    倒是云济沧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点弦外之音，便问：“颜贤弟莫非也是沈教主心中所属的继承人？”

    颜如玉连忙摇头，倒也没说谎，若不是因为璞真诀大成，一开始他师父肯定打算让沈师哥继任教主之位的，毕竟沈轩处处都比自己合适。

    桑擎峰笑道：“师兄还真当人人都像你一样……”

    这话只说了一半，是一样优秀还是一样幸运，他也未曾言明。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一更将过，桑擎峰忽然一拍脑门，急道：“我忽然想起，有些门中事务需要在明日公告，师兄可否随我到议事堂详说？”

    云济沧便也跟着起身，责备他：“怎不早说？只顾着玩乐，把正事也耽搁了！”

    独孤霖哈哈一笑，劝道：“你也莫怪他，还不是看如玉兄弟在，这些日子你们二人都跟着玩疯了似的，人家年少，你们呢？”

    颜如玉摇头摆设，装模作样地向后退了退：“嫂子哪里话，云兄桑兄这叫聊发少年狂，怎么还扯到我头上了？”

    独孤霖就笑骂着啐了他一口，俩人还在斗嘴，云、桑师兄弟二人却已出了中庭往议事堂去了。

    独孤霖一向不喜由侍女伺候，颜如玉便帮她收拾杯碟，他举起只剩个底儿的酒壶，仰头把里面的樱桃酒一饮而尽，一抹嘴道：“嫂子，这酒不错，酿方可否与小弟一份？”

    独孤霖状似不经意道：“可以是可以，你却拿什么来换？”

    颜如玉摸摸身上，摊手到：“我哪有什么能嫂子看上眼的？”

    “自然有，”独孤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颜如玉的脸，眯着眼睛道：“你与我夫君兄弟相称，在琅琊府住了半月，竟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么？”

    颜如玉心下一惊，脸上这层□□乃教中高手所制，戴上以后除了流汗、面红等细节之处以外，与人脸别无二致，做表情时也栩栩如生，且只有用秘制药水才能化开封胶将之取下，不知独孤霖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见他把双眼瞪得老大，一副惊恐之状，独孤霖便笑了起来，安抚道：“你怕什么？只因我师从浣月宫门下，对此类颇有研究，见你脸上这副很精妙，想借来看看罢了，你若不愿意，我还能逼你不成？”

    颜如玉想了想，很快释然，心道一张脸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连璞真诀都在沧崖派面前露了底，他们若有心坑害，只怕早就动手了。

    “嫂子要看，看便是了，”他笑嘻嘻道：“只怕让嫂子看了我的脸，就少不得要对不起云兄了，所以还望嫂子能瞒他一瞒。”

    独孤霖奇道：“此话怎样？关我夫君何事？”

    颜如玉大言不惭：“好叫嫂子知道，全因我生得太美令人见之忘俗，等你看了我的脸，便知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见了如玉不念‘云’。”

    独孤霖气得大骂，提起扫把追着颜如玉绕中庭跑了大半圈，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催他：“不与旁人说便是，你还不赶快去！”

    颜如玉回身拱手：“好姐姐，我这便去摘了，好与你坦诚相见。”

    相处这些时日，独孤霖也看得出来，颜如玉这小孩就是嘴上轻薄惯了，喜好四处撩人，其实要说出格的举动，真半点也没见他有过。

    颜如玉回了自己的屋子，净面净手，调好药水，仔仔细细地往下剥那层薄如蝉翼的□□，从下巴开始往上，一寸一寸揭开，露出地下雪白细滑的皮肉。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自己真实面目，不禁有些想得慌。

    于是剥到额头处，就不耐烦起来，一把将剩下的尽数扯掉，开始得意洋洋地对着铜镜打量起自己的脸。

    隐约之中见看到眉心有一点嫣红，他还以为是撕掉面具时太过粗暴用力留下了印子，就用抬手揉搓了两下。

    怎知指腹刚刚用力，一股异样的酥麻感就从额头绽开，顺着脸一路攀爬到脖子上，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一连串细小的战栗。

    又痒又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处的额骨中生根发芽，缓缓向皮肤外面挤。

    颜如玉胸中铃声大作，他猛地放开手，凑到铜镜前觑着眼睛细细观察，待看清以后，心头登时凉了半截。

    他的眉心处，不知何时被烙下了一朵合欢花状的印迹，入骨相思红豆般大小，殷红如血，妖冶艳丽，如刹那芳华灿灿灼灼。

    花迹将他那张本就古雕刻画、风华绝代的脸，衬得更加*夺魄、不可方物。

    可颜如玉却如坠冰窟般颤抖不已，仿佛一瞬间万劫不复。

    他认得这个印迹，也知道它代表什么。

    这是苗疆浣月宫秘术，百余年前与上一位归元教的璞真诀大成者一同现世，并最终使其丧命于此的——合欢蛊。

    此蛊顾名思义，中蛊之人身上的极为明显之处，会莫名浮现出一枚嫣红的合欢花状印迹。

    蛊发之时，必须要在三个时辰内与他人交欢，否则便会受万蚁噬心、烈火焚身之苦楚，直至死亡。

    合欢蛊每年发作九次，分别在春分、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秋分、冬至几日；除此之外，合欢蛊还会压制中蛊之人的内息真气，一旦动用至及至，不论何时，都会引起蛊毒发作。

    简单来说，除非彻底解开合欢蛊，否则中蛊之人除了寻得一位随时能与之交合的伴侣，也就只有成为废人或者死路一条了。

    然而据颜如玉所知，合欢蛊百余年前昙花一现后便彻底销声匿迹，除了归元教中的秘史记载以外，再无迹可寻，自然也就没有解法。

    他这是中招了，而且八成是独孤霖、云济沧夫妇二人下的手。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迫害和憎恨，颜如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转动，思索着对方这样坑自己的目的。

    不惜毁掉一个和他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人，也想要得到东西，无外乎就钱财、感情、权利，和……永葆的容颜、不衰的体魄。

    如此剥丝抽茧一番，很快就有了眉目。

    他苦笑着握了握腰间生烟的珠柄，重新戴好面具，将眉心的印迹遮掩，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夜逃出了琅琊府，向青州城外奔去。

    马不停蹄整整一夜，天光破晓之时，颜如玉还是在青州城外的小村子里被一百名沧崖派弟子给追上了。

    他恍惚间听到为首的大弟子拔出长箫中的窄刃剑，指向自己高声叫喊：“我等奉命，誓将侮辱杀害独孤夫人的凶手带回琅琊府，接受信任掌门处置！”

    颜如玉几乎听不懂那些人叫嚷怒骂的话语，只是用掌心按住额头，无比庆幸此时自己还未蛊发。

    他酝酿着体内翻涌的气海，亲手掀起滔天巨浪，下一刻从腰间拔出生烟，唇角勾着一抹凄凉而凶煞的浅笑，如风卷残云般冲向人群，大杀四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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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当年的颜玖出世月余，便造杀孽两场，生烟剑下殒命者逾百八十人。

    直到现在，每每回忆起那天在青州边界与沧崖派弟子的一战，人们还是会心有余悸。

    颜玖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缄默地闭上了双眼，仿佛重新置身于那片由他自己亲手造出的人间炼狱——四处都是被吸干生气的尸体，鲜血将干涸枯萎的大地染得猩红，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腥气充斥着口鼻，一呼一吸就像是在痛饮人血……

    寒川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颜玖苍白如纸的脸，很快便发现他正在微微地颤抖。

    “师父，后来呢？”他的声音呕哑干涩，压抑在情绪即将爆发的边缘。

    颜玖惨笑了一下，睁开眼，轻描淡写道：“因我催动了璞真诀第七重，致使合欢蛊提前发作，眼看保不住命，只好在附近的城中寻了人……交合，后又在心神不稳之下把人给杀了……”

    原来这才是颜玖十年来不停与不同人欢好的真正缘由。

    寒川的喉结不可抑制地上下滚了滚，本就攥着的拳头骤然一紧，骨节泛出白色，额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口气，把滔天的愤怒和无尽的憋屈强行压下去，只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轻轻拍了拍颜玖的膝盖。

    颜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继续道：“稍作纾解后我逃到江上，想乘船回蜀中再作打算，并通知我师父来接应。再后来，我和师父就在渝州被刚刚继任掌门的云济沧带人追上了，那时我已经十分虚弱不能再战，我们被沧崖派众人围堵，逼至巫峡峭壁，师父为了护我，丧命于沧崖气宗扪天阵凌绝掌法之下，我则被云济沧以佩剑‘惊涛’刺中心口，跌进江水，身体顺流而下，幸好沈师哥及时赶到下游，将我救上岸，这才侥幸保住一命。”

    “及时？！”寒川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地瞪着颜玖，眼底长满红丝，低低怒吼道：“归元教除了师祖以外，无一人前去接应，若不是他们不闻不问，师祖也不必死，你也不必在那种情况下还中了一剑！”

    颜玖也站起来，按住寒川的双肩，指尖细细摩挲以作安抚，轻声道：“是沧崖派。他们骗了欲为师弟报仇的长微子，告诉他我在屠戮江陵寨以后直接回了芙蓉城。巫峡围剿的时候，灵雾山的人围困了望江楼。”

    寒川的身体陡然一震，他忍了又忍，终于禁不住一把将颜玖箍进了怀中，双臂收紧，死死抱着，那力道就好像要把人勒成几截才会罢休。

    “你……”

    颜玖感受到徒弟埋在自己颈窝中的脸竟然泛起了两点湿漉漉的潮气，他顺了顺寒川绷着的后背，心头一软，几乎瞬间生出了些想要放弃的念头。

    抱着自己的少年竟然已经这般大了，有宽阔坚实的怀抱，挺拔硬朗的身骨，可在颜玖眼中却还是那个只到自己腰间，柔弱纤细、不堪一击的孩子。

    他能承受得住自己强行施予的仇恨负重么？

    “川川，”颜玖轻唤，“也不必太伤怀，仇家只当我死了，这几年……”

    “胡说！”寒川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他，咬牙道：“颜如玉，你胡说八道，你不会死！”

    颜玖怔愣，不由得笑道：“岂有此理？是人都会死。”

    寒川此时最不想与他讨论生死，只要一想到自己恨不得捧在心尖上的人早在十年前，在他们还未相逢时就险些命丧江底，还被人下了那种淫邪的蛊毒，他就控制不住的想杀人，甚至想毁天灭地。

    “我不和你说，”寒川又把人往怀中紧了紧，斩钉截铁的话顺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一字一句地打入颜玖心中：“我会替你雪恨，替你解蛊，我要让你重新‘活’过来，师父。”

    颜玖心头蓦然一松，那零星犹豫不决的火苗还未曾烧起，就被复仇的渴望湮没了。

    千方百计也好，不择手段也罢，他知道自己要的就是寒川这句承诺。

    颜玖深深地看了寒川一眼，目光中有欣慰，却也有故意而为的轻视，他拍了拍寒川搂在自己腰间的胳膊，无奈笑骂道：“尽说些孩子气的话，心意为师领了。你先放开，以为自己还是八岁呢？动不动就要抱，拿什么雪恨？”

    这番动作带来的磨蹭让寒川从下腹处感到了一丝异样的酥麻，他冷下脸，心知自己逾越了，幸而颜玖还沉浸在回忆中，未曾注意。

    寒川撒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站稳凝视，好像为了强调什么证明什么一般，再次掷地有声地重复道：“我要替你报仇，沧崖派、灵雾山，只要你想，我会把他们杀干净。”

    颜玖总觉得有些不对，寒川胸中的恨意和戾气仿佛比他这个真正的苦主还要汹涌。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然又道：“怎么不问问关于我‘杀妻掠子’和……你自己的事？你应该已经猜到《山河经注》功法的出处了吧？”

    寒川挑眉，反问他：“我只知沧崖贼子害你，此生定与他们不共戴天，那些恶意中伤嫁祸之词，又关我何事？师父让我练《山河经注》，自然有师父的道理，我只需练好便是了，至于我自己，我有什么事？”

    他皱眉想了想，除了不知父母家乡何处，又因烧坏脑子没了八岁之前的记忆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一说，他的一切不都是师父给的？

    寒川疑惑地看向颜玖，等他的后话。

    颜玖平白得了仇家之子这般至真至极的信任，心头不禁五味陈杂，说不清是喜是忧，隐隐觉得这样下去，倘或日后真相大白，那情形恐怕真的会难以收拾。

    但他已经顾不得了，沉吟半晌，摆摆手叹气道：“没什么，你父母都是归元教弟子，在灵雾山围困望江楼时被杀害，其他……我也不太清楚了。川川，”颜玖别过脸，不去看徒弟澄澈见底的眼睛，问：“祸因我起，你恨吗？”

    寒川先摇头，又意识到师父正偏着目光看不见，就轻手轻脚地用指尖点了点颜玖眉心的合欢花迹，待他看向自己时，方戚然道：“恨没能早生。”

    前尘创剧痛深，颜玖细思伤怀一时无法自拔，又碍于身份不能出去散心，往后的两日都闷在房里，在郁郁寡欢中度过。

    寒川本就沉默少言、性情疏冷，只有在对着师父时才有点活络的少年意气，结果颜玖一沉寂，他就愈发落寞寡淡、生人勿近了。

    沈轩忙着教中事务和筹备沈逢君的忌日，无暇□□常来叙话，而关慕不知和江烟说了什么，夫妻二人自那日匆匆离去后，也未曾再露面，到免去了许多麻烦。

    沈逢君忌日那天，教中弟子结队到望江楼归元教历代教主埋骨的竹林中扫墓、祭祀，颜玖作为一个“死人”，自然是不能同去的。

    他心中急于祭拜自己的师父，从早起便躁动不已，勉强等到月上枝头，教众们都回房安歇了，才揣着香烛纸钱酒葫芦，迫不及待地拉着寒川从崇丽阁的露台上跳了下去，踩着望江楼亭台榭阁的房顶，一路飞到了埋骨林。

    沈逢君的墓在一棵粗壮的楠竹下面，竖着和历代教主墓前一般无二的方阔汉白玉碑，只不过旁边还多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土包上也有碑，是窄窄一条青花石，看起来颇为寒酸。

    朔月轻微，埋骨林中阴森昏暗，寒川还没来得及看清碑文，就听到颜玖在一旁沉声命令道：“跪下，磕头。”

    寒川跪了下来，一声不响的磕了三个头。

    颜玖看着那道伏跪在地身影，想到他是云济沧的儿子，感觉周身血液霎时冲向头顶，沸腾着叫嚣着，忽而又四散而落，身体再次冷了下去，如坠寒潭。

    他也跪了下来，向沈逢君的墓郑重地磕头，神色无比肃穆悲凄。

    寒川又跟着他行了三次拜礼，才抬起头细观那两方墓碑。

    “师父，这是……”他看清了，瞪大眼睛低呼：“你的？”

    颜玖一言不发地往铜盆里烧纸钱，烧够了拧开酒葫芦，往墓前的空地上倾倒，一边倒一边冷声说：“吓到了？这里面埋着生烟的第一条剑鞘腰带，上面沾了一百八十多个人的血，包括我自己的，和我师父的。”

    寒川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指甲陷进掌心的肉中，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浓到化不开的不甘和愤怒。

    颜如玉本该站在高处傲视天下，而不是不明不白地被当成一个死人“埋”在这里。

    寒川动了动双唇，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从楠竹后面传来一道充满讥诮的嘲讽：“颜如玉，你还真是敢说？师父为你躺在地下，而你只赔了一条剑鞘腰带，是不是很得意啊？”

    关慕抱着手臂从竹子后面转出来，一脸阴鸷，目光愤恨。

    寒川身体一震便想跃起，却被颜玖一把按住了摸向腰间欲拔软剑的手。

    “关师哥，”颜玖道：“今日无论你想如何，我全受着。”

    关慕大笑，向前踏了两步，锵的一声拔出了琼雕，直指颜玖面门。

    寒川哪里还呆得住，心知颜玖有愧不愿在沈逢君墓前动手，只好抓着他往自己身后揽，大声道：“父债子偿，关师伯，我替师父受着。”

    关慕一脚踢了过来，正中寒川肩头，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起开！颜如玉你上前来，别逼我说出不好的话！”

    寒川身子晃都没晃一下，固执地往前挡，颜玖只好拂开他的手，道：“寒川，这是我们的事，你不许动！”

    “师父，眼看就要立夏，你不能……”寒川被他的话刺到，目光一暗，低声劝着。

    颜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段，亲自把脆弱的咽喉抵到关慕的剑尖上，一道细小血线登时在他细白如琢的颈子上裂开，血珠子滚到琼雕上，顺着剑锋晕开。

    关慕手腕一抖，遽然向后退去，琼雕随之从颜玖的脖子上撤开了寸余。

    “他妈的，你想死吗？”他厉声喝问。

    颜玖恍惚着没有答话，他此时只觉得埋骨林非常冷，叫人忍不住想发抖，可身体却好像又在发热，冷汗也被滚烫皮肤蒸干了，留下紧绷绷束缚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十年间无数次，他早已习惯了，却还是忍不住一阵懊恼——也许是因为几日前运功调息的原因，本来该在立夏之日才会发作的合欢蛊，提前了。

    “我不想，”颜玖强撑着，抬起手死死地压住眉心，看向关慕艰难地道：“我可还有大仇未报，不是关师哥你，想要我死么？”

    关慕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他怒极反笑，收回剑上前，猛的一拳挥出，砸向了颜玖的脑袋。

    颜玖已然不支，被这猝不及防地一拳挥倒在地，他眼前发黑，颤抖着抹掉了唇角的血渍，刚想说话，就被从身后冲过来的寒川卷入了怀中。

    沈轩此时也堪堪赶到，落地便拦在颜玖和寒川前面，对关慕怒目而视，大叫一声：“关子敬！”冲上前去，一拳打进了关慕的肚子里。

    关慕弓起身体，把剑往地上一丢，脚下动作着就想扑过来与沈轩肉搏。沈轩不欲在父亲的墓前与师弟冲突，他又叫了一句，抓着关慕的肩膀把他身体扳向颜玖，喝道：“关师弟，你瞧瞧如玉，他蛊毒发作了，还想和他动手？你会要了他的命！”

    沈轩说完，甩开关慕，把颜玖拦腰抱起往崇丽阁方向飞奔。

    寒川回头瞪了关慕一眼，目光冷得像锋利的玄铁，好像恨不得三刀六洞将对方捅个对穿，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师父没做过”，便追着沈轩掠向崇丽阁。

    崇丽阁一层后堂有间偏殿，殿中有一方鹅卵石镶嵌而成的池子，池中引江水净化为浴泉，泉水凌凌、四季清凉。

    沈轩把颜玖囫囵置入池中，回头见寒川追了过来，便飞快地吩咐道：“师侄，你来扶着他小心溺水，我去去就来。”

    寒川上前将颜玖的身体托稳，询道：“沈师伯往何处去？我师父这是怎么了？”

    “合欢蛊提前发作，”沈轩满目焦急，起身向外：“看好他，不许别人打扰，我三个时辰内带人回来。”

    直至沈轩身影消失在殿外，寒川才反应过来他是去做什么。

    颜玖给他讲过合欢蛊的性状，一旦蛊发，必要在三个时辰内与他人交合方能压制，否则将会遭受烈火焚身、万蚁噬心之苦，更可能会爆体而亡。

    寒川想着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自己几乎郁愤到快要窒息。他看向池中被泉水浸泡着的颜玖，他苍白的容颜映衬着嫣红的花迹，说不出的妖冶艳丽。

    漆黑如墨缕的发丝贴着修长的颈子落在微微敞开的领口中，一点清隽的锁骨若隐若现，浅绯色纱衫浮在水中飘忽摇曳，像朱雀的翅膀挥舞翩跹。

    寒川的胸中似燃起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好像正遭受合欢蛊肆虐的人是他一般。

    颜玖的双目紧紧合拢，片刻以后，双颊渐渐染上潮红，寒川被他这幅样子蛊惑了，不可遏制地缓缓低下头，妄图用双唇去抚平颜玖微微蹙起的眉心。

    合欢花迹不停放大，近在咫尺，即将触碰之时，寒川却猛地惊醒过来，噤若寒蝉不敢再妄动分毫，他心中大骇，恨不得马上狠狠甩自己一巴掌，却因扶着颜玖的身体而不敢松手。

    于是便咬住了下唇，惩罚般施加力道，像是要硬生生扯下一块血肉来，他想用痛楚告诫自己，对师父生出这般肖想，是大逆不道，是欺师灭祖，是不容于世。

    可是没用的，对颜玖的绮念早已根深蒂固，他想要他，每多活一日，*就会变得更强烈一点，如同燎原之火，除非人死，否则便生生不息，不止不休。

    就在他愣神间隙，水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覆着水雾，惺忪潋滟地瞥了过来。

    颜玖很热，泉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却不能舒缓分毫，反而却好像要被他这块“火炭”给烧开了一般。

    他不安地扭动起来，四肢在水中扑腾着，不经意间碰到了那双托着自己的大掌，入手一片清涔，凉浸浸的叫人舒爽无比。

    他顺着手掌摸到了一双劲瘦结实的小臂，便抓住这两条胳膊猛地发力，把人从岸边一下子拽进了池子里，然后四肢大敞，身体宛如水蛇般缠了上去。

    颜玖抱着他，好像再抱一块冰，不由得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并用脸去蹭对方脸，鼻尖拱来拱去，轻轻嗅着那股清爽如朔风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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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卷一第十一话

﻿    寒川单手抱着颜玖的后脑，把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肩膀上，鼻尖轻蹭发顶，双目紧闭，贪婪地嗅着混杂在潮湿的水汽中那丝丝缕缕属于颜玖的气息。

    那滋味说是销魂蚀骨也不为过。

    高、潮的余韵散得很慢，直到他感受到殿外由远及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才颤抖着将手从颜玖的衣衫里拿了出来。

    掌心残留的灼热好像要把人烫化了一般，寒川拼命忍住体内翻腾不止的更加强烈的渴望，扶颜玖在池中端正坐好，尽量平复了呼吸，向门口看去。

    沈轩推开偏殿的门，大步流星地来到池边，他身后跟着一个紫衣少女，手腕和脖子上缀满了银饰，面若春桃、粉腮含雾，一双茶色的猫儿眼十分灵俏。

    两个人都满脸焦急气喘吁吁的，像是赶了段路，沈轩看见寒川也下了水，愣了一下，疑道：“师侄，怎么不在边上扶着？这池中水冷，你莫再着凉。”

    寒川在水下搂紧了颜玖细瘦的腰，他越过沈轩，觑眼打量那个被带回来的少女，目光冷冷，语气沉沉：“师父昏了，坐不稳。”

    少女闻言瞪大眼睛，闪身上前，伸出手探向颜玖的眉心，惊呼道：“这次怎得这般严重？”

    寒川一把抓住少女的皓腕，阻止她触碰颜玖，五指力气大得想要把那截纤细的手腕掐断。

    少女吃痛，挣着胳膊叫道：“你这厮作甚？快放开我！”

    沈轩连忙一掌拂开寒川，抓住颜玖双肩想把人从水中拖出来，可他拽了几下却没拽动，只好皱眉向寒川道：“师侄放手，把如玉交给容姑娘，没事的。”

    寒川固执地搂着颜玖的腰不放，他心中斟酌，不知该怎样向沈轩说明刚刚发生的事。颜玖的身体在发泄过一次后就没那么烫了，也许此时已经用不上这个姓容的丫头也未可知。

    叫他将师父双手奉上，再亲眼看着他和别人交欢，这种事简直如同凌迟在骨般折磨人致死。

    那少女却不肯罢休，忽然又冲上前来，飞快地从水中捞出了颜玖的一条胳膊，把葱白食指轻轻点在脉门上，蹙起眉尖细细忖度。

    寒川见状，方知此女并非是沈轩找来给颜玖纾解情、欲的玩物，心中稍安，凝神静气不敢妄动，眼睛却依然盯着容姑娘搭在颜玖腕子上的手指不放，目光略有不善。

    沈轩在一旁将这些看得真切，也包括寒川横在颜玖腰间的胳膊，他想刚说些什么，容姑娘先一步出声问道：“他刚刚泄过阳元？”

    寒川本来面无表情的脸腾地涨红了，偏开头闪烁其辞道：“我不知晓。”

    容姑娘见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少年竟如此腼腆，觉得有趣，忍不住逗他：“害羞什么？你是玖哥哥的徒弟？几岁了，还是个处子么？如此好品貌，不如跟我回苗疆，大把的好姑娘给你。”

    寒川从未受过这般轻浮地挑逗，不禁怒目而视，额上青筋鼓动。

    容姑娘吐了吐舌头，冲他笑了一下，收回食指，拍拍手道：“我观脉象，玖哥哥方才该是泄过身的，但也只抵得住一时罢了，这次蛊发来势凶猛，须得立刻将人交于我调治。”

    沈轩闻言心头大震，他深深地看了寒川一眼，目光复杂隐含忧虑，冷声道：“还不放手。”

    寒川与他相视片刻，瞳孔飞快收缩，别开脸不敢继续再直视沈轩那犹如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微微垂着头，咬了咬牙，默默松开了揽着颜玖的胳膊，手臂向上托，把人送到了沈轩怀中，郁郁地看着师父被抱出了偏殿。

    颜玖被安置在崇丽阁他自己房间的床榻上，容姑娘先给他施了一遍针，又把随身带来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一只小盅，凑到颜玖眉心处掀开盖子。

    一只长了两对翅膀的重翼紫斑蝶从小盅里爬了出来，停落在合欢花迹上，探出尖细卷曲的喙，微微勾了勾，然后飞快地刺入了皮肉。

    颜玖感到眉心一阵轻痒，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把眼睛欠开一道，透过睫毛缝隙隐约看到一小片阴影，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呼扇。

    颜玖下意识想抬手拍过去，刚一动就立刻被人按住，他这才睁大眼睛渐转清明，把守在床榻边的人看了个真切。

    “容媚？你怎么来了？”颜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目光稍偏，又见寒川和沈轩都站在紫衣少女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容媚按着颜玖的手腕，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盯着落在他眉心处的重翼紫斑蝶，用及轻的声音道：“你别动，再等半柱香。”

    颜玖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调治，他凝神静气，轻车熟路地放松着身体，好让蛊毒能更容易地被蚀化，过了一会儿，重翼紫斑蝶把插在颜玖肉中的喙拔了出去，硕大的翅膀无力地垂落，覆在颜玖的眉心不再动了。

    容媚用一根粗长的银针挑起那只蝴蝶蛊虫，放进准备好的小银碗里，合上盖递给沈轩：“拿去吧，老规矩。”

    沈轩话都没说一句，接过银碗转身就走。

    他必须要在重翼紫斑蝶死亡后的一炷香内把它和容媚配好的药一起煎煮，过时可就没效了。

    颜玖松了口气，感觉身体不那么瘫软无力了，就朝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床榻旁边看着的寒川眨眨眼，笑着叫他：“过来扶我坐，可怜见的，吓坏了吧？”

    寒川的目光有些躲躲闪闪的，耳根染着薄红，他上前来托起颜玖的背，给垫了两个枕头，皱眉低声道：“师父，我不是小孩子。”

    “那你羞什么？”颜玖当然知道合欢蛊发作时的情状，他觉得徒弟多半是见了自己被情、欲折磨的样子，才如眼下这般别别扭扭的，便劝道：“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御人无数了。”

    纵然心知他是在夸口，寒川还是觉得胸中一阵烦闷抑塞，忍不住重重地喘了口气。

    容媚这会儿已经把药箱收拾妥当，闻言便嗤笑道：“玖哥哥，你这般放恣的人，究竟是怎么养出这样清纯可人的小徒弟的？”

    颜玖颇为得意地拍了拍寒川虚扶着自己的小臂，先吩咐他：“去倒茶给我，要新烹的热茶，”接着又对容媚说：“你喜欢？喜欢也没用，是我的。”

    寒川正往外走，听到颜玖这话，把房门摔出好大的一声响动来。

    容媚见人都出去了，猫眼儿骨碌一转，抹抹脸正色道：“这是我炼成的第三只重翼紫斑蝶，三年来用以帮你溶蚀体内蛊毒，多少还是起到了些作用。但是浣月宫中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夜露曼陀罗的花蜜了，恐怕最多只够再喂大一只，能保你一年无恙。玖哥哥，你我皆知，以毒压蛊并非长久之计，这次合欢蛊发作，若不是我恰好提前来了几日，你可知会有多凶险？我还是想你能跟我回一趟苗疆，从那就地取材，不管炼蛊还是配药，都便宜些。”

    颜玖漫不经心地听着，好像事不关己一般，挑着眉毛问她：“你说起到了些作用，是什么？”

    容媚道：“具体还要看等会儿喝了药后的反应，不过依我观之，这三只重翼紫斑蝶留在你体内的毒素如今达到了一个能暂时与合欢蛊相互牵制平衡的程度，可能一段时间内，在紫斑毒被合欢蛊蚕食掉之前，除非催动内力真气到极致，节气日都不会再蛊发……”

    “此话当真？”颜玖这才来了点兴致，坐直身体追问道：“你说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容媚摇头：“不知，长则一两年，短则三五月，我不敢保证。”

    “三个月怕是不够，至少要半年才好……”颜玖轻声嘟囔了一句，又看向她道：“有什么办法让紫斑毒再多些？”

    容媚大惊，扬声斥道：“你疯了吗，那是剧毒！我便和你交个底，紫斑毒在你体内与合欢蛊相抗，等到持衡一朝毁坏，你身体受不住合欢蛊反噬，怕是会经脉寸断而……亡。”

    颜玖根本不把这等危险放在心上，他摸着下巴笑了笑，点头自言自语道：“有趣有趣，和我自己感受到的也差不多，三个月便三个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

    容媚急得直跺脚，圆润的小脸涨成了番红色，抓住颜玖的领口，语气迫切：“你到底要做什么？就不能等我想法解了合欢蛊再说？你同我回苗疆，只要一年……不，半年，我一定能帮你彻底恢复，何必急于一时？”

    颜玖捏了捏容媚挺翘的鼻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小女娃哪懂男人家要做的大事。”

    容媚还想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听房门被人咚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飞快冲到床榻边，带过一道冷冽的劲风。

    寒川手里端着茶盘，茶水在他疾走之下竟一点不曾泼洒，杯盖稳稳地合在茶碗上，纹丝不动。

    他瞥了颜玖一眼，道：“放手。”

    本来在为去不去苗疆解蛊争执不休的两人，搞不懂这忽然冷着脸闯进来的少年到底是在说谁，只好都悻悻地放开手，各自往后退了一段。

    颜玖伸长胳膊去拿茶碗，捧在手中，跟着被瓷壁的温热激得打了个寒噤，他转头冲自己徒弟道：“我怎么瞧着你这脾气越来越像关子敬呢？成日凶神恶煞的，看往后哪个姑娘敢要你。”

    容媚闻言扑哧一乐，大眼睛往寒川身上瞟来瞟去。

    寒川却已无心与师父斗嘴玩闹，他深呼吸，看向颜玖，目光严峻坚定，颤声道：“颜如玉，你跟她去苗疆解蛊。”

    颜玖眉头一拧，随即沉下脸低声呵斥道：“寒川，为师问你，你眼里可还有长幼尊卑？谁准许你偷听为师谈话？”

    ——今日还只是听到容媚在谈论蛊毒，倘若明日听到自己与沈轩说起沧崖派和他真正的身世，又当如何？

    颜玖隐隐觉得不能再这样大意下去，可又狠不下心来对这个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多加防备。

    而寒川看着颜玖不悦的样子，心中却只是苦笑不已。到如今还谈什么“长幼尊卑”，他若真能克制住自己去遵循那些礼数，许久以来也就不必如此烦扰不堪了。

    容媚见师徒二人气氛不佳，也不多劝，反倒觉得是找到了帮手，连忙顺着寒川的话道：“没错，你必须跟我回去，想办法解蛊。”

    “我不去，”颜玖没了耐性，他从榻上坐起来，光脚站到地上，俯视着身量娇小的容媚，不容置疑道：“容媚你听着，谢谢你三年来为我炼紫斑蝶压制蛊毒，这些已经足以报答我从青城山崖下救你的恩情。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去完成，如果事成之后还能有命，定亲自前往苗疆浣月宫，向你请罪。”

    容媚听了这番话，眼圈瞬间红了，她有心说点狠话气话，张张嘴，却发现自己连玖哥哥的名字是什么都叫不出，更不论身份过往。

    “好！我不管，你就等着紫斑毒耗尽蛊发而亡吧！”容媚最终委屈地大喊了一句，背起药箱径自冲出门去跑远了。

    颜玖无奈地轻叹一声，没拦也没追，他看了看寒川，感到有些窘迫。

    寒川则绷着身子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轻声催促：“师父去榻上吧，别踩着地，凉。”

    颜玖点点头，刚坐回去，沈轩便端着药碗进来了，先让他把用重翼紫斑蝶为引子的药一口气灌了进去，才询问：“容姑娘怎么了？我见她似乎很伤心。”

    寒川知道颜玖执意不去解蛊，怕他不向沈轩坦言相告，便抢道：“容姑娘请师父去苗疆。”

    沈轩立刻明白过来，双眸染上薄怒，难得对颜玖变了颜色，愤声道：“如玉，你昏迷的时候容姑娘同我讲了你体内蛊毒的状况，这事耽误不得，你必须去！”

    颜玖把盛药的银碗往小几上用力一放，抬头看着沈轩，掷地有声道：“沈师哥，连你也要劝我放弃报仇？你可是沈家的人，是师父的亲骨肉！你忍心让他、让我，一直蒙受冤屈，永远被天下人当做罪该万死的魔头吗？”

    沈轩一时语塞，攥紧拳头，胸口随着呼吸大起大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去，温声真切道：“如玉，我父亲救你护你、我照你顾你，不是为了让你回报给沈家什么，更不是为了让你不顾性命去复仇。父亲与我所做，都不过是想你能好好地活着，你……能懂吗？”

    沈轩说着，把手掌放到颜玖头顶，轻轻捋了捋那上柔软顺滑的发丝。

    颜玖垂着头，双肩止不住轻轻耸动，他把脸埋进掌心，片晌过后，闷声道：“不懂。”

    “你……”沈轩气急，抬手想打他，被寒川用手臂挡开了。

    颜玖红着眼睛抬起脸，眸底微潮目光如炬，“如此苟且偷生，永世见不得光的日子，颜如玉永远也不会懂！”

    寒川闻此言不禁浑身大震，只觉得从颜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一层一层叠加堆积，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一霎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师父的执念——他不甘隐匿，哪怕是以风华夺目之姿凋萎。

    “就听师父的，”寒川站到颜玖身前，把他和沈轩隔开，目光犀利而坚韧，“我与你去报仇，再陪你去苗疆解蛊。”

    颜玖眼神一亮，站起身，从后面搭上寒川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似有些微微激动道：“好，好啊。”

    沈轩看着这对倔强的师徒，张口结舌连连叹息，他心中怀疑寒川对颜玖的情谊似乎有所偏差，便也不再全以看待晚辈的目光审视，沉着脸问道：“容姑娘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可知如玉不同她去苗疆意味着什么？而你愿意与他同去找沧崖派报仇又意味着什么？”

    “沈师哥，”颜如玉上前来，把徒弟往身后一揽，皱眉道：“讲这些作甚？”

    看沈轩这番惜命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揭露真相，彻底破坏掉自己复仇的计划一般，颜玖不由得心惊，赶紧用目光制止。

    “自然知道，”寒川打断二人无声地交流，不假思索道：“意味着师父可能会死。不过沈师伯也不用太担忧顾念，师父活一日我护他一日，师父若有不测，我就跟着他去，如有违背，犹如此案！”

    他说着，抽出腰中软剑，猝然一剑向榻边小几斩而去，直将小几从中劈为两半，那上面的银碗摔落在地，咣当一声，骨碌碌滚出老远。

    沈轩和颜玖皆未来得及对寒川这突如其来的誓言做出反应，就听从窗外传来一道轰隆巨响，似有神物破空而出，继而光芒大盛，青红交替，半晌方休。

    颜玖抛开他们冲到窗边，翻身而出，脚踏外壁攀至顶楼露台，向精光散发的方向望去。

    寒川和沈轩也随之而来，站定以后迫不及待地伸头俯瞰，想知道望江楼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洗剑池，”很快，颜玖指着那个方向叫道：“剑奴老头儿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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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卷一第十二话

﻿    天光初破晓，东方泛起清浅的白芒，锦江还沉睡在尚未尽数退去的夜之静谧中，唯有道道凌厉无比的寒光，割裂薄雾，舞于水上。

    少倾，酝酿了许久的剑气劈开了徐徐流淌的江面，一击斩落，溅起滔天水幕，向锦江两岸拍去。

    巨响轰隆，大浪排闼，惊涛拍岸，江水激荡。

    被剑气破开的水面静止了片刻，深可见底的窄渊重新向中间合拢，一叶停靠在渡口的小舟被浪潮卷走，很快便碎成了千百片细小的木屑，销匿在翻涌不止的锦江中，再无迹可寻。

    仿佛有狂风过境，水势久久未息。

    颜玖立于崇丽阁上，懒懒地依偎着栏杆，眯眼含笑，俯瞰在楼阁下方锦江之上试剑的寒川，良久不语。

    沈轩默默地陪着他，待风平浪静，才轻声喟叹道：“我现在倒是有点相信，既然他有此等天赋，你的打算或许能成。”

    颜玖偏头看了过去，语气笃定：“一定能成。我要让云济沧的儿子在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上，亲口揭露自己父亲是怎样勾结外族、妄图与北燕割据中原的，再亲手杀了那两个道貌岸然的贼子。沧崖派毁我教名望，我便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云桑二人害我师父性命、损我身骨根基，我便让他们以命相偿。”

    “如玉……”沈轩不忍直视颜玖目光中已有些极端的悲戚和愤恨，他明知无用，却还是禁不住劝道：“你不如先与容媚去苗疆想办法解蛊，报仇之事若真放不下，晚些时日又何妨？武林盟盟主之位早晚还会轮到沧崖派，到时云河的功力必然高深，你再让他动手弑父，岂非更加稳妥？”

    颜玖笑了一下，十指紧扣横栏，凝视着他道：“沈师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样能彻底毁掉沧崖派的机会，我已经等了十年，往后也绝不会再有更好的时机。如果我只想杀云桑二人，早使些阴毒巧诈岂不轻松？你懂我想要什么。”

    沈轩自然懂得，他深深地看了颜玖一眼，缄口不言，胸中却已百感交集。

    “什么时候动身？”良久，沈轩轻问。

    颜玖闻言，向东方眺望，自言自语般道：“等等吧师哥，就快了。”

    沈轩又向崇丽阁下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当真舍得吗？”

    “什么？”颜玖不解。

    沈轩盯着锦江之上少年矫捷的身影，皱眉道：“如玉，你那么聪慧，一定已经感觉到那孩子对你的异样了，是不是？你只是假装不明以图相安，可这种表面上的师慈徒孝，又能维持多久？”

    颜玖微怔，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下巴，他刚刚照镜子观察合欢花迹时发现，那里留有两点淡青色的指痕。

    是怎么留下的几乎不言而喻。

    他思索回忆着和寒川相处的点滴，沉吟片刻，摇头道：“是师哥多虑了，他对我不过是濡慕依赖之情罢了，依我观之，寒川并没有你想的那种逾越之心。小孩子而已，心性未熟，不必在意。况且就算真如你所说，那么这种‘师慈徒孝’只需再维持数月，也便够了。”

    “可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在为了达成云家父子相残的复仇计划而……”

    “而什么？”颜玖失笑，睨向沈轩问道：“而有意纵容？滋长气焰？委身于他？别逗了师哥，你老实跟我说，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

    沈轩见他一副散漫随便、事不走心的样子，只好长叹一声，不再多说了。

    须臾，天色大亮，芙蓉城中经年化不开的雾被初升的日光照出了斑斓的色彩。

    寒川抱着两把刚刚铸成的宝剑，随剑奴一起登上崇丽阁，来到颜玖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双手托着剑高举过头顶。

    那是两把闪烁着璀璨光芒的利刃——一柄由火云玄晶铸成的剑箫，剑身狭长，赤若烧云，三尺有余，箫体铜制，坚实利落；另外一柄千年寒铁所铸的软剑，散发着如坠冰窟般刺骨的寒气，剑锋细如牛毛，珠柄是一颗硕大的泰山翠斑玉，覆着清霜，色泽如雪，纹缕飘绿。

    “请师父赐剑。”寒川俯首恭声道。

    颜玖抓起两把剑托在掌中，然后看向剑奴示意他讲说。

    剑奴捋了捋胡须，神色十分称心得志，滔滔不绝道：“软剑名‘子隐’，千年寒铁铸成，剑身入三节锟山情人骨，珠柄泰山玉可驱避毒虫蛇蝎，此剑寒气不衰，伤人瞬间能冻结血肉。剑箫名‘渐离’，火云玄晶铸成，剑身淬锟山情人血，铜箫镀紫金砂，斩不留痕，水火不侵，无坚不摧，此剑炽热不熄，触之能灼烧伤人。”

    颜玖满意地点点头，冲剑眨眼奴笑道：“老头儿，这次你可真下血本了，我该怎么谢你。”

    剑奴高深莫测的摆摆手，道：“无他，铸剑之人既见到像千年寒铁、火云玄晶此等珍材，必然当全力而为。”

    颜玖便不再多说，他擎着子隐、渐离，轻轻放在寒川手中，扬声道：“寒川，为师今日赐剑于你，从此功力已成，自立于世，一朝出师，扬我教威，负剑长行，睥视万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快意江湖，必壮而归。”

    寒川接剑的手一抖，猛地抬头看向颜玖，声音微颤，疑道：“师父，什么叫从此自立于世？你是不要我了吗？”

    颜玖愣了愣，旋即无奈笑道：“你这乔脑壳的哈儿，整日都想些什么，这不过是归元教的出师赠言，为师还指望你照顾起居呢，谁能有我的川川贴心，怎会不要？只怕是你出了师硬了翅膀，不认师父才对。”

    他说着伸出手，把寒川从地上搀了起来。

    寒川这才放下心，抓紧手中的两把宝剑，信誓旦旦对颜玖道：“师父也过虑了，徒儿还要为您雪恨，带您解蛊，誓死相随不离。”

    沈轩听他又对颜玖说这话，心里不由得再次别扭起来，连忙出声打断，向剑奴道：“敢问先生，何为锟山情人骨血？”

    剑奴道：“世人皆知我师尊锟山剑圣乃天下剑道第一，却不知百余年前，剑圣也曾像我追随他那般，在一对眷侣膝下从师学艺，那是他的祖父母，也算是我的师祖。师祖伉俪二人耽于铸剑大业成痴，为了锻造绝世神兵，不惜常年以自身血肉为引，后来偶然得到一块稀世晶材，久炼不熔，两人苦等三月，最终从梦中受到启示，双双投身于炉中，又过七七四十九日，晶材方熔化出汁，摒尽杂质。因为两位铸剑师铸剑未成身先死，这块被提炼至精纯的晶材便被我师尊的父亲保留了下来，后来传至我手中，名之为‘情人骨’，当年师祖葬身的炉中化而不凝的红水也传了下来，谓之曰‘情人血’。这两样可都是锻造神兵利器的绝世佳材，用一点就少一点喽。”

    颜玖用指尖戳了戳寒川，笑道：“好嘛，跟我邀功是咋？瓜娃听见了，给你用的可都是最好的东西，还不赶快谢谢老头儿，往后叫你做事，也要给为师争点气晓得不？”

    寒川便抱拳长揖：“弟子谢过老先生抬爱，”又转向颜玖道：“师父吩咐的事，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轩简直看不下去，又不好当着大伙的面道出心中疑虑，只得略显烦躁长出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先生辛苦，不如让我送您回洗剑池安歇。如玉和师侄先请自便，到了辰时我再送早饭过来。”

    颜玖带着寒川回到自己房中，一进门就没了正形，摊在榻上一动不动，脱掉鞋袜，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趾头勾挑木屐玩。

    他从昨夜蛊发至此时，折腾了几个时辰，就算昏迷也不得放松，早就疲倦不堪，躺在那儿昏昏沉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寒川走到窗边，他想把卷在窗棂横木上的竹帘放下来挡挡风，好让颜玖睡得更安逸些，撑着杆子的手还没收回来，一只小隼便扑棱着翅膀落了上去。

    有些尖锐的爪子勾住挽起衣袖的小臂，刮出了几道白印，寒川看到小隼的腿上拴了一枚细小的竹筒，似乎和青城山颜玖养的那只腿上挂着的差不多。

    饲鸟不怕人，他把小隼捧在手中回到榻边，犹豫着该不该把师父叫醒。

    颜玖长长的睫毛盖在脸上，在挺翘的鼻梁两侧蒙出两弧轻颤不止的阴影。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寒川抱着鸟刚走过来，细微流动的风就把人彻底惊醒了。

    “唔……早饭到了？”颜玖迷茫地睁开眼睛，还有些看不清切。

    寒川把小隼向前送去，道：“师父饿了？我去厨房催催，你先看看这个。”

    “不必，别随意走动，等师哥来吧，”颜玖爬起来，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竹筒里是一小卷密密实实的草纸，展开来有巴掌大一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颜玖飞快得看了一遍，他神色平常，低垂的双目却闪过一簇精光。

    “你也看看，”颜玖把密信递给寒川，沉声道：“是时候了。”

    寒川仔细览读，信上所言之事实在令人震惊不已，他不由得内心大骇，足足半刻过后，才找回声音，哑声道：“师父……这是真的？”

    颜玖目光深沉，点头不语。

    寒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些什么，一时间，房内寂静如雪。

    过了好一会儿，颜玖才主动解释道：“寄信之人是我在教中的亲信，自屠戮江陵寨以后，我就隐约觉得沧崖派是在有意扶持天刀门，排挤汉阳长水帮，妄图以此掌控水路，所以便派了人潜伏在江陵窥伺时机。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打算与北燕外族勾结，意欲瓜分中原，呵，这可真不负沧崖派武林正道、天下第一门的威名。”

    寒川捏着信纸的手骤然一紧，那一页薄草纸的一角被他的力道震碎，化为齑粉，纷纷散落。

    “不可饶恕，”他胸口起伏，语气果决，冷声道：“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师父，我必将沧崖派的龌蹉嘴脸公之于世，并亲手杀了云桑二贼替你雪恨。师父，你一定要信我，我……”

    “我当然信你，”颜玖没有让寒川继续说下去，而是从他手中拿回那张缺了角的信，云淡风轻地瞥了一眼，然后团在掌心中一发力，将之彻底捏碎，轻声低语道：“沧崖派掌门和气宗宗主武功高强名动天下，想要在世人面前将之斩杀，就只有我的川川能做到啊。”

    颜玖勾起唇角，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薄红的双唇漂浮在玉雪苍白的脸上，那笑容看着竟生出些说不清的妖冶魅惑，有一刹美得邪肆惊心，却又很快散去，消于无形。

    寒川根本没心思细想他的话，呼吸猝然一顿，节奏变得急促而慌乱起来。

    颜玖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别怕川川，打起精神来，我们先去江陵看看，已经过去十年了。”

    寒川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只要和颜玖在一起，他便深觉无所畏惧。

    巨鸢翱翔于苍穹之上，载着师徒二人沿原路返回青城山，繁盛而喧嚣的芙蓉城再一次被踩在脚下，众生微渺，红尘万丈。

    山川河流滚滚向后退去，颜玖坐在巨鸢厚实的背上，从腰间拔出换了一颗沁血玉为珠柄的生烟，轻抚剑锋。

    指腹被锋利的剑刃割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子沁了出来，滚落在浅绯色的衣襟上，“耐心点，会等到的……”

    颜玖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和他的剑说话。

    寒川从后面伸手抓住他的指尖，按住那一点伤处，唤他：“颜如玉，你别急。”

    颜玖把玩着珠柄，告诉他：“我到二十一岁时才因璞真诀大成之功效停止了身体生长，骨架身量较之十年前都有变化，也未曾在江湖上露过真颜，唯有这把生烟剑，他们认得。所以我求老头儿给换了珠柄，剑身是不能改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寒川不语，颜玖便继续道：“意味着我此遭出世，为隐瞒身份，一旦拔剑，就是不死不休。”

    “有我在，师父又何至出剑。”寒川淡道，显得信心满怀。

    颜玖笑了笑，忽然问他：“你与我同去，心中就没有什么疑惑之处？”

    “……有，”寒川静默片刻，吞吞吐吐道：“容媚……容姑娘，究竟是谁？”

    颜玖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你啊，真是不知道你那来那么多奇怪想法和问题，喏，”他向下方遥遥一指，“就是那个悬崖，三年前，我蛊发下山寻欢，在崖底救了因采药失足跌落的容媚。她是乌蒙郡浣月宫宫主的小师妹，常年游历在外，仁心妙手悬壶济世，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寒川听到颜玖夸赞容媚，不由得眉头深锁，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怎知颜玖接着又道：“你若心中有意，为师可以帮你问问，玉成佳偶倒也是好事一桩。”

    “颜如玉！”寒川怒喝，他一时气急，忍不住推了颜玖一把，差点把人耸落鸢背。

    两人都吓得够呛，颜玖白着脸抓牢巨鸢颈部的羽毛，破口大骂道：“我日你仙人板板！个宝器，你搞啥子！吓死老子了！”

    寒川更是后怕，心都揪成一团，从后面死死抱住颜玖的腰不撒手，呼吸都打颤儿了。

    颜玖倒也没过多责备，不过再没理人就是了，这也把寒川折磨得心焦不已，低眉顺眼地凑着近乎，一路上摸摸碰碰小动作不断，落地以后更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转悠，连高大挺拔的身板看着都矮了一截。

    颜玖见他这样又心软了，知道自己不动声色，徒弟是决计不敢吱声的，只好主动推了他一把，道：“好了好了别哭哭了，咱们明日就走，时间紧迫任重道远，快去收拾行李，别带太多，有需要现买。”

    还有一句是他没说出来的——反正此行凶多吉少回不来，到时候命都没了，带太多也用不上。

    红绫绿腊和福叔本都是听惯了颜玖话的归元教教众，见他急匆匆打包欲出远门，也不多嘴过问，尽心尽力帮忙，只想着能更周全点。

    只有福婶把一头雾水和舍不得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拉着颜玖问东问西，“玉娃子，你跟婶子说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你那身体怎么能说下山就下山，谁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不是要了我这老婆子的命哟！”

    颜玖好言好语地宽慰道：“福婶，你且放宽心吧，我带绿腊和川川一起去，他们最会照顾我的，再不济，绿腊还会配药呢。我啊，就是听闻洛阳的牡丹和扬州的琼花开了，憋了这些年，想出去看看，有三五个就回来了。”

    福叔是知晓内情一二的，心知颜玖终于等来了机会，任谁也劝不住，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把妻子拉开，郑重道：“万事小心，务必保重，我们在山上等着，要带着川娃……一起回来。”

    颜玖目光复杂的顿了顿，深呼吸应道：“哎，晓得了。”

    红绫不需要打理自己，便帮颜玖把行李整装好，又拿出了一个能贴身放置的绣囊，“这里都是银票，有你自己攒的，也有沈教主给的，数目巨大，一定收好。”

    颜玖接过来，粗略地点了点，得意道：“本公子富可敌国。”

    倒也没太夸张，这笔钱他从十年前就开始积攒，就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如果按照他的预计再活不过三五个月的话，也的确够过一段富可敌国的日子。

    “颜玖，”红绫等他安生下来，问道：“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颜玖的目光藏在睫毛下面，微微转了转，说：“得留个靠得住的人看家。”

    红绫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动了动唇，却最终咽了回去。

    这个人抱着回不来的决心，还说什么家不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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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卷二第一话

﻿    迎夏之首，末春之垂，

    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落鸦瓜生，刺蔓青藤，

    蚯虫乘阳，蝼蝈螜鸣。

    孟夏时节暑气初显，一架高大而华丽的马车轻轻颠簸着，沿林荫路徐徐向东而去，车辙痕浅，扬起一蓬朦胧的尘烟，待马车驶过，便悄然消散于空气中。

    马车门向内大敞开，门上只挂了一副青玉髓珠帘，随着道路起伏碰出叮咚清脆的声响。

    车厢内十分宽敞明亮，地上铺柔软薄毯，四壁以锦缎裹覆，两侧长椅雕花，最里面有一方矮脚美人榻，榻前的小几上摆着五只用檀木架撑起来的银盘，盘中盛满樱桃、梅子、麦蚕、笋和新煮的嫩蚕豆。

    颜玖还是一身浅绯色的纱衫，似乎穿习惯了也就懒得乔装遮掩，他斜靠在美人榻上，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周身水汽絪缊，双唇因刚洗过头和脸而呈现出一种润泽诱人的淡粉色。

    寒川也在榻上，他把颜玖用过的巾帕仔细叠好，放回抽屉里，呼吸慎微而绵长，眼观鼻鼻观心，干脆连头都不抬。

    绿腊则席地而坐，掌心托着一个铜钱大小的青花瓷盒，她把绘有花鸟的盖子掀开，递向又开始闷声不响往小碟子里剥起蚕豆的寒川，道：“小少爷，你帮我往这里倒一点清酒。”

    “你别这么叫我，”寒川拎起银壶斟酒，颇有些担心地瞄了颜玖一眼，问：“遮得住吗？”

    绿腊成竹在胸，弯了弯眉眼，并起双指蘸了点清酒，将瓷盒中像胭脂似的肉色用酒软膏化开，一边仔仔细细地往颜玖眉心涂抹，一边道：“那是自然，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来贴人、皮、面、具的特制胶，除非拿药卸，或者动手硬撕，沾水淋雨都没关系的。”

    软膏冰凉清爽，糊在皮肤上也没有滞闷感，绿腊轻柔的手法反倒把颜玖弄得很舒服，他不禁惬意地哼了两声，凤目一眯，摇头晃脑装腔作势道：“无可奈何春去也，且将樱笋饯春归。川川，快喂我吃颗樱桃。”

    寒川听了他无心而为却十分慵懒勾魂的嗓音，放银壶的手骤然一抖，泼出一下子酒来。

    “你这孩子又想啥子呢，总是心不在焉的，”颜玖无奈地嗔一句，噙走送到嘴边的果实，只把蒂留下，拍了拍寒川用力紧绷到青筋暴起的手背，咬着樱桃含糊道：“第一次出门都紧张，有我在呢，乖啊别怕。”

    寒川猛地把手收了回去，藏在袖子底下，将颜玖碰过的樱桃蒂当成宝贝一般攥在掌心，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什么毛病？”颜玖嘟囔一句，随口把核吐出窗外。

    寒川就向樱桃核消失的地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目光仿佛还颇为惋惜。

    绿腊这会儿终于给颜玖涂完了软膏，收了青花瓷盒，从妆奁里拿出一柄小铜镜，递给他道：“主子瞧瞧，天衣无缝。”

    颜玖就着她的手往镜子里看了看，嫣红的合欢花迹已经被软膏盖住了，就是颜色比周围自己的皮肤深了些，他一嗦牙花子，皱眉道：“绿腊，我怎么瞧着自己现在印堂发黑呢，不会有什么血光之灾吧？”

    这天立夏，本该是合欢蛊发作的节气日，虽然被容媚调治过后，颜玖暂时并无蛊发的迹象，但寒川却免不了有些心慌，又听他口不择言，便蹭地坐直了瞪过去，满面薄怒。

    颜玖撇撇嘴，大大咧咧道：“为师说着玩，小小年纪不要迷信。”

    绿腊收拾完妆奁，忍着笑解释：“主子别担心，药膏会随体温而变，过会儿就跟您肤色一般无二了。”

    颜玖松了口气：“那还差不多，毕竟还有的是用得到这张脸的地方。”

    “你要怎么用？”寒川冷不丁在一旁开口问道，语气十分生硬。

    颜玖冲他挤挤眼，干脆不作答，又拿起镜子看了看，见软膏已经瞧不出异色，便扬声叫道：“李伯，停哈子车。”

    “吁——”车夫拉着缰绳，马车向前一耸，跟着稳了下来。

    颜玖敛衽起身，刚向外就被寒川一把拉出。

    “师父，你去哪？”

    “就说你没断奶，还委屈……”

    颜玖从粘人的小徒弟手中抽出腕子，看了绿腊一眼，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勾唇挑眉道：“为师去看看那跟了我们一路的好人儿，晌午日头大，别再被暑气冲出病来。”

    绿腊一怔，脸色唰的白了，偏脸躲开颜玖的审视，贝齿咬唇，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寒川见此情形，自然以为绿腊将颜玖的行踪吐露给了其他敌对门派的人，霍然起身向外，跃下马车拔剑四顾。

    渐离的灼气汩汩散逸，仿佛使温度都上升了一些，透过靠近剑锋之处的热浪看出去，周围的景象扭曲摇曳。

    颜玖也钻出车门，站在土路中间，仰头向最近的一棵树上看去。

    寒川顺着他的目光，挥剑就要冲过去厮杀，颜玖出手飞快，一把按住寒川的肩膀，将人留在原地。

    这时才听到绿腊扒开车门珠帘，低声疾呼道：“小少爷不要！”

    寒川刮了她一眼，目光森寒如朔风割面。

    颜玖便捏了捏他肩颈处的脖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戏谑地对绿腊道：“瞧见没有，这小家伙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们要是再勾结起来诓我，下次他发起火来，我可就顺水推舟不阻拦了哦。”

    绿腊被寒川的样子给吓到了，战战兢兢地动动嘴，没敢说别的，只满面羞愧地垂首道歉：“主子，是我们错了。”

    颜玖哼了一声，冲树上喊道：“还不快下来，等我上去请你？”

    一道浅黛色的人影闻声从树冠之中蓦然闪现，带起片片落叶，翻身落地，单膝跪在了颜玖身前。

    “红绫，”颜玖眯起眼睛看着她，没叫起身，淡声问道：“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留在青城山中看家？”

    红绫抬起头，神色颇为执拗，也不多做辩解，只拱手道：“红绫恳请追随主子左右，望主子开恩。”

    说着就要俯身磕头。

    颜玖赶紧拦住她，让寒川上前把人扶了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无奈长叹道：“你们下了山就一口一个主子，是非要跟我这样客气吗？红绫，不是我不想你跟着，但是你会坏了我的事。”

    红绫不服气，争辩道：“主子何出此言，我伺候主子十年，自认未曾有过失之处。”

    “你姐姐没死！”颜玖被她逼得冲口而出：“潜匿在长刀门的人就是红绡，晓得了吗，你不能去江陵！”

    红绫蘧然瞪大双眼，甚至震惊到忘了礼数，直接从地上窜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颜玖。

    一时间，林荫路上阒然无声。

    绿腊此时也浑身颤抖着从车上跑了下来，追着颜玖轻声问道：“红绡姐姐不是在十年前就……”

    颜玖皱眉，显得有些不耐，挥手道：“罢了，我看红绫这回更是决计不打算回去了，先上车吧，边赶路边说。”

    好在驾车的李伯是个哑巴，乖徒弟寒川又为人淡漠，除了师父以外万事不上心，他懒得听和颜玖无关的旧事，上了车以后干脆盘坐入定，运转内力修炼起来，

    颜玖庆幸自己能少应付两张问东问西的嘴，不然简直会闹得他脑仁发胀。

    几人在马车里坐好，颜玖就把事情的大概讲了讲。

    红绫有个孪生姐姐，名叫红绡，姐妹俩从小便跟在颜玖身边伺候，三人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后来灵雾山围困望江楼时，红绡偷偷跟着沈逢君溜出了芙蓉城，打算去巫峡营救被沧崖派围剿的颜玖，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是半路上遭遇了从灵雾山赶来的第二批人马，被人一剑刺死在白帝城的瞿塘峡了。

    “你姐姐当时受重伤无力上岸，只得顺江流而下，飘到江陵府时被天刀门的人给救了，伤势一养大半年，后来才辗转联络上，而我当时已经开始怀疑沧崖派的所作所为，就索性吩咐她留在那暗中观望。”

    红绫又惊又喜，几乎坐不住，她紧紧抓着绿腊的手，身体轻轻战栗不止，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哭。

    绿腊早已喜极而泣，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哽咽道：“我本来还打算到了白帝城以后，买些香烛纸钱祭典红绡姐姐……”

    “唔，这银子你可以省下了，买点花儿戴吧，”颜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额头，话锋一转，对红绫郑重其事道：“为免节外生枝，我一直隐瞒了红绡还活着的真相，还请你不要怪罪。”

    红绫摇头道：“你和姐姐都是为了成其大事。”

    颜玖便点点头，又说：“谢了，不过就算生气怪罪，也不能带你去江陵，这次我会从天刀门入手，万万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张和红绡一模一样的脸。”

    “可以让绿腊帮我易容，”红绫急道：“人人都能为你出一份力，我又怎么甘心守在山上！”

    绿腊也应和道：“主子允了吧，我定能叫人认不出红绫姐来。”

    颜玖摆摆手，看向红绫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繁复，静默片刻方道：“你也可为我出力，不过或许会有些凶险……”

    “我愿意去，”红绫还没听完就抢道：“我教弟子就没有怯懦之徒。”

    颜玖挑起修长入鬓的黛眉看着她，忽而笑了起来，拍拍红绫的肩膀，喜道：“如此甚好，等到了渝州我再与你细说。”

    归元教众有出世游历者，从芙蓉城去往江陵府一般都会选择走水路，从锦江渡口直接上船，过白帝城后江水湍急，轻舟飞驰一日可达。

    只不过颜玖有意回家乡看看，这才走了旱路。

    一行人刚进入到渝州地界，沈轩给准备的这辆贵气逼人、富丽奢华的马车，就为他们赚足了当地人的瞩目。

    沿路有不少喊客拉人的小厮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大声自荐，颜玖隔着帘子看了看，忽然欠身推开窗子，问其中一个道：“你刚说你家的店叫什么？”

    那小厮喜笑颜开，赶忙上前一步，追着马车殷切回道：“叫梧桐客栈，我家的客房最是宽敞舒适，全天供热水，还有专门的厨子负责烧菜，什么都能做，味道比大酒楼还好。还有，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渝州城中最好的酒，就是梧桐客栈的醴泉酿。”

    颜玖垂眸，玩味地勾起唇角，轻声喃语：“醴泉酿？梧桐……客栈？还真是有趣……”

    寒川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口，询道：“师父要住店？天色还早，我们可以不在渝州留宿的。”

    颜玖却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回说：“怎么不住，多年未回，留一晚何妨，就去这家‘梧桐’吧，”他探头对那拉客的小厮道：“劳烦带路。”

    其他店家的人听闻金主有了定夺，顿做鸟兽散去，又围向了后面新进城的游客行人。

    小厮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主街上一栋五层独楼前停下。

    颜玖下了马车抬头看去，见梧桐客栈那块龙飞凤舞、金粉书就的匾额悬于头顶，青砖青瓦，琉璃飞檐，漆红棂窗，雕梁画柱。

    作为一家客栈，此等装潢已经华丽奢侈得有些奇怪了。

    寒川本能地感到有些不适，他站在门口不愿意往里走，颜玖便也停了下来，那小厮只好陪着笑脸在一旁等候。

    “怎么了？”颜玖问。

    寒川皱眉道：“师父为何要住这，徒儿以为行路莫贪奢靡，出门财不外露，不如换一家罢。”

    颜玖转了转眼珠，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够正直够敏锐。

    他抬手从后面揽住徒弟挺拔的背，往门里轻推催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先去要房间，不用给李伯和红绫准备，为师等会儿再告诉你缘由。”

    颜玖吩咐完，又转身回到马车旁，告诉车夫：“李伯，你等下就回教中去复命吧，我们接下来转水路了，这么大的马车，带着也不方便。”

    李伯有些不放心，飞快地比划着手语，想明儿把他们送上船以后再走。

    颜玖摇头拒绝了，等李伯驾着车沿原路返回走远以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扭头跟红绫说：“可算摆脱了沈师哥的这辆车，压力实在大，你说他这是什么奇葩喜好？我再也不想被人当成土财主围观了！”

    红绫眉梢抽动，再想想那辆恨不得镀上一层黄金的马车，无言以对。

    店家十分热情，大概也看出来颜玖是个真财主，掌柜的竟然亲自出马引几人上楼。

    到了楼上以后才发现，寒川居然只要了两间房，手脚麻利得不像话，连行李都按照‘男女有别不同房’的原则给安顿好了。

    颜玖气道：“你个哈儿，不识数咯，老子……”

    绿腊赶忙提醒他：“主子，您之前要求大伙儿下山以后要说官话，不能露乡音的。”

    颜玖噎住，翻了翻眼皮，把后面的吞回肚子里。

    寒川则面露不解，反问：“不是师父您自己说的，不用给红绫姐和李伯准备房间？”

    “那不是还剩三个人……”颜玖无力。

    寒川理所当然道：“这家客栈要价颇贵，出门在外需节制花销，我便与师父一间，师父睡床榻，徒儿晚上在一旁替您守夜。”

    颜玖的表情纠结一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寒川的目光无比坦然端正，一时也寻不出驳斥的理由，只好随他去了，挥手道：“算球……”

    绿腊轻轻咳了一声。

    颜玖强忍着火气，用官话重新说了一遍：“那便如此罢！”

    红绫见他们谈妥了，才疑道：“为何不给‘我’留房？是叫我与绿腊睡在一处……”

    “因为你今日就得动身，”颜玖打断她，吩咐道：“问店家要纸笔送来给我，再让他们置办一桌饭菜，吃完你自行租船，启程去汉阳。”

    红绫不明所以，颜玖却不再多说了。

    他拿到纸笔就自己一人进了房间，关起门来过了好一会儿，等那桌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而出，把刚刚写好的一封信交到红绫手中，叮嘱道：“到了汉阳以后再拆开，看完就烧了。”

    红绫看着颜玖难得严肃的表情，心中反而觉得有趣，她拿着那封颇为厚实的信随手掂了掂，笑道：“几时学会的锦囊妙计？”

    颜玖知道红绫故意表现得轻松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他有些动容，从腰间取下一只香囊，挑开封口，摸出半块成色平平的玉珏，递过去：“这个拿好，等你至少做到了我信中所写的一半以后，才能拿出来用。”

    红绫接过玉珏贴身收好，正色道：“主子放心，红绫绝不辱命。”

    吃过饭以后，红绫一刻都没耽搁，带着颜玖给的银两和信函就出门往江边渡口租船去了。

    绿腊舍不得，非要送她一程，只把师徒二人留在客栈。

    颜玖想试试额上的药膏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就吩咐寒川下楼去给他提一些热水上来。

    一向对颜玖言听计从的小徒弟这回却难得没有令行禁止，固执地呆在房里不动，拿眼睛盯着人看个不停。

    颜玖诧异得愣了一会，继而恍然大悟，笑道：“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在这家客栈住一晚？”

    寒川不敢直接问，生怕冒犯师父，这会儿听到颜玖自己说了出来，便忙不迭点头称是，目光里还透出几许迫切。

    “我说过，想知道师父的一切……”

    颜玖觉得这孩子就像某种纯粹而天真的小兽一般，澄澈透明，一眼都能看到底去，他心头不禁蓦然一软，抬手摸了摸徒弟的头发。

    寒川便乖顺地坐到了榻边的小凳子上，两条长腿蜷缩着，小心翼翼地伏在颜玖膝头，像很小的时候那样，满怀期待地等着师父的爱抚。

    “这店原先不是客栈，”半晌，颜玖的声音缓缓传出：“它叫做‘梧桐阁’，是一家青楼妓馆，我入归元教之前，曾被强行卖到这里过。”

    寒川闻言，倏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大震，脊背僵直。

    未待他做出接下来的反应，颜玖便冷笑一声，继续道：“今日本打算来报复一二，也给尘封多年的生烟‘开个荤’……可惜呢，这里的老板似乎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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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卷二第二话

﻿    启泰八年，渝州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朝廷赈灾不力，百姓流离失所，巴蜀之地哀鸿遍野，瘟疫横生。

    因沈逢君闭芙蓉城不纳，当时向西逃荒的渝州难民们被堵在城外无处可去，以至于最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颜玖一家六口人都在往西边逃荒的灾民中，祖父母年迈体衰，最先染瘟疫而亡，剩下爹娘带着他和弟弟，辗转流落于川渝两地之间，等到连草根树皮都吃无可吃的时候，当爹的一狠心，把长子给换了出去。

    颜玖虽然年幼，却已有了几分骨气，落在将要食他血肉的陌生人手中既不哭也不闹，面无表情地任人凌虐，而眼神则冰冷阴翳得不似稚子，好像一旦给他抓住机会，就会千百倍的报复回去一般。

    以亲骨肉换了颜玖回来果腹的那对儿夫妇，把人扔在水中洗剥几下以后，惊讶地发现这孩子竟然生得十分好看，小小年纪就有凌厉的眉眼和清晰的轮廓，容貌并不似其他小儿，可用简单的“玉雪可爱”形容，而是隐约透出些艳丽魅惑之色。

    二人心思一动，就把他拾掇干净，卖给了路过的牙郎，换了一斗糙米和半袋粗盐，很快，牙郎便转手把他卖进了这家梧桐阁妓馆。

    适逢灾年人命卑贱，颜玖又年纪太小不能马上伺候恩客，所以纵然他资质过人，也不过只卖到了十两银子而已。

    入了梧桐阁以后，颜玖故意表现得很温顺，稍微给点吃喝就满脸感恩戴德，老鸨见他年幼乖巧，就也没太过看管束缚，只派了一个龟奴暂时照料起居，打算养一养身子再好生□□。

    怎知颜玖从小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他跟龟奴相处几日，关系稍稍亲近后，就偷藏了一块碎瓷片，某晚趁其不备，将龟奴割喉，偷偷逃了出去。

    “你说谁能想到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敢动手杀人呢对不对？我那时推说脚扭了，让照顾我的龟奴帮忙揉揉，他就低下头去察看，把脖子上的血管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啧啧，之前还担心瓷片不够锋利，一下子弄不倒他，在自己的胳膊上割了几道试过呢，也不知道那人后来死了没有。”颜玖讲着自己初次取人性命的情形，态度安然自若，就好像是在说无意中踩死的虫子，甚至还露出点得意之色。

    寒川前几日与归元教接触，大概也细品出来，那些人多半都像他师父一样，对善恶行事有着自己的划分标准，离经叛道特立独行，也不怪会难容于世。

    颜玖逃出梧桐阁后四处躲藏逃窜，没多久就遇到了他师父，沈逢君说自己从他被换出去以后就一路跟随观望考量，见他遇事泰然不似俗子，便决定要收他为徒。

    “后来我大了一点，每每回想起自己的卖身价只值十两银子一斗米，总感到特别的愤怒，简直气得我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心窝窝疼。”

    颜玖说到气头上，手上一时失了分寸，抓着寒川的头发用力扯了一把。

    寒川听着师父幼时凄苦悲惨的遭遇，心中痛惜不已，正出神呢，头皮就被扯得乍然一疼，他“嘶”了一声直起身来，微怒诘道：“你生气只是因为被卖到妓……那种地方的身价太低？”

    颜玖大笑：“哎呦哟哟，怎么连妓院也不好意思说？”

    他挠了挠寒川的下巴，又道：“不全是……不过无所谓了，这里如今物是人非，我也早就没了当年那份把招惹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的脾气心性，就当故地重游吧，再说，澧泉酿的确是人间琼浆，你该好好尝尝。”

    三人在梧桐客栈相安无事地住了一晚，颜玖要了一坛澧泉酿，拉着寒川喝了个痛快，他虽然喜好饮酒，量却不高。喝到最后，寒川尚清醒如常，颜玖却已醉得人事不省，还得徒弟给架到榻上安歇。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颜玖便先行醒了过来，他按了按因宿醉而混混僵僵的脑袋，坐起身，刚弄出点动静来，靠在榻边席地而坐的寒川就立刻惊觉，出声问道：“师父醒了？身上可有不适？要不要饮茶？”

    颜玖怎么听都觉得这几个问题有点怪怪的。

    他摇摇头，道：“我要沐浴更衣，咱们吃了饭早些去渡口，晚了怕没船。”

    寒川年少力强，一夜没好生安睡也不见倦怠，上下忙活着打热水叫早饭收拾行李，把颜玖伺候熨帖极了。

    出门的时候绿腊忍不住打趣：“小少爷这般无微不至，主子哪还需要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跟着，不如我跟红绫姐姐一路去汉阳算了。”

    本是玩笑话，寒川反倒拧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反对道：“不行，我不会易容。”

    绿腊无语。

    从渝州乘船到奉节县只需半日光景，等过了白帝城，水势湍急江波汹涌，再赶上天公作美，有一日便可达江陵府。

    颜玖寻了条运送丝绸和茶叶的货船，跟船家谈好了价钱，就催着寒川和绿腊赶紧上来，吹吹江风醒醒脑子。

    船上还有几个裁缝绣娘同行，是蜀地一家大绸缎庄派往江陵府给贵人做衣服的，颜玖为人爽朗活泼，很快便与他们打成一片，还拉着其中几位生得颇为娇美的绣娘侃侃而谈，说个不停。

    寒川冷眼在一旁看着，牙关紧咬，手背在身后，泄愤似的把船舱中草席的稻草一根根往下揪落。

    颜玖在谈天说地之余，不经意地瞟了徒弟一眼，发现这孩子竟然在搞破坏，就拍了他一把，笑骂道：“你这小混蛋作甚，有力气没地方使还不如出去给捕鱼。”

    寒川抓着稻草愣愣地看向颜玖，目光里满是委屈。

    颜玖却早已转回头去又与那些绣娘聊了起来，羞愧道：“愚徒年幼顽劣，让姑娘们见笑了。”

    绣娘们嬉笑着回说：“哪里哦，这娃长得硬是巴适球得很！公子快莫玩闹，行船之中咋个捉鱼嘛。”

    颜玖连连点头，又对寒川道：“你瞧，姐姐们心疼了。”

    寒川攥着那把稻草，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股火哽在喉咙里，怄得额角突突直跳。

    “今日顺风顺水的，我看也快到白帝城了，”颜玖没注意徒弟的情绪，他探头向船舱外看看天色，见此时已过晌午，又道：“川川，去问问船家行至何处几时开饭，需不需要帮忙准备。”

    寒川不好继续赖着不动，只得怫然起身，掀开帘子径自出去了。

    颜玖接着方才的谈话，问绣娘：“姑娘们是每年都要往江陵府走一趟？”

    绣娘不禁面露自豪得意之色，道：“岂止啊，每季都要去呢，公子可听说过天刀门？如今这江上往来的船只，有一半都受着洪门主的管辖庇护，比那汉阳长水帮也不遑多让，可了不得呢。洪门主的夫人啊，就喜欢我家铺子的绣锦和衣裳，指名要穿，这不又换季了嘛，我们掌柜的备了上好的绸缎，让给人家送去。”

    颜玖了然，称赞迎合道：“贵庄锦绣能得洪夫人青眼相看，想必自是上佳珍品。”

    “不只洪夫人，洪门主也非常得意我们呢，”绣娘被颜玖这般人物夸赞，喜不自胜，掩口娇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次去还要帮天刀门为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筹备服饰呢，听说是什么比武招亲？”

    另外一个绣娘见颜玖只顾着听不理旁人，心里早就急了，闻言啐了一口，用嫣红的指尖刮刮脸蛋，戏谑驳道：“不知羞不知羞，大姑娘家家说什么‘招亲’，依我看，是你自己瞧着公子想入非非呢，那叫做擂台折桂。”

    一开始和颜玖说话的绣娘被同伴戳穿心思，羞得满面通红，“哎哟”一声用帕子挡住了脸，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众人哄堂大笑，推推搡搡地相互打趣儿，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

    颜玖由此弄清了几点红绡在短短一封信中写不明白的情报：

    第一，她过得很好，洪天楚挺宠她的，这对计划实施大有裨益；

    第二，天刀门果然把长水帮挤兑够呛，而且形势比较高调；

    第三，天刀门会去青州参加今年武林大会，并且有擂台折桂的名额，但是不知道具体几个，能不能在短期内为寒川争取来。

    颜玖心思飞转，再看那些嬉闹绣娘，就有些无奈，他打算宽慰几句，免得那姑娘再因为自己面上难堪，张张嘴刚想说话，就听到从舱外传来一道惊呼，跟着便是一连串稀里哗啦江水泼落拍洒之音。

    寒川在外面大声唤道：“师父，过夔门了，前面是瞿塘峡。”

    颜玖这会儿问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也没什么精力继续应付那几个过分热情的绣娘，就冲她们歉然一笑，道：“叨扰姑娘们半日，先歇歇吧，我去瞧瞧徒弟。”

    他弯腰钻出去，站到船头，见寒川正在把子隐上冻结成霜的水抖落江中，剑花一挽甩干净了，随手往腰间盘好，抓起甲板上扑腾不止的一尾大草鱼，献宝似的递给自己看。

    颜玖简直感动得想要无语凝噎，他往后躲了躲，避开鱼尾甩来的水珠，叹道：“小兔崽子，让你抓鱼你还真去，是不是傻？仔细掉江里被大水冲走。”

    寒川见颜玖痛痛快快地被自己喊了出来，还面露欣悦之色，于是被师父不疼不痒地骂了两句也不觉得恼火，只说：“你想吃。”

    颜玖没话说了，因为他真的很想吃。

    寒川问船家借了锅灶和调料，亲自去给颜玖烫红油鱼锅。

    船家老伯踧踖不安地瞄了寒川几眼，含糊其辞地问颜玖：“我说这位大公子，您……您几位真是渝州人士？”

    颜玖凤目一眯，上下打量半晌，笑道：“路过而已，老伯有何高见？”

    船家抖了抖肩膀，一脸震惊之态久久不退：“就说嘛，我家住渝州，往来江陵三十余年，也没见过像小公子那样神仙般能腾云驾雾、分金断水的人物。”

    颜玖细问方知，原来寒川刚刚趁着过夔门船速稍缓，一剑劈向江中，硬是把江面豁出了一条口子，然后飞身而起，头朝下举剑倒刺，叉起一尾最肥的草鱼，借着剑入鱼身那点力，又轻飘飘地落回了船上，连片衣角都没沾湿。

    他不知船家有没有夸大其词，如若寒川真有这等身法，只怕山河经注第八层的突破之际，又一次迫在眉睫了。

    鱼肉肥嫩鲜美，颜玖吃饱喝足以后歪在船舱中睡了一觉，及近傍晚，船只顺水行至巫峡，他便宛如感受到什么一般，毫无预兆的醒了过来。

    两岸青山秀峙江上，石峯巉然，杜鹃花映着夕阳，残红似血，猿鸣哀啼不止，声声悲凄，如泣如诉。

    颜玖负手立于船头，江风猎猎，鼓起衣袂纷飞飘摇，长发丝丝凌乱，在他清癯单薄的身形后面，勾勒出一抹恣意潇洒，如同散逸在水中墨痕。

    寒川站在不远处凝视着颜玖，那道身影如此落寞孤独，好像下一刻就会融于这山河静寂、天地无声之间，油然而生的失落和恐慌让他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将人紧紧拥抱，护在怀中，再不放手。

    颜玖感受到了身后犹如实质的目光，他回过头，冲寒川招招手，轻声唤道：“川川，过来看看。”

    寒川本不忍打扰师父沉思，但见他主动与自己亲近，不禁大喜，脚步跫然上前，与师父并肩而立。

    颜玖仰起头，看着巫峡两岸高险巍峨的青山和那崎岖陡峻的峭壁，目光哀伤，似在唏嘘感怀，也有悲戚沉痛。

    寒川见状豁然醒悟，这里是巫峡，正是十年前颜玖被沧崖派围剿、最终连累恩师丧命的地方。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颜玖没有看过去，而是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斜插入壁的巨石，轻描淡写道：“就是那里，我们被沧崖派的人逼到那块大石头上，逃无可逃，师父自爆于扪天阵中，我被云济沧一剑刺落……”

    “别这样，”寒川怕他哀思过剩伤身，急声打断道：“颜如玉，你……”

    颜玖便从过往的回忆中挣扎而出，偏头看向他，牵了牵嘴角，那表情艰难得根本谈不上是个笑容，他屈起手指往寒川额上轻弹，嗔怪道：“你叫我什么？又没大没小了。”

    寒川紧抿双唇回看过去，劝慰的话一时变得苍白如许，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师祖对你……很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叹气道。

    颜玖倜然：“是啊，很好……我对你不也很好么？这是师门传统。”

    寒川想说那不一样，沈逢君和颜玖，颜玖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师父解释这份藏匿了许久的私心。

    郁结、憋闷、心痛、怜惜、懊恼……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从内心深处翻涌上头，叫嚣着想要破体而出。

    寒川闭了闭眼，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一把将负在背上的渐离拔了出来，握着剑柄一转一拧，将窄刃剑反接到铜制长箫之上，末端向甲板用力一顿。

    渐离从分为两截的箫鞘和窄剑被连成一杆状若□□、又好似铜棍的兵刃，寒川将它横于前飞快向身侧一挥，足下发力猛地窜了出去，踏着江面攀至峭壁之上，朝那块渐行渐近的巨石飞掠。

    颜玖大惊，扬声叫道：“川川，快别乱来！”

    船上的人都被这一嗓子惊动，纷纷来到船头，顺着颜玖的目光向山崖望去。

    只见寒川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支离弦的箭，疾冲向巨石，停落在陡峭的壁峰上，单手抓稳横向生长的树枝，爆喝一声，催动内力挥起渐离，一剑将那足够十余人落脚的巨石，劈成了两半！

    此时船已顺水行至巨石下方不远处，众人眼看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仿佛下一刻就会撞翻船只，把人砸成肉泥。

    充满惧意的惊呼之声被半块巨石滚落江中，拍击水面的巨响所掩盖，大家还来不及松口气，又见前方的江面上乍然现出一个翻涌不息漩涡，货船被卷了进去，随着浪潮剧烈摇晃起来。

    颜玖连忙帮着船家扯帆、撑浆、抛锚，奋力好半天，才堪堪把船稳住。

    寒川蹬着峭壁飞回来，刚踩在甲板上，就被他师父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个小王八蛋，简直胡闹！石头和大山是砍着玩的吗？是不知道危险二字怎么写啊？以后没有我的同意，就不许拔剑，不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船上众人见识过寒川的能耐，谁也不敢多言，更不敢上前责备或者劝说，见船只无恙，就都默默地散开了。

    剩下师徒二人站在船头，一个气得胸口起伏疾言厉色，一个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颜玖看着寒川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拿他没办法了，赌气一般道：“罢了，你大了，如今又已然出师，我管不了你，往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寒川这才变了颜色，急忙上前一步，抓住颜玖的袖口，支支吾吾：“师父，我只是……”

    “什么？”

    寒川的语气和目光中皆充满了委屈，嗫嚅道：“怕你睹物伤情……今日我斩了山石，明日定再为师父斩尽琅琊府！”

    颜玖一听这话，火气顿时就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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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卷二第三话

﻿    次日清晨，货船出西陵峡南津关，抵达江陵渡口。

    楚寨巴山横亘于眼前，河州上的水鸟双宿双飞，极目而眺，孤帆远影渐渺，江水连天悠悠。

    颜玖一行三人与船家、绣娘们辞别，他行至岸上举目四顾，指着一处空地感慨道：“这里原先有一座江楼，供游人观赏江景的，我当年游历江陵府，还曾在楼上题过字，不知何时被拆掉的，真是可惜。”

    寒川跟在他身边，好奇道：“师父题的什么字？”

    颜玖讪笑两声，摆手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字写得倒是不错，但肚子里那点墨水和“文采”可完全挨不着边儿，最多扯两句诸如“江边景色好，姑娘衣衫薄，大船载的多，小船装的少”之类的打油诗，哪好意思跟徒弟讲。

    岸边蹲着几个等活儿的脚夫纤夫，正凑成一堆儿吹水打屁，颜玖刚好路过他们，说话就被听见了，一个半大少年扯着嗓门搭腔道：“天刀门说是挡了太晖阁的风水，好好的江楼，说拆就给拆了，几造孽哦！”

    颜玖一听说天刀门，登时来了兴致，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天刀门怎么了？太晖阁是什么？”

    那伙儿苦力中有个稍微年长些的汉子，照着搭话少年的后脑拍了一巴掌，骂道：“小伢胡说八道呢，大公子别理他。”

    颜玖猜他们是不敢妄自非议，怕得罪了天刀门惹祸上身，就也拉着徒弟蹲了过去，伸手从寒川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掷在地上，道：“我们初来乍到，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跟哥几个打听打听，免得再拜错了山门。”

    中年汉子打量了师徒二人片刻，见他们的确不似本地人，就看在银子的份上开口道：“太晖阁是天刀门新建成的门庭，就在那边，和老江楼遥遥相对。”

    他说着扬起手，颜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远瞧见城西重叠的草木后多了一座条石搭成的高台，其上有殿宇，十分壮伟，阁楼玲珑，金碧辉煌。

    “我看你们兄弟二人年纪尚小，大概有所不知，自从十年前天刀门借着沧崖派和……那个颜小魔头的手，灭了水寨那一伙儿人以后，就开始独霸江水上游的渡口和关卡，势力是越来越大。咱们的官府都是群草包，如今这江陵早就是洪门主的天下了，大公子想在这里混出点名堂，就别去触人家的霉头，晓得不？”

    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汉子们听到他提起“颜小魔头”的时候，竟然皆面露惧色，有几个胆小的还止不住打起了寒颤。

    颜玖觉得十分好笑，想他退隐江湖十载，还有这般威风，也算没白担着骂名。

    他起身拍拍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各位指点。”

    走远了一点，颜玖拿胳膊肘拐了拐寒川的腰，逗他说：“川川贤弟，刚刚他们把咱俩弄差辈了，听到没？”

    寒川偏头看他，没说话，一双眸子澄澈透亮，像两颗映着阳光的琉璃珠子。

    颜玖便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颇为少年老成，一向情绪不外露，也只有特别熟悉他的人才能偶尔品出点端倪来。

    比如他心情好的时候，眼神就清凌凌的，如同一汪纯净的湖水；心情不好的话，黑涔涔的瞳中便会晕起一缕缕深不见底的云絮，暗潮涌动——但那起伏变化都是很细微的，不仔细留意发现不了。

    颜玖有时候就会想，这样的人如果动了杀意，对方可能到死都明白不过来。

    “师父，咱们怎么混进去？”寒川往太晖阁的方向看了看，想到此行的目的稍稍有些疑虑。

    颜玖摸摸下巴，神秘兮兮道：“山人自有妙计，先住下再说，绿腊！”

    “哎，主子有啥子……什么吩咐？”绿腊咬咬舌头上前一步，她一直跟在后面，这姑娘和红绫比起来安静也平常许多，带在身边很难生事，又会配药又会易容，颜玖向来最得意她。

    “去那家要三间客房，把行李先安顿好，我很快就来。”颜玖朝前面的一家客栈扬了扬下巴，这是他头一次来江陵时住的那家，瞧着十年来也没什么变化，好像连匾额都是以前那块。

    绿腊答应着进去了，颜玖就带着寒川继续沿大街闲庭信步，一条巷子走到头，才停在一家卤味铺子前，悦色道：“他们家的糟鸭掌特别好吃，我想了足足十年，幸好铺子还在。”

    寒川正在懊恼不能和颜玖继续混在一间房里的事，闻言动动眉头，说：“师父还是少吃这些东西，多进些谷米蔬果方为正经。”

    “啧，”颜玖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让老板给称了二斤鸭掌，撇嘴道：“过来给钱。事儿比沈齐光还多，脾气比关子敬还臭，我怎么把你教成这样，罪过。”

    寒川也不同他争辩，老老实实地付了银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颜玖身后往回走。

    快到客栈的时候，颜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逡巡不前，目光往寒川身上转了两圈，道：“咱们得去买一块油布。”

    寒川问：“师父要油布作甚？不若买把伞。”

    “又不是为了遮雨。”颜玖向左右瞄视，巧得很，临街就有一家布庄。

    他们进去买了块油布，是毫不起眼的灰褐色，两人抱着东西回到客栈，绿腊已经把房间要好了，午饭的菜色也告诉店家准备上了。

    大清早的不管是一楼大堂还是二楼雅间，几乎都没什么客人，只有零星几个住宿的在用早点，颜玖颇有些怀念地转了一圈，发现掌柜的换了人，脾气可比以前那位好多了，也不会张嘴就骂人。

    他竟然还觉得有点遗憾，恐怕没了那生吃炮仗似的掌柜，热闹都要减上三分。

    颜玖悻悻地转到自己房间门口，叫住寒川：“川川，先跟为师进来一下。”

    寒川巴不得能跟他师父共处一室，足下脚步看着都轻快骀荡了些许。

    颜玖把门一关，直截了当地吩咐他道：“把渐离取下来，用这个包严实。”

    他随手递上油布，看着寒川等他动作。

    寒川一愣，遂问：“师父果真要禁绝我拔剑？倘若遇到变故该如何？徒儿以为此行凶险，事关师父安危，恕难从命。”

    颜玖把油布往寒川身上一摔，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你以为，让你缠你就缠。”

    他皮儿薄，肤色又白，情绪稍微上来点就会十分显眼。

    寒川见师父烦得眉梢都微微泛红了，便不敢不从，自背上取下渐离，开始用那块油布一层一层地裹紧。

    颜玖这才面色稍霁，把不满压下去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船上那都是气话，行走武林危机四伏，为师怎么能擅自令你封剑。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回是冲着沧崖派去的，纵观江湖各路门派，也只有他们家用这样稀奇古怪的兵器，未免打草惊蛇，还是先遮起来比较妥当。”

    他说的自然是剑箫，沧崖派剑宗弟子皆以此为佩剑。渐离实在太过招摇，好像要迫不及待昭告天下，他们对沧崖派有所企图似的。

    寒川包完剑，问道：“那师父需要我动手的时候怎么办？”

    “榆木脑袋么？”颜玖无奈，指指徒弟的腰，说：“所以为什么要给你两把剑，我是有钱没地方使了？”

    “但是我对《璞真诀》领悟得并没有《山河经注》高深，恐怕……”

    “不许谦虚，”颜玖笑道：“你可是我调、教出来的，与旁人比已经很不错了，以经验判断，凭你目前对《璞真诀》的领悟程度，加之两种功法的深厚内力，武林中至少有七层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就放心大胆的靠子隐闯荡吧。”

    寒川抓住腰带上的珠柄，内心还是有些迟疑，他其实感受得到，自己握着渐离和拿着子隐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后者在他手中仅仅是一把能伤人的剑，而前者已大有与他心意相通、人剑共鸣的趋势。

    颜玖浸淫武学多年，理论造诣已至巅峰无人能及，又怎会看不明白徒弟的资质，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亲手培养出一代宗师，不做这些掣肘的事，可惜使命在身，不能任意而为罢了。

    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完，颜玖便把寒川赶了出去，自行补眠。

    一觉睡到中午，客栈里又热闹了起来，走南闯北的江湖人陆续涌入，打尖的打尖，住店的住店，七嘴八舌闹闹哄哄。小二们楼上楼下穿梭不停，忙着安排入住、送菜上桌，掌柜的虽然比上任脾气好，吆喝的大嗓门可一点不逊色。

    每次听到楚地的方言颜玖就兴奋，他总觉得这些人就连好好说话也跟吵架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一言不合、拳脚相向。

    三人在二楼雅间要了张桌子，寒川和绿腊负责吃饭，颜玖负责往楼下看热闹。

    他靠在椅子上，一刻不停地抖着脚，嘴里咯吱咯吱嚼着鸭掌，一时叆叇散尽，心情明媚得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初次离教游历时一般。

    “不知天高地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看了一会儿，颜玖忽然摇着头小声感慨起来。

    绿腊正想给颜玖添饭，刚拿起碗就被寒川截了过去，他试探着问：“师父在说谁？”

    “说我自己。你总盯着我作甚？”颜玖随口呵责一句，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堂，倒不像在随随便便看热闹，而是在有目标的等人似的。

    寒川听师父怪罪，被吓到了一般倏忽向后退去，紧紧靠在椅背上好尽量能离颜玖远一些。

    少年人总是敏感脆弱的，颜玖本来还想哄两句，还没来得及理会，就看到客栈门口进来了一伙人，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双目闪过一道精光。

    “瞧，‘过墙梯’来了。”颜玖笑得狡黠，从桌上拈起一根筷子，就要向来人投过去。

    寒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颜玖的腕子，义正言辞道：“师父，切莫招惹是非，我们……”

    “噗——”颜玖先愣了一下，接着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心道：“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这孩子的反应简直跟当年的云济沧一模一样。”

    寒川不懂颜玖为何发笑，他手里掐着一截冰凉滑腻的皓腕，感觉就像在触摸酥润的玉脂，不由得心神一荡，胸口涌起一阵热意。

    颜玖趁他愣神，飞快地抽回手把筷子掷了出去。

    客栈门口是一个锦衣小公子，粉面无须唇红齿白，乌云般的鬓发盘成髻，用一顶缀满翠玉的攒珠冠固定，胸前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女扮男装。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随从，皆穿一身苍绿色的衫袍，腰间佩刀，刀柄末端刻着三道水波纹路符号，众人都认得，那是天刀门的象征。

    颜玖扔出去的筷子就像劲弓射利箭，直直朝扮作男装的锦衣女子的飞去，眨眼功夫就到了近前，正中女子发髻，将攒珠冠的簪子一下子撞飞了出去，取而代之稳稳地横插其上。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震惊得呆立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周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楼上楼下、店家客人，皆瞠目结舌，满面骇然，客栈里一片鸦雀无声，静得令人感到有些诡异不适。

    寂然中，颜玖的一声轻笑便显得格外真切分明，他起身撑着二楼的栏杆，睨向天刀门的人，调戏道：“唉，实在唐突佳人，因我见你头上那根簪子配不上姿容，这才另外相赠，美人儿不会怪罪吧？”

    “颜如玉！”寒川见颜玖一副轻浮浪荡的样子，忍不住低声怒喝，冲上前就要发作。

    颜玖赶紧踩了他一脚，用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向楼下细看。

    寒川疑惑不解，待看清了颜玖轻薄之人的长相，才恍然大悟，再闭口不言——那女扮男装的美人有着和红绫一般无二的脸，无疑正是受颜玖指派，潜伏在天刀门中的红绡姑娘。

    红绡身后的随从到这会儿终于如梦初醒，佩刀出鞘指向颜玖，骂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我等是谁！竟敢在江陵府撒野！”

    颜玖不屑道：“我才不管你们几个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位接了我‘簪子’的美人，姓甚名谁芳龄几何是否婚配？可愿意上楼来陪在下小酌几杯？”

    他这厢得心应手地轻狂孟浪，竟一丝伪装的痕迹也没有，活脱脱便是个纨绔登徒子。

    客栈众人见他如此，便把方才被徒手掷筷子那一招震慑而生出的叹服、敬畏之心丢了个七七八八，三五成群窃窃私议起来，有几个心性直白的正义之士，还万分不忿地跳出来指责了他几句。

    “行事不端，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能如此轻薄于人？”

    颜玖心里烦得不行，却不得不保持微笑，装作毫不在意，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到腰间珠柄之上，指尖微微抽动，不觉技痒，跃跃欲试。

    那几个天刀门的弟子在江陵横行霸道惯了，走在路上恨不得鼻孔朝天，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虽然内心深处对身旁这位以色侍人、只会讨门主欢心的宠姬夫人十分不屑，却也不堪忍受颜玖的屡屡挑衅。

    最先抽出佩刀的那名弟子便指着颜玖爆喝道：“胆敢对红夫人出言不逊，给我拿下此子，带回太晖阁听凭门主发落！”

    众人哗然，惊闻这扮成男人小公子竟是天刀门洪门主最宠爱的红夫人，不由得为颜玖默哀，只怕这佻达放荡的公子哥，很快就要尝到恶果，彻底交代了。

    颜玖就等着他们动手呢，好给自己一个混进太晖阁、又不会让人心生疑窦的由头。

    他侧了侧头，语速飞快地轻声对寒川道：“等会不许出手，带绿腊先回房，在这里等我。”

    “不行，”寒川态度坚定，“我跟你一起去，师父放心，我绝不会节外生枝。”

    眼看天刀门的人已经冲了上来，颜玖没工夫继续劝，只好默默妥协。

    他这徒弟倔强得很，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颜玖便装作花拳绣腿虚架子的样子，赤手空拳正面迎上四个带刀的随从，软趴趴地过了几招以后，师徒二人卖了个高明到根本难以察觉是故意而为的破绽，乖乖束手就擒。

    绿腊心知颜玖的计划，等他们被抓到的时候早就跑没影了，二楼雅间只剩一地狼藉。

    掌柜的见打斗结束，才大着胆子跑上来，肉疼地看着地上被摔碎的杯盘碗碟和被打散的桌椅板凳，支支吾吾一脸为难。

    红绡这才施施然上楼来，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那嗓音听着与胞妹红绫一般无二，只不过更温柔清冷了些，带着点清丽脱俗、不惹尘埃的意味。

    她取出袖中钱袋放到掌柜的手中，慢声细语道：“抱歉，这钱您拿好，权当赔偿，”又转向颜玖冷哼：“竖子淫贼，不自量力。”

    颜玖被两个天刀门的随从押着双手，笑意却不减分毫，闻言还冲红绫轻佻地眨了眨眼，“美人原来是想请我到府上做客？何必大动干戈，好说好说。”

    红绫气结，桃腮涨红，怫然轻叱：“把他们带回去！”

    一行人便推推搡搡地出了客栈，往城西太晖阁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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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卷二第四话

﻿    相携素侣尽忘饥，双桨摇风入翠微，江陵府城西，天刀门门庭，太晖阁。

    颜玖师徒二人被四个随从押在红绡的马车后面，沿街□□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城西太晖阁前。

    其实在渡口看过来的时候还觉得挺近，可真是望山跑死马。

    城西本有一矮丘，太晖阁便是顺坡而筑，四周苍松翠柏，暗日迷禽，葱葱郁郁，鸟鸣虫声，一派静谧清凉，仿佛与相隔不远的闹市分处两境。

    颜玖抬头看去，见太晖阁殿堂耸立于层层阶梯的高台之上，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极尽巍峨典雅。廊宇四周竖着十二根青石柱，石柱上透刻蟠龙，鳞甲片片状若游动，镂空与浮雕阴阳交错，较之十年前的小水寨，真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正午日头毒辣，他又累又热，气喘吁吁地停在太晖阁下方向高处仰视，被晒得额上和颈间都覆满了薄汗。

    反观寒川，倒是一副稀松平常、面不改色的样子。

    颜玖不禁感叹岁月不饶人，想当初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子骨还没损毁，比起健壮的小徒弟来也不遑多让，成天到晚精力旺盛得恨不能上房揭瓦，疯够了还不是一样脸不红心不跳。

    随从们这会儿上前去伺候红绡下车，一个留下来看着他们的天刀门弟子状似无意地瞥了颜玖几眼，见他雪白的脸上泛着潮红，越发显得修眉如黛，目光就彻底收不回去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笑，凑到同伴耳边低声道：“兄弟瞧见冒？这小淫贼长得比他妈的娘们儿还好看，调戏么斯姑娘，馋了往自己身上摸两把，不是更爽？”

    说话的声音本来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奈何颜玖和寒川都是内力高强深藏不露之人，这猥言亵语就落到了二人耳中。颜玖自是怒火中烧，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给他们点教训，他低着头不动声色，寒川却忍不住气息一凛，骤然绷紧了身体，似乎想要把捆在手上的绳子震碎。

    颜玖连忙出声制止，唤道：“川川，不可。”

    那两个天刀门的弟子不明所以，正想问问他不可作甚，红绡却已经被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回身招呼道：“别愣着了，把人带上，随我入阁去见门主。”

    太晖阁设主殿五座，三进三出，正殿夹在前后两殿中间，作议事用，殿前有演武场，左右有偏殿，乃会客密谈之处。

    后殿则为门主的寝殿书房，过了后殿，居所房屋成群而立，才是门中弟子日常作息、练功之所。

    红绡带着他们从前殿侧门穿过，颜玖看到前殿后院有一泓清池，碧波粼粼，回廊环绕。沿回廊走了一段，开阔的演武场便至于眼前，峰回路转豁然开朗。

    由回廊入演武场需要经过一道门岗，守卫皆着苍绿色箭袖衣衫，腰间配长刀，红绫停下来，问其中的头领道：“门主何在？你是天楚的近侍，理应跟随左右，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头领回道：“启禀夫人，门主在正殿议事，属下奉命先行迎接。”

    “今儿新奇了，天楚自己为何不来？”红绡柔声一笑，示意对方免礼。

    洪天楚对她极为宠爱，每次红绡出门，若他不能陪同前去，就总会第一时间在阁中迎接她回来。

    头领直言道：“门主与林煊公子正有要事相商。”

    颜玖听到林煊的名字，双瞳蓦然一紧，生怕错过机会，又不能与红绡明说，只得假意脚下不稳，口中“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往寒川身上倒去。

    寒川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满目担忧地看过去，却见颜玖冲他眨了眨眼，唇角眉梢都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顽皮劲儿。

    知他无妨，寒川松下一口气。

    颜玖瞧众人都向他看过来，就自顾自重新站好，不无轻佻地对着红绫懒懒嬉笑。

    头领好像才注意他们，询问道：“夫人，此二子是何人？”

    红绡淡道：“欠教训的登徒子。劳烦通报门主，就说我现在想见他。”

    天刀门的守卫们闻言，皆面露诧异之色，红绡夫人跟在门主身边近十年，一直深得其心，向来不争宠不惹事，此等议事之时强行求见的做法更是从来也没有过，莫不是今日真被“登徒子”给气糊涂了？

    头领想到门主平日对红绡的情谊，也不好劝，只得依言转身，穿过演武场往正殿去通报。

    过了没一会儿，他返还至红绡面前，回话道：“门主说让夫人即刻到正殿去，夫人请随我来。”

    正殿内一如太晖阁外观风格，雕梁画栋，彩绘满布，触目生辉。

    颜玖四下打量，不由得愤愤不甘，心中腹诽道：洪天楚自从抱上沧崖派的大腿以后，可真是赚了个盆满钵盈，十年前还穷得连件像样的门派装都穿不起，再瞧瞧现如今，恨不得连佩刀鞘都镏上一条金边儿了。

    他打定主意要抽空写书一封给沈齐光，让他在武林大会结束以后赶紧把望江楼从里到外修葺一番，别有钱尽往外面使。

    殿中左右两排座位，方几交椅，扶手雕花。最里面有一张长案，背靠实榻门扇，枕石为轴，长案两端摆着两把太师椅，上有二人正襟对坐，朝他们看过来。

    左边那人一身苍绿色箭袖衣炮，长刀在握，体量短小精悍，面白无须，目光尖刻，颇有狡姿，该是天刀门门主洪天楚无疑；右边那人则并非天刀门装束打扮，腰间挂着两把弯刀，高大壮健，蜂腰猿臂，轮廓英挺，眉骨和鼻梁看着比常人要高，显得目光极为深邃，意味不明。

    洪天楚见了红绡，面上露出点笑意，把她招至近前，拉着手温声询道：“红儿急着见我，可是受了委屈？”

    红绡余光看向颜玖，心里没底。

    她只不过奉了颜玖之命，于今日中午到那家客栈去，找借口把人带回天刀门，接下来该如何化解干戈、实施计划她可就不太清楚了。

    鉴于此便不敢妄言，生怕会弄巧成拙，惹得洪天楚半点机会都不留，直接发难。

    颜玖却早就想好了对策，抢在红绡前面开口嚷道：“哎嗨！姑娘早说啊！我见你那样，以为是没许配人家的，还巴巴地委屈自己被捆着双手跟了姑娘回来，原想这样到府上做客也算一桩欢喜冤家的美事，哪成想你已做他人妇？这可就不好玩了，今日算我唐突，几位莫怪，莫怪。”

    他说着转向寒川，抬抬双手道：“川川，这姑娘与我无缘，为师另外再找更好的师娘给你，你先来帮为师解开，咱们这就回去罢。”

    寒川也不懂颜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只管听吩咐，手腕一挣，把捆了几圈、小指粗细的麻绳尽数扯断，自腰间抽出子隐轻轻一划，割断了颜玖腕间的束缚。

    正殿众人还未对眼前的突发情形反应过来，颜玖却已经重获了自由，他理理袖口，大摇大摆地就要转身离去。

    洪天楚从颜玖的三言两语中把事情听了大概，想到这绣花枕头一般的公子哥竟敢在他的地盘上调戏他的女人，不由得怒火中烧，拍案喝道：“大胆狂徒！天刀门岂能容你说走就走，给我拿下！”

    押送颜玖过来的几个随从闻言，拔刀而起，横于正殿门前，堵住去路。

    颜玖见那个方才在高台下出言猥亵自己的弟子也在其中，心中大喜过望，五指弯曲成爪，冲那人的咽喉袭去，打算不死也褪他一层皮，让他再敢打自己的主意。

    寒川似乎比颜玖还记仇，连带客栈里卖破绽时吃的亏都一起算上，毫不留情的将拦路长刀一击斩断，手中子隐的剑芒夹着寒气，被他挥出一团冰白之色，宛如霜雪纷至，清寒入骨。

    一时正殿之中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很快，几个天刀门的弟子便不敌师徒二人，纷纷都受了伤挂了彩。

    洪天楚一见，更加愤怒不已，一掌重重拍向长案，倏然起身，抓过佩刀出鞘三分，登时就要亲自动手。

    “洪门主且慢，”长案右侧的男子忽然出声，拦住洪天楚，对颜玖道：“阁下请留步，敢问阁下与令高徒，和蜀中芙蓉城归元教是何关系？”

    颜玖眼珠儿急转，示意寒川先把子隐收了，不动声色地回头道：“你问这个作甚？”

    “这江湖中除了贵教以外，还有哪家是使软剑的？”那人不答反问，似乎已认定颜玖师徒的身份。

    寒川见他目光总往颜玖身上端相，双目微眯颇有点审视猎物的意味，心中大为不快，手指忍不住摸上珠柄又欲拔剑，险些就沉不住气。

    颜玖从旁边拽了徒弟一把稍作安抚，他从红绡之前那封信中洞悉此人身份，本就有意接近，不过眼下的事态发展却并不在计划中。

    他审时度势心思百转，便顺水推舟道：“这位兄台到是好眼力，我师徒二人的确出身于蜀中芙蓉城，有何指教？”

    “二位莫疑，我早年与归元教颇有些渊源，想留二位叙叙旧，”那人朗声一笑，对洪天楚道：“我观今日之事，不过爱美之心作祟，也算误会一场，洪门主不妨卖我个面子，和解罢了。”

    洪天楚显然十分忌讳这人，却又不愿丢了脸面，索性冷哼一声道：“我自然不会拂了贤弟的面子，只是不知红儿愿不愿忍下这口气。”

    红绡敛眉一笑，故作委屈道：“既然林煊公子与此二人相识，幸而我也没真被轻薄，天楚，那便算了罢。不过倘若再犯……”

    颜玖心道，红绡妹妹这是还演上瘾了怎么？连忙抢到：“好姑娘快饶了我吧，我这人一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庄婚，对有夫之妇不感兴趣。”

    红绡嗔怒似的白了他一眼，跟洪天楚耳语几句，转身从正殿后门退了下去。

    洪天楚问林煊：“你与他二人果真是旧识？”

    林煊道：“那倒不是，我在归元教中的旧识另有其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师从何人，几时入得门下？”

    颜玖略想了想，留意着林煊的神色，回答道：“在下姓王，家中排行第九，师从陈甫长老座下，十岁入教至今，已有十载。”

    林煊面露激动之色，他五官轮廓太深，做这样的表情时就难免显得有些戾气过重。

    “原来竟真是陈兄高徒，可见‘缘’字真是妙不可言！”

    “哦？”颜玖挑眉，疑道：“林公子认得家师？”

    林煊摇头轻叹，似在唏嘘不已，“陈兄便是我在贵教中的故人，十二年前，我与他曾在北线三镇有过一面之缘，聊得颇为投机，且他曾救我于难，我与陈兄堪称是忘年至交。一别经年，如今他的弟子也这般大了……还请九公子相告，陈兄别来无恙否？”

    颜玖闻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哀思，哑声道：“实不相瞒，家师在十年前，就已丧命于灵雾山之手。”

    “啊……”林煊闻言失声低呼，悲戚不已，“我竟没能再见陈兄一面，实乃此生憾事……九公子节哀罢！”

    洪天楚听到他们在交谈中提起了老仇家灵雾山，不禁恨意复燃，既有相同的仇人，他对颜玖的态度便也不似之前那般恶劣，沉声冷笑道：“呵，又是灵雾山，总有他们哭的时候，你节哀顺变罢，”话锋一转，又问：“不知王九公子此次到我江陵府来，所为何事？”

    颜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真不知江陵府几时成了天刀门的私有物，洪天楚这只会攀附他人的匹夫，是何等的大言不惭。

    他便把早已想好的托词拿出来，讪笑道：“只是路过而已，我们本要往汉阳去，在江陵歇脚。因我这人一向放浪惯了，唐突尊夫人实属误会，并非有意挑衅贵派，还请洪门主大人大量，莫要继续怪罪。”

    “无妨，既是误会，又有林贤弟作保，此事休要再提。去汉阳作甚？”

    “说来惭愧，我师徒二人因事与沈齐光闹到决裂，此行是要去投奔长水帮。”

    洪天楚一听到长水帮几个字，就好像被针扎到了肉一样，腰背一挺坐直了，飞快追问道：“哦？此话怎讲？就算与教主不睦，也不至于依附他人吧？”

    天刀门与长水帮这几年斗得水深火热，全天下人都知道，洪天楚就喜欢从长水帮手里抢东西，不管是码头渡口江段，还是金银财宝美女。

    归元教的人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洪天楚听说有归元教的财主要去投靠长水帮，怎么可能轻易放任。

    颜玖一开始就打算把所谓“投靠长水帮”的消息当着洪天楚的面吐露出来，好用这个刺激他将自己留下，没成想半路杀出个林煊，倒帮了自己的大忙，眼下再顺势提起，可真如同锦上添花一般。

    洪天楚还要再问，却被林煊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他顿了顿，很快悟明其意，便忍住当场劝阻、甚至强行迫使颜玖不要去长水帮的冲动，和和气气地笑道：“林贤弟与故人之徒相逢，定有许多话想说，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如九公子今日便留下来做客，行走江湖，权当多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体面，颜玖假意推辞道：“多谢洪门主好意，不过我与徒儿还要在江陵逗留一二日，天色将晚，又刚得罪了尊夫人，不如明日再来登门拜访罢。”

    洪天楚只怕纵虎归山，让颜玖连夜租船跑到汉阳去，哪里肯放行，摆手道：“九公子说这话太见外了，红儿与我都不是小气之人，你肯留下喝一杯，就当给她赔罪。来人，备宴！”

    话已至此，颜玖便欣然应允。

    洪天楚连忙派人带颜玖师徒往后殿后面的居所去，给安排了一套里外间的厢房，寒川一见今晚又可以同师父共处一室，皱着的眉头才略微舒展了些。

    待人走后，他关好房门，目不转睛的盯着颜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颜玖自然猜到他想问什么，竖起食指在唇边儿示意他先噤声，侧着耳朵等了半晌，才放松身体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起茶杯嗅了嗅，确认无异，便慢悠悠地呷饮起来，解完了渴，抬起头对寒川道：“那人不叫林煊，他叫赫连煊，是北燕太后赫连氏的二侄子，大元帅赫连炘的胞弟，号称北国第一高手，据说武功十分高强，能与云济沧持平。”

    寒川一惊，张了张嘴想说话，颜玖扬手制止，语速飞快道：“别问，怕隔墙有耳，我先挑重点说。归元教中根本没有什么陈甫长老，更不可能是我的师父，赫连煊与我教并无瓜葛，但显然对我教有所企图，他中了我的套。”

    “师父打算将计就计？可是他明明不怀好意！”寒川忍不住插嘴道。

    颜玖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不是只有你会察言观色。但巧得很，我们必须接近他以便掌握沧崖派勾结外族的把柄，与其我主动，不如让他来主动。不管赫连煊图归元教抑或我本身什么，小心点护着，不给他就是了。咱们当务之急是诱使洪天楚心甘情愿地请你代表天刀门，去参加三个月后武林大会的擂台折桂。”

    寒川看着颜玖，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几番晦暗不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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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卷二第五话

﻿    颜玖堵在门口，眯起眼睛笑了笑，客客气气地吩咐道：“被褥就不用换了，劳烦姑娘给送点热茶过来。”

    他把洪天楚派来的侍女都打发走，关好房门一回身，就见寒川已经在外间的榻上盘坐入定了，呼吸绵长平稳，深厚的内力运行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既内敛也霸道的压迫感。

    他凑过去围着转了两圈，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天赋极高，练功又比旁人都刻苦，真是想不成为绝顶高手也难。

    从下青城山铸剑起到如今，寒川不过历练了这不足半月的光景，看起来却显得比之前成熟了许多，眉目五官日渐舒展，身材越发挺拔修长，一点点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同外人打交道时已大有名士侠者沉稳从容的风度。

    可能唯独在遇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时，才总是会作出些毛躁冲动、甚至偶尔稚拙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颜玖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寒川看个不停，就好像是在观赏一棵由自己亲手培育成材的苍竹翠柏，满目充盈着说不出的骄傲得意。

    就这样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道颇为爽朗的声音：“九公子可在里面？”

    颜玖皱皱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却在开门时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

    赫连煊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见颜玖出来，便收回手抱拳道：“冒昧来访，打扰九公子了。”

    颜玖拱手还礼，侧身将人让进门内，道：“林兄客气，小弟正想着去找林兄呢。”

    “哦？”赫连煊挑眉，轻笑问道：“九公子有事？”

    这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一看就是佯装出来的，放在他那张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因轮廓线条过于深邃冷硬而有些凶凛悍然的脸上，显得十分别扭。

    颜玖却只当看不见，请他入座后，道：“我这人最怕自己闷着，看徒弟打坐又甚觉懒惰惭愧，这不闲得心慌嘛，便想找林兄随便聊聊，见笑了。”

    赫连煊朗声大笑，连连摇头道：“我这故友之徒，可真是个秒人。”

    寒川被他这道笑声惊动，收了功力，起身从外间踱步至厅里，向赫连煊抱拳施礼：“林公子。”

    赫连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前的少年，见他行动如风、身姿卓立，足下轻而稳，身移摆不动，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便知这少年是个内力高深的。

    他颔首致意，刚想说话，却被扣门声打断。

    寒川去开门，见是送热茶来的侍女，两人说了几句话，他便提着一壶热茶回到厅中，道：“洪门主叫她转达，说戌时在正殿开宴，请师父歇好了便过去。”

    颜玖招招手：“先斟茶来，我借花献佛，与林兄喝一杯。”

    赫连煊抿了口热茶，道：“本也是来请九公子过去正殿的，咱们莫让洪门主久等，边走边说吧。”

    从居所过后殿再到演武场正殿，要走一段稍微有点远的路，路上赫连煊问颜玖：“寒川小兄弟今年贵庚？我观你二人似乎相差不大，怎么师徒相称？”

    颜玖爱怜地拍了拍寒川的背，自豪道：“川川倒真没比我小几岁，但却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父亲本是我的师兄，英年早逝，与我师父一同去了，这孩子只好由我来教养，幸而不算辱命。”

    “的确，”赫连煊并不看颜玖，他盯着脚下的路，赞叹道：“所谓名师出高徒，寒川小兄弟的气息如此雄浑沉稳，我曾听陈兄说，贵教修璞真诀，大成者可吞吸吐纳天地之灵气以为自身给养，他怕是指日可待了吧。”

    颜玖心中一动，脑子转得飞快，继而恍然大悟，暗自冷笑道：这北狄贼子难道是在打璞真诀的主意？怪不得要刻意跟他们扯上关系，野心倒不小。

    “哪里哪里，川川虽颇具天赋，但还早得很呢，”颜玖含糊应道，接着把话题岔了过去，转向北线三镇：“林兄是北方人？与家师在北线哪一镇相识？河间府？真定府？还是太原府？”

    此三镇属南梁疆土，位于北燕和南梁的交界处，乃兵家要塞之地，常年大小纷争不断。据颜玖得到情报，赫连煊那身为北燕元帅的兄长，眼下就驻扎于此。

    不过什么北线三镇偶遇归元教长老，那都是赫连煊在胡诌八扯，他大概也怕多说多错，只回道：“我确是北方人，不过三镇之事年代久远，已多有忘怀。”

    颜玖也不追问，三人到了正殿，洪天楚亲自在门口迎接，殿中摆满圆桌交椅，天刀门有头有脸的门徒弟子都已入席等候，只见玉盘珍馐罗列，琼浆玉液飘香。

    三人随洪天楚入座，洪天楚举杯遥敬，晚宴便正式开始。

    颜玖见红绡也在席上，心中微诧，不禁猜想洪天楚对她肯定不止是对情人侍妾那般可有可无，反而有点深情款款的意思。

    他率先举杯道：“王某先敬红夫人一杯，为今日之唐突赔罪，夫人莫怪。”

    红绡淡哼一声，矜持地端起杯子，只沾了沾唇便作罢，洪天楚见状，把她的杯子接过来，替其一饮而尽，大笑道：“九公子何必耿耿于怀，洪某不是说了，今日之事误会一场，就此作罢，休要再提。”

    颜玖也开怀道：“如此，谢过洪门主大人大量，红夫人宽厚以待。”

    几人相谈甚欢，果然都没再提起颜玖轻薄红绡的事。

    桌上都是些湘味菜色，油重色浓咸香酸辣，与蜀地菜肴相比自别有一番风味，颜玖吃了几口，叹道：“楚地美馔虽好，可惜乡味难弃啊。”

    洪天楚一直在等机会能不着痕迹的向颜玖问起投奔长水帮一事，听了这话连忙道：“有何难？九公子想吃时自可回归蜀中，谁还能拦着不成？”

    颜玖闻言，拈着筷子悬在桌上停下了动作，半晌长吁短叹道：“洪门主、林兄，你们有所不知，我师徒二人这一次和沈教主的梁子结大了，莫说现在他不待见我们，处处苛责，就算他真请我们回去，我们也不愿意。”

    “此话怎讲？”赫连煊身体向前略顷，不掩目中好奇之色。

    颜玖指了指寒川，道：“二位想必也知道，三个月后，青州琅琊府将会举办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会上将设擂台比武折桂，邀请江湖中各门各派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才俊共五十人，在擂台之上切磋比试，一决雌雄。”

    擂台折桂三年一届，其重要性堪比朝廷的科考，是各门各派年轻一代弟子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最快的途径之一。

    擂台折桂夺魁者，不仅可以获得五大门派相赠的宝物奖品，还可以和同届的武林盟主在大会上过招受教，大有裨益不说，还能出风头。

    这等博天下人关注的程度，恐怕也只有当年小魔头颜如玉的“生烟一出，大杀四方”可以相提并论了。

    洪天楚道：“自然知道，我天刀门也在受邀之列。”

    “敢问贵派有多少擂台折桂的名额？”颜玖随口问道。

    洪天楚觉得此事没必要隐瞒，直言不讳：“除了五大门派各有四个名额以外，天刀门与其他受邀帮派都可派出两名弟子参与。”

    “问题就出在这参与擂台折桂的名额上，”颜玖仰头灌下一杯酒，抹抹嘴道：“归元教自从沈教主掌事后，积极参与江湖中事，与各门派交好，如今也算是五大门派之一了，这一次擂台折桂，我教有四个名额。”

    赫连煊便猜问：“难不成是为了给寒川小兄弟争名额，才和贵教主冲突？”

    颜玖把筷子往桌上一顿，语气中满是怨愤，说：“要真能争，凭川川的实力我还怕什么？可恨那沈齐光为了自己一脉的弟子能出风头，根本就不给旁人机会，直接定下四个人出战擂台，有两个是他自己的徒弟，另外两个则是他嫡亲师弟的徒弟。这四人资质平平，哪个都不如寒川功夫好，我气不过找他理论，谈崩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才带着徒儿离教出走。”

    洪天楚惊道：“有这等事？我听说各派都是先举办一场教内比武，以选拔能人，在擂台折桂上为本门增光，贵教怎么……呵呵，这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惭愧，惭愧。”颜玖面露愧色，心里却腹诽道：这王八蛋笑得真假，八成又要说什么邪教行事有违纲常失道寡义了，竟然还憋回去，怎么没憋死他。

    赫连煊亲自给颜玖满了一杯酒，举盏相敬，劝慰道：“以寒川小兄弟的功夫，不用他是沈教主的损失，九公子莫气。在下不明，天下武林门派众多，不知二位离教后为何选择投奔长水帮？”

    这是洪天楚最关心的问题，他留人设宴都是为此，闻言不禁蓦然坐直了身体。

    颜玖余光一瞥，仿佛都能看到这人高高竖起的耳朵，他暗笑，沉吟片刻，吊足了胃口，才道：“实不相瞒，在下与柳帮主有旧，受其相邀，与他们一路北上青州，让寒川代表长水帮参加擂台折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洪天楚本来还在佯装气定神闲，正夹了一块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手一抖，那块红彤彤的肉就脱离了筷子，顺着他苍绿色的衣衫骨碌碌滚落。

    也不怪洪天楚反应过激，颜玖口中的柳帮主，大名柳无枝，家族传统盛产河东狮，从柳无枝的曾祖母开始，代代都是楚地有名的悍妇破落户。

    那女人现任长水帮帮助，手中把持着长江下游和运河南段的水路，她可是洪天楚的死对头。

    不过长水帮虽然帮众繁多，却都是些走江湖混饭吃，上山作贼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真正武艺高强的人不多，年轻一代也没什么出彩之人，向来在擂台折桂中都讨不到好。

    可如今却有人大张旗鼓的要去投奔长水帮，还友情支援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徒弟帮忙打擂台，洪天楚怎能不急。

    颜玖看得乐不可支，连忙举杯饮酒压制笑意。

    寒川在一旁拽了他一把，眼神中有冷冷的责备之意，压低声音道：“师父，少喝。”

    少倾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颜玖量差，此时已有了些微醺之意。洪天楚急着与赫连煊商量对策，见他面颊绯红双目含雾，便道：“九公子想是要醉了，好酒莫贪杯，咱们便早些散了好让客人休息，来日方长嘛。”

    颜玖正有此意，又倒了一杯酒，起身遥敬一周，大声说：“王某不胜酒量，在此谢过洪门主、红夫人、林兄和各位的招待。”

    赫连煊见他似要退席，连忙向洪天楚递了个眼神，洪天楚会意，道：“今日还未尽欢，我便再留九公子一留。明日天刀门将在演武场举行弟子比武会，争夺出战擂台折桂的名额，不知九公子可有意留下来观看？”

    颜玖大笑，连连称赞：“如此甚好，洪门主为人公正，这种办法决出擂台折桂名额，天刀门弟子人人平等，真羡煞我也。门主盛情，王某莫敢不从。”

    洪天楚目的达成，便派了护卫送颜玖师徒回房安歇。他出正殿时下盘虚浮，脚步打晃，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寒川身上，果然醉得不轻。

    待人走后，洪天楚问赫连煊：“他既然与柳无枝那贱人是旧识，怎么肯凭我们三言两语，就放弃相助长水帮的打算？”

    赫连煊此时已将那副不适合他的温雅有礼尽数收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冷冽阴狠，散发着肆无忌惮的凶煞之气，他用手指扣着桌面，道：“那就要看他们的能耐有多少，够不够我们用一个擂台折桂的名额来留人了，洪门主不会不舍得吧？”

    洪天楚当然舍不得，这种属于本门弟子的大好机会，谁甘心拱手相让？但他又不敢直接反驳赫连煊，只好模棱两可道：“嗯，这个自然还需从长计议。”

    赫连煊面露不屑，轻蔑地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颜玖和寒川跟着护卫回到房间，要了点热水草草洗漱一番。

    天已过亥时，颜玖喝了酒，困意汹涌，可想到明天的比武，还是强撑着眼皮把寒川叫到跟前，轻声叮嘱他：“赫连煊有意留我们，明日大概会安排你上场与天刀门弟子切磋，你要赢，但不许赢得太轻松，不许用山河经注，也不许伤人，点到即止。”

    寒川听师父一连说了好些“不许”，忍不住笑道：“师父明示，‘许’徒儿做什么？”

    寒川从下山以后便很少展颜，这一笑惊鸿一瞥，宛如青云出岫、新雪骤晴，端的是颜如舜华、俊逸非凡。

    颜玖直接看呆了，愣了一会儿，才目光闪烁着道：“只‘许’听为师的便是了。”

    寒川心情大好，不置可否道：“徒儿自然什么都听师父的。”

    颜玖最受不住寒川这样，乖巧可人得简直让他恨不得把人揽进怀中揉搓一番，他清了清嗓子，把头扭向别处，道：“为师要睡了，你若困便也去安歇，若不困，就悄悄回客栈一趟，告诉绿腊安心，不过不许让天刀门的人发现。”

    他又说了个“不许”，话音刚落，自己先笑了起来。

    寒川一点都不困，他正处于精力旺盛无处宣泄的年纪，闻言便起身：“那徒儿走一趟吧。”

    寒川帮颜玖掖了掖被角，转身向外，刚推开门就瞥见有一道黑影自眼前闪过。

    “谁！”寒川低喝，脚下一动，飞快闪身追上，把人逼至窗根下一把抓住后领，冷道：“好大的胆子！”

    那人一身苍绿色短褐，转过头来白着脸看向寒川，面露惧色，唉唉叫道：“小少爷，别动手。”

    “红夫人？”寒川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张万分熟悉的脸，只是那神情气质大有区别——来人正是红绫的胞姊红绡。

    红绡待寒川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道：“小少爷，主子在么？”

    “红夫人别这样叫我，师父刚睡下了，”寒川不太习惯，皱眉道：“你有何事，我可以转达。”

    红绡抿嘴一笑，轻声说：“那你也不必叫我红夫人，主子想来已言明我的身份了，你怎么叫红绫的，便怎么叫我罢。”

    寒川点头，拱拱手：“红绡姐姐。”

    红绡回了一礼，伸着脖子向屋内看看，咬了咬下唇道：“这事还是得我当面跟主子说，倒不是不信小少爷，只怕你转述不清。”

    寒川有些为难，颜玖难得能这么早入睡，他不想有人打扰。

    两人正相持不下，却听颜玖唤道：“我醒着，进来说。”

    寒川无奈，叹了口气，只得跟着红绡又回到了房内。

    红绡奔至颜玖榻前，屈膝就要跪下，自打两人今日相见，一直也没有独处的机会，她在人前把情绪伪装得很好，这会儿却再也难以自持。

    “啧，跪什么跪！”颜玖连忙让寒川把人扶起来，起身拉着红绡的手带她坐到榻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点头道：“不错不错，红夫人气色很好，我现在终于相信你在天刀门是荣宠不衰了。”

    红绡羞赧，嗔道：“主子别快拿我寻乐子，有正事相禀呢。”

    “哦，原来不是十年未见甚是想念，专门来夜探我的啊，”颜玖一点不觉生疏，仿佛两人不是分开十年，而是才分开十天一样，故作失望的开着玩笑，问红绡道：“是什么正事？”

    红绡深吸一口气，好像做了许久斗争，刚下定了什么决心那般，以不容自己反悔的语速飞快道：“天刀门打算在这次武林大会上发难，联合沧崖派和其他门派，困住长水帮，一举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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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卷二第六话

﻿    自打九年前，南梁朝廷扶持武林盟成立以后，江湖中大大小小的纷争就有了个裁决之处。

    武林盟共有五个常任门派，分别是青州的沧崖派、九江的灵雾山、乌蒙郡的浣月宫、长安的珈蓝寺和芙蓉城的归元教。

    盟主之位每三年一轮换，武林盟主在任的第三年，其所在门派将会在当地举办一场盛大而隆重的武林大会，邀请各路豪杰参加。

    会上有一项便是听取各门派呈报其在现任盟主当值期间的概况，以便把这三年清算干净，不给下一任盟主留下麻烦。

    呈报内容包括重大事件、主业发展、酬酢交往、所辖区域的治理等等。

    门派间起了冲突，自可拿到武林大会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做个了断，再由武林盟作出判决。恩怨归咎于谁，所涉及之人是善是恶、该打该杀，该按过惩处，还是握手言和，这些都由武林盟根据众人之意来判断。

    倘若有门派越过武林盟，私下找对家寻仇报复，作出杀人、灭门等举动，那就相当置道义于不顾，与全天下各门各派为敌。

    天刀门和长水帮都是依靠水路安身立命的帮派，二者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也不是没有闹到过武林大会上，但前任盟主是个出身于珈蓝寺，信奉慈悲为怀的和尚，怎肯放任争斗？当时就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了。

    天刀门这些年来一直攀附于沧崖派，而现任武林盟主正是沧崖派掌门云济沧，他们欲在三个月后的青州琅琊府对长水帮发难，想必已是打点得当、胜算在握。

    颜玖每每想到这些就总会懊恼不已，嗟叹自己没赶上好时候，当年灵雾山叛徒强占天刀门水寨，还得沧崖派私下帮忙出头赶人，要是那会儿就有人主持大局，不管什么烂摊子都可以往武林盟主面前一甩，等待裁决，他又何必去做那火中取栗的事。

    “你听洪天楚说的？”颜玖从床上爬起来，围着被子坐好，索性也不睡了，问红绡：“是单独行动还是要与沧崖派联手？”

    寒川也搬了凳子坐在一旁，默默瞄了红绡一眼，又看向颜玖，表示自己今晚不打算再回客栈。

    颜玖不管他，催促红绡把情况说得详细点。

    红绡道：“洪天楚为人刚愎自用，行事决策向来不与旁人商讨，我想从他那探点口风真是太难了，好在自从赫连煊来了以后，他们偶尔还会密谈些关于如何把持中原水路的谋划，长水帮这事儿，我也是主子到达江陵的前几日才在偏殿外偷听到零星片语，洪天楚和赫连煊似乎掌握了一些长水帮近年来克扣往来货船物资、强行索要钱财、鱼肉汉阳百姓的证据，打算在武林大会上公开揭露，到时候朝廷的人和各路门派都看着呢，武林盟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加之沧崖派的偏袒，长水帮这次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主子看该当如何？”

    颜玖冷笑一声：“长水帮本来就不是那种讲求道义名声的正统门派，一群江湖把式、土匪凶徒凑在一起，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都已经算好的了，还想人家怎样？况且他们这般行事又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以前不说，偏等到沧崖派执掌武林盟时才发难？天下人不是瞎子，长水帮也不是傻子，你且看着，这件事不用我们过多谋算，定也会阻碍重重，给柳帮主提个醒也就罢了，他们自然会想出对策来。”

    说话间，寒川已经起身推开了窗子，他打了声呼哨，把小隼唤了进来，擎在胳膊上递给颜玖，又转头去准备笔墨信纸。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既不用别人吩咐，动作也十分麻利，一看就是伺候惯了的样子。

    颜玖不多话，接过笔就开始写信，师徒二人之间的相处互动看起来自然极了，仿佛有一种不容他人介入的气场。

    红绡看了他们一会儿，叹道：“小少爷到底是主子一手教养大的，竟这般贴心，我之前还总担心自己不在，绫儿那粗心的丫头会伺候不好，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你是多虑。”寒川冷不丁来了一句，红绫见他似乎面色不愉，讪讪地住了口。

    颜玖扑哧笑道：“可不能当着川川的面质疑他照顾我的能力，他会生气的。来，有没有什么想跟红绫说的，这纸上还剩了点空地儿，我帮你带一句，就一句。”

    密信发出去后，红绡便欲告辞，动身时又想到点什么，就问颜玖：“主子宴上说的那些，洪天楚正派人往芙蓉城去探查，可要我从中动些手脚？”

    颜玖摆摆手，气定神闲道：“来时早安排妥当了，万事都有沈师哥照应着呢，哪用你担心。这几日你少来相见，免得让赫连煊起疑。”

    送走红绡，寒川又回到里间，杵在颜玖榻边一脸欲言又止。

    颜玖问他：“怎么还不去安歇，要做甚？”

    寒川上前一步，把颜玖本就熨帖的被角又掖了掖，做了无用功却一点不觉尴尬，坦然道：“徒儿自然要先伺候师父安歇，不知师父睡不睡得惯这里的床榻？徒儿看还是望江楼中的更舒服些，沈师伯向来有心……”

    “你到底要说啥？”颜玖皱眉。

    寒川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

    颜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实在看不懂少年人的心思，怪哉啊怪哉。

    翌日清早，洪天楚派人送来早饭，颜玖这会儿还没彻底睡醒，磨磨蹭蹭地不愿起床，索性闭着眼睛等寒川把水端到榻边来伺候他洗漱。

    两人收拾好出门，去往演武场的路上遇到了亲自来请他们的洪天楚，颜玖赶忙迎上去，满面歉意道：“惭愧，让门主久等了。”

    洪天楚哈哈一笑，引着二人朝正殿方向，边走边道：“无妨，九公子昨晚睡得可还好？”

    颜玖叹道：“说实话，不太好。”

    “呀，怎讲？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洪天楚忙问。

    说话间已到了正殿，几人从侧面的回廊绕到殿前，沿阶梯登上高台，颜玖回身看向演武场正中连夜搭建而成的擂台，摇头道：“非也，贵派与洪门主尽心待客，全因我自己心有困扰罢了。”

    洪天楚还想再问，赫连煊却已率众人自正殿而出，大步行至他们面前，笑着拱手问候道：“洪兄，九公子。”

    二人回了礼，颜玖只看了赫连煊一眼就把头偏开了，他实在受不了这人脸上难掩阴狠凶煞的笑容，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充满危险的猎狼非要学狗摇尾巴一样，虚伪而令人不安。

    颜玖观望一圈，见台上都是些天刀门的管事头领，红绡并不在其中，台下乌压压的弟子列队而站，满目苍绿劲装，人人佩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地之人行事向来利落，洪天楚刚在台上站定，便有一统领上前道：“启禀门主，众弟子们等候多时，可否开始打擂？”

    洪天楚大手一挥，扬声道：“今日举办门内比武，意在选拔少年才俊，于三月之后的武林大会擂台折桂上，扬我天刀门雄威，大家以武论功，量力而为，点到即止！”

    此言一出，擂台比武正式开始。

    因武林大会的擂台折桂有年龄限制，天刀门内的比武也遵循其道，参与比试的都是些十八岁以下的少年弟子。

    今日之前已进行过一轮初选，只留下十六名弟子，率先跃上擂台的二人一高一矮，矮个子那人左手使刀，两人互相抱拳行礼，台边一声哨响之后，他们便斗了到一处。

    天刀门的功法名为耀冰刀法，讲求冷、硬、直，挥刀之时，摒弃一切绪念，没有令人炫目的花式，招招必杀。

    门内弟子配雁翎刀，刀身三尺，笔直狭长，其形如大雁的翎毛，刀口缓缓收紧，刀柄刻有三道水波纹。

    颜玖在青城山隐居时，闲来无事也曾研究过耀冰刀法，他站在正殿高台之上冷眼下观，偶尔和洪天楚、赫连煊等人讨论点评一二，话虽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这使得洪、煊二人对他更为另眼相待。

    能上擂台的少年弟子都是天刀门内的佼佼者，比试倒也算激烈紧张，几场下来不觉辰光流逝，转眼天将过午，最终只剩两人留在了擂台上。

    少年皆着苍绿衣衫，一人形销骨立，看似体弱，实则身形鬼魅灵巧，刀法精湛；一人虎背熊腰，力大无穷，雁翎刀在他手中宛如一把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

    洪天楚指着交手中的二人问颜玖：“九公子看，他俩谁能更胜一筹？”

    颜玖眯着眼睛，目光中透着点轻视的意味，直言道：“以我观之，瘦的尚能在我徒儿手中过十招，壮的最多不过五招，洪门主以为呢？”

    洪天楚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便要发作，却被赫连煊堪堪拦住，他强忍着怒火冷笑道：“九公子对令高徒还真是喜爱有加，不如露两手给我等开开眼？”

    他想的还是昨日颜玖师徒二人被红绡的护卫三两下制伏押回门中的事，私以为颜玖不过是在为了脸面好看而说大话。

    颜玖不以为意，笑道：“洪门主发话，不敢不从。寒川，”他喊了一声，指着高台下方吩咐道：“下去擂台边儿等着，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寒川领命，足尖一点自高台上跃下，轻轻落在擂台旁侧，沾脚之处连半点灰都没扬起来。

    赫连煊见洪天楚与颜玖之间还是有些不痛快，就出言缓和气氛，赞道：“先不论寒川小兄弟的身手如何，这身轻功倒是俊得很。”

    颜玖欠欠身，“林兄过奖，还是看后再说吧。”

    果然正如颜玖所说，那身形瘦削的少年很快就把比他壮了两倍的弟子击败了，只见他凌空翻腾，拧腰转到对方身后，借着寸劲一脚把对手踢下了擂台。

    演武场中的天刀门弟子此时已自动分为了两个阵营，见此结果，一方掌声雷动欢呼不止，一方却嘘声连连骂骂咧咧。

    洪天楚示意护卫头领让大家安静，又对拔得头筹的那名瘦弱少年道：“归元教小友寒川欲向我门中少年第一人讨教一二，你可敢应战？”

    那少年躬身应道：“弟子冯飞，谨遵门主之命，还请归元教的朋友赐教！”

    寒川闻言，纵身跃到擂台之上，站得笔直如松，向对方抱拳致意，问道：“少侠方才刚战过一场，可用缓和片刻？”

    他问得坦然，奈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到冯飞耳中，就好像寒川是在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一般。

    冯飞将雁翎刀横在身前，刀刃一转闪过寒光，傲然道：“不必，速战速决罢！”

    颜玖在台上把这幕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暗地偷笑，心道：这孩子还真随我，这般有恃无恐的，三言两语能把人气死。

    哨声再次响起，寒川从腰间抽出子隐，与冯飞战至一处，两人身形都飞快而飘忽，直叫人目不暇接，只见擂台上一刀一剑两抹白森森的寒芒相互纠缠碰撞，乱成一团银光。

    几招过后，寒川的子隐如同灵蛇一般，绕在了冯飞的雁翎刀上，牢牢缠稳。

    两人终于顿住脚步，冯飞见自己兵器受限，不禁大惊，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就想发力把雁翎刀从子隐的束缚中强行拔出去。

    寒川怎肯轻易放过，手腕一抖，子隐便犹如获得了生命一般，沿着雁翎刀盘旋向前，缠得更紧了几分。

    他冷声道：“我劝少侠别再动，刀剑无眼，倘若控制不好力道绞断少侠的刀，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冯飞心知寒川并没有危言耸听，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手中雁翎刀的颤抖，无奈之下，只好率先松了力气，把刀势撤回。

    寒川这才收了子隐，提着珠柄向冯飞拱手道：“承让。”

    冯飞咬紧牙关长出了一口气，半晌也回礼道：“归元教的朋友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孤陋寡闻，竟至今日才有幸识得此等诡秘功法。”

    这话很不客气，颜玖听了，在台上撇撇嘴，心道：真是个爱拐弯抹角的小鬼，他还不如直接说“歪门邪道”来得痛快呢。

    到了这会儿，洪天楚反倒不觉因受到颜玖师徒的轻视和打击而恼火了，他摇摇头，苦笑道：“是真名师出高徒，真如九公子所说，寒川只用不到十招就赢了我门中少年弟子的头名，真可喜可贺。只是洪某还有一事不明。”

    颜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挑眉道：“何事？洪门主但说无妨。”

    洪天楚便问：“九公子师徒二人本领超群，就算与沈教主不睦，又何必去投靠长水帮那等下九流的门派？”

    颜玖沉吟片刻，先向台下招招手，待寒川受到召唤飞身上来至面前，才长叹一声，拍着徒弟的背道：“洪门主有所不知，我自幼多病，身体孱弱不适习武，然心有不甘，遂苦心专研武学十余载，把所悟心得倾囊相授于这唯一的徒弟，可以说川川寄托了我的毕生夙愿，我只想让他能够站到天下人面前，扬名立万，以明证我的武学之道。”

    洪天楚闻言，与赫连煊默默相视，相互交换了一个颇为隐晦的目光。

    颜玖只当没看见，装作黯然神伤的样子，拱手道：“如今贵门内的比武已观毕，我师徒二人叨扰太久，是该告辞了。”

    洪天楚已有心留寒川替天刀门出战擂台折桂，只是对二人的来历背景还需再做调查，此时怎肯让他们轻易离去，便道：“九公子哪里话，我与贤师徒二人一见如故，谈何叨扰？还请九公子稍留，待我处理好比武后续，再来相邀，有要事相商。”

    颜玖不过是做做样子，一见洪天楚挽留自己，便知道让寒川代天刀门打擂的事八九不离十了，他点头应道：“既如此，在下便静候洪门主大驾。”

    颜玖走后，洪天楚便留下人为擂台比武善后，自与赫连煊进了偏殿密谈。

    赫连煊道：“我之前派出去暗卫回报说，长水帮确实与芙蓉城互有往来，确切的说，是近半月来才建立起的联系。”

    洪天楚疑道：“怎么回事？”

    赫连煊示意跟在身边的暗卫说明情况，暗卫便道：“回洪门主，这里面牵扯到一庄陈年旧事，柳无枝的哥哥早年游历蜀中，和归元教一女子相恋，并产下一女，后来不知怎么就劳燕分飞不了了之了。几日前，那个女孩带着信物寻上门去，与柳无枝姑侄相认了。”

    “这又和长水帮邀请王九相助有什么关系？”洪天楚又问。

    暗卫回：“那女孩自幼在归元教长大，想必与王九等人相识。”

    洪天楚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道：“到有这可能……我派去芙蓉城的人也探到，说沈轩前阵子确有在教中与人大动干戈。看来那柳家的女孩也是王九指使去汉阳帮自己徒弟争取名额的，姓柳的娘们还真好说话。”

    赫连煊勾了勾唇角，似在赞同洪天楚的话，他垂下眼帘，目光被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笼罩覆盖，显得心思深远，如沉淀在眸底，遥不可见。

    “他想要名额，那便由我们来给罢。”过了一会儿，赫连煊抬起头，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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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卷二第七话

﻿    洪天楚主动提出要送一个武林大会擂台折桂的名额给颜玖师徒。

    颜玖看着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好像生怕自己不肯接受似的，心里其实早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强行装出为难的样子，犹豫道：“洪门主一番好意，我若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只是我们已经先应了长水帮柳帮主的邀请，你看这……”

    洪天楚忙道：“王贤弟，不是愚兄为留人而闲言诳语不择手段，实在因你常年待在蜀中，大概有所不知，那长水帮可并非善地，帮众龙蛇混杂，多狼贪鼠窃之辈，像王贤弟和高徒这等光明磊落之人，怎堪其中蝇营狗苟的烦扰？”

    颜玖故作沉吟片刻，点头称是：“洪门主此话在理，我还好说，只是我这徒儿天性憨直，长水帮的风气我也略有耳闻，只怕他到了那儿以后……唉，不提也罢！”

    洪天楚瞧颜玖有所动摇，忙见风使舵，不遗余力地劝他留下。

    颜玖见好就收，假意推辞了几句，便应了下来：“如此，小弟只好敬谢不敏了。”

    他当着洪天楚的面，有模有样地修书一封给柳无枝，并用小隼载着送了出去，算是给对方吃下一颗定心丸。

    其实洪天楚哪里知道，信压根就不会送到长水帮手中，小隼被归元教驯化多年，代代相传，早已有了灵性，它按颜玖的指示向东飞了没多远，就调头回来了。

    颜玖与寒川留在天刀门代其出战擂台折桂的决定一经宣布，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唯一感到不甘心的就只有那被冯飞一脚踢下擂台的天刀门弟子。

    原本稳稳到手的擂台折桂名额被寒川横插一脚生生夺走，他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养了几天伤以后，便私自寻上门来叫战，非要与寒川正儿八经的打一场以示公平。

    正赶上颜玖不在，寒川没有师父的允许本不欲理他，可那少年却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拔刀相向，一刀劈过来，给他新换的苍绿色门派衣衫上划了道口子。

    于是寒川不得不出手，把对方打了个心服口服才作罢。

    破掉的衣服是为了代表天刀门参加武林大会新做的，洪天楚不好让客人捡别人剩下的穿，只好把又把裁缝和绣娘请上门，让给寒川重新再做两套。

    来人正是和颜玖他们一起乘船从渝州到江陵的那位绣娘，再见面免不了又是一番打趣笑闹，她一边给寒川量尺寸，一边啧啧称赞道：“小公子瞧着年纪不大，咋生得这般高撒？功夫又俊，那一剑把山崖都劈开了，吓死个人哦！”

    到了江陵以后，颜玖有意让寒川藏拙，甚至把渐离也用油布裹了起来，他生怕绣娘口没遮拦说漏了嘴，就赶紧转移她的注意，佯装懊恼地叹气道：“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瞧瞧如今，姑娘们的眼睛只有他喽。”

    绣娘脸一红，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向颜玖，只把余光偷偷瞄着，啐了一口，娇声嗔道：“大公子好没羞，哪有跟自己徒弟争风吃醋的？”

    颜玖夸张地抽了抽鼻子，绕着空地儿嗅了一圈，笑嘻嘻道：“什么醋？哪里酸？劳烦姑娘指给在下闻闻。”

    绣娘低头不语，抿着嘴唇匆匆量好了尺寸，把记录用的花笺揉成一团，往颜玖胸口上一摔，转身就往门外走。

    颜玖见已经把寒川在江上斩落巨石的事儿遮了过去，就收起轻浮，好心提醒道：“姑娘再急着走，怎么把尺寸也丢了？仔细做出来的不合身，又要返工。”

    那绣娘身影已转至门外，只匆匆丢下一句：“大公子且留着吧，我都记在心里了。”

    颜玖刚想动身把花笺扔回去，就被寒川从后面拽住了手腕，回过头，只见徒弟正面色沉沉地盯着他，目光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深处暗潮汹涌。

    “要返工，不正是师父希望的吗？”寒川冷声发问，五指越收越紧，像要把颜玖的手腕掐断似的。

    颜玖甩了甩胳膊，没挣开，只得端起长辈的架子，板着脸道：“放手。”

    寒川睫毛微颤，最后用力攥了一把，一点点放松了力道，手指顺着颜玖的手腕缓缓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徒自轻轻抖动，看起来像在隐忍不发，又有点被排斥后的可怜兮兮。

    “你啊，可真是……”颜玖无奈地叹了口气，揪了揪寒川的耳朵，问道：“不是说要出去逛逛，还去不去？”

    寒川见师父没有继续责怪，还主动提起出门游玩的事儿，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抬起眼睛看向颜玖，眸底闪着亮光，连连点头道：“自然要的。”

    颜玖心道：他这样子看起来和老头儿以前养的那只小狗也没啥区别。

    他们在天刀门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洪天楚为人虽然气量不足，但出手还算大方，对门中客卿招待精心礼数周全，对颜玖师徒更是极尽慷慨。

    颜玖每日只管拿着送上门来的吃穿用度肆意浪掷、来者不拒，除了偶尔随洪天楚、赫连煊到演武场参观门内弟子修炼，再随口不疼不痒的指点一二，其他时候不是在吃吃睡睡，就是硬拉着寒川陪他出门闲逛，走街窜巷玩乐观赏，把江陵附近值得一观的景致风光游了个遍。

    那天两人逛至东城门的古城墙，颜玖攀登到城楼的马道上，弯着腰从一端往另一端慢悠悠地走，左顾右盼地扫视着砌城墙的青砖。

    寒川跟在后面，嘀咕道：“师父若无要紧事，不如我们回去罢。”

    颜玖停在一块城砖前，蹲下身子仰起脸问他：“回去作甚？哪有在外面玩好。”

    他是在山上憋了十年憋坏了，下山以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部署打入天刀门、争擂台折桂名额的事宜，到这会儿才能略微喘口气，于是本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教旨，打算趁出发前这阵子先玩个够本。

    可寒川陪着他闹了这些日，委实耽误了不少练功的时间，闻言忍不住气道：“师父不是还等着徒儿为你诛尽琅琊府么，徒儿以为云济沧那厮中原武林第一的名号，可并非是靠逛城墙玩出来的。”

    “嘶——啧啧啧，”颜玖听儿子骂老子听得是又惭愧又舒爽，唆唆牙花子，道：“你修为在那里，也不差这几日，小小年纪别总张嘴闭嘴就打打杀杀，小心变成关子敬第二，可没有更多像江烟那样的傻姑娘愿意嫁给你。”

    寒川张嘴就想反驳，话还没说出口却被堵了回去，就见颜玖指着城墙砖，献宝似的招呼他道：“你快过来，看这上面的字，嘿嘿。”

    江陵古城墙的青砖上都刻有文字，记载了操办城砖的官府、官员和时间，城砖并非仅产自楚地，还有来自其他州郡，共八府四十余县，最远的产地距离江陵甚至有千余里。

    这文字砖算江陵府的一大风景，并非什么稀奇事，寒川不懂颜玖为何特意让自己看，但还是乖乖凑了过去，疑惑道：“有何不妥？”

    “你看仔细点呀，这可是我……”颜玖正待说明，一偏头，却见赫连煊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只身一人未带随从，正从马道那端向他们这里走过来。

    颜玖把后面的话猝然一收，站起身来见礼道：“林兄。可是今日得空来闲游？”

    赫连煊大步流星，到了近前，目光定在颜玖脸上，笑道：“哪里，听绿腊姑娘说你今日往城东游逛，我是特意来寻九弟的。”

    颜玖听到赫连煊对自己的称呼，不禁又是一阵牙酸，虽然被他执意这样叫了半月，但颜玖无论如何还是习惯不了，总感觉自己像在被一头心怀不善的猎狼紧盯不放。

    “来寻我？有何事相商么？”颜玖问。

    赫连煊摆手道：“并无，偷得浮生半日闲，想与九弟一同走走罢了。九弟刚刚在看什么？我听到你说，那可是你……如何的？”

    颜玖本来还想越过不谈，可既然赫连煊问起，他不好过多掩饰，只得引他去看方才那块青砖，道：“哦，也没什么，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林兄请看。”

    赫连煊弯腰去看，颜玖与寒川则背着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青砖上刻着颜玖早年初次游历江陵府时随手乱涂的打油诗和署名，他本来想追忆往昔顺带逗徒弟玩玩，怎知会被赫连煊碰见。

    赫连煊看完，起身叹道：“原来是他……颜如玉这人，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颜玖敷衍地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却听寒川忽然开口问道：“林前辈何出此言？晚辈一向对此人颇感兴趣，只恨生不逢时不能得见。我观前辈似乎对他有所了解，不知能否赏光赐教一二？”

    颜玖闻言吓了一跳，偷偷瞪向寒川，示意他快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骂道：“这小混蛋向来君子正派，什么时候学会的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真近墨者黑被我给拐带坏了？感兴趣的话私下来问我啊，问别人作甚！”

    赫连煊也不推辞，向寒川娓娓道来：“不能得见未尝不是好事，殊不知见过颜如玉的人，十有八九都死在了他的生烟剑下。寒川小兄弟若感兴趣，趁天色还早，不如我们现在就到他十年前屠戮灵雾山近百人的江陵水寨去走走？”

    寒川转向颜玖，目光灼灼，一脸心向神往。

    颜玖一直把屠戮江陵寨当做自己年少轻狂、铸成大错的人生污点，这些天在江陵周边东走西逛游山玩水，偏偏有意绕过那里，绝口不提。

    他不提，寒川也就只好忍着。

    赫连煊见颜玖面露犹豫之色，便疑惑道：“九弟不愿去？可是有什么难处？”

    “林兄哪的话，”颜玖哈哈一笑，决定还是遂了徒弟的愿，道：“近乡情怯罢了，毕竟我……颜如玉乃我教中人人传颂、百年不遇的璞真诀大成之人。既然要去，咱们这便动身吧。”

    江陵水寨如今是天刀门把持长江水路的一个据点，每日往来船只无数，前几年修建了渡口以后，就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水上集市。

    赫连煊带着颜玖师徒出了城门，朝堤坝方向走。刚过了铁牛矶，远远就能瞧见渡口两侧熙熙攘攘临水设摊的商贩，有江船行至此处歇脚，船夫们和岸上的人隔着江水做起了生意，楚地特有、听起来凶巴巴的讨价还价吆喝声不绝于耳。

    颜玖停在铁牛矶旁，信手拍了两下，想起当年自己骑在上面以生烟拦住沧崖派众人的去路，和他们争论沈逢君闭城不纳的做法是否有违道义的情形，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单论气势，只怕比战场上横刀立马一夫当关的将军元帅也不遑多让。

    他的身体底子被合欢蛊败坏以后，其实很少抚今怀昔，生怕由物是人非徒生烦恼，而如今故地重游，心中那点殊深轸念竟有些要抑制不住。

    赫连煊觉察到颜玖的异样，也停下脚步，回身唤道：“九弟？”

    颜玖被打断思绪，纵身跃到铁牛矶背上，晃了晃腿，笑道：“林兄莫怪，我见这牛儿憨态可掬，十分有趣，想上来坐坐。”

    赫连煊朗声笑道：“九弟真童心未泯。”

    颜玖笑笑没再言语，垂着双目居高临下地看向寒川，端详半晌，心道，不看长相单论身形，这孩子可越来越有云济沧当年的风姿了。

    他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寒川的肩膀，继续跟着赫连煊往堤坝那头的水寨走。

    到了渡口，颜玖让寒川在集市上给自己买了一包梅子，往十年前曾藏过身的那棵大柳树上一靠，对另外两人道：“惭愧惭愧，我这身子太娇气，在外逛了半日，眼下甚觉疲乏，况且对那小魔头颜如玉也并无兴趣，烦请林兄带寒川到水寨中转一转开开眼，我就不跟去扫你们的兴致了。”

    赫连煊刚想开口劝，寒川便抢道：“不必进去了，师……师伯不是只在寨门瞭望台动过手？”

    “正是，”赫连煊点头道：“小兄弟说的没错，颜如玉当年从江上踏寨门上瞭望台，于方寸之间大杀四方，相传从台上跌落的尸体几乎能把江水隔断。”

    颜玖闻言眉角一抽，赶忙捻起一颗梅子塞进口中，把溜到嘴边儿地话强行咽了回去，心中腹诽不已：“个仙人板板的，是哪个王八蛋放屁不打草稿？胡诌什么堵塞江水，那他娘得杀多少人？想累死老子么？”

    他低着头骂得正欢，就感到面前一道黑影闪过，抬头看去，只见寒川在岸上纵起轻功，窜到江面上踏水而行，几步掠至水寨大门下方，又借着行船的篷顶再一发力，身形如同飞燕，倏忽间便攀上了寨门上方的瞭望台。

    集市中的行人商贩和江船上的人们都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惊，四周静了片刻，继而炸了锅一般，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寒川！”颜玖失声惊呼，沿着江岸跑到距离水寨最近的地方，抬头叫道：“你这是作甚，快给我下来！”

    赫连煊堪堪反应过来，他紧跟在颜玖身后，眯起眼睛仰望着站在高处的少年，目光深沉复杂，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颜玖无心理会，他有些焦急的看着瞭望台，见水寨的岗哨此时已经围了上去，似乎想拉住寒川询问，却被他震得向后跌去。

    “诸位且莫动手，”赫连煊见状，高声喊道：“那位是天刀门中的客人。”

    岗哨的头领认得赫连煊，闻言便带着人散开了，寒川在狭小的瞭望台上转了一圈，飞身跃下，转眼间又回到了颜玖面前。

    颜玖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可动作到半路却猝然一拐，只打在了徒弟的胳膊上，他厉色责备道：“怎么又胡闹，让林兄看着成什么样子！”

    寒川低着头不说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拒不认错的固执劲儿。

    其实颜玖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动了，徒弟不过是上去看了看，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到不至于得被他打骂。

    赫连煊忙在一旁劝道：“哎，九弟哪里话，太见外了。寒川小兄弟少年心性而已，你我像他这般年纪时，还不是一样调皮。”

    颜玖心说，你知道什么，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仅往瞭望台上飞，还在瞭望台上杀人呢，正因为有了惨痛的前车之鉴，才不能让下一代重蹈覆辙。

    三个人我批评你沉默他劝说地在江边待了一会，等颜玖气儿消得差不多，刚打算原路返回，就见从堤坝上跑来一匹快马，马上载着一抹熟悉的苍绿色。

    来人在集市前翻身落地，拨开人群疾走到他们面前，俯身道：“属下见过林公子、王公子、寒川公子，武林大会上要给朝廷的贡品已经备齐了，洪门主请三位即刻回门中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这么快就备齐了？”赫连煊挑眉道：“我们这便回去瞧瞧，只怕出发之日也快要到了。”说着，便与来报信的天刀门弟子率先动身往回走。

    师徒二人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颜玖压低声音问：“川川，你上去作甚？还嫌不够高调，非要让天刀门中的小辈儿们人人恨你才好？”

    寒川闷不做声，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我就是想看看你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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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卷二第八话

﻿    天刀门近几年来把持着中原水运的半壁江山，当真是家底渐丰，按惯例需要在武林大会上献给朝廷的贡品，洪天楚就准备了足足二十车。

    武林盟受南梁朝廷庇佑扶持，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除了作为一场江湖盛事以外，更是各门各派向朝廷纳贡进献、以求厚待的契机。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洪天楚与赫连煊带着天刀门一行从江陵府出发以后，为了避免经过位处下游的汉阳长水帮的地界儿，并没有选择走更快更稳的水路，而是直接沿陆路北上，车马颠簸月余，才终于到了齐鲁境内。

    那日午后行至驿站，路旁有树林繁茂，在炎炎酷暑中显得尤其清凉。

    颜玖虽一直坐在车中，免了风吹日晒的苦楚，但一路下来也有些吃不消，他向洪天楚提议就地休整一番，等稍微凉快点再继续赶路。

    洪天楚待颜玖面上向来客气敬重，更别说赫连煊还有意无意间表现出的亲近讨好之态，二人闻言哪有不从，随即下令让众人在原地暂歇。

    颜玖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往树林里钻，寻了一处阴凉席地而坐，长舒一口气，把衣领扯得稍微松快了些，用手不停地扇风。

    寒川紧随而来，见颜玖面色薄红，松垮的领口下面露出一段白玉雕刻而成般玲珑有致的锁骨，顿时觉得胸口一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赶紧别开脸，飞快的拔开水囊盖子，往颜玖手里一塞。

    颜玖被从囊嘴儿溅出来水花喷了一手，他毫不在意地往衣襟上擦了两把，也没注意到徒弟的异样，猛灌了几口水以后，抹抹嘴问：“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啊？怎么感觉好像已经赶了一辈子路似的。”

    赫连煊在驿站草棚中拴好了马，这会儿也跟了过来，听到颜玖抱怨，忍不住大笑几声，道：“九弟莫急，再往前二十里就到兖州了。”

    寒川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伸手帮颜玖把衣领重新敛严压好，边道：“师父累了就闭会儿眼，靠着我也行，让徒儿替你打扇。”

    颜玖从善如流，靠在寒川身上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缓，好像真睡过去了似的。赫连煊一见，满肚子套近乎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

    等到日头微微偏西，天刀门一行人才再次上路，贡车连成一条长龙，缓缓向前使进，颜玖这次没坐车，骑在马上与寒川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路无话，傍晚就到了兖州。

    颜玖抓着缰绳控制行速，免得把后面走不快的贡车甩得太远，到了兖州城门前，远远看见有一小队人马正在城墙下翘首等候。

    走得近点才看清，只见那几人皆白衣飘飘、剑萧铮铮，衣领、袖口和腰带处挑染一抹缃色，绣百川纹章，如河水起伏于凛冬雪域，个个气质非凡，纤尘不染。

    颜玖好歹曾经与沧崖派打过交道，又在琅琊府客居过一阵子，怎能认不出他们都是沧崖派剑宗的弟子。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见了沧崖派的人，那点憎恨怨毒一股脑涌上心头，登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寒川的目光就从来没打颜玖身上离开过，有点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察觉，见状便把缰绳一带，催马挡到颜玖前面，侧过头低声问：“可要动手？”

    颜玖一愣，没想到自己细微的波动会被寒川发现，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道：“我无妨，你后退一点，别乱来。”

    寒川勒着马往后退了几步，审视着身前的沧崖派弟子，右手往腰间滑去，轻轻搭在珠柄上，准备随时发难。

    剑宗一共来了八人，为首的是一名身量颀长的女弟子，眉宇间散发着勃勃英姿，比男儿更飒爽利落，她先打量了颜玖师徒一会儿，接着抱拳向陆续到达城门前的洪天楚、赫连煊等人问候道：“洪门主，林公子，弟子乃沧崖派剑宗澜观尊座下宋疏瑶，在此恭候多时，请天刀门的诸位朋友随弟子入兖州城安顿。”

    洪天楚和沧崖派关系亲密走动频繁，与剑宗的大弟子宋疏瑶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当即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宋姑娘，久等了，劳烦姑娘带路。”

    城门大开，一行人马车辆浩浩荡荡的进了兖州城。

    洪天楚笑着问宋疏瑶道：“此地距青州还有半日路程，云掌门怎么叫宋姑娘迎出这么远来？可折煞洪某了。”

    宋疏瑶面露窘色，摇头道：“说来惭愧，青州临时出了点状况，还未处理好，此时不便迎诸位贵客入城，所以师父便叫我来兖州等候，安排各门各派在此先安顿几日，待青州之事了结，再引各位入城。”

    赫连煊疑道：“哦？青州乃沧崖派直属管辖之地，向来民康物阜歌舞升平，除了十年前的小魔头颜如玉，还能有何人何事值得澜观尊闭城据客？”

    颜玖就骑着马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号，惊得坐直了身体，竖着耳朵继续听几人交谈。

    “诚如林公子所言，”宋疏瑶叹气，语带鄙夷：“这一次的事还真就与那位脱不开干系。”

    “此话怎讲？”洪天楚追问。

    颜玖也暗自纳罕，心想自己老老实实跟在赫连煊身边将近两个月，为了挖出点沧崖派勾结北燕妄图沦陷中原的证据，头发都愁白了几根，哪来的精力跑到青州搞破坏，分身乏术好吗？

    就听宋疏瑶恨恨道：“归元教和灵雾山的人马在几日前先一步到达，刚到青州城内，就起了冲突大打出手，想必洪门主和林公子都知晓此二门派为何积怨。”

    还能为何，为了颜如玉呗。

    说话间就到了一处府宅门前，贡车被运到后门转入库房安置，众人下马随沧崖派弟子从大门进入。府宅占地十分宽敞，内里分为许多独立的小院落，环大湖而居，湖边垂柳依依，四周芳草鲜美，风景不殊。

    宋疏瑶把天刀门众人带往大湖东侧的一间院落内，对洪天楚道：“委屈诸位贵客在此处暂住几日，有什么需要自可与我或者其他沧崖派弟子说，这间院子最为幽静，还请洪门主自便。”

    陆续还有其他门派的人马到达兖州，宋疏瑶事务繁忙，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院落里有其他专门负责伺候的下人，帮天刀门搬运行李、洒扫除尘，没一会儿就安置妥当了。

    到分房的时候才发现不够，颜玖便主动提出和徒弟睡在一间，他想的倒很简单，不过为了方便商讨计划事宜，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但寒川却激动得不行，连话都比往常多了几分，忙里忙外端茶倒水，一刻都闲不住。

    刚安顿好没一会儿，就到了吃晚饭的点，沧崖派招待得很周到，遣弟子提着食盒把饭给各门各派送到每间房里。

    赶上寒川去提热水，颜玖就亲自开门取饭，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门外来人竟然正是沧崖派剑宗的首徒宋疏瑶。

    宋疏瑶一见颜玖，先挑着眉毛把人上下看了一遍。

    颜玖也看向这位老仇人的大徒弟，心里将她默默与寒川做着比较，口中笑道：“宋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在下可真受宠若惊。”

    宋疏瑶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说话不喜欢兜圈子，上来便问：“我听洪门主说，王公子与令徒是归元教的人？”

    颜玖点头，垂下眼睛看了看，指着自己道：“有何新奇？是人都看得出来吧。”

    他没换天刀门那套绿了吧唧的门派装，还是穿着浅绯色的纱衫，束一条银光灿灿、嵌红宝石珠柄的鞘带，显得腰肢纤细盈盈——十分规范的归元教男性弟子打扮。

    宋疏瑶冷笑一声，把食盒递上，道：“宋某不知阁下与天刀门混在一处是为何意，贵教一入青州便闹得鸡犬不宁，对那小魔头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似乎也并无真切悔改之意。不管阁下作何打算，我奉劝阁下还是好自为之，若真有违天理道义，我沧崖派绝不会姑息！”

    言罢，宋疏瑶深深地看了颜玖一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警告之意，待颜玖接过食盒，她转身就走，好像再耽搁久了会被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

    颜玖无缘无故被呵斥了一顿，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气得跺跺脚，冲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咬牙切齿地小声道：“岂有此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啊！果然是云济沧教出来的，一个老假仁假义，一个小道貌岸然，老子日你们板板！”

    他骂了两句，就见寒川提着两大桶热水从外面走近，脚步轻快，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好像桶里装的仅仅是两根鹅毛。

    寒川来到颜玖面前，问：“刚刚有人来？是谁？”

    “你大师姐。”颜玖脱口而出。

    寒川没听清，拧起剑眉又问了一遍：“谁？”

    颜玖泄了气，摆摆手让徒弟进屋，道：“没谁。还是我的徒弟最好。”

    寒川还是不明所以，但听到师父忽然夸赞自己，也再没心思管别的，只顾着乐了。

    上夜以后，红绡偷偷跑来找颜玖，在窗外学了两声猫叫。

    寒川不敢和颜玖睡在一张榻上，生怕自己把持不住再做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出格事，于是就在外间的长椅上一边打坐一边守夜。

    他听到红绡召唤，就进到里间叫醒刚刚睡下的颜玖，非要他穿好了衣服才去开门把人放了进来。

    红绡怕被洪天楚发现，着急回去，就长话短说道：“主子，赫连煊接到一封密信，看过后给了洪天楚，洪天楚看完就把信烧了，我实在没机会把它偷出来。送晚饭来的沧崖派气宗弟子跟洪天楚进行了交谈，我只隐约听到一句：三王爷。”

    “哈？”颜玖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红绡把事情汇报完，便匆匆离去了。她走了好一会儿，颜玖才醒过神来，他用手掌揉了揉眉心，抬眼见寒川还立在床榻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去睡吧。”颜玖挥挥手。

    寒川没动，问他：“三王爷是谁？你刚刚似乎有些疑惑，现在好像又想通了。”

    “……”颜玖打了个哈欠，往里面挪了挪，拍拍床榻道：“困死了，为师现在要睡觉，明天再跟你说。川川要不要上来一起？”

    寒川的脸骤然涨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喉咙上下滚了滚，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只给颜玖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颜玖听到从外间传来咣当一声，好像是凳子被打翻在地的响动，他有心询问几句，奈何倦意汹涌，刚张了张嘴，就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颜玖被一阵脆生生的莺声燕语从睡梦中吵醒，他从床上爬起来，等着寒川伺候自己洗漱，净面的时候隔着手巾瓮声瓮气地问：“外面怎么回事？”

    “来了一群女的，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了。”寒川回道。

    他见师父这会儿蒙着脸看不到，就大着胆子偷偷摸了摸颜玖睡了一宿以后仍然光滑柔顺的头发，还捞起一绺拢在掌心里用指腹揉来揉去。

    就在寒川试图把自己的一缕头发跟颜玖的那绺合到一处时，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他懊恼的撒开手，扬声问：“何人？”

    颜玖也把手巾从脸上拿掉，搓了搓眉心，以目光询问寒川合欢花迹的掩盖是否依旧安好无恙。

    寒川点点头，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不敢和颜玖长时间对视。

    门外赫连煊道：“九弟可起了？乌蒙浣月宫刚到，九弟可愿随我去拜访一番？”

    颜玖不耐烦的撇撇嘴，觉得赫连煊再这么装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变态，他起身来到门口，深呼吸，扯出笑脸，开门见礼道：“林兄。久闻浣月宫大名，自然愿往。”

    颜玖师徒跟随洪天楚、赫连煊沿湖畔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一处其中有百花盛开的院落外面，洪天楚朗声道：“天刀门特来拜会。”

    从院子里率先出来两个梳着双环髻身着藕荷衫裙的少女，恭恭敬敬立于院门两侧，接着便有环佩鸣动悦耳，香风袭袭扑面，院门中走出三名绝色女子，步履婀娜身姿妖娆，皆着一席紫色的广袖流仙裙，头上坠银饰，颈间戴银环，手腕佩银镯，腰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把短刀，此刀造型奇特，刀刃和刀柄几乎各占去一半大小。

    最中间那名女子衣裙的颜色最深，看起来有二十多岁，生得天姿国色，颇为华贵雍容，倒不像是江湖儿女，反而像王女贵族。

    她眼神下睨，轻飘飘地看向来人，那姿态透着一股高高在上，仿佛在等待朝拜。

    洪天楚抱拳施礼道：“可是浣月宫宫主穿云仙子？在下江陵天刀门洪天楚。”

    女子略微欠身还礼，：“洪门主。”

    “乌蒙距齐鲁路途遥远，仙子一路辛苦。”赫连煊也拱手作揖，上前寒暄。

    穿云仙子敛衽莞尔道：“林公子，去岁一辞，别来无恙？”

    她身侧的两个少女也随着施礼，以右手紧捏住自己的左耳垂，深深鞠躬。

    寒川从来没见过这种礼节，他有些惊奇地看着，趁着双方正在寒暄，压低声音问颜玖：“师父，她们可与容姑娘师承一门？”

    “正是，”颜玖点头道：“西南乌蒙浣月宫，宫中人皆为苗族女子，擅巫、医、蛊、毒，使双短刀。瞧见那粗粗大大的刀柄没有？那是镂空的，里面养着蛊虫。浣月宫的门派装是紫色流仙裙，在门中的地位越高，衣服的颜色便越深。”

    寒川马上想到，据他目测容媚身上的衣衫和眼前贵为宫主的穿云仙子差不多在一个色度，他奇道：“容姑娘年纪轻轻，似乎身份不凡。”

    颜玖哂笑，道：“就你娃眼尖，没错，容媚是这位穿云仙子段韶的师妹。”

    与浣月宫拜会完毕，赫连煊便邀请颜玖吃过早饭后一起到湖边走走散散心，颜玖想到红绡昨晚传来的情报，有心探探口风，便一口答应下来。

    回到房内，寒川有些闷闷不乐，又不好阻拦颜玖做事，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

    颜玖戳了戳他的脸，问：“又想什么呢？”

    寒川摇摇头，嘴巴抿成一条线，不答反问：“师父昨晚说要告知我的事呢？”

    “哦，”颜玖一巴掌轻拍脑门，嘴里包着食物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你不提我都忘了。三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小儿子，我感到诧异是因为，武林盟和武林大会的事向来都由二王爷统筹掌管，这次不知怎么他也来了。”

    “把饭咽了再说，”寒川皱眉瞪了师父一眼，怕他边说话边吃东西会把风灌进肚里，待他咽尽饭粒，才问：“他来有何不妥？”

    “也没什么，”颜玖喝茶漱口，道：“二王爷还是三王爷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代表朝廷来看沧崖派如何里通外敌罢了……所以证据要抓紧啊，为师这就去抓证据了，你乖乖待在这里等着吧。”

    颜玖说完，衣袂一甩，出门会“猎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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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卷二第九话

﻿    赫连煊如果不说话，颜玖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

    像他那么精明的人，如何看不出赫连煊是在怀揣着目的有意讨好？凭这到能把自己主动接近的心思遮掩了几分，有时他明明很想与对方聊几句套套话，也偏要装出盛情难却、勉为其难的矜持来。

    二人沿着宅邸中央的湖岸走了大半圈，赫连煊把自己能想到的、相对轻松的话头挑了个遍，却只换得颜玖的零星片语，甚至仅仅无言哂笑，敷衍之意昭然彰着。

    缄默半晌，赫连煊的脸色难免有些狼狈，他双目中闪过一丝阴鸷，强撑着快要消耗殆尽的耐心，温声关切道：“我见九弟今日话少，似郁郁寡欢，可遇到了什么难事？”

    颜玖停下脚步，扶着湖畔柳树背向赫连煊站定，顿了一会儿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厢佯装高傲冷漠，把堂堂的北燕郡王逼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中正暗爽无比，听他这样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赫连煊见状，还以为颜玖果真有什么难处，忙转到他面前，扶着颜玖的双肩细细望闻。

    颜玖被他高大的身材所笼罩，微微低头，把面色藏在阴影里，道：“敢问林兄，如何看待归元教，又如何看待沧崖派？”

    赫连煊听到他提起沧崖派，心中惊诧皱眉不语，沉吟半晌方道：“九弟为何这样问？归元教行事恣意，纵情行乐，虽不为世所推崇，亦令人羡艳，加之沈教主执掌有方，近年来多与武林各派修好，在名门中渐有一席之地。至于青州沧崖，何用我多说，其正大端方、浩气凛然，云掌门、桑宗主武功盖世，皆乃世之侠者，当得起‘天下第一门派’的赞誉……”

    颜玖嗤笑一声，摇头道：“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所谓浩然侠气，往小了说，仁勇忠信、守德仗义，肯舍己助人，不欺凌妄议；往大了说，则忧家国天下，护黎民苍生，守一方太平。据我所知，沧崖派行事与此大义，可以称得上是背道而驰。”

    言罢，颜玖便感到赫连煊扶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一紧，他抬头看去，见赫连煊面色沉沉，双目中氲着复杂的光，正盯着自己默默审视。

    “九弟何出此话？可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赫连煊微微眯起眼睛，和颜悦色得几乎有些虚伪。

    颜玖故作莫测地笑了笑，从肩上拂落赫连煊的手，道：“林兄知我，只道听途说怎敢妄断？我这是有感而发。”

    赫连煊双瞳一缩，想继续追问，却被人出声打断。

    “师父！”

    只见寒川从不远处沿着湖岸疾走而来，身形飘逸潇洒，几步就站到了颜玖身侧，苍绿色的衣衫如翠竹松柏般，长身玉立、风姿灼灼。

    颜玖回头打量他，其实在青城山中每日相对还不觉怎样，如今一出门才惊觉，原来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徒弟已然出落得如此隽拔，让人越瞧越觉得欢喜。

    “川川？”颜玖向前一步，拍拍寒川的手臂，问：“找为师有事？”

    寒川瞥了赫连煊一眼，忍住想要抓住颜玖的手不让他从自己身上撤回去的心情，回道：“长水帮的人到了，着人来请师父过去叙话。”

    颜玖闻言眉梢一挑，疑惑地看了看寒川，遂转身向赫连煊道：“今日不巧，怕要失陪了，林兄不如与我一同回去罢？”

    赫连煊把心中疑虑暂且压下，笑着摇头道：“既然是长水帮的人，我还是不见为好，九弟自去吧，不用管我。”

    颜玖师徒刚离开没一会儿，赫连煊的暗卫便寻了过来，向他禀道：“主子，东西送来了。元帅来信说北线排兵布阵一切顺利，只等主子控制水路，断了三镇的补给，便可开始行动。”

    赫连煊自暗卫手中接过一只密封的藏银净瓶，拿在指尖搓捻把玩，脸色阴沉了半晌，自言自语般轻道：“曼陀罗胎终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得到璞真诀大成之人的修为……让你查的事进展如何？”

    暗卫起身，凑到赫连煊近前，低声回：“属下此番了解到，归元教内不曾有过名为陈甫的长老，主子看可要将此事告知洪门主？”

    赫连煊无声冷笑，摆手道：“不必。信处理了么？”

    暗卫道：“还未。”

    赫连煊便吩咐他：“洪天楚那边由我来相告，去把兄长的密函处理掉吧。”

    暗卫应声而走，飞身疾掠，隐没在院落房屋后，无迹可寻。

    且说颜玖与赫连煊告辞后，只身一人寻路来到宅邸迎客厅的门前，刚好遇到宋疏瑶正要带着长水帮一行人往湖畔众院落去安置。

    宋疏瑶一见颜玖，虽面露不快，但礼数却仍然周全得体，朝他拱手道：“王公子，不知公子到此所为何事？”

    颜玖为人好记仇，想到昨日被宋疏瑶白骂了一顿，心中愤怒不甘，就想给她找点不痛快。

    他扬了扬下巴，道：“我并非为寻宋姑娘而来，但既然见到了，索性顺便告知，好叫姑娘知道，我实在吃不惯府中的饭菜，昨日尝了一口，还以为沧崖派为了待客，把街口卖盐的给打死了呢。”

    “你！”宋疏瑶气结，碍着面子忍了又忍，瞪向颜玖咬牙切齿道：“王公子出身巴蜀，常年不见日头，为抵潮气喜辣，吃不惯齐鲁咸鲜也正常，倒是我的疏忽。”

    颜玖心道：她这不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蜀犬吠日’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便道：“宋姑娘哪里话，鲁菜咸确实咸，鲜在何处，还望明示。”

    两人你来我往，皆端着礼数谁也不肯率先落脸，只不过言语间火药味十足。

    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吵了几句，宋疏瑶身后却有一人耐不住性子跳了出来，挤到两人中间大声叫道：“搞么事！莫不如痛快点打一架撒！”

    颜玖听到这地地道道的楚地口音，忍不住乐了，他向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见来人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身量娇小瘦削，穿了身鸦青色的束袖短袍，脚踩长靴作男子打扮，腰上缠着一条钢鞭。

    此女五官倒还算明丽美艳，不过被左脸上半个巴掌大的九头鸟刺青一冲，平添了三分凶煞狠厉之气。

    “柳帮主，久仰。”颜玖心思一转，马上认出此人身份，笑呵呵地向她施礼问候。

    柳无枝把锐利的目光往颜玖身上转了一圈，回身朝长水帮众人间一头戴离幕的女子扬声问道：“思思，这人是不是你跟姑姑说的那个王九？”

    名唤思思的女子走上前来，隔着黑纱瞟了一眼，恭声拜道：“正是，侄女在归元教中承蒙王公子照拂。”

    颜玖听声辨出，此女正是被他派往长水帮酬酢的红绫。他连忙将人扶起，在宽大的袖口中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红绫的手腕，道：“柳姑娘言重，令堂与我有恩，都是应该的。”

    柳无枝道：“一码归一码，思思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王公子照顾她，就算我们柳家欠你一个人情，擂台折桂的名额既然王公子已经有了，来日倘有别处用得到我柳三儿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颜玖怕这女人再多说几句，让有心人听出破绽来，传到洪天楚耳朵里坏了事，便不搭腔，装作不善言辞的样子，但笑不语地摆摆手。

    柳无枝本也不愿与天刀门的人牵扯太多，见状便不再多言。

    颜玖做足了和长水帮当真相识的样子，也向红绫传达了密会的暗号，刚欲起身告辞，却被人给叫住了。

    自长水帮中走出一彪形大汉，只见他肌肉虬结、极其雄壮，上衣开襟、袒露胸膛，九头鸟刺青文在左胸口。

    他推着一架轮椅来到颜玖身前，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九头鸟刺青落于颈侧，虽然孱弱病态，但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如徐徐清风皎皎朗月，好似名门正派的翩翩公子，与长水帮中其他站在那里便面露凶恶之相的人比起来，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少年一开口便气息不接声势衰微，好像随时会背过气去一般，他向颜玖颔首致意，道：“九公子且留步，在下长水帮柳知念，谢过九公子照拂姐姐的恩情。此番擂台折桂，本想着能与九公子的高徒并肩而战，可惜缘分浅薄，实乃遗憾……不知令高徒眼下何在？这些日子听姐姐讲述，心中仰慕不已，愿与结交一二，还望……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起来，胸腔中发出空空之音，像要把肺管子咳炸似的。

    原来是柳无枝的病秧子独子。

    颜玖吓了一跳，心中诧异：这样的人只怕来股风就能吹倒了，柳无枝也真狠心，敢放他去参加擂台折桂。

    推轮椅的大汉单掌贴到柳知念后心处，给他送了口真气，柳知念慢慢缓了过来，却也没力气再说话了。

    柳无枝走过去，轻轻顺了顺儿子的背，对宋疏瑶道：“我儿体弱，路上劳顿恐有不支，快些送我们去安置罢。”

    宋疏瑶点头，绕过颜玖引长水帮众人向内走。

    柳知念则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目光中露出期盼之色。

    颜玖一见这般年岁的少年，总能想起自家徒弟，于是心生怜爱不忍，忙道：“柳公子莫急，先歇息一番，我再带徒儿前去拜会。”

    这日到底也没能如柳知念所愿，因为及至戌时，寒川才带着一身血气从外面回来。

    他把敛在怀中的渐离抽出来给颜玖看，道：“打斗的时候油布不小心碎了，我就没裹。”

    颜玖哪还有闲情逸致管什么油布，他扯着寒川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见他没受伤，身上的血迹也都不是自己的，这才放下心来，问：“事情办得如何？”

    寒川道：“师父放心，都处理干净了，除了赫连炘的手书，还搜到点别的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递给颜玖。

    颜玖展开看，见是一块脱毛后晒干了的狼皮，上面用颜料刺了字，密密麻麻正反两面，笔画复杂怪异，根本看不懂。

    “这是什么……”颜玖奇道，又打开被血染透大半的信来看，见上面也用同一种文字书就，他恍然道：“哦，大概是北燕人的文字，这可不好办了。”

    寒川也拿过狼皮，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又塞回给颜玖，摇头道：“徒儿不懂这个。”

    “你当然不懂，”颜玖撇撇嘴，“不仅你不懂，我也不懂，中原人都不懂。所以我说难办了呀，本来还想靠这封信的内容揭露沧崖派和外族勾结的事，所以才冒险让你跟踪赫连煊的暗卫，哪想他们竟如此狡猾……这种文字大家看不懂，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只能再想起他办法了。”

    寒川见颜玖面露失望，只觉得是自己没能让师父满意，惭愧不已地低着头，闷声道：“师父容徒儿再去一次。”

    “去哪？”颜玖不解。

    寒川道：“夜闯洪天楚的房间，总能搜到点有用的东西。”

    颜玖无奈地笑起来，弹了弹寒川的额头，道：“川川，我总觉得你像故意要气为师一样，每次以为你长大了成熟了，稍感欣慰，就给我现原形是吧？闯什么洪天楚的房间，你也不怕他喊非礼，那点方正高洁都哪去了？还不快去换身衣服，仔细等会儿吓到人。”

    寒川被颜玖这样责骂了一番，心里反倒舒坦起来，冲他抿抿嘴，像笑又没笑，道：“师父莫怪，徒儿这就去。”

    他快速洗去血气，换了身衣裳，把染血的衫袍裹在石头上沉到湖底，再回来时发现房内多了两个人——正是红绡、红绫姐妹。

    姐妹二人已有十年未曾相见，乍一见面，情绪皆难以自持，双手紧握相顾无言，泪眼对望泣声阵阵。

    颜玖在一旁看着也唏嘘不已，小声劝慰着二人，见寒川进来，忙招手道：“川川快过来，红绫姐想你了，你哄哄她。”

    他这是还把寒川当成十年前那个人见人爱的小孩子，有谁伤心了、生气了，就祭出徒弟来哄一哄，再大的难过也能被很快化解掉。

    红绫看了看如今高高大大、俨然已经成人了的少年，忍不住破涕为笑，嗔道：“主子且看看自己的徒弟吧，长得比你都高了，你打算让他怎么哄？是给我姐妹背一首诗词啊，还是打一套长拳呀？”

    颜玖也笑，拍拍手道：“不用背诗也不用打拳，你这不就好了？”

    红绫拿手帕压了压眼睛，复又抓着红绡的手不放，细细瞧了颜玖一会儿，叹道：“只顾着和姐姐感怀去了，怎么瞧着主子自别后，似乎清减了许多？”

    颜玖捏了捏自己的脸，只揪到一层皮，的确没什么肉，便疑惑道：“怪事，也没少吃啊。”

    红绡道：“这些日为了天刀门的事，颇为损耗心神。”

    他们这边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寒川却默不作声地出门去了。

    红绫奇道：“他要去做甚？”

    颜玖摆摆手：“孩子大了，不必理会。此时此处不宜叙旧，等会儿有沧崖派的弟子巡视打更，咱们到后园中去，寻个隐秘的地方，你把长水帮的情况捡紧要的说与我听听。”

    红绡红绫皆敛了敛情绪，趁门外无人，随颜玖往后园中去。

    三人相继来到一座假山后面，红绫理了理头绪，低声道：“我至汉阳后，幸与柳知念相识，他带我入长水帮，免了许多麻烦。随后一如主子在信中所预料的那样，柳无枝见了信物，便把我认做了她的侄女，我依主子所托，向她提出了送擂台折桂名额给教中恩公的请求。”

    颜玖点点头：“难怪进展得这般顺利，原来是遇到了贵人。”他心中对柳知念的好感不由得更上了一层楼。

    红绫又把自己在长水帮中的经历大致讲了讲，挽起袖口给二人看小臂上的刺青，解释道：“长水帮并非以武学传承立派，这九头鸟便是他们的象征，刺青位子越明显，在帮中的地位就越高贵。”

    “哦？”颜玖诧异，挑眉道：“这么说推轮椅的那位，不是柳少爷的下人喽？”

    红绫摇头，回道：“此人名为金井澜，是柳知念的师父，长水帮第一高手，江湖人称‘拔山虎’，不知师从何派，双臂力大无穷，柳知念跟着他，练的也是一力降十会的功夫。”

    红绡不曾见过柳知念，听妹妹这样讲，到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而颜玖却惊得变了脸色，瞠目结舌地看向红绫，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就你弟弟那副身板，还练拔山扛鼎的功夫？！他是不要命了吗……”

    红绫道：“我只见过他用两根手指拎起自己的轮椅，就好像在捏一只小鸡般轻松，主子还是伺机观察一番再做论断，免得到擂台上碰到了，让寒川吃亏。”

    颜玖点头称是，又问了几句，刚想把寒川从赫连煊的暗卫那里抢来的狼皮和信函拿出来给红绡、红绫姐妹看看，却听隔着假山的另一面传来一声娇叱。

    “狂徒敢尔！放手！”

    跟着便有一男人粗犷狞笑道：“女伢，深更半夜逛到这里，莫不是要偷会情郎？你不乖乖听话，待会儿把人喊过来，咱们孤男寡女的抱在一起，哥哥可解释不清撒。”

    颜玖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腻歪得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他从假山后面探头瞄去，见一道雄壮的身影把穿着紫色流仙裙的浣月宫弟子强行抱在怀中轻薄，竟然正是红绫刚刚提到的金井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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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卷二第十话

﻿    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沧崖派兖州府邸的后园中，虫鸣啁啾，声声悠远，显得周遭越发静谧。

    假山石后，颜玖暗中窥视不肯露面，免得会叫人瞧见他和红绡、红绫在此密谈。

    假山石前，金井澜把浣月宫的女弟子圈在双臂间，俯身亵狎，嘴里说着些乌七八糟的轻薄浪荡话。

    他贴在女弟子鬓边深吸了一口气，调笑道：“你倒是叫啊，让大伙都来瞧瞧。”

    浣月宫的女弟子又惊又怒，见呵斥无用，便拼尽全力推了金井澜一把。她使了十分力气，却如同蚍蜉撼树，对方的身体纹丝不动，连个晃儿都没打。

    “呵，”女弟子怒极反笑，纤手自腰间一抹，将粗柄短刀摘下，拇指扣住刀柄末端的圆环，冷道：“淫贼，当真不要命了？”

    金井澜放肆大笑，捏住女弟子小巧的下巴，“要如何杀我？销魂蚀骨么……”

    话音甫落，颜玖便透过假山石看到，浣月宫的女弟子用尖尖的指甲把短刀柄撬开了一道窄小的缝隙，一股幽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冷冽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和淡淡的药味。

    他曾在容媚的药箱中嗅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是浣月宫用来养蛊的血饲的味道。

    颜玖心道不好，一旦让浣月宫的女弟子把血蛊放出来，今晚怕是不得安宁了，说不得还要闹出人命来。

    眼下武林大会将近，金井澜又是长水帮举足轻重的人物，若他有什么不测，像这般节外生枝，会搅了复仇计划也未可知。

    他思绪一转，便低声吩咐红家姐妹道：“你们先藏在这里别动，寻机会自行回去，别一起走。”说着脚下动作，就要绕到假山石前面去阻拦劝解。

    颜玖才往前走了两步，还未现身，却听从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呼喝：“放手！”

    再看去，来人已经三两步冲到了假山石前面，直接一掌劈落，把金井澜的手臂挡开，从他怀中抓住浣月宫的女弟子往自己身后一揽。

    “姑娘别怕，没事了，”寒川偏头温声劝慰一句，又朝金井澜扬声怒斥：“大胆狂徒，何门何派？竟敢在此对浣月宫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金井澜刚刚没留神，被寒川一掌拍得向后跌了两步，他稳住身形定睛一瞧，见让自己吃亏的竟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面上挂不住，登时横眉立目，摆开架势便欲发作，狠声道：“小子别找死，现在滚开还来得及！”

    寒川全然不惧，挺着胸膛稳稳地站在女弟子身前，头微微微扬起，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目光淡然平静得就像在扫视微不足道的尘埃，他高大修长的身姿轩昂清逸，宛如一棵能够遮风挡雨劲松。

    颜玖暗暗叹了口气，胸中涌起一阵复杂情愫，似骄傲自豪，抑或怅然若失，反正说不清道不明的。

    金井澜与寒川刚要动手，宋疏瑶就带着人赶了过来。

    颜玖不愿与她相见，只好继续躲在假山石后面按兵不动。

    宋疏瑶乃沧崖派名正言顺的首徒，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自出师后，代云济沧打理门派中事务多年，为人聪慧洞察，明辨万事。

    她将眼前的情形打量了一番，联系起平素听说的关于金井澜好色的传闻，随即心中了然，冲双方抱拳道：“各位远来是客，上夜不歇至此闲游，可是我沧崖弟子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

    她故意不问冲突对峙的缘故，而用“闲游”遮掩，是想息事宁人，金井澜总要给沧崖派的人几分面子，遂稍作收敛，回道：“宋姑娘多虑，金某觉得府中一切都好，就是闲杂人太多，总随随便便冒出来。”

    被寒川护在身后的女弟子闻言，移步上前嗤笑道：“这么说来，金大侠觉得是小女子冲撞您了？”

    沧崖派的人向来最好脸面，宋疏瑶生怕在此闹起来，会让府邸中暂住的武林各路人马看笑话，连忙挡在中间，朝她施礼道：“原来是风细细姑娘，姑娘既然无事，后园夜凉露中不宜久留，让宋某派人送姑娘回去安歇可好？”

    宋疏瑶带来的人里有提着灯笼照明的，颜玖这会儿才算看清了这位浣月宫风细细姑娘的长相，只见她年芳二八上下，一双凤目纷飞斜挑，眼尾眉梢尖细，几乎没入云鬓，圆润的小脸如满月银盆般。

    江湖传闻浣月宫中无丑女，乌蒙艳名满天下，此话到真不假。

    风细细看着宋疏瑶，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狭长的凤目中转了转，便轻叹一声，抓着短刀的手轻巧一翻，把刀重新挂回腰间，用右手捏着左耳垂向宋疏瑶施然一礼，娇声道：“那么就有劳宋姐姐了。”

    宋疏瑶果然派了两名沧崖弟子，护送着风细细朝前园的湖畔院落回去了。

    金井澜随之离去，寒川也想告辞，却被宋疏瑶叫住，她看向寒川的目光中颇有些探寻的意味，颜玖躲在后面默默窥探，似乎从她波澜不兴的双眼中，捕捉到了一点令人心惊的怀念、悲切和眷恋。

    宋疏瑶大约透过寒川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沉吟半晌方问道：“你是王九的徒弟？父母何人？家乡何方？在归元教中长大的么？”

    寒川本来就不善与生人打交道，听见她这番如同盘问的话，更加反感，眉头紧皱，冷声回道：“是。”

    宋疏瑶问了一连串问题，却只换来这一个字的答案，她被人追捧惯了，顿时心生不快，也皱眉，小声嘟囔道：“罢了，是我唐突……你大晚上到这里来作甚？”

    颜玖听得心惊肉跳，寒川这孩子很会长，五官结合了父母的优点，单看时与云济沧或独孤霖中都不太像，但随着他日渐成年，周身散发出的端雅正派的气质风度却酷肖其父，熟人细心点观察，难免会发现端倪。

    他生怕宋疏瑶会猜出寒川的真实身份，再按耐不住，从假山石后面转身而出，大声道：“我徒弟来寻我的，宋姑娘是不是还要问问我来这里作甚啊？你别问了，我直接告诉你吧，天已入夏，你们沧崖派的府中连降暑的冰块都给不客人准备，我热得心烦意造，来后园乘凉呀。”

    “你这是……胡说八道！”宋疏瑶对上颜玖，总会失了耐性，她索性丢开礼数，没好气道：“眼下才刚进六月，哪里就酷暑难耐！王公子莫非存心找事？”

    颜玖点头：“宋姑娘所言极是，我就是存心的。”

    “芙蓉城出来的，果然好教养。”宋疏瑶气得冷笑不止，又把归元教拿出来说事。

    颜玖好像听不懂，得意道：“不敢当，宋姑娘谬赞了。”

    宋疏瑶无话可说，挖了他一眼起身便走，甫一转身，正好碰上一名身着苍绿色门派装的天刀门弟子前来传话。

    那弟子道：“宋姑娘，门主遣我来知会姑娘一声，说红夫人已经自己回去了，叫姑娘不必再寻，有劳了，多谢。”

    宋疏瑶闻言，便带着人自行离去，也没再管颜玖师徒。

    二人回到房中，颜玖问寒川：“你真是去后园寻我的？”

    寒川点头，打开桌上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粥，道：“徒儿给师父弄了点宵夜，怕冷了，”他说着用手背贴了贴瓷碗外壁，松口气道：“还好，还是温的。”

    颜玖接过粥碗，面露惊讶之色，拨了拨勺子道：“可我晚上吃饭了呀。”

    “红绫说师父清减了，绿腊是不善烹调的，自下山后的这些日，徒儿粗心大意，没把师父的饮食照顾好，心中很惭愧……”寒川垂着双目，越说声音越小，他又从食盒里掏出一小碟用辣椒油拌成的小菜，舀了一勺帮颜玖搅到粥里。

    颜玖见白粥变红粥，辣椒麻油掺进稠糯饱满的米粒中，散发着辛香，这才眼睛一亮，终于有了食欲，一勺接一勺地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要我说，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天一热，人本来就会变瘦。”

    寒川在一旁看着他吃粥，也不搭腔，颜玖便继续道：“你方才给了金井澜一掌，感觉怎样？我今日见到他徒弟了，就是长水帮柳无枝的儿子，人病怏怏的，还吵着要找你玩呢。红绫说那小子也会参加今年的擂台折桂，他们练得一力降十会的硬功夫，你有个心理准备，说不定会碰上。”

    “师父放心。”寒川伸手接住颜玖不小心漏下的一滴汤水，合拢掌心。

    颜玖甩给他一块手帕，放下碗道：“为师当然放心，你连赫连煊的暗卫都能杀，但上了擂台要懂得收敛，咱们的目标是云济沧，别提前打草惊蛇。”

    寒川点头，他把碗筷收拾妥当，又伺候颜玖洗漱毕，待师父睡下了，才只身回到外间的长椅上，继续打坐运功，吞吸吐纳。

    次日晌午，天刀门的柳知念和浣月宫的风细细一同登门来访。

    柳知念这次没用金井澜推车，而是换了个不起眼的小厮，颜玖把二人迎进来，奇道：“柳公子，风姑娘，二位原来认识？”

    那金井澜调戏徒弟的朋友，岂不是很尴尬？

    柳知念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冲颜玖师徒二人拱手施礼，道：“并非相识，我与风姑娘半路相遇，便一起来了，还得多谢姑娘带路。”

    风细细又捏着耳垂行了一个奇怪的礼，对寒川道：“昨日匆忙，未来得及谢过公子出手相助之恩，小女子今日特来道谢。”

    寒川虚扶了一把，道：“言重，不必。”

    柳知念显然不知昨晚之事，闻言还好奇询问：“风姑娘遇到何事？可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

    风细细面露难色，她已问明金井澜的身份，但见柳知念乃天真烂漫、心地纯善之辈，不忍叫他落得难堪，犹豫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颜玖冷眼旁观，他这些年被仇恨打磨得城府破深，常算计人，又喜伪装自己骗取信任，久而久之便染上了疑心病，对柳知念这种明明相识不久，却摆出一副热络亲近之态的人，总是心存防备有意探究，便出言试探道：“哈哈，风姑娘这个还是不说为好，不过我由此想到一事相问，还请公子如实告知。”

    柳知念坐在轮椅上，眼神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看看风细细，一会儿又看看寒川，满目欢喜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闻言正色道：“我斗胆随姐姐叫王公子一声师叔，九师叔请问，知无不言。”

    颜玖心道这孩子莫非果真是个憨子么，知我是什么人，就敢随便叫师叔。

    他哂笑道：“是关于尊师，他平时为人……”

    “呀！”柳知念刚听了个开头，便惊呼道：“是不是我师父唐突了风姑娘？九师叔你有所不知，他平时就是那般……那般……”

    “那般好色。”风细细接话，似又想起昨晚被金井澜欺辱的情形，面露愠色。

    柳知念连连点头，道：“风姑娘莫怪，我代家师给姑娘赔罪了，姑娘若心有不忿，只要在下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风细细听他这样讲，火气消了大半，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今日其实都是来找寒川的，不过碍于对方在，有些话则不便相谈，寒川的性子又极为冷漠沉静，屋内一时气氛悄然。

    风细细端着姑娘家的矜持，只拿那双勾人的凤目往寒川身上飘来撇去，却见他对自己委实不甚关心，闲闲少坐片刻，也就告辞而去。

    待她走后，柳知念拉着寒川念道：“我姐姐很喜欢你，总向我夸赞川兄大义磊落，我之前心中不服，以为是她言过其实，还拧着股劲儿想和川兄比试一番，今日一见……罢了，我这个样子，又怎能和川兄相提并论……”

    颜玖笑着劝道：“哎，柳公子龙章凤姿，何必在意令姊妇人之见。”

    谁知柳知念一听这话反倒不快，板起脸严肃道：“九师叔，我姐姐所言没错，你与她相识多年，怎么还有这等偏见？”

    颜玖哑然。

    寒川一直没做声，这会儿却忽然开口道：“你喜欢她。”

    他这话十分突兀，语气又异常笃定，目光如炬地盯着柳知念，逼得他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甚至急得剧烈地咳了起来。

    “川川，”颜玖瞪了徒弟一眼，埋怨道：“胡说八道些什么，瞧把他吓的。”

    柳知念用手帕捂着嘴，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冲颜玖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好半天，他才堪堪缓过来，喘匀了气息问道：“九师叔，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了。”

    柳知念坐直身体，告辞道：“侄儿须得回去喝药了，改日再来拜会九师叔和川兄。”

    小厮推着他往外走，寒川破天荒地向颜玖请示，主动要求送客人出门。

    约莫送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从外面回来，进屋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到窗边，若有所思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目光发直，陷入沉思。

    颜玖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问：“有心事？跟为师说说。”

    寒川不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反应，颜玖有意逗他，便道：“你不说，让为师来猜猜，是不是关于风姑娘？”

    寒川这才撩起眼皮看向颜玖，面露不解：“风姑娘什么事？”

    “别紧张啊，”颜玖笑道：“按说你这个年纪也到时候了，为师像你这般大时，不说身经百战，十个八个总有吧。动情又不是错，你藏着掖着作甚？不过为师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浣月宫的女子，要慎重考虑啊。”

    寒川甫一明白过来颜玖话中透露出的意思，攥紧拳头霍然起身。他才从柳知念身上略微想通了点多年以来的迷惘郁结，就被颜玖泼了这一头冷水，又急又怒差点笑出来，自暴自弃般顺着他问道：“师父为何这样说，难道浣月宫也是师父的仇人么？”

    颜玖向前伸手，按着寒川的肩膀用力向下，把他一点一点重新压回位子上坐好，语重心长道：“你把为师当成什么人了，我统共也没在江湖上蹦跶几天，哪能处处树敌？我让你慎重，不在于风细细，而在于浣月宫宫主，段韶。”

    他坐到寒川对面，看着徒弟，忍不住暗自感慨：当爹的喜欢浣月宫苗女，费老大劲娶回家，结果被人先奸后杀成了个陈年旧案，还得由自己来背负冤屈。怎么当儿子的也喜欢浣月宫苗女？难道眼光这种东西也是血脉相传？

    “你知道段韶的尊号为什么叫穿云仙子么？”颜玖继续神秘兮兮地吓唬自己的徒弟，经独孤霖与合欢蛊一事后，他便对整个浣月宫都心有余悸，实在不想让寒川重蹈爹和师父的覆辙，这辈子都离苗女远远的才好。

    寒川心里装着为颜玖解合欢蛊的事，对浣月宫颇为好奇，闻言也顾不上生气了，放松了紧绷着的脸色，身体前倾，问道：“为何？”

    颜玖叹气，道：“段韶本是大理皇室的宗女，自幼被送入浣月宫中，修习巫蛊之术。有一年，大理和缅甸间起了战事，段韶带着蛊坛回去支援，单枪匹马杀入缅甸阵中，坛子一开，邪气冲天，直接把头顶的云层穿了大窟窿。那一场厮杀惨绝人寰，缅甸数万大军无一人幸免于难，全都死在了段韶手中……穿云仙子的尊号，便是由此而来。风细细是段韶的嫡传弟子，你若和她好，倘若稍有两意，只怕会惹上大麻烦。”

    寒川闻言眉头深锁，正色道：“师父，徒儿对风姑娘绝无半点心思，徒儿只想与师父一起……”

    他倏然顿住，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憋回去，才继续道：“一起习武、复仇、解蛊……至于浣月宫，师父不必过于挂怀，折桂擂台之上若与之相遇，徒儿定不会输给那等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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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卷二第十一话

﻿    傍晚时分，颜玖带徒弟外出散步消食。

    两人沿着湖畔闲庭信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武林大会的事。颜玖看起来比真正要上擂台比武的寒川还紧张，根据自己这几日的留心观察，帮徒弟分析起各门各派将要登场擂台折桂的弟子。

    他说起武学相关，三天三夜都停不下来，掰着手指头喋喋不休道：“咱们细数数现在见着的这几个娃娃，能看得过眼的其实也不多。长水帮的柳知念，一力降十会的硬功夫，而璞真诀剑法轻灵最能克他，况且那孩子中气不足体质虚弱，倘若真能过了前三关，成为最终留在擂台上的八个人其中之一，并与你碰上了，也不足为惧。当然啦，前提是你自己要能站到最后。”

    寒川应了一声，点头道：“自然。”

    “再说浣月宫的风细细，”颜玖继续道：“若能避开她最好不过，你小子昨天没留神，只顾着英雄救美了吧？为师在假山石后可看得清楚，你再晚来一步，吃亏的只怕不是她，而是那姓金的登徒子了。她抽出短刀，并非要自卫，而是欲害人，血蛊的细毛腿儿都从刀柄里弹出来了……”

    颜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有点夸张地搓了搓手臂。

    寒川知道他生性惧怕虫蚁，忙宽慰道：“师父莫慌，徒儿心中有数的。”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绕到了大湖的另一端，与天刀门所在的院落遥遥相望。

    颜玖有些乏，便停了下来，看着湖中靠近岸边一大片碧叶亭亭的菡萏红莲出神。

    他自己最怕虫蛊，心里挂念寒川，以己度人总归难免。说起血蛊的细毛腿儿时那股头皮发麻的劲儿过了以后，才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道：“你有把握就好。其他门派弟子还没遇见，等见到了为师再嘱咐你。眼下我所知道的值得一提的参擂弟子，也就是咱们归元教的罗竹韵和刘文初二位师侄了，他们二人行双修之术，璞真诀修为重别与你相当，但内力却远远不如，亦不必放在心上。”

    寒川闻言微诧，惊道：“徒儿听闻唯年方二九以内的弟子才可参与擂台折桂，罗、刘二位师兄师姐怎么……”

    “教中十三四岁初成人便开始双修的也不是没有，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颜玖的语气中竟然还透着点自豪，他说完话，刚想动身往回走，就见从离得最近的院落里冲出一道黑影，飞似的朝他扑过来，一头就扎入了怀中，还把双臂圈在他腰间，用力搂住不放。

    颜玖定睛一看，来人是个光头的小和尚，身量未足才到胸口，脸埋在他衣襟中瓮声瓮气地哭叫，身子一扭一扭像在撒娇耍赖，惨兮兮好不惹人怜。

    颜玖有些手足无措，忍住想要伸手揉揉小和尚光头的冲动，哄孩子般轻声问道：“小家伙这是怎么，被谁欺负了？别哭别怕，跟叔叔说说。”

    紧接着，自院落的大门里又冲出一个身着灰色僧袍，手握金箍木棍的大和尚来，说是大和尚，年岁也尚轻，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立着眼睛朝躲在颜玖怀中的小和尚喝道：“哭也没用，犯了戒就得罚，师父和大师兄管不了，我可不饶你！”

    小和尚闻言，哭声更加嘹亮，卯足了劲往颜玖怀里挤，把颜玖挤得几乎站立不稳，向后退去。

    寒川见状，冷着脸上前将人从颜玖怀中拉开，回身对大和尚道：“来领。”

    大和尚也不多话，一把提起小和尚的后脖领，拎着往院中拖，小和尚被他拽得脚跟离地，哎呦哎呦叫个不停，振振有词道：“师兄师兄，我不过采了两朵花，你念在我还是个孩子，悟不透佛法境界的份上，就别罚了呗！佛祖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改我改我都改！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又何惧人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颜玖一听，忍俊不禁，心道：这个小和尚真有趣，吟起诗来颇有我的风格。

    他有心想帮帮他，便出声叫住和尚，道：“敢问小师父，这里可是长安珈蓝寺的暂住之处？二位可是珈蓝寺中的高僧？”

    大和尚一手拎着孩子，一手提着棍子，腾不出空来合十，看着实在有些失礼，只好先把小和尚放开，手掌竖于胸前，颔首道：“正是。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果真是珈蓝寺在此，我竟不知诸位已到兖州，没能及时来拜会，失敬失敬。”

    颜玖又回了一礼，起身见小和尚跑到身前，扬着圆鼓鼓的小脸，冲自己笑盈盈道：“你不是叔叔呀，是个漂亮哥哥。”

    这小和尚不过十一二岁，一双澄澈见底的大眼睛泪光点点还未散尽，透着纤尘不染的天真烂漫，颜玖看着他打从心眼里欢喜，刮了刮小和尚的鼻尖儿，问：“小和尚，你叫什么呀？”

    小和尚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真弥，这位是我师兄真诚，我二人乃珈蓝寺方丈净悯大师亲传弟子。”

    “净悯大师来了？”颜玖微微睁大眼睛，抬头问大和尚。

    真诚道：“师父就在里面。”

    颜玖蹙起眉尖想了想，拱手道：“烦请小师父通报净悯大师一句，就说‘小九’在门外等候，盼能与大师一见。”

    真诚答应了，拽着真弥进到院中。

    颜玖便寻机对寒川道：“这小和尚气息连成一片，下盘稳当，身形灵活迅速，说话时中气十足，一听便知内力非凡，绝对不简单，只怕是珈蓝寺派出的参擂弟子，你要小心。为师要在这里耽搁一会儿，你先行回去，继续盯着赫连煊。”

    寒川虽不乐意，还是乖乖听话，从湖面踏水横穿而过，往天刀门的院落中回去了。

    颜玖如愿以偿的被真诚请到院内，在前堂见到了净悯大师。

    净悯大师还是十余年前的老样子，眉毛雪白、眼神清锐、腰杆挺拔。

    他一见到颜玖，便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缓声道：“阿弥陀佛，芙蓉城一别十六载，小施主如今长到这般大，沈教主泉下有知，自当欣慰。”

    颜玖大惊，忍不住向前堂门窗外面看去。

    净悯轻轻顿了顿手中的六环法杖“轮回”，安抚道：“莫担心，只有你我二人。”

    颜玖终于能在归元教和寒川以外的人面前做回自己，颇有些激动，拉着净悯大师说个不停。

    净悯乃沈逢君的莫逆之交，早年造访芙蓉城归元教时，在望江楼中与少年颜玖曾有过一面之缘。

    出家之人七情六欲淡泊，如今见到颜玖这个天下人口中罪大恶极、死了十年的魔头，净悯也没有多么惊讶。

    与老和尚是早晚要见一面的，提前在兖州准备好，也比到了青州再被认出来强。颜玖在这耗了一会儿，请求净悯大师一定帮他保密，才起身告辞。

    颜玖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行至半路，遇到了等不及出来寻他的寒川。

    此时夜幕初落，寒川迎上来低声道：“有沧崖派气宗的人来找赫连煊，现下还没走，师父看要不要徒儿去探听一番？”

    颜玖眉梢一挑，问：“又是气宗的？云济沧搞什么鬼，舍不得自己的弟子跑腿儿么……来人是谁你可认得？”

    寒川摇头：“徒儿不识，应该并非为这府邸中原驻之人，我见他风尘仆仆，想来是才到兖州的。”

    “走，回去看看。”颜玖脚步飞快，向天刀门的院落疾走。

    还没到门口，隔老远就瞧见赫连煊正送人出门。那男子一身雪白衣衫，湛青腰带与领口绣泰山纹章，手覆银丝拳套，生得俊美秀群，身姿清逸。

    颜玖连忙拉着寒川往院墙后面一躲，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赫连煊道：“有劳严师侄。”

    严姓弟子恭声回道：“林公子客气，明之本就奉命来兖州接诸位回去，顺路而已。我师父说，让公子把东西再留心筛选一遍，模棱两可的宁可不要，免得漏下什么把柄，再让长水帮有反击的余地。”

    颜玖听得真切，心想：这小兄弟真大胆，这般机密的事在大门口也敢说，他怎么不直接昭告天下？

    他把“严”和“明之”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轻道：“怪不得有点熟悉，原来是他。”

    这替沧崖派送信来气宗弟子，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在江陵水寨下方的小舟上，给颜玖讲长玄子叛出灵雾山，霸占水路来龙去脉的少年。

    十年如一瞬，当年胆小懦懦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一个器宇翩翩的青年侠士了。

    赫连煊显然也不愿多谈，在严明之看不见的角度面露不快，草草应了几声，把话一转，道：“青州事已平息，几时动身？”

    “不出后日，”严明之回道：“宋师姐会告知诸位。明之先行告辞，林公子留步罢。”

    人走了以后，师徒二人又等了一会，才悄声溜回房内。

    颜玖甫一坐定，寒川便斟了一碗热茶奉上，嗫嚅道：“徒儿只有师父一个师父，师父却走到哪里都能遇见新人故人。”

    这是在抱怨？

    颜玖惊奇不已，笑道：“哪有那么多新人故人，为师也只有你这一个徒儿。你瞧真弥那个小和尚可不可爱？川川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更讨人喜欢，比现在可……”

    “现在如何？”寒川打断他，语气不快。

    颜玖怕了他了，连声道：“现在也很好，就是脾气古怪了许多。”

    寒川心道：那也不怪我，还不是被某个糊涂人惹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沧崖派整装完毕，宋疏瑶果然前来通知他们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严明之跟着她来的，一见到颜玖，便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咦”了一声，迟疑道：“这位……王公子？在下沧崖气宗严昭，见公子面善，敢问公子，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这话问得很有些搭讪的嫌疑，宋疏瑶平素最厌恶归元教，颜玖为人轻佻，舍毒嘴贱，便成了厌恶中的厌恶，讨嫌中的讨嫌，她听师弟主动与颜玖搭话，脸色顿时黑成一片，冷道：“明之，你说的什么话？王公子是芙蓉城的人，桑师叔向来最疼你，几时容你去过那等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的地界？你又怎么可能与他相识。”

    颜玖闻言冷笑一声，宋疏瑶两次三番出言不逊，莫非欺负他如今脾气温和？自他现身江湖，屠戮江陵寨扬名后，世人闻得颜如玉大号，恨归恨，哪个不是心怀畏惧战战兢兢？

    唯独这沧崖派的首徒，都快骂到脸上来了，颜玖不愿同女子一般见识，却也有点忍无可忍。他向前一步，直视宋疏瑶想出言驳斥，还未说话，却被严明之抢了先。

    严明之板起那张早已褪去圆润，细刀镂玉般削挺的俊脸，肃声道：“宋师姐，沧崖门规中有训，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归元教中的确曾出了一个颜如玉，搅得武林腥风血雨，不得安宁，然人死灯灭，他所犯下的罪孽，已经用自己和沈逢君的两条命偿还过了，还待怎样？掌门教诲我们‘天谓人人皆平之’，又言‘不偏不倚是为正’，明之敢问师姐，现如今还处处针对归元教，岂非有违‘正’之道？”

    宋疏瑶被问得哑口无言，体内真气激荡，背上剑箫铮吟不止，被震得铿锵出鞘一寸，她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放肆！无知小儿，难道忘了师娘是如何身故的，竟胆敢替小魔头说话！”

    严明之乃气宗宗主首徒，身份亦尊贵，并不像其他弟子那般敬畏宋疏瑶，唯命是从，他挺胸抬头寸步不让，毫无愧色道：“门派之耻，深仇大恨，明之不敢忘怀。但仙霖子一事，与王公子何干？与归元教众人何干？我不过劝师姐一视同仁，别失了琅琊府的礼数罢了。”

    颜玖在一旁听着，简直忍不住想拍手叫好，桑擎峰那般鲁莽冲动的人，居然教出来一个难得的好徒弟，这样的心性，在人人自恃清高、恨不得鼻孔朝天的沧崖派中，还真是与众不同。

    “师父，师父……”寒川唤人的语气有些急切。

    他见颜玖一直盯着严明之，津津有味地看个没完，还目露赞许之色，不由得又想起颜玖在青城山中合欢蛊频频发作的那些荒诞浪荡的年月。

    那对于寒川来说几乎称得上是一场漫无止境的慢性折磨，每每思及便妒火焚心，痛苦不堪。

    他知道颜玖一向钟爱这类白白嫩嫩眉目清秀，隐约透着点乖顺之意的漂亮男子，可恨的是自己没能生成这种讨他喜欢的样子。

    颜玖被寒川叫得回过神来，他看看身边的徒弟，暗自唏嘘不已。

    沧崖派的师姐弟二人还在就“颜如玉”和“归元教”的事争执不休，颜玖想到寒川本该如同眼前的两人一般，也在那壮阔的泰山之巅长大成人，凭他的品貌资质，定会成为武林名门正派中最受人推崇、令人羡慕的才俊公子。

    压宋疏瑶一头又有何难，何必跟着自己在这里委屈受气？

    颜玖思绪百转一刹，没来由的心生腻歪，遂转身进了房内，不愿再理会门外的纷扰。

    出发去往青州前的那晚，临睡之时，寒川神色肃穆地来到颜玖面前，毕恭毕敬伏跪在地，双手相合举过头顶，告诉他：“徒儿有件事想叫师父知道，还请师父不要责怪。”

    颜玖一见这架势，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因下午感触心有所愧，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声音发紧：“何事？你说。”

    寒川道：“徒儿那日追赫连煊暗卫至郊外林中，为夺密信与其交手，那人功夫了得，徒儿不得已渐离出鞘，改用山河经注以抗，打斗颇为激烈，功力隐隐有了突破之势。”

    “啊，这！”颜玖讶然。

    寒川以为惹他不喜，头垂得更低，小声辩解道：“徒儿本想自行压制，奈何体内真气澎湃如山海，勉强逆势只怕会走火入魔，只好……”

    颜玖一把抓住寒川的手腕，指尖扣在脉门处细细感受，低呼道：“果然已经到了第八重，川川，你可真是……真是天资了得啊。”

    他把徒弟从地上拉起来，绕着人走了两圈，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般，连根头发丝都没放过，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口中叹道：“为师又不会怪你，这是好事，当初你越过第七层直接冲到第八层，为师怕你修为暴涨过快，真气虚浮，才动手压制，如今看来是水到渠成了。”

    寒川其实也有自己的计较，见颜玖没责怪，才道：“不知云济沧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徒儿想着，要想在擂台折桂最后将他斩杀，除了攻其不备，能有些突破，也更稳妥。”

    话音落，万籁俱寂。

    窗外暮色弥漫，屋内灯火阑珊。

    颜玖坐回到桌旁，微微垂下双目，纤长的眼睫搭在眸子上方，如两篷轻雾，于烛光中投落淡青色的弧影，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总是露出这般惑人的神色来，每每垂眸时，眼尾上挑如雨后烟云，眉梢眼角处朦朦胧胧的似水中望月，目光斜睨时，便晕开抹艳丽之色，宛如藏着一把摄魂的小银钩，待将人的心神勾挑得慌乱后，眼中却又乍现凉薄疏离，深邃冷漠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所以寒川以前从来都看不懂自己的师父，到底是真放浪纵情，亦或将难言的凄楚深埋心中。

    在颜玖把过往之事说与他听后，他已经很久没像眼下这样迷蒙恍惚过了。

    半晌过后，颜玖的眉目间云消雾散，他叹了口气，轻道：“你也不必如此，听其自然吧。”

    颜玖从不曾惘然，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欺子弑父，血仇终会被他牵引着延续下去。

    云济沧将死于亲生儿子的剑下，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他所钟爱的徒儿寒川，也会因此成为自己的杀父仇人，从此万劫不复。

    而恨海无涯，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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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卷三第一话

﻿    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青州既非要塞，亦无资源，本是个与繁华不相干的小城。青州的百姓祖祖辈辈就靠着东岳泰山养家糊口，山中打猎山下种田，过着清贫宁静的日子。

    直到三百余年前，沧崖派崛起，于泰山之巅建门庭，后匆匆数十载的岁月，如白驹过隙般，一晃而过。沧崖派广纳门徒，行侠仗义，琅琊府之势终一朝名扬天下，往来云游访客络绎不绝，青州城也就此热闹了起来。

    自西城门入，穿青州城中的街巷而过，至城北泰山脚下，这里有一处山东境内最繁荣兴旺的集市，商贩以席为店，晚集接着日集，早市连着夜市，昼夜不休。

    集市货物商品齐全，不论是瓜果菜蔬米面油粮、柴草火炭禽畜骡马，还是棉花布匹衣裳钗环、锅碗瓢盆铜铁兵器，甚至于那悬壶济世的，测字算卦的，打把势卖艺的，倒卖古董字画的……可谓凡所需者，应有尽有。

    这集市起初就在泰山脚下的露天空地上，最多搭建几个草棚，并无建筑，也无名号。后来有发了财的商贩做事讲究，就在集市南口建了个牌楼，央求当时沧崖派的掌门给题了副对联，赞美青州风光。

    颜玖十年前客居琅琊府，闲来无事就喜欢到集市上逛逛，他还记得那副对子写的是：一日过客看尽岱宗北斗，千年天宝挥斥日月文章。

    横批：送迎八方

    打从那么开始，这处仿佛永不止息的集市就有了个雅号，叫做“八方会”。

    颜玖提缰勒马，停在八方会的牌楼前，抬头向上看去，把悬于牌楼两侧的对联出声念了一遍，凑到寒川身边儿，指给他看道：“瞧瞧啊，说什么人才辈出天下正宗，沧崖派掌门的文采不过尔尔嘛，比起为师来也没强多少。”

    寒川深以为然，就想顺着颜玖夸他两句，还未及开口，前方带队的沧崖派一行人却忽然停了下来，纷纷翻身下马，宋疏瑶回身，冲浩浩荡荡的武林各派人马朗声道：“前方乃八方会，集市中不容纵马，烦请各位侠士辛苦些，随我等步行进山。”

    颜玖早知如此，第一个从马上跳了下来。

    宋疏瑶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难得王公子愿意配合，不像贵教中的某些人，金贵得连几步路都走不得，还为此与灵雾山道友冲突，闹得八方会闭市整三天。宋某这里先行谢过了。”

    怪不得之前青州闭城不纳，原来这么回事，颜玖心想，这位宋大师姐到底是在谢我，还是在损我？怎么还没完没了的，好生可厌。

    他松开缰绳，拱手道：“宋姑娘所言极是，归元教的弟子在芙蓉城中散漫惯了，好在教中的长辈们治理有方，由得他们闹也翻不过天去。乡野小儿哪里知道青州这片地界儿这般‘金贵’，竟不堪其扰到闭城的地步，惭愧惭愧。”

    他这话无疑是在当着众人的面打沧崖派的脸，说沧崖派治理手段不如归元教，宋疏瑶怎会听不明白，顿时脸色一变，柳眉倒竖星眸圆睁，便要上前理论。

    严明之连忙按住宋疏瑶的肩膀，低声劝道：“宋师姐，两位王爷和掌门他们还在山上等着，我们莫要耽搁为好。”

    宋疏瑶闻言，狠狠地瞪了颜玖一眼，才继续带队向前行进。

    沿途的商贩们常年与天下第一门的沧崖派打交道，对这等大场面早已见怪不怪，虽有好奇，到也不会过于失态，最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夹路围观小声议论。

    颜玖懒得调用内力，便戳了戳寒川，小声吩咐他：“好徒弟，给为师竖起耳朵，听听他们说啥呢，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夸我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寒川运气入耳，听一句复述一句，语气低缓平淡：“卖大葱和大蒜的说：‘不知道这些外地人吃不吃葱蒜，万一不吃，我这个月的生意要不好做’；卖大米的说：‘我要发财了’；卖磨刀石的说：‘带刀带剑的还真不少，回头问问孙采办，看他们要不要磨一磨’；卖成衣布帛的说：‘红衣服的小哥生得太俊了点，只怕是个乔装的小娘子，说不定会来裁衣裳’……”

    颜玖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了这句，才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寒川，摇头晃脑地责备道：“川川啊，你学坏了。”

    寒川不置可否，他抿抿嘴，耳朵尖儿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集市正中间有一颗参天古树，树周围挺大一片的空地上都没有摊子，是专门给沧崖派下山采购时收集、清点、整理货物用的。

    宋疏瑶和一众沧崖派弟子带着从兖州过来的各门各派几十号人马，行到树下，正好遇上了孙采办带着人在置办货物。

    孙采办也带了一小队人马，其中有两个正怒气腾腾地对峙着，兵器各自出鞘，气氛绷得很紧，刀剑相向一触即发。

    颜玖定睛一看，乐道：“原来还没打完啊。”

    剑拔弩张的二人并不是沧崖派弟子，两人看样子都未及弱冠之年。

    只见一人穿着月白色道袍，背后绣太极八卦图，两片广袖上分别用银线织出星宿轨迹和日月纹章，手握三尺青锋剑，头戴七星白玉冠，唇红齿白，清俊静雅。

    另一人的装扮就太熟悉了点，浅绯色纱衫罩在衣袍外面，头发只用丝带松松绑于脑后，露出左耳上相思红豆一般的血玉耳珰，手中软剑柔如白练，矫若惊虹。

    原来是灵雾山的小道士和归元教的“早熟”男弟子。

    颜玖笑笑，冲寒川眨眨眼，留神朝那边观望。

    两个少年显然刚刚吵过一场，那小道士嗤笑道：“贵教行事未免也太口是心非了，嘴上说什么颜如玉已身死偿命，所造之孽与贵教再不相干，却又屡屡出手与我灵雾山作对，依贫道之言，尔等与那杀人魔头分明就是一丘之貉！”

    “可笑至极，”归元教男弟子驳斥道：“久闻灵雾山自诩道门正宗，戒律森严，倡清静无为、纳容万物。颜如玉再凶恶，好歹也算我教一代宗师，你们如今盯着个死人不放，于身后大肆毁谤侮慢，岂有此理？这等做法实在有违清规戒律，我教素有先他人之忧而忧的美德，出手相劝只为提醒尔等少造口业，怎知你们这些个老道士小道士们，不懂感激也就罢了，还反咬一口？好一个道教宗府、高门正派，德行何在？”

    颜玖这一路都骑在高头大马上，无暇关注青州路人的议论，至此才隐约弄明白所谓的“灵雾山和归元教起冲突”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应在自己身上。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大声打断二人道：“这位师侄所言极是，不论颜如玉早年行事是否当真罪不容诛，他如今身死魂灭，且不瞒诸位，望江楼中连块墓穴都没给他留，可见此人已和归元教再无瓜葛。小道长是求仙问道之人，难道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什么叫‘不论是否当真’？”小道士剑锋一转，冷道：“颜如玉杀我师叔，毁仙霖子清白，夺澜观尊……”

    这般有辱门庭名望的陈年密辛，被口没遮拦的少年人不加掩饰地摆到明面上，在场众人皆脸色一变，小心窥探沧崖派的反应。

    那位带队下山置办货物的孙采办连忙抢声打断小道士，向颜玖问道：“这位公子也是归元教的人，怎么未随沈教主一起入青州？”

    颜玖回道：“在下王九，与天刀门洪门主一路来的。”

    孙采办往天刀门的队伍这边打量了几眼，有些搞不懂情况，却也不再追问，只说：“王公子之言也不无道理。天色不早，山路难行，还请景行、文初二位少侠各退一步，早些结束此间事宜，随我等入山。”

    此言一出，两位少年弟子都不好继续僵持，各自收剑回鞘，甩手作罢。

    天刀门因为当年长玄子霸占水寨的事，和灵雾山积怨已深，洪天楚为人虽器量不足，更为了与长水帮争斗枉顾天下大义，但在人情世故上还算念恩，他心中感激颜如玉当年为他诛戮灵雾山仇敌，平时碍着沧崖派的面子不说，这会儿逮到机会，便好言劝慰起颜玖来。

    颜玖笑道：“洪兄不必挂怀，小弟如今只管带徒儿为天刀门擂台折桂，其他诸事不入眼，有何烦恼？”

    洪天楚面上讪讪，只道：“如此甚好。”

    既然碰上了，未免再下山多跑一趟，孙采办索性向各门派问清楚了所需用品，又跑到集市中置办起来。左右人多马壮，也不怕带不上山去。

    众人在古树下等着，容他把买好的货物一一打包装担。

    颜玖让寒川给自己买了几块脆煎饼，溜溜达达地踱步到方才与灵雾山小道士起冲突的归元教弟子跟前，塞给他一块煎饼，和颜悦色道：“你就是刘文初？不抓紧练功，怎么和搞后勤的一起下山来了？好孩子，骂小牛鼻子骂累了吧，吃点垫垫肚子。”

    来青州前，沈轩把颜玖的事情捡能说的都跟弟子们叮嘱过，刘文初便接过煎饼，施礼道：“见过王师叔，有些需要的东西怕孙采办弄不明白，我才跟着的。师叔在天刀门过得可好？听说寒川师兄拿到名额了，恭喜师叔得偿所愿啊。”

    这孩子也太耿直了，颜玖汗颜，皱眉问他：“你师父是不是关子敬？”

    刘文初点头：“正是。”

    那就不奇怪了，颜玖以拳掩口偷偷发笑，又问：“他也来了？”

    刘文初一边啃煎饼一边摇头：“沈师伯留师父在望江楼主持教中事宜。”

    颜玖了然道：“哦，那带队的一定是连兮师妹了。”

    “师叔怎么知道？”刘文初惊奇，他记得当初定下赴会阵容的时候，这位王师叔早已经和沈师伯闹翻，跑到江陵府投奔天刀门有大半个月了。

    颜玖心道，能一打照面就为了自己跟灵雾山撕破脸皮，直闹到八方会关市、青州府闭城的人，除了关子敬，也就数他的亲妹子关连兮了。

    这兄妹俩，一对儿刀子嘴豆腐心，生性不懂忍耐，喜护短，脾气暴如火药，一点就炸。

    他这边正闲聊，不远处又闹了起来。

    因要参与擂台折桂，各门派此行中少年弟子颇多，年轻人都喜欢看热闹，聚在一起围成圈，把颜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只好又催寒川替自己去打探，原地等了没一会儿，就见徒弟从人群中钻出来，回复道：“师父，方才那个景行欲与严昭一战，正出言挑衅。”

    如今的道士都怎么了，把“清静无为”喂了狗，一个个戾气好大……颜玖撇撇嘴，冷笑：“他急什么？早晚有得打。”

    “怎讲？”寒川不解。

    颜玖想专心吃煎饼，怕捂软了会失掉口感，便大爷一般泰然自若地吩咐道：“来来来，刘师侄，把擂台折桂的关卡规则给你川师兄讲讲。”

    刘文初没奈何，一五一十道：“擂台折桂共三关，三关过后留下八名弟子，再两两对决，败者淘汰，直到决出夺魁者。据说此次参与擂台折桂的各门派少年弟子共有五十余人，第一关便是同道主沧崖派的弟子宋疏瑶或严明之交手，三十招以内不落败者，方可进入到下一关。第二关是沧崖派的三位长老，第三关是灵雾山掌教长微子和珈蓝寺方丈净悯大师……”

    “沈师哥不上？”颜玖吃完最后一块煎饼，拍拍手插嘴道：“他干嘛不上，长微子恨死我们啦，肯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孩儿们可要当心。”

    拔地五千丈，冲霄十八盘。径丛穷处见，天向隙中观。

    重累行如画，孤悬峻若竿。生平饶胜具，此日骨犹寒。

    盘山天梯于高阜之上，双崖夹道，远远望去，陡峭似直通天门，两侧群峰如黛，林茂泉飞，山色隐于云雾间，恍若九霄仙境。

    但这种相对平稳的山路对于常年隐居蜀州青城山的颜玖师徒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

    登顶玉皇后，众人皆多少露出疲态，沧崖派的弟子将来客按门派分别安置在琅琊府四周的庭院居舍中，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天刀门与浣月宫再一次毗邻而居，两个院落间只隔着一条并不很长曲径。

    安顿完毕，各派掌门随宋疏瑶、严明之二人前往琅琊府碧霞厅中拜见两位王爷和沧崖派掌门，并呈献俸给朝廷的贡品清单。

    颜玖一路之上都迫不及待的想再见见云济沧，看看一别十年，这个威望愈盛的老仇人如今是何模样，可眼下却难免生出点近乡情怯，踌躇半晌，才跟着洪天楚出门。

    他把寒川留在庭院中，私下叮嘱道：“先别露面，等我回来，晚点再一起去见你沈师伯。”

    碧霞厅乃琅琊府议事听政的正堂，恢弘大气，宽敞明亮。

    一入厅中，只见明灯高悬，气氛肃穆，有雕花翘条几分列两侧。厅堂正中靠墙设一扇屏风，上绘泰山黄河，两侧对联曰：胸中沧海波澜阔，目下崖峰绝顶尖。

    屏风前面放长案，案上摆着一座造型刚直端庄的泰山石，那长案两端的太师椅用明黄色的锦缎包了面儿，有两个华贵非凡，身着玄色绣金线蟒袍的男子端坐其上，那气势一看便知是皇室之人。

    两位下首陪坐的，正是云济沧和桑擎峰二人。

    颜玖随众人俯身跪拜叩首，余光偷偷打量，只觉十年未见，云、桑二人一如当年器宇轩昂、仪表堂堂，当真把“道貌岸然”发挥到了极致。

    当今南梁国姓为萧，皇帝膝下共有三子，太子萧羿，二皇子萧翚，三皇子萧毣，这次来的便是萧翚和萧毣两位王爷。

    萧翚自十二岁起随父四处征战，极善领兵打仗，南梁有半壁江山都是他亲自打下来的，这位铁血王爷浑身散发着军人的杀伐之气，冷厉寡言，喜怒难辨。

    反观三王爷萧毣，则一副不折不扣的金迷纸醉、富贵闲人的做派，据说他在宫廷朝堂之上也每每翻云覆雨、恃势凌人，搞得朝臣怨声载道。

    此人还有一点出名之处，颜玖来之前不曾听说过——当今大梁的三王爷，竟然还是个贪恋美男子的好色之徒。

    众人平身后，他一见到颜玖的容貌，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贪婪之色，各门派呈献贡品清单时，萧毣也学着兄长萧翚，装模作样侧耳静听，可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牢牢锁在颜玖身上，如同盯瞄猎物的野兽般邪肆嚣张。

    这种眼神颜玖见得多了，心中虽并不觉惊惧，却没得腻烦憎恶，加之害他至此的云、桑二人也在眼前晃个不停，刺得他心神不稳，恨不能立刻生烟出鞘大杀四方，把碧霞厅中的一干人尽数斩落，才能略抒胸臆。

    赫连煊就站在颜玖身侧，感到他微乱的呼吸，便不动声色地握住颜玖的手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道：“九弟莫慌，一切有我。”

    颜玖暗自笑他殷勤错付，却也稳住了心绪，放松身体任由赫连煊抓着。

    王爷身边的侍卫统领秦都统领这会儿刚好念完了天刀门的贡品清单，萧毣便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略微前倾，看着颜玖对洪天楚道：“洪门主，天刀门这些年驻扎在江陵，协助朝廷将长江上游的水路管理的不错，是该嘉赏一番啊。”

    洪天楚连声道不敢，俯身回道：“三王爷过奖，洪某愧不敢当，为朝廷分忧乃分内之事！”

    萧毣满意地勾唇一笑，佯装刚刚发现什么似的样子，挑眉问道：“洪门主身后所立何人？本王看着眼生。”

    颜玖闻言，差点笑出声，谁不知道这位三王爷向来不问民间疾苦，更很少与武林中人打交道，敢问在场诸位，有哪个是他看着不眼生的？

    他刚想上前回话，却被赫连煊给制止住。

    赫连煊松开颜玖的手腕，替他迈出一步，拱手一礼，朗声回道：“天刀门林煊，见过二位王爷。启禀王爷，刚刚秦都统所读清单之上贡品不全。在下擅驯马，特备下西域汗血宝马两匹，欲亲呈王爷，以表拳拳敬意。”

    萧毣好美人，也好快马。美人就放在这儿又不会跑掉，几时下手也不晚，思及此，他的心思便被赫连煊口中的西域汗血宝马所吸引，索性连余下的贡品清单也不听了，直言立即带他去看马。

    二王爷萧翚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眼瞥向赫连煊，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静默半晌，连一句过问也没有，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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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卷三第二话

﻿    卷三第二话

    泰山玉皇顶傲视群雄，亭立峰巅，极目四望时，确有“一览众山小”之感。

    从主峰顶东侧石阶沿级而下，可见一道向西北龙角山横亘的断裂峡谷，裂谷两旁双峰对峙，其间只余的一条两丈宽的大缝，此处名为“一线天”。

    自一线天崖底穿过，可进入一片地势低平、僻远幽静的山谷，山谷名为“桃花峪”，谷中长满了葱郁的桃树和野生的药草，清溪曲桥花繁树茂，听不到人语喧嚣，只闻溪声潺潺鸟鸣啁啾。

    不过此时花期已了，并不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景象。

    桃花峪深处有几间屋舍，是玉皇峰上距离琅琊府最远的别院，归元教因向来与武林其他门派格格不入，一行人便被安排在此处下榻。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颜玖带着寒川从天刀门客居的庭院中摸着黑来到桃花峪别院，与沈轩等人密会。

    刘文初、罗竹韵等少年弟子此时都已经睡下了，只有沈轩和关连兮在别院外的桃树下等着他们。

    一见面，颜玖便吩咐寒川：“给沈师伯和关师叔问好。”

    寒川照做，被沈轩虚扶起身：“贤侄不必多礼，一别月余，你看起来又长大了许多。”

    颜玖笑道：“正拔节的时候，别说俩月了，两天不见都变个样。”

    沈轩从颜玖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徒弟满满的骄傲自豪，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站在一旁的关连兮盯着颜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还以为兄长骗我，没想到你真没死。你是没死，师父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生得酷肖其兄，不过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连说话时的语气都与关慕如出一辙。

    颜玖可不是吵嘴来的，他冲关连兮笑笑，说了声“关师妹别来无恙”，便绕过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沈师哥，我要的东西弄到了么？”

    沈轩点头：“自然。你稍安勿躁，过会儿有人送来。”

    颜玖便耐下性子，靠着桃树，把出了芙蓉城后近两个月间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与沈轩听，到了该讲寒川杀赫连煊暗卫，夺密信狼皮的时候，他却把这件事遮了过去绝口不提，只说沧崖派勾结外族的证据还待获取，稍作停顿后问道：“嗳，说起来，当年我出芙蓉城入世游历那会儿，关师妹就已经与秦师哥有了婚约，秦师哥如今的身份可高贵了，不知二位进展如何啊？”

    关连兮那般剽悍的女人，听闻此话竟也露出一丝羞赧之色，半晌小声道：“我与秦师哥已成亲三年了。”

    颜玖咋舌，唏嘘不已。

    沈逢君亲传弟子一共六人，依次分别为沈轩、关慕、江烟、秦甄、颜玖和关连兮，如今除了沈轩与颜玖，其他人竟都结成了双修侠侣。

    颜玖连连摇头，苦笑道：“老汉儿当年肯定万分懊恼我为什么不是个姑娘，不然沈师哥的终身大事，也就有着落了。”

    寒川听了这话，一时没控制住脚下的力道，把一块草皮连根铲起，靴子尖上也沾染了泥污。

    颜玖抬手拍了拍寒川的后脑，责备道：“调皮，回去自己洗干净。”

    寒川道：“徒儿一向自己洗衣裳鞋帽，师父的也是徒儿在洗。”

    颜玖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瞪大眼睛怒目而视。

    沈轩的目光在师徒之间打了几个来回，露出万分无奈的表情，道：“非也，不管如玉你是不是个姑娘，为兄都只把你当成亲弟弟。”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山谷入口的方向贴着地面飞掠而来，须臾就到了近前。寒川见了来人的装扮，不由得大惊，低呼道：“秦都统？”

    此人竟然就是两位王爷的随行侍卫统领。

    颜玖弯了弯唇角，吊着眼梢斜了寒川一眼，神秘兮兮道：“错了，要叫秦师伯。”

    “啊……”寒川刚刚旁听颜玖和沈轩、关连兮的交谈，隐约知道他师父还有个姓秦的师兄，且那人也是关师叔的夫君，哪想到此“秦”正乃彼“秦”。

    他连忙将震惊收敛，恭敬施礼道：“寒川见过秦师伯。”

    秦甄话不多，其为人是归元教弟子中少有的耿直憨厚，他把寒川扶起来，道：“贤侄无须多礼，”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玉净瓶，递给颜玖：“五师弟，这东西再稀奇也是□□，你要慎重。”

    颜玖打了个哈哈儿，把东西收了，道：“秦师哥潜藏在朝中做官，也要万事小心，毕竟伴君如伴虎。”

    秦甄点头应了，也没过多询问颜玖“死而复生”的缘由和此行的目的。

    他如今加官进爵，常年随侍在二王爷萧翚左右，能出来一趟十分不容易，颜玖想着给秦关夫妇二人多留点说体己话的时间，东西一到手，就拉着寒川告辞离去。

    两人一路飞奔，躲过巡夜的沧崖派弟子，回到自己房中。

    寒川才寻得喘息，问：“师父，秦师伯缘何为官？他给你的东西又做何用？”

    颜玖告诉他：“大概七八年前吧，萧梁江山渐渐稳固，沈师哥到长安珈蓝寺参加了第一次武林大会，回来以后渐觉朝廷欲收拢对江湖武林管辖的意图，就派遣秦甄师哥去从了军。他那人忠勇可靠，潜伏几年，得二王爷青睐，混到如今，也算是归元教的一大依仗了。”

    “原来如此，”寒川点点头，又问：“那你要的东西……”

    “宫中才有的秘方，”颜玖道：“我自有用处，你不必问。”

    寒川见他不愿说，以为是抑制合欢蛊所需之药，就也不再多问，收拾收拾东西打算到外间去安歇。

    琅琊府中到处都是背负剑萧的沧崖派弟子，他便把渐离藏在了被褥中，这厢甫一取出，顿感不妙，细细查看一番，惊道：“师父，有人动过我的剑！”

    颜玖陡然皱起眉头，沉声问：“何以见得？”

    寒川指着捆在油布外面的细绳，解释说：“这扣系得不对。”

    颜玖接过一看，并未发现不妥之处，便出言宽慰：“为师没看出哪里不对，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去睡吧。”

    其实绳扣看起来确与之前一般无二，不过是左右缠绕方式的微末差别，寒川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也迷惑起来，只好悻悻作罢。

    此后几日，陆续有迟来的其他门派上山入驻，拜见王爷呈献贡品。

    颜玖一来为了加紧陪伴引导寒川修炼，二来为了躲开萧毣、赫连煊等人的麻烦，三来也属实不愿再多看云、桑二人一眼，于是便每日起大早，带着徒弟在山中寻得一僻静处，或练功打坐，或切磋招式，有时则仅仅漫无边际地闲谈，甚至还会打野味、采野果充饥，除非被人堵上门，否则绝不露面。

    后来听说三王爷萧毣果然来了几次，却都扑了个空，他碍于面子也不好强行逼颜玖现身，到让颜玖实打实轻松不少。

    直到立秋当天，被武林各大门派所推崇看重的擂台折桂才终于拉开了序幕。

    折桂台是沧崖派为了此次武林大会新修建成的，在原本勾连玉皇顶和傲徕峰的九条铁索之上铺了一块三丈见方、三寸余厚的泰山石板，上以松柏搭三尺高木台，石板四角用八条铁索拴在嵌入周围山体中的铁桩上，整个悬挂于半空中。

    云济沧从琅琊府玉阶上方飞身而起，落于折桂台，先与各门派来客寒暄一番，接着便按例朗声宣读起打擂规则。

    情况与刘文初在山脚集市八方会上讲述的并无二致，不过多加了每道关卡招数和保留人数的限制。

    第一关分为两天举行，要求诸位少侠与沧崖派的两大弟子——宋疏瑶、严明之，交手不少于五十招，并最终留下三十人。

    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的少年弟子们在琅琊府通往傲徕峰的铁索桥前列起蜿蜒如蛇的长队，逐个上折桂台抽签，以确定自己的登场时间和交手对象。

    寒川抽中了第二日那场，比试对手正是沧崖派剑宗的首徒宋疏瑶。

    他在折桂台上又等了一会，待柳知念抽签毕，便主动凑了过去，从后面握住轮椅的扶手，淡道：“走吧。”

    两人年岁相当，柳知念又甚喜与寒川交往，相处这些天，饶是寒川的性子颇为清冷倨傲，与柳知念的关系也日渐亲密起来。

    柳知念坐在轮椅上，扭头看向寒川，展颜道：“川兄抽到了谁？”

    寒川回：“宋姑娘。”

    说话间便上了铁索桥，桥上光秃秃的，锁链不过两个巴掌宽窄，人站于其上都略显无处立足，铁索桥下方乃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会摔得个粉身碎骨。

    柳知念依循从玉皇顶下到折桂台时那样，触发轮椅机关，使之从底部中间弹出一排小滚轮来，刚好能与铁索合辙。

    寒川推着他往回走，一人一椅如履平地，远远看着宛如漫步于虚空。

    “那我的运气要比川兄好些，”柳知念语调轻快，把手中的檀木签向后举给寒川看，“严公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难缠。”

    寒川没做声，事实上不论宋疏瑶还是严明之，对他来说都一样令人生厌。

    过了铁索桥上到玉皇峰，寒川便撒开手不再管柳知念，自行回到天刀门的观擂座位中，把结果说与颜玖。

    颜玖拉着寒川坐在自己身侧，附耳轻道：“把握好分寸，也不必太留情。”

    随后开始第一关初场比试，严明之是沧崖派气宗弟子，修山经心法，外功招式为“凌绝掌”。这套功夫不论心法还是招式，都讲求厚重沉稳，多与剑宗的惊涛剑法配合杀敌，或者布“扪天阵”围困对手，更偏向于辅助协佐，所以单看着就有些不够精彩，掌风虽然威力不小，但一无华丽兵器，二来一板一眼，显得十分乏味。

    严明之又是个优容温和的好脾气，只管闷不做声地履行职责，出手每每留三分，打满五十招后直接收势，打不满的也决计不会伤人，如此一来便更加无趣了。

    颜玖甚觉无聊，看得呵欠连天，直到柳知念上场才略微打起点精神来，偏头与寒川小声讨论：“桑擎峰的徒弟和他本人真真脾性相悖，不知是怎么入得眼，早年初见时我就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幸而没被教坏。”

    寒川垂着眼帘看向两峰之间的折桂台，闻得此言，睫毛一颤，思索片刻，赌气般漠然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师父还没吃够沧崖派的亏么？能有几个好的。”

    为师看你就很好，颜玖在心中默道。

    台上，严明之已经摆开了架式，柳知念却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轮椅上，也不亮兵器，只抱拳道：“长水帮柳知念，请严公子赐教。”

    话音落，他双掌齐齐拍向轮椅扶手，借力腾空而起，向严明之直冲而去。双手于半空中紧握成拳头，快到严明之近前时，猛地砸向他的胸口，出拳又快又狠，力道带起一阵劲风。

    严明之一时错愕，很快反应过来，双掌交叠于胸前，想挡下柳知念这一招，没成想却被撞得向后连跌数步。

    柳知念一击得手，乘胜追击，向下坠落时腰部发力翻了个身，改为头朝下双手撑地，手臂一曲一伸，再次把自己送到了半空中，攻向严明之，这样一连几招，便把严明之逼到了折桂台的边缘，眼看再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严明之稳住身形，失声笑道：“柳少侠好力气，的确也不需要兵器加持了。”

    言毕足尖一点，拔地而起，轻巧如燕般从柳知念头顶跃了过去，再次回到擂台中央。

    柳知念连忙就地一滚，再次与他交起手来。

    严明之逐渐发力，银丝掌套上内里充盈，仿佛有光华缠绕，这番打斗终于让第一关初场的擂台比武变得不再那么平淡。

    奈何区区五十招一闪而逝，琅琊府前观看的众侠士们还沉浸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交手中，这场比武却已有了结果，戛然而止。

    柳知念靠着双臂的力量落回到自己的轮椅上，不偏不倚稳稳坐好。

    严明之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缠着璎珞的泰山石坠子，扬手抛给他道：“柳少侠，恭喜过关。”

    柳知念接下坠子，拱手谢道：“沧崖派武学正宗，名不虚传，严公子承让了。”

    柳知念出场略晚，他后面出场的少年弟子们，除了灵雾山的景玄和景行以外，皆出身平平乏善可陈，是以台上比试继续，颜玖却没了认真观看的心思，只与徒弟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

    他问寒川：“你觉得柳知念如何？”

    寒川略作思考，回道：“我看到他一次出手时把松柏木台击裂，劲道惊人，且似乎并未尽全力，但是……”

    “但是他体质终究孱弱，耐力定然不足，”颜玖接道：“五十招太少，旁人大多看不出他的极限到底在哪。”

    “师父这样说，难道是能看出来？”寒川奇道。

    颜玖得意洋洋点头称是：“自然。没听你刘师弟说吗，为师好歹算归元教一代宗师啊，”他说着，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道：“坚持不过这些招的……不说他了，反正还早，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想想，怎么在不暴露会‘山河经注’的前提下，只用璞真诀便能夺魁。有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少年弟子卧虎藏龙，说不定就又会冒出几个深藏不露之辈。”

    说着便以眼神向寒川示意，让他往自己身上看。

    寒川会意，真挚道：“师父所言极是，正如颜前辈当年初入江湖，一鸣惊人。”

    颜玖这才感到舒坦了。

    第一关初场的比试匆匆而过，于正午时分结束。

    今日二十余人上台打雷，而从严明之手中拿到泰山石璎珞坠子的少年弟子，竟有十八位之多。

    颜玖回到天刀门客居庭院，绿腊迎上来，打热水给师徒二人净面，问起擂台折桂的结果，不禁惊讶道：“他自己留十八人，岂非强占了多半的过关名额？小少爷明日才上场，这可真有失公平。”

    颜玖点了点绿腊撅起的嘴巴，笑道：“瞧你，都能挂油瓶了。倒也不怪严昭如此宽容，你每日窝在房中有所不知，明天守擂的‘首徒大姐’太严苛，也不像能手下留情的样子，万一她拒绝点到即止，把功夫不到家的都给踢下折桂台去，杀一个片甲不留，到时候沧崖派这擂台折桂还办不办了？只能说抽到第二日，算我们运气不佳。”

    寒川捻了捻腰间子隐的珠柄，也道：“而且不足为惧。”

    三人笑闹一番，忽然有门丁来报，说长水帮的柳知念公子前来拜会。

    天刀门和长水帮不睦，柳知念被堵在了门外，颜玖便叫寒川去庭院门口把人接进来。

    寒川出了庭院，却见门口除了柳知念和推他过来的红绫以外，赫连煊也在。

    红绫以幕离遮面，站在柳知念的轮椅后面，看他二人寒暄问候。而赫连煊虽在与柳知念说话，目光却总有意无意间向红绫飘去，似在度量。

    柳知念感到赫连煊眼中探究的意味，面上闪过一丝异色，遂主动介绍道：“林公子，这位是家姐柳思。”

    红绫敛衽一礼，仍旧不作声。

    她说话声音和红绡颇有相似之处，虽然不甚明显，但在赫连煊这般老道毒辣的人面前，还德小心为上。

    见寒川出来迎接，赫连煊才结束与柳知念的交谈，冲几人笑了笑，起身向庭院内走开。

    寒川便问：“你怎么劳烦……柳姐姐相送。”

    柳知念无奈道：“师父走不开，母亲不放心我自己到天……到这边来玩。”

    他想说天刀门，却碍于寒川如今为洪天楚效力，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寒川看了红绫一眼，目光微沉，又说：“先随我进去罢。”

    三人相携入得庭院内，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门外有人高声通报：“三王爷驾到！”

    寒川想起从颜玖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萧毣其人，脚步骤然一顿，重重吐出口气，脸色瞬间变得阴鸷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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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卷三第三话

﻿    寒川一进门，就见颜玖正凑在绿腊耳边，以手掩口小声吩咐着什么。

    绿腊闻言，微微瞪大眼睛，露出震惊迷茫之色，忍不住呼道：“主子，这如何使得……”

    颜玖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眼神轻飘飘地往门口一瞥，慢条斯理道：“刚好柳公子姐弟来访，你若自己一人不便，可请柳姑娘陪你去。”

    柳知念不明所以，疑道：“九师叔，不知是何事？”

    颜玖低眉哂笑：“女儿家的事，贤侄莫要打听。”

    红绫心知颜玖是在为自己找脱身的机会，便温声叮嘱了柳知念几句后，拉着绿腊转身出门。

    “师父……”寒川欲言又止，看了看柳知念，还是没忍住，道：“那混……三王爷来了，刚被洪门主请到前厅喝茶。”

    颜玖理了理衣摆，轻道：“为师晓得。去小厨房拿点茶点来，好好招待柳贤侄。”

    柳知念忙说：“可不敢劳烦九师叔，侄儿就是过来随便坐坐，与川兄叙叙话。”

    “别客气，”颜玖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十分慈爱，与表面看起来的年纪倒有些不符了，他说：“我见了你们这般年岁的少年郎，心里很喜欢。”

    寒川只得暂把担忧搁置一旁，往厨房去了。

    他前脚刚走，萧毣便寻了过来，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进门时还被他留在了屋外，意图昭然，只欠把“不怀好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颜玖在心中冷笑不止，俯身垂首，隐去眼中轻蔑的不屑和刺骨的寒意，恭声道：“见过三王爷，王爷千岁。”

    萧毣上前扶住颜玖的手腕，轻佻地捏了捏，把人托起来，佯装怪罪道：“呵，九公子好大的架子，本王来了几回，竟难能得见。”

    “不敢，”颜玖抽身后退，不卑不亢道：“为了擂台折桂陪徒儿修行，怠慢了王爷，万望恕罪。”

    他把萧毣引进房内，柳知念也坐在轮椅上见了礼，随后席地落座。

    萧毣只把眼睛盯在颜玖身上，不断问一些透着暧昧不明意味的问题，诸如：“何方人士？”、“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交谈间，柳知念每每插话，总会惹得他面露不耐，好像下一刻就要发作，把这碍眼多余的人给一脚踢出门外去似的。

    如是接触一番颜玖便发觉，这位声名在外的跋扈王爷，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霸道无理，不过把心中所想都不加掩饰地展露罢了。

    话说了没一会儿，话萧毣见颜玖脸上淡淡恹恹的，就想找点乐子博美人一笑，他四下打量，见西窗前的小桌香炉袅袅，其上摆着一盘残棋，寥寥数子分布，勾勒迷局，便以为颜玖方才是在房内与人对弈，遂提议道：“九公子若真以为这些日子避而不见怠慢了本王，不如现下来陪本王对子一盘？”

    “呃？”颜玖闻言不禁汗颜，连连摆手，尴尬道：“三王爷有所不知，在下并不会下棋，不敢献丑。”

    萧毣起身踱步到西窗前，指着桌上残局，嗤笑道：“九公子想拒绝，也得找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颜玖实话实说：“自我住进来那日，这盘珍珑棋局就摆在那了，许是前面借住的人忘了收，或为装饰吧？”

    萧毣还欲说话，柳知念却忽然开口，自请道：“三王爷既然想与人对弈，在下斗胆，愿替九师叔陪王爷下两盘。”

    萧毣到这会儿才勉强分出点心神，注意起这名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少年，看了几眼，竟然也从他那貌似弱不经风的外表中，品出点别样的韵味来。

    于是便不推拒，一掀下摆坐在桌前，道：“如此也好，请吧。”

    颜玖没想到柳知念竟然十分精通棋艺，他落子温文又不失风度，既不抢占萧毣的锋芒势头，又能让自己保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不败之地，可谓进退有序，紧紧跟随，就好像一个旗鼓相当，能够激励进步的对手，让人欲罢不能。

    萧毣本来还有点漫不经心，和柳知念对弈片晌后，竟逐渐陷入棋局中，难以自拔。

    寒川从小厨房赶回来，见心头大患并无出格的举动，才略微放下心来。

    这日下午，萧毣在他们房内专心致志地跟柳知念下了大半个时辰的棋，直到秦甄来寻，说二王爷叫他回去有事相商，才恋恋不舍的告辞而去。

    萧毣一走，颜玖长出一口气，拍拍柳知念的肩膀，说：“今日要多谢贤侄。”

    柳知念笑笑，手下动作不停，把棋子捡入树根挖成的棋盒中，边道：“九师叔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依侄儿看，三王爷似生性贪玩贪欢，能换种方式把他哄开心了，他自然就会忘了惦记……惦记……”

    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措辞，就有下人来报，说柳帮主派了人来寻子，正在门外候着。颜玖便又把柳知念谢了一番，让长水帮的人推着他回去了。

    送走柳知念，颜玖就开始坐在那里无声发笑，许久不止。

    寒川奉茶与他，疑道：“师父笑什么？”

    颜玖说：“三王爷那人好色贪欢，但貌似城府不深，比我想象中的更容易为人所用，他这次破天荒来参与江湖事，说不定算天赐良机……还有，为师替你高兴。”

    “替我高兴？”寒川更加不解，问：“为什么？”

    颜玖抬头细细看他，眼中有欣慰之色，“因为我的川川交到朋友了。”

    颜玖想，就算他们师徒最终难免走向恩断义绝，寒川若有幸能继续过完自己的人生，如此，也不至于成为可怜的孤家寡人。

    次日清晨，山中下起了蒙蒙细雨，低空阴沉，淅淅沥沥，水滴草木，一声声打破了宁静。

    山风习习，夹裹略显湿冷的潮气，烟雾似的升腾着氤氲着，透过细雨，远近青峰矗立在雨中，迷蒙不清。

    薄雾笼罩在松柏，在溪水，在石砾，在山巅，在峡谷……一场秋雨一场寒。

    擂台折桂第一关的次场比试，便迎着这银丝细雨徐徐展开。

    寒川着一身苍绿劲装，足尖蹬踏锁链，从玉皇顶与傲徕峰之间的深渊上飞掠而过，轻轻落在折桂台上。

    他出落得越发剑目星眸、俊美无俦，天生带着一股风雅浩然的贵气，身姿飘逸挺拔，整个人就好像是一株沐浴在斜风细雨中的青松翠竹，是真惊才风逸，气宇轩昂。

    颜玖坐在玉皇峰观望台中，就听见有许多各门派的女弟子在寒川登台亮相时，把平素的矜持都抛在了脑后，先是惊呼，接着小声议论纷纷、相互调笑嬉闹起来。

    宋疏瑶甫一见寒川，就沉下脸来，冷嘲道：“原来到你了，归元教弟子代天刀门打擂，真有意思。”

    寒川不理，铿锵一声自腰间抽出子隐，淡道：“闲言少叙，请赐教。”

    宋疏瑶恨不得马上将他打落台下，也从长萧中拔出窄刃宝剑，厉喝一声，攻上前来。

    寒川第一次见除自己以外的人使出《山河经注》的剑法，他隐约感到宋疏瑶的招式和自己修炼的那一套比起来略有不同，虽不失精纯，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皱眉思索间，宋疏瑶的剑已经挥至眼前，飞速连刺三下，剑剑不离要害之处。出手这般狠辣，和昨日严明之温厚的打法还真是大相径庭。

    寒川挥舞子隐堪堪抵挡，身形灵活游走，欲伺机用软剑缠住宋疏瑶的兵器，两人一来一回拆了数招，寒川并未使出全力，宋疏瑶却似乎真动了杀心。

    打斗中，寒川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如此恨归元教？”

    宋疏瑶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飞起一脚踢向寒川的下颌，被躲开后顺势向后退去，戟指怒目道：“竖子何愚？！竟然还敢问缘由，今日就许你个明白！我自幼丧母，仙霖子于我有抚育之恩，归元教教出颜如玉那等恶积祸盈、罪不容诛的魔头，你说我该不该恨？别拿他已经偿命说事，我到宁可他现在还活着，好叫我能手刃仇人，亲自将他千刀万剐，削首鞭尸！”

    寒川闻此言，目光骤然一冷，周身气息翻涌，五尺内皆如坠冰窟。

    他怒叱道：“谁敢！”紧接着忽然发力，再不藏拙，提起子隐冲向宋疏瑶，身形晃成一道虚影，鬼魅难辨，直把宋疏瑶逼得连连后退。

    宋疏瑶亦打起精神来，和他颤抖在一处。

    天色阴沉，剑箫铮铮，劈刺碰撞处铿锵有声。

    而子隐锋利的剑刃上泛过精光，如同一条柔韧的白练，步步紧凑，闪展腾挪。

    宋疏瑶并不是寒川的对手，很快节节败退，跌到折桂台边缘，再往后一寸就是能令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寒川再一剑抖着蛇形刺向对手，子隐如轻巧灵活的长鞭，眼看便要缠到剑萧的窄刃之上。

    宋疏瑶大惊，前有子隐后有深渊，进退两难。

    她正急切地寻思办法以解眼下危急，寒川却忽然收了手，倏地向后退去，回到折桂台中央站定，翻腕将软件盘回了腰间。

    “你……”宋疏瑶惊疑不定。

    寒川朝她拱手，道：“五十招已满，宋姑娘，承让。”

    宋疏瑶有些尴尬地向折桂台里侧走了几步，手提剑箫，眼底阴晴莫测，很是难堪，半晌厉色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谢你。”

    寒川淡笑，唇角轻勾犹显风度翩翩，又朗声回：“宋姑娘多虑，在下不过想以身作则，好叫姑娘知道什么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了。”

    宋疏瑶大怒，把象征通过第一关试炼的泰山石璎珞坠凌空抛出，砸向寒川的面门。

    寒川抬手抓住，又一礼后从容退场，沿铁索回到了玉皇峰上。

    天刀门另外那个参与擂台折桂的弟子冯飞已经被淘汰掉了，洪天楚一见寒川回来，忙殷切相迎，大笑着赞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寒川意气自若，道：“是师父教导有方。”

    颜玖在一旁听了，不由得舒眉展目，嘴上打趣他：“出息，赶明儿真成了个大侠，也走到哪都师父不离口？”

    “那又如何。”寒川脱口而出，好像事情理应如此。

    众人舌挢不下，后又把他取笑了一番。

    笑闹过后，赫连煊压低声音对颜玖道：“昨日三王爷来，九弟可安好？我实不知晓，否则定提前知会于你……”

    “林兄莫挂怀，”颜玖神清气朗，回说：“已经无事了，多谢林兄。”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就听观望台四周又一阵躁动。

    “这么丁点大也派上来打擂，珈蓝寺是没人了吗？”

    “此言差矣，怎可以年岁论成败？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如此年幼确实少见，颜如玉当年一杀成名时，也有十六七岁了吧……”

    怎么又有我的事？

    颜玖听到自己的大号，顿感莫名其妙，也顺着向下方的折桂台上看去，待看清接下来将要上场打擂的人以后，不禁投袂而起，兴致上头。

    “川川快看，”他拽了拽徒弟的手臂，指给他道：“那不是真弥小和尚么，净悯大师最小的徒弟，我记得他好像才十一岁。”

    真弥赤手空拳对上宋疏瑶，虽年幼，却半点不露怯。

    他一气跑到宋疏瑶面前，弓下腰，接了个手印，猛地拍向对方下盘，被堪堪躲过。一击不成，真弥便连翻几个跟头绕道宋疏瑶背后，不让她有机会落剑。

    宋疏瑶面对这般年岁的小孩子，终于把狠厉的作风收敛了几分，收剑入鞘，只用窄刃外面的长箫当做兵器，甚至还撇开了要害。

    长箫挥舞如棍棒，唰地一声破空而下，落在躲闪不及的真弥身上，正好打到了他的屁股。

    小和尚哎呦惊叫，捂着屁股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耍赖似的抢地呼天：“姐姐好坏，打男子屁股，不知羞不知羞！”

    宋疏瑶忍俊不禁，攻势不停，逗他：“你一来年幼，二来出了家，怎么看都算不得是个男子。”

    真弥撅起嘴怒哼一声，手上换印为指，戳戳点点地向宋疏瑶比量着，却依旧躲闪居多，攻击鲜少。

    奈何他身手异常灵活迅捷，就算近不得沧崖首徒的身，撑过五十招也绰绰有余。

    宋疏瑶把泰山石璎珞坠交给他的时候，无奈道：“只知躲闪，到下关可行不通了。”

    真弥抓了抓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调皮一笑，说：“小僧知道。”

    颜玖也被他这副天真可爱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边笑边对寒川道：“他装的，这孩子功夫不错，不在灵雾山的小牛鼻子之下。”

    寒川对颜玖洞悉一切的毒辣眼光早已屡见不鲜，只点点头没做声。

    真弥拿着泰山石坠从折桂台上回来，往珈蓝寺的位置走时，刚好路过天刀门，颜玖便叫住他，招招手道：“小和尚，到这儿来。”

    真弥见是颜玖，顿时喜笑颜开，兴匆匆地跑了过去，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美人哥哥找小僧何事？”

    颜玖隔空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问：“我常听和尚念经，□□空即是色红颜即是枯骨，怎么到了你这个和尚眼中，人却分美丑了？”

    真弥正色回道：“偈曰：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小僧的境界叫做‘见山还是山’，施主你不懂啦。”

    颜玖大笑，捂着肚子歪在寒川身上直不起腰，断断续续道：“好嘛，我是个俗人，不懂不懂……真弥小长老大彻大悟了，回头若在折桂台上遇到我徒儿，还请手下留情哦，他脸皮薄，受不住小孩儿撒娇耍泼……”

    真弥也不恼，在天刀门前左晃右晃走来走去，还跟着颜玖一起傻笑，过会儿指了指寒川，道：“放心放心，这位哥哥冷漠得很，一看就不吃那套。”

    距离天刀门不远处，就是灵雾山的座位。

    真弥和颜玖说了会儿话，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在折桂台上对寒川耍赖皮。

    他回去以后，灵雾山的道士们中有几人纷纷露出不屑之色，颜玖留神细辨，就听那日在山下与刘文初冲突的景真眄视指使道：“你们看净悯老和尚教出来的好徒弟，小小年纪油嘴滑舌，真是有辱佛门清净。”

    众道士们连声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些关于珈蓝寺和佛门的非议，直到有人出声制止：“背后不可妄论是非。”

    这道声音十分清朗悦耳，颜玖忍不住偏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的道长，背对着这边，正在教诲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小道士。

    他也不好一直往灵雾山那边看，所以没能瞧清道长的样貌，不过觉得那背影也格外清逸出尘，转回来时略感惋惜，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师父怎么了？”寒川连忙关心道。

    颜玖摇摇头，说：“无事，就是觉得佛、道两家到如今已相争百年，各不相让，都自诩为中原正统宗教，也挺有趣的。”

    寒川好奇道：“哪里有趣？徒儿以为清修甚是无聊……”

    “你凡心未了，还想喝酒吃肉娶媳妇儿呗，”颜玖的语气充满了揶揄，冲寒川眨眨眼道：“为师亦然。”

    寒川闻言皱眉，看进颜玖双眸，似爽然若失，又如同在谴责，半晌方低声道：“我根本就不想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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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卷三第四话

﻿    晨雾濛濛，朝霞似锦，岱宗在旭日东升之时，更显崔嵬壮丽。

    溪水于山涧跃出，直铺下去，宛如一幅幅闪光的锦缎，跌落在嶙峋的乱石和深不可闻的崖底，激起片片洄漩的雪白。

    从玉皇峰顶向下望去，只见折桂台下铁索森寒，瀑布跳掷翻腾，似有千军万马蛰伏，又好像分不清经纬的瑰丽画卷，透明细纱轻覆，天人飞梭织就。

    如果折桂台上没有站着那位老仇人的话，凭这般锦绣山河、景致风光，此时此地，必定会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的美妙清晨。

    颜玖伸了个懒腰，眉梢眼角晕满了慵懒的神色，他没骨头一样偎在座位上，用修长纤细的指尖轻轻拂去因为打哈欠而挤出来的两点泪花。

    寒川站在一旁，偏过头定定地看他，被连着唤了几声，才从恍惚间回过神。

    “师父说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

    颜玖撇撇嘴，低声道：“十年未见，姓桑的到长进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鲁莽冲动的愣头青，说起冠冕堂皇的话来还一套套的。”

    寒川顺着颜玖的话，把注意力转到折桂台上。

    折桂台中间是沧崖派的三个大长老，桑擎峰带头上前一步，朝玉皇峰上各门派来客落座的观望台遥遥一礼，开始宣布擂台折桂第二关的比试内容。

    “诸位，在下沧崖派气宗宗主桑擎峰，今日的比试将由在下和本门剑宗宋延青宋长老、气宗谢平野谢长老共同主持。凡是在第一关拿到泰山石璎珞坠的各位少侠，请按抓阄顺序上台打擂，与我等其中一人交手，十八招内击中守擂官身体任意一处者，即可获得通关的凭据。”

    “十八招？”颜玖小声嘟囔着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沧崖派定规矩，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仁慈’。川川，下去抽签吧。”

    寒川点头，径自往筹备区走。

    大约因为各门派下午还要到碧霞厅议事，第二关的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三王爷最近沉迷于和柳知念对弈，颜玖不用餐风露宿地躲他，所以休息得不错，身体状况也较之前好了许多，于是便有了精神认真观战，并随口评论起来。

    赫连煊凑到他身旁落座陪同，连着看过几个少年弟子的表现，忍不住问道：“九弟恕我唐突，不知贵教如何培养弟子，难道极易出武学道论的高手？”

    颜玖脸色微变，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问：“林兄何出此言？”

    赫连煊看向颜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语气也颇有些耐人寻味：“常听江湖传言说，早年归元教的颜如玉天纵奇才，在武学一道上造诣极高，各门各派的功法只要被他看过，就能点出破绽，研出对策，或进行改良……”

    “折煞我也，”颜玖难为情地摆摆手，打断他道：“林兄怎将我与颜……教主做比？王某望尘莫及，愧不敢当！”

    赫连煊似是信了，只笑笑，不再多问。

    颜玖心道不妙，暗暗计较着对策，如此缄口不言，也不再对上场比试的少侠们评头论足。

    沧崖派三位长老轮番上阵守擂，到归元教今日第一个弟子上场时，恰巧与宋延青对上了。这宋延青不是别人，正是云济沧大弟子宋疏瑶的叔父。

    他对独孤霖曾尽心照顾早亡兄嫂留下的侄女一事，亦充满了感激，对待归元教之人的态度自然说不上好，见归元教弟子上台，便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负手而立，淡道：“请吧。”

    归元教来的是个女弟子，颜玖觑目细看，见她年岁不过及笄，浅黛色的纱衫随着山风翩然而动，乌发别在耳后，以红缨束缚，露出尖细的下巴和小巧的耳朵，右耳粉白的耳垂上带着一颗相思红豆般的耳珰，显然与刘文初耳上的是一对儿。

    颜玖便认出这姑娘原来就是沈轩经常挂在嘴边儿，据说为教中这一代弟子里面资质最好、天赋最高的罗竹韵。

    罗竹韵生了一双大而圆的猫儿瞳，小小年纪却媚色不掩，说起话来也是尾音柔软，腔□□人：“归元教罗竹韵，请前辈赐教。”

    她话音落地，纤腰便一弓一弹，如同一只灵巧矫捷的猫儿那样，一跃而起，竟直窜向还未作出反应的宋延青。到了近前，才于半空中信手一抹，自腰间抽出一把通体碧色的软剑。

    宋延青本来只想着躲开罗竹韵身体的撞击，却忘记把兵器考虑到闪避距离中，这一下躲得不够远，差一点就被软剑挑到肩膀。

    他赶忙打起精神，脚下一动飞快向后背身下腰，看看闪过这一击。

    罗竹韵一计不成，再发力向上跳得老高，凌空转了两圈，执剑俯冲而下，软剑被灌入真气，刷一声拉得笔直，朝宋延青的百会穴刺去。

    擂台折桂第二关规定守擂长老在台上时皆不配武器，亦不可主动出手，只能躲闪来自各位少侠们的攻击。宋延青觉得眼前这个归元教的女弟子不论言谈目光，还是身形招法，都狡猾得像只山猫一般，他强忍住出手教训一番的冲动，在软剑落在头顶之前俯身躲过。

    哪知罗竹韵这一次并不再收手变招，而是继续握着剑大头朝下冲向折桂台，碧色软剑的剑尖触碰到折桂台松柏台面时，发出霹雳声响，陡然入木三分。

    她用全靠真气灌注而变得硬挺的软剑撑着身体，放软腰肢，双腿在半空中抡过，足尖恰踢到了宋延青来不及退开的背。

    “你！”宋延青脸色铁青，双拳握紧，怒目而视。

    罗竹韵翻身在折桂台上站稳，拔出碧色软剑盘回腰间，盈盈一拜娇声道：“方才岱望尊宣布规矩时，并没说必须用武器触碰到前辈们的身体才成，小女子冒犯了，承让。”

    颜玖在台上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地想：“沈师哥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头脑灵活深谙变通，她那把剑看着也很漂亮，像根细嫩的竹子。”

    罗竹韵讨了个巧，具体实力如何只怕还为展现，她和宋延青下台以后，下一场的守擂官换成了气宗的谢平野。

    这人一派中规中矩的沧崖气宗打扮，黛青袖、领、腰带秀岱岳纹章，白面疏须，含三分笑。

    跟着上得折桂台来将与其交手，正是那位被金井澜调戏过的浣月宫女弟子——风细细。

    风细细大概受了罗竹韵的启发，或者本来就也是如此计划的战术，她对谢平野见礼问好，开打以后，直接从腰间摘下粗柄短刀，把里面的蛊虫给放了出来。

    浣月宫弟子皆随身携带蛊虫，养在刀柄中，并不时据情况更换蛊虫的种类，分为医蛊、毒蛊、巫蛊、魇蛊和信蛊五类，其中信蛊多为带翅膀的飞蛾蝴蝶等，本身无毒性，用以传递消息。

    风细细这次带的就是只凤蝶信蛊，宽大的黑色蝶翼上金粉描绘，上下纷飞，灵动无比，几乎化成了一团残影，让人无法捉摸。

    凤蝶绕着谢平野盘旋几圈，最后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风细细站在原地动也未动，见此嫣然一笑，含着细小的银哨，吹出一道人耳几乎难辨的尖利蜂鸣，把信蛊召唤回刀柄中。

    谢平野哑然失笑，叹道：“风姑娘与罗姑娘都好生巧慧，看来往后这第二关的规矩，是该变一变了。”

    风细细以手捏住耳垂，敛眉轻道：“还要多谢前辈成全。”

    颜玖真不知该说何是好，心情无比复杂地拍拍栏杆，一偏头，正好与赫连煊对视。

    赫连煊耸耸肩膀，挑眉道：“今年的擂台折桂竟十分精彩，真巾帼不让须眉。”

    “是，是吧……”颜玖应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

    等到寒川上场时，台上的守擂官已经又轮了一遍，有道是冤家路窄，他恰好对上了桑擎峰。

    气宗宗主岱望尊到底还是高于其他二位长老，虽然人看着比十年前宽厚从容了许多，但此前压根就没几人能从他手中讨到好，这几日出尽风头的灵雾山景真小道长，也被在桑擎峰的寸步不让之下，无奈出局。

    寒川出手稳妥，步履轻盈，以他的修为功力，十八招之内碰到桑擎峰的身体绰绰有余，并不需要像罗竹韵、风细细那般耍花枪取巧。

    桑擎峰被寒川以剑抽中了小臂，遂收势而立，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忽然问道：“你当真是蜀中人士？家中还有父母兄弟否？”

    这话宋疏瑶也曾问过他，寒川不由得疑窦顿生，皱眉道：“晚辈自幼生长于芙蓉城，此前不曾踏出城门半步，前辈，承让。”

    说着不再理会，径自沿铁索返回玉皇峰，来寻颜玖。

    他甫一回来，便立即附在颜玖耳边，把桑擎峰的问话如此这般得复述一遍，道：“徒儿以为，他们一个两个如此询问，其中必有蹊跷。”

    颜玖闻言，心中真是尴尬不已，这蹊跷岂止有，且还不小。

    他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自己的徒弟，寒川天生一副齐地男子常有的高大挺拔的身躯，玉树临风、轩昂正派的气宇，和云济沧年轻时几乎一般无二；而五官眉目却略肖其母，极其精致俊美，如白玉雕成般，隐隐透着一股仙贵之气。

    也难怪会让同云氏夫妇亲密之人屡屡生疑。

    颜玖心绪飞转，别开脸不再与寒川对视，只安抚道：“无妨，只要不误大计，且随他们去。”

    寒川沉吟不语，半晌才闷声回道：“嗯。”

    擂台折桂的第二关进行到午时一刻终了，从三十名少年弟子中留下了十二人，归元教罗竹韵在列，她的双修侠侣刘文初则出了局。

    颜玖不禁感慨，往后几十年教中只怕会“阴盛阳衰”了。

    洪天楚为准备参加下午的碧霞厅议事先行离席，擂台折桂第二关结束后，颜玖便与赫连煊一起回去天刀门的可居庭院。行至半路，就见有好多沧崖派剑宗气宗的弟子，围成一圈堵在山道中间，人群中吵吵嚷嚷，不知在闹些什么。

    颜玖岂能错过，连忙拉着寒川跑过去，挤到最前面一探究竟。

    待看清楚生事之人，便忍不住小声啧道：“怎么又是他？好在这小子功夫差了点，要是十分了得，只怕要掀起江湖血雨腥风啊。”

    寒川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认真正色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人人都能做颜如玉的。”

    也许说者无心，但颜玖确实被徒弟这一句话给哄得心花怒放，连带着觉得这场热闹也更加精彩好看起来。

    被沧崖派弟子包围的正中间，两个少年正在互不相让地对峙。

    高一点的正是灵雾山的“刺头”小道长景真，矮一点的那个却是珈蓝寺的小和尚真弥。

    景真拦住了真弥回珈蓝寺客居庭院的去路，满面义愤填膺，正在发出挑战，只听他道：“桑宗主武功高强，小道未过关乃学艺不精，胸中虽有遗憾，并无不满。但你仗着自己年纪小，假于谢前辈的恻隐宽容，侥幸过关，这却令小道徒生不甘。天下人观之，莫不以佛门功法高出道门一筹？我便向你挑战，以证我道法高明，你可敢应战？”

    真弥笑得堪称天真无邪，把长棍横于臂弯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敢问这位道友，今日你输了擂台折桂，就要同我一个稚子喊打喊杀找回脸面，那么回溯五百年，昔日贵派祖师曾著《老子化胡经》以毁我佛门，致使佛教备受打压百年之久，难道小僧还要去挖了他的祖坟，与他的尸体论辩一番达摩祖师和太上老君究竟谁先于谁么？”

    周围众人闻此言，皆忍不住地笑出声，颜玖更是乐得抓紧了寒川的手臂，强忍着不拍手叫好。

    景真怒不可遏，指着真弥骂道：“小秃驴找死！竟敢对祖师不敬！”

    “善哉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真弥又给他鞠了一躬，“又不是小僧的祖师。”

    景真忍无可忍，呛啷一声三尺青锋剑出窍，挥动绣着星轨的道袍广袖，就要挥剑攻上前去。

    当是时，却听人群外的高处传来一声断喝，清朗的男声如玉石碰撞般悦耳：“胡闹！景真，尔还不住手！”

    景真如同被雷击中，顿时收住了攻势，垂首立于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颜玖顺着那道声音向路旁的矮崖上看去，只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月白色的广袖长袍无风自动，恍若仙人降临凡间。他生得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顾盼下睨之间竟好似能摄人心魄，却并不媚俗，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出尘。

    那人背负长剑，手执拂尘，头戴青玉道冠，俨然是灵雾山的道长。他从崖上一跃而下，如一阵清风徐来般，轻飘飘地落在人群中，面对景真肃然而立。

    景真嗫嚅着唤了一声：“大师兄……”

    道长目露失望之色，语气低缓，摇头责备道：“我平日是怎样教导于你？这般心浮气躁形神不养，又四处惹是生非，真孺子不可教也。回去将《隐元经》的《内修》、《外养》二篇各抄送一百遍，明日呈于我。”

    景真不敢不从，值得应下，愤恨地偷偷瞪了真弥一眼，退到他师兄的身后恭敬站好。

    颜玖听了几句，才终于认出，这道长正是那日在观望台上制止灵雾山众人背后妄议是非的年轻道士。

    年轻的道长发落完自己的师弟，才上前一步，满怀歉意又十分真诚地对真弥道：“无量天尊。这位小师傅，在下灵雾山平广宁，方才多有得罪，万望莫要怪罪。”

    佛道二门向来斗得不可开交，彼此互相仇视敌对，真弥还是第一次遇到平广宁这样知礼的道士，一时竟不该如何应对，只抽着嘴角抓了抓光秃秃的头皮。

    气氛正沉默，就见人群向两侧分开，又一人走到最前面来，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来人是个大和尚，约莫刚过而立之年，穿着身极其朴素的灰色僧袍，手中握着一串檀木佛珠，每九颗嵌一粒菩提子，共九九八十一颗珠子。

    真弥一见来人，雀跃不已，扑上去抱住大和尚的腰，叫了一声：“真诚师兄。”

    颜玖扑哧笑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和寒川咬耳朵道：“俩孩子打架，师兄们就都来接人，佛门与道门还真是互不相让。”

    真诚任由真弥抱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然后抬起平淡无奇的双眼，看向平广宁，又施一礼道：“景虚道长。”

    平广宁回礼：“真诚长老，叨扰了。”

    “无妨，”真诚摇摇头，牵着真弥欲沿路向前，口中道：“告辞。”

    景虚向旁侧了一部，把路让开，待两位和尚错身而过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小师傅方才提到《老子化胡经》，自佛教传入中原以来，人皆以佛道修行目的不同，言世间“真法正宗”唯一论，是以数百年来二者争论不休，此消彼长，沉浮数次……贫道却以为，佛道本为一家，道门主张以生为真实，告诉世人人生道路从何而来；佛门则主张舍弃对现实物质的追求，不只指明人从何而来，亦说出往何方去。该道为本，佛为迹，本迹相统，无谓优劣。”

    真诚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景虚一眼，而后叹息般轻道：“久闻灵雾山这代的首徒品性非凡，今日一见……恕贫僧直言，景虚道长实与尊师很不一样，乃道门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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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卷三第五话

﻿    中原宗教的佛道之争由来已久，六百余年前，佛教初次自西域传入，就有前朝隐士著《夏夷论》，从衣服丧葬、生活习俗等方面攻击佛教对汉人的不适用。

    自那以后到当今的南梁，中原大地上共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佛道论辩。

    第一次是在五百年前，灵雾山创派祖师隐元道尊著书《老子化胡论》，向世人讲述了一个太上老君西行游历，遇到当时还是俗世王子的释迦摩尼，遂传道点化的故事。

    这故事纯粹为杜撰，却为后世道门提供了论据，且自那以后的百年间，佛教皆由此备受打压。

    佛教势微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三百年，及至前齐开国，当时的太子乳母信封佛教，太子耳濡目染，亦遵从释家法门。后来太子登基为帝，称齐太宗，在齐太宗的促成组织下，便有了中原史上的第二次佛道论辩。

    当时道教的首席代表是灵雾山掌教天随子姜道尊，佛教的代表则为珈蓝寺住持清慧禅师。

    清慧禅师其人熟读佛道两派的典籍经著，深谙法理教义，极善诡辩，他在朝堂之上问天随子：“道门《隐元天书》言‘道生一切’，那么道生善也生恶吗？”

    浊世昏昏，王侯皆崇人心向善，天随子只好答道：“非也。”

    清慧禅师便道：“道不生恶，何生万物？若生恶，既非尽善，世人问道何所取？”

    天随子哑口无言，想以攻为守，也问清慧说：“佛教说‘般若波罗蜜’，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但般若非彼非此，何来彼岸？”

    清慧回道：“般若非此非彼，到彼岸不过是赞美。”

    天随子又问：“那为什么不赞美到‘此岸’，可见佛陀眼中，万物也并不是□□。”

    清慧闻言轻笑，目露悲悯之色，道：“阿弥陀佛，道友，尔之所言，乃入了魔障啊。”

    这一场朝堂论辩，佛门获得了空前的胜利，齐太宗钦赐佛教中原正宗，以珈蓝寺为尊，并将道教驱逐出了京畿。

    天随子怀着满心的不甘，率一众弟子南下回到了灵雾山隐元台，从此清心寡欲、淡泊无为，只求仙问道再不问俗世纷争。此后灵雾山便避世不出，长达二百年之久，直到近十年前南梁建立，当今圣上临朝，宠信灵雾山掌教长微子李存善，下一纸诏书，奉道门为尊，灵雾山才再次入世，并因“攀附权贵”被中原武林所诟病。

    颜玖讲完佛道之间这段绵延了数百年的恩恩怨怨后，甚觉口干，刚直直腰，一杯温茶就被寒川递到了眼前。

    他呷了一口，听到徒弟用微微迷惑的语气问：“师父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说明什么？”

    颜玖不急着解释，他咂咂舌，细品杯中香茗。

    泰山不生茶，山中人采青桐嫩芽点饮，以铜瓶烹煮，号“女儿茶”，其味清淡，恬然不穷，比起川茶浓香，也别有一番滋味。

    颜玖品够了杯中水，抬眼见寒川正蹙着眉头看向自己，才好整以暇道：“自非闲得没事嚼舌根，和你讲佛道之争，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点要紧事。”

    “何事？”寒川回身把门窗关紧杠好，坐到颜玖对面等着听。

    颜玖把一直随身带着的密信和狼皮拿出来，铺开在桌面上，又吩咐寒川取来纸笔，边蘸墨边道：“你可知李存善为何能那么快得到天子青睐？”

    寒川摇头，一本正经地问：“为何？莫不是天子的乳娘这次信了道教？”

    颜玖大笑，连连摇头道：“你这人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成心逗人发笑……非也，谁的乳娘也不信道教，但是为师忽然记起来，北燕举国信奉佛教密宗，以执政的赫连太后为首，皇室成员莫有不皈依者，所以……”

    “所以赫连煊也？”寒川接过话，迟疑道。

    颜玖默默点头，提起笔照着迷信上的异形文字照猫画虎地往纸上誊写，又说：“为师觉得，这上面也许是佛教密宗常用的梵文。梵文并无体系，几近失传，唯有密宗弟子识得，我打算抄下来一些，拿到珈蓝寺那边去，找净悯大师问问看。”

    寒川疑虑道：“这信中不知写了什么，倘若净悯大师果真识得，会不会提前暴露，打草惊蛇？”

    颜玖抬起头看了寒川一眼，稍稍露出些赞许的意味，笑道：“难得你这么大个子的人，却还算细心，放心吧，我打乱了顺序，且把重复的字符都隐去了。”

    誊写密信足足花了颜玖一个时辰，待他抄好以后，这日下午的碧霞厅议事亦结束了，颜玖揣着写满字符的纸，带寒川出门往珈蓝寺客居庭院中去。

    珈蓝寺的住处相较其他门派显得古朴无华、方正庄严，可见沧崖派招待来客时还是用了心的。

    颜玖通报请见后，来开门小沙弥告诉他：“方丈和诸派掌门皆被澜观尊请去喝茶清谈，还未回来，施主若无急事，可进来稍等，若有急事，小僧便报与真诚师叔，遣人去寻方丈。”

    颜玖听说净悯是去见云济沧了，心中一阵别扭，沉吟片刻回绝道：“如此便罢了，无甚急事，我晚点再来，告辞。”

    赫连煊大概心中对他生疑，近来颇为警惕，颜玖一直也没能拿到除了密信和狼皮以外其他有力的证据，眼看明日便是擂台折桂的第三关，决出夺魁者也不过就是这三五日的事，密信内容的事不能及时解决，颜玖便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沿原路返回，行到中途，遇到了只身一人的沈轩，三人连忙闪进路旁的山林中，颜玖讶然道：“不是说云济沧请喝茶么？师哥怎么出来了？还是说你这武林盟的大金主，如今在沧崖派也不受待见了？”

    沈轩失笑，摇头道：“归元教行事向来没规矩，在世人眼中独特惯了，不去参加清谈才叫正常。我专程来寻，听说你往珈蓝寺那边去了，怎么？”

    颜玖低声道：“想求净悯大师帮个忙，不是什么大事，师哥找我为何？”

    沈轩朝四周观望打量一番，凝神屏气静听，知悉并唔旁人，才沉声道：“小心赫连煊，他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颜玖闻言大惊，他对此并非没感觉，但那都是臆断，眼下从沈轩口中也听到这般说辞，心中不由得惶惶一瞬，忙问：“此话怎讲？”

    沈轩抓起颜玖的腕子，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红绫。

    颜玖眉尖陡然紧蹙，心下了然，赫连煊那日在天刀门客居庭院中和红绫打了个照面，以他的细心程度，断然不可能无所察觉，果然，他开始查她了。

    沈轩不便在此久留，提醒完以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余下的时间里，颜玖看起来一直忧心忡忡的，他草草吃过晚饭，就拉着寒川去往这阵子的秘密修炼之所。

    山林深处鲜有人至，断崖底，晚风萧索。

    已入秋季，树丛顶侵染凋敝之姿，零星几片枯黄的树叶从上方飘落，为崖底的凄荒做了点缀，如蝶翼纷飞。

    四围山色中，油然一碧的天空须臾万变，倏然间被漫天匝地的绛红深紫湮没。

    万籁沉寂，仿佛能听见月出东山时的怆然。

    寒川把渐离带了出来，一层层解开缠裹在外的油布，而后宝剑出鞘三分，令晚霞和天边初生的圆月也黯然失色。

    他在崖底舞剑，颜玖则悬着双腿坐在树枝上，静静地看着。

    赤光弥漫，利刃破风。

    渐离的锋芒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火光摇曳之中，少年的身姿凌厉而矫健，翩若一抹惊鸿。

    《山河经注》外功剑式名为“惊涛”，惊涛剑法十层十招，寒川流畅自然地刺、挑、劈、展，如同在肆意挥洒一曲游刃有余的破阵之舞，直到第八层毕，见骤然收势，稳稳立于树下。

    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最后的动作，扫落在肩头，衣袂飘摇，瞳如点墨，眸映繁星。

    颜玖低垂眼睫，几乎看得痴了。

    静默半晌，他从树枝上轻轻跃下，上前为寒川理顺鬓发，从喉咙里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此一道，你之领悟已不在为师之下。”

    “这样够吗？”寒川把渐离举到眼前，凝视着铜箫上的纹刻，低声问：“颜如玉，这样够杀他了吗？”

    不够，颜玖在心底默默道，云济沧醉心武学四十载，已至中原武林的巅峰，只凭寒川过人的天资和尚显稚嫩的修为，又怎可能一举将之打败？

    他看着寒川的眼睛，不答反问：“川川，抛开为师的仇，你自己呢？你想不想打败他？”

    寒川闻言默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片晌过后，他抬起头，目光坚毅，语气坚定：“是，我想堂堂正正地将那所谓的“武林正道，天下第一”踩在脚下，当着世人的面开诚布公，告诉大家他们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颜玖深深地凝望着寒川，目光沉寂而复杂，良久，他别开脸，轻道：“如此，甚好。”

    天色渐晚，月上枝头。

    颜玖没有回去的打算，寒川便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小堆篝火，师徒二人背靠树木围火而坐，伴着虫鸣稀疏，低声交谈。

    寒川想到傍晚时分沈轩拦在路上给予的警示，便问颜玖：“沈师伯所言令赫连煊生疑之处，可是红绫？”

    颜玖点头：“正是，她们姐妹太过相似。”

    寒川又问：“徒儿有一事不明，当初师父为何不让绿腊为她易容？”

    颜玖用树枝拨了拨篝火，有风流动，火光陡然大盛，将他白玉般的脸庞照亮，渲染起一层灿烂流转的光华。

    那一瞬，艳胜百花，绚若云霓。

    寒川宛如被魇住了一般，忽然感到有股紧绷的热流飞速涌向下腹，于是便不可遏止地向颜玖身上缓缓贴近，直到温热的呼吸已经喷洒在了他的耳畔。

    就好像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桃源，让人越陷越深，越来越难以忍耐。

    颜玖感到异样，不动声色地向后倒去，靠在了树干上，歪着头淡淡地看向徒弟。

    寒川震颤着醒神，僵在半途不敢再妄动。

    他的脸色有着因冒犯师长而生的敬畏难堪，也透着点如同小孩子吃不到糖般的委屈。

    颜玖静静地顿了半晌，忽然问他：“你对身世怎么看？”

    寒川皱眉，不懂。

    颜玖又道：“我的意思是，生身父母、家乡何方、祖庭归处……这种，你怎么看？”

    “或为……人之根本，”寒川迟疑道：“师父为什么这样问？”

    颜玖牵牵嘴角，似笑了一下，说：“为师以为，你很在意……我不让红绫易容，是因为柳无枝定会认她那张脸，她对外宣称的身世，也并非为师捏造。红绡和红绫，其实真的是柳无枝兄长的孩子。”

    “什么？”寒川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道：“原来是真的……她们知道吗？”

    “知道。”颜玖肯定地回答。

    寒川不禁怔愣：“那她们……”

    颜玖轻笑，摆摆手打断自己的徒弟，将语速放慢，一字一顿仿佛要半点不留地灌入人脑中：“生身父母、家乡何方、祖庭归处固然重要，而她们也念着‘师从何派’、‘教养之恩’啊。”

    寒川敏感地从颜玖的话中捕捉到了点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又一闪而逝，他双目发直地看着篝火，好像想通了，又好像依旧沦陷在迷惑中。

    “可我只有师父，”好一会儿，寒川才从极难消化的惊讶中挣脱出来，看向颜玖认真道：“师父问徒儿怎么看，徒儿要说的是，我不在意那些，也不想看，我只有你。”

    颜玖没做声，这番信誓旦旦表白忠心的话，让他不忍不信，却也不敢相信。最终，他只点了点头，便缓缓地阖上了双目，依偎着树干，期许能入得好梦一二。

    翌日清晨，师徒二人自崖底攀上玉皇峰，潜回到天刀门的客居庭院。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颜玖又躺在榻上补了个眠。他醒来的时候，柳知念再次前来拜访，这回送他过来的，却是个长水帮的普通弟子。

    颜玖感激柳知念为自己解三王爷之围，又珍惜他能与性情淡漠、拒人千里的徒弟交好，于是待他便十分热情，拉着人在房内安坐，亲自烹茶，和颜悦色地询问道：“知念几日未见，可还安好？夏秋交叠，要照顾好身体。”

    柳知念听颜玖以字相称，便面露喜色，接过茶来连声道谢，笑着应道：“多些九师叔挂念，侄儿无恙。这几天每每被三王爷牵绊，没能常来拜会，师叔和川兄莫怪。”

    “哪里话，”颜玖听说三王爷，便皱眉叹气道：“提起这事，就觉得是你替我受了委屈。”

    柳知念摇头：“九师叔言重了，三王爷其实也……还好。对了，侄儿今次来是为擂台折桂第三关的守擂分布情况，红榜今晨张贴于琅琊府门外，我见川兄似乎并未前去观看，特来告知。”

    寒川昨日在崖底休息得并不好，倒不是疲倦，实在因为靠得离颜玖太近，听他清浅的呼吸，嗅他淡淡的气息，感受他暖和的体温……这些对寒川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精神折磨。

    他听柳知念说到这，才终于提起点精神，问：“什么红榜？”

    柳知念解释道：“上书通过第二关的十二位各派少侠的名字，并标注了第三关将会与之交手的守擂官。守擂官由珈蓝寺的净悯方丈和灵雾山的长微子掌教担任。川兄，你我二人有缘，竟都对上了长微子道尊。”

    寒川听闻灵雾山，面色一冷，轻哼道：“无所谓，多谢告知。”

    柳知念似也习惯他这般倨傲疏离，笑笑不语。

    颜玖奇道：“早前就听说是长微子，进了山以后却发现灵雾山带队的只有那位首徒景虚道长。如此说来，李存善明日会赶过来喽？”

    柳知念点头称是：“九师叔有所不知，长微子道尊此遭从金陵直接来青州，听三王爷说，他是为了给陛下布道炼丹，比旁人启程都晚了半月。”

    颜玖闻言嗤笑，与寒川无奈对视一眼，乐道：“李掌教这人还真是……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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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卷三第六话

﻿    百年鼎鼎世共悲，晨钟暮鼓无时休。

    颜玖敛袂而出，行至中庭，天边残月尚在，朝露映晨光，清寒寥寥。

    从玉皇顶琅琊府传来的钟声，回荡在诸峰、山林、高崖和谷底，杳杳入耳，庄严沉肃中，透着数百年来连绵不绝的厚重、沧桑。

    寒川跨过门槛，来到颜玖身后，默默地给他围上一件披风，双臂环绕至胸口，长指勾挑，系了一个漂亮的活结儿。

    颜玖感到身上骤然一暖，他回过头，冲徒弟露出今晨的第一个微笑，指着山顶的方向，问他：“琅琊府的钟声天下闻名，今日起得早些，要去看看吗？”

    寒川欣然应允，师徒二人沿着山路石阶，攀至玉皇峰顶。

    琅琊府殿宇恢弘，半隐在云雾缭绕中，恍若九霄仙人之邸。

    大门正前方有一片广场，乃创派祖师以剑削平山体而成，地面上隐约可见当年留下的剑痕。钟楼坐落在广场东北，一座巨大的铜钟悬在顶层，木架朱红鲜艳，想是重新漆过的。

    颜玖沿梯上到楼顶，此时晨钟以了，方才敲钟的人却还未离去。

    严明之正站在铜钟一侧凭栏远眺，他听到脚步声后，有些惊讶地看向来人，却很快整顿好表情，转身拱手一礼，道：“王公子，寒川少侠，天色还早，怎么到这里来了？”

    颜玖回礼道：“听到钟声，甚觉醒神，所以特来一观，叨扰。”

    “无妨，”严明之摆手，温声道：“在下还要率师弟妹们晨练，先告辞了，王公子请便。”

    严明之下了钟楼，颜玖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寒川便靠在栏杆，信手抚钟，凝神细观。

    琅琊府的铜钟每日要敲四遍，由当天值勤巡山的大弟子负责敲钟。

    卯时钟响，剑宗气宗的弟子们晨起，到校场练功；午时钟响，府中朱云堂开午饭，过时不候；酉时钟响，一日事毕，朱云堂开晚饭，吃过晚饭以后，弟子们可自行安排闲暇；最后亥时钟响，熄灯入眠，山中宵禁，不得再无故外出，四处游荡。

    这套刻板的作息规矩自数百年前沧崖创派伊始沿袭至今，没有片刻松懈，只有越来越严。

    钟楼九层，立于泰山之巅，手可入云，在楼顶向远处眺望，岱岳壮丽尽收眼底，可观云海，拥风岚。

    “川川，你看那边，”颜玖唤道：“是沧崖派的校场。”

    寒川顺着他向琅琊府的正门内俯瞰，只见碧霞厅前宽敞的空地上，沧崖弟子整齐列队，正跟着师兄师姐操练拳脚。

    沧崖门派装衣衫雪白，广袖纷飞，远远看着，那些人影连成一片，如同刚刚下了场鹅毛大雪，覆满地面；又或者是有云雾自天上坠入山峰。

    晨练的队伍很明显的分为了两边，左侧沧崖弟子缀缃色袖口腰带，剑箫铮鸣破风，利刃齐挥，剑芒粼粼；右侧弟子的身上则黛青若现，银丝掌套折射晨光，好似繁星点点。

    校场之上好一派欣欣向荣，昭示着沧崖之盛况，传承者们生生不息。

    寒川恍惚从这幅景象中，感到了莫名的熟稔，他油然而生出一种冲动，仿佛脚下的崇山峻岭正在无声召唤地着自己。

    颜玖双手抱臂，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了一处，他打断寒川的思绪，故作轻松地问：“你从小就修炼刻苦，作息也规矩，比起归元教中的散漫随性，有没有觉得自己其实更适合这里？”

    “适合？沧崖派？”寒川惊诧，随即拧眉道：“无聊。”

    颜玖一哂，闲闲无语。

    他太过于了解自己的徒弟，所以能才从寒川淡漠的脸上，看出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惘然。

    孤峰高处，不胜清寒。

    这日的辰时，擂台折桂开启了第三关。

    第三关的守擂人为珈蓝寺主持净悯大师和灵雾山掌教长微子道尊。

    长微子名李存善，生得修身玉面，胸前三绺长须飘逸，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背负青锋剑，手挽麈尾拂，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然而他的腰间却挂着一块招摇而俗气的御赐金牌，据说上面刻的字乃当今圣上亲笔所题，赞其为：“尊尚玄穹，道法无极”。

    相比长微子的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站在他身边的净悯大师就显得普通得让人险些把他忽视掉，灰色僧袍外披着半新不旧的牙白□□，手中铁制的降魔杵和脖子上的檀木佛珠，甚至是脸上永远温和悲悯的淡淡笑意，都蒙着一层枯朽暗淡。

    佛道不睦，长微子又心气极高，两人连寒暄都免了，直接上台宣布折桂第三关的规则。

    折桂台正中，以朱砂画了个直径五尺的圈子，参与比试的少侠们须得立于圈中，接下圈外两位守擂掌门其中一人的十招，十招之内有三招需要完全躲开不沾身体，十招过后还能留在圈中的，便算过关。

    第二关留下来的十二位少侠中，有灵雾山的景玄和珈蓝寺的真弥，这两人自然要错开自家掌门，接受对方的试炼。

    真弥第一个上台，小小的孩子往朱砂圈中一站，笑眯眯地给长微子问好：“阿弥陀佛，李掌教别来无恙？真是辛苦您百忙之中放下金丹灵药，特意跑来应付晚辈们这些江湖草莽了。”

    李存善装作很有气度的笑道：“呵呵，小沙弥童言无忌，到让贫道来看看，莫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厉害。”

    李存善言毕，片刻不待瞬间出手，将臂弯中的拂尘朝真弥甩了过去。

    拂尘麈尾须，莹白如雪，在空中转成一团虚影，桃木黑漆的柄十分结实，沉甸甸地破风而去，击向真弥的面门。

    真弥不敢托大，倏地蹲下身去躲过拂柄。

    拂尘飞到他脑后三寸远，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又拐了个弯原路返回。

    真弥只好继续矮着身子不敢贸然起立，长微子这时便从身后拔出青锋剑来，手腕一抖忽地朝圈中刺去。

    两面夹击之下，真弥惊呼一声，只得抱成一团就地向后滚去，躲开了剑锋，却被拂尘的麈尾须兜头盖脸地扫了个正着。

    此三招一过，还不等真弥歇口气，李存善已经提着剑奔到了朱砂圈的边沿，他接下飞回来的拂尘，接连不断地向圈中攻来。

    真弥左躲右闪，幸而他身形矮小，几次化险为夷。

    十招不过罗预之间，眨眼过遍。

    小和尚金鸡独立于朱砂圈的最边缘，另外一只脚已经被长微子逼得悬在外面，他气喘吁吁地定在那里，对面露不甘，蠢蠢欲动的李存善拍拍胸脯，大声道：“承让了李掌教，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李存善这才冷笑一声收了拂尘和青锋剑，站回了原位。

    真弥这厢险险过关，一下台就奔到自己师父面前，扯着净悯大师的□□小声撒娇道：“师父，那老牛鼻子半点情面都不留，你也不要对他家的小牛鼻子太心慈手软。”

    净悯大师慈爱地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淡淡笑道：“真弥，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

    真弥噘着嘴哼了一声，回身去找跟着一起来的师兄们抱怨起来。

    台上的比试继续，一连两人都被长微子在十招以内逼出圈子，含恨落败，等轮到柳知念上场时，他却一改常态，招式怀柔，不疾不徐。

    外人虽看不出破绽，只认为长微子道尊因连续守擂有些疲倦，才放缓了节奏，但颜玖却很明显的察觉到这人是在放水。

    他嗤声，与身旁一同观擂的赫连煊道：“皇族的事还真什么都瞒不过长微子道尊，看来三王爷最近的确常去长水帮那里做客，早知有这等好处，我还不如也哄哄他。”

    赫连煊笑笑，轻怪道：“哎，九弟这是什么话？你还信不过寒川么？咱们看着就是了。”

    颜玖辨出赫连煊语气中的故作熟稔之态，听着好像自己与他才是一路货色，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微微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寒川当然很令人放心。

    柳知念以后，长微子又恢复了凌厉的攻势，虽然比对付真弥时略有缓和，但也不失绝顶高手的威压，饶是这样，十招之中也还被寒川躲过了五招。

    算上他在内，到上半场比试结束，长微子手下共留有四位少侠过关，除了珈蓝寺的小和尚真弥，长水帮的少主柳知念，还有沧崖派剑宗的少年弟子陈玠。

    寒川回到观望台上，颜玖举步相迎，拉着他坐好，问：“如何？灵雾山的功法最讲求群攻和配合，布阵围困一流，单打独斗就不够看了吧？”

    寒川点头，他方才只靠璞真诀，体内蓬勃的真气也未曾运用，在长微子剑下过招也还算游刃有余，想着，便有些不确定道：“徒儿觉得，若使渐离，与他或可一战。”

    颜玖比起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眨眨眼说：“继续看吧，还有半场呢。”

    寒川就见那根手指宛如细长雪白的玉柱，衬得其后殷红的薄唇鲜艳欲滴。两者轻碰，好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芍药，被人用美玉碾出了汁子一般。

    他喉咙一滚，顿觉口干舌燥，连呼吸节奏也难以自持，于是慌忙别过头去，垂着眼帘闷哼一声，权当应了。

    净悯大师慈悲为怀，对上灵雾山的景玄时，竟也不曾像长微子待真弥那般过分为难，只与前面的几位少侠一视同仁。

    景玄年岁不大，十五六的样子，比起他那位喜欢到处惹是生非的“小刺头”师兄景真来，虽资质更胜，脾性却难得温良恭顺，也不像长微子入世慕俗，到有点其大师兄景虚的风骨品格，不过话少，略显木讷，过了关后只默默一拜，径直下台去了。

    “唔，”颜玖摸着下巴笑道：“灵雾山如今也能养出这么老实的孩子了，依我看八成是景虚小道长代他师父教养大的。你说这是什么场合？擂台折桂啊！能闯到这步的人，日后有哪个不在武林中占得一席之地？就算是你，刚刚都知道报上名号的。”

    寒川无奈：“师父说‘就算是我’，何意？”

    颜玖耸耸肩膀，拨了一把徒弟的脑袋，催促：“没啥，认真点看，说不定会成为对手。”

    折桂台上，交战正酣。

    净悯大师手中的降魔杵从朱砂圈上方横扫而过，圈中人正是浣月宫的风细细姑娘，只见她轻盈一跃腾空跳起，躲过降魔杵后，一双短刀飞快晃了几下，就有两股黑雾从刀柄之中喷涌而出，刹那间集结成了一小团黑云。

    风细细踏上去用力一蹬，那团黑云就轰然散落成无数细小的飞虫，四下纷飞，而飞虫的主人则借着这点力道向上方又蹿出一截，堪堪躲过了降魔杵接踵而来的攻击。

    十招至此已满，风细细被成群飞虫托着，缓缓落地，悄然无声。

    她含着银哨吹响几声蜂鸣，那些虫子就如同□□控了一般，化成细细两条黑线，重新钻入了她手持的短刀柄中。

    风细细把刀往腰间挂好，手捏耳垂盈盈一拜：“多谢大师赐教。”

    净悯双手合十，肃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有一言相问。”

    风细细欣然道：“大师请讲。”

    净悯再施一礼，问：“女施主此蛊，可有毒性？”

    风细细脸色微变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摇摇头，回：“大师请宽心，浣月宫有巫、毒、医、信、魇五类蛊虫，但此虫乃信蛊的一种，无毒。”

    净悯听她语气甚为笃定，便也就信了，道声罪过后，宣布风细细过关，不再多问。

    净悯手中一样留下了四名弟子，分别为灵雾山的景玄，归元教的罗竹韵，沧崖派气宗弟子于茂，和浣月宫的女弟子风细细。

    过了第三关的这八个人中，虽然陈玠和于茂都是沧崖派的弟子，但一来，沧崖派为此次武林大会东道主，自家长老和别派掌门都多少留了情面；二来，他二人又分属剑宗和气宗，所修功法虽合成一套，但却实为两路，也无可非议。

    而寒川与罗竹韵这两人，就显得有些扎眼。他们皆为归元教弟子，修炼璞真诀，使盘于腰间神出鬼没的软剑，功法招式略显灵迅诡谲，不了解寒川的旁人看着，根本无任何不同。

    这结果使得各门派哗然忧虑，毕竟归元教顶着“双修魔教”、“邪魔外道”等不堪的名声许多年，正式参与到中原武林中来，也不过是近□□年间的事，且还多少靠了钱财付出。

    如今让归元教的弟子压制了其他门派，岂非跌了武林名门正道的脸面？

    长微子与当年惨死在颜玖剑下的师弟虽感情并不深厚，但他为人极好脸面，也曾为了堵天下人“灵雾山不及归元教”之口这种无聊的理由，带着一众弟子大举围攻望江楼。

    他如今对归元教，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忌惮，显然不愿接受归元教弟子独占鳌头的结果，自折桂台回来以后，便与两位王爷如此这般说起来。

    归元教的作风行事在世间也并非秘密，二王爷且听且不语，倒是三王爷皱眉反驳道：“依本王看，归元教不过就在遵循‘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而已，这般做派若不招惹旁人，倒也没什么错啊。”

    长微子心知萧毣为人跋扈嚣张，便不敢再过多妄言。

    这话被一向谨慎，眼观六路的寒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待回到房内，他便向颜玖转述，并道：“灵雾山真……欺人太甚。”

    颜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轻戳徒弟额头，道：“川川骂起人来好苍白无力，到是和灵雾山的牛鼻子们挺像的呀。”

    寒川顿时面露愠色，呼道：“颜……你别总没正经！”

    “是是，”颜玖挥挥手，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萧毣除了好色，也没那么讨厌。”

    寒川想到三王爷看颜玖时直白露骨的目光，心中更怒，赌气坐在桌旁不说话了。

    颜玖这次却没急着哄他，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细细阅读，看了一遍以后，又拿出另外一张，两相比较着继续钻研。

    寒川忍不住自己泄了气，探头问：“是什么？”

    颜玖随口回：“密信，去给为师准备纸笔。”

    寒川依言而行，站到颜玖身后看他往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就从他写好的字词中捋出来了一句完整的话。

    “吾侄煊兹启者，前此一函，业已达览，今又遣铁骑三万至南线于炘，盼贤侄与沧崖主中原事成……”寒川在心中默读到此，震惊万分，不由得脱口低呼：“师父，这是……”

    颜玖倏地回眸，目光严肃犀利，示意他噤声。

    寒川把话咽了回去，看着颜玖用眼神询问。

    颜玖点点头，把说话的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猜的没错，这是北燕赫连太后写给赫连煊的密信。幸而净悯大师认得梵文。”

    “那所谓的铁骑三万、南线和沧崖主……”寒川坐到颜玖身旁，盯着解了一半的密信，喃声道：“北燕有所行动了？”

    “北燕的南线自然为南梁的北线，而沧崖主……明显是在说云济沧，”颜玖揉了揉眉心，沉声叹道：“战事将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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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卷三第七话

﻿    卷三第七话

    北燕赫连太后的密信中说，她接到赫连煊的情报以后，派了三万铁骑支援驻守在北线三镇以外的赫连炘，只等赫连煊这边和沧崖派成功联手，将长水帮所把持的运河洛邑水坝掠夺并占领，切中原水路，断北线三镇补给，再一举南下，攻破南梁的边防。

    北燕此番的目的在燕云十六州，到时南梁内忧外患，自然不敌。

    颜玖读完这封密信，不由得脊背发凉，北燕之心险恶非常，南梁建国还不足十年，正是休养生息百废待兴之际，战事一旦开启，只怕国将不国，生灵涂炭。

    寒川脸上也少有的显露出一丝凝重，他静默半晌，沉声问：“师父，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马上报给朝廷……”

    “不行，”颜玖飞快打断道：“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况且就算现在说也没用，那两位王爷，一个看起来过于谨慎，并不会轻易相信，还容易引他的怀疑，徒生事端；另一个，不提也罢。”

    “那难道就任由外族入侵么？”寒川闻言，不禁急道：“徒儿以为当以天下大义为先，个人恩怨次之……”

    颜玖双唇微动，抬头看向寒川，目不转睛地顿了片刻，长叹一声，摇头苦笑：“我就猜你会这么说，还真是本性难移……谁说我会任其发展了？”

    “那师父的意思是？”寒川追问，不去理会颜玖话中的深意。

    颜玖掀开灯罩，把自己解读出来的草稿放到火上烧了，边拨弄灰烬边道：“赫连煊到现在还没大动作，想来那个暗卫当时应该是打算回北燕复命的，所以才没叫他发现，而暗卫身上又没带别的信函手书，可以猜测，北燕只在静候中原佳音，在赫连煊彻底占领洛邑，挟持运河水路之前，不会轻举妄动。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待你替为师手刃仇人，公开其罪行以后，赫连煊和天刀门自然会被这山中来自五湖四海的‘正义之士’们群起攻之，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前往洛邑，二位王爷自然也不会放任不管，还何须我们来担心。”

    寒川听颜玖一分析，觉得事态也的确如此，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小声嘀咕了几句，却想不出反驳坚持的理由。

    颜玖见他犹豫，索性撇开话题，打算将徒弟的注意力从“外族将入侵中原”一事上引开，便把那张狼皮也拿了出来，继续逐字对照着解读起来。

    有了前一封密信的经验，这次顺利流畅了许多，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颜玖便弄清楚了狼皮上梵文前两段的含义。

    他对着自己誊写下来的字句凝神细思片刻，忽然掷了笔，抱着双臂向后一靠，咬牙冷笑几声，目光中透出森寒的杀意。

    寒川被颜玖的反应所惊，忙捡起那张刚解出两段的稿纸，飞快浏览一遍，迟疑道：“好像是某种密宗的功法，也无甚不妥……师父为何生气？”

    颜玖冷笑不止，把稿纸自他手中抽出紧紧抓着，甚至力难自持地揉皱了一角。

    “你单看这两段自然不懂，为师来告诉你，”他甩了甩稿纸，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放低了声音，解释道：“这的确是一种佛教密宗的功法，因我耽于武学一道，涉猎颇广，曾在一本古籍看到过关于此种功法特性的讲述。此功名为《五阴经》，不同于显宗佛教的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修《五阴经》者，需放纵七情六欲，杂以淫乐，以致于魔境，最终到达‘色受想行识，以幻为真’的境界，据说练到大成者，可尊请神佛魔鬼之力上身，凡人无可匹敌。但是此功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为何？”寒川听颜玖讲，只觉得玄之又玄。

    颜玖轻嗤一声，语带鄙夷道：“损身、耗神、折寿。世间功法最早无外乎求一个强身健魄，《五阴经》却为得力量，与初衷背道而驰。所以凡修炼《五阴经》者，皆行双修之道，但其与归元教《璞真诀》的相辅相成之效不同，《五阴经》的双修，是真的‘采补’之术，通过交合汲取他人的精气元神，来填补自己的损耗，被奉为牺牲者，每每气尽衰亡，密宗的手段，可谓阴毒无耻。”

    寒川听及此，恍然间想到了什么，剑眉一拧，骤然握紧了拳头，手背暴起的青筋爬上小臂，遂咬牙切齿道：“赫连煊是不是在练这东西？他接近你是为了……”

    颜玖安抚地拍上寒川的肩膀，捏了两下示意他放松，点头道：“没错，所以他才会对《璞真诀》格外感兴趣，因为一个《璞真诀》大成者，相当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命气精魄，这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敢！”寒川低喝，沉声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颜玖的语气冰冷，几乎从中感受不到一丝情绪，也道：“此人非我族类，不仅打《璞真诀》的注意，更妄图染指中原领地，我亦不会放过……”

    他说到这儿，就见对面寒川脸色忽变，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自己噤声，并抬手指了指窗外。

    颜玖点头，示意他出去看看。

    寒川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向外纵身一跃。

    这扇窗子紧临天刀门客居庭院的围墙，与外墙之间不过两步空堂，种了一排高大的苍柏，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平时也鲜有人至。

    寒川甫一跳到窗外，便在最近的苍柏树干上发现了一封被红缨飞镖钉于其上的信笺，他扯落信笺，抬头向上看去，果然见繁茂的枝叶藏着一道人影，周围的叶子被那人动作带起，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尚未静止。

    寒川并没有高声呼喝，只用内力把问话送向上方：“阁下何人？是敌是友？来此所为何事？速速道来。”

    那人也使了招千里传音，让自己的话只能被寒川一人听到，但他显然刻意掩饰了本音，嗓音听起来十分别扭：“叨扰了，在下并无恶意，所图皆书于信中，少侠一看便知。”

    话音落，那人便倏地从枝头蹿向了庭院围墙外，眨眼睛消失在了暮色中。

    寒川踌躇再三，最终还是没有追过去，拿着信笺回到房内。

    师徒二人拆了红缨镖，展信细读，只见上面写道：“在下沧崖派弟子，无意中知悉本门与外族勾结图谋中原，然心系苍生不甘就此堕落，遂愿将此事曝于阁下：明日亥时钟毕，掌门将与外族之人在琅琊府西南方的山崖断壁上碰面。”

    颜玖把信笺看了两遍，他撑着下巴，用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撩了撩下颌，语气中充满了玩味，道：“唔，谁派来的呢？这说辞看着可真拙劣。”

    “师父不必理会便是了。”寒川又读了一遍，接着把信笺烧掉了。

    颜玖也不阻拦，只是摇头道：“要去的，正好有点用。”

    “你明知是陷阱，”寒川皱眉，劝道：“有那封密信还不够？”

    “够倒是够，有点前兆岂不更自然些……”颜玖小声嘟囔着，抓住寒川的手臂，亲昵地拍了拍，道：“愿者上钩呗。再说，师父有你陪着呢，还怕去哪？”

    他这样一说，寒川心中甚美，便彻底妥协了。

    到了翌日，因擂台折桂隔天举行，颜玖又不用参与碧霞厅议事，这一天就没什么事要做，他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来。

    接着沐浴更衣，都打理好时，玉皇顶钟楼已经敲过了午时钟，颜玖便拉着寒川往朱云堂去，直言要将那沧崖派大锅饭的气氛品尝一番。

    到了朱云堂门口，就能听到里面时不时传出杯盘碗筷轻碰的脆响。

    沧崖派规矩森严，讲求食不言寝不语，所以朱云堂内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其他响动，连一个出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颜玖一步迈进去，只见满眼都是白衣胜雪的沧崖派弟子，并无半点其他门派的影子，大伙儿端坐于长桌前，面前的餐食一般无二，皆为两素两荤、一汤一饭。

    众弟子惊觉，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面部表情和动作的姿势幅度都没太大的差别。

    颜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冲靠门口儿最近的一桌小弟子们讪笑几声，心道：“天下第一门果然不同凡响，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千人一面’么？云济沧这老古板教出了一窝小古板，整座山从上到下都无趣极了……”

    他想到这，心有余悸地看了寒川一眼，没头没尾地道：“幸好啊幸好。”

    “好什么？”寒川到不觉得朱云堂中的情形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是颜玖最近说的话总会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严明之站在最里面的一张长桌前，他今日负责值勤，颜玖师徒闯进来前正在给气宗的弟子做饭前训话。

    他迎上前来，对颜玖拱手一礼：“王公子，寒川少侠，二位到此可是有事？”

    颜玖故作从容地回了礼，道：“打扰诸位，是有些话想请严公子借一步说。”

    严明之令众弟子先行开饭，自己跟着颜玖师徒出了朱云堂，行至琅琊府中回廊下的僻静处，才问：“不知王公子有何要事？”

    哪里哪里，想蹭顿饭而已。

    实话是说太丢人了，颜玖哪里知道朱云堂原来只供沧崖派内的初等弟子们用餐，连宋疏瑶、严明之这种，平日如果不是值勤，都不会去，更别说长老宗主们了。

    “是这样的，”颜玖想了想，还真想起一件来，便道：“二位王爷如今尊驾在琅琊府内，秦统领也随侍左右，我有事寻他，然怕惊扰府中，不敢贸然拜会，所以烦请严公子给通报一声。”

    “那有何不妥，”严明之笑道：“王公子也太客气了，长微子掌教每日都会来拜见二位王爷……王爷和秦统领都在东厢，我带二位过去。”

    颜玖笑着道谢，心想的却是：“谁敢同李存善比，他都恨不得常驻金陵皇宫。”

    严明之把颜玖师徒带到东厢院门，刚好三王爷不在，只有二王爷和秦统领在里面用饭，他与侍卫们说明情况后，便自行回了朱云堂。

    趁守门侍卫进去通报，寒川背过身，用高大的身影把颜玖整个人罩住，压低声音问他：“师父，你找秦……师伯，作甚？”

    “回去再说，小心隔墙有耳。”颜玖抬手轻轻拨了拨，示意徒弟从身前让开。

    秦统领很快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一见颜玖师徒，脸色顿时微变，上前来整整神色，询道：“原来是王公子，不知找秦某何事？”

    他说话时背对着东厢院门，侍卫们看不见他脸上带着微微警告和不安的表情。

    颜玖朗声笑道：“秦统领真是贵人多忘事，前日在下不是告诉统领，在路上拾到了统领掉落的东西，怎么还不去取回？”

    秦甄闻言，心中迷惑不已，他知道颜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说没目的的话，怕搞砸了师弟的筹谋，也不敢随意接话，只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

    颜玖便调皮地冲他呶呶嘴，又道：“所以劳烦秦统领屈尊，明晚得了闲，去我那儿亲自拿回来才好，不打扰统领用饭，在下告辞。”

    抛下一头雾水的秦甄，颜玖带着寒川沿原路出了琅琊府，顺着玉皇峰石阶慢悠悠地闲逛，直到了一线天，才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夹在头顶上的峭壁。

    两侧山体草木横生，藤蔓垂落，奇石嶙峋，看起来十分容易攀爬。

    他觑着眼睛在其中寻找红缨笺上所说的山洞，怎知一眼扫过去，少说也瞄见了四五个黑漆漆的洞口。

    “哪个才是？”眼睛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

    寒川站在他身侧，靠得几近，闻此言，拔腿就想向上跃起，一探究竟。

    颜玖忙按住他的肩膀，轻斥道：“打草莫惊蛇，急不来的，你该学着更沉稳些，往后若我不在，你这般听风见雨的，早晚会生祸。”

    寒川身体倏然一顿，反手抓住颜玖双肩，急道：“你不在？你为何不在？”

    颜玖自知失言，支支吾吾地不愿作答，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天赋再高、再优秀明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有些冲动——不管哪方面的冲动，简直太正常不过了，是自己对他要求太苛刻了些。

    心绪飞转，最终颜玖还是狡猾地利用寒川对他的在意和关心，把徒弟的注意力转到别处。

    他故意抬起手，捂住有些发胀发酸的眉心。

    其实也不算欺骗，合欢蛊被容媚的蛊毒压制了这些时日，与双翼紫斑蝶之间的平衡渐渐已有了崩塌迹象，颜玖近日来总感觉体内有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气息和预兆，蛰伏在筋脉中涌动流转，当他刻意去感受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可以想见那东西一旦爆发，将会是场怎样摧枯拉朽的毁灭。

    寒川见颜玖捂住了眉心，果然担忧不已，瞬间便把方才的杂念和疑虑都甩在了脑后，紧张地扶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颜玖晃晃头，淡道：“没什么，肚子饿了而已，所以血脉一时供不上去。”

    寒川搀着他便往天刀门的庭院方向走，飞快道：“徒儿这就送师父回去。”

    客居门派的一日三餐都有专门负责的弟子给送到房内，颜玖今日往琅琊府中去转了一圈，耽误了些功夫，回去的时候发现饭菜已经有些冷了。

    颜玖让寒川去小厨房回了锅，每道菜都特意多加了一把辣椒，他吃着发了点汗，脸色才渐渐好转。

    绿腊坐在窗边一面烹茶，一面与师徒二人闲聊，过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来送吃食的人一并传达了下一场擂台比试的对阵结果。”

    颜玖对比武之类的事一向很有兴致，他三两下吞了嘴里的饭菜，又灌了口汤，问道：“如何？川川对上了谁？是浣月宫的小风美人么？”

    寒川脸色一黑，瞪向颜玖：“师父莫要拿徒儿取乐。”

    “又不是坏事……”颜玖嘟囔一句，追问绿腊：“快说呀。”

    绿腊起身到书房，自桌上取来一支用金线扎口的小卷轴，递过来说：“我又不懂的，等主子回来拆呢。”

    寒川将之接过，展开默读，看了一遍道：“要让师父失望了，我的对手是沧崖派气宗的弟子，叫做于茂于繁之。”

    颜玖挑眉，见寒川竟面露戏谑之色，气道：“你也学会拿话顶撞为师了。”

    “徒儿不敢，”寒川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把卷轴呈给颜玖，道：“对阵都在上面，还请师父不吝赐教。”

    颜玖就着寒川的手低头细看，指间织锦装裱的卷轴上干干净净地列着四组人名，后面缀了门派，除此自外再无其他废话。

    分别是——

    罗竹韵（归元教）对柳忠字知念（长水帮）

    风细细（浣月宫）对陈玠字宝圭（沧崖剑宗）

    寒川（天刀门）对于茂字繁之（沧崖气宗）

    真弥（珈蓝寺）对季广安号景玄（灵雾山）

    颜玖看毕，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你和风姑娘这两组还好，另外两组对决只怕会十分好看。”

    “珈蓝寺和灵雾山狭路相逢，确实难得精彩。柳兄和罗师妹怎讲？”寒川问道。

    颜玖摇摇手指，面露玩味，道：“我一直跟你说，柳知念贤侄练的是‘一力降十会’的硬功夫。”

    寒川点头：“嗯。”

    颜玖又说：“还有句话，你也该听过，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咱们罗师侄练的，就是这专攻身法，灵活无比的快功夫，也就是说……”

    “他们两个，刚好相克。”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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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卷三第八话

﻿    泰山玉皇峰，琅琊府外，观望台。

    颜玖懒懒地倚着栏杆，莹白长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横木，发出细微而凌乱的声响。

    周围略有些嘈杂，各门派的看客们都在轻声细语地讨论着接下来的比试，他静下心来听了几句，不禁哑然失笑。

    斜后方坐着的也不知是来自哪两个小门派的侠士，竟兴致勃勃地赌起了输赢结果，几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一人说：“依我看，‘魔教’那俩使软剑的娃娃，前几关仗着自己招式诡异，不为咱们武林正统所熟知，还能得侥幸通过，可到现在大家旁观半月，早就摸清彼此几斤几两，还能容他们这种邪魔外道肆意撒野？”

    又一人说：“欸，杨兄此言差矣，就是因为归元教的人阴险狠辣，才不好对付。罗竹韵和长水帮那个病秧子暂且不提，沧崖派的弟子品性浩然，哪能是那狡猾的野小子的对手。”

    “什么野小子？”旁人插嘴问。

    那人回：“没看对阵卷轴吗？沧崖气宗的于茂对上了代替江陵天刀门参擂的寒川，这小子本是归元教弟子，替别的门派打擂不说，还没名没姓的，可不就是个野小子吗？”

    众人大笑，其中有个不积口德的，就道：“杨兄真客气，说什么‘野小子’，名号师从都不敢报，还不如叫成小杂……唔……”

    颜玖听到这儿，碾住脚下的石子，向后一踢，那石子好像长了眼睛一般，直奔那人飞了过去，正中面门。

    出言不逊的看客被石子砸得眼冒金星，鼻孔中流出两行血，他抬手捂住，抹得满脸都是，看起来惨兮兮的好不吓人。

    方才还热火朝天讨论着的几个人，见状大惊，连忙向石子砸过来的方向看去，就见颜玖迈着从容的步子向他们走过来，浅绯色纱衫随之轻扬飘曳，青丝扫过玉雕般的容貌，唇角的笑看似温和，其中却透着邪气森冷，恍如月下妖魅。

    众人一时呆滞，不知是该放任自己沉溺于这惊鸿一瞥，还是该马上爆发出被莫名攻击的愤怒。

    直到颜玖笑盈盈地站到了他们面前，那个被石子打得鼻血横流的看客才倏地起身，指着他怒道：“是你用石头砸我？”

    颜玖双手拢在袖中，不见礼也不作答，只吊着眉梢睨着眼睛，慢慢点头。

    这会儿比方才离得近了些，众再细看他，只觉得美人更美，惊为天人。

    流鼻血那位仁兄被颜玖晃得眼前一花，又见身旁的同党也没有为自己讨公道的意思，怒气瞬间哑了火，磕磕绊绊地问：“阁下何意？”

    “没什么，”颜玖漫不经心地回道：“不过是可怜你们的师父没教育好自己的徒弟，同为人师者感同身受，路见不平，帮他们给诸位点教训而已。”

    “你这厮！”鼻血兄怒火又熊熊燃起，怒喝着就往前冲。

    颜玖嗤笑一声，只在众人还没注意到时微微侧了一步，身形鬼魅地闪开攻击，看着那人踉跄几步越过自己，差点摔到，才好整以暇道：“‘寒川’是我徒儿的字，凭你们几个，还不配知道他姓甚名谁。以后记着点，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走出老远，那伙人以为颜玖再听不到自己说话，流鼻血的仁兄才从愣神中回转，为了找回点脸面，故作不屑道：“还‘谨言慎行’？归元教的人也好意思说这话，当年颜如玉造下的罪孽，不也是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起的么？”

    颜玖听到这帮武林人士一起争执就三句话不离自己大号，简直不堪其烦，他索性把内息调回丹田，避而不闻了。

    参与这届武林大会擂台折桂的各门派少年弟子，经过前几关的筛选淘汰后，如今仅剩下八人。这日一共安排了六场比武，决出前四名以后，马上抽签并开始下一轮，最终只留两人，再于两日后进行擂台折桂的最终对决。

    折桂台上，今日的第三场比试刚刚进行完毕，代表天刀门出战的寒川将来自沧崖气宗的弟子于茂击败于自己的软剑子隐之下，他冲对方道了声“承让”，转身沿着铁索回到玉皇峰上。

    至此前四名三席已定，分别为灵雾山景玄、沧崖剑宗陈玠、江陵天刀门寒川，只剩下归元教罗竹韵与长水帮柳知念的一战尚未有结果。

    颜玖起身迎接得胜归来的徒弟，应付完天刀门上前祝贺的一干人等，就带着寒川坐到观望台稍微偏僻一点的位置上。

    其实方才在背后诋毁归元教的那几个人所说的话，对颜玖来说并不是毫无触动，眼下他就甚觉愧对自己的徒弟，明明是名门正派的世家少侠，却被自己所累，成了个他人口中没名没姓的野小子。

    等到真相大白以后，这孩子该多委屈？

    寒川却不知颜玖为何看起来略为消沉，他有些担心地唤了声“师父”，对方便转头看了过来，并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怎么？”颜玖问。

    寒川斟酌一番，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回道：“刚刚和我交手的那个人……”

    颜玖皱起眉头稍作回忆，说：“沧崖气宗弟子于茂，字繁之，使凌绝掌法，善守势，功底不错，发挥平稳，却无甚出彩之处，一看就是吃着朱云堂的饭长大的。”

    寒川：“呃……？”

    颜玖挤眉弄眼道：“大锅饭嘛，中规中矩，遍地撒网，批量□□。”

    寒川对此无奈，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徒儿想说的又不是这个……我方才在台上，觉得他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又是“似曾相识”，说不定这回还是发小呢……颜玖想到。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寒川和于茂的年纪，二人年岁相当，寒川被他收养之前，好歹也在沧崖派生活了八年，就算后来摔坏了脑袋没了儿时记忆，有点残余印象也正常，况且如今故地重游受到刺激，没就此恢复已经算老天不亡他颜玖了，“似曾相识”又值得什么大惊小怪？

    寒川见师父不说话，就自顾自地继续道：“后来打完了同他讲话，才想起来，师父上次呆在房内有所不知，这人好像是……前日来给咱们送红缨镖密信的那位。”

    “啥子？”颜玖微微睁大眼睛，乌黑剔透的眼珠儿缩了缩，宛如一对儿养在白银中的黑曜石闪过一缕光泽。

    寒川连忙垂下睫毛，盖住难掩露骨欲念的目光。

    他只觉得近来越发难以自控，有时仅看着呆坐中的颜玖，就能自心底生出许多大逆不道的欲望，更别说对方偶尔发出这种不同寻常的反应时。

    鲜活而灵动，诱人至深。

    对于这样的自己，他感到害怕，想要克制，却也暗暗酝酿着顺应本能的冲动。

    颜玖没有注意到徒弟的异常，他听闻于茂的身份，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捏着下巴蹙眉沉思，一时无话。

    罗竹韵和柳知念之间的比试很快开始了。

    折桂台上，罗竹韵的身影被软剑纷飞舞动而成的一团碧色的光晕所环绕，躲开了柳知念一波接一波大力的攻击。

    轮椅被柳知念霸道的气劲震得轰然一颤，轮子下压直接陷入了松柏木中，滚出了两道半寸深的沟壑。他这一次几乎拼尽了全力，再次从轮椅上飞身而出，双拳砸向正纠缠在侧、伺机而动的罗竹韵。

    这一击又狠又快，罗竹韵本提剑而来意欲行刺，因而距离柳知念十分近，根本难以躲开。

    然而柳知念双拳刚刚触碰到那抹被碧色寒光包围的身影之时，就知道自己再一次失手了。

    只见罗竹韵看似已经被蓄着巨力的拳头击中了的身体虚晃了一下，眨眼间幻化成了一道残影，四散在空气中，而她本人却如同鬼魅般，在柳知念的轮椅后方，倏然显形！

    铿锵！！

    碧色软剑破风而动，与轮椅的机关扶手相撞，瞬间攀附缠绕其上，牢牢绞紧。

    柳知念这把轮椅乃沉水木所制，里面灌了铁浆，重达千斤，她握着珠柄奋力一扯，才将千斤重的轮椅拽得偏离了原位几分。

    柳知念此时攻势已竭，不得不反身落回，因为偏了准头，一时失了平衡，侧腰便重重地撞在了被软剑缠绕的扶手上。

    他闷哼一声，伸手捂住被剑锋划破的衣衫，倒在轮椅上艰难地喘息着，不再动了。

    罗竹韵却不敢收手，与对方僵持着，直到柳知念苦笑一声，正了正身体，略为遗憾道：“罗姑娘好身法，在下输了。”

    她这才收了剑，猫眼儿一转，走到柳知念正前方，娇俏地笑了笑，拱手道：“承让了，是我占了柳公子的……不便。”

    罗竹韵及时住了口，偷着瞄了瞄柳知念藏在衣摆下毫无知觉的腿。

    柳知念淡然大方地一哂，摆摆手说：“实属无奈，并非姑娘之过。”

    罗竹韵但笑不语，随后又主动提出帮忙推柳知念回去。

    归元教这一场赢虽然赢了，观望台上此时却嘘声四起。

    众人皆暗指罗竹韵欺负柳知念腿脚不利，不和对手正面交锋，反而打起人家代步工具的主意，说她姑娘家家的手段卑鄙，令人不齿。

    这帮自诩端方正派的武林人士论着论着，又开始往归元教弟子的品行上扯，连“小小年纪便与男子双修，拿童贞换武功”这种下流话都说出来了。

    寒川大怒，咬牙强忍着坐在原位，好像下一刻就要出手打人。

    颜玖撑着下巴在旁观看，见徒弟的牙筋从两腮上鼓了又鼓，忍俊不禁道：“怪了，你气什么？”

    “他们竟那样说！”寒川低声怒道。

    “说的没错啊，”颜玖想挠挠他的脸颊，却被寒川猛地偏头躲开了，他悻悻地收回手，又说：“璞真诀的修炼方法可不就是拿贞操换修为么。咱们练功的时候，又舒服又能长进，外人看着多眼馋啊，所以这叫嫉贤妒能，理他们作甚。”

    真是笑话，归元教创建至今数百年，真要气这个，还不都活活气死了。

    “你说，又……舒服？”寒川细品颜玖的措辞，心中五味陈杂，一言难尽。

    颜玖不置可否：“嗯是。也对，你没经历过事，说了也不懂。”

    寒川脸色爆红，他很想告诉颜玖，不懂可以跟师父学，自己恨不得马上就经历经历，双修到底是怎么个“舒服”法。

    随后的两场比试匆匆而过，乏善可陈，反到不如之前八个人的两两对决紧张精彩。

    罗竹韵到底是女儿身，以身法速度克制行动不便的柳知念尚能行，碰上同样剑走轻灵对手，缠斗久了难免不敌，最终惜败于沧崖派剑宗弟子陈玠之手。

    寒川则顺利地将灵雾山的景玄淘汰出局。

    进入最终对决的两人在玉皇峰铁索桥前相遇，寒川极为少有地主动搭话，对陈玠道：“少侠好功夫，但在下以为，璞真诀并不比贵派的惊涛剑法差。”

    陈玠师从云济沧，乃高门大派掌门人的亲传弟子，骨子里透着清高，但面上看来亦君子谦谦，并不像他大师姐宋疏瑶那般傲然骄纵。

    他闻言，只冲寒川拱手回道：“那在下便拭目以待。”

    话已至此，二人错身而过，都没再多言。

    这日的比试尽数完成以后，云济沧终于将问鼎折桂台者将获得的奖赏公布与众。

    擂台折桂的奖赏一向丰厚，除了五大门派赠予的灵丹妙药、金银财宝、神兵利器、坐骑良驹以外，后日最终对决结束后，夺魁者还可以进入沧崖派的典笈阁阅览三日，并在出关后与中原武功天下第一的云济沧当众切磋，接受他的指点赐教。

    沧崖派数百年基业，积累宝典秘笈无数，尽藏于典笈阁中。典笈阁修于扇子崖之巅，沧崖派本门弟子都不得轻易入内，向来是武林人士憧憬的武学圣地。

    唯有颜玖对此不屑一顾，他对寒川道：“什么宝典秘笈，堂堂沧崖偌大一派，抠门成这样，只许看不许拿，云济沧当人人都像他夫人那般过目不忘？再说，那些写在纸上东西对你也没用，怎可能有我教得好。”

    “嗯。”寒川点头，对他师父的能力深信不疑。

    颜玖得意一笑，叮嘱说：“你沈师伯这次出了一只巨鸢当做第一名的奖赏，你把它赢回来就行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归元教所饲的巨鸢乃天下至宝，只此一家，是唯一可载人飞行的坐骑，对武林中人来说，比起俗世金银，尤显珍贵无比。

    回到客居庭院以后，颜玖便只盼天黑，好按红缨笺所示那般，去一线天峭壁之上的山洞中一探究竟。

    绿腊往长水帮庭院中寻红绫说话，酉时钟响过以后才提着食盒回来，告诉颜玖：“在门口刚好碰上来送饭的。”

    颜玖没什么胃口，他身上越发难受，每日太阳落山以后，眉心就开始隐隐作痛，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这几日都在强装无恙。

    寒川帮他添了碗汤，颜玖用勺子一下下搅和，就是不往嘴里送。

    寒川皱眉欲问，绿腊却忽然开口道：“主子，我多一句嘴，刚在绫姐那边见到，柳公子今日回去以后，似乎不大好……”

    “哦？怎么不好？”颜玖忙问，顺手把汤碗一放，摆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

    绿腊道：“听绫姐说是和竹韵小姐打那场时，轮椅的扶手撞了腰里瘤子，结果犯了病，现下正发热呢。”

    颜玖终于找到个不吃饭的接口，脸上想笑，心里却又觉得对不起生着病的柳知念，于是憋成个眉眼弯弯，唇角却下压的拧巴表情。

    他把碗筷一推，匆匆起身就向外走，头也不回地道：“了不得，我们川川好难得交了个朋友，朋友生病了怎能不去探望，快随为师出门，莫失了礼数。”

    寒川只好也跟了上去，临出门之时吩咐绿腊：“把饭菜温在火上，回来吃让他吃。”

    两人寻路往长水帮的客居庭院中去，本来是要绕过一片乱石林立的浅山洼，可颜玖懒得多走路，就拉着寒川从乱石灌木中穿行。

    浅洼最深处长着几棵高大的柏树，枝繁叶茂足可遮天辟日。

    师徒二人行至距离柏树丈余远处，寒川忽然顿住了脚步，轻声道：“那边有人。”

    颜玖定睛一瞧，果然见粗壮的树干后面露出了一抹紫色的衣角。

    他就地一矮身，蹲在灌木丛中，又向前挪了一段，凝神细听。

    寒川不解，以气音问道：“为何要躲。”

    是啊，为何要躲？

    颜玖心里也疑惑，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为何竟然是躲藏起来偷听，而不是上前去寒暄问候。

    他正纳罕，忽闻从柏树后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掌掴，随之而来是女子的厉声责骂：“没用的东西！先是在净悯面前卖弄，差点露了底，现在竟又输给了灵雾山的臭道士，我要你有何用！”

    便有一少女期期艾艾地泣道：“师父莫气，都是弟子不好，您罚我吧……”

    那女子怒哼一声，似乎又做了什么，惹得少女痛呼一声，哀叫连连。

    她又冷冷地问：“东西安排的怎样？再出岔子，我扒了你的皮炼蛊！”

    “……已经……妥当……”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颜玖惊诧不已，他与身旁的寒川彼此相视，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树后的这个俩女子，正是浣月宫宫主段韶，和她的弟子风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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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卷三第九话

﻿    颜玖惊诧不已，他与身旁的寒川彼此相视，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树后的这个俩女子，正是浣月宫宫主段韶，和她的弟子风细细。

    颜玖掸了掸衣摆，若有所思地看着段韶和风细细离去的方向。

    那两道深浅不一的紫色身影飘忽闪烁，像被惊飞的蝴蝶，很快隐没在了山林间。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正蛰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俯瞰中原大地的泰山之巅，这汇聚了天下豪杰的武林大会，就如同一场阴谋的盛筵。

    人与人之间的仇恨，门派与门派之间的争斗，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纷争……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凑在一起，注定不能平静。

    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久呢？

    颜玖感到一阵酸胀涌上眉心，他忍住不去揉捏，只轻轻晃了晃头，拍拍身边同样陷入沉思中的徒弟，道：“别想了，江湖自古多纷扰，咱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我有些在意，”寒川回了神，跟着颜玖继续往长水帮客居庭院的方向走，边低声道：“师父觉不觉得这些事太凑巧了些？北燕欲入侵中原，赫连煊控制着长水帮和天刀门争夺水路，云济沧同外族勾结，而咱们要找沧崖派寻仇……既然这几件都能串起来，没道理唯独浣月宫那边的异样会置身其外，徒儿以为，这其中恐怕也有着某种联系。”

    颜玖又回忆了一遍刚刚从段韶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很快从中捕捉到了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沉吟道：“她提到了净悯大师，责怪风细细在人前险些暴露……我记得那一场，是第三关吧？”

    寒川回想擂台折桂第三关的比试，点头道：“风细细与净悯大师交手，用了一种极其细小的黑色飞虫。”

    “细小的黑飞虫……”颜玖下意识地重复着，脑子里浮现出那种蛊虫被用作攻击时的样子——微末得几乎肉眼难辨，无数只虫子混在一起，腾在半空中，就像一蓬无孔不入的黑雾。

    段韶要用这种东西做什么呢？

    颜玖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他生性惧怕虫蚁，容媚每次他为调理时，都要趁昏睡时进行，如今在琅琊府中看到浣月宫那些每日与毒虫为伍的美人儿们，他都恨不得绕道走，难以想象如果真的被别人用虫子对付，自己将会死得多惨。

    颜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搓搓手臂，挥散了盘旋在脑子里久久不去的虫子，强行压下心中的悚然，停在长水帮的客居庭院前，对寒川正色道：“不许再说了，永远不许跟为师谈论和虫子相关的事，谨记！”

    寒川：“……是，师父。”

    二人进了长水帮的庭院，才晓得柳知念的情况也没有绿腊说的那么糟糕，他这会儿比刚回来时强了些，已经能坐着轮椅下地迎客了。

    颜玖一见，就从他脸上看出了几丝焦急不安之色，便温声询道：“贤侄怎么起身相迎，可有什么急事？快好生安歇，不必与我见外。”

    柳知念似犹豫了片刻，还是告诉颜玖：“姐姐送绿腊姑娘出门后，到现在还未归，我有些担心。”

    颜玖闻言一惊，自己在来路上遇到了段韶，为此耽搁了好一会，若按柳知念所说，红绫出门至少有大半个时辰，送什么人能送这么久？再说绿腊早已经回去了。

    他赶紧又问：“她走的时候没说要去做别的什么事？”

    “并没有，”柳知念摇头道：“姐姐这次连出门时一向不离身的幕离都没戴，我本以为她送到门口就会回来。”

    这可糟了，颜玖心头铃声大作，生怕红绫会与天刀门的人碰上，再被认出那张和红绡一模一样的脸。

    他再也无暇闲坐，关怀了柳知念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吩咐道：“若她回来了，还请贤侄遣人告知我一声。”

    柳知念点头应下，说已经派了人去寻。

    颜玖回到房内，勉强吃了几口饭，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却还不见柳知念的人来传达红绫的消息。

    他有些坐不住了，便到窗边把小隼召唤过来，自喉咙里挤出几响意味不明的“咕咕”声，从荷包里翻出一根红绫的头发绑到鸟腿上，顺顺羽毛后，打了声哨子又把小隼给放飞出去。

    此鸟驯化得极为通灵，平时传送往来信函，必要时也可帮忙寻人，所以颜玖身上总会藏着点亲密之人的头发，以备不时之需。

    小隼回来得很快，好像红绫就躲在隔壁似的，颜玖更加不安，跟着低飞缓行主动带路的小隼，就跑出了门。

    那鸟沿着回廊的飞檐一路向前，没一会儿竟然来到了位于庭院最里，洪天楚居住的正房附近。

    颜玖为避免麻烦，青州以后自从到了，除了擂台折桂相关事宜以外，很少同天刀门的人接触。而洪天楚作为一门之主，要忙于碧霞亭议事、同其他门派应酬、参加各种清谈会茶会，也无暇顾及颜玖。

    算起来他们也有些日子没碰面了。

    小隼停了下来，在正房上空盘旋着不肯离去，好像在告诉颜玖，他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颜玖想到某种可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掌心潮漉漉的，五指一攥，触手冰凉。

    他举步不前，盘算着如果红绫真的暴露了，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正踌躇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纤细的人影闪身而出。

    颜玖向回廊拐角后一躲，从木雕窗棂的缝隙中向门口窥探。

    只见空中的小隼见到从房中出来的人以后，发出鸣啼之音，收拢翅膀俯冲而下，径直落到了那人的肩上，并亲昵地蹭了蹭。

    颜玖松了口气，小声唤道：“红绡。”

    红绡擎着小隼疾步来到颜玖身前，敛衽一礼，低声道：“主子随我来。”

    两人从回廊的栏杆里翻了出去，来到回廊外侧的海棠丛中，此时早已入秋，周围的树上零星结着些许青涩的海棠果。

    他们藏在海棠树后，红绡把小隼从肩上挥走，飞快对颜玖道：“刚刚赫连煊来过，他们两人在书房谈话，我送茶进去时听到几句，但不知何意。”

    “你且说与我听。”颜玖道。

    红绡便一五一十复述道：“洪天楚问‘还要多久，我已经准备妥当了’，赫连煊告诉他‘段宫主说养成了，随时能用，只等……’，后面他见我来了，就没再继续说。”

    颜玖听到“段宫主”三个字，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看来寒川说的没错，这里面还真有点联系。

    他暂时按捺住心中的疑窦，对红绡道：“嗯，我晓得了，你先不必管这些，我问你，你今日可见到红绫了？”

    “并未，”红绡回，又问：“她怎么了？”

    颜玖眉头皱得更紧，心道莫非是小隼搞错了，误把红绡认作红绫，才带我来这？

    他怕惹红绡担心，便隐瞒了红绫失踪的事，只说：“没什么，你最近还是尽量待在房中，无要事别出门。”

    红绡应道：“主子放心，这些日我从未出过院门。”

    颜玖又把小隼放了出去，由它四处找寻，自己则循着来路往回走。

    转过回廊到房门外，就看到寒川杵在路中间，像堵墙似的一动也不动，黑着脸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攥着，手背暴起青筋。

    颜玖走进几步，才发现寒川的双肩竟然正在微微颤抖。

    “你……唔！”他甫一开口，就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

    寒川动作飞快地抓住了颜玖的手腕，把他向自己怀中猛地一扯，双臂环住颜玖的身体用力搂紧，脸埋在颈窝里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发了狠要把人塞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颜玖觉得自己好像撞上了坚硬炽热的铁壁一般，鼻梁发酸差点流下泪来。

    抱着自己的少年心跳如擂鼓，呼吸粗重凌乱，下身也渐渐起了异样的反应，全然失去了平素守礼自持的模样。

    颜玖被寒川两条有力的手臂勒得快喘不上气，他被下面那根东西顶得一阵恶寒，忙扭着身子挣了几下，却因力气远远不如对方而徒劳无用。

    他索性停下动作，冷声命令道：“放肆！你给我松手！”

    寒川见师父真动了怒火，这才最后深呼吸，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怀抱，向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一言不发。

    颜玖看着徒弟这副好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实在拿他没辙，眼下自己也在气头上，哄也不是骂也不是，纠结半晌，干脆越过他往房中走。

    寒川又想伸手抓颜玖的腕子，被颜玖用力一甩躲开了，他只好跟上来，急道：“师父，徒儿错了，你不要不理徒儿。”

    颜玖不想说话，他回到房内，沉着脸往椅子里一坐，端起桌上茶碗就想喝，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寒川劈手拦住了。

    “反了你了！”颜玖见他还敢挡着自己，脱口骂道：“翅膀硬了是不是？”

    寒川捂着茶杯不放，嗫嚅道：“不是的……这茶冷了，徒儿想给师父重新换一杯。”

    颜玖被合欢蛊败坏了身子，不能喝冷茶冷水，他自己不注意这些，平时都是寒川留心照顾着他，从八九岁的小娃娃，到如今风华正茂的少年，十年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贴心乖顺、天资过人、品貌翩翩，他是个优秀得几乎会令人心生嫉妒的孩子，如果不是……

    颜玖想着轻叹一声，放下茶碗，拉着寒川来到自己身前，放缓了语气问他：“你刚刚怎么了？”

    “回来不见师父，心里很……”寒川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颜玖的目光。

    颜玖想起刚刚召唤小隼出门寻人时，寒川刚好不在，遂哂笑道：“你怕我像红绫一样出去一趟就不见了？”

    寒川：“嗯。”

    颜玖：“所以才抱我？”

    寒川：“……嗯。”

    “你撒谎。”颜玖说。

    寒川睁大了眼睛看过来，眸中闪过细微的慌乱。

    颜玖拍了拍徒弟的手，似在安抚，动作温厚而亲切，却不掺半点旖旎。

    “你别看我长成这样，”他指了指自己永远年轻艳丽的脸，笑道：“其实为师已近而立之年，也曾经过你这般的年岁，那些或彷徨、或冲动、或懵懂的少年情怀，我都有过，也都懂得。”

    “师父，我……”寒川不知道颜玖要表达什么，却不由得感到了一丝紧张，就好像自己的秘密已近被彻底看透了。

    “我早该意识到的，你马上十八岁，是时候了……”颜玖笑笑，大大方方地道：“我身负蛊毒，所做皆为保命，没能在那方面给你好的引导，让你对于自己年轻气盛的□□产生了迷茫，是为师的过错。”

    寒川闻言大惊失色，身体震颤着向后退去，口中低呼：“颜如玉！你知道……”

    颜玖竖起手指比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又把人往跟前拽了拽，继续道：“都说了不可以这样叫。川川，我很抱歉，希望现在说也不晚。”

    “不是！根本没有什么迷茫……”寒川下意识地不想再听颜玖继续说下去，他永远都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娃娃，连谈论起这种事时，也从容得不像在面对一个对他有欲望的、血气方刚的男人，却摆出一副父母长辈教育孩子的姿态。”

    寒川快恨死颜玖的从容了，他固执地说着：“没有迷茫，我就是……”

    “你就是还不懂！”颜玖厉声打断他，告诫道：“川川，不要因为无知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做。”

    “我……”

    “好了，”颜玖放开他，捏着眉心起身向离间走，丢下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为师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为师。”

    寒川站在原处，眼神倔强地目送着颜玖的背影，久久未动。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秦甄只身而来。

    经过被强抱以后，颜玖虽然把话说开了，但和徒弟相处起来仍然有点别扭，他躲在里间的榻上，干躺着睡也睡不着，又不想单独面对寒川，憋得难受极了。

    一见秦甄，他才顿觉轻松，也终于肯同寒川说话，吩咐他去小厨房烧水泡茶。

    秦甄憨直，虽是归元教安插在朝廷的人，但在王爷手下做事也尽职尽责忠心耿耿，从不怠慢，他昨日接到颜玖的暗示，忙里偷闲跑来，记挂着两位王爷，哪有心思喝茶，便拦住寒川，道：“贤侄不必劳烦。如玉，叫我来何事？”

    颜玖看看漏壶，离亥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要想在煊、云二人之前赶到，这会儿是该动身了，他道：“罢罢，确实也来不及留秦师哥喝杯茶了，咱们边走边说。”

    三人披着夜色出了院门，直奔一线天而去。

    路上，颜玖把红缨镖信笺上所言之事一一说与秦甄，后又道：“我知道你老实，又受过二王爷的大恩，断不肯欺他，所以叫你来眼见为实，再吐露给王爷，总没问题了吧？”

    秦甄皱起两道浓眉，想了想，点头道：“赫连煊我是认得的，若云济沧果真与他暗通款曲，我定会如实禀告王爷。”

    颜玖被他气得笑了出来，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师哥是萧家的死忠之臣，要不然就像李存善那样攀附权贵，教中兄弟也顾不得了。”

    秦甄却如同听不出颜玖话中的玩笑之意一般，竟认真起来，正色回道：“师弟莫要胡说，二王爷对我有恩，我追随他与萧家皇族无关，更不会忘本。”

    “是是是，”颜玖举起双手，告饶道：“秦师哥忠义两全，比沧崖派还正直。”

    秦甄这才被他逗得闷声笑了起来。

    颜玖与自己的师哥说笑一番，余光向身旁瞄去，果然见寒川又是一副眉头深锁、面露不快的样子，他暗暗叹气，不知到几时这孩子才能想明白。

    今日陷得越深，明日岂不恨得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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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34

﻿    十五岁那年冬至，寒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可能师父生出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情愫。

    合欢蛊发作得到了畅快纾解，颜玖的心情显然不错，睡到日上三竿犹不肯起，斜斜地偎在榻上，满头乌黑柔滑的长发垂逶曳地，修长的身影隔着朦胧纱帐若隐若现轻曼起伏，虽处陋室，却徒然生出了几分华丽繁靡。

    他正背对着门窗，同躺在身边的美人儿温声细语地*。

    那美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狡童，乖巧地伏在颜玖肩头，双目用四指余宽的软绸缠了数层，只露出殷红的花瓣唇和尖俏的小下巴，细白的脖子和单薄的胸口布满青紫斑痕，丝被只盖到不盈一握的腰际，端得是铺就满床香艳风流。

    寒川藏在竹屋隔断后，屏气凝神，向师父的卧房内窥探。

    颜玖素喜寻欢作乐眠花宿柳，然而自寒川记事以来，这还是他师父头遭带人上青城山来做那档子事，大概因为这次物色到的对象是个天生盲眼，免了许多隐匿行踪的麻烦。

    他昨日留在外间的小床上修炼内息，听了大半宿扰人清梦的淫声浪语，那狡童婉转的吟娥和哭泣的讨饶尚能容忍，而颜玖急促的喘息和行至兴起时的喟叹，却宛如重锤击身般，震得寒川浑身燥热、内息翻涌，气血不受控制地游走撒野，到此时仍未缓神，苦苦寻不得个明白的发泄。

    那种能把人折磨疯的陌生感觉余韵尚存，他焦灼烦躁不已，只想快点找师父问上一问，看是不是自己练功时出了岔子。

    偏偏那人又在耽溺于声色，流连床榻到什么都顾不得了。

    寒川又愤怒又委屈，心间复杂万分，恨不得立刻冲进卧房去，把那个勾引颜玖的柔弱少年大卸八块，丢出去喂巨鸢泄愤。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见颜玖俯身亲了亲狡童的嘴唇，挑起他的下巴轻道：“起来吧心肝儿，我这就送你回去。”

    床上少年软着细细的嗓子，回：“有劳公子。”

    寒川怕被师父撞见自己偷窥，遂不敢再停留，蹑手蹑脚地溜回外间，呆坐在床上想心事。

    他的内力日渐深厚，已经不必可以调动便能耳闻八方，卧房内传来更衣时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更有几声狎昵轻佻的调笑。

    寒川深吸一口气，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臂，虚虚掩住了耳朵。

    动静终于弱了，心却依旧静不下来，他试着回想自己的样子——过了十三岁以后，他的身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拔高，甚至大有超过颜玖的趋势；嗓音也变了，哑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好起来，却越发低沉；还有胸腹日渐凸显的肌理线条，筋脉舒展骨节分明的手腕和小腿，浓长的眉毛和过于锋利冷峻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都称不上“漂亮”，定然并非颜玖喜欢的样子。

    他这一回看得很清楚，那个被师父温柔亲吻的狡童，虽然和自己一般年岁，却是极为白嫩纤细惹人疼爱的。

    寒川这样想着，懊恼地把手指插进发丝，用力扯了两把，随后便感到耳尖被一只凉润的手揪住了，并向上拽去。

    他随之抬起头，对上了颜玖那双尾梢斜飞染薄红，似笑非笑含露雾的眼睛。

    “瓜川做啥子咧？要啷个秃脑瓢哦？”颜玖笑着打趣他一句，又曲起葱白长指刮了刮寒川的鼻尖。

    寒川似被妖魔魇住了梗着喉咙说不出话，他被师父浮光掠影般的触碰激起了浑身汗毛，连打了两个颤儿，紧接着一跃而起跳下床，径直跑了出去。

    颜玖看着徒弟莫名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摇头：“啧，这毛头哈儿。”

    他把小倌儿送下山，出手大方地给了许多赏钱，却不肯留下名号。

    小倌儿也瞧出来这位浪荡柔情的公子玩得是一锤子买卖，便拿了钱不再纠缠。

    颜玖去望江楼转了一圈，除了见见沈师哥以外，没有惊动任何人。

    临告辞前，沈轩竟塞了一只五花大绑的羊羔给他。

    颜玖深感疑惑：“师哥要我上山放羊？”

    沈轩乐道：“放什么羊，给你吃的。今日冬至，拿回去让福婶给你炖点汤喝，我见你又清减了。”

    颜玖故作牙酸地咧嘴：“行行行，沈教主快莫说这种话，绕了小弟吧。”

    沈轩知颜玖不喜自己念叨，遂摇头但笑不语，目送着他拎起羊爬上巨鸢的背，自望江楼顶盘旋西去。

    一回到山中，颜玖便叫出寒川，令他杀羊剥皮。

    羊羔虽未长成，但大小也是头畜生，寒川杀过鸡鸭鱼，却从没宰过猪牛羊，一时犯了难，不知该从何下手。

    颜玖训斥他：“大丈夫行事，要心狠手辣不讲道理，你想吃羊，就得杀羊，连羊都不敢杀，往后如何杀敌？”

    从没见过谁家的长辈是这般教育孩子的。

    说来也怪，寒川仿佛天生浩然盈于胸，年纪虽小，为人处世却极正派端方，他听师父如此这般胡诌乱道，心中自是不以为然，但践行于身时，又把颜玖的话奉为圣旨一般，认真考虑起该从何处下杀手。

    随后，那可怜的羊羔被不得章法的“少年屠夫”持匕首割喉剜心，十数刀折磨下来，才终于得以断气蹬腿，一命呜呼。

    羔羊肉嫩，全拿来煮汤实在糟践东西，厨娘福婶把利索完整的抹了蜂蜜架到火上烧烤，剩下的边角零碎才扔进瓦罐小火慢炖。

    晚饭便吃羊肉，喝羊汤。

    寒川这一整天都因颜玖昨夜的放浪形骸而神色恍惚，方才杀了生后，被血气刺得越发心神激荡难以自持，饭桌上热气蒸腾，他眼前宛如蒙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翳，看东西都似有重影。

    红绡就坐在对面，见寒川目光如炬地落在颜玖身上，瞳眸射出两道犹如实质的光，仿佛不把人盯出窟窿来不肯罢休，她还以为做师父的又像平常一样欺负了老实人，便问颜玖：“川川咋咧？是不是你又熊他，瞧娃恨得凶，牙根都痒咯。”

    颜玖闻言放下汤勺，倏地转头看向自己徒弟，愕然不解：“啊哟，哪个敢熊你？”

    寒川来不及收敛自己恨不得扑上去咬人的眼神，被师父撞了个正着，忙乱间慌不择路，端起汤碗仰脖痛饮以作掩饰。

    那碗汤里还有福婶没滤干净的几块碎肉，皆被寒川囫囵吞枣地咽入腹中，连嚼都没嚼。

    这方脑壳的小子也不嫌烫？颜玖瞠目哑然。

    “要不得喽要不得喽！”福婶见状急得直跺脚，连忙冲过来给寒川拍背，好像他喝的不是羊肉汤，而是鹤顶红。

    寒川摆手：“我没噎着。”

    福婶面露窘迫，似羞于启齿，颜玖再三追问下，才解释：“那啥，‘外腰’和一小段‘鞭’都在碗里，被川娃给吃咯……”

    “外腰”指羊睾/丸，“鞭”指羊阴/茎，都是补肾壮阳的东西。

    “哈哈哈哈，”颜玖顿了顿，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笑够了，上前把寒川揽进怀中，摸着他的头道：“川川莫慌，吃不死人。福婶，我徒儿才几岁大，您老着什么急呢，巴巴给他吃这个？”

    福婶老脸通红垂头不语，她如何好意思如实告知大伙儿——那碗“带料”的汤本是自己给巡山未归的福叔留的，结果一时大意搞错端给了寒川，还没等换下，就被那孩子连干带稀灌进了肚里。

    不知是“外腰”和“鞭”的功效太猛，还是真被颜玖同旁人交欢的事给刺激到了，当晚寒川就流了鼻血。

    他照旧宿在颜玖卧房外间的小床上，睡到一半忽觉口干舌燥心如擂鼓，身上燥热如烈火焚烧，小腹处尤甚。

    来势凶猛的热流在体内冲撞，一分为二向上下两头狂奔而去。

    他先是觉得脸上痒，下意识抬手，摸了满掌心湿漉漉的黏滑甜醒，猝然惊醒一瞧，血迹在月光下猩红刺目，宛如杀羊时一般狼藉。

    寒川陡然一惊，紧接着又觉察到了其他的异样。

    他发现自己的下体此刻已经彻底充血勃/起，肿胀到发痛，甚至能感到其中经脉剧烈跳动，那玩意越烧越烫，硬挺挺地支棱着，把亵裤顶起一个羞耻的大包。

    寒川不明所以，连连后退到背靠墙瘫坐，无措地瞪着自己的下身。

    卧房内传出颜玖翻身的细微响动，随之而来的呢喃呓语。

    寒川感到脑子里轰的一声，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宛如银瓶乍破，贯穿双耳，崩裂而出。

    他本能的把手伸进了裤腰，覆盖在那根要命的东西上面，收拢五指，缓缓握住。

    瞬间舒爽痛快，寒川不由闷哼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保持着握紧自己下体的动作，难耐地咬住下唇，强忍住呼唤师父名讳的*，狠狠闭上了双眼。

    卧房内又是一阵轻响。

    寒川回想起昨夜，颜玖的竹床摇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仿佛是被人撞击所成，还有属于他的喘息、呻吟……

    福至心灵般，寒川的手顺从本心地动作起来，试探着从根部到顶端撸了一把。

    “唔……！！”

    感觉太过蚀骨*，他觉得好像瞬间死了过去，又死而复生。

    寒川开始无法自控地一下接一下慰藉起自己，趋于这种本能的快活，少年人无师自通。

    他委实投入，沉溺于没顶快感中，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直到颜玖的脚步停在窗前，寒川才猛然惊醒，他瞪大眼睛，惊惶不安地看了过去。

    手上动作停止，而炸裂的感觉仍余音绕梁，寒川看清了颜玖的样子——他披着浅绯色的薄纱罩衫，睡眼惺忪、双唇润泽，身形瘦削挺拔如青竹，韵致却艳丽诱人似春水。

    寒川看着颜玖的脸，从昨夜开始肆虐于体内的躁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低吼一声，热液股股喷溅，将衣裤打湿。

    “师父……”良久，寒川回神，红着脸别开了头。

    颜玖皱眉，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半晌阒然过后，轻叹：“川川长大了。”

    寒川想看过来，动动脖子又忍住了，似在畏惧羞愧。

    颜玖便坐到他身边，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背，温声哄道：“怕什么，嫌丢人？给为师抬起头来，这是正常现象，每个男人都会经历。”

    “师父，我没有走火入魔吗？”寒川担忧地发问。

    颜玖掐着他的脸颊大笑：“憨戳戳的瓜娃儿，你到想走火入魔，功力才几层哟。”

    寒川想了想，又嗫嚅道：“但、但是，徒儿方才……”

    他想对颜玖说，自己想着师父看着师父，才会有了方才那般令人羞耻的反应，可话到嘴边，却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寒川，他不能说，说出来就什么都完了。

    颜玖翌日做出的一个决定，果然证实了这份担忧。

    他吩咐红绡收拾出一间厢房给寒川另住，并说徒儿大了，必需要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以后不能再和师父同屋而宿。

    寒川虽心有不甘，到底也没有表露出反对之意，不过他已然暗自立志，此生必得与师父同食同寝，朝暮不离。

    凡此种种，来日方长。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