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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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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盘蜒之蛇呑风雪

﻿群山间风雪大作，雪絮倾泻而下，天地如罩灰幕，积雪深厚，万物皆罩银装，树木凋零，千里皑皑白龙。

    无数山脉相连，远至天边，似一条贪食吞山的蛇。

    盘蜒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雪地里头，被雪掩盖，呼吸艰难。他大叫一声，慌忙推破雪堆，手脚急乱，翻翻滚滚的爬了出来。

    他身穿一件破烂袍子，虽在雪中，仍有股尸臭味儿。盘蜒朝后望去，隐约见一座陵墓。

    盘蜒记得他是从陵墓中爬出来的，他还记得自己吓丢了魂，顺手操起地上一件长袍，罩在身上，落荒而逃，没爬几步，便再昏迷过去，却想不起自己为何被埋入陵墓。

    盘蜒壮着胆，折转回去，推开陵墓石门，见陈列有许多灵位。他见这些灵位都姓泰，他胡乱记了一些，也不知记着做什么。

    他光脚踩着雪，寒冷彻骨，不久便冻得麻了，但他不敢逗留，只管咬牙前行。大雪似肚饿的巨蛇，朝他当头咬来，盘蜒大骇，左躲右闪，身形圈绕，躲避风雪，也稍稍暖暖身子。

    他躲了一会儿，笑骂道：“我躲什么？哪有什么蛇？”

    他突然往山外一瞥，隐约见一条光影绰绰的白龙，似有百丈之长，在空中悠扬飞过。

    他似记得这云中猛兽叫做蜃。

    那白龙摆动龙首，偶然间朝他望了一眼，龙吼响彻群山，如同海啸，盘蜒震惊万分，虽心中惊惧，仍朝那白龙追去。

    他喊道：“喂，等等，等等。”

    他为何要追它？他甚至不知这蜃是真是假。

    跑到半路，他脚下拌蒜，一个跟头，摔得头晕眼花。他痛骂一声晦气，瞧见是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

    他惊视少时，欢呼一声，将那尸体上衣物剥下穿上，那是虎皮大衣，棉裤毡帽，竟是猎人打扮。他拾起弓，拔出剑，拾掇一新，只觉暖意涌动，喜不自胜。

    便在这时，身后一声猛吼，盘蜒回身一瞧，见一头白毛巨猿朝他张牙舞爪，口似血盆，眼似红灯，高约两丈，壮实如岩。

    盘蜒蓦然扭头狂奔，那白毛猿猴一拳挥下，盘蜒身子灵活，先一步翻滚，躲到一旁，那白猿猴打中雪地，扬起雪尘。盘蜒瞅准时机，一剑刺出，正中猿猴左臀部。他心下得意，用力捅入，但哪里挪得动半寸？这猿猴皮层竟坚厚至极。

    猿猴回手一扫，盘蜒急忙缩身，再躲躲闪闪。他跑的远不如这白猿迅速，但胜在心思巧妙，谋定而后动，丝毫不曾慌张，一路引着这白猿跑向悬崖，他喊道：“有种来追爷爷！不长脑子的畜生。”随即纵身一跳。

    那白猿竟不含糊，也跟着跳崖，盘蜒眼疾手快，早有盘算，抓住半空一根树枝，那白猿厉声怒吼，巨大的身躯撞在山壁，登时筋骨折断，咔嚓一声，呜呜哀嚎，如雪球般摔入万丈深雪。

    盘蜒目视那白猿消失，心下悲叹，总觉得这白猿是被一头瞧不见的雪蛇张口吞了。他愣愣发呆，全然忘我，只听喀地一声，树枝折断，盘蜒“咦”的一喊，也摔落山崖。

    ........

    早些时候，暴风雪尚稍缓和，一辆马车迎风穿雪，驶过山道，十位健者骑马紧随。

    那车夫见风雪猛恶，实在难行，与乘者商量几句，便停下车来，找一处山洞避避风头。

    车上走下一位少女，一个幼童。两人穿着貂皮大衣，其下饰品华贵，灿烂夺目，不是寻常人家。那少女十七岁年纪，容貌纯美绝伦，幼童十岁年纪，长得也极为俊秀，但两人肤色雪白，眼眸墨绿，发色如火，样貌独特。

    那些随行侍卫中当先走来一人，器宇轩昂，背负宝剑，面如冠玉，气度绝俗，看似二十岁左右。他说道：“陆小姐，陆公子，那蛇伯城就在山下二十里处，咱们无需焦急，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必能抵达。”

    那陆小姐神色从容，但眼神有些发愁，抿着红唇，眺望远方，见那暴雪气吞千万里，说道：“敌人凶狠，敝如这雪灾一般，竟要将我姐弟二人逼上绝路吗？”

    空中有呼啸传来，竟似是龙吼。民间多有目睹神龙之说，各国百姓大多信以为真，但陆小姐心神不宁，自也无心分辨。

    陆公子说道：“姐姐，你快别说这丧气话。大伙儿陪同咱们至此，忠心耿耿，吃苦耐劳，你这般说，好生让大伙儿伤心呢。”

    陆小姐登时醒悟，说道：“弟弟所言极是，是我失言了。大伙儿莫要见怪。”

    少年侍卫笑道：“两位少年英雄如此懂事，将来必有复仇归国之日，但叫我万仙张千峰在此，无论敌人有何手段，也定要护住两位平安。”

    陆小姐盈盈施礼，说道：“得蒙仙长仗义相助，我自然高枕无忧了。只是仙长与诸位英雄长途奔波，赤胆苦心，如今又冒风雪，我陆振英好生过意不去。”

    众侍卫各个儿英勇忠诚，闻言惶恐，急忙各出言宽慰。陆小姐与陆公子极为恭敬有礼，敬拜一圈，与众人坐在一块儿，生火取暖，竟无半点主人架子。

    张千峰眺望雪峰，心绪难安，暗想：“我这些年武艺虽更有进益，已得师父真传，但若那郭王侯真调动大批高手追杀，稍有闪失，伤了他们两位，那真是追悔莫及。咱们到了蛇伯城，那城主真肯收留她姐弟二人么？嗯，此人素有仁义武勇之名，若他也信不过，又有何人可信？”

    他乃是当世赫赫有名的万仙派中小一辈的佼佼者，数年前更有机缘，练成了本派两门绝学的“天地阴阳掌”与“乘风驾云步”，武功之高，在凡间可谓罕逢敌手。但这世道满是妖魔鬼怪、邪人异道，单凭张千峰一人，未必能万无一失。

    他正愁眉不展，凝神沉思之际，陡听得山上隆隆作响，张千峰抬头一望，见一白毛巨猿滚落下来，砰地一声，地动山摇，落在山道之上，那白猿哇哇惨叫，竟一时未死。

    众侍卫见此巨兽，无不怒吼，张千峰拔剑戒备，严阵以待。

    这时，又听哗哗风响，一人从天而降，在巨兽肚上一弹，卸去力道，在地上滚了滚，翻身躺倒，闷声不醒。众人见此人面容消瘦，披头散发，也不知是死是活，尽皆大奇。

    张千峰心想：“这是什么怪事？说不得，先得救此人一救。”掌中真气氤氲，雄浑欲发，在这人肚腹上一按，内力滚滚，由丹田散至全身。这“飞升隔世”内劲一出，当真奇效无比，那人闷哼一声，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悠悠转醒。

    那少女陆振英道：“这位大哥，你好些了吗？”

    那坠崖之人正是盘蜒，他见这许多人，顷刻间竟张口结舌，猛然说道：“你们...可有吃的？”

    陆公子嘿地一笑，说：“拿些吃食给他。”

    有人送上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在火上烤，但盘蜒饿得太狠，伸手抓过，往嘴里就塞，一口一个，接连吃了十数个，全不咀嚼，真个如饿鬼蟒蛇一般。众人见他眼放异光，眼眸竟如同毒蛇，无不暗暗心惊，手掌都握上兵刃。

    那陆公子叫做陆扬明，乃是北地一大国俦国的世子，那陆振英是他姐姐，与他乃一母所生。俦国国君去世，国内奸臣勾结郭国王侯，意令昔日陆扬明流亡国外的叔叔抢夺王位。国内人心惶惶，这姐弟二人朝不保夕，于是其母便替两人拖延时机，让二人随侍卫偷逃出城，找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张千峰。

    张千峰为人仗义，昔日与俦国国君有深厚交情，遇上此事，焉能不管？当即二话不说，带姐弟二人上路，不远千里，前往蛇伯城。蛇伯城城主素来与俦国先君交好，想必定肯收留。有他庇护，这姐弟再无后顾之忧。他途中与俦国杀手刺客过招，当真步步艰险，处处惊魂。此刻又见了盘蜒，看他如此古怪，踏上一步，挡在姐弟二人身前。

    世道危险，张千峰一生遇上过许多鬼怪，这怪人随巨猿掉落，自非寻常人物，倒极可能是俦国新君派来的妖人。

    盘蜒吃了个二十个冻馒头，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说道：“多谢....多谢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他吃饱之后，身形渐宽，近似常人，双眼也清澈有神，竟极为俊朗文雅，只是此人神态时而慵懒，时而发痴，让人心里没底。

    陆扬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位大哥可是泰家之人？难怪举止如此怪异，果然名不虚传。”

    张千峰心中一凛，暗道：“不错，听说泰家之人血统近妖，势力庞大，富比诸侯，其血脉至亲眼眸似蛇，颇足以骇人。此人莫非是那泰家的高手？泰家如此声威，为何要与俦国、郭国联手？”

    盘蜒自也闹不清自己是谁，但想起山上那泰家陵墓，心念一动，说道：“不错，在下乃是泰家远亲，姓泰名一。只是武功低微，名不见经传，还多亏这位小公子与诸位恩公相救。”他仓促间也杜撰不出姓名来，便随口说了个“一”字，反正世道浑浊，怪异横生，这泰一称谓，也算不得如何奇特。

    但他为何知道自己叫盘蜒？为何又冒充泰家之人？报上假名？

    盘蜒越想越糊涂，索性大咧咧的不再多想。他得先活下去，无为随性，其余乱七八糟的事，他眼下万万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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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残命之兽挪筋骨

﻿张千峰问道：“既然是泰家好手，却为何会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又为何会随这猛兽坠崖？”

    盘蜒道：“谁没个不顺落难的时候？在下在山中游玩，遭遇风雪，遇上猛兽，何奇之有？却得此机缘，得遇诸位英雄好汉，管我一顿活命饭，将来必有所报。”

    张千峰心道：“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不可放纵。”当即走上半步，运“乘凤驾云步”，只这稍挪方寸，便已至盘蜒面前，手掌一切，打向盘蜒“日月穴”，乃是他阴阳天地掌中的一招“珠翠芒刺”，去势诡谲，却又不失正气。

    盘蜒也足下微动，蓦然到了左方一尺之外，身法甚是奇特。但张千峰立时变招，变切为抓，食指碾向盘蜒缺盆穴，正是一招“游刃有余”，盘蜒再难避开，怒吼一声，声音又是愤恨，又是惊讶。

    张千峰两招制住强敌，只需内力一吐，管叫他经脉寸断而死。众人瞧得心驰神摇，钦佩无比，暗想：“万仙的仙长，果然名不虚传。换做咱们，只怕一招也抵挡不了。”

    张千峰厉声道：“泰一，你来此何事？还不快如实招来？”

    盘蜒蓦地跪倒，大声道：“我在山中落难，饥饿遇险，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今后沦为鬼怪吃食，死后化作粪土。”

    陆振英说道：“千峰仙长，你放开他吧。这人先前饿得奄奄一息，很是可怜，万万做不得假。”

    张千峰心道：“我若制他不放，反倒显得慌张。此人步法虽有奥妙，但也不过尔尔。”当即微笑撤手，负在身后。

    盘蜒道：“多谢，多谢这位又美丽，又好心的小姑奶奶。”

    陆振英笑道：”什么小姑奶奶，你这人真是泰家的么？当真好没骨气。”

    盘蜒道：“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姑奶奶管饭饶命，真是天大恩情，我泰一自当舍命报答。”

    陆振英屡经磨难，生性沉稳，见这盘蜒虽言行荒诞，却也不放在心上，说道：“你起来吧。”

    陆扬明见那巨兽横在道上，前路不通，走上前查看。众护卫大惊失色，急道：“主公，不可靠近。这巨兽还未死去。”

    陆杨明见这巨兽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忽然心生同情，上前抚摸巨猿脑袋，流泪道：“它....好生可怜，姐姐，咱们该怎生处置它？”

    盘蜒道：“此兽在山中强横霸道，只怕是吃人无数的妖物，假以时日，或得人形，更生祸端。我劝两位将它杀了。”

    张千峰叹道：“兽虽凶，难说不怀善心。若遇善人，便得善念。未必如泰一兄弟所言。”

    多年之前，张千峰曾随一位师妹通过天门，前往异世，不料那师妹受奸人所害，染得一身怪病，成了半人半鬼之身。饶是张千峰竭力隐瞒，她仍不免被开革出门，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张千峰念及此事，心下悲戚，便对这世间鬼怪有几分怜悯。

    盘蜒哄笑起来，满眼轻蔑，张千峰不禁动怒，问道：“泰一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对在下不满，不妨直说。”

    盘蜒道：“你话虽说的漂亮，但后半句话却也没说明白。此兽是杀是留，你拿的定主意么？”

    张千峰道：“它身躯太大，背骨断裂，无法可医，怎能相救？”

    盘蜒嗤笑道：“那你不是说了句废话？假仁假义，满口荒唐。亏你还自称什么仙长。”

    张千峰冷冷说道：“在下无能，只不过功夫稍稍胜过阁下罢了。”

    盘蜒吓了一跳，忙道：“君子动口不动手，阁下一言不合，便拿功夫压人，未免有违君子之道。”

    陆振英见这两人吵嘴，一时也无暇理会，她对陆扬明道：“弟弟，爹爹以往是怎么说的？”

    陆扬明道：“爹爹说道：‘为君者当谨小慎微，爱民似栽花，不得稍有疏忽。为帝者当刚毅果决，伐敌似摧木，不可稍有留情。’”

    陆振英点头道：“君者为民，帝者护国。故而千古帝君，当有两面，一面心慈，一面心狠。这雪猿无药可救，你当给它个爽快，但切不可犹豫，令它多受苦难。更不可以杀为乐，见血而喜。”

    陆扬明抹泪道：“多谢姐姐教诲。”

    其实陆振英自个儿也不过十七岁年纪，见这巨兽病怏怏的躺在面前，如何能不觉可怜？但她眼下年长，自要充当严父，指点这更为年幼的弟弟。众人瞧在眼里，不禁对她敬爱有加，无不起誓死效命之心。

    陆扬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柄古朴厚重的宽刃剑，他身躯瘦小，这柄剑几乎与他一般高矮，盘蜒见剑鞘上写道“斩蟒”二字，心下赞叹：“此剑历经久远，灵识深蕴，果然是一柄宝剑。”

    陆扬明身子踉跄，拿捏不住，陆振英喝道：“爹爹平素教你的功夫，眼下都忘光了么？还不运‘斩蟒心法’？”

    陆扬明这些时日来也是吓得慌了，暂竟忘了身怀内功，经她提醒，急忙聚气，但仍甚是艰难。陆振英叹了口气，上前握住陆扬明小手，姐弟一齐运功，那柄剑便运转自如。这陆振英途中得张千峰指点，底子竟极为不凡，颇有些许名家风范。

    陆扬明摸着野兽皮毛，低声诵道：“雪猿前辈，愿你早脱苦海，飞往聚魂山，得通轮回海。”那聚魂山与轮回海乃是古时传说灵魂归宿之地，黎民百姓皆深信此说。

    那雪猿瞪大双目，似有灵性，并无恨意。

    盘蜒忽然冲上前去，拦在姐弟二人面前，张千峰以为此人要加害，立时动手，使一招‘千峰雪封’，但盘蜒作势击拳，招式飘洒，张千峰心下暗惊，只觉无处下手，暗想：“此人突然有了应对我的法子？这可有些麻烦了。”

    盘蜒喊道：“两位如此心诚，当真感动人心，我有手段，可救这雪猿。也可疏通此路。”

    陆扬明奇道：“你说什么？”

    盘蜒道：“两位瞧好吧。”说着让开，握住枯木藤条，爬上山去。这山有些陡峭，风雪又急，着实难爬，但盘蜒手脚灵便，竟如同一条遍体黏糊的狡蛇。

    不多时，他爬上五丈，回头张望，大喊一声，蓦地坠下，双掌前推，砰地一声，正中雪猿胸口，若依照人体，乃是神封穴所在。他借着这坠落之力，掌力威猛，那雪猿痛呼起来，吼鸣刺耳。

    陆振英怒道：“你捣什么乱？这般岂不是令它受苦？”

    盘蜒爬起身，众人见他摔得够呛，脸有挫伤，不禁幸灾乐祸。盘蜒似咬着舌头，吃吃叹气道：“这张俊脸，乃是吃饭的饭钱，这张小嘴，乃是讨钱的来源。如今可怎生是好？”

    陆振英与陆扬明虽然恼怒，但也稍觉好笑，陆扬明道：“你这人满是歪脑筋，歪主意。谁要你动手害这位猿前辈，难怪在此遭罪。”

    忽然间，那雪猿嗷嗷呼喊，爬起身来，骨头格格作响。众侍卫立时挡住两位主公。张千峰眉头一扬，心想：“它在自行接骨。”

    过了片刻，只听磕地脆响，雪猿长舒一口气，靠在墙上，坐立不动，估摸着是在静坐养伤，但也因此让了道路，马车能够通行。张千峰见它呼吸平稳，丝毫不见苦楚，心中震惊，直是非同小可。

    他见盘蜒兀自在抚摸脸颊，举止荒谬，走上前去，拱手道：“泰一兄，久闻泰家‘幻灵掌’神效无双，今日真令在下大开眼界。先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盘蜒捏了捏伤处，喝、喝地痛呼小叫，说道：“不怪，不怪，咱俩不打不相识。”

    陆振英奇道：“千峰仙长，什么‘幻灵掌’？这掌法竟有这等起死回生之效么？”

    张千峰道：“这掌法击中人体，令人心紊乱，幻境陡生。那雪猿中了灵幻掌力，自以为痊愈，不觉疼痛，自个儿挪动断骨，摆正位置。它眼下虽动弹不得，但只要再过数十日，断骨必能愈合。”

    陆扬明大喜过望，在雪猿皮毛上抱了抱，那雪猿发出极为慈爱的鸣叫，张开大手，点了点陆扬明小脑袋，又碰了碰陆振英秀发。

    陆振英毕竟少女心性，说道：“咱们可得替它找些吃的，以防它饿死。”

    张千峰说道：“此兽如此巨大，已得天地灵性。进食有道，二十天内不会饿死。二十天之后，它已能行动，茫茫雪地，乃是它祖居之所，自然予取予求了。两位主公不必操心。”

    陆扬明鼓掌欢呼，跑向盘蜒，拉住盘蜒手掌，说道：“多谢你啦，泰一大哥。”

    盘蜒翻身而起，说道：“两位原来是上古兽围氏的后人，可是俦国国君的子女？”

    张千峰登时愣住，心想：“他如何知道此事？此人果然是为陆家姐弟而来。”

    陆振英生性豪迈，识人极准，颇有君主之风，对盘蜒并无猜疑，说道：“不错，泰一大哥怎么知道的？”

    盘蜒笑道：“兽围氏生有异法，受野兽亲近，得野兽相助。因而得以在俦地建国，得享侯爵之名。两位与这雪猿天生互善，一见便知。”

    张千峰心想：“此节我倒不明，看来泰家学识渊源，不在我万仙之下。而这泰一并无名声，却也如此了得，泰家高手更是可想而知。这泰家有妖鬼血脉，不作恶便罢，若是作恶，定会成为我万仙大敌，倒也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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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寒霜之城招赘婿

﻿这张千峰所属万仙，乃当世中声势鼎盛的大派。门中人物各个儿皆是世间精英，若非内外功夫皆有成就，又精研道家学说，万万不得引渡登门。一旦入门之后，吞食仙丹，修炼仙法，便可铸就一副神躯仙骨，号称有三百年朝上寿命、重伤自愈之能，故而往往以仙人自居，出手降妖惩恶，行善无数，声名远播，倍受世人推崇。

    张千峰看似不过二十岁年纪，实则年逾花甲，只是他养性修行，阅历虽增，心思仍极为活泼，不似老年人死气沉沉，却又比少年人多了沉稳镇定。他思虑周详，设想极远，此时在这大雪纷飞的连山中遇上盘蜒，又得知此人乃泰家远亲，不由得警戒小心起来。

    陆振英道：“泰一大哥，你救了这大雪猿，也算还了咱们恩情，但你若左右无事，可否与我等同行？”

    众人不知此人来历，听主公开口相邀，各自心惊，但也不能违背于她。

    盘蜒道：“你们可还有干粮么？”

    陆扬明笑道：“莫非大哥哥你还肚饿么？”

    盘蜒点头道：“我饿了好几天，只是吃不饱。诸位施恩，再给我来点儿？”

    张千峰道：“泰兄弟武艺不凡，乃是大有身份之人，如此乞讨，难道不丢人么？”

    盘蜒皱眉道：“不管什么，再来点儿便成。”

    陆振英待要答应，张千峰道：“我等自顾不暇，前路不明，不可再施舍。阁下若要脸面，为何不自力更生？”

    盘蜒怒道：“我原先还道你们是赶路苦人，只吃了你们二十个冻馒头，眼下瞧出你们乃国君贵族之后，不多讨些好的，岂不是瞧不起两位？”

    张千峰一拂袖袍，狂风席卷，盘蜒被吹得退后几步，只听张千峰说道：“再无饭食喂你，你若愿同来，等过几个时辰，我等开饭，少不了你一口。”

    盘蜒一抬眼，愣愣望着众人马背上的布囊，猜测其中定为冻肉冻鱼，他心·痒难·搔，贪·欲顿起，怪叫一声，蓦然朝马背扑去。众护卫拔出刀剑，拦住他去路，手法皆迅捷严密。

    盘蜒身法有如灵蛇，足颤身动，瞬间钻了过去。张千峰喝道：“给我停下！”一手虚抓，乃是他“阴润阳生”的擒拿功夫。此招一出手，内劲如捕鱼大网，挥洒罩落，可令一丈方圆内禽鸟振翅难飞。

    盘蜒一猫腰，抱住那布囊，身影晃动，竟就此躲开张千峰妙招，张千峰更是惊骇，却见盘蜒一脚踏空，大叫一声，沿着斜坡直滚下去，身子颠簸弹荡，不多时便摔得没了影。

    陆扬明“啊”的一声惊呼，说道：“他....他还活的了么？”神态极为担心。

    张千峰道：“纵然雪地松软，但这数百丈高处落下，只怕难以活命。”说罢苦笑一声，说道：“只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今遇上这人，才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陆家两兄妹虽觉惋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他们长途跋涉，多备干粮，纵使被这盘蜒夺了一袋，食物仍颇为充足，当即生火烧烤，众人饱餐一顿，便各找地方，以棉袄棉被裹住身子休息。

    陆振英自幼待自己严厉，回思今日之事，暗想：“我年纪比弟弟大得多了，但一遇风雪，心生沮丧，遂脱口而出，大伙儿岂不会因此心冷？我言行如此幼稚，真该好好自省。而这一路走来，多遇上奇兽怪事，气象千万，世间如此广大，几无穷无极，更不知有多少险阻，我当多思多想，处处谨慎，说什么也要护得弟弟平安。”

    她又想起故国遭难的母亲，不知她眼下是否受苦？想到此处，她眼眶泛泪，咬牙坚持，不让人瞧出来。

    张千峰则回思盘蜒那跳崖一躲，身法之奇特，真是超乎意料。自己千算万算，偏偏算不到这靠崖之侧便是自己功夫破绽。他心想：“此人至始至终不曾还手，但凭他从空而降的‘幻灵掌’，可知此人极难对付。他若死了，倒也了却心事。如若不死，不知更有何企图？”

    风雪呼啸，甚是吵耳，但却又有催人入眠之效。过了片刻，众人想着心事，疲倦袭来，各自沉眠。

    ........

    盘蜒沿雪坡翻翻滚滚，转动而下，突然屁股撞上石头，飞过数十丈，重重摔出个雪坑，他痛的喊不出声来，随手一摸，取出那布袋，顾不得伤势，亮出硬牙，啃上一块冻肉，舌头一滑，竟将其大口吞下。他呼呼几声，再拿再吃，转眼间那满袋冻粮已然告罄。

    盘蜒感到遍体温暖，疼痛顿消，仰躺在地上，静静想道：“我是何人？我为何在此？我怎会在泰家大墓之中？我又是泰家什么人？”

    他猜有人陷害自己，将自己活埋，但那人却不曾料到自己能活了下来。他心中害怕，大感前途迷茫，却又万分好奇，想弄清自己身世。

    他想：“山上那凶狠少年说我是泰家高手，哈哈，我功夫或许还真不赖。泰家，泰家，我似乎也遇上过泰家之人。既然如此，我非得去会会这泰家，问问我到底是谁。”

    他虽有这等设想，但省起自己在泰家定有仇人，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他想起这不知面目的敌手，不免胆怯，心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得悄悄布置，接近泰家，以免再受折磨。若再被那贼人遇上，这一回便非死不可了。”

    若他心里有底，便不会这般畏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物躲在暗处，阴险歹毒，想要加害于他。

    那事物会将他粉碎，将他肚子里的肠子、肠子里的吃食一并扯出，远远扔开。

    盘蜒站起身，移趾动身，施展轻功，像疯子般避让雪絮，如此巧舞灵转，竟真躲过疾风，省力不少，冒雪奔行，不曾被大雪埋了。

    这般赶路，走了几个时辰，踏过长长旅途，见前方一座大城，城墙霜雪成灰白，风吹蒙雾如游魂。城墙极高极阔，硬邦邦的，冷冰冰的，透着一股傲气。

    盘蜒走到门前，与守卫寒暄几句，那高大守卫见他消瘦可怜，说道：“这鬼天气，谁遇上谁倒霉。大伙儿都有不方便之处，本来遇上生人，不给赏钱，不得入内，但今个儿老爷我发发善心，破例便不要你过路费了。”

    盘蜒笑道：“那我也发发善心，便不问你讨饭吃了。”

    守卫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个叫花子，可是讨钱帮的人？走吧，走吧。”

    盘蜒兴冲冲的走入城楼，找一马厩躲了会儿雪。也是天公作美，不多时雪便停了。再过一会儿，更是放晴。阳光耀雪，金光焕然，天蓝似海，风行含霜，此城的清新雄伟，便可一目了然。他找人一问，得知此城乃是‘蛇伯’。正是东北处著名大城。

    他肚子饿了，东瞧西逛，想要偷食，但被冷风一吹，心中羞愧，暗想：“我偷王子王女的饭食，还可算劫富济贫，偷这穷苦老百姓的口粮，又算什么东西？得瞧哪个肥头大耳的奸人，去他家好好吃一顿饱的。”

    从晨间逛到下午，竟找不到半个像富豪乡绅之辈。他来到一座广场，忽见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竟似有一场盛事。盘蜒道：“劳驾，劳驾，借过，借过。”从缝隙中钻过，油滑得如同泥鳅。

    陡见前头有一巨胖小孩儿，手中拿着馒头糖果，盘蜒全神贯注，眼中再无他物，径直走上，施展妙手，夺了小孩儿吃食，扭头就走。那小孩儿哇哇大哭，找父母诉苦，但盘蜒得意洋洋，一口进肚，早走得远了。

    这么一来，盘蜒已走过人群，面前一个四方擂台，约莫六丈长宽，四角插着木雕锦旗，随风飘扬，写着“勇冠蛇伯，比武招亲”的字样。

    盘蜒笑道：“比武招亲？这闹得什么名堂？哪家的丑八怪又来丢人现眼了？”

    他是自言自语，但身旁有人听见，顿时不乐意了，只见一高壮半秃的大汉喝道：“你小子屁都不懂，胆敢在此大放厥词？”

    盘蜒道：“咱们有理说理，何必骂人？骂人一多，便成了秃驴。”

    那大汉震怒，一巴掌捉向盘蜒，盘蜒施展玄门步伐，转了一圈，在大汉背上一推，那大汉收势不及，跌了上去，正巧翻上擂台。却见一美貌少年从对角椅子上站起，面露喜色，说道：“等了半天，好歹有人够胆上来了。”

    那大汉一脸愤愤，回头张望，见盘蜒在后头捧腹大笑，想要下场，但围观看客齐声喝倒彩，说道：“‘腾马把子’腾道，你可越来越不像话啦，上了擂台，难不成还想逃么？”

    那腾道大声道：“我若自个儿要上来，那自然没有话说，但却是那小贼逼我上来，我岂能心服？”

    美貌少年秀目如泉，流向盘蜒，见他颤颤遥遥，文雅秀气，弱不禁风，微微一笑，说道：“你自个儿这么大个儿，旁人怎能推你上来？”

    腾道气的满脸油红，嚷道：“我腾道不是怕了你，你功夫虽高，连赢了火虾铺兄弟、冷冲矛霍冻老兄、虹气拳虹老师傅....但我腾道也是有两下子的人。当真动手，怎会败阵？那小子骂你家妹子，我瞧不过眼，这才替你打抱不平哪。不料却中了他阴招。”

    少年身穿白月镶金劲服，一摆衣角，英姿飒爽，身手矫健，果然是一位极了得的英雄少侠。他扬眉道：“这人说了什么？”

    腾道说：“他骂你妹子是丑八怪，嫁不出去，这才出来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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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橙金之财惊贪心

﻿少年星眸寒光闪闪，瞪视盘蜒，盘蜒乐着笑道：“便是我说的，大伙儿畅所欲言，何罪之有？你怎地不让你妹子露露面，以防人口。”他眼光敏锐，瞧出这少年实则是女扮男装，又见她身穿金玉，料来是富贵人家的闲人，不知怎地，他最恨这上等人物，一时脑子发热，便有意戏弄。

    那扮装少女咬牙忍气，暗想：“我大人有大量，暂不跟你一般计较。”对那腾道说：“既然来了，不露一手功夫，怎能下台？莫非你是南方那些无信无胆的懦夫么？”

    腾道闻言傲气顿生，高声道：“好，那爷爷便陪你耍耍拳脚。”他身强体壮，手长脚长，又习得精妙武艺，在蛇伯当地武林中算的有头有脸的名人，虽见这少年连败高手，心有忌惮，但自忖皮厚耐揍，也不惧他花拳绣腿。

    他走上几步，摆出擒拿手架势，与那扮装少女隔了数尺，那少女微微一笑，单足前弯，双掌交错，使得是一招“竹叶青青”。

    腾道大喝一声，伸臂来捉，那少女眼疾手快，轻转纤手，在腾道神门穴上一点，腾道只觉一股热气贯通手臂，大惊之下，却难再伸出半寸。他身子一僵，那少女大笑，捉住腾道腹部、胸前穴位，用力一抬，竟将腾道庞大的身子举起，往台下扔了出去。只听一声闷响，腾道撞翻数人，人群登时大乱。

    盘蜒心中一跳，微觉心慌，暗想：“这少女恁地功夫了得，我当小心为妙。”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在台下，只要不上去，那少女总不见得冲出来找自己麻烦？何况众人吵吵嚷嚷，多有口出污言者，自己随众犯事，料来这少女地位高贵，怒不责众。

    人群高声叫好，那少女春风得意，抱拳敬了一圈，说道：“我瞧有不少乡亲父老初来此处，不知我这摆擂的规矩，眼下正要在复述一遍，以明尊耳。”

    她拍了拍手，身后走出十人，各个儿步履沉稳，轻重适当，盘蜒心知全是高手，内力更胜过这少女。少女说道：“在下自音郎镇来，得知蛇伯城藏龙卧虎，好汉无数，有意为舍妹挑一位年轻有为的如意郎君。故而来此设擂，拜会蛇伯群雄。只要诸位之中，有人能胜得我众人中的五人，舍妹便身心相许，嫁于这位英雄为妻。”

    盘蜒起哄道：“让小娘子出来见人！让大伙儿验验货色。不然与这许多人打的疲累无力，遇上丑八怪缠上来，逃都逃不了。”他这一起头，顿时群情激昂，纷纷出言哄吵。

    那少女朗声清啸，声音盖过躁动，她说道：“在下言而有信，绝非糊弄大伙儿。舍妹乃音郎有名的美女，家财万贯，堪比王侯。上台比试的好汉，只要能胜过任意一人，便有重赏相赠，绝不会让大伙儿空手而归。”说罢一挥手，有一人抬出个铁箱来，打开一亮，只见宝剑宝刀、奇门兵刃、玉马金牛，吊坠宝石，当真璀璨夺目至极。

    人群齐声惊叹，用力鼓掌，说道：“不错，有这宝物做证物，正主儿也错不了。”

    盘蜒又嚷道：“大伙儿都别上去，若要一举击败五人，何等艰难，自然是等到最后，待这五人或累或伤，更占便宜。”

    众人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

    那少女乃是蛇伯城一位身份不凡的王公贵族，自幼习仙法武艺，喜好交战比斗，但平素居于高墙宫阙之中，哪里见得到民间高手较量？多听侍卫说起，自来对这擂台比武之事极为向往。

    也是她到了婚嫁之龄，与一位军中持剑中郎侍暗中结缘，芳心早许。但那中郎侍出生低微，配不上她，又并无功劳名望，即便开口求婚，多半也难成事，更担忧会因此受牵连，葬送前程，是以焦急无比，几乎走投无路。

    这少女甚是机灵，想出计策来，摆出这么一出比武招亲的把戏。找来十位心腹，借口替家妹招婿，来此公开设擂台会英雄。这十人乃是蛇伯朝廷中第一流的高手，寻常武人自然远非其敌。此举既可让她过足观看武斗、切磋动手之瘾，待得她兴致消了，便让那位意中人上台，连败高手，以此扬名。

    待意中人得了“勇冠蛇伯”的名头，她再现出原貌，与他定亲，蛇伯城民风彪悍，崇尚武勇，即便蛇伯城主也决不能多言。真乃一举两得的妙招。

    比武伊始，进展顺利，众武人踊跃上台，显摆功夫，斗得精彩，谁知过了数轮，众人知道艰难，又猜出那位“舍妹”多半是王公之后，生出退却之意，局面便有些僵了。那些老成持重、武艺高强之辈，自然也不想上台试身手。

    少女心下不耐，见盘蜒兀自大呼小叫，煽风点火，怒道：“你在此捣乱，乃是懦弱行径，何不敢上来一试身手？”

    盘蜒冷笑一声，霎时溜得没了踪迹。少女一跺脚，却拿他没辙，她带来十个家臣，本拟定应付车轮战，谁知胜了不足十轮，便已无人问津。如此不能一举震慑群雄，她意中人即便出手取胜，也未必能够服众。

    她眉头一皱，又有计较，说道：“想不到蛇伯城盛名之下，却无勇士。这样吧，哪位英雄，只要上台显身手，能够撑过我这几位亲戚五十招而不败，便算取胜，可领中意宝物，还有二十两黄金相赠。”

    此言一出，当即激起轩然大波，当世黄金珍贵，这二十两黄金可谓横财，刹那间，众人满是干劲儿，便接连有人上台挑战。那少女甚是高兴，退后几步，让手下接招。过了数轮，却无人能领走奖赏。

    盘蜒听得黄金重赏，脑袋嗡嗡，立时想到：“二十两黄金，一街饭馆可吃的底朝天。一百两黄金，全城粮食皆乃我囊中之物。”突然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当真是刀山火海也可去的，哪里还忍耐得住？见一人被揍下擂台，急忙爬了上去，喊道：“由我泰一来会会几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少女听盘蜒骂她丑八怪，早就记恨在心，又瞧他四处捣乱，可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又逮不住此人，这回看他上来，喜出望外，喊道：“找的就是你。”

    盘蜒卷起袖管，喊道：“只要胜过一人，便有二十两黄金？”神态急躁，真如输疯了的赌徒一般。

    少女哼了一声，说道：“一言既出，绝无反悔。”朝手下一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乃朝廷侍卫中一位高手，肌肉盘结，号称“力顶天山”，有心讨好这少女，想到：“此人乃主公心头大恨，非得将他打的皮开肉绽不可。”

    这壮汉已连胜三人，士气正旺，一个疾冲，扑向盘蜒。盘蜒喊道：“来得好。”五指聚合，捏成蛇嘴，朝壮汉胸乡穴点去。那大汉一身横练功夫，如何怕得？左手成熊掌之形，拍向盘蜒颚下，只要正中，必将打脱此人下巴。

    盘蜒身子一转，众人只觉迷眼，似乎此人成了一条游蛇，那壮汉拍了个空，却被盘蜒点中穴道。他感敌人真气阴毒，直窜经脉，立时运功抵消，再度追了过去。

    盘蜒来到擂台边上，喊道：“你家主子今早没喂你吃草么？火气这般大。”乃是骂他蠢笨如牛。

    这“力顶天山”暴喝道：“瞧你能多嘴到几时！”双臂一左一右，笼罩过来，范围广大，眼见便要得手，突然脚下踏空，咦了一声，落在擂台之外，将数个平民扑翻在地。

    他摸了摸脑袋，心思糊涂，暗想：“明明离场外尚远，为何却到了这里？”殊不知盘蜒以幻灵真气注入壮汉体内，这“力顶天山”内力扎实，不在盘蜒之下，但盘蜒幻灵掌精微奥妙，真气入体，只要稍迷人双眼，便将他送出场子，胜了这一遭。

    盘蜒说道：“胜了一场，金子在何处？”

    少女见盘蜒得意洋洋的模样，暗恨那“力顶天山”犯蠢，生气道：“你侥幸取胜，得意个什么劲儿？”命人送上黄金。

    盘蜒饭量极大，心想：“这点钱财，吃几天便没了，顶什么用？”一时犹豫不决。

    那少女也想：“让他如此走了，我如何能消气？”于是说道：“你叫泰一么？如是英雄好汉，可不许拿了金子救走。那是...乌龟...龟孙的作为，大伙儿绝不能答应。”她自幼养尊处优，礼教周全，此时脱口说出脏话，心中既畅快，又别扭。

    台下民众想看好戏，大声鼓噪。盘蜒说道：“好，我泰一也不是孬种。接下来哪个与我过招？”

    只见一虬髯汉子越众而出，身长八尺，形貌不凡，就这么在眼前一亮相，真是稳重如山，显露名家风范，他说道：“我乃‘中极手’文巢，与兄弟切磋切磋。”

    盘蜒吃了一惊，不禁心凉：“此人内力深湛，不急不躁，不好对付。”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这文巢腹部微鼓，登时又有计策。他双手一翻，再使出蛇嘴架势。

    那文巢招式美观，一击攻来，后招不断，盘蜒也不躲闪，手锥刺去，文巢微微一笑，握住盘蜒手指，内力一振，便要以深厚内力败敌。

    岂料盘蜒身怀幻灵真气，变化无方，他瞧出文巢弱点所在，早想好了破敌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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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香萃之食难抗拒

﻿两人四手相抵，文巢大喝一声，内力如大河般涌来。盘蜒运功反击回去，两人相持片刻，文巢心道：“这人形貌羸弱，但内力却有根底，非顷刻间能够取胜，不如行险强攻。”当即催动真气，狂攻猛打，便在这时，他肚腹一痛，瞬时满背冷汗。

    原来这文巢嗜好喝酒，今早起床，来了兴致，饮了不少。酒乃阳火，恍惚心神，亦可引发腹胀。盘蜒以幻灵掌力扰动文巢心智，令其战战兢兢，惴惴难安，只感肠胃不适。这不过是一场幻觉，实则并无大碍，然而文巢哪里辨得出其中真伪？

    他为人最重颜面，此刻心惊肉跳，生怕拉稀出丑，气势锐减，盘蜒笑道：“走着！”双手变化，文巢不敢使劲儿，被盘蜒直推下擂台。

    这文巢先前连战连捷，在少女属下中算的数一数二的好手，受台下众人敬畏，亦得那少女赏识，岂料在顷刻间也跌到外头，若两人生死相搏，胜负未分，但依照比武规矩，却算是盘蜒胜了。文巢一脱战局，腹痛立消，登时知道上当，怒道：“你....你这小贼，使得是什么鬼把戏？”

    盘蜒笑道：“此乃我泰家赫赫有名的幻灵掌功夫，兄台败于我手，也算败得其所了。”

    泰家武学名扬天下，那少女家门也与泰家颇有渊源，她闻言震惊，说道：“你是泰家之人？”

    盘蜒心想：“我不过是为那金子而来，不可张扬行事，以免惹来我那不知名的仇家。”当即说道：“我乃泰家远亲，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赖账的不是好汉，金子又在何处？”

    台下懒散闲汉、好事之徒大声起哄道：“兄台索性一胜到底，娶了这富家媳妇儿，从此金银无数，何必惦记这点小钱？”

    盘蜒道：“这等不敢出来见人的丑八怪，我避之不及。但这百两黄金，我却是志在必得。”

    少女心下恼恨，说道：“谁去将此人击败？消我心头之恨？”

    众属下忠心耿耿，替她心急，有一人走上前去，抱拳道：“我乃‘天灵拳法’熊拨，领教泰家绝学。”更不答话，呼呼出拳，风声大作，拳力激发，招式严密不断，果然是极为罕见的高招。台下练家子一见，不由得暗暗钦佩，心想：“这少年手下各个儿了得，这位天灵拳法又是哪里的名家？”

    但盘蜒一味躲闪，脚步飘忽，身法活络，那熊拨使尽解数，却碰不上此人一根毫毛。熊拨愈发心急，想道：“我隐姓埋名，投效主公，这些年吃得好，穿得暖，受尽大恩，却不能替主公分忧，哪里还算是人？”

    他怒气上冲，猛然朝前突去，一拳虚晃，一掌实抓，恰好捏住盘蜒衣角。他欢喜至极，一招“天高地远”，将盘蜒往下扔去，那人哎呦一声，摔了个屁滚尿流。熊拨仰天大笑，说道：“所谓见好就收，拿着你的赏钱滚吧！”

    他听身旁之人窸窸窣窣，小声议论，微觉奇怪，定睛一看，只见自己已到了台下，与先前两人一模一样。那被他摔出去的，乃是一路旁闲人，而那盘蜒正坐在擂台上，笑嘻嘻的望着熊拨。

    熊拨满头大汗，方才知道中计，他叫道：“我...我不曾中你掌力，为何....”

    盘蜒说道：“我功夫何等奇妙，岂能被你看破？”他这幻灵掌力既可侵入经脉生效，亦可令当局者迷，熊拨只提防盘蜒掌中内劲，心里焦躁，却被盘蜒奇术迷了双眼。

    少女气的头晕胸闷，妙目扫过人群，见她那意中人正在众人中，神色愁苦，显然倍受煎熬。她知情郎本事平平，决计拾掇不下这泰一。而这泰一占据擂台角落，引对手跌下，也是百试百灵，叫人无计可施。

    她想起情郎平素甜言蜜语、眉目传情的模样，当真情难自已，脸红心跳，暗想：“我这辈子非玉郎不嫁，这泰一纵然获胜，我....我找一婢女给他，也就是了。”

    盘蜒又领了赏钱，见少女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痛快至极，暗想：“这小娘搭台演戏，耍弄这些小民小众，我非要拆她的台，让她难堪。”他对高高在上之人一贯敌视，自个儿也不知是何道理。

    他也不就此收手，在木台边上躺下，单手支颐，懒洋洋的说道：“还有谁来送钱？”

    少女皱眉抿唇，说道：“梅园大哥，你去应战，千万小心。他使得是泰家的幻灵真气，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台场。”

    那梅园大哥擅长轻功，手脚奇快，心思灵敏，往往在间不容发见以小巧功夫取胜，少女料得他与盘蜒纠缠时可占上风。

    梅园踏步走近，见盘蜒斜躺边缘，朝他挤眉弄眼，连扮鬼脸，心中也委实无把握。他说道：“咱们公公平平的比一场，你占据地势之利，算是什么好汉？”

    盘蜒回头对观者喊道：“大伙儿评评理，他说咱这模样是赖皮。你说我在这边边角角，哪里占便宜了？”

    蛇伯城民众最敬佩好汉，轰然道：“不错，有种与这位泰一兄弟易地而处！”

    梅园自知失言，咬牙道：“好，那便请兄弟与我调换位置，再来比过。”

    盘蜒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大丈夫说话算话，不可抵赖。”

    梅园心想：“我背靠场外，面朝前头，以我的轻功，纵然中计，绝不能跌到外头。”当即答应，与盘蜒互换方位，两人站定对峙，梅园摆开架势，说道：“有僭了。”

    盘蜒冲他直乐，神态滑稽。梅园怒道：“你笑什么？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怎地消遣于我？当真欺人太甚。”

    盘蜒道：“我笑你确是好汉，只是有些糊涂，你不知我这真气可散发在外，广布幻境么？你实则已走到外头，却全然不知。”

    梅园大骇，回头一瞧，他双足定在场内，哪里是到了外头？但他心思灵活，思绪纷乱，总觉得脚下木纹有些可疑，正在恍惚不定时，胸口一震，被盘蜒一推，一跤摔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平稳落地，姿势美观，轻功造诣不凡，但美则美矣，也是落地而输。

    观众爆发欢呼，奋力挥手，盘蜒抱拳晃动，说道：“过奖，过奖，谬赞，谬赞，大伙儿准备好吃的，本财神爷要来花钱了。”

    众人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蛇伯城民推崇英雄，见他连胜豪强名手，皆对他生出拥簇之情。

    如此一来，那少女身子凉了半截，暗想：“我处心积虑，想出这么个法子，谁知被这无赖骗走钱财不说，还得赔上个婢女。糟了，我....我自称为兄长，那出嫁的婢女自然成了我妹子，将来与此人结为亲家，那岂不成了笑柄？”

    她手下众人亦觉棘手：若以真实武功而论，众人谁都不在此人之下，但偏偏此人拿这擂台范围大做文章，等若他背靠刀山，只要被他一扰，稍踏错一步，立时便命归黄泉。到此地步，除非武功远胜此人，一招取胜，否则缠斗不休，谁能保得一胜？”

    少女望向心上人，见他眉宇间满是悲情，却又无可奈何。她心泛爱意，想道：“即便此事不成，大不了我与他私奔，总而言之，这辈子我总非他不嫁了。”想到此处，反而释然，袖袍一拂，昂然站起，说道：“我与你较量较量。”

    属下都觉不妥，劝道：“主公，不可呀，我等无能，也要为主公分忧，还请主公静候片刻。”

    少女微笑道：“是我一意孤行，任意妄为，累得你们武名受辱，事已至此，岂能再劳烦诸位？”她有心试试自身本领，昂首阔步，走到盘蜒面前，见此人又躺在地上，仰望着她，委实无礼。

    她说道：“我祖上与泰家也有姻亲，我祖母便是泰家之人，泰一兄实可算作我的亲戚。既然如此，泰一兄为何这般言行无状？难道不知羞愧么？”

    盘蜒点头道：“好，只要不少了金银，我也不缺了礼数。”翻身爬起，朝她作揖。少女仔细打量盘蜒相貌，见他五官极有灵气，像是仙家修士，只是满脸脏乱，举止古怪，是以惹人着恼。

    少女道：“你若胜得了我，我便将妹子许配给你，我们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盘蜒奇道：“小兄弟姓啥名谁？我被蒙在鼓里，一直不知，等若蒙眼去砍头，做个糊涂鬼。”

    少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说道：“我姓东，名采奇。我父亲乃蛇伯城城主。”

    盘蜒吓了一跳，正惊愕间，少女使出家传绝学“采风手”，一掌击出，内劲缠绕，打向盘蜒膻中穴。盘蜒猝不及防，被少女一触，闷哼一声，往后躺倒。

    东采奇心中一喜，自以为得手，谁知盘蜒膻中穴忽然生出黏力，将她也扯了出去。东采奇只得足下运劲儿，往回一顿，盘蜒稍一借力，于绝境中游滑而过，竟到了东采奇背后。

    东采奇一众属下见他这等功夫，也不禁心下惊佩：“就凭他这奇门身法，在险巧处相斗，我们确实远不及他。”

    东采奇回过神来，玉手捏拳，凝神以待，她内力虽不及那十位手下，但她祖传招式精妙无比，当真相斗，威力不逊于旁人。

    就在这时，盘蜒一转头，见台下一小胖墩手握大块鸡腿，尚未动口，正愣愣瞧着擂台。香气蹿了过来，盘蜒霎时迷糊，脑中馋虫发作，怪叫一声，如恶狗般扑了过去，抢过鸡腿，吞落肚中。他这毛病发作太急，举止莫名，就像先前他偷陆家姐弟吃食一般。

    那小胖墩认出他来，哇地大哭，喊道：“你偷我馒头糖果，又偷我鸡腿，我...我和你没完....”

    东采奇见盘蜒落在外头，顿时放心，笑道：“是你输了。”顿了顿，又道：“来人哪，将这恃强凌弱的抢匪给我逮了，送入大牢。”

    众护卫一拥而上，盘蜒想要逃走，又放不下那八十两黄金，一时犹豫，双拳难敌四手，被众人摁住，绑得跟粽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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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叵测之心似妖邪

﻿东采奇指着盘蜒道：“阁下如此身手，想必为非常之人，为何做出这等下三滥的行径？在我蛇伯境内，夺人粮食，乃是坐穿牢底的大罪。”其实蛇伯城哪有这等罪行？只是她恼盘蜒坏了她的姻缘，非要刁难他罢了。

    盘蜒叫道：“古人云：‘路见饥民，有施有舍。助人行善，必有好报。’我是在帮这位小兄弟积德，何罪之有？”

    东采奇嘻嘻一笑，声音娇嫩，神态柔美，观者中有人瞧出端倪，奇道：“这哪是什么新娘子兄弟？怕是新娘自个儿吧。”

    又有人道：“不错，这小娘子这等美貌，武功又高，为何要遮遮掩掩？如今又凭空捏罪名捉人？莫非她是故意来消遣咱们的？”

    东采奇听在耳中，心里着慌，深怕众人识破她计策，不敢再行摆擂，朝那“玉郎”歉然一望，那玉郎垂头丧气，离群而去。东采奇见状心如刀割，对盘蜒更是来气，说道：“把他带入大牢，明早审问。”

    众百姓敬重盘蜒功夫，大声替他喊冤，文巢运气喊道：“我家主公乃侯爵之女，今个儿特意微服出行，为的便是捉拿这妖蛮部族的奸细。大伙儿不明所以，请勿妄言。”他真气深湛，这般大喊，震的木台隆隆作响。众人将信将疑，这才让开路来。

    盘蜒神色如常，谈笑自如，说道：“这位东姑娘欠我黄金八十两，半点也跑不了我的。兀那小胖，我泰一欠你几口饭，明个儿必上门报答。”

    小胖墩怕极了盘蜒，哭喊道：“我不要你来，你走的越远越好。”

    东采奇一行人走入宫殿，盘蜒见其规模恢宏，外观古朴，令人遥望生惧，暗想：“这蛇伯城民风彪悍，城主居所朴拙，真乃藏龙卧虎之地。如今此殿上空紫气赤光，若我所料不错，将来必出帝王之才。”

    东采奇说道：“将这人关入大牢，好生看管，不可中他诡计。”顿了顿，又道：“不得怠慢他，更不得对他用粗，如他出言不逊，只管前来禀告我。却不许让爹爹、哥哥他们知道了。”

    盘蜒道：“东姑娘，我饿。”

    东采奇扑哧一笑，脸色登时缓和，说道：“就你这德性，也想娶我妹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盘蜒道：“姑娘哪有什么妹子，这比武招亲，招的乃是姑娘的情郎，我说的可曾有错？”

    东采奇脸颊飞红，暗想：“他早知此节，莫非是对我倾心么？此人眼光倒也不差，身手更是不凡。”她虽对那玉郎情坚爱深，但得知旁人喜爱自己，总难免窃喜，嗔道：“你胡说些什么？”

    盘蜒笑道：“我还瞧见人群中有人与姑娘眉来眼去，想必那便是与姑娘串通的心上人了？原来如此，我搅了姑娘美事，这顿牢饭，吃的也不冤枉。”

    东采奇吓得不轻，忙道：“你再多嘴，我...我打你耳光了。”她左右心腹知道她的计策，但此事毕竟上不得台面，此刻盘蜒随口点破，她怎能不心惊胆颤？

    盘蜒当即住嘴，东采奇这才安心，让人收押盘蜒，好酒好菜伺候。盘蜒得了好处，心满意足，也便绝口不提。

    东采奇回到屋中，回思今日之事，芳心难安，先想到：“这泰一武功如此奇特，心思又巧，真是贤才。呸！他行径不羁，算什么贤才了？顶多算是歪才。不过我也是不拘一格之人，与他倒也脾性相近，此人如为我所用，将来必能派的上用场。”

    思索片刻，忽然又想：“我还指望这些做什么？今日好事无望，我....我得去和玉郎商量商量，若他愿与我一块儿，我便随他去了，今夜便与他私奔。”

    也是这北地雪山之民生性豪放，敢爱敢恨，行事大胆，往往出人意表。她既然对玉郎倾心，什么权利富贵，真如过眼云烟一般。

    她心意已决，等到深夜，便借口身子不适，赶走奴婢护卫，乔装打扮，偷偷摸摸从宫中溜出，找往那玉郎居所。她父亲忙于接待贵客，一时也无法顾及她。

    东采奇一路找到玉郎住的小屋，轻轻叩门，其中无人，门却未锁。她情不自禁走了进去，见一应家具甚是精致，心道：“玉郎与咱们这儿的老粗爷们儿不一样，他又善解人意，又言语甜美，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如意郎君。他这家居布置如此优雅，当真讨人喜欢。”

    她遥想情郎，不免微醉，坐在炕头，忘情思念。忽然间，她听见有两人朝此走来，稍觉惊慌：“为何会有两人，玉郎不是独住么？我不能让那人瞧见。”翻身藏入大橱柜之内，合上橱门，从细缝中偷看。

    只见玉郎与一艳丽女郎推门而入，那女郎抱怨道：“你怎地也不锁门？万一有小贼进来，可别偷走了什么。”

    东采奇心头大震，想道：“这女子是谁？莫非...莫非是玉郎的姐姐？我怎地不曾听他说起？”

    玉郎道：“蛇伯城里都是蠢人，说得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哪里会有小贼？萧妹，你虽然心细，此节不可不知。”话语甜腻，正是与东采奇交谈时的语气。

    东采奇心如刀绞，脑中一片空白。

    那萧妹轻笑一声，说道：“你老实交代，今个儿比武招亲，你未能如愿，心里可有不舒服么？”

    玉郎道：“对萧妹你，我可从来不敢撒谎。我确实有些难受。”

    萧妹嗔道：“你果然想着那小狐狸精，给我如实招来，你可曾与她同床了？”

    东采奇想起这玉郎曾多次趁自己情浓之际，要留自己住宿同睡，她有几次险些答应，但总算有几分自制，勉力推脱，此时想来，伤心欲绝，暗想：“他便是因为我不肯...不肯交给他身子，所以去找别的女人？”她身居宫殿，其父王妻妾成群，是以虽年少，却也朦胧懂得这男女之事。

    玉郎叹道：“我对天帝发誓，若我曾与那小丫头欢·好，叫我堕入聚魂山，永世寻不到轮回海。”聚魂山与轮回海乃是传说中死者往生之地，黎民百姓笃信此事，乃是极重的誓言。

    萧妹道：“我不是怪你，你若占了那小丫头身子，我也替你欢喜。将来你当了城主女婿，飞黄腾达，我自然也能好处不断，衣食无忧了。”

    东采奇悲伤想道：“他...他原来并非真的爱我，而是贪图权势财富？”两人相识以来，她为了令两人家室相配，不断赠予他钱财，以坚其心意，环顾四周，这玉郎家中一应器具，想必皆是用东采奇馈赠所购。

    玉郎道：“此事尚有转机，东采奇她爱我极深，对我言听计从。我可令她再想法子，求她兄长相劝。其父最喜爱长子，而那长子与我也是好友。她若如实相告，必能成事。”

    萧妹笑道：“这北方蛮人真是蠢笨，远不及我们寒山之人机灵。等你入赘侯门，施展谋略，伺机夺权，将来必成一代霸业，周遭北方老粗又怎是你的对手？”

    玉郎道：“但此地偏僻，这些蛮子多与妖鬼结交，行事诡异，唉，此事艰难，我俩当静观其变。”

    萧妹道：“我有言在先，你若飞黄腾达，不可做那狼心狗肺之辈，不然我非揭你老底不可。”

    玉郎搂住萧妹，动情说道：“你火气好大，可是要我帮你消消火么？”

    萧妹语气销·魂，呼唤几声，两人缠绵在一块儿，宽衣解带，身子挪动，东采奇只气得几欲吐血，拔出剑来，便想将两人一齐杀了，但又毕竟年幼，狠不下心，她失魂落魄，如空壳一般呆坐许久，等两人入睡，她才推开橱门，一路哭泣，赶回宫中。

    她伏在桌上，泣不成声，又用力敲打墙壁，打得石粉滚落，门外婢女见状担忧，想问她话，但都被东采奇喝退。

    她哭了一会儿，心想：“这厮心思狠毒阴险，竟然想骗我身心。我及早得知此事，避免泥足深陷，乃是天大侥幸，岂能因此悲伤？而当高兴才是。若非...若非那泰一上台比武捣乱，坏了此事，我真要铸成大错了。”

    想到此，她对盘蜒心生感激，当机立断，来到牢房，看清景象，只吓得惊呼起来。

    只见牢房之内，餐盘高高堆起，全数吃的精光，盘蜒盘膝而坐，发整衣净，形貌出众，哪里是早上那个疯子？却像是个放荡不羁的狂家隐士。

    守卫嚷道：“小姐，乖乖不得了，这人是个妖怪，吃起饭来，饭量抵得过十人，只呑不嚼，胃深无底，吓煞我也。”

    东采奇微觉好笑，心情好转，说道：“你也真不机灵，他饭量这般大，你不会不喂他么？”

    守卫诉苦道：“小姐说了，要‘好酒好菜’招待。这妖者便逮住这话，说咱们欠他八十两黄金，我也真有难处不是？”

    这蛇伯城毗邻极北处的黑荒草海，草原之外据传有无数妖国，两边倒往往相安无事，商贸互通，交情甚是奇特。是以这蛇伯城中偶尔也有妖者，形貌举止远异于常人，朝廷中更有公子与妖鬼结交，引为门客，礼遇丰厚，如同心腹。如今泰一虽饭量惊人，守卫却也不如何害怕戒备。

    东采奇笑道：“那可真难为你啦。”走到牢笼前头，说道：“亲家，亲家，我来放你出狱啦。”

    盘蜒道：“谁是你亲家了？我比武落败，心中难受，你是特来嘲弄我的？”

    东采高兴起来，奇道：“原来你真想与我成亲？不然你难过什么？”

    盘蜒道：“我只想瞧瞧你那丑八怪妹子长什么模样，所以才好事出手，唉，想不到啊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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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太乙之术分乾坤

﻿东采奇眼前一黑，几欲晕去，但盘蜒解开她穴道，任她冲出橱柜。东采奇不嫌脏臭，抓住玉郎身子，探他鼻息，确实已然死了，登时泪雨滂沱，泣不成声。

    盘蜒悄然无声，立于其后，眼神喜悦，似乎见着此事如此结局，令他万分畅快。东采奇回过身，眼中似要冒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用什么邪法害了玉郎？”

    盘蜒道：“说来也不繁复，不过是传了几句话罢了。”

    东采奇问道：“你传了什么话？”

    盘蜒道：“这萧妹乃是南区雪丽坊的歌·姬，我买通她一好友，对她说道：‘听闻当朝中太尉的女儿受麾下小吏蛊惑，与其情定终身，那小吏家中有一小妾，将此事告知太尉，太尉大怒，将小吏连同其家人一并投入大牢，不久满门抄斩，唯独那告密小妾反受重赏，更被太尉纳入家室。可见这北方诸国，对族中贵女私情，实在赏罚分明。’”

    东采奇怒道：“这...这女子因此便要杀我玉郎？”

    盘蜒笑道：“寒山之民，最贪名利，彼此之间貌合神离，只要稍加挑拨，立时便翻脸不认人。只不过这萧妹与玉郎两人尤为戒备，彼此间早有不满，是以轻信贸断，下手狠毒罢了。”

    原来这萧妹听了好友之言，深怕事情败露，便想先下手为强，将玉郎毒死，再向蛇伯城主告密，说他勾引贵族女子，意图不轨。她自己扮作可怜受骗之人，自称暗中隐忍，一朝复仇得逞。如此既可死无对证，又能得城主赏识，她更可再巧言几句，更可得城主宠爱，说不定能得入豪门。

    东采奇叱问道：“那你又对玉郎说了些什么？”

    盘蜒道：“我让文巢兄找上玉郎，谓其曰：‘我家小姐欲委身下嫁，但其中有个难处。她听闻你在外还有个相好，心中犹豫不决。你当将她赶走，以免让小姐为难。’”

    东采奇愤而流泪，喝道：“玉郎便因此而杀了她？他怎会是如此歹毒之人？”

    屋内幽暗，盘蜒隐身阴影中，一双眼变作蛇状，幽幽发光，满是冰冷笑意，令东采奇寒毛直竖，他道：“人心鬼蜮，唯在绝境中方见端倪。这人是善是恶，本性怎般，平时伪装掩饰，皆做不得数。如今我教姑娘瞧见这人本性，姑娘可还满意？”

    东采奇哆哆嗦嗦，只觉这人可怕，但在他身边，心中却莫名平静。似乎此人心肠虽诡谲，却对她真诚不欺，乃是一位坦荡荡的真小人。

    她擦了擦泪水，鼓足勇气，不肯输了颜面，昂然道：“玉郎心肠有如蛇蝎，为了取信于我，甚而不惜杀死情侣。如此小人，可谓罪有应得，便由他去吧。”

    她说出这话，又不禁暗惊，心想：“若非我亲眼见证此事，今后势必对玉郎日思夜想、难以割舍，也唯有如此安排，我才能看的如此透彻，生出决绝之心。这泰家怪人虽手段厉害，但除此之外，实无更妥善的法子。”感激盘蜒所为，但也恨他戏耍，心情矛盾至极。

    盘蜒微微一笑，指了指炉中柴火，东采奇会意，咬牙含泪，走出宅子，在各处放火，点燃木柱横梁，此时恰好无风，木屋易燃，转瞬间熊熊烈火将屋子吞没。

    两人回到宫中，盘蜒问道：“姑娘，我替你了却心愿，你该还我黄金，放我走人了吧。”

    东采奇冷笑道：“我可曾让你害死玉郎？此事你做的太过，我恼你尚且不及，岂能放过你了？”

    盘蜒奇道：“姑娘言不由衷，必有隐情，哎呦，可是瞧上我了？你如此才貌身份，又非嫁不出去，怎能见一个爱一个？”

    东采奇顿时面红耳赤，急道：“你还真敢想？你当自己是什么宝贝？我....我岂会看上你？但你这人还有点儿用，又是泰家出生，我要留你在身边，充当幕僚侍卫，今后也好出出主意。”

    盘蜒想不起自个儿是谁，可谓是举目无亲，漂泊不定，而东采奇乃是贵族，据说祖母乃是泰家本宗，有她牵线搭桥，探听消息来便加倍容易，今后托庇于她，也自然不愁吃喝。他计较已定，说道：“姑娘既然不嫌我来历不明，我又怎敢推脱盛情？只是我得与姑娘约法三章，以免将来生龊，惹出事端来。”

    东采奇回嗔作喜，笑道：“你说吧，只要你肯留下，什么事....都不是不可商量。”

    盘蜒道：“第一件事，姑娘不可没事召我入闺房，第二件事，姑娘不可对我动手动脚，第三件事，姑娘不得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只此三法，简单易懂，却森如军纪，违者绝不轻饶...”

    还未说完，已被东采奇劈头盖脸一顿痛揍，他尖声惨叫，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便跑便嚷：“你不答应便不答应，何必揍人？”

    东采奇怒道：“什么答应不答应？我....我怎会做这等不要脸之事？你是拐着弯占我便宜，我岂能饶你？”命人将盘蜒擒住，狠狠用木条抽打臀部，盘蜒叫的震天响，东采奇稍稍消气，又再放了他。

    盘蜒这么一闹，东采奇虽然生气，但也不禁好笑，稍稍静思，惊觉自己竟半点不想念玉郎，而她除了碰上这骗徒之外，颇有知人善任之能，是以才能有多位好手对她忠心，眼下得了盘蜒，知他得力，心情委实不差。

    她与盘蜒年龄相差不远，坐下来饮酒谈天，只觉颇为投缘，此人与玉郎一味甜言蜜语相比，言语更为有趣。再回想这一年与玉郎谈情说爱，其言语之腻味无聊，思之不免汗流浃背、异常羞愧。

    聊着聊着，忽然说到武学上来，蛇伯城民风好武，东采奇虽为名门闺女，但既学礼乐国书，又习骑射兵刃，虽不过十七岁年纪，却称得上文武全才、女中豪杰。谈起武功，霎时眉飞色舞，兴致盎然。

    她说道：“你眼下是我门客...不，家臣，你这一身鬼鬼祟祟的功夫有些奇特，不得私藏，快些将最厉害的绝招说出来，让我开开眼界，若当真管用，我便欣然笑纳，重赏于你。”

    盘蜒笑道：“倒像是我求你学功夫似的。”他内力不过稍胜东采奇，但却是奇门鬼道，不讲究扎实深厚，而是以诡取胜，当下说出一段口诀来，乃是玄学中一门旁支，唤作太乙术数。

    此术数与世间大行其道的八卦术数截然相反，两者相比，八卦虽也有诸般奇妙之变，却及不上太乙术数剑走偏锋，八卦似大风，太乙如阴风，八卦似骄阳，太乙似冷月，八卦主管阳间百态，太乙通达阴间诸法。正由于他在内劲中融入太乙术数，方才变幻诡异，满是奇律异音、幻象蜃景。

    八卦术数易学难精，便是初学之人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真说运用玄妙者，当世寥寥可数。而这太乙术数入门极为艰难，便是数十万人中也难得一人能解，可一旦领会，便可突飞猛进，如有神助。两者皆为奇门遁甲的至理，练到最精深处，可谓难分轩轾，各有所长，但毕竟八卦之术以正胜奇，稍胜太乙术数半筹。

    此时他教东采奇太乙术数，本不指望她能明白半点，只不过是存心逗弄她罢了。谁知东采奇虽无根基，却天生与这功夫投缘，听头一遍时如听狗吠猫叫，全然不懂，但到了第二遍，陡然间竟若有所思。

    盘蜒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向她解释，东采奇连连点头，“咦”了一声，面露喜色，蓦地拍出“采风掌”，掌法中已有残影，乃是太乙牵丝的障眼法。盘蜒一见，大感肉疼，心道：“早知这丫头能够学会，我便不教她了，岂不是被她抢了独家法宝么？”

    东采奇见盘蜒扼腕痛惜的模样，微笑道：“你这人好小气，见不得旁人得好。”

    盘蜒嚷道：“我怎知你真能学得？早知道便胡乱说上一通了。”他心中生怨，更不隐瞒，张口便说了出来。

    东采奇愤愤说道：“你既然答应教我，那便不许赖账，非得教会不可！眼下可不能反悔，更不能误导于我。”

    盘蜒叹道：“我这人最守信诺，莫说已对你许诺，便是面对小狗小猪，也是言出必践，怎会胡乱指教？”

    东采奇掐他皮肉，说道：“好哇，你骂我是小狗小猪，凭你此言，今天我非要学全了不可。”

    盘蜒拗不过她，只得先将一万字的太乙术数纲要背诵出来。东采奇虽偶尔能听懂皮毛，但陡见这一大段经文，也深感敬畏，用心苦记，这太乙之学全貌深渊无比，这一万字不过是总纲，东采奇费心记忆，一天一夜之后，方才熟记在心。

    她初学这奥妙学问，虽未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其中钻研的喜悦，远胜过那些借蛮力苦练强学的功夫，心中不时冒出些奇思妙想，仿佛一身武艺将要蜕变，生出难以想象的妙用。

    盘蜒见她精力充沛，神采飞扬，不禁埋怨道：“越到后头，越是艰难，你眼下如此得意，却未必真能胜得过我。”

    东采奇轻笑道：“是，是，泰一老师傅学究天人，我只能瞠乎其后，望尘莫及，万万及不上你，你也不必嫉恨，将来有不解之处，还要向泰一老师傅多多请教，还望老师傅莫要吝啬。”

    盘蜒听她语气戏谑，正色道：“我可并非见你有所进益，心酸眼红，而是防患于未然，要你戒骄戒躁罢了。”

    东采奇眨眨眼，笑道：“老师傅当初练了多少年？”

    盘蜒哈地一声，双手交叉胸前，傲然道：“我是一朝顿悟，便融会贯通。”

    东采奇嗔道：“你一天就学会了，怎地如今内力也不咋样？你胡吹大气，我才不信呢。”

    盘蜒被她问倒，心中烦闷，答不上来，偏在这时，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东采奇知他贪吃，妩媚一笑，说道：“老师傅教的辛苦，我这小徒儿可要尽尽孝心，走吧，我请到御膳房去吃顿好的。”

    盘蜒大乐，当下由东采奇开道，直奔御膳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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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权谋之术闹朝廷

﻿两人走至途中，一队白甲侍卫走来，乃是这蛇伯城殿中精锐，唤作白骨卫，为首一人喜道：“大小姐，城主迎接贵客，正在找你，不久便有盛宴，你若再不出面，城主只怕要大大发火了。”

    东采奇秀眉微蹙，说道：“什么事这般慎重？可是破虏城那一家子来了么？我跟爹爹说了多少次，我宁死不嫁那无能之辈。”

    那队长摇头道：“决计不是，小姐性子，咱们自然知道，岂会害你？那是俦国来此避难的世子，还有一位万仙门鼎鼎大名的好手，皆是罕见的贵宾。”

    盘蜒惊呼道：“原来是他们，他们果然来到此了。”

    东采奇问道：“那是你的旧识么？既然如此，那倒不可不见。”

    盘蜒想起张千峰精妙功夫，仍不免后怕，说道：“我与那俦国一家子有些过节，唉，也算是有些交情了。”

    东采奇又问：“你又招惹人家了？可有何等仇怨？”

    盘蜒道：“我抢了他们吃的，随后跳崖跑路了。”

    东采奇哈哈大笑，说道：“你啊你，这辈子栽就栽在贪吃上了。”也不在意，反而扯着盘蜒，径直走向大殿。

    步入殿门，一张红毯展开，漆黑镶金的大柱矗立两旁，各处皆有烛台，殿中布置精致桌椅坐垫，一高大火盆灼烧雄烈，热气蒸腾，大殿中温暖如春。

    只见一虎背熊腰、发须如铁的大汉坐在正中太师椅上，衣着雍容华贵，正是蛇伯城城主东耿介，殿下有一相貌忠厚的青年，坐于东耿介左首，乃是城主长子东采臻。

    盘蜒再望向宾客，认出陆振英、陆扬明姐弟，还有那身手了得的张千峰。这几人刚刚抵达此处，脸上皆有风霜之色。陆振英瞧见盘蜒，美目一眨，奇道：“啊，是你！你是那山上的泰一大哥。你从山坡滚下，居然并未伤着？”

    盘蜒深深一揖，笑道：“多谢陆姑娘赏一口饭吃，正是这一袋饭食，令在下苟延残喘，回过魂来。”

    张千峰心头机警，心想：“他果然没死，这人身怀奇术，绝非平凡之辈，不能掉以轻心。”

    东耿介见女儿带来一陌生侍卫，本就奇怪，又见这侍卫与俦国世子一行招呼，甚是熟络，更是惊讶，但此刻也不便相问，说道：“孩儿，还不快来见过俦国陆家诸位英雄，还有这位张千峰仙长？”

    东采奇虽然豪爽，但却不缺礼数，向众人施以敬拜之礼，端的是得体有节，陆振英与她年龄相仿，彼此一见，有些亲切，东采奇怜惜陆振英倾城美色，笑道：“陆姑娘，我在此算作东道主，也不客气，我便叫你妹妹成么？”

    陆振英点头道：“我等远来是客，全由东姐姐做主。”

    东采奇道：“那待会儿有空，我带你去城中四处转转。”停了停，又指着盘蜒笑道：“我这位新收的侍卫，听说与妹妹有些过节，我已重重罚过他啦，待会儿还要令他登门谢罪。”

    陆振英见盘蜒此刻样貌焕然一新，似是一文雅书生模样，暗暗称赞，说道：“那事不值一提，何足挂齿？姐姐太过客气了。”

    东采奇又与陆扬明客套几句，陆扬明年纪虽小，但言语得当，不卑不亢，东采奇极为赞赏，说道：“世子果然非同寻常。”

    她会过陆家姐弟，又走向张千峰。张千峰乃是万仙门有名仙家，当世百姓皆视万仙为登仙之人，他身份之高，不逊于小国的侯伯。东采奇见张千峰英相貌俊美，举止威严有礼，不禁微觉羞怯，向张千峰施以大礼。张千峰道：“大小姐礼重了，只是不知大小姐与这位泰一兄弟如何相识？”

    盘蜒道：“我偷小姐家中金子买吃食，被她擒住，小姐宽宏大量，反而器重于我，你小子眼红了是么？”

    张千峰道：“小姐，此人自称乃泰家远亲，行径轻狂，小姐若能约束于他，那是最好。”

    东采奇目不转睛的望着张千峰，她久闻其盛名，心中好生敬重仰慕，但大庭广众之下，却又不能言行失当，只得收摄心神，笑道：“多谢仙长指点。”

    她与众人会见已毕，当即入座，东耿介命人倒酒上菜，众人向陆家姐弟敬酒，陆扬明年幼，便由陆振英相代。东耿介见陆振英容貌出类拔萃，言语更是贤明懂事，心下有几分欢喜，问道：“陆侄女，俦国离我蛇伯城数千里之遥，你们远道而来，途中可曾遇上什么艰险么？”

    陆振英道：“多谢城主关怀，我等虽曾遭波折，但既已来此，得城主庇护，那是万事不愁，途中经过，自也不必多提。”轻描淡写几句话，竟全不以先前艰辛为苦。

    东耿介笑道：“好，果然是将门虎女，我与你爹爹当年交情深厚，并肩作战，与雪山外兽爪蛮怪拼杀，乃是生死相依的挚友。如今你们到了我这儿，决计不能再受半点委屈。”

    盘蜒坐在东采奇身后，问道：“你爹爹养尊处优的模样，但听他口气，莫非以往竟是极了不得的英雄好汉么？”

    东采奇自豪说道：“我爹爹当年远征东北荒漠，武功之高，震服北域数百里方圆，便是极北的妖国，也对他不敢不敬。你若与他过招，一招便被爹爹捏成肉饼了。”

    盘蜒也瞧出这东耿介身手不错，但决计胜不过对面的张千峰。

    陆振英思索片刻，索性有话直说，起身敬酒，说道：“城主伯伯，我俦国不幸，内有奸臣，外有贼子，兴风作浪，使得国中局势败坏，民不聊生，而我姐弟也受迫害，被恶贼追袭至此。我姐弟二人命运多舛，身份不祥，来到此处，或怕连累城主伯伯，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说罢深深一拜，双目微红，当真楚楚可怜，又令人肃然起敬。

    东耿介点头道：“那俦国与郭国勾结在一块儿，胆大包天，倒行逆施，难道竟半点不将天理公道放在眼中么？莫说如今天子在位，诸国归心，便是当真权威不在，我也不能容奸贼放肆。侄女放心，我定会替你做主。”

    盘蜒又偷偷问道：“你爹爹说的天子，又是哪位？”

    东采奇目露惊异，反问道：“你....你不知天子是谁？当真是昏了头么？他居于灵夏群山之国，乃是诸侯齐心归顺的主子，我爹爹虽被称为城主，但地位与诸侯相当，自来也天子为尊。”

    盘蜒心下烦闷，暗想：“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胡乱问话，当真惹人厌烦，盘蜒，你这脑子实在无用，还不如一直睡着，身在梦中，何必醒来？”

    但一想起做梦，吓得心如死灰，不敢多想。

    陆振英向东耿介又拜了一拜，说道：“俦国贼子与郭国恶邻联手，号称拥兵二十万，声势浩大，城主一世雄杰，才能解我姐弟之忧，我借以此酒，多谢城主伯伯了。”说罢昂首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席上众臣大声喝彩，赞她英姿飒爽。但也有少数人暗自担忧：“俦国郭国并非易与之辈。蛇伯城背靠茫茫草原，与蛮妖屡有战事，若再与此二国交恶，只怕战火不断，民不聊生。”

    东耿介以往确是个古道热肠，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杰，但他当了城主之后，享尽荣华富贵，衣食安逸，不免豪气锐减，而身处高位，内外敌对极多，一颗心饱经挫折，又失了无畏气概。此刻深思熟虑，也知道若答应这少女请托，稍有不慎，便惹来天大祸端。如若不允，传扬出去，于他名声有损。

    他稍稍思索，心想：“此事不能推辞，否则我东耿介沦为天下笑柄，再无名望。但也不可仓促答允。是了，我只需如此如此，拖延一段时日，静观其变即可。”

    他举起酒杯，向陆振英一让，一口干了，笑道：“侄女何必如此客气？只是这其中颇有难处，贼人势力不小，眼下窃国之后，局势已定，可谓名正言顺，我若替两位举兵，得需召聚盟友，方可稳操胜券。然则我虽有心，奈何师出无名，便是欲联合诸侯，只怕响应者不多。”

    陆振英扬眉问道：“城主英明，定已有计较，还请告知我姐弟，但为力之所及，理所应当，我姐弟决不敢推辞。”

    东耿介笑道：“哪里，哪里，我有一提议，欲成就一场美事。”指着他长子东采臻道：“我长子采臻精明强干，为人素来贤明。等我老迈之后，便会让位于他，成为侯爵。我瞧陆侄女才貌出众，不如与采臻定亲成婚如何？等我两家结姻，我与俦国便不算外人，岂能置身事外？如此师出有名，以我东耿介的脸面交情，占据道理，登高一呼，各国皆会响应。”

    他老谋深算，欲先纳陆振英为儿媳后，令陆振英成了他东家之人，自不能催促逼迫他动手，而他大可借口时机未成，按兵不动，届时陆振英纵然不满，但木已成舟，她也无计可施，反而要替他蛇伯城考量。

    陆扬明与俦国众护卫大吃一惊，纷纷喊道：“城主何处此言？”“我姐姐又不曾与采臻哥哥相识，怎能仓促成婚？”

    陆振英也大感震动，但她权衡轻重，顷刻间便平静下来，朗声道：“城主太看得起我陆振英了，既然城主有此好意，我岂能不识好歹？只是还望城主如此许诺：我若与采臻公子成婚，城主当在一年之内起兵讨伐，惩戒俦、郭叛逆，否则便算言而无信，有悖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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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酒色之徒耗英明

﻿此言一出，众人皆替陆振英捏一把汗，蛇伯城主威震天下，素以武勇著称，陆振英一介稚龄少女，绝无强援相助，却与这手握重权的诸侯争锋相对、言语不让，其智勇由此显见。

    东耿介听她一言道破自己心思，自也大感震惊，他凝视眼前少女，忽然间莫名心动，隐隐想到：“这等姿色，这般贤才，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又怎配得上她？唯有我这般英雄，才可纳她为妾。”他乃当世枭雄，最好强霸抢占，当即改变心意，想将眼前这罕见美人据为己有，心中急思计策，嘴里却笑道：“好厉害的小丫头，既然如此，请宽限时日，容我斟酌斟酌。”语气极为温柔讨好。

    陆扬明见姐姐脱险，放心下来，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姐姐，你为何如此委屈自己？”

    陆振英微笑道：“扬明，爹爹常说，国事为重，私事为轻，你难道想不明白么？只要能让你回归俦国，重振朝纲，我区区一女子的婚事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嫁于诸侯公子，也不算得什么委屈。”

    此时局面冷了下来，众人只喝闷酒。张千峰思绪万千，心有不忍，虽不想陆振英以纯洁之躯换得蛇伯援军，但也不知该如何启齿劝阻。他一转眼，见对座盘蜒对他不停眨眼，张千峰心道：“这怪人又有什么花样？”遂凝神运功，霎时耳清目明。

    只听盘蜒对东采奇道：“小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东采奇笑道：“你还有什么顾忌了？但说无妨。”

    盘蜒道：“你爹爹自个儿瞧上这陆家姑娘了。”

    东采奇脸上变色，叱道：“你这张嘴当真讨打，平素戏弄戏弄我，我还忍了，眼下又扯到我爹爹头上？若被旁人听见，不把你舌头拔了才怪！”

    盘蜒道：“古时传言，说俦国陆家乃上古兽围氏血脉，而北域泰家自古为白羽氏后裔，白羽氏代代与兽围氏联姻，已成天性。你祖母为泰家之人，你爹爹乃泰家旁系，自然而然，便易于对陆家女子动情。”

    东采奇呵斥道：“你乱嚼什么舌根？你也是泰家人，难道也.....也喜欢那陆家妹子？”

    盘蜒笑道：“有是有那么一点儿心动，但坐在小姐身旁，倒也抵受得住。”

    东采奇抿嘴一笑，微觉羞涩，说道：“你这人三心两意、危言耸听，我才不信你呢。”

    张千峰听得清楚，心中起疑，便望向蛇伯城主。

    张千峰身怀仙力，目光敏锐，见此人举杯饮酒之际，不时朝陆振英看来，眼蕴笑意，嘴角上弯，一副老来贪色的神情。张千峰嫉恶如仇，见状如鲠在喉，暗想：“这城主若真有这趁人之危的念头，我决计饶不了他。”他自身武功高强，又出身万仙派，背后有逾十万仙家高手撑腰，当世鲜有势力能与之抗衡，自也不惧这凡间王侯。

    又喝了几杯酒，那东耿介趁着醉意，心痒难耐，有意今夜玉成好事，哈哈笑道：“陆家侄女，陆家侄儿，你们一路受苦，风餐露宿的，可真难为你们。我这蛇伯城地方虽好，寻常客栈驿店，却比不得俦国皇宫舒适，不如你二人留宿我宫中，我派人好生伺候，绝不怠慢。”

    陆振英道：“多谢城主好意，然则古人云：生人勿近，以防流言。我姐弟二人怎敢留宿伯伯内宫，催生流言蜚语？”

    东耿介道：“我细细思索你先前所言，觉得甚有可取之处，你二人正当留宿，与我私下详谈，以图大事。何况我北境之国，民风直爽，不似你们中原那么多规矩，怕什么诽谤？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说不定我今晚一高兴，明早便替你姐弟发兵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张千峰“腾”地站起，朗声道：“陆家姐弟托庇于在下，此事万万不妥，恕在下不能答应。”

    数十年前，东耿介亦是当世闻名的武林豪强，名声极好，众人津津乐道，广受敬佩。但自从他子承父业，当上这城主之后，多沾染酒色财气，早不是当年坦荡豪迈的大英雄。此刻听张千峰坏他好事，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冷冷道：“仙长来此作客，还请听主人安排为妙。”吩咐左右心腹道：“替陆家公子小姐打扫宫殿，请他二人入住。”

    张千峰袖袍一拂，一股劲风直飞过去，他与东耿介相距七丈，但这阴阳掌力使将出来，威力竟不衰减，东耿介立时知觉，双臂交叉一挡，登时风声急促，咣当哗啦几声，他桌上饭食翻了一地，汁水淋漓，东耿介站立不稳，退后数步，脸上惊怒交加，狼狈不堪，喝道：“张千峰，你好生放肆，仗着万仙名头，以为我不敢动你么？”

    张千峰长啸一声，大堂众人受啸声震荡，耳中一顿震响，只听他说道：“东耿介，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执意邀陆家姐弟入宫，打什么鬼心思，我张千峰瞧得清清楚楚。”

    东耿介虽然勇猛，但权衡轻重，也不敢当真得罪万仙，强辩道：“陆家侄女已答应嫁于我儿，我还能有什么鬼心思？她住我宫内，岂非顺理成章之事？”

    张千峰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但我要你立下誓言，你堂堂蛇伯城主，绝不能打陆振英姑娘心思，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不容于天地，天神雷罚之！”

    陆振英吃了一惊，万不曾想这东耿介会有这般心思，但她对张千峰极为信服，听他所言，立时深信，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东耿介确对陆振英有霸占之心，又深信赌咒灵验，不敢轻易起誓，只是冷笑道：“我本可没这般念想，但受你胁迫，岂能胆怯屈从？”

    张千峰怒道：“想不到你一代侯爵，竟如此厚颜无耻！陆姑娘，陆公子，与虎谋皮，焉有善果？咱们这就走吧。”

    东耿介厉声喝道：“且慢！张千峰，你辱我如此，难道便想一走了之么？”

    张千峰道：“你待怎样？想要倚仗人多，一拥而上么？”

    东耿介气往上冲，再无顾忌，说道：“张仙人要走，咱们自然没本事留住，但陆家小侄却非得留下不可。”

    东采奇见父亲行事如此蛮横，早就不满，站起来劝道：“爹爹，陆家妹妹是咱们贵客，咱们自当尽了礼数，岂能强留？传扬出去，咱们...咱们蛇伯城沦为天下笑料，受千夫所指。”

    东耿介见张千峰显露神功，知道万不是敌手，一时僵持不决。

    忽然间，大殿外响起隆隆脚步，有数人朝此而来，人数不多，但声势浩大，人未至，声先行，真似龙虎一般。

    张千峰虽有神功护体，但闻此异状，丝毫不敢轻忽，盘蜒心想：“这人故意显本事，闹得跟敲锣打鼓的乞丐似的。”他转眼一瞧，见东采奇面露喜色，而东耿介脸色不善，那大公子更是担惊受怕的模样，知道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刹那间，只见有五人飞速走入大殿，各个儿奇形怪状，绝非常人。当先一人一头油光黑亮的长发，眼嘴似人，耳鼻似虎，身高九尺，健壮彪悍至极，一身白雪雕龙甲，一件朔风展赤披，腰围虎皮，足踏象靴，形貌威严武勇，到了极处，偏生一双眼极具智慧。

    在他身后，站着一绿发绿须的长袍老者，一鹿角鹿蹄的长发美女，一巨大高壮的獠牙猛士，一消瘦灵活的斑纹剑客，张千峰与盘蜒不知来者何人，但知道蛇伯城多有鬼怪居民，见状也不如何惊异。

    东采奇对那虎鼻大汉道：“二哥，你先前跑哪儿去了？怎地眼下赶了回来？”

    盘蜒心想：“原来这人是东耿介的二儿子，样貌当真不凡，真如天神一般，叫人瞧着便腿打颤。”

    虎鼻大汉笑道：“我刚刚讨伐蛮子归来，听闻家里来了个万仙的张千峰，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非要与他切磋切磋。”

    张千峰奇道：“你要与我比武？”

    虎鼻大汉眼中一亮，见到张千峰，果然仙风道骨，容貌脱俗，甚是欢喜，哈哈大笑道：“找的就是你，我乃蛇伯东采英，听说你功夫不差，来来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身法一晃，极快极猛，霎时已至张千峰面前，巨掌拍向张千峰胸口，尚未相触，张千峰已觉护体真气纷纷欲破，不由震惊，心念一转，回掌相迎，只听波地一声，两人各退一步，拿桩站定。

    张千峰道：“果然好功夫。”左掌阴柔，右掌阳刚，霎时一股真气盘旋而出，似龙似凤，威力极大，虎鼻大汉虎吼一声，双拳如蛇般探出，与那阴阳掌力一碰，旋即变招，化作虎爪，五指力道锋锐，似五柄六尺长剑，斩向张千峰，两人近身相较，张千峰巧妙，东采英刚猛，顷刻间打的狂风大作，左右数丈之内站不了人。

    众人起先见两人拆招精彩，不停高声呐喊助威，但其后两人招式越变越奇，远超众人想象之外，声音便小了下来，脸色惊惶，又敬又怕，都想：“万仙高手乃当世活神仙，名下无虚，但咱们二公子被称作蛇伯小魔头，也不比此人差了。”

    饶是东采英勇猛灵活，但毕竟武学修为远不及张千峰深湛，斗到两百招，张千峰使出八卦步法，一招“水火不容”，掌力似空却实，东采英“哎呦”一声，被擦着脖子，半身酸麻，忙不迭退开，忙摆手道：“我输啦，我输啦，仙家功夫更胜于我，我东采英心服口服。”

    张千峰见他如此豁达，败服之心极为诚挚，自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笑道：“东采英公子一时承让，哪里算败了？”当即停手罢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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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旧年之事续前缘

﻿大殿上一众文武大臣自来敬重本领高强之人，虽素闻二公子身手奇佳，但却不知他竟能与万仙高手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间皆深感佩服，相较之下，其父东耿介号称有横扫千军之勇，又正当盛年，本该是武艺登峰造极的时候，却被张千峰袖袍轻振而败，如此高下立判，众人虽嘴上不说，但心中皆已有偏向。

    东采英转过身子，见其父神色恼怒，奇道：“爹，你可是昨晚床上扭坏了腰，怎地眼下无精打采的？”

    东耿介厉声道：“我会见贵客，这是何等要紧之事，你姗姗来迟，居然还洋洋得意？这万仙派的张千峰对我无礼，辱我太甚，你还不出手助我拿下此人？”

    东采英笑道：“爹爹记性好差，我刚刚全力以赴，仍不是张仙家对手，爹爹可强人所难了。”

    东耿介道：“你手下这四位妖将，武艺皆不在你之下，为何还不动手？”

    张千峰见这鹿女、斑纹、獠牙、绿须四怪身法不凡，早已留上了神，听东耿介所言，心想：“若真是如此，今日连我也难全身而退了。”

    东采英问道：“爹爹，我瞧这张仙家不像是恶人，啊，是了，你准是又犯了老毛病，瞧上哪位漂亮姑娘，而这姑娘恰好又是张仙家的心上人，所以你俩争风吃醋，闹出事来了，对不？”

    盘蜒心下好笑：“这东采英外貌粗豪，但心思细腻，料事如神，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东耿介怒道：“太不像话了，你小子....妖言惑众，也不将我放在眼里？”

    东采英扫视一圈，见陆振英冰雪美丽，心中已有计较，道：“爹，要我说，你近几年来可当真不怎么地道，放着满宫窈窕丰·腴的妃子不碰，偏偏瞧上这些个瘦胳膊瘦腿的小姑娘。今后传扬出去，咱们蛇伯城的百姓、百官、百鬼、百兽....各个儿都没脸见人。如今你若为此得罪万仙的大人物，更怕会惹来祸事。”

    盘蜒心道：“原来这城主早有前科，倒也并非初犯。”

    东采英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对张千峰心悦诚服，众侍卫自也静观不动，东耿介被东采英一说，稍稍冷静，也觉不妥，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沉着脸，瞪着眼，心下气恼不定。

    盘蜒忽然大声道：“采奇小姐，说来也巧，我倒听说过一桩旧事，与你蛇伯城先祖东全桂复国之事有关。他当年遭遇，与如今俦国姐弟颇有相似之处。”

    殿上本正安静，他这么一开口，众人自然全望向他，东采奇不知他又闹什么名堂，问道：“有何相似？你倒说来听听？”

    盘蜒道：“当年这位东全桂东城主遭受北蛮侵扰，被攻破城墙，大军入城，不得已仓皇出逃，前往俦国铜瓶之地避难。俦国国君陆翩安收留了他，待他极好，将自己女儿许配给此人，更联合诸侯，救助蛇伯。那时北蛮众妖何等厉害？皆会妖法，块头又大，众诸侯苦战一年，方才击败北蛮，直追入黑荒草海，联军威名响亮，传遍北域，据说连北蛮妖国亦有耳闻。这位陆翩安国君由此称霸，群侯无不跟从。”

    东采奇问道：“这是那一年之事，我怎地不知？”

    盘蜒道：“史有明文，绝非捏造，你们蛇伯城家书中难道不曾记载么？”

    东采奇道：“东全桂，东全桂，我似有耳闻，那少说也是百年前的祖爷爷了。”

    盘蜒笑道：“是啊，照此看来，你们蛇伯城欠俦国恩情极深，如今陆小公子乃是俦国正统，如以此为名，号召天下，讨伐俦、郭，天下人心雪亮，必称颂蛇伯城不忘旧恩，义气深重，谁敢与这二国为盟？又谁敢螳臂当车？”

    东耿介本忘了此节，听他一说，登时想起，不由得冷汗直冒，暗想：“此人学识不凡，居然熟知古典记载。但他话中有话，意欲何为？”

    东采奇答道：“我爹爹先前却有此意，想让陆振英妹妹嫁于我大哥为妻，只是......”

    盘蜒摇头道：“昔日翩安盟主以女相嫁，乃是胸襟广阔，急危救难的义举，而你爹爹要纳振英小姐为媳，旁人便以为他使趁人之危、遇灾打劫的奸计，如此一退一进，相去何止万里？你家中是否尚有年幼小妹？”

    东采奇道：“我确...确有一舍妹....”想起与盘蜒比武招亲之事，脸上一红，又道：“但她今年不过八岁，你又想怎样？”

    盘蜒鼓掌笑道：“这位陆扬明公子也不过十岁之龄，不如让两人定下娃娃亲事，互换聘礼，订立盟约，如此才算续了旧好。以后各国知闻，怎能不赞城主英明侠义、义薄云天？”

    经他这么一说，蛇伯城反受了俦国极大恩情未还，此城中人，上上下下皆看重荣誉，有恩不报，乃是毕生之耻。东耿介贪慕陆振英美·色，左思右想，心中有气：想不到自己纳妃不成，反要搭上爱女，嫁于这落难公子，心中如何舍得？但大道之前，又摄于张千峰之威，他岂敢一意孤行？

    他愣了半晌，犹豫不决，便在这时，有一白袍大臣走上前来，在他耳畔耳语几句，东耿介点了点头，叹道：“既然如此，我便将我二女采凤许给陆侄儿为妻。”顿了顿，又道：“等此事一定，我便与诸国会盟，清除那俦国篡位奸贼，助公子归国，以报昔日之恩。”

    陆扬明吓了一跳，欲要推脱，陆振英却喜道：“城主伯伯恩义如山，我等感激不尽。”

    张千峰也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城主莫怪。”

    东耿介强颜欢笑，让众人各归席位，再续欢饮，喝了一轮，陆振英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酒席由此而散。

    俦国众人走出大殿，经过长廊，恰巧盘蜒随东采奇走过，张千峰走近说道：“泰一兄，多亏你替咱们解围，我代陆家姐弟多谢你了。”

    东采奇笑道：“是啊，我这护卫确实有一套，连爹爹这等倔脾气，都被他说的心服口服。”

    盘蜒道：“此事功劳，却不在我，若非那位二公子与张仙家显露神功，威慑当场，我即便有将死人说活的本事，城主也未必听得进去。而若非张仙家对陆小姐情深意重、爱恋不舍、曾有海枯石烂、感天动地之誓，为她挺身而出，我也是孤掌难鸣，百口徒劳。”

    张千峰与陆振英听得明白，登时皆面泛红晕，张千峰急道：“我何时与....陆家小姐有过....什么誓言？你当真胡言乱语，口无遮拦。”

    盘蜒笑道：“我在旁看得一清二楚，那城主邀陆家小姐入宫之时，你可急的脸都青了。你那仙法定力到哪儿去了？你那无尘之念又在何处？我心里明白，你是瞧上陆家小姐，千万般不舍，便是满殿白骨卫一拥而上，你也必豁出性命，英雄救美。”

    张千峰虽修仙六十余载，但心性年轻，甚是洒脱，一路上见陆振英温柔坚毅、容貌奇美、身世可怜，确对她有照顾关怀之意，但绝不像这盘蜒说的这般肉麻。他急于辩解，可此人神色讽刺，似乎不过随口揶揄，他若当真回绝，反而落了形迹。

    而陆振英自找到张千峰时起，蒙他救助，逃脱险境，感念他恩情，又为他神功风采倾倒，一颗芳心萌萌而动，早就系在他身上。她先前答应东耿介联姻提议，脸上平静，实则心如刀绞，难以形容。此刻听盘蜒将此事挑明，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小脸通红，深怕别人瞧见，便藏身树荫之下，不敢看张千峰一眼。

    张千峰旋即镇定如常，微笑道：“兄弟说笑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罢随众人而去，返回客栈。

    东采奇眼望众人离开，叹道：“我知道爹爹性子，绝非轻易放手之人，只怕还在打陆家小姐的主意呢。”

    盘蜒哼了一声，说道：“那张千峰好了不起，小姐又何必为他操心？”

    东采奇惊问道：“张仙家怎么你了？为何你对他冷嘲热讽的？”

    盘蜒也感奇怪，总觉得极讨厌这等高人一等的得道仙家，至于为何如此，却也说不出缘由。他想要开溜，但东采奇偏要拉他探讨武学，盘蜒无奈，传学授功，直至深夜，孤男寡女，夜静无声，东采奇忽觉脸上发烧，这才放盘蜒走人。

    ........

    那蛇伯城主东耿介回到内宫，招来一心腹大臣，商量今后之事。那大臣身形精瘦，黑发黑须，一双眼偶现紫芒，也是从极北妖国来此谋官之人，叫做蛟蝮，精明能干，极对东耿介脾胃，是以获授大司马，在朝中权势极大。

    东耿介大发脾气，叫道：“你为何劝我答允此事？我不仅失了那陆振英，还赔了采凤，叫我如何忍耐？”

    蛟蝮道：“侯爷消气，当时局面委实不利，你那二公子嚣张跋扈，威望渐增，借今日机缘大显身手，群臣之中，只怕多有受其蛊惑归心之人。你若不当机立断，显露宽广胸襟，其后便难以挽回了。你看你说出那番话之后，大伙儿可对侯爷打从心眼儿里拜服。”

    东耿介又恼怒起来，说道：“这又有何用？我那儿子对我不敬，我偏偏奈何不了他。他武功惊人，又结交了那张千峰，这蛇伯城岂不成了他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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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万仙之门纳百川

﻿蛟蝮忙道：“二公子绝无谋反之意，且城中百姓对城主忠心耿耿、好强率直，城主行的正，坐得直，名声高洁。二公子不反则已，当真要反，必惹众怒。”

    东耿介稍觉放心，但仍觊觎陆振英姿色，蛟蝮道：“城主莫要焦急，待那陆家小子与小姐成婚之后，城主多得是亲近时机，到时下药胁迫，皆无不可。”

    东耿介大喜，道：“你当时时留神东采英那厢动静。”

    蛟蝮答应，躬身而退。

    他走出宫殿，朝家中走去，突然见空中月色有异，那月亮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其外似不断生出变化，但仔细一瞧，却又并无异动。

    蛟蝮霎时激动异常，身躯哆嗦，自语道：“三十年，三十年，我....我隐姓埋名，暗中探查，终于等到魔猎。为何会...会是此时？莫非...莫非是陆家姐弟....不，不，无需细思，当务之急，乃是快些准备，这时日万万算不能错了。”

    他陡然顿足，身子腾空而起，倏然远遁，身法之快，不逊于张千峰。

    蛟蝮来到山间一木亭之中，亭顶积霜，模样甚是古朴，他见亭中果然站着一人，此人身形挺拔，留有短须，蛟蝮喜道：“卢将军，你果然也见到蜃月了？”

    那卢将军满面笑容，说道：“你我兄弟等候多年，终于....终于盼着魔猎再现。”

    蛟蝮道：“需得引多少人前往那处，方可开启玄门？”

    卢将军道：“越多越好，只怕不够，但以魔猎之威，当不在话下。”

    蛟蝮皱眉道：“最近并无战事，如何诓那东耿介老儿派那许多将士送死？这可是大大的难题。”

    卢将军笑道：“大司马，正是天遂人意，我得了消息，那俦国与郭国派兵追袭陆家姐弟，正往蛇伯而来，约有兵马十五万，你当设法劝城主出城迎击，将他们赶往猎场。”

    蛟蝮哈哈大笑，抚掌道：“妙计，妙计，只是敌从南来，魔猎在北，咱们还得想个法子，引敌军绕背门来攻。”

    两人兴冲冲的商定谋划，月光缥缈，照在两人身上，投下影子，弯弯曲曲，有如毒蛇一般。

    .......

    东采奇令盘蜒住在偏宫旁院一座小屋之中，盘蜒蒙头大睡，睡了不足一时辰，便已转醒，起床方便，见天上月亮，霎时愣住，浑身战栗，一股无可名状的食欲在胸中涌动。

    他感到狂喜，却也无所适从，心底毫无头绪，全不知为何如此。沉思片刻，不得其解，便复又睡去。

    次日晨间无事，但午后东采奇又来找他，说道：“你怎地不来我宫中听差？累得我亲自来找你。”

    盘蜒道：“这叫欲擒故纵，待小姐寂寞难耐之时，自然想起我的好处来。”

    东采奇笑道：“一见面便对我花言巧语，好生讨厌。”又说她二哥采英公子设宴款待陆家姐弟，邀盘蜒同去，盘蜒听得有美味佳肴，欣喜若狂，也不推脱，随她赶往二公子府邸。

    这二公子居所远不如宫殿富丽堂皇，但外观气派雄伟，颇像主人生性。二公子出门相迎，见盘蜒相貌俊雅，知道其妹宠信此人，说道：“妹妹，你这侍卫学问极好，昨夜劝阻有功，今个儿可要喝个痛快。”

    盘蜒喜道：“二公子便是灌酒醉死我，我今晚也认了。”

    二公子微微一笑，迈开大步，引两人入内。庭院中有一大火坑，堆满煤炭木柴，火焰炽烈，暖意融融，两旁摆放桌椅，天气虽冷，但众人皆不觉寒意。只见陆家一行人坐在左侧，右侧则是二公子属下，那四怪正在其中，又有不少形貌奇特的野人。

    二公子指着张千峰说道：“我与千峰兄长性子相近，话语投契，已结拜为异姓兄弟。”

    东采奇惊呼一声，说道：“哥哥好大本事，连万仙的仙家都逃不出你的马屁功夫。”

    二公子道：“我对千峰兄长好生钦佩，乃是自愿落入他的掌握，从今往后，但叫大哥有所差遣，我东采英绝无二话。”

    张千峰笑道：“贤弟这等武功才干，凡间罕见，又帮了我等大忙，哥哥我甚是感激，能与你结拜，我也荣幸之至。”

    盘蜒道：“听闻万仙一贯高高在上，瞧不起世间凡人小妖，怎地今天改了性子？”

    张千峰听他出言讽刺，微觉不满，淡淡说道：“盘蜒兄弟与我有何过节，为何屡次三番，对我出言不逊？”

    盘蜒道：“不敢，张仙家武功高强，一见面便将我打的跪地求饶，跌落山崖，我对张仙家讨好恭维尚且不及，怎敢稍有得罪？”在他心中，他知自己并非因此恼怒，而是对万仙有根深蒂固之恨，但又难言其因，只得胡乱编造借口。

    张千峰心中有愧，当即释然，说道：“盘蜒兄弟虽与我曾有过节，但危急关头，仍不吝援手，真乃心胸坦荡的大丈夫。张千峰先前行径失当，在此向兄弟请罪。”

    盘蜒压下心头不快，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张仙家太客气了。”不敢多与此人打交道，以免心绪不宁，火气失控，于是匆匆跑开。

    二公子也不在意，向众人敬酒，他性子豪迈直爽，待人诚挚，妙语连珠，甚是风趣，常常逗得旁人开怀大笑。

    他见张千峰不时望向那鹿女、豹人、獠牙、绿须四人，微笑道：“大哥瞧我五人体貌有异，可是有些好奇？”

    张千峰点头道：“恕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这四位英雄，他们可是从黑荒草海外的妖国来此？”

    那四人神色冷漠，只是微微颔首。二公子笑道：“他们追随我母亲而来，我母亲乃是北地一妖国公主，被我爹爹迎娶过门，四位皆是我师父，传我妖国武功，我才能有如今的功夫。”

    他府上众将齐声夸赞，倒也并非溜须拍马，而是深以这位英才公子为荣，张千峰点头道：“二公子三十岁年纪，已有如此功夫，远胜过我当年修为，若非你习练的乃是妖法，与万仙道法相抵，我当引荐你入我万仙之门。”

    原来这万仙门人数众多，其中分了派别阶层，彼此宗旨不同，有的与世间妖法水火不容，有的非要除尽天下群妖，有的兼容并蓄、并无偏见，有的则主张区分善恶，不可一概而论，遇上争端，便由宗主仙使共同裁决，数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张千峰以往曾有一位爱侣遭受大难，身心皆化作妖异，经此一事之后，张千峰便对这仙妖之分看得开了。

    二公子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惋惜，却见陆振英举杯喝酒，眼神中有几分怜悯，他奇道：“陆家小妹，我这功夫，自然远及不上你的千峰大哥，你目光悲悯，又有何看法了？”

    陆振英微觉窘迫，心想：“他怎能看破我心思？”略一思索，也不隐瞒，说道：“采英公子此刻虽春风得意，神功绝顶，但自幼必遭尽苦难，励精图治，方能有此成就。我虽佩服采英公子身手，但也知公子之不易。念及于此，对照自身境况，方才如此失态。”

    二公子刹那间身子僵住，停了许久，方才回神，这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深入其心，令他想起往昔受尽欺凌的惨事。旁人只见他眼下风光，却从无人念及他旧时悲苦。

    他心下感激，朗声道：“诸位兄弟姐妹，长辈朋友听了，我东采英在此立誓，即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替陆扬明公子讨回公道，送他回国。如三年之内不能成事，我便自刎谢罪，若违此誓，有如此剑！”说罢手指凌空一弹，腰间长剑飞出，再轻轻一抓，那长剑当即折断。众人皆知他佩剑绝非凡物，但他随手断裂，指力何等了得。

    陆振英、陆扬明大喜过望，陆振英旋即敬酒，二公子摆手道：“空口无凭，待我大事一成，再向姑娘讨这杯酒喝。”

    东采奇从未见这位二哥如此动容，窃笑一声，对盘蜒道：“我看我这位二哥也喜欢上振英妹子啦，你瞧对不对？”

    盘蜒道：“小姐可猜错了，你这位二哥绝非贪恋儿女私情之人，而是胸怀大志，意向高远的英雄。”

    东采奇笑道：“我俩偷偷摸摸说话，二哥也听不见，你何必拍他马屁？”

    盘蜒叹道：“令兄乃人中龙凤，将来必成霸业，姑娘却瞧不出来么？真是珠玉在前，只当顽石。”

    东采奇做了个鬼脸，只是不信。

    此时，二公子那鹿女师父问道：“张千峰，你功夫很是厉害，在万仙之中，你可是第一高手么？”她语言生疏，问话直截了当，倒并非有意不敬。

    张千峰哈哈大笑，连连摇头道：“我万仙门中，自有万仙。我不过初窥仙法门径罢了。”

    凡间众人对万仙门甚是崇敬，听他所言，便想刨根问底。张千峰心想：“此事不违门规，说了无妨。”答道：“在我万仙门中，多有派系，主旨相同，唯有教义差别，此乃派系之分，不涉仙法。若以仙法而论，则分上下六层。我如今不过身处第三层，其上仍有仙长仙使，武功之高，超乎想象，我远不能与之相比。”

    东采英仰慕至极，说道：“不知这身处第六层的好手，武功到了怎样境界？”

    张千峰道：“只怕能御风而行，长生不老，看破阴阳，劈山断洪。这等仙长，我也不过有所耳闻，不曾亲见。但据传在第六层之上，仍有真仙境界，古往今来，唯有六人，但如今皆已离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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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鸿门之宴舞掌剑

﻿众人也是头一回听闻此情，无不振奋仰慕，不住称赞。东采奇笑道：“张千峰大哥.....”见他目光转来，微有诧异，似觉称谓太过亲昵，她脸上一红，说道：“你是我二哥的义兄，我便叫你千峰大哥了...千峰大哥，你这么高的功夫，仅列门中三层境界，那可不挺委屈的么？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

    张千峰道：“一年一回，门中各派齐聚，挑选派系中杰出子弟，各自试炼施法，比较武艺，若能将本层功夫掌控圆熟，身手又胜人一筹，便可再上一层，授予更奥妙的仙法绝学。我得以入门时已年过三十，初时浑浑噩噩、不知上进，只在这二层中无所事事，师长亦不选我比试，不知不觉，四十年已过。至今思之，不免流汗惊愧。如今已七十出头，当要奋发图强，也不算太晚。”

    东采奇“啊”地叫道：“你....你已过七十了？为何外貌才二十岁？莫非这便是万仙的好处么？”

    张千峰道：“万仙之人得授仙法，口服秘药，可享三百岁高龄。但若非道行深湛之人，也无机缘入门。”

    东采奇甚是羡慕，问道：“大哥，那你教教我功夫成么？说不准....我将来练功有成，也可入门了？”

    张千峰见她本性善良，心意诚挚，又感激她替陆家姐弟说话，心道：“传她些入门功夫，亦无不可。”他与陆家姐弟千里奔波，曾悉心指点陆振英功夫，陆振英本身便有根底，加上天赋超群，进境奇速，此时武功已颇为不凡。有此先例，张千峰也不必小气，当即说道：“你好好听着，我以传音入密之法，传你些伏羲八卦的道理。”

    说罢唇不动，声不发，东采奇耳中顿时响起话语，她又惊又喜，急忙凝神倾听，乃是一段五百字的口诀，大意是将人体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皆视作八阵图，精气流动，八卦随之运转，行生、死、杜、景、伤、休、惊、开八门，持续连绵，绝无滞涩，乃是以此阵法，算五行之变、调阴阳之奇、镇心魔妄念、得仙家真诀。

    这八卦术法与太乙术法不同，初学不难，若要精通，却希望渺茫。但东采奇天生与太乙术法投缘，学了太乙大纲，以此术法印证八卦学说，顷刻间便领悟窍门。她心花怒放，跃过酒桌，伏在张千峰面前，说道：“多谢师父传授神功。”

    盘蜒登时老大不满：“我教她的功夫可厉害多了，怎地不见她拜我为师？”心中却对这八卦术数极为好奇，他记得自己亦曾习过民间所传八卦之术，但谬误百出，不得精髓，此时见状，便对这万仙门颇为念想，想道：“不如我也低声下气，拜这张千峰为师？不知他肯不肯收了？”

    但转念又一想，他初时对万仙极为轻蔑，眼下竟又生出敬仰之情，自己这心思变化轻浮，真连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张千峰此时已有几分醉意，说道：“你是我义弟妹子，我不便真收你为徒，这样吧，等你真入了我万仙之门，我再认作你师父。”说罢伸手将东采奇托起，东采奇仰着俏脸，笑颜如玉，甚是高兴。

    陆振英见这美貌少女与张千峰亲密，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她虽处变不惊，但初涉情网，自也易胡思乱想的，这般心乱，醉意上头，走到东采奇身边，也朝张千峰盈盈拜倒，说道：“千峰师父在上，请也收我为徒。师父恩情，振英此生难忘。”

    张千峰大喜，也将她搀起，说道：“我才学浅薄，振英肯拜我为师，我好生惭愧，但愿不会辜负了你。”

    东采奇嘻嘻笑道：“师妹，我入门在前，算是你师姐，咱们从此更是一家人啦。”

    陆振英见她笑容亲切，暗骂自己多心，握住她的手道：“师姐待我极好，我一直很是感谢。”

    二公子见有文章可做，来了兴致，当即大声欢呼鼓噪，让双姝互相敬酒，以助酒兴。群雄见双姝皆极为美貌，站在一块儿，交相辉映，无不兴高采烈，闹腾得快要疯了。

    这时，盘蜒见有一仆役托盘走过，上头摆着数杯酒，不声不响，走向陆扬明公子，那人步法怪异，穿过庭院，竟无人朝他多看一眼。

    盘蜒冲跑上前，喝道：“且慢！”

    那仆役脸色剧变，但也因此停步，离陆扬明不过数尺，他问道：“贵客有何事？”

    盘蜒笑道：“你盘中这酒香得很，我隔了老远便醉的不行，不如让我喝了吧。”说罢举起酒杯，作势要饮。那仆役不声不响，登时将托盘砸向盘蜒，指尖一转，释出水雾，笼罩其身，再向陆扬明扑去。

    张千峰、东采英喝道：“住了！”一齐出手，一人隔远擒拿，一人劈空推掌，那人虽罩水雾，但这两人何等眼力，自然分辨的清楚。

    谁知掌力指力飞入雾中，那人形影涣散，两人的绝学竟然落空。张千峰心头巨震，想道：“这是泰家的幻灵掌功夫！”

    只听一声闷哼，拳脚生风，张、东二人急忙上前，却见盘蜒与那仆役扭打在一块儿，那仆役掌法变幻，时而似雾起，时而似雪飘，乃是极上乘的旁门功夫，但盘蜒似有未卜先知之能，只是躲闪，却又总在紧要关头封住那仆役前后道路，仆役知道图谋败露，急于脱身，数招之后，身法已见散漫。

    东采英暴喝一声，一口真气喷·出，乃是“无上虎啸神通”，那仆役受此震荡，再也支持不住，盘蜒趁势点中那仆役承泣、承浆二穴，此二穴处在人面上，最可夺人心魄，那仆役转了一圈，倒地不起。

    两人相斗之时，其余宾客也齐涌而至，盘蜒目光如电，指着两人道：“他们也是刺客！”

    那两人立时摸出两根短小竹笛，在嘴中一吹，两枚毒箭飞向陆扬明。张千峰袖袍一拂，阴力盘旋，那毒箭反击回去，正中那二人。刺客自知难以成事，咬破口中毒药，双双自尽而死。

    此时陆振英与东采奇已将陆扬明抱住，以防再有刺客，陆扬明吓得厉害，小声哭泣。东采英对张千峰道：“大哥，我绝不知情，你信不信我？”

    张千峰知东采英若要加害，陆扬明绝无幸理，点头道：“你绝非这样的人。”走近盘蜒，说道：“泰一兄，又多亏你机警，你识得这三人么？”

    盘蜒笑道：“人不识得，功夫却眼熟。你万仙功夫虽强，但说起这阴谋诡计，却远不及我泰家了。”

    张千峰心道：“果然是泰家的刺客。”在那昏倒刺客舌下一摸，拿出一个毒囊来，刚刚只要那刺客稍稍一咬，立时便死无对证。张千峰转动阳力，那毒·药灼烧起来，不久便散个干净。他补上几指，令那刺客动弹不得，再解开他昏睡穴，刺客睁开眼来，气急败坏，怒视盘蜒，骂道：“你是泰家好手，为何背叛本家，与万仙门的人勾结在一块儿？”

    盘蜒奇道：“你怎知我是泰家的？我偏偏是陆家的。”

    刺客哇哇大叫，喊道：“你使得是蛇行步法，能看破我的幻灵真气，万万错不了。”

    盘蜒道：“那可不是蛇行步法，而是....而是蛆虫步法，而你在空中洒水放屁，便是什么幻灵真气了？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这刺客本非沉不住气之人，但先前被盘蜒点中脸上穴道，收不住心，暴躁易怒，立时便“放屁，狗屁”的乱骂起来，盘蜒问道：“你是受俦国、郭国指使来的？我瞧你身手差劲，想来价钱低贱得很了？”

    刺客被他一激，怒道：“我乃泰家八爷麾下泰山垂，武功之高，江湖上大大有名，你尽管可以去打听。”

    东采英问道：“你便是那‘杯弓蛇影’泰山垂？听说你功夫不差，在江湖上也算的一流好手。嗯，若非这位泰一兄弟精通泰家武学，今晚我二人还真栽在你手上了。”

    张千峰心想：“听闻泰山垂生性机警，一旦出手，绝不落空，怎会是如此轻狂的草包？是了，他中了泰一的幻灵掌。”

    盘蜒道：“你不过是一介刺客，想必知道的不多，那俦国、郭国如今有何行动，你定然一无所知了？”

    泰山垂嚷道：“我岂能不知？俦、郭大军如今由艾阁将军率领，千里奔袭，已追至蛇伯城郊外三十里，嘿嘿，我虽失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张千峰与东采英互望一眼，暗呼侥幸，他问道：“泰山垂，你们泰家乃武林神山北斗，处事公道，被无数门派尊为领袖，为何如今要替奸臣贼子效命？”

    泰山垂哈哈笑道：“便不能让你们万仙笼络人心，张千峰，听说你这数月来击败无数刺客，好生威风，这蛇伯城若也被你们万仙拉拢，对我泰家大大不利，故而泰八爷嘱咐下来，非要你们万仙失手不可。”

    张千峰厉声道：“莫非泰家仍有刺客前来？”

    泰山垂低哼一声，昂首不答。盘蜒贬斥道：“这人胆小怕死，或不敢再说了。”

    泰山垂勃然大怒，说道：“如今我未能成功，自然仍有刺客，我泰家数十万帮众，岂能善罢甘休？”

    张千峰醒悟过来，自己直言相问，多半无果，唯有这泰一口出不逊，方能见效。

    盘蜒再问几句，这泰山垂所知已尽，再也问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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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临城之兵议军情

﻿东采英道：“将此人带下去，明日押他去见爹爹，知会他泰家与俦国勾结之事。”他祖母也是泰家之人，若被她得知此事，定然伤心，便有意息事宁人。

    泰山垂突然双目瞪得滚圆，清醒过来，身子抽搐，喊道：“你....你怎会这....这虚灵法术？我并未流血，你那毒劲怎能渗入我体内？我自幼沉浸幻毒，为何会中你...虚灵的功夫？”

    盘蜒道：“那是你道行不够罢了。”

    泰山垂瑟瑟发抖，惊恐到了极处，蓦然大喝一声，脑袋一歪，张千峰大惊，掌中运功，想以阳力救之，但盘蜒说道：“任他去吧，他身为泰家干将，中了迷术，吐露军机，乃是百死莫赎之罪，他受此大辱，生不如死，活着反受折磨。”

    东采英称赞道：“果然好胆气，是条汉子。泰家好手，果然不凡。”也不知是说这泰山垂，还是身旁的盘蜒。

    过了片刻，泰山垂体内毒气入脑，已然断气。东采英道：“将此人尸首放在冰霜洞中，若将来泰家来讨，可以归还。咱们虽已敌对，但不可失了气度。”

    东采奇视盘蜒为至交好友，见他再建奇功，心中自豪，又有些好奇，扯了扯他衣袖，问道：“泰一，这泰山垂嘴里毒囊已除，又是如何自尽的？”

    盘蜒道：“泰家修士，习练幻灵内劲时，须得采摘幻枫叶、八角梦、伪山虎等迷·幻·药材，制成毒液，由淡至浓，循序渐进，将毒气融入自身内力，既增强功力，又可生幻成影。这泰山垂虽除了毒囊，但逆运功力，催使毒气如脑，一时半会儿便送了性命。”

    东采奇不由得替他担心，问道：“那岂不是危险至极了？你身负这邪门功夫，要不要紧？”

    盘蜒道：“我另有门道，可安然度过难关，小姐无需担心。”他与这泰山垂交手，恍惚间忆起泰家幻灵功夫的习练之法，自己也觉古怪，而这泰山垂全不认得自己，更令他倍感困惑。

    张千峰叹道：“我以为我万仙门功夫包罗万象，习练之时至为艰险，岂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泰家武学博大精深，独树一帜，颇足以称道。只是他们却以此法作恶，好生可惜。”

    盘蜒道：“我泰家行事便是作恶，你万仙揍人便是行善，是这道理么？”

    张千峰笑道：“泰一兄弟莫要抬杠，是我失言了。”

    东采奇也嗔道：“你怎地老与千峰师父作对？他对你客气得紧，你也给我大度一些。”

    盘蜒怨东采奇偏心，暗想：“这丫头见张千峰威风俊俏，犯了痴病，真是自找烦恼。”也懒得掺和其中，怏怏闭嘴不言。

    出了这等大事，宴席自也告终，东采英带领属下，会同张千峰等人，直入宫殿，拜见城主，告知紧急军情。

    东耿介本已入睡，听得此事，震惊无比，急忙朝会众人，他装出一副和蔼模样，关切问道：“侄女、侄儿，你们可曾受了惊吓？采英，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怎地如此不小心，让泰家刺客混入家中？”

    东采英跪地说道：“全是我的过错，还望爹爹容我将功赎罪。如今俦、郭不自量力，率军来攻，我当领兵出战，替爹爹消灾解难。”

    东采奇道：“爹爹，那泰山垂乃是泰家声名远播的刺客，此事也不能全怪哥哥。”

    陆振英也道：“城主伯伯，虽然出了这事，但咱们也由此探清敌人伎俩，这叫福从祸中来。”

    东耿介沉吟片刻，脸色阴沉，但也不便深究，此时，那蛟蝮与卢将军并肩走来，跪地禀告道：“城主，果然如二公子所说，俦、郭盟军已绕道水汉桥，从北门攻来了。”

    盘蜒心想：“从北面攻来，这又是何道理？是嫌死的不够快么？”他来此虽不过数日，但已熟知蛇伯城方位地理，其北门最为危险，常常受北蛮侵扰，又常有妖兽出没，这俦、郭冒着风雪，绕路北门，虽是奇袭，但被人识破，那是背水之战，绝无退路，成了兵法上的绝境，难道俦国将领打算破釜沉舟？还是另有妙计？

    二公子熟读兵法，顷刻间已明白其中关键所在，喜道：“爹爹，那敌军元帅不知听了谁的馊主意，竟拟绝境求胜。这法子本也不错，但他们不熟雪地形势，不惯冰天作战，只需给我六万兵马，必能破敌。”

    东耿介素知这儿子能耐，正要答应，但那卢将军说道：“城主，事关重大，不可轻忽。二公子虽夸下海口，但他一贯与北蛮作战，轻而易举，未受历练。若战况顺利，倒也罢了，只怕稍受挫折，这六万大军一旦溃散，反冲回城，蛇伯便有存亡之危。”

    二公子虎目生光，望向卢将军，说道：“卢将军，我曾三度远征，在黑荒草海上与北蛮交战，冒着不见天日之暗，潜伏深藏之沼，剧毒险恶之虫，与许多丈许高的巨怪动手，未尝有过败绩。你说我取胜容易，实情未必如此。”

    盘蜒暗道：“这卢将军并非蠢材，他别有用心，是想挑拨离间？还是促成败局？”突然间，他见卢将军与那蛟蝮眸中似有紫烟，心头涌起寒意，从头到脚皆仿佛冻住一般。

    一股巨浪袭来，他骤然被饥饿感淹没。

    盘蜒险些开怀大笑。

    卢将军道：“城主，我国虽然强盛，但精锐之师，总不过十万，还望城主三思。”

    东耿介心中一动，暗想：“他这话什么意思？”

    蛟蝮在东耿介耳畔低声道：“城主，二公子若掌控大半兵权，虽可操必胜，但...但若他临场变心，与敌人勾结，咱们....咱们便有覆灭之忧。而他这两天来大显本事，出尽风头，令陛下颜面无光，岂能再让他得寸进尺？如今之事，乃是天赐良机，陛下需亲自统领全军，倾举国之力迎战，全·歼敌寇，扬威立万。如此一来，那陆振英小丫头也必感念陛下大恩，她爱慕英雄，必对陛下动心，如此可手到擒来。”

    东耿介霎时如沐春风，咧嘴大笑，他幻想陆振英面色娇红，袒·胸露·体，在自己怀中喘息，眼神既苦恼，又坚忍，真是心潮起伏，如痴如醉。

    二公子与张千峰见状皆皱眉头，心想：“他可是老来痴呆了么？”

    东耿介顷刻间便收敛笑容，正色说道：“我心意已决，亲自领军出征，举全城兵威，誓要杀尽敌寇。采臻留守城内，采英听他调度行事，以防敌人偷袭。”

    东采英笑道：“爹爹可是手痒了？也好，我当在城头观望，静候爹爹佳音。”

    东耿介又想：“我用兵英姿绝佳，需得让这陆小丫头瞧得真切。说不定还能顺手救她一两次。如擒住敌军将领，由她亲自发落，她岂能不对我心怀感激？不错，不错，到了那时，我只需再嘘寒问暖，当夜便可得享春·宵。”

    于是说道：“陆家侄女，我听闻你乃女中豪杰，不让须眉，领兵作战，胆识过人，此次我蛇伯城兵祸乃是因你姐弟而起。我虽绝无怨言，但也请侄女亲临战阵，以激众将士气。”

    张千峰眉头一皱，目光警觉，正想出言喝问，但陆振英上前说道：“爹爹在世之时，常教导我姐弟需知恩图报，与兵将同甘共苦，振英虽不才，正当为全城勇士效劳。”

    张千峰叹了口气，说道：“我张千峰也自当相伴徒儿，还望城主答允。”

    东耿介气往上冲，暗想：“你何时又成了她师父？此人留在身边，岂不碍事？”但张千峰武功太高，背后有万仙撑腰，实力深不可测，他也无法管束此人，勉强笑道：“仙长若有此意，那是正好。”

    盘蜒小声对东采奇道：“你爹爹要向陆小丫头献殷勤，这算盘打的不赖。”

    东采奇吓了一跳，责道：“你...你又说我爹爹坏话，他怎是这样的人？”但她熟知其父恶习，心生不满，暗自担忧。

    盘蜒又道：“他这叫乱花迷眼，一叶障目，有心在你师妹面前逞英雄、耍威风，来一出神将救美的好戏。我看哪，到兵戎相见，厮杀惨烈之时，他说不定会使出昏招，故意引敌军来捉你那师妹，他再来一招‘神兵天降，化险为夷’，一举将你师妹拥在怀中，一亲芳泽。”

    东采奇咬牙道：“我爹爹以往也是天下闻名的将军，怎会如此糊涂？”但自她结识盘蜒以来，知他料事奇准，主意绝妙，此次未必落空，如真照盘蜒所说，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一招之失，满盘皆输，那便有亡国之祸。

    她苦思片刻，问道：“那又该怎么办？”

    盘蜒说道：“你二哥定然去不了，你大哥也委实不上台面。如今之计，唯有你亲自出马，从军相伴城主。他对你宠爱之心，或能胜过好·色念头。到了紧要关头，你也能劝他一劝。”

    东采奇早就有心征战沙场，闻言大喜，轻声道：“我若去了，你...你也跟来么？”

    盘蜒笑道：“小姐待我恩义无穷，我岂能不为小姐舍生忘死？小姐放心，我必相伴左右，保小姐平安无事。”

    东采奇满心雀跃，凝视盘蜒，见他一张清秀脸庞满是笑意，心中安定，不觉危险。她扭过头，向东耿介说出此愿，东耿介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下来。

    于是盘蜒笑得愈发喜悦，嘴角开裂，宛如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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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虚实之道顿悟生

﻿东耿介传下号令，集结大军，不多时十万人马齐聚已毕，整装待发。他前往校场检阅，见兵强马壮、各个儿勇猛无畏，心下欢喜，说出境况，鼓舞士气。

    蛇伯城素来以武勇好战著称，听闻敌军竟敢攻城，无不热血沸腾，精力旺盛，大声呼喊道：“要他们有来无回，尸首被大雪掩埋！”

    东耿介大喜，依北域习俗，引众人放声高歌，歌曰：

    “山如天柱，草如地海，

    敌如猛兽，我如猎手，

    不畏冰雪，不惧生死，

    愿我英灵，聚集魂山，

    寻向海洋，以求轮回。”

    东采奇身披战甲，仍难掩窈窕身躯、秀美脸蛋儿，听了此歌，心生荣耀，正在神魂感动之时，却见身旁盘蜒站立不动，眼角数道泪痕流下。

    她朝盘蜒温柔一笑，说道：“泰一，你哭什么？可是怕了？你大可放心，我们蛇伯城的好汉，各个儿英勇，绝不会败。”

    盘蜒擦泪道：“小姐也信聚魂山、轮回海么？”声音反颇为镇定。

    东采奇笑道：“难道你不信么？我从小到大，都听大伙儿这么说，半点也不曾疑惑。”

    盘蜒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小姐可曾听说过‘魔猎’么？”

    东采奇问道：“魔猎？那是什么？”

    盘蜒道：“据传魔猎乃北地妖国最可怖的灾祸，极为罕见，往往数十年一遇。一旦生乱，死伤无数。”

    东采奇道：“那到底是怎样的劫难？你可曾见过么？”

    盘蜒道：“我仅是稍有耳闻罢了，那灾难形式千变万化，莫衷一是。那聚魂山中，传说有许多魔头，唤作‘阎王’，各个阎王皆有奇异本领。他们偶尔会在凡间现身，便会引发这‘魔猎’，身处其间之人，可谓九死一生。”

    东采奇叹道：“我小的时候，最怕这些神怪故事，但长大之后，每每听爹爹、哥哥谈起战事，自然而然便不怕这些神话谣传了。真正的兵祸之惨烈，比故事中要可怕数倍。泰一，待会儿两军交锋，你千万不要轻易离开我身边，居于后方，最是安全。我们...必胜无疑。”

    盘蜒笑道：“神话谣传？神话谣传，哈哈，哈哈。”干笑两声，不再言语。东采奇以为他吓得心神不宁，故而胡说八道，也不以为意。

    待到天明，大军行出城门，立于雪原之上。遥遥见敌军靠了过来，长枪如林，旌旗飘扬，旷野震动，黑压压的覆盖大地，宛如海洋般起伏。蛇伯城众将瞧见，非但不惧，反而如见着猎物的猎犬般狂喜。

    东耿介传令下去，各将领依次再传，于是阵形摆开，更不等待，立时便从命猛攻过去。敌军见状，稍停片刻，也反击过来。

    那脚步生成震波，传了过来，后方众人身躯抖动，东采奇一颗心也随之震荡。突然间，只听盘蜒呼喝一声，狂奔上前，已随众先锋一同冲去。

    东采奇大惊失色，策马想要捉他，但盘蜒身影一晃，左右难辨，东采奇一眨眼便失了他踪迹。东采奇慌忙喊道：“泰一，你回来，你未曾骑马，上去不过送死！”

    张千峰感念盘蜒恩情，说道：“我去救他回来！”骑上一匹马，轻振缰绳，急冲出去，也跟上先锋。

    他见人海茫茫，黑影涌来，刀光映耀，稍觉刺眼，但他身怀神功，自也不惧。一卷袖袍，夺过一柄长枪，使“万乘雄主”，横扫过去，内力如滔滔江河，登时将数人打下马来。

    前方有敌将瞧见张千峰，朝他围了过来，张千峰一抖枪尖，弹开那将领盾牌，稍稍一送，就此了账，但就这么一顿，他与大军隔离，被五、六个重甲军士围住，各个儿舞动巨兵，大挥大砍，力强势沉。

    张千峰凝神迎战，渐渐心头一片空明，不多时收枪出掌，一招“轻舟万山”，掌力如刀，劈了过去，将三人活生生震死，但如此一来，敌人留神于他，一齐围攻，张千峰虽无落败之险，但里外围了十多圈，想要脱困也极为艰难，更需提防不时射·来的暗箭。

    便在这时，忽然敌军阵脚松动，圈外杀声隆隆，围军纷纷惨叫倒地。张千峰心头一喜，见是数百蛇伯武士赶来援助，张千峰道：“多谢相助！”

    那为首将领笑道：“仙家独斗百人，安然无恙，杀伤众多，何等了得？能与仙家并肩作战，乃是我等殊荣。”

    张千峰点了点头，再去找寻那“泰一”，蓦然间眼前浮现景象，心生异样，仿佛见到泰一正在刀风血雨中穿行，这幻觉重叠在实景之上，两者全无干扰，极为奇特。

    张千峰心想：“这是什么法术？”便朝那边赶去，杀开血路，果然见到盘蜒飞速疾奔，他正要招呼，却见盘蜒正引着敌人追赶，但他每踏一步，步法曼妙，暗有玄机，张千峰稍一失神，便险些被他方位所迷。

    而那些敌军对他紧追不舍，仿佛眼中只瞧得见此人，非杀此人不可。

    张千峰见无人理睬自己，定了定神，策马追赶，观望此人脚步，只见盘蜒足下看似无序，实则精准无比，依照“掩、迫、守、攻、囚、击、关、格”八将之道，流动不止，生生不息。他一脚激起白雪、红血，化作尘埃、水滴，浮动身旁，阵型密布。如此环环紧密，以小生大，终生成极大的幻觉，引得数千士兵对他穷追，却无一人能靠近于他。

    张千峰只觉眼花缭乱，一时胆寒，一时心热，似乎见到天机，大彻大悟，想要高呼发泄，又恨不得抽自己嘴巴，让自己从梦境中醒来。

    他想：“流动，运转，太乙八将，伏羲八卦，两者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原来这八卦并非死的，而是活的。天地转动，八卦随之而变，这变化何止亿万？但却皆在道法之中。”

    他沉浸于极乐，似乎只要再观望片刻，毕生困扰他的武障便会迎刃而解，但他又感敬畏万分，不敢再发掘其妙，以免乐极生悲，失望至极。

    他又想：“八卦乃是正面迎击，堂堂正正之法，而这太乙....太乙乃是以幻避让，以奇诱敌之道。他为何躲闪？为何如此胆怯？似乎只要他稍一停留，便会被吓死，被毁灭。”

    他想到毁灭，于是毁灭陡生。

    那数千追兵被引入绝路，恰好被蛇伯包围，顷刻间尽皆受戮而死。盘蜒更不停留，电步风行之下，转眼又再行布阵。

    张千峰心下发颤，暗想：“假的，假的，世间怎会有这般道理？这定是我看走了眼，或是...或是偶发之事。若这泰一真有这等能耐，他武功定然远胜于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逃跑？泰一，泰一...那便是太乙奇术么，他以此为名，造诣何等深湛？”

    正魂不守舍间，他脑袋一痛，被一敌人重锤砸中脑门，饶是他有仙体护身，但眼前一黑，摔下马来，当即昏厥。那敌将乃俦国勇士，自来无敌于战场，若非张千峰体格异于常人，这一击已将他头骨砸得粉碎。

    那大将哈哈大笑，正要结果张千峰，只见一战友骑马而至，他正要炫耀，那战友一箭射来，飘忽不定，将那大将射死。

    弓手停下马，解下头盔，脱下盔甲，正是盘蜒。盘蜒瞧了张千峰一眼，将他扶上马背，在他天灵盖上一拍，张千峰身躯一震，顿时忘了先前所见，迷迷糊糊的纵马而去。

    盘蜒抬头望天，见漫天雪花，融入血气，眼中皆是粉红色，当真美轮美奂，虚无缥缈。他再望向身边呼喊拼杀的将士，眼神痛苦，跪倒在地，将脑袋埋入雪中，嗅着其中血腥寒气。

    那寒气令人恶心，却让他开胃。

    待他抬起头来，厮杀已停，兵马已然奔过，他又成了孤零零一人。

    他说道：“假的。”声音如同寒冰。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懂得这些道理，他更不愿牺牲这数十万人性命，他不去想阎王、魔猎、聚魂山、轮回海，但他受饥饿驱使，那是他的本性，他会替他们，这些即将死去的将士，复仇。

    前方马蹄“得得”作响，后军缓步而来，东采奇走在最前，见他跪在地上，笑了一声，喜极而泣，抱住他道：“你这冒失鬼，你怎地冲出去了？可吓坏我了。”

    东耿介见胜得如此轻易，毫不尽兴，但如此罕见的以少胜多，也可传颂多年，震慑诸国，总是喜大于忧，他心情颇佳，对盘蜒说道：“你小子勇则勇矣，但本领平平，能够活下来，全靠大伙儿相救。”原来盘蜒奔行时使出太乙大阵，遮掩形迹，除了张千峰通晓伏羲八卦之外，再无人见其踪影，而眼下他跪地不起，满脸红白雪花，模样狼狈，东耿介便料定他吃了极大的亏。

    东采奇嗔道：“爹爹，你还这般说泰一？他毕竟替咱们蛇伯卖命了呢。”

    盘蜒问道：“万仙的怎么样了？”

    东采奇引他至陆振英身边，见张千峰坐靠在树上，陆振英正在替他包扎伤口。他望向盘蜒，眼神不解，脸色忽喜忽悲，阴晴不定。

    东采奇道：“师父他为了救你，被人砸了一锤子，至今仍有些浑浑噩噩的。”

    张千峰恢复平静，说道：“我不过在厮杀中生出灵感，有所思考罢了。泰一兄弟，我先前不曾瞧见你，你跑向何处了？”原来张千峰修为不到，目睹天机，虽大有进益，但也忘却大半道理，又挨了铜锤一砸、盘蜒一掌，连如何获此天授也全不记得。

    盘蜒笑道：“还是万仙门头硬，挨这一下，竟然生龙活虎。以后与张仙家过招，你也无需动手动脚，只需拿头来撞，那也是天下无敌了。”

    张千峰受他嘲弄，笑了一声，并不答话，若在以往，依他心高气傲的性子，定然大发雷霆，但不知怎地，此刻竟半点不觉烦扰。

    东采奇重重拍了盘蜒一下，怒道：“你还说？师父他是为了去找你。”

    陆振英走到盘蜒面前，俏脸如罩寒霜，一字一句说道：“泰一兄，你屡次救我姐弟性命，我很是感激，但师父他方才为你受伤，你不该如此玩笑，即便不谢他，也当向他致歉。”

    盘蜒哈哈笑道：“几句戏言，当不得真，张仙家切勿见怪。”拱了拱手，一抖袖袍，当即走开，竟不再与众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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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生死之别草茫茫

﻿众将士得了大胜，兴头正浓，围着张千峰，对他武功赞不绝口，说道：“仙长一人独斗数百强兵，管他铁斧飞矢，皆应付自如，杀得敌人遮拦不住，战战兢兢，真是大英雄、真豪杰。”

    张千峰道：“诸位过奖了。在下学艺不精，被敌人重创，若非诸位前来接应，只怕在下性命难保。”

    东采奇道：“师父才真是过谦了呢。”

    张千峰道：“采奇姑娘，我曾说过，待你真有机缘，得入万仙之门，才可称我为师。”

    东采奇赧然一笑，说道：“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振英师妹认我这师姐，我便认你这师父，不然岂不乱了套？”

    张千峰微笑摇头，不置可否，脑中又思索那变幻无方，转动不休的八阵图，如若用在剑法、掌法之中，则出招无影，躲闪如神，那是何等精妙的功夫？而用以搬运内力，必将事半功倍，将来如能运用自如，只怕便可更上一层楼。

    东耿介见敌人往北逃去，正欲鸣金收兵，忽然只见大司马蛟蝮骑马飞奔而来，急道：“城主，大事不好。敌人暗中派高手潜入宫中，掳走了采凤小姐。”

    东耿介、东采奇、陆振英等人尽皆骇然，东耿介双目血红，怒道：“你们这群窝·囊王·八！我让你们留守城中，又有何用？那奸贼现在何处？”

    蛟蝮道：“那人动手乃是咱们发兵之前，有人见他怀抱一幼女，前去与俦国大军会和，想必小姐正在敌人阵中，如今也随敌人逃去了。”

    陆振英道：“敌人定意欲威胁城主投降，此事由我而起，当由我去替采凤妹妹。”

    东耿介怒意渐消，心想：“如今正是我讨她欢心之时。”遂凛然说道：“这如何使得？我当挥军北上，追击敌寇，将他们迫得走投无路，自然投降于我，交还小女。”

    蛟蝮喜道：“城主英明神武，如真能追入草原海，令强敌臣服，此乃千秋未有之功。振英小姐还不快谢谢城主大恩？”

    陆振英确感钦佩，说道：“多谢城主厚意，但我只求随城主前往。如采凤妹妹有难，我这条性命原不足惜。”

    东耿介抖擞精神，心想：“天赐良机，让我赢取美人欢心，闯下威名，救回女儿，此乃一举三得之美。”当即再号令全军，追入黑荒草海。

    众武士听得采凤小姐落入敌手，当真心急如焚，恨不得各个儿豁出性命去救，哪里还有迟疑？先锋骑兵策马急追。俦国军队不擅雪地奔走，而蛇伯骏马纵横雪原，迅捷无比，不多久便追上逃兵，趁敌人丢盔弃甲、斗志全无之际，挥刀就杀，割头真如割草一般。

    大军追了一天一夜，翻越雪岭，气候竟稍稍回暖。途中陆陆续续又杀了数万人，而己方仅有人筋骨劳损。盘蜒粗略一算，俦****死伤过半，元气大伤，慌不择路下深入北域，只怕再难返回家园。

    但蛇伯这些将士呢？他们也将全数送命在此。

    盘蜒深感痛苦，但那食欲却将他痛苦掩盖。

    再追不久，大军已至黑荒草海。但见乌云蔽日，荒草连天，形如波浪一般翻滚，皆几与人同高。四周荒凉晦暗，恶兆闪现，雷电如同潜龙，藏于乌云之间。似乎六合入地狱，八荒落深渊，万物皆寂灭，故而妖魔鬼怪，横行于世。

    东采奇、陆振英皆头一回来此地界，心下既怕又奇，东张西望，面有愁容。

    东耿介笑道：“女儿、侄女不必惊慌，这黑荒草海虽然广阔无边，但终有尽头。那尽头之处，便有人烟，也并非青面獠牙的黄泉恶鬼，不过是长得古怪的奇人怪客。”

    张千峰道：“俦国将士被咱们迫到这般境地，为何仍不肯交还采凤小姐？即便他们不肯善罢，但也当回头商议，图谋出路。如此真前往众妖国，那才正是自寻死路。”

    东耿介想起女儿，又忧心忡忡起来，咬牙道：“若他们敢伤了采凤一根汗毛，我将他们碎尸万段，投入油锅。”

    正没头绪间，忽听远处骑兵返回，卢将军喜道：“城主大喜，城主大喜，我已派骑兵将他们团团围在前方密林之中。他们走投无路，便要归还小姐了。”

    东耿介仰天大笑，得意非凡，陆振英与东采奇高声欢呼，笑得如同海棠玫瑰，秀色悦目。

    东耿介振辔说道：“算他们识相，咱们总算没白来一趟。如今大功已成，回城之后，人人都有重赏！”众将士齐声喊道：“城主武勇无双，功盖当世！蛇伯天下无敌，群魔辟易！”呼喊声中，大军似长龙一般，行向密林。

    东采奇看了盘蜒一眼，见他也回望自己，眼神悲哀，她问道：“泰一，你这般瞧我做什么？”

    盘蜒不答，心中只想：“王女王侯，将领将士，美丽丑陋，年老年幼，彼此毫无差别，为何旁人当死，你们当活？我一个也不救，若上天垂怜，你们或能从魔猎中活下来。如若不然，我...我会替你们复仇。”

    东采奇叹了口气，问道：“我先前...说了你几句，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盘蜒摇头道：“小姐多虑了。”

    东采奇默然片刻，柔声道：“泰一，我知道你有何念想，也知道你为何生千峰师父的气。我....我也颇喜欢你，你为我吃醋，我并不怪你。但你我之间，终究...终究不成的。你若真有本事，立下赫赫战功，当上将军元帅，自然一切好说。但你先前鲁莽冲杀，急于成事，只怕难有成效，反而累得自己性命。我.....不要你...这样。”

    盘蜒微微一愣，问道：“小姐何出此言？”

    东采奇本是痴情热恋中的少女，但经历玉郎之事，她倍受挫折，痛定思痛，也渐渐明白过来，一则不信私定终身之情，二则也知门当户对之理。她虽对盘蜒极为眷顾，但每每见他，便想起玉郎之死，这是血般教训，她毕生难忘，是以仅当他为极亲密的朋友，却从未动过男女心思。

    她先前见盘蜒死命迎敌，以为他自知配不上她，急于建功，才如此莽撞。她不忍累他绝望，更不想他因自己而死，当机立断，实言相告，盼就此绝他念头。

    她又道：“你若愿意，便点一点头，我仍当你是知己好友，甚至结为兄妹，亦无不可，但若要更进一步，恕我...恕我不能答应。”说出此话，已泪流满面，心中颇为难受，深怕盘蜒伤心欲绝。

    盘蜒明白过来，大感滑稽，不想逗留，蓦然大笑几声，说道：“小姐，我清楚得很，你大可放心。”遂快步走开，更不回头。

    东采奇以为他悲愤发笑，不禁苦楚，喊道：“泰一，你....你生我气了么？我是为你好。”

    盘蜒陡然站定，说道：“我并不叫泰一，而叫盘蜒。这些时日，我未如实相告，委实抱歉。”

    东采奇“啊”地一声，问道：“你为何骗我？你并非泰家之人么？”

    盘蜒大声道：“我也不清楚，但我不想再瞒着你。小姐，如有机缘，咱们当会再见！”心想：“不知你能否从魔猎中活命？”

    东采奇听他说的决绝，以为他要做傻事，自残身躯，急忙纵马追去，但盘蜒施展轻功，瞬间绝了行迹，潜身于草海之中。东采奇勒马眺望，心下彷徨，闷闷不乐，回到后军之中。

    陆振英听两人交谈，自也极为同情，劝道：“师妹，你...你真喜欢这位泰一...盘蜒大哥么？”

    东采奇泣道：“我....我只当他是兄长，他待我极好，但...但我对他并无爱意。可我仍极关心他，深怕他真为我...为我做出蠢事来。”

    陆振英笑道：“这位盘蜒大哥是个奇人。我初遇他时，他便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我所料不错，他绝非窝囊纵情之徒。”

    东采奇急忙抹泪问道：“你是说他对我用情不深，并不会自尽么？”

    陆振英不禁莞尔，说道：“我也不知他待你如何，我只知他不会自戕。”

    东采奇微觉懊恼，心想：“师妹并非陷于其中，不知....盘蜒大哥先前所为。他都与我‘比武招亲’了，心中必爱极了我。”想到此处，深感怀念，又问道：“那他帮你什么忙了？”

    陆振英便将他们在雪山相遇，盘蜒从山上跃下，以掌力治愈雪猿之事如实说了。

    东采奇笑道：“那他来历可真是匪夷所思，竟是与一头巨兽一同坠崖的？”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说道：“那...那雪猿可是有两丈来高？遍体雪白，肚子圆滚滚的？”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你可想起来什么没有？”

    东采奇道：“那据传是古时守墓的野兽，那雪山叫做小聚魂山，乃是我蛇伯百年前陵墓所在，城中百姓多将墓穴安于山巅，乃是敬拜模仿聚魂山而为，之后顶峰与山下断了通路，这风俗便渐渐没落。我听祖母说，这雪猿平素绝不下山，除非........”

    陆振英问道：“除非什么？”

    东采奇道：“除非墓中死人复生，它便会从山崖上下来。”

    陆振英惊呼一声，说道：“你说的如此吓人，可是故意唬我？盘蜒大哥怎会是死人？”

    东采奇与陆振英说了几句，心情好转，笑道：“我也不过有此耳闻，心里没底，你也别当真。只不过他说自己并非泰家之人，可他那一身幻灵掌功夫，却又不假。”

    陆振英道：“正如他先前所说，如将来有缘，咱们当会相见。到时再问他好了。”

    东采奇黯然道：“我...我总觉得他像是在与我永别似的。”说罢又红了眼眶，抿嘴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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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群魔之舞兽如云

﻿盘蜒快步前行，不多时已来到那密林之中。但见其树幽蓝阴绿，晦暝森然，树干扭曲，树上裂开各个小洞，洞似人脸，有目有口，林中有风穿过，哀声如笛。而天色可怖，黑云压境，似鬼神发怒一般。

    他自知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忧。那将是无可逆转的毁灭，盘蜒浑身每一寸毛孔皆蹿出凉气，口鼻屏息，惊恐的无以复加。

    他躲闪那毁灭已有多久了？他才多大岁数？但他清楚这古老的规矩、神魔的法则。不，不，那并非是神魔，神不会如此无情，魔亦无这般神通。

    盘蜒思绪乱作一团，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胆怯、逃避、灭亡、入眠，以及模模糊糊的梦境，他一直在做梦，直至现在方醒。

    他觉得自己逃避的并非魔猎，他逃避的是纯粹的、摧毁一切的毁灭。更为古老、破开混沌的力量。

    他施展太乙之法，观云听风，撮土占树，找到一处安全方位，即可观望全局，又不至于被魔猎波及，他布下幻境，蜷缩身子，躲藏起来。做完此事，他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望穿树林，见林中有一辽阔平地，平地当中站着俦国逃兵，约有六万余人，模样脏乱，精疲力竭，士气低落，全无作战之心。而外圈则是数万铁骑，手持长矛大刀，将逃兵团团围住。

    再过不久，蛇伯步卒、后军一齐赶至。骑兵与来者同声招呼，喊声响亮，震得头顶树木簌簌摇晃。

    东耿介纵马上前，望着败军将士，面有得色，说道：“还不快将我女儿交出来？”

    敌军中走出一人，怀抱一幼·女，那女童哭哭啼啼，见到东耿介，立时喊道：“爹爹，爹爹！”扑入东耿介怀里。

    蛇伯众将登时放心下来，陆振英、东采奇更是喜形于色。东耿介乐呵呵的说道：“好孩子，这些恶人可曾欺负你了？”

    东采凤哭道：“爹爹，是....是蛟蝮伯伯将我带出来，交给....俦国人的。”

    众将无不震惊，东耿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喊道：“你可是吓得狠了？若非你蛟蝮伯伯献计献策，你怎能有救？”

    东采凤急道：“爹爹，我并未撒谎。我记得清楚，是他引一人潜入宫中，将我掳走的。”

    东耿介深知小女对蛟蝮并无偏见，平素忠厚，绝不会妄言，当即朝蛟蝮怒目而视，喝道：“先将此人拿下，再做定夺，其余俘虏，全数给我绑了，带回蛇伯，择日审问后释放归国。如有反抗，便砍脑袋！”

    护卫应了一声，走向那蛟蝮，蛟蝮冷笑一声，蓦然手掌翻出，切中两大护卫脖颈，那二人武艺高强，虽不如二公子东采英那般了得，但也是宫中顶儿尖儿的好手，谁知蛟蝮轻描淡写的一招，分击两人，旁人也没瞧清，便已将两大护卫击晕。

    东耿介惊怒交加，喊道：“好！想不到你这贼人深藏不露！武艺这般厉害！”但此人孤身作乱，武艺再高，也绝不是这十万精兵强将的敌手，他一声令下，又有两百人张弓搭箭，两百人挺枪持刀，朝他围了过来。

    蛟蝮呼啸一声，那卢将军陡然出手，形影如蛇，飞速绕了一圈，有数十人痛呼起来，滚倒在地。围困阵势散乱，蛟蝮也展开身法，众人眼睛一眨，这两人已脱出圈子，站在高坡上，但却并不离去。

    张千峰心生忌惮，暗想：“那卢将军这蛇形步法又快又怪，奔行之中，出手毫无征兆，武功内力皆不逊于我。那蛟蝮似与他并驾齐驱，这两人联手起来，真要脱身，也并非毫无机会。”

    东耿介道：“蛟蝮，庐芒，你们有何阴谋诡计？我待你二人不薄，为何如此忘恩负义，竟去与俦国勾结？”

    人群中头脑清醒者便想道：“这二人行事颠三倒四，毫无道理，若真要相助俦国，为何却将他们困陷在这儿？若无心反叛，又为何要绑走城主女儿？”

    蛟蝮、庐芒瞬间瞪大眼睛，浑身巨震，脸上露出崇敬畏惧的表情，一齐跪倒在地。

    半空之中，现出一黑色空洞，似漩涡，似水流，似狂风，又似静湖。那空洞中走出一人来，此人约莫十尺高矮，身穿黑衣，腰腹、背脊、四肢如同树干树枝般笔直，面目上画着纹路，似是白骨，双目空洞，但却令人不寒而栗。

    霎时，数万长枪、数万箭矢对准此人，似怕极了此人，又恨极了此人。众将士全不知为何如此，但却明白非这么做不可。

    蛟蝮、庐芒跪拜喊道：“恭迎阎王降临凡间，不知哪那位阎王？令我二人得瞻神颜？”

    那阎王双眼缓缓扫过，眸中紫光有如磷火。众人之中，无论是张千峰，还是东耿介，只要与他一对视，立时便心惊胆战，避开目光。东采奇想起盘蜒所说，惊呼道：“阎王？你...你是聚魂山的阎王？那...那魔猎...”

    盘蜒曾道：阎王现身，魔猎方始，当其灾祸者九死一生。

    东采奇打了个寒颤，脑袋有些发懵。

    张千峰等万仙之人一心求成真仙，对民间所传聚魂山、轮回海之事并不如何信服，听东采奇忽然这般说，问道：“你知道此人来历？”

    阎王不理睬旁人，只答道：“我叫做异兽，阎王乃是凡间称呼，你二人乃是贪魂蚺？这些全数是魔猎祭品了？”他一开口说话，众人便觉极为刺耳，似乎吞下刀刃一般，脏腑处处刺痛。

    蛟、庐二人颤声道：“还望阎王开恩，容我二人前往聚魂山吞吃炼魂。”

    阎王点头道：“天地间有所制约，我一来一去，只能带往一人。但你二人如此孝敬，我可带一人前往，两天之后，再带去一人往返。若超出时限，尔等必受天劫而死。”

    两人大喜若狂，用力磕头，喊道：“异兽阎王开恩，我二人感激不尽。”一边呼喊，一边口水直流，模样有些滑稽，但谁都笑不出来。

    阎王道：“那便开始吧。”说着动了动手指，似在吩咐手下做事一般。

    林间初始并无异状，但众人眼睛一眨，见那一棵棵大树树洞开裂，从中钻出野兽来。那野兽皆凶神恶煞，奇形怪状，众人仿佛皆在做噩梦一般。

    只见有八丈巨熊，口吐蛇信，眼闪金光，爪似砍刀。

    有披甲昆虫，尖足刃壳，常人大小，活蹦乱跳。

    有流脓蟾蜍，庞大如山，遍体肿瘤，目光呆滞。

    有豹首奇兽，足下长满触须，豹尾如蝎，虎视眈眈。

    有猿猴毛发如火，在树木间滚来滚去，血盘大口，连唾沫也皆是火焰。

    此外仍有巨蜥、黑虎、九尾狐、刀刃蟹，千千万万般怪物一齐现身，反将蛇伯诸人困住。

    众人寒冷彻骨，刹那间勇气全无，而这无穷无尽的凶兽骤然发狂，眼神如灯，一齐扑了上来，顷刻之间，众人纷纷被撕裂咬碎，鲜血成河，肉末如山，有人被抛往空中，挂在树上，有人被砸入地底，拦腰截断。

    蛇伯众人皆自诩为猎人，但如今猎人被猎物狩猎，弹指间一个个葬身兽腹。众将士凄厉惨叫，呼天抢地，四处奔走，但众凶兽早认了目标，全无慌乱，行动如风，精准扑咬，无一人能够脱困。

    它们是从黄泉来的么？

    或者此处已落入黄泉？

    张千峰大骇之下，找向陆振英，但陡然间一三头恶犬从天而降，咬向张千峰。张千峰使出乘风驾云步，身在半空，阴阳双掌拍出，掌风似利斧一般，但那恶犬受了一击，只是踉跄，受伤不重，再度张嘴扑咬，三嘴连环，断了张千峰退路，张千峰临危不乱，一招“九星连珠”，瞬间挥出九掌，或快或柔，或阴或阳，挡住那恶犬攻势。

    恶犬利齿顿碎，哀嚎一声，暂且退开，但仍徐徐盘绕，伺机来攻。

    张千峰大呼：“徒儿，徒儿！”但见林间血腥一片，内脏满地，唯有濒死者被啃咬时的哀嚎。他怒气勃发，悲从中来，霹雳般暴喝一声，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踏步一跃，再使一招“九星连珠”，将那三头猎犬打的晕头转向，他趁势一剑刺入猎犬眼中，手腕搅动，重伤一个脑袋。

    但恶犬登时暴躁如狂，用力一甩，口中吐出火焰。张千峰避开烈火，被热气一熏，口干舌燥，险些喘不过气来。他落在地上，忙乱中扭头找寻，仍不见陆振英的影子。

    就在这时，忽听空中传来铮地一声，余韵悠扬，竟令这屠杀喧嚣立时平缓。

    张千峰知道那是古筝之声，琴声如水般流动，既婉约动人，又如洪钟鸣响、九天雷动，有扰动乾坤的气势。

    那琴声似唱道：

    “山如天柱，草如地海，

    敌如猛兽，我如猎手，

    不畏冰雪，不惧生死，

    愿我英灵，聚集魂山，

    寻向海洋，以求轮回。”

    张千峰陡然间意与神合，空明返照，心中再无一丝杂念。那琴声暗含玄机，音调变化，奥妙无比，他隐约想起了战场之中，偶然间从白雪飞红之中，见到过太乙之道。

    那是躲闪规避之法。

    那三头犬张嘴吐火，但张千峰踏虚蹈空，身形一闪，已至那猎犬头顶，霎时一剑刺出，正中那猎犬脖下半寸，此乃他硬骨间唯一脆弱之处，亦是它命门要害。若在平时，这猎犬防备森严，绝不容人碰上。但张千峰这仿佛逃命的反击，竟令三头犬疏于防范。

    张千峰自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刺向此处，似乎他败退之时，随手出招，竟由此命中。他听那琴声，只觉受那琴声指点，方才如此施为。但待要细思，却又全无头绪，如同镜花水月的梦。

    那恶犬闷哼一声，就此倒地。张千峰浑身浴血，呆呆站立，举目环视，却见众凶兽已然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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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幻蜃之龙乱天地

﻿张千峰见满目碎尸、断足、断手，吸一口气，腥臭无比，此处真如人间地狱一般。他记挂陆振英，胸口像要炸裂开来，顾不得凶险，喊道：“徒儿！陆姑娘！徒儿！”

    忽然光晕如雾，浮空飘散，只见一头巨大白龙从空中游过，几有百丈之长，见首不见尾，又好似幻境一般，竟不曾碰断一棵树木。张千峰自知不能幸免，咬牙不语，抛了长剑，直视白龙。

    但那白龙并不理他，顷刻间便没了踪影，张千峰心道：“莫非此兽乃是救命恩人？那琴声乃是此神兽所奏？但它是如何奏乐的？”

    他想起陆振英那秀美端庄的倩影，当真五内俱焚，便快步赶往那白龙消逝方向。一路上仍全是残肢断臂、头颅脏腑，走了约莫三里远，果然见一女子躺在血泊之中，乍看之下，并无损伤，只是浑身染血，瞧不出是谁来。

    张千峰飞奔过去，将她扶起，细细一看，乃是东采奇，张千峰探她内息，只觉气血运行如常，稍觉宽心，掐她人中，点她中极，一股浑厚精纯的仙家真气传了过去。

    他经过方才那琴声感化熏陶，又见证魔猎之祸，陡然间心境骤变，修为激增，传入内力之时，不知不觉融合太乙之法、伏羲之奥，两者本互为障碍，但眼下却龙虎相会，反而与东采奇体内真气极为融洽。

    张千峰心中一动：“她也以太乙术法练过内力。”过了片刻，东采奇嘤地一声，睁开眼来，看清自己躺在张千峰怀中，喜出望外，复又惊恐，蓦然放声大哭，小脸钻入张千峰胸膛。

    张千峰道：“采奇姑娘，你觉得怎样？胸腹间可有不适？”他见她先前昏迷不醒，怕仍有遗症，故而有此一问。

    东采奇泣道：“谢谢，谢谢，我...我还好。师父，你怎样了？大伙儿....大伙儿呢？”

    张千峰神情悲苦，摇了摇头。东采奇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她惨声道：“我瞧见爹爹....爹爹被一长着人脸的大蠕虫....吞下肚子。我是在做梦么？师父。我...刚刚定是在做噩梦。”

    张千峰道：“徒儿，你定要坚强，灾祸已然过去了。你很好，老天眷顾于你，并未被那阎王所害....”说到此处，心下陡然恐惧起来，又生出憎恨之情，一股脑的混在一块儿。刹那间，他神色凄厉如鬼，浑身真气鼓荡，心道：“世间果然有鬼神，为祸之烈，古今罕有，我当禀明仙使宗主，联合同道，非要报此大仇不可！”

    他又想起当年前往异世时所遇那可怖的巨怪，虽怪力绝伦，但也远比不上这“魔猎”的妖术。

    他又想：“世间确有真仙。只怕....只怕唯有真仙出手，方能击败这阎王。我当继续寻访真仙踪迹，如未遇上，便由我自己练成神功，为世人除害。”

    东采奇颤声道：“师父，我并非受上天眷顾，而是我练的功夫令我化险为夷。”

    张千峰奇道：“你的功夫？”

    东采奇抹去脸上血浆，说道：“是泰一...盘蜒大哥传我的太乙术法。我当时亲眼见爹爹被杀，吓丢了魂，不知不觉踏出一步，紧接着又迈向乾位，三步之后，运起内劲，莫名走上了太乙神术的“掩迫”路子。原先有一头八眼巨狼追我，但突然便左右摆首，似迷了路一般。我便一刻不停的走八将方位。走到后来，实在累了，忽听琴声传来，我昏厥过去，一直做着噩梦。”

    张千峰若有所悟，问道：“盘蜒教会了你太乙之法？你知道这太乙术法有多艰难么？只怕十万、百万人中，仅有一人能领悟其道理，如此说来，你确是蒙天垂青之人。”

    东采奇忽然惊呼道：“那我妹妹呢？她可不懂太乙术数，还有陆振英师妹，她又到了何处？”

    张千峰不忍答话，柔声道：“你先静养一会儿，等伤势痊愈，我带你去找她们。”

    东采奇哽咽道：“师父，就在与俦国交锋之前，盘蜒大哥曾对我说起过这‘魔猎’，当时我还斥之为无稽之谈，想不到....想不到比他所言可怕上万倍，我...好后悔不曾劝阻爹爹，这全是我的过错。”

    张千峰情不自禁的喊道：“他对你说起过魔猎？他怎会知道这些？我阅尽万仙藏书，也不曾听说过此事。”

    东采奇想起盘蜒，心中又高兴起来，说道：“盘蜒大哥他阅历丰厚，见识不凡，知道许多天涯海角之外、久远被人遗忘之事。我先前对他说了不少绝情的话，将他赶走，希望他由此活得性命。“

    张千峰再生疑惑，但转念一想，这盘蜒虽来历可疑，但与那蛟蝮、庐芒绝非一伙，否则阎王现身之时，他也当出面恳求。想到此处，疑虑顿消，在东采奇额头上轻抚几下，催她入眠。

    他将东采奇背起，运用轻功，极快的在四周绕了一圈，惊觉景致大异，已不知到了何处。那些原本如妖怪一般的树木，此刻已变得寻常无奇，而他偶尔仍能听见脚步隆隆，有巨兽四处走动。看来魔猎散去，那妖异树林已然不见，但偶有妖兽留在此地。

    张千峰辨不清东南西北，而远近皆极为凶险，不可轻易离去，无奈之下，唯有找一处洞穴，暂且躲藏起来。他以往从未祷告，但到此地步，也不由得心生虔诚，跪地祈祷：“但求真仙保佑，守住聚魂山，令恶灵前往轮回海，莫留世上作恶。”

    .......

    魔猎骤至时，陆振英也想与张千峰汇合，但一头羊骨脑袋、四翼齐张的怪鸟朝她啄了过来。但陆振英乃古时兽围族后裔，旁人马儿吓得乱蹦乱跳，她那坐骑仍听从她号令。陆振英心思一动，马儿一溜烟躲过尖嘴，奔跑之快，前所未有。

    陆振英自也害怕，舍不得张千峰、东采奇等人，但她辨明形势，知道赶去也无济于事，如今唯有返回蛇伯城求救。她强忍泪水，策马狂奔，但忽然间景色骤变，前方现出悬崖峭壁。陆振英急忙停马，转了一圈，稍有犹豫，那羊骨怪鸟已落在她面前。

    陆振英见已无去路，咬牙下马，对马儿道：“马儿，马儿，你先走吧，那怪鸟只要吃我。”

    马儿嘶鸣一声，后蹄飞扬，示意她上马，陆振英流泪道：“你走！你走！”拔出腰间祖传“斩蟒”黑剑，竖剑身前，要与这怪鸟拼了。

    那怪鸟振翼飞上空中，陡然绕到她背后，速度快如烈风，陆振英朝前一扑，立时转身，双腿圈转站起，长剑劈出，使出“水烟袅袅”，正砍中怪鸟脑袋。

    但那羊骨脑袋极为坚硬，饶是长剑锋利，内力不足，仅留下一道细痕，那怪鸟一顶，将陆振英撞倒在地，陆振英咬破嘴唇，鲜血直流。

    那马儿狂奔过来，有意护主，后蹄蹬出，但那怪鸟张嘴一咬，将马儿甩下山崖。陆振英再也忍耐不住，登时泪如雨下，举剑朝那怪鸟直刺过去。

    她虽经名家高手指点，身手不凡，但毕竟年岁太轻，怎能与这异界凶兽相比？怪鸟怪笑一声，嘴尖一拨，挡开长剑，张开鸟·嘴，露出尖牙，朝她一口咬来。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砸来，正中怪鸟身躯，那怪鸟“哇”地惨叫，腾空而起，陆振英转头望去，只见一头两丈高的巨大雪猿狂奔过来，高高一跃，将那怪鸟扯在地上，用力砸了几拳。

    陆振英悲喜交加，喊道：“是雪猿前辈赶来救我了？”

    那雪猿虽然筋骨强壮，但毕竟曾受伤未愈，那怪鸟挨了两拳，一翻翅膀，将雪猿掀翻在地，尖嘴如剑，刺向雪猿胸口。

    陆振英心胆俱裂，喊道：“不要！”

    那怪鸟陡然一阵慌乱，失了准头，只在雪猿身上划破一道口子，雪猿趁势掐住怪鸟脖子，身躯一滚，也落下山崖，只听骨碌碌、轰隆隆几声响，陆振英快步奔了过去，她担心雪猿状况，每一步都倍受煎熬。

    她见雪猿与怪鸟躺在山壁下方，垂直约莫三十丈高，那马儿也躺在一旁，气息奄奄。

    陆振英如要逃走，眼下乃是绝佳时机，但她想都不想，冒险爬下山去，来到雪猿、马儿身边，伸手触碰二兽，忽然间心意相通，惊觉他们受伤太重，骨骼多处断裂，只怕命在顷刻。

    她伏在雪猿身上，放声大哭，那雪猿伸手抚摸她小脸，那马儿朝她啡啡喘息，甚是温顺。陆振英肝肠寸断，不肯离去，哭喊道：“你们为何不让我死了？我.....不愿见你们死....”

    便在这时，那怪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朝那马儿走去，陆振英大怒道：“给我住手！”挥剑扑上，那怪鸟也不回头，一扫尾巴，如武林高手掌力一般，立时将陆振英打到一旁。

    陆振英在地上滚了一滚，料想那怪鸟饿的狠了，想要先吃马儿，再吃雪猿，至于自己身形灵动，它一时倒顾不上。

    她叫道：“我不许你伤它们！”奔跑几步，再度出剑，但那怪鸟又是一扫尾，陆振英跃起一丈，刚巧避开，怪鸟翅膀一转，把陆振英打的晕头转向，撞在石头上，头脸多有擦伤。

    雪猿哇哇怪叫，让她逃走，那怪鸟万万无法追赶，但陆振英固执起来，怎能舍弃救命恩人？

    她长吁一口气，正要再度出手，就在这时，琴音传来，歌声响起，似龙吟，似仙语，似海鸣，似地震。

    一头仿佛充斥天地的白龙飞了过来，张嘴咬上怪鸟，昂首吞没，随即冲入乌云之中，宛如一道白色闪电，稍一摆尾，旋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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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兽围之后得骏骑

﻿盘蜒也见那蜃龙攀升入云，遂停下弹奏，双手一按，膝上那筝立时淡褪。他拨动琴音，使得是太乙术法，起于微而散为宏，听者若暗有机缘，便可因此逃过一劫。他自身并不耗多大内力，而是以滴水兴波之法，将琴声远远传出，但终究极耗心血，身子发颤，腿一软，从树上掉落，砰地一响，摔得鼻青脸肿。

    他四仰八叉的躺倒，想起这十多万惨死者，心中惋惜，却又想：“此乃那蛟蝮、庐芒作恶，我不过是袖手旁观，何罪之有？我为何要愧疚？但那魔猎为何会此时出现？我又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这诸般疑问，他皆答不上来。

    他内伤不轻，纵然想去找两大首恶，也是有心无力，以他此时的功力，纵然遇上，又能如何？不过徒然送命罢了。他索性不再多想，闭上眼，陷入昏睡。

    ........

    陆振英得蒙巨龙所救，一时发愣，如在梦中一般，少顷，她回身去查看那马儿、雪猿状况，她幼时曾养过小动物，稍知动物习性，见它们奄奄一息，不由得心痛无比。

    她曾教导弟弟陆扬明要恩威并施，仁忍相济，但此二兽对她有救命之恩，岂可同日而语？她虽想就此结束二兽痛苦，但手中长剑却万万刺不出去。她心中有个念头，要她速速离去，逃避危难。此二兽流血出来，气味儿飘开，免不了引来其余凶兽。

    她留在这儿也无济于事，除了眼睁睁瞧它们死去，说不准连自个儿也会搭上性命。即便那般，又能如何？她本就欠它们恩情，不如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她心中猜测，张千峰也难幸免，反正她见不着张千峰，生不如死，不如随他而去，胜过苟延残喘。

    她坐在二兽之间，脑袋埋在手臂中，什么都不想，放弃一切念头，无悲无喜，想要就此睡去。但这绝望瞬间退去，她回忆起刚刚传来的琴声，浑身涌起一股劲头。

    那琴声似仙人所发，莫非是张千峰在那儿？即便不是他，但那人必有极大本领。

    他或能救它们。

    她道：“你们莫要出声，我去去就来。”拾起长剑，想了一想，拾取一大堆木柴，围在二兽之外，取火折点火，霎时火苗飞腾。她估摸着可支持一炷香功夫，但不知是否真能恫吓那些凶兽。

    她隐约间生出信心，她知道或可奏效。

    她细细回思琴声传来方位，觉得离此不远。也是她心有灵犀，耳音了得，方位感远胜常人，那太乙琴声虽纷繁复杂、来去飘渺，但陆振英竟猜对了路子。

    她飞奔一会儿，见树下躺着一人，摔得极惨，额头肿了个大包。她喜道：“泰....盘蜒先生！”上前将盘蜒扶起。

    盘蜒瞧了她一眼，神情怔怔，问道：“你还活着？”

    陆振英笑道：“是，是，你....受伤重不重？你不是已然离去了么？”

    盘蜒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被卷到这儿来。”说几句话，忽然胸口烦闷，嘴角涌出血来。他先前催动内力，发散琴声，乃是逾限而行，眼下受了反噬，痛苦异常。

    陆振英忙道：“没事了，没事了。你随我来。”又问道：“你可曾见过一位弹琴的仙人？”盘蜒身边并无古筝，陆振英便知绝不能是他。

    盘蜒道：“不曾见过。你可找到安全之处了？”

    陆振英咬牙道：“还请先生帮我一帮，用幻灵掌力救救我两位朋友。”

    盘蜒嚷道：“你瞧我这般模样，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救人？”

    陆振英鼻子一酸，知道终究无望，但仍恳求道：“只求你帮我瞧瞧，它们快要死了。”

    盘蜒道：“世间谁无一死？若当真难救，不如给他们个痛快！你在一旁看着，他们难受，你也不好过。”

    此话虽然绝情，但陆振英却无法反驳，咬牙忍泪，柔声道：“求你了。”将盘蜒背起，轻巧奔出，不多时回到悬崖边上，那火堆仅剩余烬，那二兽并未受扰，陆振英不由得松了口气。

    盘蜒一见，不禁笑道：“原来不是人，是两头畜·生，其中一个还是老相好。”

    那雪猿瞧见盘蜒，恶狠狠的叫了两声，似在让他离陆振英远些。盘蜒惊呼：“你小子好会吃醋，伤这般重，还凶巴巴的吓人。”

    陆振英听盘蜒仍有说有笑，心生希望，问道：“求先生施恩，帮它们一帮。”

    盘蜒跳落在地，只觉一阵衰弱，步履蹒跚，好容易站稳，先看那马儿伤势，“咦”了一声，再看那雪猿，又“哦”了一声，神色专注，似极有兴趣。

    陆振英忙道：“先生，它们可还有救？”盘蜒其实并非名医，但陆振英先前见他以幻灵掌令雪猿自行接骨，又屡次蒙他相助，对他极抱希望。

    盘蜒道：“这马儿穴道与人截然不同，骨骼自也有异，从这数十丈高处跌下，本绝难活命，但不知为何，这马儿运气极好，跌落时化去小半力道，只伤了骨头，并未伤及脏腑。”指了指那雪猿，笑道：“这位老兄也不必担心，它摔过一次，早学了乖。”

    雪猿鼻孔出气，重重“哼”了一声。盘蜒哈哈大笑，说道：“兽性不改，活该遭罪。老兄千里迢迢，来此英雄救美，乃是自作自受。”

    陆振英又惊又喜，不禁鼓掌欢笑，她一贯告诫自己要谨小慎微，不可幼稚，但毕竟青春年少，刚刚经历生死之难，陡听这天大的好消息，自也忍耐不住，露出少女心性。

    盘蜒沉吟片刻，掌心对准马儿双耳，陆振英道：“你先前说它穴道与人不同，那..那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我精研相马养马之术，却也难不倒我。”

    陆振英朝他作揖笑道：“先生学究天人，真是无所不知，叫人好生钦佩。”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几句马屁拍上来，我便几手马屁拍在这马儿身上，这叫有恩必报。”

    他其实哪知马体经络？但他精通太乙异术，在马儿身上拿石粉做画，丈量片刻，算准诸般掩迫关去之法，转动太乙八将阵，以此催动幻灵内力，进入马儿经脉，也是八九不离十。

    如此过了一顿饭功夫，那马儿转动身躯，喀喀几声，发出鸣叫，精神已好了许多。

    陆振英抚摸它脖子，眼眶微红，说道：“乖孩儿，好好睡着。你定能得救。”

    盘蜒吐纳转息，说道：“这马儿与你同历魔猎之劫，在危急关头，与你心灵相通，已获灵性，并非凡物。从今往后，你功力越高，此马越是神骏，此乃古时兽围氏的神通，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人得志，马屁成精。’”

    陆振英“啊”地一声，瞪大美目，只觉此事实在太美，难以置信，愣了少时，又啐道：“多谢盘蜒先生贵言，但你后半句话好不正经。”

    盘蜒总忍不住嘲弄她这等王族贵人，嘿嘿一笑，再去看那雪猿。雪猿朝盘蜒龇牙咧嘴，盘蜒也朝他吐舌瞪眼，陆振英道：“雪猿前辈，还请让盘蜒先生替你治伤。”

    盘蜒快手快脚，爬上雪猿头顶，站在它双肩上，说道：“这怪物与人经脉相似，脑也相近，但差之毫厘，谬已千里。故而畜生终是畜生，不可与人相提并论。”

    雪猿听他唠唠叨叨，虽全然不懂，但也极不耐烦，脑袋一晃，盘蜒尖叫一声，差点儿摔下来。陆振英见他先前趾高气昂，眼下又如此狼狈，不禁开怀大笑。

    盘蜒哆哆嗦嗦的搂住雪猿脑袋，掌心对准其天灵盖，刹那之间，心中精算，将雪猿经络视作太乙运转之象，内力如涓涓细流，缓缓而下。也是这雪猿受伤更胜往昔，而盘蜒自身也满是病痛，故而不可如初时那般跳崖出掌，将内力打入肌理，而需持续运功，积跬步而至千里。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那雪猿拍拍胸脯，嗷嗷直叫，扭腰转臂，骨头尽归原位。它受盘蜒幻灵掌力麻痹，不知疼痛，但也知不能随意动弹，故而坐着静养。

    陆振英欢喜至极，正要再行道谢，却见盘蜒身子一晃，从雪猿肩上滚下，沿肚子落地。陆振英急忙将他抱起，歉然道：“盘蜒先生，你受累了。我好生任性，真....真对不起你。”

    盘蜒说了几句话，但口中血泡翻滚，听不真切，陆振英“啊”地一声，惊的手足无措，她内力虽有根底，但却不知运功疗伤的法门，生怕盘蜒就此死了，真是懊悔万分。

    盘蜒咽下鲜血，喃喃道：“振英，振英，我有一事，一直...一直未对你说，如今我命在顷刻，非说不可了。”

    陆振英见他叫的亲昵，抽泣道：“先生，我对不起你。”

    盘蜒道：“我....我其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陆振英大吃一惊，脸色惨白，要待不信，可此人性命垂危，怎会说假话？刹那间心疼肠断，不知该说些什么。

    盘蜒又道：“当年....当年我遇上你娘，她见我年轻美貌，动了歪念....咳咳，霸占我鲜美欲·滴的身子，便用酒灌醉了我，面露淫·笑，对我这个那个...”

    陆振英听他说的恶心，秀眉微皱，但她刚刚忽喜忽忧，一时神智不清，万料不到此人在这节骨眼上戏弄自己，而盘蜒装的太像，她也辨不清真伪，抿唇小声道：“你....你受罪了。”

    盘蜒又道：“你....叫我什么？”

    陆振英咬牙道：“爹...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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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虎鹤之形似雪电

﻿盘蜒咳嗽几声，欣慰笑道：“孩儿，我....我还有遗愿，望....望你万勿推脱。”

    陆振英急道：“你莫要灰心，你不会死的。”

    盘蜒道：“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我是不成啦。但只望你能找个....好人家。我瞧那万仙的张千峰很...很是不错。”

    陆振英一阵娇羞，一阵悲苦，说道：“你莫要胡说，我与师父怎能....”

    盘蜒用力喘息，声如残破二胡，他道：“你...你答应我....早日与他成亲，要与他养下娃娃...”语气越来越弱。

    陆振英害怕起来，喊道：“爹爹，爹爹，你坚持住！”

    盘蜒心里好笑，又道：“你每天...要与他欢好十...十次八次的，将他榨得七荤八素，干干瘦瘦，要他....风流倜傥不起来。孩儿，这世上的男人都坏得很，你...你得小心提防。”他得意起来，声音渐响。

    陆振英为人机灵，不过一时受骗，当即察觉不对，将信将疑的问道：“然后呢？”

    盘蜒道：“然后...然后你将他本门绝学全....全套出来，我便拜你为师，求你传授我伏羲八卦仙法。女儿，你爹...命不久矣，只有这么个小小心愿....”

    陆振英冷冷说道：“你既自称为父，我又怎能收你做徒？”

    盘蜒笑道：“我命在顷刻，一切当可从权。”

    陆振英怒道：“原来你先前一直在消遣我？你哪里像要断气的模样？”

    盘蜒哈哈大笑，陆振英恼他戏耍，将他往地上一扔，盘蜒惨呼一声，笑道：“乖女儿，你叫我爹爹，我拜你为师，你才不吃亏啊？”

    陆振英见他无事，其实颇为喜悦，但恼他口舌讨厌，用力在他身上拍打几下，恨得满脸通红，啐道：“我是真担心你，你偏偏....这般惫懒！”

    她本性端庄镇定，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失态，但在这短短半天时日内，她经历惨绝人寰之变，又受盘蜒极大恩惠，顷刻间便将他当做亲人与靠山，褪去种种伪饰隔阂，将生性脾气一股脑儿展现而出，实则与同龄少女并无多大差别。

    盘蜒笑了几声，说道：“你老哭哭啼啼的向我道谢，我岂非被吓得一命呜呼么？故而逗你几句，要你别哭丧着脸。”

    陆振英朝他狠狠一笑，道：“我哪里哭丧着脸了？我才不来谢你呢。你这人好生可恶，我非要向采奇师姐....”说到此处，想起东采奇生死未卜，一时哽咽无语。

    盘蜒走到山下，盘腿打坐，陆振英感觉敏锐，忽然察觉到他虽强颜欢笑，实则伤势极重。她心中敬仰，暗道：“他内力不深，这般调息，不知要多久方能痊愈。我要打起精神，好好守护他。”

    她自身也极为疲倦，但境况总比那二兽一人要佳，加之天性善良，极能耐苦，也顾不上休息，持剑守候在山崖前头。

    这般不眠不休，足足过了三个时辰，忽然头顶传来嗡嗡之声，她吃了一惊，抬眼去瞧，见枯木上，乌云下，有一铁甲飞虫、前足如刀，朝此飞来。

    到了近处，她惊觉此虫足有一人高矮，像是螳螂，只是浑身漆黑，巨大骇人。那铁甲螳螂也见到她们，绕空飞翔一圈，蓦然朝盘蜒扑去。

    陆振英喝道：“无胆小妖，有种与我较量！”手持石块，使飞蝗石手法扔了出去，那铁甲螳螂也不躲闪，被砸了个正着，只是微微一晃，并未受伤，但也转过身来。

    陆振英大声道：“不错，你这下贱无能的臭虫，有本事便与我动手！”

    铁甲螳螂倏然一动，陆振英眼中只瞧见一道影子，她足下发力，侧身躲闪，只觉肩膀一阵刺痛，想来已被斩伤。

    她不及细思，使一招“峰回路转”，极隐蔽的刺出一剑，只听铛地一声，正中那铁甲螳螂后背，但却毫无功效。铁甲螳螂再折转一冲，前肢哗哗两击，陆振英圈转长剑，奋力挡开。

    她振作力气，全力以赴，与这铁甲螳螂缠斗，初时瞧不清它无影无踪的招式，只能胡乱猜测，侥幸避让。但数招之后，渐渐适应，那螳螂双刀便再难得手。

    但即便如此，她手中长剑却斩不开它身上铠甲般的硬壳。她毫不气馁，接连变招，袭向各处，皆一无所获。那螳螂有些不耐，放声高呼，突然振翅疾飞，扑向陆振英，身下长出无数尖刺，陆振英横剑阻隔，铿锵几声响，那尖刺合拢，钳住她斩蟒长剑，陆振英不禁变色，无奈只得脱手。

    那螳螂嘶地一声怪叫，肢节松开，双臂砍向陆振英脑袋，长剑由此掉落，陆振英把心一横，足尖一踢，那长剑飞·射出去，扑哧一声，正中螳螂那腹部。

    此处原被那许多弯钩尖刺罩住，不曾露出，但那螳螂急躁之下，松开尖刺夺她长剑，有了破绽，陆振英冒险一试，竟由此找到螳螂身上软肋，长剑刺入，那螳螂当即毙命。但她也难避开它的前肢，噗呲两声，肩上裂开两道口子，霎时鲜血长流。

    陆振英痛的厉声嘶喊，大汗淋漓，她双手发颤，握住螳螂肢节，将它从肩上推开，又是一阵剧痛。

    那创口极深，险些碰上骨头，若再深入寸许，她双臂便被废了。

    陆振英大口喘气，望了望盘蜒，放下心来，正要止血，却听又有振翅之声。她心下害怕，缓缓抬头，霎时头晕眼花，只见又一只铁甲螳螂从远处赶来。

    她心想：“这...这可如何是好？我方才是侥幸取胜，只怕再无这般幸运。”

    就在这时，盘蜒睁开眼道：“你可曾练过一门‘光鹤剑法’？”

    陆振英道：“先生如何得知？这是我陆家祖传的功夫。但这剑法...剑法极为晦涩，极少有人能练会，只不过徒具样子罢了。”

    盘蜒又道：“那电虎剑法呢？”

    陆振英摇头苦笑道：“这两门剑法一般艰难，口诀全不知所云....”

    正说话时，那铁甲螳螂一声尖叫，似愤怒至极，朝她俯冲过来，陆振英全力握剑，躲到树后，那螳螂一刀将树斩成两半，陆振英趁势避开。

    盘蜒道：“你历经魔猎而活，此乃百年难逢的机缘。当可使出这‘光鹤电虎’剑法。剑为身，气为刃，臂如电鹤，步如雪虎。退守为飞，迎击为履，主客生八将。绝阳易气，可得剑灵。”

    这些话本艰深难懂，但陆振英回思魔猎中所见种种奇兽，登时如瞎子眼中闪过电光，大受启发，脑中莫名其妙间生出诸般印象。

    她不停躲过敌招，问道：“何为绝阳？”

    盘蜒道：“鹤翮绝阳！”

    陆振英喜道：“那何为易气？”

    盘蜒道：“虎吼易气！”

    陆振英又问：“如何飞履？”

    盘蜒道：“斩蛟龙而见明月，是为步履如飞！”

    陆振英脑中头绪纷纷，脑中流过祖传剑诀，只觉每一词，每一句，皆蕴含无数变化，这并非古人刻意刁难，而是各人领悟不同。

    她自从遭遇魔猎，又屡逢生死关头，加上先前习练了张千峰所传万仙遁甲之法，再听盘蜒解释歌诀，种种机缘巧合，此刻凑在一块儿，心中大乱，却也忘却恐慌。

    她躲闪一步，摆出白鹤振翅架势，单足直立，呼啸一声，一剑刺向那铁甲螳螂腹部。

    那螳螂挥刃，想要架开她招式，但陆振英手腕轻振，倏忽出招，快似乱风，气劲到处，反挡开螳螂肢刃，旋即中宫直入，长剑刺上它腹部尖刺甲壳。

    螳螂尖叫一声，剑甲叮当震响，甲壳完好无损，但剑气已渗入体内，正中要害，它再也抵受不住，急急飞扑上天，转了一圈，又再坠落，抽搐几下而亡。

    陆振英大声喘气，只觉浑身似笼罩着一层真气，那真气形如仙鹤，但旁人却难瞧见。正是这仙鹤真气助她破了敌人甲壳，一举获胜。

    那仙鹤真气一摆翅膀，脱体而去，陆振英跪倒在地，拜了一拜，这才觉得伤处疼痛入骨，难以忍耐，她放声大喊，驱散痛楚，喊了几声，却又笑了起来。

    盘蜒道：“真气离体，正是虚弱之时，你快些点缺盆穴止血，不然易受风邪。”

    陆振英依言而为，浑身无力，就地躺倒。盘蜒走上前来，在她印堂穴上一点，以幻灵掌力缓解疼痛，陆振英登感舒适，再无苦难之感。

    她妙悟神功，正是最兴奋雀跃之时，深怕就此忘了，脑海中不住回思方才那一剑，只觉微微一动，剑上真力如浪，方寸间便有极大威力，而那一击制胜的剑气，更是奇妙至极。

    盘蜒道：“女儿，我陆家祖传神剑如何？”

    陆振英随口答道：“果然妙不可言。”旋即醒悟，怒道：“谁是你女儿了？”

    盘蜒笑道：“你先前叫我爹爹，现在岂能不认？”

    陆振英叫道：“你再...再这么说，我便不理你了。你这话太过无礼，既辱我爹爹，又辱我妈妈。”

    盘蜒有意捣乱，道：“好，算我说错了话，我向你赔罪，我唱首‘麻花大饼胖小子’的歌给你听吧。”

    陆振英正在苦思剑法，被他一搅合，登时心如乱麻，斥道：“都怪你，你害得我把功夫全忘了，又要从头想起。你...你快些给我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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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贪魂之蚺饥难填

﻿盘蜒见她脸色难看，当即住嘴，陆振英便继续沉思，脑中兽形剑招，层出不穷，真气翻江倒海，竟有破体而出之势。她大骇之下，急忙收功，但仍惊险异常，她想要大喊，可只发出“活、活”之声，仿佛随时会断气似的。

    过了许久，她终于打通肺脉，咳出血来，单手支地，胸口烦闷，双眼模糊，仿佛去阎罗殿走了一遭。

    她想：“我...我功力未够，再也使不出来那‘光鹤剑法’？可刚刚明明....是了，若非盘蜒先生扰我几句，令我忘了小半诀窍，我刚刚非走火变瘫不可。”

    盘蜒道：“所谓‘急功近利，事倍功半’，眼前便是明鉴。可惜，可惜，好一个不自量力的姑娘。”

    陆振英苦笑道：“先生为何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我不曾得罪你啊？”

    盘蜒道：“姑娘先前救我性命，对我有恩，但我救了姑娘两位伙伴，也算还了情。而我口授妙诀，助姑娘练成‘光鹤剑法’，有此一功，却又害得姑娘走火入魔，此乃一过，功过仍是相抵。姑娘对我凶巴巴的，那再占了便宜，我便得讨还不可。”

    陆振英听他斤斤计较，算的清清楚楚，不禁好笑，答道：“那你先前两次叫我做女儿，也不是讨我便宜么？”

    盘蜒道：“姑娘此言差矣，你那一声爹爹，叫的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岂是吃亏？乃是大大的得利。”

    陆振英嗔道：“我哪里满心欢喜？我现在气愤的紧，非要找你出气不可。不然...不然你也得叫我..娘亲。”

    盘蜒道：“所以说你们小姑娘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如我叫张千峰孙子，他叫我爷爷，咱俩最多一笑而过，万不会放在心上。”

    陆振英笑了几声，又大声咳嗽，盘蜒见她伤重，便不再作弄。陆振英望向盘蜒，忽然问道：“盘蜒先生，你怎知我陆家祖传的功夫？”

    她陆家这“虎鹤双剑”世代相传，至今数百年矣，自来唯有嫡系子女方得传授，乃是王族象征。只是这功夫口诀繁复不通，剑招徒具美观，乃是一门祭祀大典所用的功夫，绝不曾用来迎敌。

    如今这盘蜒随口指点，竟令她陡获灵悟，剑法威力极大。随后虽得而复失，但也获益匪浅，功夫大有长进。盘蜒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窍门？陆振英虽心怀感激，却非问个清楚不可。

    盘蜒道：“我这人最是好学，生平阅卷无算，也不知从哪儿读到过此节。这“虎鹤双剑”自兽围氏传至俦国陆家，真髓已亡，本全然无用。那口诀并非武功，而是仙法咒语，需得至特定时刻，方能发挥效用。你直面魔猎惨剧，便激活了法术。我稍一提醒，你自个儿思索起来，当真‘激流落千丈，其势不可挡’，自然而然便会了。”

    陆振英甚是信服，笑道：“先生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你的武功定然了得，为何根底如此...如此平凡？”她本以为盘蜒装傻充愣，但先前盘蜒受伤迹象显著，内力确实平庸，绝非作假。

    盘蜒道：“我所知不详，不过只言片语的点醒你。我说‘绝阳、易气、飞履’，这些词句狗屁不通，但到了你脑中，成了种种形影，幻化不断。这是你自个儿悟出来的，绝无旁人能学了过去。”

    陆振英回思前情，果然如此，想起那神功就此消退，不由大觉惋惜。

    盘蜒又道：“方寸之地，不容须弥；滴水之池，不纳江湖。世间绝无一蹴而就、朝夕可得的功夫，总要厚积薄发。你如今才多大年纪？先前浑浑噩噩，奔波辛劳，不曾专心习武，内力所积不深，体质也算不得强健。如那光鹤剑法的真气果真长久附体，不出半天，你便经脉寸断而死。故而那真气离你而去。将来若假以时日，你功力深了，仙体已成，自然能将这仙鹤真气运用自如。”

    陆振英经他这么一说，真如当头棒喝，霎时清醒过来，朝盘蜒端端正正的跪倒，恭恭敬敬的一拜，说道：“听先生一席话，真令人如梦初醒。陆振英多谢先生不吝赐教，先生大恩，没齿难忘，今后必将舍命相报。”

    其实这些话张千峰对她都曾说过，她亦曾用心记住。但当时局面与此刻危机相去万倍，心境也迥然不同，她对那神功极为不舍，一旦失去，心情低落，而盘蜒几句话令她心安喜悦，又使她打起精神，定下苦练决心，是以眼下她对盘蜒敬意，绝不在张千峰之下。

    盘蜒洋洋得意，受之不疑，说道：“你朝我磕头，可算是拜我为师么？”

    陆振英吃了一惊，忙道：“先生何处此言？我未得千峰师父准许，万不敢另拜师尊。”

    盘蜒登时倍感失落，双手伏在地上，闷闷不乐，低头不语。

    陆振英微觉歉疚，引他说话，盘蜒面如痴呆，咧嘴默然。

    陆振英心想：“他这人性子胡闹，现在闹脾气，恭维无用，非得激他。”于是长叹一声，偷瞧盘蜒，见他不理不睬，又道：“盘蜒先生，你可是想起了采奇师姐，心底难受？你....你爱她爱的如此之深么？”

    盘蜒果然中计，睁眼说道：“谁说我喜欢她了？”

    陆振英想起两人分手时的场景，心下感伤，以为他掩盖心事，说道：“我都瞧在眼里啦，那时.......你背着夕阳，在草地中越走越远。采奇师姐她舍不得你，发了疯般找上前，但你却跑的没了影。她以为你...你会做傻事，为你好生伤心。想不到如今....如今....”

    如今盘蜒一语成谶，东采奇下落不明，只怕难以幸免，那她的千峰师父呢？他那么高功夫，能否平安无事？

    但她见过那无数凶兽，每一头皆难以应付，她获那白龙相救，侥幸活命，张千峰如今怎样了？想到张千峰，她又肝肠寸断，欲哭无泪，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真喜欢他。

    盘蜒见她哭丧着脸，来了兴致，笑道：“你可是担心你那亲亲师父张千峰？”

    陆振英咬紧嘴唇，点了点头，说道：“你难道不想采奇师姐么？”

    盘蜒愁上心头，长叹一声，再无心说笑，说道：“我对不起她。”

    他不仅仅对不起她，所有在此丧身的将士，他皆负罪在心。

    陆振英道：“盘蜒先生，你...你似乎无所不知，听采奇师姐说，你曾对她提起过这....这魔猎之事。”

    盘蜒急忙辩解道：“可惜被我说中了，但....但这并非我的过错。”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是那蛟蝮、庐芒两人所为，他们招来那可怕的...阎王，他们又是什么人？听阎王说，他们似乎叫做贪魂蚺，那又是什么怪物？”

    盘蜒愣了片刻，说道：“贪魂蚺乃是世间一种极狡猾可怖的鬼怪，它们外貌似人，内里是蛇，一生所求，便是找寻这魔猎迹象。如若发觉，便设法多带些活人过去，献祭阎王，令阎王快活。随后阎王便将它们带往聚魂山。”

    陆振英奇道：“世上真有聚魂山么？我还当那是民间传言呢？”

    盘蜒道：“有的，有的。”语气极为迟疑，似乎他自个儿也有些不信。

    陆振英道：“那贪魂蚺前往聚魂山，又是为何？”

    盘蜒答道：“贪魂蚺，顾名思义，乃是贪吃灵魂之蛇。人死之后，化作幽魂，前往聚魂山，随后再前往轮回海。我读过古卷，说那聚魂山绝非寻常山脉，而是无边无际的大地。每一座聚魂山上，有无数子民，受一阎王统领。”

    陆振英奇道：“聚魂山上怎会有子民？可是..活人么？”

    盘蜒突然大笑起来，说道：“那边的活人，便是这边的死灵。灵魂前往聚魂山之后，成了‘活人’，被困在那边，受阎王奴役，日子悲苦，但自己却不可求死，除非阎王有意赐死。那贪魂蚺前往聚魂山，便是为了吃这些‘活人’，填饱贪欲。而阎王也可清除些废人。只是贪魂蚺不可长久逗留，往往几十年间只可前往聚魂山数日。”

    陆振英又问：“那....那为何那些活人要留在聚魂山，他们不能再往轮回海么？”

    盘蜒低声道：“我也不知。”

    陆振英忆起那二妖奸恶行径，不禁心头火起，说道：“他们害死这么多人，天道竟能放过他们么？”

    盘蜒含糊不清的说道：“老天爷怎么想的，谁能猜到？咱们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少操些心事为妙。”

    陆振英忙道：“盘蜒先生，你内伤好些了么？我...我不懂内功疗伤之法，不然可替你分忧。我当真无用的紧...”

    盘蜒拱手道：“多谢姑娘好意，你伤势比我更重，何必为我操心？”他顷刻间竟换了个性子，变得彬彬有礼起来，却又有些冷漠。

    陆振英不好意思的笑笑，盘蜒看看她伤势状况，有些慌忙，说道：“非有灵药，否则不可痊愈，更有性命之忧，此伤非断骨错筋可比，我那幻灵掌也救你不得。”

    陆振英自也惊慌，但不想盘蜒替她担心，笑道：“先生掌力灵验无比，我半点也不觉疼痛。”

    盘蜒发愁道：“那是饮鸩止渴，不成，不成。我非救你不可。”他放任蛟蝮二人将众人引入魔猎，陆振英伤势又是为救自己而起，决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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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万鬼之初争逐鹿

﻿陆振英道：“咱们自出了蛇伯，来此不过数日，此刻返回，自也不迟。我受你幻灵掌力所救，这会儿也不觉得难受，当能支撑回去，早些告知大伙儿噩耗。”

    盘蜒道：“此处已非凡间之地，方位大乱，处处迷谷，一步之差，便有百丈之遥。咱们贸然乱闯，只能越陷越深。”

    陆振英吓了一跳，问道：“这是为何？”

    盘蜒道：“魔猎现世，自有所扰动，方圆百里皆暗布迷障阵法，非全是伏羲八卦，也非全是太乙奇术，两者交杂，须得找到那阵结所在，方能出去。”

    陆振英又问：“那魔猎不是已经完结了么？为何还有这般遗祸？”

    盘蜒道：“那阎王已走，但祭祀却未完。四周尚有那阎王所变幻而来的少许凶兽，非要杀了咱们不可，这大阵便是防咱们出去的。”

    陆振英心下抑郁，想起那凶兽之可怖，至今仍感胆寒。

    盘蜒说道：“你与这两位....仁兄留在这儿，我可稍稍布置阵法，只要敌人不刻意找寻，绝不会游荡至此。待我找到治伤草药，便回来找你。”

    陆振英道：“我与你一块儿去。”

    盘蜒瞧了她一眼，眼神颇为轻视，陆振英忙道：“先生可是嫌我拖累你么？”

    盘蜒笑了一声，说道：“姑娘颇有自知之明，你这般模样，莫说打斗，便是提刀握剑也难，我怎能放心让你跟着我？”

    陆振英哼了一声，在他丹田一拍，正是盘蜒血脉伤重之处，盘蜒嗷地一声惨叫，捂住腹部，怒道：“你这不孝闺女，下手好重！”

    陆振英道：“你自个儿也伤的不轻，咱俩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盘蜒心想：“我若不陪在她身旁，她伤势发作，疼痛起来，死的只会更快。也是我欠她太多，只得先暂且顺着她的意思。”于是答应下来。

    陆振英喜道：“这就对了，如今唯有咱们两人.....暂且只有咱们两人，正当相依为命、同舟共济才是。”

    盘蜒忍住病苦，搬些石块、树枝、灌木来，四处摆放，分“掩、迫、守、攻、囚、击、关、格”，若非观者目力惊人、感知超群，朝这儿一瞧，不过是一条死路。陆振英看的惊佩万分，忍不住想起张千峰：“这盘蜒武功虽远及不上师父，但遁甲之术，却远比师父高明。两人各有所长，若能联手，必可取长补短。”

    这般一想，又是一阵悲戚。她咬牙暗斥自己：“你忽喜忽悲，犹若寡断，岂不耽误事么？盘蜒先生说你是累赘，你岂能再让他失望？”

    盘蜒叹道：“虽然简陋，但也够用了。咱们这便走吧。”

    他东张西望，绕过悬崖，朝反向行进，每走半个时辰，便以幻灵掌力替陆振英缓解伤痛，如此走了大半天。盘蜒眼睛一眨，说道：“前头有一头凶兽，咱们先躲上一躲。”

    两人立时钻入密林，从树后观望。只见一头浑身草绿的巨大驼鹿朝此走来，说它是鹿，但嘴脸却似狼一般，足有两丈之高，比那雪猿稍小一些，奔走之际，极为迅捷。陆振英先前曾杀死两只铁甲螳螂，但与此巨兽相比，实不可相提并论。

    便在这时，却听远处有人声传来，陆振英、盘蜒不由心惊，陆振英心想：“莫非是千峰师父他们？他们....还有人活着？”心里莫名热切，想要呼喊，但她并非冲动之辈，刚一张口，便知不妥，遂苦苦忍住。

    那驼鹿咧嘴低笑，嘿嘿嘿的甚是奸邪，往树上一靠，颜色变幻，脖子为树干褐色，其余为树叶草绿，若不有心查看，决计瞧不出端倪来。盘蜒心道：“还好我明察秋毫，早知此怪靠近，不然还真反被它阴了。”

    来人渐渐走近，数目不少，有男有女，皆身穿红甲，赤艳如火，面色惨白，眸子极黑，说话之际，唇边露出尖牙，隐隐不似常人。

    为首一人神色高傲，约莫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极有威势，行走时足下极轻，步法诡异，仿佛飘行一般。

    盘蜒心想：“若飞奔之际，步伐飘逸，并不为奇，但这人走的不快，仍这般漂浮欲飞，功夫之高，只怕不逊于张千峰了。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何能闯入这魔猎所遗阵法中？”

    那首领蓦然挥手，众人停步，他冷笑道：“好，好，果然甚是狡猾！”他抽出剑来，陡然蹿出，一剑破口刺到，金刃破空，声音如同鸟鸣一般。

    那驼鹿怪叫一声，从藏身处出来，张嘴一咬，那首领闪身腾空，如同燕雀，他想要骑上驼鹿，但驼鹿双目凶恶，朝那首领瞪去，刹那间，丛林中飞出许多夜枭，扑上首领身子，尖嘴钩咬。

    那首领低哼一声，当空圈转，如同陀螺，剑动风飞，将一众夜枭斩的粉碎。那驼鹿本想夹攻，但红甲武士涌了上来，各个儿力气极大、体格强壮，纵跃如兔，手持弓箭、巨刃，朝那驼鹿身上招呼。

    驼鹿身法灵动，宛如武林高手，脑袋一探，捉起一人，一口咬的浑身是血，那人痛呼一声，鲜血灌入驼鹿嘴里。那驼鹿将他甩开，又踢又咬，顷刻间又重伤数人。

    忽然间，那首领从树上借力，剑上红光一闪，一道血红剑气斩中驼鹿身躯，仿佛一块红布罩落。哗啦一声，驼鹿身上见血，受伤不轻。它仰天怪叫，似乎就要发怒。

    陆振英见此招声势威猛，如惊涛骇浪一般，不禁骇然，心想：“此人如此了得，不知千峰师父能否敌得过他？”

    却见它身子晃了晃，步履蹒跚，站立不稳。那首领抛却长剑，扑上驼鹿脖子，张嘴咬下，驼鹿蓦然巨震，躯体麻痹，轰然倒地。众人欢呼一声，一齐扑了上去，在它脖颈上咬破伤口，喉咙咕咕发声。

    盘蜒心道：“它们在喝血。”陆振英见状，瑟瑟发抖，竭力不发出半点声响。

    过了片刻，众人神清气爽的站了起来，各个儿面带笑容，首领说道：“若非梭因兄冒险让这妖兽啃食，毒血流入它体内，说不定还会闹个灰头土脸，此地妖兽凶恶，当真不可掉以轻心。”

    那梭因哈哈惨笑，脱去铠甲，伤势触目惊心，众人忙将他搀扶坐下，他说道：“毒霜大哥武艺超群，在咱们万鬼之中，亦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这驼鹿纵然狡猾，再怎般厉害，又怎敌得过大哥的功夫？”

    盘蜒与陆振英同时想：“世间有个万仙，鼎鼎大名，但这万鬼却不曾听闻。这群人如此厉害，绝非寻常之辈。”

    那首领毒霜微微一笑，摇头道：“你莫要捧杀我了，就我这点儿能耐，若无机缘，在万鬼之中，绝难出人头地。唉，咱们此番图谋，也不知成也不成。”

    其余人齐声道：“毒霜大哥太过谦逊了，咱们大伙儿跟着大哥，将来必好处不尽，那古籍妙法，也必为大哥囊中之物。”

    毒霜面有得色，却又不再反驳，只是说道：“泰家小姑娘，你说那轩辕神殿，眼下又在何处？为何你说一日便到，如今却走了足足两天，仍不见半点影子？”

    人群中走出一纤细窈窕的身影，那少女约莫十四岁年纪，双眸乌黑，唇红如火，尖齿白亮，柳腰蚕眉，举止优雅妩媚，却又如冰雪般纯洁，真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盘蜒心想：“这少女姓泰？她是泰家中人么？那倒是我的本家了。为何会与这些吸血怪物混在一块儿？”他其实半点闹不清自己身世，但既然精通太乙幻灵之术，人人都以为他是泰家中人，他便也随意认祖归宗，攀亲套近。

    陆振英见这少女虽然年幼，但美貌非常，又见盘蜒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她心中赞叹，轻声道：“你看这女孩儿多漂亮？真乃沉鱼落雁之貌，将来长大成人，只怕倾国倾城了。”

    盘蜒小声道：“姑娘也别自谦，你比她也不稍逊。”

    他是实话实说，并非有意讨好，但世间女子皆爱容貌，陆振英头一次听他称赞，心下一阵娇羞，一阵窃喜，啐道：“少胡说了，我哪里及得上她半成？”

    盘蜒道：“自家闺女，自家顺眼。我便觉得你比她好看多了。”

    陆振英道：“她也是泰家之人，与你是亲戚，你当多向着她些。”

    盘蜒轻笑道：“好闺女，你可是吃醋了么？”

    陆振英脸色微红，说道：“谁是你闺女，我又会为此事吃醋？”

    那少女面露微笑，更增秀色，真如明月耀夜，妙不可言，只是她嘴边仍残留那驼鹿鲜血，瞧来也有几分可怖。她娇滴滴的说道：“毒霜哥哥，你是怪我引你们走错了路么？”

    毒霜不为所她美色所动，说道：“我本对泰慧姑娘信赖有加，但如今来此密林之中，反而屡逢惊险，今日险些再添伤亡，我身为首领，不免仔细斟酌，稍有疑虑。”

    那泰慧说道：“依照我所知的太乙术法，那轩辕神殿当在左近，但昨日晚间突生变故，方圆百里之内皆有异变，以至于方位变幻，怪物丛生，我术法造诣浅薄，至今仍难有头绪，正要好好思索，还望毒霜哥哥容我深思数夜。”

    陆振英心想：“这少女深陷这群万鬼众人之中，处境大大不妙，不知...不知是否受了胁迫欺凌？”想起此处，心生侠义，想要相助，但即便自己完好无损，再使出光鹤剑法，以她此刻修为，仍远不是那首领毒霜的对手，此刻也唯有暗暗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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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挪移之法织蛛网

﻿毒霜道：“泰慧，你泰家归附我万鬼，你又受我万鬼渡化，我自然信得过你。只是如今情势诡异，大伙儿因你过错，身处险境，免不了会心有怨言。如耽搁太久，我唯有以万鬼门规处置你了。”

    泰慧眉头紧皱，说道：“还请再宽限数日，我这就占卜变数，说什么也要将轩辕神殿找出来。”

    陆振英心想：“她果然是泰家中人。但泰家在武林中何等声望？为何竟归附‘万鬼’？那渡化又是何意？莫非这万鬼竟有如此大的势力能耐？”她以往乃是一国贵族，涉世不深，但却也不曾听张千峰说起过这万鬼之事。

    盘蜒则想：“这些吸血魔头要找轩辕神殿、神功秘籍？那又是什么宝地？”

    泰慧取出卦象图，从地上拾起石块抛掷，盘蜒见她手法老道，造诣不差，心生好强，有心与她较劲，仔细看她卦象，暗道：“那是风中飘叶，水露礁石之象，哎呦，不好！”

    果然见泰慧眼神困惑，抬头四处张望，毒霜心生希望，问道：“你可有所得？”

    泰慧咬着手指，说道：“卦象说有杂物异人在此，这儿除了咱们，还有旁人！”

    毒霜“哦”了一声，说道：“给我搜！”

    众人齐声答应，站了起来，盘蜒知道定难全身而退，对陆振英道：“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出去引开他们。”

    陆振英急道：“我不能舍下你。”

    盘蜒道：“你跟来又有何用？说不定他们便是为你与你弟弟而来。”

    陆振英摇了摇头，神态坚决。

    盘蜒骂道：“脾气这般倔，张千峰才不讨你当老婆！”

    陆振英大羞道：“谁...谁要当师傅老婆了？师傅他是仙人，怎能娶妻？”

    这两人一吵嘴，万鬼众人登时知觉，有一精瘦汉子扯嗓子喊道：“找着了！”

    盘蜒立时站起，高举双手，说道：“手下留情，咱们兄妹误入此处，不期遇上诸位，并无恶意。还望诸位慈悲为怀，念咱们兄妹上有老，下有小，皆未曾婚娶的份儿上，饶咱们两条性命！”

    他这一段话连珠箭般说出，众人闻言不禁一愣，泰慧道：“你二人皆未婚娶？怎能‘下有小’？一听便全是假话。”

    毒霜等人包围上来，见盘蜒落魄文士模样，陆振英则情形狼狈，双肩受伤极重，登时放下戒心。而陆振英容貌绝美，不逊泰慧，也令众人暗自惊讶。

    毒霜说道：“全数杀了！不留活口。我寻轩辕神殿之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

    盘蜒大惊失色，喊道：“诸位乃是万鬼中人，江湖上大大有名，各个儿都是武林中精英翘楚，为何要刁难咱们两个小老百姓？咱们先前半句话都不曾听到。我妹妹更是哑巴，半句话都不会说。”

    梭因笑道：“这般美貌的姑娘，竟然是个哑巴？你这当哥哥的欺负她，她想必也有苦难诉。”

    众人齐声哄笑，脸上皆有凶残之色。盘蜒心想：“糟了，他们嗜血残忍，莫非想要吸陆姑娘的鲜血？”

    就在此时，那泰慧也已走近，她看清盘蜒面容，登时露出惊诧骇异的神色，喊道：“你....你是泰一叔叔？”

    此言一出，盘蜒、陆振英、万鬼诸人尽皆震惊，盘蜒道：“你识得我？你曾见过我么？”

    泰慧双手紧握，目光惊喜，过了片刻，已然恢复镇定，点头道：“不错，你是我的长辈，你难道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侄女泰慧。”

    陆振英问道：“你真叫泰一？你先前不是说那是假名么？”她知伪装哑巴无用，索性便开口说话。

    盘蜒也糊涂不清，说道：“我脑子太差，或许记得不对。”

    泰慧道：“时隔多年，你模样与往昔一模一样，你眼珠似蛇，乃是我泰家嫡系血脉的铁证。”

    盘蜒做恍然大悟状，笑道：“不错，不错，原来是你记错了。”

    泰慧奇道：“怎地是我记错了？”

    盘蜒道：“你是我姑奶奶，我是你孙儿啊，姑奶奶在上，求你从这凶神恶煞手中救我一救。”

    泰慧不禁笑出声来，陆振英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好啊，我俩当初遇见，他也管我叫姑奶奶，可见他轻车熟路，爱认作年轻姑娘孙子。”

    毒霜胡疑问道：“这人真是泰家高手？为何瞧来不像？你那爹爹、伯伯，武功何等厉害，为何此人如此不济？”

    泰慧笑道：“泰一叔叔出了名的不务正业，说起本事才干，不及我爹爹的一点儿零头，武功是不用指望的。”

    毒霜道：“既然无用，那杀了无妨！”

    泰慧又紧皱柳眉，想要劝阻，但知道这毒霜独断专行，自己此刻有求于他，本事也有所不及，正是有心无力。

    陆振英拔出斩蟒剑来，抛在地上，说道：“我乃俦国陆家陆振英，为俦国反逆所缉，你们可将我拿去，换得重赏，只求放过我这位朋友。”

    万鬼众人面面相觑，隔了许久，又纷纷大笑，毒霜道：“原来你便是那陆振英，果然容色不凡，名不虚传，但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我私密为你所闻，自不能留下活口。”身子一闪，红光如电，霎时已来到盘蜒面前，手掌便往盘蜒脑袋盖下。

    盘蜒使出太乙异术，走蛇步，入狮口，轻轻一动，已避开毒霜凌厉一击，毒霜一抓不中，大为震惊，左肘再打向盘蜒，盘蜒出狮口，行渊海，那毒霜眼前一花，盘蜒已在他身后。

    毒霜旋即回身，刹那间功力布满经脉，双目瞪视盘蜒，心中已不敢有半点轻忽，沉声道：“泰家功夫，果然不容小觑。”缓缓抽出长剑，内劲所至，剑上如同笼罩一层红绸，就要使出他那血光剑气来。

    泰慧朗声道：“好一招‘太乙蛇行步‘，泰一叔叔造诣不凡，令我大开眼界。”语气又是惊讶，又是自豪。

    盘蜒心想：“以他身法，我最多再躲个五招，便会被他一剑如木柴般劈了。”说道：“我听兄台先前所言，似乎陷入这奇异阵内，无法脱身，亦难至所往，可有此事？”

    毒霜哼了一声，问道：“不错，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此地靠近妖国，便有种种诡异之事。这林间刚刚发生天灾，以至于树木挪移，伏羲、太乙阵势交织在一块儿，这位泰慧侄女欲用太乙的‘囚乌’之法找寻，只怕会走上歧途。你们来此之时，可曾见多过一条天龙？可曾步入三条溪流？可曾见到过一座石佛般的小山？还有大片蓬竹林子？”

    那泰慧既然以太乙法术的囚乌道寻路，盘蜒所学远胜于她，自然便易算出她途中经历，此刻说来，分毫不差。那泰慧面露愧色，目光愤愤，说道：“你对此地景致倒熟悉的紧。”

    盘蜒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身处此地，真可说得上是移步换景，异变陡生，若非我早看穿这阵势变化，怎能说得上来你们途经之物？”

    泰慧颇不服气，说道：“听你的意思，你的太乙术法远比我高明了？毒霜大哥，你切莫听他所言。”

    毒霜还剑入鞘，神色客气了许多，说道：“原来泰一兄学识不凡，方才倒是失礼了。你可知那轩辕神殿所在方位？如若知道，当领我等去找。”

    盘蜒挺起胸膛，大声道：“你这人说话好不客气，我为何要帮你.....”

    话音未落，毒霜长剑四出，哗哗数声，身后四棵大树应声倒地，皆被他血色剑气所断，陆振英心中畏惧，不自禁后退半步。

    毒霜道：“你若不答应，我这四剑便斩在这位振英姑娘身上，她这般天仙容貌，若由此缺胳膊少腿，今后怎还能活得下去？”

    陆振英道：“别答应他，他一旦得手，便会杀了我们。”

    盘蜒迟疑道：“我若带你们找到轩辕神殿，你们便放我二人生路么？”

    毒霜笑道：“这是自然，你若真有这等本事，我必待你二人为上宾，岂能有半点杀害之意？”

    盘蜒咬牙道：“但此事极为艰难，这树林方位早已天翻地覆，我不知那轩辕神殿原本所在，此刻要我凭空找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毒霜对泰慧道：“你告知他你原先推论。”

    泰慧凝视盘蜒，缓声说道：“我信不过此人，他也未必真能找到。”

    毒霜道：“泰慧姑娘，你若一意孤行，坏我大事，可别怪我翻脸无情，让你吃些苦头。”

    泰慧突然恶狠狠的瞪了毒霜一眼，走道盘蜒跟前，她年纪虽幼，此刻仰视盘蜒，目光不善，竟令盘蜒暗自心寒。

    她凝立许久，对盘蜒说了那听来的寻宝口诀、推算所得的太乙方位，语气甚是不甘。

    盘蜒不禁取笑道：“多谢侄女，到底是亲戚，这带路的买卖，不是你做，便是我做，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泰慧蓦然一巴掌打在盘蜒脸上，用力极大，只打得他皮开肉绽，他惨叫一声，说道：“你这人好生小气，大伙儿生财有道，何必动手动脚？”

    毒霜在一旁笑道：“泰慧，这便是你的不对，这泰一好歹是你长辈，你怎能如此无礼？”

    泰慧又踮起脚，在盘蜒脸颊伤处一吻，说道：“泰一叔叔，你我毕竟是至亲，这一掌我打的重了，还望你多多见谅。”

    盘蜒头脑发胀，心想：“这丫头心里有鬼？为何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又套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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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万古之城攀巨楼

﻿毒霜催促道：“你既已知方位口诀，还不快速速算来？”

    盘蜒道：“其中还有个难处，非诸位相助，难辨这乱阵真谛，也找不到那神庙方位。”

    毒霜怒道：“为何这般麻烦？你又有什么花样？”

    盘蜒道：“需得诸位帮我砍树伐木，摆放成卦将之相，尔等分别站定方位，以此鹿妖尸首为枢，发动一‘炎火凉木’小阵，如此以客欺主，方能看破天机。”

    毒霜极不耐烦，只想将此人杀了，但转念一想，除了此人之外，他们眼下一筹莫展，而此人虽有奇妙步法，武功却是不高，只要自己使出血色剑气功夫，立时便取他性命，也不惧他有什么把戏。

    他思索已定，说道：“如何砍树？如何摆放？如何站立？”

    盘蜒在那鹿妖尸体旁绕了一圈，拍拍摸摸，随后指挥众人将树砍倒，万鬼众人武功高强，动起手来，全不为难，东摆一堆，西放一摞，不多时，四面八方皆已围起，果然是暗含玄机、隐有神奥，风向诡异，景致奇特。众人见盘蜒神色凝重，毫不放松，皆信以为真，满怀希望。泰慧虽有心与盘蜒作对，但渐渐瞧出门道，心中惊佩：“泰一叔叔失踪多年，他从哪儿学来这等本事？”

    盘蜒又道：“我与振英姑娘先来，故当立于鹿妖之前，鹿妖次之，尔等再立远些，随即注目东首树枝、西首木架，南北各有花卉，如此便可算出诸位所寻。此乃‘天地真武阵’。”

    泰慧冷冷说道：“你先前还说是‘炎火凉木’小阵，这会儿怎地又变了叫法？”

    盘蜒道：“世间之物，名目各异，岂能一概而论？敝如筷子，南崖叫夹生，北岭叫细木。我这‘炎火凉木’阵，亦可变化为‘天地真武阵’，用来对付尔等蠢货，最是合适不过。”

    毒霜闻言一惊，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盘蜒长声大笑，说道：“尔等已然中计，悔之晚矣！”一推短木，那木架登时松动，此“囚”门一开，这迷心小阵生效，众万鬼高手一阵晕眩，只觉腹中如万刃齐钻，陆续大吼，痛的滚倒在地。

    毒霜、泰慧武功最高，尚能挺立，但也难以迈步，唯有盘膝运功抵御，泰慧怒道：“你....你中途变了阵法？难怪我觉得不对！”

    盘蜒笑道：“小侄女，我教你个乖，遇上不懂之处，千万莫忘请教，不然深受其害。”说罢拉着陆振英穿过一巨木，旋即跑远。陆振英惊喜交加，想要问话，但两人奔的太急，一时也不及出口。

    毒霜破口大骂，七窍生烟，泰慧叱道：“我说了此人奸恶，你偏偏要信他所言！”

    毒霜怒道：“若非你无能无知，咱们又怎会上当？咱们这许多人，怎会一齐中他毒·物？”他腹中钻心痛苦，乃是他成为万鬼中‘血鬼’之后从未有过之事，饶是他功力强横，但头一遭受罪，顷刻间也抵受不住。

    泰慧道：“这并非毒药，而是阵法摧心。我也不知其中道理，但如今唯有静下心来，驱散杂念，方可重获自由。”

    毒霜道：“但这泰一早跑远了，咱们又到何处去找他？”

    泰慧勉强一笑，红唇翕动，说道：“我先前打他一巴掌，再吻他脸颊，留下血迹，便是防他使诈。如今我唇中留有他鲜血气味儿，佐以太乙追寻术，他万万逃不过我的掌心。”

    毒霜喜出望外，赞道：“不愧是泰家之人，果然深谋远虑。”但这会儿不可得意忘形，急忙收摄心神，返本归元，驱逐心中荼毒。

    ......

    盘蜒带着陆振英钻木绕山，不论树木何等繁茂，他总能找出小路，轻而易举的穿过。过了半个时辰，陆振英伤痛发作，再难支持，盘蜒急忙扶着坐下，从怀中摸出一颗红丹，让她服下。

    陆振英心下一奇，不知这红丹从何而来，吞咽之后，霎时浑身暖洋洋的，伤处又麻又痒，疼痛却消。她知道此乃药性抗炎消肿、化解外魔症状，喜道：“真是灵丹妙药，盘蜒大哥是从何处得来？”

    盘蜒道：“你怎地叫我大哥？”

    陆振英有些不好意思，腼腆说道：“咱俩生死之交，老叫你先生，先生，怪生分的。”

    盘蜒看似与人熟络，往往见面就大开玩笑，实则心底冷漠，从不与人深交，此时惊觉陆振英对他生出依赖之情，微觉别扭，不想多有牵扯，淡淡说道：“此乃那鹿妖内丹，极为难得，我装模作样布阵，从它身上搜刮而来。这鹿妖只怕在那聚魂山修炼数百年，方才生得此物，颇有疗伤神效，也是你运气太好，偏偏碰上这宝贝。”

    陆振英精神一振，连声道谢，又问道：“你刚刚那‘天地真武阵’神奇之至，为何能将这许多高手困住？”

    盘蜒微笑道：“此非什么‘天地真武阵’，亦非‘炎火凉木’小阵，而是血脉迷心咒阵。我稍动手脚，骗我那便宜侄女。”

    陆振英兴致陡生，问道：“何谓‘血脉迷心咒阵’？”

    盘蜒道：“这群万鬼的傻蛋，偏偏嗜好饮血，而那妖鹿尸骨未寒，横尸路中，其冤魂正暴虐难消。我便布下此阵，囚其魂，迷其道，等到它怒不可遏，一股脑放了出来，它便化作咒法，钻入吸它鲜血众人体内。”

    陆振英有些害怕，双手握在一块儿，问道：“若他们不曾饮血？那这法子便不灵光了？”

    盘蜒道：“只要是杀那冤魂凶手，沾染鹿妖血迹，一样会受折磨，只不过威力不大罢了。这是万鬼傻蛋自掘坟墓，我也乐得推他们一把。”朝陆振英瞧了一眼，笑道：“你刚刚吞了它的内丹，它过会儿也来找你。”

    陆振英登时动容，惨声道：“不会吧，那该如何是好？”见盘蜒阴恻恻的发笑，霎时醒悟，拍打他，笑着叱道：“你又来戏弄我！你这人好坏！”

    盘蜒道：“少说两个时辰之内，他们无法动弹，而此地到处纷杂，步步艰难，他们也追不上来。你可稍稍运功，借此疗伤，也能借内丹增长功力。”

    陆振英答应一声，找一处静坐用功。盘蜒观望方位，脑中不住盘算，但见云绕山崖，空幽高远，绿叶如瀑布般从空中垂下，足有百丈，星空晴朗，天象纷涌，浩瀚无垠。

    盘蜒喃喃道：“轩辕神殿？”忽然间生出极大的畏惧来，仿佛整个天就要塌下，又或是有飞剑如落星般射·落，将他砍得脏腑稀烂。

    他抱住脑袋，不停发抖，眼中却闪着狂喜的光芒，顷刻间，他感受到了那不祥的威胁，警告他莫要靠近。

    轩辕。

    盘蜒发出又恐惧，又愤怒的呼喊，跳跃起来，就要赶去，却听陆振英道：“盘蜒大哥，你要去哪儿？”

    盘蜒道：“我找到轩辕神殿了，我正要赶去。”

    陆振英低呼一声，面露难色，说道：“但...但咱们还是早些赶回雪猿前辈那处....”

    盘蜒道：“那儿有神功秘籍，那可是无价之宝。你若要走，我也不留你。我总是要去那儿的。”眼神兴冲冲的，霎时精力弥漫。

    陆振英如何知道身在何处？若要她自己寻路回去，走一辈子也到不了原地，只得说道：“那我随大哥一起去吧。”

    盘蜒已救了她性命，只想摆脱她，挥手道：“你莫要跟来，休想染指我那神功。”有心气她，语气极为厌烦。

    陆振英情急喊道：“我绝非...绝非贪图此物，只是不与大哥一块儿，我自己寸步难行。”

    盘蜒瞧出她对自己感激之情甚是诚挚，敬爱之心近似兄妹，不禁心中生厌，头也不回，再钻入林中。

    陆振英心想：“我如何得罪大哥了？他恼我了么？”心中难过，但有心修好，仍紧跟盘蜒而去。

    盘蜒走过一条河谷，不多时前方现出大河，河流湍急，也不知盘蜒如何瞧出端倪，他踏入河上，脚下踩实，竟是一条道路。此路蜿蜒蛇行，极为狭窄，有时浪头打来，惊心动魄。

    陆振英使出轻功，跟随盘蜒，步履稳当，有几回巨浪卷下，竟然从她头顶飞过，于她丝毫无扰。她抬头望向那水流，见水色碧蓝，清澈透明，鱼游似飞，如入龙宫一般，只觉身在梦中，又惊又喜。

    如此走过河流，再入山谷，行了二十里路，前方忽然云开雾散，只见一盘踞数十里的庞大宫殿映入眼帘。

    她见无数雕像，巨如小山，形貌威武，皆雄壮有力，有龙、虎、蛇、牛诸般形状，从口中流下清泉，汇成磅礴瀑布，泡沫漫天，五彩斑斓。

    众宫殿矗立如山，巍峨宏大，似古时巨人居所，人立于前，如同蝼蚁。群山群殿，有天桥相连，雕琢古朴，又以云为屏，以雾为墙，泉瀑声响，如同天神奏乐。

    陆振英张口结舌，满心舒畅，又觉自身渺小，微不足道，生命如萤火，转瞬即逝。她心想：“这神殿是如何造出来的？又有多少年了？便是这一座宫殿，便可容纳数万人。何况此处宫殿何止百座？”

    她见盘蜒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像是吓坏了的婴儿。陆振英暗笑：“大哥他大喜大悲，真乃天下狂士。”但转念又想：“大哥居然知道这地方，学识之精博，当世有谁能及？若我不知大哥天纵奇才，只怕也当他是疯癫之辈，唉，我见识粗浅，与大哥相去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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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分尸之逐帝驱魔

﻿盘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只觉此地恐怖无比，满眼皆是恶兆。那明楼巨殿，各个儿如同地狱地府，稍不留神，便有恶鬼冲出，会将他撕裂成碎片。

    但惊惧之后，贪念又起，他知其中有上古神明留下的宝物，虽不知何用，但却极想据为己有。他倒未必需练成天下无敌的神通，但他隐隐恨极了那轩辕，便想夺他遗留瑰宝，算的上一场报复。

    那贪念如同烈焰，驱散心中惧意，他跃将起来，迈步便行，脑中一团乱麻，唯有稀里糊涂的恨与怕。

    他冲过一条长廊，两旁耸立巨象，皆有十丈高，虽岁月无情，但这雕像却不曾破损，盘蜒见其模样，知是乾坤离震之术，又像是关格掩迫之法，两者兼而有之。他不再留意，狂奔而过。

    突然间，四面墙壁哐啷作响，一道铁链尖锥绕来，刺向盘蜒脑袋。盘蜒正心神不宁，毫无提防，待惊觉过来，那铁链已至他唇边，就要将他头颅刺个对穿。

    就在这时，陆振英将他一撞，两人跌跌冲冲摔倒，陆振英惨呼一声，那链锥正巧扎入她肩上伤处，陆振英被带上了天，咚地一声，钉在石墙上。

    盘蜒愣在当场，茫然若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苦。霎时又见无数链锥竖起，朝盘蜒涌来，盘蜒慌忙原路跑回，走到那雕像之地，链锥便不再追来。

    盘蜒朝陆振英怒道：“你跟来做什么？谁要你救了？”

    陆振英痛的身躯发颤，只能闷哼答话。所幸其余链锥似有知觉，并不扰她，只是横前拦路，不让盘蜒去救她。

    盘蜒急的团团转，再望向那些巨象，见巨象前各有转盘，有风有火，图样各异，盘蜒心道：“这转盘刻意装作太乙八将，实则是伏羲机关。不错，轩辕帝据传精研伏羲八卦之术，这神殿便是为了防身怀太乙术法之人潜入。那链锥知我身负太乙秘诀，故而追杀于我。”

    他既知其中道理，顷刻间便有破解之法。走上前去，推算八卦之象，转动转盘。这链锥由机关发动，感知太乙术士到来，乃是伏羲八卦的降魔法。盘蜒便反其道而行之，依照太乙术法的“招魔道”，依次变阵。伏羲太乙，相生相克，盘蜒冒险一试，果然成功，那链锥铿锵落地，露出道路。

    盘蜒奔上前，将陆振英扶起，她用手遮住伤处，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勉力笑道：“盘蜒大哥又救我一次。”

    盘蜒心头大震，咬牙切齿，恨得无言以对。她救了他，反而向他道谢，语气真诚，对盘蜒关怀之情无可质疑。盘蜒虽记不起过往经历，但却清楚知道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友善亲密。

    他沉迷于孤独，畏惧亲情，厌恶牵挂，他试图疏远一切。但这少女却缠了上来，以愚蠢至极的牺牲妄图打开盘蜒心扉。

    盘蜒受到威胁，盘蜒当据而远之，盘蜒欲嘲笑于她，盘蜒本该憎恶世间的一切。

    盘蜒望着陆振英脸庞，见她雪白肌肤上流下豆大汗珠，精致五官由此扭曲，他脑中晕眩，嘴唇苦涩，强迫自己憎恨这少女，压抑心中泛出的善意。

    那是令人仇恨的爱情。

    陆振英站起身，说道：“我伤势倒也不重，盘蜒大哥，此地看似光明正大，实则陷阱狠毒，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盘蜒黑着脸，不予置评，陆振英笑道：“我执意要跟来，惹盘蜒大哥生气啦。还望大哥宽宏大量，原谅小妹。”说罢沿石阶走下。

    盘蜒浑浑噩噩，脑中紊乱，如梦游般紧跟着她。

    走过阶梯，宏伟石墙之下，瀑布汇成一泉清湖，绿树成荫，莲花如船，盘蜒只觉困乏至极，找一处柔软草地，倒头就睡。

    陆振英看了看盘蜒，心中担忧，暗想：“大哥到了此处，似乎乱了心神，我受他太多恩惠，正要好好照顾他。”

    她伤口疼痛，睡不着觉，走到泉边，伸手取水洗涤，忽然只觉浑身脏乱污秽，难受之极。她面色桃红，又扫了盘蜒一眼，见他睡得深沉，心想：“快些洗个澡，否则真成了臭烘烘的臭虫了。”她生性爱洁，这般数日不沐浴，实乃生平未有之惨事，轻轻挪步树后，宽衣解带，步入清泉，只觉一阵清凉，倍感愉悦。

    盘蜒本在做梦，突然心头火起，杀意汹涌，他惊觉自己被陆振英吸引，似对她生出倾慕之意，这破天荒的念头令他如坐针毡，似入虎口。他睁开眼，双眸如蛇，使出太乙蛇游步，悄然走到陆振英身后。

    她正在岸边，取泉水擦拭娇躯，全无知觉。

    盘蜒心想：“掐住她脖子，轻轻一拧，她绝难活命。不是她死，便是我亡。陆姑娘，莫要怪我，是你非要救我性命，那是你多管闲事。”

    他一步步走进，渐渐看清她玉雕般曼妙玲珑的身子，但他不为所动，反而更增杀心。

    就在这时，她肩膀转过，盘蜒见她伤处乌黑肿胀，沿她体表经脉发散出去。

    盘蜒手脚发颤，霎时泪盈眼眶。那链锥中有降魔法术，而她吃了妖鹿内丹，体内妖气流动，那法术化作凶狠的剧毒，正在吞噬她的身躯。

    盘蜒心道：“她为何不对我说？啊，是了，她生性坚强，自觉欠我太多，她怕我生气，不想让我为难。她先前一直遮着伤处，这术法如此厉害，一日之内，便会危及性命。”

    弹指间，他心防崩溃，难以遏制的情感涌入心脑，他的从容不迫，他的游戏人间，他的阴谋算计，全数就此遗忘。他本就想不起自己是谁，此刻更不多想。他踏上一步，搂住陆振英纤细的身子。

    陆振英大吃一惊，心想：“是盘蜒大哥？他想要对我做什么？”想要挣脱，却觉盘蜒贴着自己肩膀，正泣不成声，似乎并无歹念。

    她稍稍放心，又觉羞不可抑，说道：“大哥，你....你放开我成么？让我穿上衣衫。”

    盘蜒哭道：“我对不起你，振英，我累你将要丧命，你为何要救我？你这傻瓜，蠢蛋！你快把我逼疯了！”

    陆振英虽早担心自己伤势，闻言仍不禁伤心，她道：“大哥，你莫要搂的这般紧，我伤口痛的要命！”

    盘蜒惊呼一声，立时退开，手足无措之下，砰砰几声，狠抽自己耳光。陆振英急忙劝道：“你先让开....将我衣衫递给我。”

    盘蜒闭上眼，恭恭敬敬捧着她衣衫，跪地呈上，如同对待女王一般。

    陆振英定下心，穿着整齐，见盘蜒仍老老实实的跪着，颇觉窘迫，说道：“大哥，你可以睁开眼了。”

    盘蜒一睁眼，泪水又滚滚而下。陆振英笑道：“大哥可是被此地迷了魂？先是瞧我可恶，此刻又对我这般好。”

    盘蜒露出赤胆忠心的神色，热血沸腾，说道：“我非要救你性命，补报你的大恩。”

    陆振英道：“你要救我，我自然开心，但我欠大哥更多，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举。”

    盘蜒大声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账坏蛋，姑娘菩萨心肠，点醒于我，令我从噩梦中醒来，此恩更大于天。我是非报不可。”

    陆振英见他说的慷慨激昂，虽觉他夸大其词，不知所云，但也深受感动，问道：“大哥可知我这伤势如何救治么？”

    盘蜒道：“这神殿中定有仙法，可中和姑娘体内鹿妖内丹。不，不，不仅如此，我当令姑娘练成神功，一生一世不再受苦。”

    陆振英忙摆手道：“什么神功仙法，我是万万不敢贪图的，只求能够活命罢了。”

    盘蜒道：“姑娘随我来！”怕她受累，气血运转，加重伤势，将陆振英横抱而起，陆振英想起先前自己光着身子在他怀中，对照此时，又羞又怕，但盘蜒目光坚定，全不来看她，她心想：“眼下也唯有相信盘蜒大哥了。”

    盘蜒再度以幻灵掌力化解她伤痛，带她走过道道天桥、层层巨楼，身旁云游如海，山柱登天，虹光照耀，穹窿百拱。陆振英只觉赏心悦目，赞叹不休，盘蜒为逗她开心，便述说此神殿诸般来历。陆振英听得入迷，问道：“盘蜒大哥，你怎地知道的这般清楚？”

    盘蜒笑道：“你都不读书么？此乃古神氏族所在，一应大殿雕像，自然乃古时神祗了。”

    陆振英道：“那是大哥你太过聪明，什么都知道，我即便听过神话故事，却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往四处张望，心有余悸，问道：“为何眼下不见机关陷阱了？”

    盘蜒道：“我破解入口那伏羲降魔法，这神殿便以为我乃轩辕弟子，再不加害。但咱们若要找寻此处真正神器，那便是触犯天威，必然遭难。”

    陆振英惊道：“那岂不是凶险至极？大哥万万不可再为我冒险。”

    盘蜒怒道：“你还说这样的话？你想气死我么？”他好不容易对她竭诚相待，乃是他此生头一次对人心怀敬慕，听她对自己客气，只觉火冒三丈。

    陆振英做了个鬼脸，说道：“那也好，我俩同甘共苦。”

    盘蜒满意笑道：“姑娘放心，我岂同凡俗间不自量力的莽夫？我当有法子骗过那守卫。”

    陆振英问道：“守卫？”

    盘蜒抬头望着一神殿上浮雕，说道：“守卫。”

    只见浮雕上刻着一行短字，写道：“轩辕黄帝，逐蚩尤，至异世，镇守此方。”此图乃一高大威严的帝王，手持神剑，与一如山般巨人作战。那巨人背后乃是悬崖，轩辕正占据上风。

    在两人之上，有一双如星空般的蛇眸正凝视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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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弥留之际幻梦醒

﻿陆振英惊声道：“那是轩辕帝与魔怪蚩尤交锋的故事，这我倒曾爹爹听过。”她曾以为这不过是一段传说，但这神殿似天高地阔，又冠以轩辕黄帝之名，不由得她不信。

    盘蜒朝浮雕默然望了一会儿，走向这大殿之中，他喜道：“此殿居甲子上元，正是中枢所在，其中必有宝物可救你。”

    陆振英说道：“大哥，你说那里头守卫又是何人？可是那蚩尤么？”

    盘蜒道：“那蚩尤早被逐出天外，难以来此，里头定不是蚩尤。”

    陆振英显有些害怕，说道：“万一真是这魔头....”

    盘蜒笑道：“若真是它，这魔头与我是老交情啦，咱们一见，念及旧恩，怎能打得起来？”

    陆振英见他说的容易，知他在玩笑，心下宽慰，问道：“你怎与这魔头相识？”

    盘蜒道：“我俩在梦中见过，我张开大嘴，吞它脑子玩儿呢。”

    陆振英听得阵阵寒意，咋舌道：“你这梦好生恶心。”

    盘蜒一生，似长梦不醒，但醒来之后，却几乎全数遗忘，这时一见轩辕斩魔浮雕，便似记起一个极荒唐可怖的梦。他记得那蚩尤被困在一孩童体内，正值复苏之时，他如贪吃的毒蛇，一口吞下那孩童脑子。

    这景象让他不寒而栗，却又让他饥饿难耐。

    那时是梦么？

    此世是真么？

    两人走入大殿，见层层回廊螺旋向上，空旷至极，似有百丈之高。底层一大殿，巨石为柱，天木为粱。殿中各个方位现出巨人，活灵活现，闭目跪地，皆有四丈之躯。

    盘蜒说道：“你屏住呼吸，我使太乙步法，可不惊醒他们。”

    陆振英心道：“它们全数活着？”不禁骇异，屏住一口真气。盘蜒微微一笑，踏出一步，恰在此时，身后脚步轻响，只见万鬼众人身披火甲，快步直冲过来，陆振英不由轻呼一声。

    那毒霜冷笑道：“泰一，你骗得咱们好苦，却不知咱们仍能找到这儿来？”

    盘蜒看着泰慧，见她美目含笑，甚是得意，问道：“你先前打我一巴掌，随后亲我一口，便是为了追我而来？”

    泰慧大笑道：“泰一叔叔，你纵然有诸般鬼怪法门，但功夫差劲儿，总是美中不足。我便料到你真知这轩辕神殿所在，不然哪会这般巧，你失踪许久，恰好此时现身？”

    万鬼众人纷纷喝道：“与他多说什么，将他杀了算了。”

    毒霜道：“大伙儿四下散开，依照泰慧姑娘布置方位，以免他以太乙幻灵功夫脱困。”

    盘蜒低声对她说道：“屏住呼吸，一切照旧，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惊慌。”说罢更不犹豫，转身朝内奔去。

    众万鬼大怒，施展身法，各个儿快如骏马，转瞬间已冲出十数丈，忽然只听其中一巨人高声呼喊，抬头睁眼，站立起来，手持巨斧，不向盘蜒多看一眼，直朝众人而去。

    这巨人浑身发青，仿佛死去多时，双目泛白，双耳尖尖，上身光秃秃的，健壮如岩，腿上穿黑甲，拦住去路，声势惊天动地。

    毒霜惊怒交加，怒道：“这巨怪为何只盯着咱们？”

    泰慧神色震骇，心想：“莫非他算准咱们会来追他？是了，他要通过此地，需得有人吸引守卫。他奔行时使得是游蛇步，那巨人只望见咱们一大群人，全不知他在这里。”

    若泰慧等人不至，盘蜒硬要潜过，未必能瞒得了这许多巨人，但他们既然赶来，盘蜒使出挪转心思之法，那巨人方才睡醒，自然容易糊弄。

    只见这巨人迈开巨步，舞动巨斧，仿佛排山倒海的飓风，一击扫过，数人登时粉碎，竟全无还手之力。这万鬼众武士各个儿身手不凡，对上那鹿妖尚且不惧，岂料这巨人出手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黑，躲闪不及，便已毙命。

    毒霜心下惊惧，不敢硬拼，身法如燕，落荒而逃，其余人也吓破了胆，大呼小叫中狂奔。那巨人陡然仰天怒吼，宛似惊雷，毒霜心中巨震，脚下发软，竟翻了个跟头，其余万鬼众人当即被这吼声波及，身躯巨震，倒地而死。

    毒霜知难以逃脱，面露怒容，回身数道血色剑气劈出，他这剑气乃毕生绝学，一旦使出，往往连石墙都能劈裂。那巨人吸一口气，身上黑光腾腾，陡然罩着一层黑甲，与那剑气一碰，数道黑气立时反咬过来。毒霜双目圆睁，惊惧已极，被那黑气一扯，登时骨骼尽断而亡。

    泰慧见万鬼众高手在巨人面前不堪一击，心慌意乱：“只怕唯有太爷爷那般功夫，方能胜得过这巨人，它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偶尔得了这轩辕神殿消息，以为此处已被遗弃，岂料如此凶险。”当下顾不得停留，惶惶疾冲，施展太乙步法，跑入内殿。

    她有所不知，这巨人生于上古，乃轩辕率诸神与蚩尤作战俘获战将，遭受处罚，被剥去灵魂，留下躯壳在此，守护殿中宝物，近似天神，绝非凡物，那万鬼虽自称鬼怪，又岂能是这等货真价实的魔怪之敌？其余巨人知来者不难对付，故而依旧沉睡，仅由首领出战，果然便绰绰有余。

    泰慧急忙奔行，跑过长廊，终于见到盘蜒与陆振英身影，她哭喊道：“泰一叔叔，快救救我。”拉住盘蜒手掌，不禁哭出声来。

    盘蜒甩脱她手，皱眉说道：“你怎地不朝外跑？非要跟我而来？你可要把那巨人引过来了。”

    泰慧撒娇道：“你是我叔叔，我想也不想，便来找你了。叔叔以往待我极好，岂会见死不救？”

    盘蜒想说：“我全想不起来自个儿是谁，也未必是你叔叔。”但话音未落，只听沉重脚步声，那巨人朝此走来，转眼已至近处。

    泰慧吓了一跳，朝盘蜒瞧了一眼，想要再跑，但又不敢。盘蜒将陆振英放在地上，对泰慧说道：“好好扶着她。”

    泰慧心生希望，握住陆振英手臂，说道：“这位便是我叔叔夫人么？我该叫她陆婶婶？”

    陆振英忙道：“谁是他夫人了？我与大哥....大哥不过是患难之交。”

    泰慧想要讨好她，但此时局面危急，她心下烦乱，实在没心思闲聊。她问道：“泰一叔叔，你有法子胜过这巨人么？”

    盘蜒道：“也说不准，唯有勉强一试。”

    陆振英问道：“大哥有何打算？”

    盘蜒道：“我打算做个美梦。”说罢闭上双眼，脑袋低垂，身子摇晃，竟似真已站立入眠。

    在那可怖的梦中，他曾是蚩尤。他当再入梦境，那他是否会以蚩尤身份醒来？这念头极为荒谬，但盘蜒唯有一试。

    哪怕他唤醒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泰慧脸上变色，心想：“他可真是疯了？”

    那巨人渐渐靠近，竟放慢步子，停在盘蜒身前，巨大身子犹如铁塔，影子将盘蜒罩住。泰慧、陆振英心惊胆颤，但泰慧乃是怕自己性命不保，而陆振英则担忧盘蜒安危。

    过了片刻，巨人跪倒在地，低下脑袋，伸出手掌，触碰盘蜒，神态空洞，但举止极为敬服。盘蜒手心也在他额头上一碰，那巨人身子巨震，如梦方醒，喊道：“你是主人么？”

    陆振英与泰慧大奇，暗想：“这巨人为何叫他主人？”

    盘蜒道：“此人并非是蚩尤，蚩尤不过曾留于此人躯壳，留下一丝残魄罢了。你若顾及昔日情分，便放此人一马。”

    巨人惨然道：“我也是一样，我也不过是残魄。”似有些沮丧，站直身子，转身便走，他来去如风，眨眼间便已远去。

    泰慧、陆振英目瞪口呆，隔了半晌，这才高声欢呼，喜悦万分。盘蜒身子一晃，复又醒来，泰慧纵体入怀，又在他脸颊上一吻，说道：“叔叔，你这又是使得什么功夫？当真神奇之至。“

    盘蜒轻轻一推，将两人分开，说道：“此乃空城之计，这巨人脑袋空空，心中质朴，我以幻灵功夫引他来碰，骗他我乃是蚩尤，他便信以为真了。”

    泰慧大感艳羡，道：“叔叔，我俩许久不见，你也不送我一份见面礼么？你不许藏私，快将这功夫教我。”

    盘蜒微笑道：“奇怪，我倒不记得你是我侄女。”

    泰慧嗔道：“你这人好生无情，当年我还是小姑娘时，我俩何等要好？我记得我常坐在你膝头，听你说那些不着边际的疯话呢。”

    陆振英说道：“这倒是假不了，盘蜒大哥，你以往也曾自称泰一，而你精通泰家幻灵功夫，我们都信以为真呢。”

    盘蜒见陆振英面有病容，知她再忍耐苦楚，心中怜惜，说道：“事不宜迟，闲话少说，咱们边走边谈，还望里头有治病的仙丹。”

    陆振英笑道：“大哥料事如神，我这条命全倚仗大哥啦。”

    盘蜒柔声道：“我欠你良多，绝不会任由你死了。”又将她横抱而起，继续前行。

    泰慧笑吟吟的瞧着两人，鼓掌说道：“你二人这等恩爱，还说不是夫妻？啊，是了，婶婶尚未过门，是以并非婶婶。但山人掐指一算，也差之不远了。”

    陆振英啐道：“你这丫头，小小年纪，为何口舌如此不安分？我与盘蜒大哥清清白白的。”

    泰慧笑道：“你眼下与他清清白白，将来可未必算的清楚。我这几声婶婶先叫着，将来你若不依我叔叔，我可要找你算账。”

    盘蜒察言观色，知陆振英极为尴尬，他对她唯有感激之情，也知她对张千峰深情款款，于是说道：“侄女不可胡说。”

    泰慧见盘蜒神色凝重，吐吐舌头，不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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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神剑之辉浑生死

﻿盘蜒怕陆振英伤势加重，危及性命，走在前头，步伐甚是急促。泰慧跟在身后，模样甚是关切，但偶尔沉思，脸色又变得颇为阴沉，她想道：“泰一全不认我这侄女，我又何必对他容情？待他不备，我便横剑要挟那陆振英，要他将此地轩辕神功拱手相让。他怜惜此女性命，所谓关心则乱，必有机可趁。”

    她盘算已定，脸上不露破绽，反而显得颇乖巧听话，不停说起那“泰一”往昔之事，化解其心防。

    陆振英也极有兴致，问道：“盘蜒大哥...不，泰一大哥他怎会失踪？你们泰家嫡系，威震天下，为何他却始终籍籍无名？”

    泰慧挽住盘蜒臂膀，说道：“泰一叔叔乃是我泰家的....嘻嘻...那个不肖子孙，要他学武，他学不到家，练岔了气，险些将自己逼死。要他学术，他倒也肯下苦功，结果却将自己逼的疯疯癫癫，整日价闯祸生事，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后来他犯了大错，大伙儿没法子啦，只有将他关了起来。”

    盘蜒皱眉道：“我闯了什么祸？小丫头信口雌黄。”

    泰慧嘻嘻笑道：“这可不是我随口乱说，那件祸事太大，我祖爷爷险些要把你脑袋砍下来呢。”

    陆振英甚是后怕，问道：“那是什么祸事？”

    泰慧肃然道：“咱们泰家给他安排一门婚事，要他迎娶燧家小姐，谁知他假意答应，反而要将那小姐杀了。”

    陆振英“啊”地低呼，望向盘蜒，心中半点不信，说道：“大哥岂会做这样的事？”

    泰慧道：“当年叔叔说的神神叨叨，他道：吾等皆为三皇之后，东皇泰一，风皇燧氏，势不两立，岂能媾和？大伙儿怒不可遏，将他绑起，狠狠教训他。那婚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陆振英问道：“他那位未过门的妻子呢？她岂不是挺可怜的？”

    泰慧笑道：“这叫因祸得福，那位燧家姑娘因而嫁于我小叔叔，如今养育子嗣，地位甚高，若真嫁了我这位泰一叔叔啊，眼下可就守活寡了。”

    盘蜒脑中思绪缭乱，说道：“那我又怎会跑到蛇伯城来？”

    泰慧道：“你问我？我又问谁？不过此事你倒真欠我恩情，当年我闲来无事，跑到你屋子里找你说话，你传我些稀奇古怪的术法，我感激于你，你要些什么事物，我都偷偷摸摸的带给你...”说到此处，不禁真涌出思念之情，她如今一身太乙异术的本事，进境远胜过同辈，足以与家族渊博者比肩，除了她天资聪慧之外，也大半仗此“泰一”教导之功。

    盘蜒道：“那我能逃将出来，也是你‘偷偷摸摸’纵释的了？”

    泰慧嗔道：“原来你真全忘光啦，忘恩负义的坏蛋，人家当年可为此被痛骂一顿呢。”

    盘蜒问道：“原来累了侄女，愿闻其详，还请告知。”

    泰慧道：“你当年对我说：‘侄女，他们要关我一辈子，让我终生不得自由。你说这刑罚是不是太过了？如今唯有你能帮我。还请你去帮我找几味药来，每天少量混入饭菜之中，不久之后，我便会生病，他们定会放我。我便可悄悄溜走了。’”

    陆振英问道：“后来呢？”

    泰慧道：“我这人心肠最好，对叔叔千依百顺，便依照他的法子，取些毛褐、藜藿等药材，扮成粉末，混入饭菜，过了不久，他果真大病一场，险些...险些死了。”说着说着，哭哭啼啼的抽泣起来。

    陆振英笑道：“盘蜒大哥，你侄女待你真好，你眼下明明活着，她也替你担心。”

    盘蜒叹道：“我先前对侄女无礼，累你受苦，当真对你不起。”

    泰慧擦干泪水，破涕为笑，说道：“哪里哪里，叔叔也救我一回，我半点也不怪你呢。今夜你我在此重逢，我便陪伴叔叔婶婶，从此不再分离了。嗯，只要你们别嫌我碍着你们亲亲我我就成。”

    陆振英又分辩道：“我说了多少次啦，我不是什么婶婶，盘蜒大哥的心上人，乃是蛇伯城城主之女东采奇姑娘，也是我的师姐。”

    泰慧瞪了盘蜒一眼，说道：“好你个叔叔，怀中抱香玉，心中还惦记着别家姑娘！你若要对不住这位婶婶，我决计饶不了你。”

    盘蜒不欲多谈，岔开话题，又问：“那我装病之后，就逃出来了？”

    泰慧道：“你病得太重，就此一命呜呼。大伙儿无奈，将你下葬，我可为你好好痛哭了一场。可过了几个月去瞧，见那坟头被挖，你的尸首不知去向，连不少祖宗墓穴都被起走。我心里有数，知道你是装死逃脱，但却不知你为何刨了咱们泰家祖坟？”

    盘蜒道：“胡说，我岂是这样的人？”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蛇伯城外雪山上醒来时，确有一泰家陵墓，那又是何道理？莫非自己真是那个“泰一”？但为何自己会知道这许多隐秘？又怎会梦到蚩尤异界之事？他心中那催命般的食欲又是从何而来？他心中苦恼，倍受折磨，也懒得去深究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石室，比先前大殿内殿要小得多了，但仍宏伟至极。石室正中有一水池，水池上空悬着一柄金光璀璨的宝剑，剑柄翠绿，似为神玉，剑身纤薄坚韧，光芒万丈，水池中有一柄剑鞘，却极为残破，不过是一段烂木头。

    盘蜒喜道：“就是此物，这便是轩辕斩魔之剑，只要手持此剑，便可化身神人，拥有无上神威。”

    泰慧警戒问道：“那该如何取得此剑？想必更是艰险至极了？”

    盘蜒道：“真正难关，在于那些无魂巨人，只要来到此处，必有过人之能，再以太乙幻灵掌力凝聚全身，便可取下此剑。”

    泰慧道：“叔叔快上前取剑，便由我来照顾陆家婶婶好了。”

    盘蜒笑道：“就你这小丫头多嘴，你越这般叫唤，陆姑娘要不乐意了。”

    泰慧娇声道：“我叔叔这般聪明，陆婶婶怎会不乐意？只是你不肯改口，难道要人家姑娘自己投怀送抱么？况且你俩已抱在一块儿啦。”

    陆振英面红耳赤，急道：“你再这般说，我...我...”一时也找不出反制堵口之法。

    泰慧微微一笑，说道：“你不要我搀扶，非要缩在叔叔怀里，你的心思，谁都瞧得出来了。”

    盘蜒无奈，唯有将陆振英交到泰慧手中，陆振英眼下受伏羲降魔法所制，伤势已扩至半身，手臂无半点力道。泰慧轻轻巧巧将陆振英接过，神色愉悦，笑道：“婶婶这般俊，我瞧得也甚是动心。”

    陆振英“哼”了一声，不敢答话，否则必再惹取笑。

    盘蜒走至水池旁，凝重运功良久，握住那剑柄，身子不由一颤，泰慧目不转睛的望着盘蜒，心中紧张焦急，屏息静默。

    过了片刻，盘蜒退后几步，回过身，微微一愣，只见泰慧手中一柄细剑，对准陆振英咽喉，脸上笑容灿烂，目光咄咄逼人。

    盘蜒怒道：“你....你.....这是何意？”

    泰慧笑道：“叔叔，你好生小气，心中这许多奇妙法门，诸般神通，却只教我那么一星半点。我求你教我那降服无魂巨人的本事，你却推三阻四，好生让人心冷。如你当时可待我好些，我眼下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盘蜒沉默半晌，说道：“你快放了陆姑娘，你要学那本事，我立时便教你。她受伤太重，不可耽搁。”

    泰慧摇头道：“你为了这陆姐姐，连亲侄女都不要了，当真好生偏心。只要我手中长剑轻轻一送，她立即香消玉殒，可没那么久好活了。”

    盘蜒朝她怒视片刻，见泰慧神色悠闲，但眼中偶尔现出寒光，唯有恨恨说道：“你要这柄神剑？你自管上前拿去好了。”

    泰慧道：“你抛过来！不许犹豫！你若要布阵施术，我当即便可知觉。”

    盘蜒甚是懊恼，垂头丧气，将长剑一扔，稍有些偏，但泰慧手指凌空一钩，那长剑自行转向，到她手心之中，这一手快捷无伦，内力也极为深厚，可见她一直深藏不露，武功甚是了得，或仅比那毒霜稍逊一筹。

    泰慧笑了一声，放脱了陆振英，身形一晃，倒飞数丈，舞动长剑，果然剑影重重，又轻又快，切风时全不受力，竟似空无一物，又觉一股极深湛内力钻入经脉，她欣喜万分，尽情吸纳享用，仿佛顷刻间修为增长数十倍，眼前陡现万般奥秘，令她思绪无数，振奋欲飞。

    正得意间，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呜地一口鲜血喷出，蹒跚走了几步，软倒在地，那长剑也脱手落下，她顿时心下惊怒：“我...我又中了他的计策？”

    盘蜒抱起陆振英，说道：“快些潜入池水，不可屏息，任由此水涌入咽喉，无论多么痛苦，也当忍耐，我在你身边护法，你无需担忧。”

    陆振英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大哥。”话虽不多，但对盘蜒料事精准，真是五体投地，又见泰慧委顿在旁，模样凄惨，心中有些可怜。

    原来那悬挂空中之剑，虽有神效，但亦是陷阱，手持剑者被剑中神灵咒罚，若不抵御放手，不多时便深受其害。盘蜒取下神剑时，使得梦游秘法，心不在焉，经脉阻隔，勉强不受其害，但泰慧全不知情，任凭真气入体，顷刻间便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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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苍雷之罚浊清泉

﻿陆振英步入池中，那泉水霎时便没过头顶，她心中害怕，但想起盘蜒所言，任由泉水灌入口鼻，胸腹苦闷，想要咳嗽，咽喉由此痛痒，更是苦不堪言。

    又过片刻，她如遭雷击，浑身滚烫，经脉间有如刀割，身子痉挛，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似野兽般在体内骇动。她痛不欲生，恐惧异常，想要浮出水面，但盘蜒手掌抵住她灵台穴、天灵盖，将她摁住，阻她出水。

    陆振英五官扭曲，奋力挣扎，却似听盘蜒说道：“相信我，莫要抗拒。”她想起盘蜒对她承诺，深信不疑，当即静下心来，任凭水中咒术如何摧心，她皆听之任之，不再挣扎。

    这池水之中蕴有天雷真气，如修士步入其中，便似被天雷劈中，经脉受创，如入地狱，堪比渡劫之罪。陆振英内力不到，身入池水，本是必死无疑之举。

    但盘蜒在旁陪伴，不停以太乙幻灵掌功夫缓解她痛楚，而太乙异术乃是一门逃避天罚的异法，盘蜒用于此处，在陆振英体内大布疑阵，令那天雷真气没头没脑的乱窜，伤不及要害。加上两人一男一女，阴阳相济，恰好可削弱雷电。如此持续良久，陆振英身子僵直，肺中窒息，呼吸停滞，水泡不生，盘蜒趁势将她拉了起来。

    陆振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似已身亡，但盘蜒在她胸口一按，内力到处，打通她一口气，陆振英“呜呜”闷哼，吐出一大口血来。盘蜒将她扶住，看她肩上黑斑，早已消失无踪。

    盘蜒喜道：“陆姑娘，这法子果然管用，你伤势已然痊愈。”

    陆振英甚是虚弱，脸色苍白，但仍朝盘蜒淡然一笑，说道：“全赖大哥相助，我自个儿定然不成。”

    盘蜒拾起那水中破木剑鞘，送入陆振英手中，说道：“这池水中真气何等厉害，此剑鞘却安然无恙，或已过了万年。此乃异宝，姑娘当好生收着。”

    陆振英道：“这如何使得？大哥为何不自己拿着？我能保住性命，已然福缘深厚，不可多求。”

    盘蜒笑道：“你从池水中存活，这剑鞘只有你能用的了。”

    陆振英坚决推辞，盘蜒道：“姑娘若不收下，我盘蜒报不了恩情，心中难安，一辈子都不好过，说不准三天两头的上吊跳崖，到时缺胳膊断腿，姑娘心中过意的去么？”

    陆振英笑得咳嗽起来，说道：“你这人...好，我便听你的，拿着这剑鞘，只是不知它有何用？”

    盘蜒道：“其中奥妙，我半点不知，总之妙不可言，咱们可慢慢摸索。”

    陆振英挺腰站起，稍一运功，感到浑身真气沸沸扬扬，奔行如雷，与往昔不可相提并论。那真气奔入掌心，几不可制，她娇叱一声，拍出一掌，一道电光直飞出去，正中立柱，轰轰作响，声如雷鸣，留下一道焦痕。

    她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自己手掌，盘蜒道：“看来这池水真气非凡，姑娘竟练成了一门霹雳般的内劲。”

    陆振英见这掌力如此惊人，登时如获至宝，喜道：“这全是大哥的功劳，盘蜒大哥，我该如何谢谢你？”

    盘蜒心想：“我求你让我追随左右，护你一生周全。”他此生头一次被人触动心扉，深受感动，只觉若不陪伴眼前少女，此生便无趣得紧，这并非情.爱，而是真心实意的敬仰，但他性子别扭，这话却说不出口，只是说道：“我这人最喜欢钻研学问，姑娘收获此功，我生平从所未见，将来必能生出更大威力来。我倒想陪伴姑娘身边，一睹此功全貌，此宝神效。”

    陆振英忙道：“我也不想与大哥分离。”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哥莫要嫌弃....”

    盘蜒道：“姑娘还有何心愿？尽管说来，我瞧瞧自己能否办到。”

    陆振英脸上发烧，小声道：“我想与大哥义结金兰，拜做兄妹，不知大哥能否答应？”她对盘蜒极为钦佩，听他愿意相伴，自也欢喜，但她乃是未出嫁的少女，而盘蜒也并未婚娶，两人长久呆在一块儿，极易引起流言蜚语，她早对张千峰钟情，虽心上人此刻生死不明，却仍怀希望，不愿生出误解。思来想去，唯有结为义兄妹最为妥当。

    盘蜒只求能照看她，名义如何，全不挂怀，当即微笑道：“义妹所言甚好，我是求之不得。”

    陆振英听他转口极快，立时便叫自己义妹，心花怒放，忙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妹三拜。将来我与大哥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盘蜒捂住她的嘴，说道：“大恩不言谢，大义不空誓，咱俩既然都有此心，不必赌咒发誓，兄妹之情也绝不更改。否则纵然誓言如何忠诚，也不过一句空谈。”

    陆振英心想：“我这大哥乃放浪狂士，不将俗法礼节放在眼里。如此甚好，我欠大哥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这一生一世都要对他好。”遂用力点了点头。

    世间义结金兰之人，虽多有忘恩负义、难以善终之辈，但也有情真意切、更胜亲人的佳话。陆振英得遇盘蜒，真比多了个亲哥哥还要高兴数倍。

    两人修养片刻，走下那水潭台阶，只见泰慧正打坐运功，以真气疗伤，神色极为专注，头顶真气盘绕，已至紧要关头。盘蜒说道：“这女子甚是狡猾，功夫也极为厉害，若她再找上门来，倒也不易应付，我这便将她杀了。”

    陆振英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可，大哥，此人是你侄女，你怎能对她如此？她最多十四岁芳龄，未经教导，不懂以诚待人，咱们当收留她，悉心感化，盼她能改邪归正，万不可痛下杀手。”

    盘蜒摇头道：“她看似年幼，实则并非如此。我听闻世上有吸血为生的妖人，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她几次三番算计我，心思之老辣狠毒，哪里像是个少女？连那毒霜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我看哪，她并非是我侄女，而是她随口捏造，欺瞒咱们。”

    其实泰慧先前所言似并不虚假，她年纪未必真实，但盘蜒睡了多年，早已忘了自己岁数，没准还真是她叔叔。只是这女子若成隐患，威胁陆振英性命，便是她自称盘蜒亲爹亲娘，盘蜒也照杀不误，反正他也想不起来往事，不如当做不知。

    陆振英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暗暗心惊，万般不忍，说道：“大哥，你就依了我吧，咱们英雄好汉，不杀手无寸铁的女子。”

    盘蜒心想：“眼下义妹武功未必在这泰慧之下，而她心思也难瞒得过我。”叹道：“如此也好，但咱们决不能让她跟着。”

    正说话间，泰慧睁开眼来，望向二人，眼神恼恨，又见陆振英神清气爽，病容全无，更是嫉妒万分。她怒道：“泰一，你....你真让她得了轩辕的神功？”

    盘蜒朗声道：“不错，你千算万算，终究不能如愿。义妹，你让她瞧瞧你的本事。”

    陆振英知盘蜒有意让她显露掌力，让泰慧知难而退，于是凝力掌心，拍出一掌，噼啪一声，远处电光霹雳，留下黑焦一块，烟雾飘散。泰慧目露惊惧之色，颤声道：“这便是轩辕的...为何你能这么快练成？”见陆振英腰间系着那破木剑鞘，心知那定是真正宝物，露出羡慕神色，不禁咬住嘴唇。

    盘蜒道：“我不来杀你，但你要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告辞。”

    泰慧突然再度放声大哭，双手擦拭泪水，细小的身子不停抖动，她哭喊道：“你好偏心...叔叔，好偏心。她又并非真是婶婶，不过是义妹。她根本半点不把你放在心上，怎及得上你亲侄女？你一心惦记人家美色，可人家将来必将你抛在脑后。呜呜，呜呜，叔叔是笨蛋！傻瓜！又坏又蠢！”

    陆振英听她将自己说的这般不堪，自也有些生气，反驳道：“我怎会抛弃大哥？我与他结义为亲，此生都绝不背弃。如违誓言，叫我陆振英受天打雷劈而死！”

    泰慧有意挑拨离间，即便两人不会当即反目，也要盘蜒心中难受，又道：“你说的好听，将来之事，谁能知道？叔叔，我劝你一句，你若真喜欢这陆姑娘，非娶她为妻，要了她身子，她才能对你死心塌地，否则什么山盟海誓，不过是一句空谈。”

    陆振英想不到泰慧说出这般无耻话来，饶是她天性善良，也当场气得发颤。

    泰慧心下暗笑，瞪着陆振英道：“你被我说中了心思么！叔叔，我猜她定另有英俊潇洒、家大业大的情郎，这才对叔叔你用这等欲擒故纵的手段。否则以你这般俊脸才干，哪个女人不爱？若非我是你侄女，也早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了。”

    盘蜒突然冷笑起来，泰慧吓了一跳，当即闭嘴，只听盘蜒说道：“你老实说，你如今到底几岁？这等歹毒狠心的言语，又岂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姑娘能说出口的？”

    泰慧自知失言，急道：“你看我像几岁？我说的全是真话。乃是全心全意为你好。”

    盘蜒拾起那柄金剑，神色麻木，直指泰慧咽喉，泰慧不寒而栗，花容失色，忍不住泪水又滚滚而下，她嚷道：“好吧，好吧，我....我招，我招，我今年二十多了，自从身入万鬼，成了血鬼之后，便不再长高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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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清白之躯染污血

﻿盘蜒道：“那你泰家为何跟从万鬼？你又如何成为这幅模样？”长剑一振，刺入她肌肤半寸，登时流下血来。陆振英吃了一惊，但料想盘蜒既已答应留情，岂能出尔反尔？是以并不阻止。

    泰慧触及心事，霎时哭的梨花带雨，说道：“叔叔，你当真要杀我么？咱们泰家为何与万鬼联手，我并不知情，我是苦命人儿，家中容不下我，我便投奔那毒霜。毒霜说如我要跟从他，须得死上一回。他吸干我的血，又反以他的血喂我，我醒来之后，便....成了如今这样。我实则恨透了他，一直想要逃走，但...但委实无法相抗。”

    盘蜒问道：“我与泰家再无关联，你莫要再叫我叔叔。你家中为何容不得你？”

    泰慧泣道：“叔叔便是叔叔，此节我并未骗你，只不过你离家已逾十年了，为何...为何你也与我一般不曾变老？莫非你投入...投入万仙了么？”也不提为何被泰家赶走之事。

    盘蜒察言观色，知她并未说谎，摇头道：“此事无需你过问。”将那金玉宝剑投掷地上，说道：“你已抵受住此剑真气加害，若小心谨慎，今后当可持之而无虞。等你复原之后，可手持此剑出去，殿外巨人，必不再为难。如若你再跟来，我定有法子制你，你可听明白了？”

    泰慧又恨又喜，恨的是盘蜒待她疏远，远不及对陆振英亲切。喜的是盘蜒将此剑留给她，令她不至于空手而归。她来时曾费尽心思破解机关，倚仗此剑功效，归去时当可省力许多。

    陆振英仍极对泰慧极为怜悯，但她拿得起，放得下，既然知泰慧定然无碍，便不再多言，与盘蜒走出大殿。

    两人穿过长廊天桥时，她又忍不住问道：“大哥，我总觉得你那侄女本性不坏，你为何对她如此绝情？”

    盘蜒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既然忘却前世，那此生与她便再无瓜葛。你以往是怎么劝你弟弟的，说要‘恩威并施，仁慈坚忍’，眼下怎地又婆婆妈妈起来了？”

    陆振英神情苦楚，抿唇不语，盘蜒登时醒悟道：“原来你见她孤零零一人，触景生情，想起你姐弟处境了么？”

    陆振英凄然道：“在蛇伯城中，若非千峰师父相救，二皇子搅了局面，加上大哥巧言相劝，我必然落入那东耿介手中，其后经历，思之仍不免后怕。我至今仍...仍守得清白，比这泰慧姑娘实在走运太多。”

    盘蜒奇道：“你怎知她不再清白了？”

    陆振英顿觉难以启齿，沉默半晌，才道：“她落入那奸诈歹毒的毒霜之手，际遇之惨，我思之仍不免颤栗。她不是说自己对那毒霜....无法相抗么？”想到此处，泪水扑簌而下。她本是生性坚强的诸侯之女，但此刻方从池水中脱胎换骨而生，心情飘忽，又对泰慧同情至极，一时难忍悲戚。

    盘蜒道：“那泰慧若知你这般想象，非气得要找你拼命不可。”

    陆振英明白过来，惊喜喊道：“她并未失身受罪么？大哥，你怎地知道？”此话一出口，便觉万分害羞，满面红晕，但却覆水难收了。

    盘蜒哈哈笑道：“我倒听说过：似这等以饮血为生之人，生性极为冷漠，不喜欢爱。盖因吮血之时，喜悦炽烈，万倍于欢好。泰慧既然与他们为伍，沉迷于吸血之乐，便对男·欢·女·爱嗤之以鼻了。”

    陆振英如释重负，回思刚才与盘蜒所言，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唯有低头不语，神色慌张，不敢与盘蜒对视。

    盘蜒瞧出她心思，说道：“所谓‘心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咱俩侃侃而谈，心中坦荡，义妹何必觉得忸怩？”

    陆振英被他一劝，莞尔一笑，说道：“我此生头一次与旁人说这些...这些女子名节之事，便是我娘亲也不曾......”

    盘蜒摇头道：“遮遮掩掩，反惹祸事。需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娘亲这是害了你。你若什么都不懂，将来要与那张千峰洞·房，还不得被牵着鼻子走么？”

    陆振英气冲冲的说道：“你再拿此事取笑我，瞧我不赏你老大耳刮子。我怎会与千峰师父...那个...”

    盘蜒点头笑道：“这才是女中豪杰的模样，正是我识得的那个不让须眉的陆振英陆女侠。”

    陆振英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那个陆女侠可是会揍人的，专揍那些油嘴滑舌之人。”

    盘蜒淡然一笑，当即不再言语，陆振英原本对这位义兄颇为客气，与他这番稍稍拌嘴，虽说的话颇不上台面，但只觉隔阂全无，真如同亲兄妹一般亲密。

    走了大半天，终于离了轩辕大殿，此时明月当空，夜色晴朗，陆振英回头张望，心头巨震，只见山谷尽头那诸般巨塔神庙渐渐隐去，之前经历如同梦幻一般。

    盘蜒叹道：“此乃上古神迹，下次再来，轩辕大殿方位又变，需得再已术法推算，但情形定比眼下艰难许多。”

    陆振英说道：“只可惜这神庙危机四伏，否则久居其内，岂非神仙般的日子？”

    盘蜒抬头望月，忽然间若有所思，说道：“义妹，我尚有要事，须得暂与你分别少时。”

    陆振英登时一阵不舍，问道：“大哥...你...要去哪儿？”声音依依恋恋，甚是苦涩。

    盘蜒道：“你不可对张千峰提我助你练仙法内劲之事，只说自己机缘巧合，与我一道误入神庙，无意中得此神通剑鞘。待我大事一了，我便会前来找你们。”

    陆振英微微一愣，惊喜问道：“你....你是说千峰师父还活着？”

    盘蜒点头道：“他眼下与东采奇姑娘在一块儿，两人卦象相关，彼此救助，历经磨难，但并无大碍。”

    陆振英微觉酸楚，悻悻问道：“他与...采奇师姐？两人这几天来，一直...一直同甘共苦么？”

    盘蜒瞧出她心思，神情嘲弄，满眼笑意，说道：“你可是吃醋了？瞧你那担惊受怕的模样。”

    陆振英立时大羞，嗔道：“大哥你好没正经，总是讥笑于我。我哪里会吃醋，不过担心他们二人罢了。”

    盘蜒不答，指着东首一座山崖说道：“咱们误入轩辕神庙，触动枢机，眼下这魔猎阵法渐渐退去，最多再过一天，路径便明晰可见，若要返回蛇伯城，倒也不算为难。你朝此山崖走去，必能与张千峰相遇，再朝前走，便可遇上你那骏马雪猿了。”

    陆振英甚是喜悦，但又问：“大哥你要去哪儿？不如我陪你一程。咱们既知师父师姐所在，倒也不愁找不着他们。”

    盘蜒道：“你当早些与他们相遇，此处魔猎残留凶兽亦将急于捕猎，你们三人在一块儿，此危机当不足为患。”

    陆振英问道：“大哥，既然如此，此地仍极为凶险，你为何不与咱们同行？”她知盘蜒虽奇计迭出，但毕竟武艺不足，真遇上危险，未必能够安然脱困。

    盘蜒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小别重聚胜新婚，道不同不相为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人多则乱，乱则生变。”嘴里胡言乱语，一拂袖袍，倏然远去，隐没在密叶之后。

    陆振英望着盘蜒隐去之处，眼神迷离，心下茫然，霎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心想：“我这位大哥有古隐之风，生性潇洒，行事疯癫，往往出人意表，真乃一位狂士。将来有哪个女子嫁给了他，不是天大之幸，便是天大不幸。”忽然又想：“我为何又操心起大哥婚事来了？”脸上发烧，拧了自己一把，定了定神，便依照盘蜒指点方位行进。

    她此时身负绝艺，内力虽仍远不及张千峰，但在体内运转周天，真气快若闪电，急怒奔腾，这轻身功夫施展开来，顷刻间比原先快了十倍，她惊喜异常，便愈发感念盘蜒的好处，又隐隐感觉此真气大有玄机，似仍有极深的潜力。她忆起在那水池中险些溺毙的经历，心神恍惚，又深为自己胆气骄傲。

    她偶然想到：“这定是轩辕黄帝留下的秘法，果然玄奥无比，当世谁又能猜想得到？盘蜒大哥又怎能知道这些？”但盘蜒要她莫要多言，更别多问，自有他的道理，或许是这位义兄阅历广博，天下无双，故而知道许多隐秘。

    她一边思索，一边行走，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来到那山脚下的一片茂林，只见林中透过火光，染红树木，远远瞧来，甚是温暖。

    忽听一人问道：“来者何人？”正是张千峰的声音。

    陆振英一颗心飘飘欲仙，喜不可抑，喊道：“师父！”飞奔上前，扑入张千峰怀中。张千峰与东采奇皆惊喜喊道：“徒儿！”“师妹！”

    陆振英退开半步，仰望张千峰，见他依旧丰神俊朗，仙气扬扬，气度超卓，只是眼下满身血污，瞧来更添阳刚勇猛，而身后东采奇则并未染血，只是衣衫有些脏乱。

    张千峰上下打量陆振英，眼神关怀，问道：“徒儿，你也从那魔猎中逃出来了？”

    陆振英点头道：“我遇上了盘蜒大哥，多亏他一路指点，我才能够活命。”

    东采奇“啊”地尖叫起来，喜道：“盘蜒他也在这儿？他人现在何处？”

    陆振英说道：“他说仍有要事，暂且先行一步，但说不久便会找到咱们这儿来。”

    东采奇想起盘蜒离去时的情景，心绪纷纷，颇觉想念，思忖：“咱们历经患难，若再次相遇，我决不再出言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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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百兽之围孰为师

﻿张千峰甚是好奇，问陆振英详情，陆振英念及盘蜒之恩，说起他救治马儿雪猿，避开万鬼众人，误入轩辕神殿之事。只依盘蜒所言，不提及他通晓隐秘等情形。

    张千峰听得那嗜血的万鬼众人，不由得脸上变色，说道：“他们之中，可有一叫做洁泽的女子？”

    陆振英、东采奇见他如此惶急，从容神色顿消，心下皆想：“莫非这洁泽女子是他昔日的爱侣？”陆振英微觉紧张，摇头道：“其中除了那泰家姑娘之外，并无其余女子。”

    张千峰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仍有隐忧。

    陆振英深情凝视张千峰，见他无动于衷，心下情丝纠葛，有心刺探他心意，说道：“我感激盘蜒大哥途中照顾，已与他已结为兄妹了。”

    东采奇惊道：“你们...结为兄妹？”

    陆振英说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于他，便提议如此。”

    东采奇也对盘蜒极为钦佩，点头笑道：“我原也有这等心思，只是他也不理睬我，竟然一走了之。”她当时以为盘蜒钟情自己，遂一口回绝他，又提出结下兄妹之谊，盘蜒却不答应。她猜测是盘蜒大失所望之下，心绪不宁，但仍不愿绝了念想，不想有兄妹名义，以图今后再圆好事。岂料如今陆振英捷足先登，先与盘蜒结拜，东采奇仔细想想，微觉好笑。

    张千峰道：“这位盘蜒确有不俗本事，唉，我也想多与他结交结交，不知他对我有何成见。”

    陆振英见张千峰浑不在意，黯然神伤，她虽耽于此情，但毕竟心胸开阔，并非痴缠不放的寻常女子，稍一吐纳，杂念全消，说道：“盘蜒大哥说：咱们误入轩辕神殿，动了中枢，不久便知方位，可以返回蛇伯了。”

    东采奇、张千峰尽皆大喜，只是眼下那魔猎大阵未散，唯有留在原地等候。陆振英又问起他二人经历，东采奇望向张千峰，满眼敬慕之意，说道：“咱们遭遇之奇，与师妹相比也毫不逊色，惨烈之处，只怕犹有过之。”

    原来当时两人劫后相遇，张千峰听得凶兽脚步隆隆，知此处危机四伏，如若乱走，反易受困，遂找一山洞待着，打算静观其变。

    孰料等了大半天，东采奇饿得厉害，她精于狩猎，便瞒着张千峰出去捕兽，途中遇上一野兔，她甩出袖箭，将野兔射杀，刚一得手，便见一两丈长的猎豹缓步走来，除了三对豹爪之外，肩上竟有一双人手，指甲尖锐，寒光闪闪，东采奇吓得大喊一声，施展太乙步伐，想要逃开。

    但那猎豹行动奇速，霎时朝她扑来，东采奇避开一击，正要踏出第二步时，那猎豹爪子已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张千峰及时赶到，砰地一掌，将那猎豹打的踉跄。猎豹行动如风，绕着张千峰奔行，张千峰使出阴阳天地掌，脚踏乘凤驾云步，身法迅捷，不在那猎豹之下。激战许久，张千峰一招“霜风雪雨”，打在猎豹腹部，正是它身躯最柔软处，当即将猎豹击伤。

    猎豹眼见不敌，怒吼着远去，张千峰被猎豹抓出一道伤痕，若非他有万仙体质，这一击已然被开膛破肚了。

    东采奇既愧疚，又感激，忙向张千峰致歉，张千峰笑道：“你既然拜我为师，何必纠结于此小事？师父救徒儿，天经地义之理。”点穴止血，过不多时，伤口已然愈合。

    东采奇拾起兔子，烤熟之后，分与张千峰吃了。两人回到洞中，张千峰与东采奇分居内外，各自入眠。

    万仙门人，本就倍受凡间诸国敬仰，而张千峰喜好侠义之事，多番出手，降妖除魔，更是名震天下。东采奇望着这英俊至极、本领高强的仙人，竟如陆振英一般对他芳心暗许。她之所以不愿回应盘蜒“爱意”，便是早对张千峰动情之故，眼下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由得心思大乱，难以成寐。

    睡了许久，只听洞外吼声大作，张千峰睁开眼来，只见有一头巨熊，一只巨蜥，一头披甲猛虎，还有那多爪猎豹，正围在洞外，但并不急于闯入。

    张千峰与东采奇自知情势危急，互望一眼，眼中皆彷徨无措。张千峰迎了出去，那巨熊慢吞吞的上前，朝张千峰点一点头，竟意欲单打独斗，颇有高手风范。

    张千峰心下苦笑：“想不到我张千峰今日竟与这熊妖比武，也算三生有幸了。”说罢一摆手，一招“同舟共济”，掌力轻飘飘的直击过去，但内含摧坚真气，若打在岩石上，定会石屑纷飞，烟尘弥漫。

    那熊妖径直冲来，皮粗肉厚，只是微微一晃，便将张千峰掌力冲散，随即拍掌，掌风刚猛凌厉，张千峰生平罕见。无奈之下，只得使轻功避让，但那熊妖稍一扭动，掌力如影随形，张千峰回手招架，胸口一痛，险些受伤。

    他吃了大亏，不敢稍有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与这熊妖缠斗，但熊妖掌风广布，如同数十柄惊心动魄的巨锤扫过，张千峰不敢硬接，唯有施展身法，抢一步之先，绕到那巨熊背后还击。但巨熊身躯坚硬，受之如若无物。张千峰连中几招，全无效用。

    熊妖蓦地往地上一躺，大地一晃，张千峰脚下踏空，身形迟缓，熊妖一掌袭来，张千峰被打个正着，口吐鲜血，踉跄落地。东采奇大骇，冲上前去，扯着张千峰，使出太乙步法，避让熊妖数招，一时险象环生。

    张千峰调匀气息，见东采奇脚步奇幻，心想：“我在哪儿见过这景象？似乎先前乱军交战，曾有相似情景？”又回想起那悠扬琴声，顷刻间如醍醐灌顶，顿悟陡生。

    他抱起东采奇，身子一转，先使八卦步法，踏了数步，避开熊妖，再学东采奇模样，以太乙异术闪躲，一边躲闪，一边喊道：“你将盘蜒传授的口诀说给我听。”

    东采奇被他一抱，喜出望外，全不畏惧，便将那万字口诀一一背诵出来。张千峰用心思索，在紧要关头，竟悟性大增，脚下生幻，似左实右，如近如远，正是他用来对付那三首猎犬的功夫。

    那熊妖不料局面逆转，任凭他如何出掌，再也碰不到张千峰分毫。张千峰在避让之际，莫名间生出感应，瞧出那熊妖身法间破绽，他踏步上前，拔剑刺出，正中那熊妖胸腹之间，位置精准，那熊妖痛呼一声，手足乱动，掌风朝四面八方飞去，张千峰被掌风擦中，连摔了几个跟头，闹得满脸挫伤，但总算护得东采奇平安。

    熊妖暴躁一会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张千峰凛然生威，望向其余三妖。那巨蜥丝毫不惧，也不哀悼，爬行过来。张千峰将东采奇放下，嘱咐道：“你到洞里去，一旦开战，便开口念诵那口诀。”

    他先前使出玄妙步法，一举取胜，但那顿悟转眼消散，所听得口诀也未在脑中留下半点，似乎老天爷不让他轻易兼顾太乙、伏羲的神功。张千峰明白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便让东采奇在旁相助。

    东采奇答应一声，心下甚喜：“我原也能帮上师父的忙，多亏了盘蜒教我这本事。”

    那巨蜥猛然前冲，张嘴就咬，张千峰躲开，那巨蜥横扫铁尾，如铁锁横江一般。张千峰听东采奇所言，轻巧避过，那巨蜥口吐毒雾，探出长舌，攻势诡谲多变，更胜过那巨熊，也奈何不了张千峰。

    他躲了数十招，忽然欺近，一掌将巨蜥打翻，趁那巨蜥挣扎之际，一剑刺入它身躯尾巴交汇处，当即了结此妖。

    随后那铁甲虎上前搦战，此虎身法之快，不逊于那猎豹，力气之大，也仅比巨熊稍弱，更是身披铁甲，不惧刀剑掌力，比先前三妖更难对付。

    张千峰耳听东采奇背诵诀窍，神定心澄，见机行事，使那太乙躲闪功夫，一味游斗。若与他交手的乃是一代宗师，或是成名高手，张千峰这般只顾逃窜，必受对方呵斥辱骂。而张千峰以仙人自居，心高气傲，也必会舍之不用。但如今他受妖兽围攻，局面不利，有性命之忧，更需顾及东采奇安危，当即抛却杂念傲性，谨小慎微，避险逃难，又不停试探此虎弱点所在。

    就在这时，那猎豹听东采奇在旁念咒，怒吼一声，朝她奔去。东采奇大惊，慌忙避让，但口中仍丝毫不停。

    所幸那猎豹先前受伤极重，动作迟缓，东采奇一时无碍。张千峰心中一动，喊道：“你朝我这边来！”

    东采奇立时奔向张千峰，而张千峰引那铁甲虎来追。临到碰面之时，张千峰抱住东采奇，使太乙步法，仿佛凌空虚度，霎时躲开，但残影仍留在空中。那铁甲虎与猎豹撞个正着，被那猎豹爪子手臂缠住，放声怒吼。

    张千峰瞬间抢上，长剑刺入铁甲虎口中，口中柔软无防，由口入脑，铁甲虎当即断气。张千峰更不犹豫，再刺入那猎豹肚腹，也将这猎豹杀死。

    东采奇惊魂未定，泪水涟涟，张千峰苦战获胜，心中喜悦万分，不禁仰天长啸，将东采奇拉扯起来，笑道：“徒儿，师父还没教你什么本事，你倒先让为师获益匪浅。”

    东采奇笑出声来，脸上如雨后玫瑰，娇艳可爱，说道：“师父要学，我怎敢不倾囊相授？我这就将口诀全说给你听。”

    张千峰自知机缘难得，不愿错失，一揖到地，笑道：“古人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如今姑娘解我疑惑，救我性命，也是我的师父。”

    东采奇娇笑道：“徒儿快快做好，且听为师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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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天云之琴掌拨弦

﻿期间经历虽然繁复惊险，但东采奇仅向陆振英简略述说。陆振英笑道：“师姐能帮上师父的忙，可比我强的多啦，师父，你学会那太乙术法了么？”

    张千峰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记心奇佳，悟性更是了得，但死活记不住那万字的太乙秘术总纲，偶尔使出那太乙步法来，更是不知所云，谬误百出，他苦思一夜，却并非徒劳无功。

    他说道：“说来也怪，太乙奇术似是以幻境躲闪规避的功夫，与伏羲八卦截然不同。我用以步法，融入八卦轻功，总是不得其解。但辅佐掌法，却能融会贯通。”

    陆振英惊喜问道：“师父创出一门新掌法了么？”众所周知，万仙门存世千万年，武功千锤百炼，包罗万象，几可谓完美无缺。若要再有突破，那是何等艰难之事，如今听张千峰所言，竟在掌法上有所创制，双姝闻言，皆万分钦佩。

    张千峰笑道：“我若以阴阳天地掌击出，蕴含八卦降魔真气，虽然厉害，但总是正面迎敌，不能避实就虚。我先前听那林间琴声，若有所悟，再得采奇徒儿所背太乙术数，想象那掌力敝如琴音，弥漫各处，忽轻忽重，但教敌人有所疏忽，便可从四面八方涌入，来一招‘趁虚而入’。”

    陆振英与东采奇皆极为聪慧，齐声说道：“那掌力便如陷阱一般，总叫人难以防范了？”

    张千峰哈哈笑道：“孺子可教。”掌心向上，微微一托，随即一推，一股飘忽内劲涌出，陆振英一挡，那内劲突然变了方位，从她背后掩至，陆振英“啊”地一声，回手抵挡，却晚了一步，背心一阵麻痒，也是张千峰出手极轻，否则这一掌便令她吃了大亏。

    东采奇咯咯笑道：“我也领教过啦，真是神出鬼没的功夫。”

    张千峰道：“此掌击出，掌力散布身前方圆一丈，敝如罗网，暗藏杀机。只要敌人稍动，掌力便依照太乙术数，自行针对敌人软肋，比之原先‘阴阳天地掌’威力不减，但效用倍增。我以往便想用八卦之术实现此效，但太过艰难，颇费心机，往往击出三掌，内力便已告罄。但运用太乙之道，可谓事半功倍，如此掌力可连绵不绝。”

    陆振英鼓掌道：“这功夫如此了不起，师父可想好什么名目没有？”

    张千峰意气风发，说道：“此掌力受于琴音，似声波般无孔不入，我打算称其为‘天琴云弦掌’。你们俩觉得如何？”

    陆振英、东采奇喝彩道：“好名字，又好听，又优雅，配得上师父仙人身份。”

    张千峰经历这魔猎劫难，变得愈发谦逊，说道：“我不过是万仙三层弟子，万万称不上仙人，否则也不会被困在此处，寸步难行了。”

    三人交谈片刻，忽然都感耳鸣心热，眼前景象迷幻，似乎天地间生出异变。陆振英晃晃脑袋，喜道：“莫非真如盘蜒大哥所言，那魔猎阵法已然撤去了？”

    当即来到洞外，望向四周，看似景致如常，实则天差地远。张千峰飞身上树，遥望远方，只见黑草如海，雪山万里，正是魔猎之前的景象，雪山那头，便是蛇伯城了。张千峰喜出望外，跳落在地，说道：“咱们可以回去了。”

    双姝欢呼起来，陆振英说道：“我还得去找盘蜒大哥，还有...还有我的马儿，与那位雪猿前辈。”

    张千峰点头道：“魔猎既消，凶兽也难以为害，咱们不如在林中转悠一圈，瞧瞧有无幸存之人。”

    商议已定，陆振英便依照盘蜒指点，与二人寻向那山崖，走了三里路，却见她那马儿欢天喜地的朝她奔来。她急忙迎了上去，见那马儿精神健旺，蹦跳如飞，伤势竟已无碍。她想起盘蜒所言，笑道：“我内伤好了，你也因此受益？好马儿，好马儿。”

    张千峰点头道：“这马儿忠心护主，极具灵性，世间罕有，振英，你将来绝不可负它。”

    东采奇也道：“师父才高八斗，不如给它起个名字？”

    张千峰笑道：“我哪里称得上‘才高八斗’？你那万字的太乙总纲，我便万万背不出来。”顿了顿，又道：“我等百死余生，实乃侥幸，此马也与我等一般，不如称其为‘猎林’如何。”

    陆振英喜道：“好极，猎林，猎林，今后我多带你去林中转转。”那马儿似听得懂人话，晃脑嘶鸣，竟在答话。

    陆振英问道：“那位雪猿前辈呢？”

    猎林转了一圈，朝雪山望望，示意它已然返回。陆振英不禁惆怅，问道：“那它伤势好些了么？”

    猎林点了点头，欢叫一声。陆振英感激雪猿恩情，眼中含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又听树上有一女童声音，她道：“姐姐，姐姐！”

    东采奇稍稍一呆，登时心花怒放，抬头望去，见东采凤正躲在一棵大树上，藏身茂叶之中，正哭得泪眼朦胧，娇小的身子不停颤抖。

    东采奇也泣不成声，喊道：“妹妹！”两三步攀上树去，抱住东采凤，再从树上下来，两人经历这恐怖绝伦的惨事，原想不到能够重逢，此刻一见，真是欢喜的快要飞上天了。

    东采凤哇哇大哭，说道：“姐姐，姐姐，我害怕，我躲在树上，见许多妖怪杀人吃人，我都不敢哭出声来呢。”

    东采奇咧嘴傻笑，泪水涌入嘴中，又咸又苦，她道：“妹妹真是勇敢，若换做姐姐，在你这般年纪，早就吓得傻了。你也真机灵，躲在....这棵树上，那些凶兽居然没瞧见你？”

    张千峰也暗呼侥幸：他先前见许多蛇伯将士也躲上树去，但都被揪了下来，转眼被撕咬得粉碎。这位少女心有灵犀，蒙天垂怜，竟借此逃过一劫。

    东采凤道：“我....我瞧见一位疯疯癫癫的叔叔躲在树上，他招手让我过来。我便过来找他，好不容易爬上树，他开始弹琴....我听着琴声，迷迷糊糊的睡去，不久前才刚刚醒来，那叔叔却已经不见了。”

    张千峰、东采奇、陆振英纷纷喊道：“那人在弹琴？”

    东采凤“嗯”了一声，说道：“他初时不过在树上旁观，那些凶兽全见不到他，也...也找不到我。但后来他双手一开，不知从何处现出一张古筝，就这般叮叮咚咚的弹了起来。”

    张千峰心道：“此人安居树上，自然早有准备，知道此地会生出魔猎来。他身负如此神通，为何不预先警告大伙儿？”转念一想，此人必是大有来历之人，或有难言之隐，不便明着相助。那琴声博大精深，数十里外仍能听清，这份功力何等深厚，自己绝无法与之相比，他更由此召来那盘踞天际的白龙。他出手救了自己这些人，大伙儿都欠他莫大恩情。

    陆振英望着那棵树木，眼神困惑，暗想：“这树怎瞧得有点眼熟？”她曾与盘蜒在此树下相遇，却不曾察觉东采凤就在树上，此时却半点也想不起来。

    东采奇问道：“那弹琴的仙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衫，你能认得出来么？”

    东采凤小脸愁苦，用手拍着脑门儿，摇头道：“我想不起来啦，只觉得那人怪里怪气的。”她只觉几天前的一切似一场噩梦，噩梦醒来，旋即将一切忘得干净，那梦中恩人一切言行举止皆极为模糊，如隔着一层水雾一般。

    张千峰沉吟道：“既然如今采凤姑娘跟着咱们，便不可再行耽搁，需得早些返回，将那蛟蝮、庐芒恶行公之于众。他二人犯下这等罪过，与那叫异兽的阎王沆瀣一气，杀人无数，凡间诸国、万仙门人，全数放不过他们，只要他们仍在这世上，哪怕他们乔装打扮、隐姓埋名，也逃不出天公地道。”

    却听空中传来大笑，众人心头一震，只见一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众人眼前，身形枯瘦，眼闪紫烟，正是先前那罪魁祸首蛟蝮。

    蛟蝮冷笑道：“张千峰，料不到你居然仍留着狗命，想要坏老子好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千峰想起那无数惨死勇士，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此人脑袋劈碎，但他屡经磨难，知道敌人狡猾厉害，绝非那诸凶兽可比，旋即便沉着下来，说道：“我本就打算找你，蛟蝮，你恶贯满盈，今日也该交待了。”

    蛟蝮与那庐芒约定，分别随阎王前往聚魂山噬魂。庐芒先去，他便守在必经之路上，以防魔猎大阵退散之后，有活人赶回去通风报信，令他二人身份败露。

    本来这魔猎之威何等猛烈，凡人身处其中，万死不得一生，即便不当场全军覆没，也必死在其后凶兽猎杀之中，蛟蝮料不到张千峰等人竟能逃过此劫。但他自诩神功非凡，又见张千峰浑身浴血，不足为虑，便现身阻拦。

    陆振英说道：“师父，咱们一起上，此人诡计多端，咱们也顾不上江湖道义了。”

    张千峰不知陆振英身负奇功，身法极快，颇可相助，摇头道：“你与采奇护着采凤，莫令他有可趁之机。”暗想：“那庐芒似不在此处，我当速战速决。”凝神静心，抖擞精神，缓步上前。

    那蛟蝮见张千峰步法精妙，并无衰弱之态，暗自心惊，但转念一想：“我即便杀不了他，难道还逃不了么？等庐芒返回之后，两人一齐动手，杀他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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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雷霆之怒剑轻巧

﻿张千峰倏然前冲，眨眼之间已越十丈之远，来到近处，使一招“化险为夷”，一掌劈下，那蛟蝮侧肘挡住，左手流动，宛如毒蛇，指尖点向张千峰咽喉，张千峰往后一让，那指力点中一棵酒碗般粗细的小树，咔嚓一声，登时断裂。

    蛟蝮一招不中，反应神速，再度变招，右掌变幻，形如蛇咬，呼地一声，袭向张千峰下盘。张千峰单足踩下，趁蛟蝮躲闪，再一招“九星连珠”，掌力接连击出，那蛟蝮胸口中招，但他身法油滑，稍一倒退，将掌力卸了，仅受轻伤，他怪叫一声，当即不架而走。

    张千峰喝道：“哪里走？”身法一转，左踏乾位，右履震位，掌力快如闪电，砰地一声，将蛟蝮打了个踉跄。那蛟蝮勃然大怒道：“你莫要猖狂，我稍试探一番，你还得寸进尺了？”蓦然间双手暴长，卷向张千峰，张千峰不料他竟有妖法，见他手臂伸缩，变作两条血口白牙的巨蟒，姿态诡异，委实变化无方。

    但张千峰以不变应万变，双掌一分，打出掌力，扭转巨蟒方位，那巨蟒又扫中大树，喀喀两声，树木再断。

    东采凤年纪幼小，见两人相斗激烈，各自招式威力奇大，不由得惊叫起来。东采奇、陆振英也各自动容，心想：“这两人皆是凡世中一等一的好手，果然功力绝俗。”

    张千峰与蛟蝮越斗越紧密，身法闪动，飘忽不定，陆振英目光如电，仅能勉力跟上，东采奇已全然摸不着头脑。张千峰招式光明正大，掌力雄浑，体内有万仙仙法，不惧蛟蝮剧毒。而蛟蝮身躯柔软似蛇，张千峰那排山倒海的掌力打在其身，却总难有全功。

    张千峰心想：“这蛟蝮如此难缠，若那庐芒赶来，我实难独斗两人。”

    他那阴阳天地掌本是一门刚柔并济的绝学，使出阳力时，可斩铁，可裂石。若转为阴劲，内力直摧经脉，伤脏腑，扰真气。两者皆有神效，自来是张千峰极为倚仗的功夫。

    可眼前对上蛟蝮，此人招式古怪，张千峰闻所未闻，身躯似游蛇、似泥鳅，内力扩开，笼罩其身，更增其黏滑。张千峰以阳力摧他，力道被蛟蝮卸开，以阴劲伤他，却难破其体外真气。

    两人激战三百招，所到之处，碎石折树，沙尘激荡。忽然间，那蛟蝮左脚踢出，霎时也化作蟒蛇，口吐黑雾，张千峰被其一扰，顷刻间头昏眼花，不得已屏息退开，那蛟蝮蛇臂一绞一拧，张千峰右臂剧痛，急运内力相抗，只听乒乓声响，两人蓦地分离，张千峰拿椿站定，脸色有些苍白。

    蛟蝮大笑道：“张千峰，你那仙家真气当真了得，若是常人被我一碰，整条臂骨皆已断裂，你倒还能逃得脱，但即便如此，你右臂伤重，功夫已大打折扣，事到如今，你还是乖乖送死，我可给你个痛快。如若不然，我将你那几个红颜知己，一个个啃来吃了。”

    张千峰沉住气，心想：“事到如今，唯有冒险一试。”他那“天琴云弦掌”本未练熟，不想仓促使出，以免这强敌有了防范。如今局面不利，也唯有这趁虚而入、攻敌不备的掌法，才能破解此人护体真气。

    想到此处，他左掌握住右臂，装作剧痛模样，眉头紧锁，咬牙闷哼。

    那蛟蝮心下一喜，不失良机，猛然冲上，左右臂化作巨蟒，同时咬落，张千峰右臂一张，手一推，天琴云弦掌内劲广布，悄然散开，攻势竟毫无声息，玄妙异常。

    蛟蝮闯入其中，浑然不觉，顷刻间后背剧痛，正是他功力运转时最薄弱之处，咔嚓一声，断了几根肋骨。他大骇之下，吸一口气，正欲退开，张千峰再出一掌，如张大网般罩住蛟蝮。蛟蝮摸不着头脑，双臂一振，正要出招，张千峰掌力陡然发难，又中其后脑勺，蛟蝮头晕目眩，不敢再逗留，扭头撒腿就跑。

    张千峰暗叫可惜，他这天琴云弦掌虽然厉害，但掌力实有所不足。若他阴阳天地掌能使出十成威力，这天琴云弦掌则仅有六成，毕竟神功初创，未能圆满，若假以时日，才能真正圆满无缺。

    他见蛟蝮逃走，再度追上，再出掌力，隐布蛟蝮身前。本来以蛟蝮身手，对上这天琴云弦掌，未必如此刻这般全无还手之力。但他以往从未见过这神鬼莫测的功夫，以为张千峰隐有神助，掌力无中生有，惊慌失措之下，竟全忘了抵挡。张千峰此番全力施为，掌似巨槌，正中蛟蝮心脏，蛟蝮哇哇惨叫，鲜血狂涌，朝后摔倒。

    张千峰稍觉放心，正想再出掌将其杀了，但蛟蝮口中陡然喷出一口紫烟，挡在身前。张千峰大吃一惊，手一挥，掌风到处，驱散烟雾，却见那蛟蝮在地上蛇行，飞速扑向陆振英等三人。

    张千峰心慌意乱，急速追去，但蛟蝮动身极早，张千峰追之不及。蛟蝮奸笑一声，身子腾空而起，蛇臂挥向东采凤，打算以她为质，迫张千峰就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陆振英长剑出鞘，只听轰隆一声，一道电光射·出，蛟蝮万料不到陆振英有这等神奇功夫，浑身麻痹，从空中跌落。

    陆振英更不停留，剑光如电，错落刺出，刹那之间，张千峰心乱目眩，仿佛见层云落雷，惊心动魄。那蛟蝮先中了张千峰掌力，又中了陆振英雷霆剑气，哪里还躲闪的开，多处中剑，惨叫声中，血流如瀑，身躯变得干枯瘦小，当即断气。

    张千峰惊喜无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振英，你从哪儿学会这门功夫？”

    陆振英初建奇功，一颗也心怦怦直跳，如在梦中一般，她默立片刻，想起盘蜒嘱咐，说道：“我无意中在轩辕神殿中落入泉水，浑身又痛又麻，动弹不得，多亏盘蜒大哥将我救出。我因祸得福，得了这一身古里古怪的功夫。”

    张千峰笑道：“我不知你有这等本事，当真吓了一跳。若非如此，只怕真栽在这蛟蝮受伤了。你身负此等奇功，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陆振英摇头笑道：“师父先别夸我了，你自个儿伤势怎么样了？”

    张千峰战胜强敌，委实辛苦，右臂伤重，倒也罢了。那数掌实乃毕生全力所聚，此刻自身仙气疲弱，只想找一处好好歇歇。他说道：“事不宜迟，趁那庐芒未至，咱们快些离开。振英你如今功夫虽强，但火候不够，未必能敌得过那庐芒。”

    陆振英、东采奇齐声道：“师父所言甚是。”

    猎林啡地一声，陆振英一下子明白过来，说道：“师父，它让你、采奇、采凤坐上去呢。”

    三人依言而为，那猎林朝主人瞧了一眼，陆振英点了点头，猎林陡然撒腿怒奔，快似雷动，陆振英大笑一声，也旋即追了上去，却难以企及其速。那马儿稍稍放慢脚步，等待主人跟上，陆振英埋怨道：“你这孩儿，跑得倒快，可是向我显本事来着？”猎林呜呜嗯嗯地哼了两声，模样甚是喜悦。

    .......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蛟蝮干瘪身躯中，钻出一条紫色小蛇，这小蛇乃是他死后灵魂出窍生出的妖物，乃是贪魂蚺的真身，如今他身死之后，方才又恢复这等形状。

    它东瞧西看，匆匆朝西游行，来到草原上，等候片刻，终于见那庐芒飞速赶来，那庐芒眼下身躯肥壮，满面微笑，不停打着饱嗝。蛟蝮心知他在聚魂山那儿吃了个痛快，心中嫉妒，大叫道：“庐芒哥哥，庐芒哥哥！”

    庐芒瞧见它这模样，惊恐异常，怒道：“是谁将你杀死了，令你丧失一身功力？”

    蛟蝮哭泣道：“那是那张千峰。哥哥，阎王人在何处？我需前往聚魂山，吞噬炼魂，方能渐渐凝聚躯体，否则靠自己修炼，真不知要再等到何时了。”

    庐芒顿足道：“你这傻弟弟，耽搁太久，阎王何等人物？岂会等你？他赶我出来，已然回去了。”

    那蛟蝮怒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我又要如这般模样，修行个一百年么？真不知下回魔猎，又会现身何处。”

    庐芒道：“贤弟休要惊慌。有哥哥在，决计短不了你的。你哥哥吞噬聚魂山炼魂之后，如今功力倍增，胜过苦修百年，你留在哥哥身边，保管你不愁吃喝。若机缘巧合，咱们再遇上下回魔猎，哥哥必让你先行享用。”

    蛟蝮怒气渐消，说道：“哥哥定要替我做主，先将那张千峰、陆振英杀了，再让我吃了那东采奇、东采凤姐妹。我要将她们吃的尸骨不剩，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庐芒笑道：“此事简单，如今哥哥我凡间无敌，区区万仙张千峰又何足道哉？你且等着，我如今酒足饭饱，正要好好歇上一歇，待我养足精神，便去与那张千峰算账。”

    突然间，夜空一道霹雳照亮草原，庐芒见有一人影踱步走来，眼神如蛇，眸现紫烟。

    庐芒瞧其形貌，心想：“此人与咱们一样，也是一贪魂蚺，喊道：“真想不到世间仍有同胞，你又是何人？”

    那人走到近处，蛟蝮惊呼道：“这人是那个泰一，是东采奇的属下。想不到你竟也与咱们一般。”

    盘蜒是贪魂蚺吗？盘蜒自个儿也不清楚，他笑道：“我与你们有些不同，你们想去聚魂山，但我却没法去那儿。”

    蛟蝮奇道：“你不能去聚魂山？那你该如何果腹？凡间并无炼魂，你又如何增进修为？”

    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黑暗，盘蜒笑得十分欢畅，眼中满是恒古的贪欲。

    他道：“我饿得很，在此等候两位，已有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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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蛇身之人称古皇

﻿庐芒瞧盘蜒神色，顿时惊觉他意图，一股寒意涌过全身，旋即暴跳如雷，喝道：“下三滥的杂·种，你想要吃我？可是发了疯么？好，好，好！”说到第三个“好”字，施展身法，猛攻过来。

    这贪魂蚺乃远古之物，爱吃聚魂山中的‘炼魂’，却从不吃这凡间活人之魂，更不食其余同类的魂魄，庐芒知这盘蜒图谋，心中惊怒的无以复加，一出手便极为凌厉。他刚从聚魂山中饱餐而归，身躯肥大，谈不上灵巧，但功力倍增，来势凶猛，如同大象奔腾，震的大地摇晃。

    盘蜒闭目，一动身，也不见得如何快捷，登时避开这庐芒扑击。庐芒哇哇怒吼，左臂变化，四条碧蓝蟒蛇凭空飞出，右臂一颤，也如左臂一般，攻势猛烈无比，远胜过先前蛟蝮与张千峰相斗。

    蟒蛇临头，盘蜒仍从容不迫，更不睁眼，连脑袋也不曾抬起，足下一动，竟从庐芒身旁绕过，身法轻巧，似蝴蝶飘舞，庐芒惊声大喊，身子盘旋，那八条烈蟒化作风暴，砸向八方，“砰砰”声中，将方圆两丈内打的一片狼藉，破烂不堪。

    庐芒大声喘气，一扭头，却见盘蜒又到其身后，身法奇特，直是匪夷所思，蛟蝮、庐芒双双大骇：“此人也不见得如何快速，为何这密不透风的招式竟半点碰不着他？”

    庐芒知敌人功夫诡谲，心思更是残忍恶毒，当下不再留手，一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毒雾来，似波浪层云一般，将盘蜒团团围住。这毒雾乃是贪魂蚺最为得意的妙招，既可搅乱局面，令敌人摸不着头脑，又可以毒伤人，若敌人内力不继，立时便送了性命，蛟蝮不久前才以此法迎战张千峰，令张千峰两度失手。

    这庐芒此时妖法深湛，远非蛟蝮可比，那毒雾流毒辽广，雾中毒素变作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盘蜒攻去。

    却见盘蜒再动，身法轻盈，如梦如幻，从那毒雾中破开，众毒蛇竟无法为害。庐芒瞬间惊慌失措，稍有犹豫，盘蜒探手刺出，扎入庐芒胸口，竟如伸手取水，毫不受阻。庐芒痛呼一声，无法相抗，不由跪倒在地，喊道：“饶命，饶命！”

    盘蜒似痴傻了一般，全不理会，双眼对准庐芒脑壳，眼帘却不曾张开。庐芒见他这死人般举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哀求。盘蜒手掌成爪，在庐芒脑袋上一抓，破开头骨，将其脑完整无缺的取出来，一张嘴张的极大，瞬间一口吞没。

    庐芒身躯抽搐，七窍流血，再也活不转了。

    蛟蝮吓破了胆，一扭身子，慌不择路的逃开，它虽失了躯壳，但身形微小，反而加倍灵活，藏入黑草之中，心下暗忖：那吞吃同类的魔鬼决计找不到他。

    它正东躲西藏，忽然腰身一紧，已被人抓住，提了起来。它惊恐无比，哭喊道：“同类，同类，我求你饶我一命，我功夫差劲儿，弱小无用，难以果腹，味道也难吃得紧...”

    盘蜒睁开眼来，蛟蝮见他那蛇眼光芒妖异，冷如寒霜，更是死命挣扎。

    盘蜒痛苦不堪，霎时神情扭曲，说道：“本就不好吃，但那毕竟是炼魂。”

    蛟蝮陡然明白：“他无法前往聚魂山，便诱咱们得逞，吞噬咱们脑中炼魂。咱们自以为得手，孰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咱们中了他的计了。”

    盘蜒将蛟蝮蛇头咬断，呑落腹中，那小蛇就此气绝。

    盘蜒摇了摇头，急忙脱去衣衫，盘膝而坐，双手贴在胸腹，刹那间，浑身肌肉撕裂，鲜血泊泊流下，盘蜒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抖动不止，仿佛被无数毒蛇撕咬，这般惨叫许久，方才消停下来。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召唤蚩尤残魄，附身躯体，代他与庐芒相斗。那残魄不及蚩尤武勇之万一，但身法由虚入实，难以捉摸，远胜凡俗，那庐芒自不是对手。

    只是这功夫极为凶险，他不过是凡人之躯，怎能施展神威？若非他算定可吞食庐芒脑中炼魂，保住他一条性命，万不会如此行事，否则他定会葬身于此了。

    他仰卧在地，脑中思索：

    “我吃了两条贪魂蚺，只吃蛇头，不及其余，正如剥虾剥蟹一般。

    它们叫我同胞，但我却吞了它们。

    它们绝非善类，我呢？我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它们诱·人入毂，杀得尸山血海，以之换得饱食，而我知它们手段目的，却袖手旁观，任由那些勇士烈士死去。

    我害了那十多万人，又杀了‘同胞’，我身上罪孽，岂不更胜这贪魂蚺么？

    我大可以说自己乃替天行道，报仇雪恨，自认为正气浩然。但我心知肚明，实情并非如此。

    我只是贪食炼魂，手段卑劣无比，罪恶滔天，嘴脸何等丑恶？

    而那炼魂味道令人作呕，我为何要求之若渴？”

    他思索许久，伤势痊愈，遂站起身来，一瞥眼，却见草地中趴着两个模样古怪的少年，一人狐脸，一人犬脸，目光惊惧的望着盘蜒。

    盘蜒知它们乃草海妖族族人，问道：“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两个少年“哇”地一声，哭喊起来，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一边大喊：“食人脑的妖怪，食人脑的妖怪！妈妈，爹爹，救命！”

    盘蜒苦笑一声，险些落泪，但这两个少年不认得他，他也无需在意。他穿上衣物，一把火将庐芒尸首烧了，随即扬长而去。

    他惦记陆振英安危，推断方位，朝她行进之处赶路。

    他心下苦楚，需得找到陆振英，似乎留在她身边，对她展露善意，便能让他心安许多。

    他心中自语道：“我为何要在乎这善恶？我只是想待她好，要她过得无忧无虑，只要她心中喜乐，我便再无所求。她是我栽培的花朵，饲养的小猫，她将来本领高强，行善积德，侠义为先，名满天下，便能赎我之罪。既有如此好处，我又何乐而不为？”

    他不明白自己心思，但胡思乱想，便由悲转喜，几乎放声大笑起来。

    行过草原，来到雪山上，但见夜幕之下，漫山遍野白皑皑的一片，大雪如同鹅毛缤纷而下，行走艰难，只怕连牛马也会被掩埋。

    他见山上有一小屋，窗户用木板挡住，但从缝隙中却可见火光。他走至屋前，拍了拍门，说道：“我乃过路游者，路遇风雪，不见归途，还请好心人行个方便。”

    只听陆振英在屋内欢呼道：“是盘蜒哥哥？”

    吱呀一声，门板打开，东采奇、陆振英一齐上前，各握他一手，神色激昂，泪光晶莹，口出欢声笑语，东采凤目光疑惑，望着盘蜒，似曾在哪儿见过此人一般，可却想不起来。

    张千峰喜道：“盘蜒兄弟，你果然安然无恙，怎地找到这儿来了？”

    盘蜒道：“此乃归蛇伯必经之路，我料来你们也跑不到哪儿去。”却见陆振英那马儿也卧在屋内，占据老大一块地盘，模样甚是惬意。

    东采奇揶揄道：“原来你与振英师妹结为兄妹了，就不怕我喝醋吗？”

    盘蜒笑道：“咱们一对兄妹大盗，乃是打家劫舍的绿林豪杰，小姐便莫淌这浑水了。”

    众人劫后余生，心情极佳，说笑几句，又安然坐下，或躺或倚，烤着篝火，满是暖意，也有些倦了，三个少女皆迷糊睡去，张千峰深怕那庐芒袭来，不敢怠慢，便坐在窗边守着。

    盘蜒也无睡意，靠在墙上，默默出神。

    张千峰道：“盘蜒兄弟，我知你对我有所不满，若我无意中得罪了你，在此请你多多包涵。你救了振英，我对你感激不尽，如承蒙不弃，咱们不如交个朋友。”

    盘蜒目光闪烁，说道：“万仙张千峰何等名望武功？我如何担当得起？”

    张千峰心知他脾气古怪，对自己总话里带刺，也不在意，微笑道：“盘蜒兄弟才学绝妙，智计过人，能与你相识，张千峰三生有幸。”说罢朝他深深一拜。

    盘蜒心想：“这张千峰脾气倒好，我若一味冷言冷语，未免太过无趣。”也起身作揖，说道：“过奖，过奖。”

    就在这时，只听风声怪异，宛似龙吟，余韵不绝，震动天地，回荡九霄。张千峰急忙掀开木板，朝外望去，风雪朦胧，但那庞大白龙掠空蛇行，仍隐隐可见，他心下敬畏，感慨万千，忍不住跪倒在地，遥遥朝那白龙磕头道谢。

    盘蜒沉吟道：“千峰仙家，你可知你们万仙一门，乃是轩辕黄帝一手所创？”

    张千峰原是不知，闻言肃然起敬，问道：“兄弟当真渊博，张某孤陋寡闻，确实未曾听说。”

    盘蜒心中浮现出些许记忆，他激动起来，不禁说道：“传闻上古之时，伏羲创制八卦之术，将其传于轩辕，其时灾祸横行，天上涌出无数蛇怪，师徒二人联手与这些蛇怪交手，惊险万分的护住世间平安。伏羲见事态平息，静思多年，云游四方，据说破开天门，蹈星而去了。”

    张千峰道：“我只听说过上古伏羲为皇，轩辕为帝，却不知他二人竟有师徒之谊。”

    盘蜒又道：“伏羲一走，却引来了灾祸。聚魂山中生出统领阎王的魔神蚩尤，率领阎王与亿万妖众，从聚魂山侵入凡间，于是再为祸惨烈，生灵涂炭，几可与远古那蛇怪之祸相提并论。

    轩辕黄帝见敌人势大，便以伏羲八卦之法推算，历经千辛万苦，找来神兽，率领无数凡人勇士，与蚩尤一场大战。他连使‘妙计’，策反群妖，终于苦战获胜，却未能将蚩尤杀了，只不过将它驱逐至异世，再难以返回此世。

    自此之后，这世上便有蚩尤所留众妖，繁衍后代，成了如今北方万妖之国，与凡人划分地界，大体还算相安无事。轩辕知聚魂山上仍有更多阎王，满怀恶念，不容轻忽，遂创立万仙，留下一位大弟子引导凡人，他自己就此隐居，与伏羲一般不知去向。那位大弟子，便是如今万仙推崇为祖师爷的真仙。”

    张千峰只知万仙由一位“真仙”所创，至于更早之事，则全无头绪。他想起那恐怖至极的阎王“异兽”，不禁打了个冷颤，说道：“若我不经此事，只怕难信盘蜒兄所言。盘蜒兄可是见了那白龙，心生感慨了？”

    盘蜒道：“若我所料不错，那白龙叫做蜃，与那追随轩辕黄帝的神兽一般古老。只不过它地位不尊，未得仙名。”

    张千峰崇敬万分，说想：“这乾坤之广，造物之奇，真是无所不有，正所谓有恶必有善，有魔必有道，我既身为万仙，当谨遵上古圣帝德训，以此身躯热血，震慑万鬼。”

    盘蜒默念道：“万鬼，万仙。万鬼，万仙。”听着屋外风雪，却感寂静，终于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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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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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朝天子一朝臣

﻿接连数日狂风暴雪，于空中呼啸肆虐，众人无奈，唯有在屋中暂避，过了两天两夜，风雪方才平缓下来。

    盘蜒饿得奄奄一息，跪在雪地中嚷道：“苍天开眼，我愿出尽生平所有，只求一顿饱餐。”

    东采奇笑道：“你这人一无所有，打算诓老天爷么？”

    盘蜒道：“你怎知我一无所有？我这俊俏脸蛋，莫非不宝贵稀罕么？”

    三位女子皆大笑起来，张千峰也暗暗摇头，东采凤嘻嘻笑道：“这位大哥哥，就算你长得有三分秀气，老天爷未必瞧在眼里。我倒来问你，如若老天真降下好吃的，你便舍了这容貌不要，变成一幅丑脸么？”

    盘蜒摇头道：“姑娘好没骨气，俗语云：‘大丈夫，不求嗟来之食。’老天即便要与我做交易，我也得还还价钱。”

    东采凤啐道：“我又没要拿骨肉皮换吃的，你还有脸说我了？”

    陆振英问道：“大哥，你要怎般还价？”

    盘蜒道：“我这满头秀发，最是珍贵，可短上半寸，换上一斤烤猪肉。我眼角似有皱纹，可让老天爷收了，谋求芳萃之汤。”

    三女笑得直不起腰来，东采凤又蹦又跳，说道：“老天爷不降下天雷，把你劈成烤肉，已算得仁慈至极了。”

    便在这时，天上雷声滚滚，盘蜒吓了一跳，忙道：“瞧你这张乌鸦嘴，可别真引来祸事，快走，快走。”

    众人想起魔猎之惨，心有余悸，遂加急赶路。山中积雪降霜，悬崖路滑，甚是危险，不得已只能绕路。途中盘蜒离开打猎，得了雪鸡、野猪，便烤来吃了。陆振英心下不忍，也不如何饥饿，推辞几句，远远避开，张千峰奇道：“振英，你多天不曾进食，为何不来吃些？”

    陆振英不敢相瞒，说道：“我自从得了这雷霆般的内力，腹中不饿，又瞧见是生灵为食，难以下咽。”她当时目睹魔猎，蒙雪猿、猎林所救，对世间野兽又怕又爱，不忍猎杀，更不忍以之果腹。

    张千峰乃半仙之体，可数十日不进食而无碍，闻言暗喜：“她所获真气似与我万仙度化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体质与我相近，以她功夫，将来若要入我万仙门中，可谓易如反掌，不久便能升至三层境界，进境之快，古今罕有。”于是点头道：“咱们万仙门亦有慈悲为怀，茹素而不沾荤腥之人。既然如此，那为师也不吃了。”

    陆振英俏脸微红，点了点头，暗自欢喜。

    盘蜒本就不想旁人与他分食，见两人避而远之，甚是高兴，与东采奇、东采凤两人抢夺，一个人将烤鹿全数笑纳。东采奇知他食量惊人，见怪不怪，东采凤则吓得目瞪口呆，叱道：“将来你吃成个大胖子，便连一张俊脸儿也没了。”

    盘蜒怒道：“我若胖了，肉便多了，拿去与老天爷换些宝贝，也不算寒酸，如此一来，不又苗条如柳了么？”

    东采凤年幼好动，最喜与他吵嘴，哈哈笑道：“我怎没你这般聪明？老天爷与你做买卖，可得哭的稀里哗啦，那咱们蛇伯城便得天天下雨。”

    众人大兜圈子，走了三天三夜，方才回到蛇伯城。城中守将见城主女儿归来，慌忙将他们迎入宫中。大公子东采臻、二公子东采英，汇集城中重臣贵族，齐聚大殿，询问经历。

    张千峰将众人追入黑荒草海，中了蛟蝮、庐芒毒计，遇上魔猎，蛇伯、俦国将士皆受荼毒之事说了出来。

    此事太过荒谬，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只怕谁也不信，反而要斥那人为疯子，但张千峰何等人物？岂能诳语欺瞒？一时之间，众人悲恸万分，恐慌之极。东采臻更当即痛哭道：“父王，父王！你死的好惨！”

    东采英自也伤心，但知此事非同小可，蛇伯城精锐一战尽失，无一生还，若此事被邻国得知，或有奸佞无耻之辈会趁火打劫，蛇伯城即有亡国之祸。他硬起心肠，说道：“此事暂且瞒住，不可外泄。我当加急募兵，征召健者，建制新军，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东采臻瞪眼擦泪，嚷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你还想隐瞒实情么？若传扬出去，城中便要造反了。”

    东采英见他软弱，当真恨铁不成钢，一把扯住他领口，神力到处，将这位大哥举起，厉声道：“爹爹已死，你将继位，岂能孱懦慌乱？此事一旦泄露，城中纵不内乱，也必人心惶惶，畏惧那‘魔猎’者有之，仇恨朝廷者有之，伤怀死去者有之，更怕有外敌进犯。而今城防衰败，难以应付骤变，稍有不慎，实有灭顶之灾。”

    东采臻畏惧这弟弟，一屁股摔倒在地，模样极为丢脸，他喊道：“那你这法子又能管用么？你瞒得了一时，又能瞒得了一世？”

    东采英喝道：“十日之内，新军必成，有此军在，外敌不敢侵扰，内贼无能陷害。之后再将此事广而告之，大办祭典，告慰亡灵，便可度过难关。”他目露虎威，扫过大殿上十多人，说道：“你们当中，若有人泄露此事，我东采英非杀此人不可！”说罢足下一踏，轰地一声，内劲迸发，众人脚下震动，脸上尽皆骇然。

    正惊恐时，东采英已快步走出大殿，匆匆征兵去了。

    东采奇素来敬服这位二哥，对东采臻道：“大哥，二哥他是好意，你权且照他意思来，就说爹爹意气风发，剿灭俦国恶贼，正扫荡草原，驱魔除妖，故而暂无消息。”

    其余重臣皆敬畏东采英，并无异言。东采臻浑浑噩噩，脑中乱糟糟的，又是害怕，又是气恼，当下隐忍不语。

    他退朝之后，回到自己宫中，正闷闷不乐，却听一白骨卫兵说道：“大公子，尧仆射求见。”

    那尧仆射叫做尧生流，在朝中地位尊隆，是大公子的授业恩师，官职也高，更胜过那蛟蝮。他快步走来，朝东采臻作揖道：“大公子可是为城主之事伤怀？事已至此，多忧无益，大公子乃城中众望所归，还请节哀顺变。”

    东采臻生性优柔寡断，却也管不住嘴，闻言长叹一声，说道：“还有一事，更令我难受。”

    尧生流老谋多智，双眼一转，已猜到了几分，小声道：“老臣有要紧事与大公子商量。”

    东采臻登时暗喜，遂让左右退下，尧生流道：“大公子，肘腋之变，近在旦夕也！”

    东采臻吓了一跳，问道：“老师为何这么说？谁有这么大胆子？”

    尧生流神色隐秘，说道：“便是二公子东采英，他今日对大公子无礼，全不将你放在眼里，又擅自募兵征军，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东采臻本就担心此事，闻言默然，眼中流露出深深惧意，他迟疑道：“爹爹曾亲口许诺，他死去之后，由我继任侯爵之位。此事大伙儿都听得清楚，他若有异心，岂能得逞？”

    尧生流道：“城主不曾有遗诏，更不曾禀明天子。这二公子平素骄横，又暗中笼络群臣，我瞧今日朝廷上，倒有一大半替他说话。而他武功如何，大公子比我所知更明，我蛇伯城敬重勇士，更胜过正统名义。此人如今拥兵自重，大权在握，若时候一长，大公子性命便在他一念之间。”

    他这句话语气阴森可怖，如厉鬼索命一般，东采臻吓得魂飞魄散，霎时跳了起来，问道：“那如今之计，又该如何？老师千万救我一救！”

    尧生流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已说服左将军西海、廷刀指挥世杰、大祭酒盛樽三人，全听大公子差遣。咱们三人各有门客家仆，数目在两千之上。大公子如今掌管内宫，此事便容易得紧。”

    这尧生流倒并非奸臣叛逆，也非存心危害朝政，而是疑神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瞧那二公子东采英不顺眼，又一心拥戴大公子，遇上这等剧变，心生歹意，误以为东采英嚣张跋扈，有自立之心。

    而早先东采英情急之下，对东采臻恫吓威胁，更令尧生流下定决心，深信不疑。故而他早作准备，来此劝东采臻先下手为强。

    东采臻闻言大喜，问道：“若能成事，今后必对老师言听计从。不知老师有何计策？”

    尧生流道：“大公子可假意借酒消愁，喝的酩酊大醉，随后邀二公子入宫作陪，两千人扮作侍卫，藏于各处。大公子素来为人懦...那个...深藏不露，二公子轻视于你，必然不疑。他一旦入宫，大公子可用此物下毒，随后传下暗号，咱们这两千甲士便一拥而上，将他斩成肉泥。此人一死，他家中将士群龙无首，大公子再立时调兵遣将，将余孽一网打尽，至此大事已成。”

    东采臻心下已然答应，只是此乃不仁不义之举，尚要装模作样一番，他挤出眼泪，叹道：“咱俩乃是亲兄弟，我宁愿他待我不仁，我也不能待他不义。此事将来若传扬出去，我有何面目去见爹爹牌位？”

    尧生流深知这弟子习性，暗骂道：“他非要我扮足奸臣，自个儿充作明君。”也是无可奈何，咬牙道：“大公子就说他深夜入宫，意图行凶。反正此人之前行径，大伙儿有目共睹，以此为由，谁能质疑？”

    东采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全听老师所言，我并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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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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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虎相争必有伤

﻿东采英命人四处张贴告示，许以重赏，招募勇士好汉，又广撒金银，雇佣卖命之军。翌日已有四万人在册，他一刻不停，命麾下四妖将日夜操练，严加约束，只盼早日能练得像模像样，可堪大用。

    张千峰道：“贤弟这般拼命，莫非此事真这般紧急么？”

    东采英叹道：“兵法有云：‘决胜至千里之外，防患于未然之中。’父皇中妖人奸计，使得我蛇伯城十万精兵全军覆没，正是前所未有的大难。如今我隐瞒噩耗不报，只怕惹起民怨，故而早一天练兵有成，便早一日可度过此劫。”

    就在这时，只见尧生流走入大门，见了东采英，立时高声呼喊道：“二公子，你做的好事！”

    东采英奇道：“尧大人何处此言？采英不曾冒犯你啊？你怎地找我问罪了？”

    盘蜒也随张千峰等人在东采英府上作客，见这老头脸色苦恼，心中一动，只觉有些古怪，但一时也说不上来缘由。他心想：“这老头年纪一大把了，精神倒还不错，嗓门甚是吵耳。”

    尧生流道：“二公子，你知大公子性子随和，前一日大伙儿早朝时，你如此辱他，当真伤透了他的心。他本就悼念亡父，伤心欲绝，这会儿更是自暴自弃，整日价借酒消愁。你若再不去瞧瞧，只怕他真要醉死了。”

    东采英素知其兄为人宽厚，从不对人发火，哪料得到他早已翻脸？此刻听他如此，自觉理亏，心下歉然，说道：“我昨日太过激愤，以至于行径不当，正要好好向他赔罪。”

    东采奇忙道：“大哥真是的，他将来乃侯爵之尊，岂能因此而萎靡不振？二哥，我俩一起去劝劝他。当此紧要之际，咱们一家之亲，更当同舟共济。”

    东采凤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见大哥。”

    尧生流一时发愣：“他们全要跟去，总不见得将这两位小姐也杀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可想，只得说道：“如此最好，三位齐至，大公子定能振作。”

    盘蜒悄然上前，对东采奇道：“小姐，我可否也跟去瞧瞧？”

    东采奇摇头道：“此事仅涉我东家私事，与你无关，你莫要跟来了。”说罢随尧生流一道离去。

    东采英一走，张千峰等人当即告辞离去，返回客栈。盘蜒自顾自出来，抬头观星望月，只觉星象不祥。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此事牵扯甚广，说不准还连累了陆振英、陆扬明姐弟，于是施展太乙步法，轻易潜入宫殿，见内外白骨卫远远散开，守备不严，心想：“此乃主欺客凶，内外更迭之兆。”遂迈步生幻，绕过众人，飞身上楼，不多时已来到大公子寝宫客厅之中，躲在横梁之上。

    他知那东采英功夫惊人，耳目敏锐，稍有不慎便被查知，于是使出“庄周梦蝶”的功夫，招蚩尤残魄附体，霎时身处虚实之间，若有若无，自然不生半点声响。

    只见大公子东采臻坐于桌案之后，身旁金壶玉杯，琼浆冰饮，正喝的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他见东采英等人到来，哈哈一笑，歪嘴说道：“你们....也来陪我喝酒么？”

    东采英上前拱手道：“大哥身体要紧，不可再行放纵，此时夜深，还请早些安歇。”

    东采臻拿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递给东采英，说道：“爹爹死了，你不让我发丧，更不让办祭典，爹爹魂灵去不了聚魂山，化作冤魂，那该如何是好？你...你得罚酒一壶！”说罢泪水涔涔而下，也是他想起兄弟之情，哭得甚是真切。

    那度魂祭典乃是蛇伯习俗，极为神圣，照例不可过了七日，如今便要逾期，东采英想起此事，自也愧疚，说道：“兄长教训的极是。”

    那酒壶柄上藏有机关，东采臻转交时，以袖袍遮住壶柄，轻轻一转，柄中空心，藏的毒质便流入酒内。东采英虽武功深湛，一则全没料到兄长要加害，二则不敢与兄长对视，竟并未留神，高举酒壶，咕咕喝了一大口，喝罢说道：“兄长，我却有不对之处，但我也是为了你好。请宽限我十日，十日之后，如并无祸事，我甘愿领受责罚。”

    他说完这话，终于瞧了东采臻一眼，就这么一瞥之间，惊觉此人眼神喜悦，神智清醒，登时察觉不妙。

    东采臻退开半步，脚下拌蒜，惨叫道：“哎呦，你推我作甚？”

    东采英心想：“脚下虚假，他是假装酒醉！这酒里有毒！这是行凶暗号！”他稍一运功，顿时任督二脉一阵绞痛，随即虎吼一声，朝东采臻抓去，东采臻哪里躲闪的开？被内力一罩，落入东采英手中。

    东采凤吓了一跳，喊道：“二哥，你又要揍大哥了么？”

    东采奇警觉异样，急忙护住东采凤，遮住她眼睛，转身便往外走。忽然间，无数甲士如潮水般奔腾而来，手持长矛，涌入殿中，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本来东采臻那壶酒中乃是入口毙命的剧毒，他万料不到东采英内力这般深厚，稍一耽搁，便被东采英擒住，东采臻心中叫苦：“为何这猛烈毒·药竟丝毫奈何不了他？”

    东采英厉声喝道：“大哥，你为何要在酒里下毒？我为蛇伯尽心尽力....是了，你是怕我抢你城主之位？可笑，可笑！你是我大哥，我怎会如此下作无耻？”

    东采臻惨呼道：“你若真有忠心，还不快将我放了？”

    东采英只要掌心内力一吐，立时便将此人击毙，但如此一来，他便真成了弑兄夺位的反贼，而他得手之后，势必为众人所杀，此后蛇伯无主，便是小人得利的局面，饶是他行事坚毅果决，此时也不禁浑身发颤。

    尧生流见局面堪忧，喊道：“先将这两个丫头捉了！用利刃制住！”

    东采奇喊道：“我乃城主之女？谁敢上前？将来必不得好死！”

    若这些甲士皆为蛇伯城中原民，必敬佩东采奇身份勇气，无人胆敢动手，但其中有不少尧生流所养异国死士，对她毫无怜悯之心，数十人一齐抢上，刀剑齐挥，横栏各处，东采奇怕伤着小妹，不敢抵挡，转眼已然受制。

    尧生流又道：“东采英！你若不放手，你那两个妹妹，可就要缺胳膊断腿了。”

    东采英虎目含泪，心想：“我...我便到此为止，决不能累我妹妹！”苦笑道：“大哥，是你赢了，但我要你对天发誓，不得殃及采奇、采凤。”

    东采臻喜道：“这是自然，你还不放我？”

    东采英身子摇晃，松脱了手，东采臻立时拔出剑来，朝他兄弟心口刺去。

    眼见便要得手，蓦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行踪缥缈，也说不上如何迅猛，但弹指间掠过十数丈，在东采臻剑上一碰，东采臻手臂登时断裂，身子连转数十圈，惨叫一声，闭气晕厥。那黑影扛起东采英，又稍稍一动，那对东采奇姐妹刀剑加身的门客纷纷中招，撞在墙上、柱上，砰砰声中，骨头粉碎，当即毙命。

    东采英虽意识迷糊，但仍瞧得明白，心想：“这位恩公武功更远胜千峰大哥，似慢实快，功夫如神仙一般。他是何人？”但见此人浑身如罩烟雾，瞧不出样貌。

    那黑影又拉住东采英、东采凤，倏忽远去，众人射箭刺矛，但事发突然，哪里碰的着他？

    黑影身负三人，疾若奔星，飞空驾云，行了十里地，已来到张千峰客栈之外，拍一拍门，随即不见了踪迹。

    张千峰当即现身，见东采英唇边满是鲜血，东采奇，东采凤哭得厉害，忙问道：“采英怎会如此？”

    东采奇咬唇流泪，说道：“是大哥下毒害他。他...他以为二哥要夺权....他手段好狠。”

    张千峰手指如飞，阳力闪动，已护住东采英任督二脉，随即一股浑厚仙气拍入体内。东采英闷哼一声，睁开眼来，只觉暖气周流，四肢恢复力道。他身负妖法内劲，虽然凌厉，韧性十足，但不擅长驱毒疗伤，眼下得张千峰援手，立时便大为好转。

    那毒性虽烈，实则为祸不深，并未深入脏腑，这两人内力皆深厚异常，携手抗·毒，只一盏茶功夫便除个干净。东采英重重吐一口气，说道：“多谢大哥救我。”

    张千峰道：“以你修为，最多再过一日，便一切如常，眼下尚需疗养。”

    东采英一张虎脸杀气密布，顷刻间如同魔鬼一般，东采奇问道：“二哥，你现在有何打算？”

    东采英怒道：“东采臻这懦夫奸贼，竟敢下毒暗算于我，我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他这句话说得响亮，陆振英、陆扬明已然听闻，纷纷来到张千峰屋内，询问缘由，各自心惊。

    东采英冷静下来，说道：“事不宜迟，我这便返回家中，召集属下，杀入宫去，非要拧掉东采臻的脑袋。”

    陆振英思虑片刻，说道：“此事不妥，二公子如鲁莽行事，酿起内乱，必然两败俱伤，城中守军本不足两万，如此一闹，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形同虚设。”

    东采英站起身，来回踱步，眼中发亮，终于摇头笑道：“姑娘所言极是，如今之计，绝不可硬拼，而当以大局为重。我这便召集人马，前往我封邑汉南，那儿虽是平原小镇，城墙低矮，但那儿的民众皆愿追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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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深谷幽幽木门沧

﻿原来东采英令有封地，名曰汉南，只是墙不坚、地不广，且地产不丰，而昔日东耿介对这次子甚是忌惮，不愿其在外生事，故不曾纵他归去。如今朝内大乱，此处不可再留，东采英便决意离去。

    他道：“大哥，妹妹，陆公子，陆小姐，不如随我一并走了，以防采臻那厮陷害。”

    张千峰道：“贤弟，你速速领军而去，我等留在此处，那采臻必欲大肆污蔑你名声。咱们若同行，除了行刺之罪，只怕还要安上绑掠陆家姐弟、城主女儿之罪。咱们留下，也好替你作证辩解。”

    东采英深觉有理，却也有些忧心，问道：“万一那厮真丧心病狂，意欲对你们不利，那又该如何是好？”

    张千峰道：“义弟可是糊涂了？你领大军在外，你大哥便不敢胡来。况且有我在此，难道还怕他不成？”

    东采英哈哈一笑，说道：“我倒忘了兄长是何人？万仙仙长，岂同寻常？大哥就算有熊心豹子胆，也必要掂量掂量。”

    东采凤哭哭啼啼，甚是可怜，东采奇宽慰她几句，又道：“况且那位出手相助的高手也在城内，我看大哥此刻担惊受怕，比咱们处境更糟。”

    东采英叹道：“却不知这位高手是何人，我瞧他面目，却一无所得。大哥，此人可是你们万仙的前辈高手？武功恁地神妙。咱们兄妹性命皆为他所救，却不及好好向他道谢。”

    东采凤高举小手，大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他便是那林中弹琴救我之人。那人也一般瞧不清容貌。”

    东采奇若有所思，说道：“若真是那位仙人，咱们欠他良多，还也还不清了。但他既然是仙人，自也不会在乎，只是他为何总相助咱们？”

    张千峰自也毫无头绪，自忖：“莫非万仙真来了一位耆宿，但他为何不出面指点于我？”他虽在万仙门第三阶层，但武功当不逊于四层高手。东采英既然对那人功夫如此推崇，想必当是第五层的长辈，张千峰久闻其中多有脾气怪异之人，此刻深藏不露，自也不足为奇了。

    东采英放心下来，当即回府，招来那四大妖将，聚集兵将，简述情由，任众兵卒自行决断是否跟从。他威名素著，生性豪迈亲切，众兵士虽入伍不久，但皆对他忠心，四万人全数跟从他冲出城去，前往汉南。此军虽初学乍练，并非精兵，但他治军有方，这时行军已威势不凡，毫不杂乱。守城将领不敢阻拦，便打开城门，任由他去了。

    他手下那豹脸剑客恨恨道：“采英，为何不索性杀了那东采臻？此人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东采英答道：“斑叔叔，我若当真反他，城内守军不明就里，没准会跟我大哥。咱们聚兵不久，打起仗来，不过一团散沙，而敌人占据地势之利，定要硬拼，胜算极小，即便取胜，我蛇伯城也元气大伤，不如另觅良机，如真能与大哥握手言和，自然是上上之策。”

    那斑叔叔道：“合我五人之力，再加上你那万仙的义兄，难道杀那小子不成？只要此人一死，那便万事不愁了。”这四妖武功皆与东采英在伯仲之间，五人联手，纵然张千峰亦无法匹敌，即便宫中侍卫摆出铁桶阵，也未必能保得住那大公子性命。

    东采英摇头道：“我便不愿如此，否则即使我嗣位，又岂能令众人臣服？”

    豹脸剑客仍要再劝，那绿须老者道：“斑圆，你少说两句，一味逞强好斗，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斑圆怒吼一声，一振缰绳，加速冲在前头。东采英笑道：“斑叔叔，咱们将来自有扬眉吐气之时，你也莫要生气。”

    绿须老者叹道：“斑圆武功虽高，但不受管束，实再令我心忧。”

    东采英说道：“柳须叔叔，也唯有你能帮我劝劝他，可多劳烦你了。”

    柳须唉声叹气，神色无奈，与东采英并肩而骑，商议今后方略，东采英经此大难，虽一时气愤，但此时已沉着如常，只想着如何能善罢此事。蛇伯城虽不过是一座大城，周遭仍有诸小国归附，也有邻邦素来交恶。东采英深谋远虑，到此地步，也不禁愁容满面。

    ......

    盘蜒先前出手救了东采英等人，孤身来到郊外，收摄神通，又急忙褪去衣衫，忍受撕心裂肺之苦，他痛骂道：“盘蜒，盘蜒，你为何要多管闲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过了许久，他脸色苍白，脚下发软，似生了一场大病，方才缓过劲儿来。这“庄周梦蝶”的功夫虽然威力极大，但时候稍长，便是万蛇噬肉之痛，盘蜒心生畏惧，暗想：“今后除非振英遇险，或我自个儿命悬一线，否则绝不可再用，稍不留神，小命不保。”

    他穿上衣物，悄悄潜回客栈，闷头大睡，直至早晨，却听有人拍门道：“盘蜒大哥，盘蜒大哥！”正是东采凤那小丫头。

    盘蜒怒道：“这才几时？还让不让人活了？”

    东采凤嗔道：“姐姐，他再不露面，咱们把门撞开。”

    盘蜒道：“我眼下一丝不挂，两位可要开开眼吗？”

    东采奇“咦”了一声，声音羞怯，东采凤年纪幼小，丝毫不惧，嚷道：“姐姐，这人好不要脸，咱们便进去瞧瞧？”

    盘蜒无奈，只得打开门来，东采奇见他容貌憔悴，嘴唇发紫，吓了一跳，关切问道：“盘蜒，你生病了么？”

    盘蜒惨声道：“病的厉害，唉，苦不堪言。但也有几分好处，算是有得有失。”

    东采凤大感好奇，问道：“哪里算有得有失了？”

    盘蜒道：“我面有病容，勉强可算得病中佳人，更增几分美貌。”

    东采凤哈哈大笑，捧腹打滚，作势要呕吐，东采奇虽知局面危急，也是忍俊不禁，说道：“你这丑八怪，真是恬不知耻了。昨夜你睡得和死猪一般，却不知发生了一场剧变。”

    盘蜒道：“什么剧变？我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东采奇遂将昨夜之事详细说来，盘蜒装作吃惊模样，不停询问，言行毫无破绽。东采奇又道：“我属下全在宫中当值，眼下已被我大哥捉了，仅逃出来一人。如今之计，唯有去面见祖母，求她出面调停。”

    盘蜒听说她这祖母出生泰家，身份不凡，威望极高，有她主持局面，自然大有迂回余地。他神色凝重，沉思问道：“你那位祖母眼下何处？”

    东采奇叹道：“她一直深居宫中，说要修炼一门功夫，故而久不露面，咱们等闲也见不着她。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料来我大哥定已捷足先登，跑去她那儿告状去了。她未必会出面见他，但就怕她万一见了，听信一面之词，偏向大哥，若大哥得了她的手谕，城中军民，便再不会跟从二哥。”

    盘蜒哈哈笑道：“这位老奶奶如今贵庚？这把年纪，居然还不闲着。学那仙魔高人闭关修炼？她练什么功夫？采·阳补·阴么？”

    东采奇与东采凤对这位祖母奉若神明，齐声怒道：“你胆敢拿奶奶开玩笑？”霎时朝他瞪视，盘蜒心下一跳，遂不敢多言。

    东采奇道：“咱们不可拖延，当快些前往她修行闭关之处。此刻时日尚早，她脾气古怪，旁人催她越急，她便越是让旁人干等。如今赶去，说不定恰好赶上。”

    盘蜒道：“若咱们到了那处，这位老奶奶不肯出面，任由咱们与那大公子大打出手，那岂不糟糕透顶么？”

    东采奇道：“这当口也无法可想，只求能闹出些动静来，令她老人家出来相见，一切便有分晓。”

    盘蜒道：“就凭咱们这几个虾兵蟹将，若那大公子派人把守路口，咱们怎能闯的进去？非得叫上张千峰不可。他武功胜咱们百倍，突围应当不难。”

    话音刚落，张千峰从屋中出来，笑道：“盘蜒兄如此看得起在下，自当效犬马之劳。”

    盘蜒称赞张千峰，不料被他听见，心下恼恨，又道：“仙家蛮力过人，充当打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东采奇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与师父斗嘴？”

    众人商议妥当，陆家姐弟留在此处，料来无碍，而张千峰领盘蜒、东采奇、东采凤三人赶往那泰家祖母闭关之处，名曰“桃英亭”。

    四人出了客栈，见四下无人，放下心来，从马厩前来坐骑，一路疾奔，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有木楼挡住山谷。此山高耸入云，仿佛有仙灵居住，虽在雪岭，但山上有苍松翠柏，借着日光，竟不逊于南方灵山的景致。

    那木楼两旁竖起整齐木墙，拦住山谷入口，墙上黑影林立，手持弩箭，对准张千峰，墙上将领喝道：“来者速速下马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东采奇喊道：“我乃城主之女东采奇，尔等还不收弓？如若再对我无礼，便是犯上之罪！”

    那将领微觉犹豫，但他受东采臻号令，要他不论来人，只乱箭阻挡，当即下令，墙上数枚箭矢射·出。

    张千峰见那箭矢迅猛，长袖一卷，如同一面大盾牌般，将那箭矢挡在一旁，他在马背上一借力，腾空而起，霎时已跃上墙头，施展阴阳双掌，掌风柔和猛烈，这墙上不过十人，站的分散，又被他神功震慑，顷刻间便被点中穴道，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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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碧泉青树发如雪

﻿张千峰几招间便将敌人制服，心中不由喜慰：“这些时日虽历经艰辛，但功夫委实大有长进。此间大事一了，返回门中，我当参加试炼比武，以求升登第四层阶。”

    万仙门人得了仙体长寿之后，多半便不求上进，耽于原状，不少人一辈子便再难有所成就。张千峰三十岁得入万仙门，其后三十多年间便庸庸碌碌、功夫进境缓慢，若非尔后遭遇劫难，得了启发，身手也必停驻不前。

    东采奇叫好一声，张千峰打开门，让其余三人奔入，稍稍停顿，复又加急前行，途中又有不少好手拦路，手持弩弓、长枪，从山上、石后、草丛中袭来，张千峰或拨或挡，内力到处，所向披靡，反将敌人一一震伤。

    再行数里，只见前头一方碧蓝清泉，绿叶茂盛，隐有光浮其上，绿树丛中有一山洞，铁门紧锁，挡住入口。而东采臻、尧生流等百余人聚在泉水之畔，山洞前方，见张千峰等人到来，立时亮出刀刃，剑拔弩张，暗潮汹涌。

    东采奇冷冷说道：“大哥，你带这许多人来此，可是想连奶奶都要加害？”

    东采臻一时语塞，神情慌张，小声对尧生流：“我就说要少带人马，不然被奶奶瞧见，大伙儿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尧生流道：“城主莫要上当，若带的人少了，怎能拦得住这张千峰？”

    张千峰双目扫过众将士，见虽人数众多，但似并无高手，他也不放在心上，但如今身在蛇伯城尊长府前，不可轻易动武。

    他心念一转，朗声道：“在下万仙张千峰，特来此拜见老夫人。这蛇伯城主长子东采臻倒行逆施，残害忠良、不念骨肉之情，实乃禽兽不如。如今又携众爪牙来老夫人住处前放肆，我等前来相助，若待会儿在府前动手，得罪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宽宏大量，原宥在下。”

    他喊话时内力转运，声音悠扬，虽不如何响亮，但暗中散播出去，方圆数里皆清晰可闻，那铁门虽闭得严实，但也挡不住此声，想来那老夫人必听在耳中。

    东采臻怒道：“你胡说八道？我怎会对奶奶无礼？我这人一向对奶奶最是恭敬。”

    盘蜒奇道：“大公子性情百变，谁能说得准了？昨夜惊闻城主丧身噩耗，大公子非但不伤心，反而鸠占鹊巢，霸占城主寝宫，连夜饮酒作乐，要城主妃子作陪。这等发人之先，前所未有之事，也唯有大公子这等奇才方做得出。”

    东采臻气得语无伦次，大骂道：“我.....何时霸占爹爹内宫了？”

    盘蜒声音尖锐，东采臻叫的虽响，但钻入众人耳中，任谁都听的明白，他又道：“这位尧大人令二公子、三小姐、四小姐进宫相劝大公子，大伙儿全都瞧在眼里，谁知大公子一见这架势，以为二公子要抢他爹的女人，立时翻脸，下毒害了二公子。这尧生流更是老来好色，令人发指，觊觎两位小姐美色，便下令手下持刀逼迫，要将她二人衣服剥光....”

    尧生流老脸涨得通红，胡须直翘，呵斥道：“你血口喷人，老夫何尝如此？”

    盘蜒道：“那我问你，你可曾让他们三人进宫相伴大公子？大公子可曾下毒加害二公子？你又是否让人持刀威胁两位小姐？诸般恶行，大伙儿皆有目睹，你要抵赖也抵赖不掉。”

    尧生流生性狡诈，当即说道：“你颠倒黑白，想要倒打一耙，但老夫人何等英明.....”

    就在这时，只听一女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静心了？”那声音无处不在，不知从何处传来。张千峰目露惊异，心想：“这份功力委实深厚，其中圆熟老辣之处，更是不同凡响。”盘蜒则寻思：“她本人自然在铁门里头，但传音之时，源头变幻，这是太乙的‘掩声’之法。”

    他心有所想，环顾周围，见一棵大树之后埋着许多树桩，树桩高高低低，暗含机巧，只是布得太密，反而繁复多余。盘蜒心想：“她在练太乙术数，以树桩摆下飞峰阵，只是她一心求面面俱到，反失了灵气。”

    东采奇、东采凤两人立时跪倒，哭泣道：“奶奶，大哥他加害二哥，欺负我二人，还请奶奶替咱们做主！”

    东采臻不甘落后，也立即跪下，于是乎身后众人，齐刷刷的跪倒一片，他抢着说道：“奶奶，我实有难言之隐，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只听嗡地一声，那铁门缓缓开启，阳光照入洞中，只见一身穿绸袍的老妇坐在躺椅上，头发黑白夹杂，脸色惨白，病怏怏的，乃是久不见天日所致，皮肤光滑，瞧来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只是眼角旁皱纹交织，这才看出她年岁不小。

    东采奇心想：“奶奶内功深厚，快六十岁的人了，长相却只有四十不到。”

    在这老夫人身后，又站着另一老妇，头发全白，一张脸却似少女一般清秀雅致，神色恬静淡然，只是一道疤痕，斜着划过左眼，令她仅剩一目，若非如此，本是个风华绝代的丽人。众人心下生疑，皆想：“这莫非是一位少年白头的小丫鬟么？”但见她饱经沧桑的眼神，隐约间感到她年岁极大。

    那黑白头发的老妇，正是蛇伯城主之母，东采臻等四兄妹的祖母，名叫泰丹春。她神色阴阳怪气，无精打采，一双眼却极具威势，从众人脸上徐徐饶了一圈，懒洋洋的问道：“耿介死了么？”语气竟全不伤心。

    东采臻垂泪道：“奶奶，爹爹他远征北域草海，中了妖魔埋伏，不幸战死....”

    泰丹春嗤笑一声，神情满意，说道：“死得好，死得好，这不孝的王八蛋，我来此幽居十多年，他从不曾来向我问安。他当年执意要娶那妖国来的妖精，还不许我杀她，与我大吵一场，害我在此孤居多年，空虚寂寞，空度残年。他如今死在妖怪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东采奇心中大怒，忍不住说道：“奶奶，爹爹他每年都来这山谷中见你，是你闭门不见他，你怎能....说他不是？”

    泰丹春眼中精光一闪，有如烛火，霎时只见青影晃动，直朝东采奇扑来，她与东采奇本相隔二十丈，但眨眼间便已欺近五丈之内。

    泰丹春凌空一巴掌拍出，掌力如风，张千峰足不抬，腿不动，一招“幻影移形”，登时拦在东采奇身前，拱手弯腰，朝泰丹春行礼，两人内力一碰，化作乱风，四下纷飞，吹得众人发丝飞扬。

    那泰丹春足尖一顿，倒退如飞，弹指间已回到躺椅上，那躺椅纹丝不动，似乎她本就躺着，未曾跃起，她身法之轻盈巧妙，委实有如鬼魅，令人敬畏。

    张千峰道：“老夫人神功惊世骇俗，只是为何对自己亲孙女儿下此重手？”

    泰丹春沉声道：“若非你多管闲事，我不过打她一巴掌，让她得一教训罢了！万仙之人，哼，果然可恨，我蛇伯城侯门之事，与你有何关联？”

    她本拟一掌打的东采奇痛彻心扉，满脸红肿，要她今后不敢再与自己顶嘴，谁知张千峰突然出手，她见这人身手不凡，遂使出真实功夫来，与他这么一过招，她占得先机，全力以赴，张千峰纯是抵挡，手下留情，就这片刻之间，她见敌手招式由巧反拙，内力暗藏制衡，知此人根底更胜自己半筹，不由得惊怒交加，对东采奇、东采凤更是反感。

    张千峰道：“在下鲁莽行事，得罪老夫人，实在言行失当，正要赔罪。只是采奇乃是我徒儿，老夫人瞧在我脸上，还请暂饶她这一回。”

    泰丹春凝视张千峰，问道：“你叫做张千峰么？你们万仙之人，各个儿乔装打扮，臭美的很，看似年轻，实则老得不像话，你今年多大岁数？”

    张千峰道：“在下今年七十出头了，没准比老夫人更要老迈。”

    泰丹春本自诩老来年轻，虽已垂暮，但姿色犹存，谁知眼前这万仙的张千峰更是奇特，年过七十，相貌俊秀异常，直是个英气逼人的美少年，她一听之下，大怒欲狂，一颗心偏登时向东采臻，厉声喝道：“那东采英人呢？他怎地不来见我？”

    张千峰道：“二公子为大公子毒害，为了不骨肉相残，迫于无奈，已出城去了。”

    泰丹春咬牙道：“东采英这厮相貌如畜·生一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当年瞧她娘，便知定是祸胎。东耿介死于妖魔之手，说不定便是东采英暗中捣鬼，与北域妖国勾结所至。采臻，你毒的好，此乃替天行道，为父报仇的义举。”

    东采凤急道：“奶奶，奶奶，这事儿与二哥真没关系。大哥他....他...还让尧生流这臭老头拿刀抵住我们，以咱们为人质呢....”

    泰丹春冷笑道：“我看哪，你们两个小丫头胆小怕事，见识低微，不明事理，你们与那孽子呆在一块儿，被他骗的团团转，脑子糊里糊涂，正该好好关起来，用刀剑吓上一吓，这叫‘棍棒之下出孝子，刀剑之中见英雄。’”

    东采臻大喜过望，喊道：“奶奶所言极是。我....我确实是好意，如今二弟潜逃未归，这万仙之人又猖狂得紧，还请奶奶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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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春意荡漾眸似水

﻿张千峰不料这老妇不分青红皂白，一位偏袒大公子，更不悲其子丧，心肠之歹毒冷漠，委实罕见罕闻。他道：“老夫人放任奸邪之徒，加害无辜之人，如此行事，岂能让人心服？”

    泰丹春一听张千峰说话便来气，对她身后那白发丫鬟嚷道：“霜然丫头，咱俩一起斗斗这万仙！”

    那白发丫鬟柔声道：“是，夫人。”嗓音苍老，语气却极为温婉，令人听着甚是舒服，身形一摇，与泰丹春一同飞来，站于张千峰身前三丈远处，凝立不动。

    张千峰心下为难，但到此地步，却也不得不动手。瞧这霜然内力了得，若不使重手，难以打发，可一旦出手重了，这两人年纪不小，稍有不慎，将她二人打死打残，那便后患无穷。

    就在对峙时，盘蜒走上前来，笑道：“老夫人可曾认得我？咱们本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泰丹春仔细朝他一望，神色依旧凄厉，说道：“不认得，你又是何人？胆敢与我攀亲？”

    盘蜒道：“我姓泰，单名一个‘一’字，老夫人可想起来没有？”他全不记得往事，也不知这老妇与泰一相不相识，只是随口一说，稍加试探，他本被埋在蛇伯城外小聚魂山陵墓之下，或曾与这泰家老妇有过照面。

    泰丹春“啊”地一声，声音发颤，陡然神色惊惧异常，如见鬼怪，对霜然道：“丫头，此人....此人当年.....你记得么？”

    霜然目光惊诧，但神色平淡如水，点头道：“不错，正是此人。当年他来过此处，前来找夫人。”

    众人尽皆大惊，万料不到这盘蜒竟与泰丹春大有渊源。张千峰低声对盘蜒道：“你曾见过这老夫人么？”

    盘蜒道：“我不记得，但瞧来不错。”他找到些许往昔线索，自己也甚是欢喜，盘算该如何套出话来，说道：“既然是老相识，又是一家亲戚，老夫人....”

    忽然间，泰丹春朝他一抓，盘蜒只觉一股猛力拉扯，不由自主朝她飞去，他急忙踏“格”将之位，再使“取”将之方，登时脱出泰丹春的拈花指力，只见泰丹春双目死瞪，厉声道：“这确是太乙步法，你到底是人是鬼？为何还活在世上？”

    盘蜒被她扯的筋肉生疼，心下虚了几分，问道：“什么是人是鬼？难不成我曾死在这儿了？”

    霜然道：“当年你曾来咱们府上作客....”

    那泰丹春怒骂道：“要你多嘴！”甩手一个耳光，霜然被打得站立不定，朝后跌出，撞在树上，咳嗽一声，唇边鲜血直流，但她面无喜怒，缓缓站起，竟丝毫不以为意。

    盘蜒喊道：“老夫人待手下如此凶残，久之必失人心。霜然姐姐，你脸上疼么？”他有意挑拨这主仆间关系，故而对这霜然甚是关怀，果然霜然双肩一颤，但身子依旧不动。

    泰丹春尖声道：“她性命是我救的，我要杀她，她屁都不敢放，若她再多说半个字，我连她右眼一道剜了。”

    盘蜒心道：“原来霜然左眼毁在你手里，这老妇性情狠毒，直是匪夷所思，莫非是属蛇的？”他无意为此争执，朗声说道：“老夫人，我泰一不记得往事，本想问老夫人一问，但老夫人三缄其口、心中有鬼，那我倒不便多问了。”

    泰丹春“哼”了一声，身子抖动，不知是发怒还是畏惧，她心想：“那泰一十多年前来此，确实死了，此人与那人长得虽像，却未必是同一人，说不定乃是泰家派来试探于我。”如此寻思，渐渐安定下来，心下筹谋对策。

    盘蜒又道：“眼下这场官司，老夫人见事不明，为奸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我俩既然是亲戚，我自不可放任不管....”

    东采臻怒道：“你说谁是奸人了？”

    盘蜒笑道：“谁残害骨肉，陷害忠良，便是大大的奸人，不知大公子身边是否有这般奸臣？”

    东采臻性子软弱，被盘蜒这么一说，心中有愧，登时说不出话来，尧生流则道：“咱们公子已是蛇伯城主，得老夫人首肯，并无过失，你妖言惑众，又骗的了谁？”

    盘蜒叹道：“素闻蛇伯城百姓耿直勇敢，不畏强权，此间是非曲直，将来定有公论。千峰仙家，不如咱们这就带着两位小姐离去，在街上摆开戏台桌椅，将此事编成书戏，说上个一年半载，让大伙儿自行评判如何？”

    东采臻身子一震，心想：“这张千峰乃万仙门人，咱们万万是留不住的。只要此人一走，将此事散布出去，民心惶惶，必有怨声载道，那可如何是好？”

    盘蜒见尧生流似要抢白，立即又道：“就说这朝中有一老妖，名曰尧生流，又有一老夫人，名曰丹春。这老夫人年纪虽大，但容如少女，美艳绝伦，风华当世无双。只瞧得这老妖尧生流心痒难搔，日思夜想，恨不得将这丹春抱入春闺，一亲芳泽...”

    尧生流怒道：“你说话如此难听，我岂会对老夫人有这般心思？”

    盘蜒尖声尖气的说道：“这尧生流心中有鬼，只觉旁人碍事，故使出毒计，先害朝中二公子逃亡，又将大公子扶为傀儡，掌握兵马大权。如此一来，他便扫除障碍，再无波折，径直面前那丹春夫人，见她桃腮凤眼，美如春华，真个是热血沸腾，如痴如醉....”

    尧生流暴跳如雷，喝道：“放屁，放屁！你胡说些什么？”

    殊不知盘蜒逆料那老夫人心思，知她老来皮厚，不怕风流韵事，只喜旁人赞她美貌，故而盘蜒对她容颜大肆鼓吹，又说这尧生流对她朝思暮想。

    她心下不怒，反而暗喜，只想：“我年轻时素有美艳之名，如今也未必差了。这尧生流可真有此心思？”又听尧生流怒骂“放屁”！只道他骂她容貌不美，登时气愤无比，深恨这尧生流奸恶无状，盘蜒数落其罪名，多半也并非虚假。

    盘蜒叹道：“你说‘放屁，放屁’，可是对老夫人不敬了。我见这老夫人闭月羞花之貌，这等污秽言语，是决计不会在她面前出口的。可见你心肠歹毒，另有奸计，未必对老夫人痴心。只怕是打着污人名节，吃干抹净，拍屁股走人的念头，并无长相厮守之意了？”

    尧生流咬牙切齿，脱口说道：“你嘴里放干净些！我何尝有这些心思？”

    泰丹春道：“够了！给我住嘴！”一口真气喷出，那尧生流离她不远，为她内劲所及，顿时耳中嗡嗡，身子发软，左右赶忙扶住。

    泰丹春又道：“你自称泰一，但不知真假，在此胡言乱语，对我说尽挑·逗之言...”说到此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语气竟有几分娇羞，但旋即又冷声说道：“如此胆大包天，有何企图？”

    盘蜒知道她已被打动，言下大有斡旋余地，暗想：“她与她孙女东采奇一般，喜欢听男人花言巧语，真是花·痴一个。”又道：“丹春夫人明鉴，在下对夫人唯有崇敬之情，爱护之意，不忍见这老贼对夫人虚情假意，故而甘冒大险，挺身而出，来此一睹夫人风采，意欲成全夫人多年心愿。”

    泰丹春“哦”地一声，问道：“我有什么心愿，你可曾清楚？”

    盘蜒道：“在下可口述泰家太乙神术万字真诀，献给夫人，以博美人一笑。”

    泰丹春心中一跳，登时全身火热、满心渴望，她当年执意嫁给蛇伯城主，被泰家赶走，那太乙真诀便未学到家。而泰家武学博大精深，永无止境，威力实不在万仙仙法之下，她念及此事，常常深感懊悔，自叹若以她天赋资质，如得真传，未必不能真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近些年来，她在此闭关，一则是气恼儿子不听她劝，二则是意欲由浅入深，钻研泰家武学精髓。泰家诸般神功，大多以太乙异术法为根基，她于此道苦思冥想，久久未能解惑，常常苦恼万分。此刻听盘蜒竟意欲以此法相赠，圆她多年心愿，怎能不欣喜若狂？

    但她脸色如常，问道：“我怎知你那口诀是真是假？效用如何？你若真有此口诀，我又怎能奈何得了你？”

    盘蜒道：“我一见夫人面貌，便唯有敬爱之心，恨不得倾囊相授，夫人奈何不了我，我也对夫人服服帖帖，无可奈何也。”

    泰丹春扑哧一笑，眉宇间竟满是妩媚，嗔道：“你这些风言风语，我暂且也由得你了，你若骗我，我非找你算账不可。”

    张千峰、东采奇立时一身冷汗，心想：“盘蜒他言行荒诞，可别真惹得这老夫人缠上了他。”

    东采凤则想：“他与奶奶怎地突然变得如此要好？奶奶倒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盘蜒心下也嘀咕：“莫要真当了东耿介的便宜老子，他非得化作冤魂，找我拼命不可。”旋即敛容道：“只是在下有个小小心愿，不知老夫人能否聆听？”

    泰丹春点头道：“你说吧，你要什么？”伸手梳理长发，神色诱人，声音竟颇为慈祥。

    盘蜒道：“只求夫人主持公道，将这图谋不轨，挑唆骨肉相残的尧生流关押起来，如此方可一扫奸佞，重振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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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相视而笑知心迹

﻿尧生流惊骇至极，喊道：“老夫人莫听此人谗言！”

    泰丹春听盘蜒先前巧舌如簧，本就对这尧生流心怀不满，眼下急于得那太乙神术真诀，哪里还将此人性命放在心上？更听他叫自己“老”夫人，顿觉刺耳，众人直见眼前影动，咔嚓一声，那尧生流脖子一拧，鼻中轻哼，已被泰丹春杀死。众人之中，除了盘蜒、张千峰瞧得真切，旁人竟皆反应不及。

    东采臻惨叫一声，一脚摔倒，颤声道：“奶奶，这....这....”

    泰丹春道：“此人蛊惑城主，罪该万死，将他尸首抬出去，如有同党，一并捉了！”又对东采臻道：“孙儿，此事错不在你，是这老贼作恶，你仍乖乖当你的城主，但今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出出主意。”她有意掌管大权，神态雀跃，不容东采臻辩驳。

    这泰丹春辈分极高，武功又强，而东采臻这城主太过懦弱，她说出话来，旁人半点不敢违逆。一时尽皆跪倒，向她敬拜道：“谨遵旨意！”

    泰丹春又道：“孙儿，蛇伯城自有祖宗习俗，不可更改，你这就将噩耗传遍全城，操办祭典，恭送全军亡魂。你爹爹虽是个不孝混账，但身为城主，功可抵过，你当不吝金银，好生料理他的后事。”

    东采臻稍觉安心，心想：“她让我当城主，那是不追究我罪过了？啊，对了，她与我二弟素来不睦，有她老人家在此，那小子甭想回来与我争权。”他所求不过如此，心情好转，连声告谢，率众辞别。

    东采奇、东采凤再向泰丹春磕头道：“多谢奶奶主持公道，奶奶英明，处事果决，大伙儿都心悦诚服。”

    泰丹春神色严厉，说道：“两个小丫头，又来口是心非，言不由衷那一套。采奇，你先前对我不敬，这笔账我暂且记下了，今后再找你算账，眼下无事，全都给我退下了！”东采奇战战兢兢，向她请罪，倒退着走开。

    盘蜒蹑手蹑脚想要溜走，泰丹春道：“霜然，将他拿下！”那霜然倏然赶上，纤手一扳，将盘蜒双手反拿，盘蜒也不反抗，哎呦一声，喊道：“夫人为何突然命人动粗？”

    泰丹春道：“你答应我什么来着？眼下想要抵赖不成？”

    张千峰走上一步，说道：“夫人，有话好说，不必动粗。还请放了盘蜒兄弟。”

    霜然似对张千峰有些忌惮，见他走近，当即松手，盘蜒道：“夫人何必心急？待我回去之后，仔细回想口诀，务必无所缺漏错失，方能放心教于夫人，否则若让夫人稍有失望，我岂不心疼么？”

    泰丹春哈哈一笑，眼如柔丝，朝他一瞥，啐道：“这嘴恁地无聊，你何时能想的清楚？”

    盘蜒心中寒气蹿升，心想：“这老太婆这般神态，可像极了吃人老虎。”心底虽惧，但神色亲切，说道：“明晨我必来此造访，只盼不扰夫人清修。”

    泰丹春点头道：“甚好，甚好。”朝霜然招了招手，霜然走近，泰丹春猛然又一掌拍出，又重又狠，霜然被打得跌坐在地，闷声不响，擦去口鼻鲜血，垂首不语，只听泰丹春训道：“你瞧见那万仙的人便怕了？谁让你松手了？”

    霜然道：“是，夫人，奴婢知错了。”

    张千峰愤愤不平，意欲替那霜然出头，但盘蜒劝道：“她们俩数十年下来，早习以为常，你何必多劝？走吧，走吧。”

    众人离了山谷，沿街骑行，张千峰道：“盘蜒兄弟，你明早真要再去见那丹春夫人么？此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你此行甚是凶险。”

    盘蜒哈哈笑道：“有何凶险，我教她口诀货真价实，并无虚假，她若学不会，那是她蠢笨。她若学会了，我有功无过。此去定能安然过关，说不准还能从她嘴里套出些话来。”

    东采奇抿唇微笑，神色调皮，不停张看盘蜒，盘蜒问道：“姑娘为何瞧我？”

    东采奇笑道：“盘蜒大哥，你样貌本就不差，今日特别精神，很对奶奶胃口。甚好，甚好。”

    盘蜒心想：“无事拍马屁，非奸即盗，必有隐情。”皱眉问道：“什么？小姐为何突然这般说？”

    东采奇脸色泛红，似难以启齿，道：“我是学我奶奶，说你‘甚好，甚好’。她这人....当年她与爹爹吵架，可并非全为了二哥娘亲之事。”

    张千峰奇道：“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得了的私密么？”

    东采奇想要说话，但突然忍耐不住，捧腹掩面，大笑起来。盘蜒只觉毛骨悚然，怒道：“你有话快说，傻笑作甚？”

    东采奇啐了一声，说道：“我记得那...那一年，我爷爷去世，我奶奶....便派人去请连弓城中出名的美男子，偷偷摸摸送入她宫中，据说....据说陪她睡了一年。我爹爹听得消息，这才怒气冲天，与她吵嘴，将那美男子吊死。奶奶屡教不改，多次重犯，爹爹无奈，派大军拦住她宫殿花园，她恼羞成怒，这才闭关隐居。”

    盘蜒听得魂飞魄散，心下叫苦不迭，颤声道：“你胡编乱造，哪有此事？这老太婆年近六十，只怕早已悔改。”心中不住打鼓：“莫非我自掘坟墓，挖了个火坑来跳？”

    东采奇笑道：“本来嘛，这等家中丑事，我也不便外传。但此事牵涉到你的....清白，我不得不稍加提醒。”说罢又一阵窃笑。

    张千峰见盘蜒呆若木鸡，似乎吓破了胆，自也觉得好笑，但仍宽慰道：“盘蜒兄弟不必多虑，那老夫人修为深湛，举止端庄，绝非那放·荡宣泄之人....”说着咳嗽一声，忍笑不语。

    盘蜒忽然道：“千峰仙家，不如今夜这差事，由你代劳如何？”

    东采奇急道：“你说什么呢？这是你惹的祸，怎能让师傅遭殃？”

    盘蜒道：“这哪里是灾祸，乃是好事一件。素闻万仙仙长，内力不凡，擅长采补之术，精通双修之法。千峰仙家乃世间罕见的俊俏郎君、风流少年，与那老夫人功力悉敌，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由你一行，定能收获颇丰。”

    张千峰哈哈大笑道：“盘蜒兄何必自谦，你饱读诗书、才高八斗，品貌俊雅，与那老夫人相谈甚欢，乃是非你不可。何况你已答应下来，岂能反悔？”

    盘蜒费尽口舌，劝张千峰不动，不由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回到客栈，陆振英前来询问，东采奇笑道：“师妹，盘蜒大哥好生英勇，若非他挺身而出，敢作敢当，此事万不会如此圆满了结。”

    陆振英又惊又喜，笑道：“我就知义兄定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东采奇便将此事活灵活现的说了，讲到泰丹春对盘蜒眉目传情之时，更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陆振英也大觉好笑，不忍揶揄盘蜒，只是柔声说道：“但愿今晚别出什么岔子。”

    盘蜒失魂落魄，心下忐忑：“万一这老太婆真要拿我开刀，又该如何？”苦思片刻，把心一横，想道：“若真如此，又能如何？这老太婆容貌不差，让她舒服舒服，我也不算吃亏。若哄她开心，便可问出当年那‘泰一’来此遭遇，也可解我多日心结，何乐而不为？”

    等至深夜，只听城中各处哀声四起，哭声如潮，从各个方位涌来。东采奇说道：“那是送魂游·行大典了，大哥想必已传出噩耗。”

    盘蜒走上街头，见黑暗之中，无数百姓身穿白衣，打着灯笼，哭哭啼啼，漫步前行，仿佛一条金鳞闪闪的庞大金龙一般。不少人瑟瑟发抖，神色惊恐，想来仍不知蛇伯将士战死实情。盘蜒心想：“他们不明所以，不知端倪，反而生出恐惧。如这些时日有敌人攻来，只怕能不战而胜。”

    他心生轻微愧疚，返身回房，静思片刻，就此睡去，在梦中，他见那点灯白衣的城民朝自己涌来，以火烛炙烤自己，他惊惧异常，但却无法挣扎。

    他转醒之后，天色微亮，便起身前往那泰丹春住处。遥遥望见泰丹春打扮一新，穿金戴银，轻衫薄纱，露出香肩酥.胸，涂抹胭脂，画眉勾眼，连头发都染得全黑，与昨日绝不像一人。她坐在椅上，举止温婉有礼，说不尽的温柔娇媚。

    他微觉颤栗，但旋即又平静如初，向她笑道：“这位仙女妹妹你好，不知你可见一位俏佳人在此？她叫丹春夫人，约莫三十岁年纪，比你大着十岁上下。”

    泰丹春轻笑一声，心中美滋滋的，如饮佳酿，她嗔道：“你眼瞎了么？我不就是丹春？你怎地叫我妹妹了？”

    盘蜒故作惊讶，瞠目结舌，过了半晌，这才嚷道：“你....你莫非真是仙女，竟有这等重返青春的能耐？仙女身负如此本事，在下不敢唐突佳人，岂能冒犯于你？这就告辞了。”

    泰丹春将他一扯，两人近在咫尺，她神色贪婪，说道：“我都快六十的人了，算什么唐突佳人？你答应要教我功夫，不许耍赖，快快如实招来。如不老实，我可要好好罚你。”

    盘蜒在她下巴一勾，泰丹春见盘蜒知趣，顺服抬头，心下大乐，嗔道：“你这冤家，胆子倒不小，胆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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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推杯换盏情正浓

﻿盘蜒道：“我胆小的紧，夫人不让我碰，我如何敢抗命？”作势起身要走。

    泰丹春本是风流之人，又正值情浓之时，更多年不曾与男子欢·好，见盘蜒言语讨喜，相貌堂堂，哪里肯放他走了？身子一软，已在盘蜒怀中，盘蜒触上她纤臂肌肤，她微微发颤，低嘤一声，顿时吻了上来，盘蜒一让，避开香唇。

    她嗔道：“你这坏蛋，为何躲闪了？你....还有什么害羞的？”

    盘蜒叹道：“我...我....我与夫人本出生泰家，乃是血亲一脉，如何可作出这等事情？”

    泰丹春急道：“到此地步，你便是我亲兄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盘蜒道：“那位霜然难道不知么？”

    泰丹春听她名字，眼闪寒光，似极为愤怒，说道：“你为何说她名字？你可是瞧上她了？我这便将她眼睛舌头全数挖了，瞧她还能勾·引男人么？”

    盘蜒心道：“原来这泰丹春嫉恨自己丫鬟美貌，故而待她极凶。”他隐隐对那霜然有些同情，霎时不想与这泰丹春有半点瓜葛，心思一转，说道：“这女子远不及夫人美貌，我不过随口一问，夫人若要罚她，我自无异议。”

    泰丹春笑道：“你让我罚，我偏不罚，便不让你称心如意。”

    盘蜒淡淡一笑，站起说道：“夫人，这光天化日之下，咱俩若行径亲热，未免不美。不若等至晚间，月光霏霏，同处暗室，我二人饮酒作乐，等待耳热心醉之际，再成好事如何？”

    泰丹春啐道：“等到晚上，我已无心情，谁来理你？”但不过是撒娇的气话，万舍不得放过盘蜒，见他懂得情调，心下喜悦万分。

    盘蜒道：“我一诺千金，说话算话，来此传授夫人太乙异术真诀。”

    泰丹春沉迷武学奇术，不逊于男女之爱，闻言精神抖擞，忙道：“你怎地不早说？”

    盘蜒当即口述那太乙神术歌诀，此太乙之术，虽不及八卦流传之广，但俗世中亦有算命卜卦之人以此为生。只是盘蜒所知的太乙术法截然不同，乃是用于武学、内功、幻境、秘法的奇门，歌诀名目，与俗人所知差别惊人。

    此法纯仗悟性修习，否则即便痛下苦功，也难有所成。这泰丹春虽学过一些泰家皮毛，奈何命中无缘，纵然听盘蜒详尽阐述，但临到运用，便毫无头绪，进境远不及她孙女东采奇与那位泰慧。

    她懊恼起来，怒道：“你可是在敷衍于我？为何你那口诀，与我所知有天壤之别？”

    盘蜒哈哈笑道：“我这太乙异术可比泰家要深奥许多，你连泰家的术数都不曾学全，我这术法岂能朝夕而得？夫人还请耐心，有道是不悟则已，一悟惊人。”

    他走到泰丹春洞外那树后木桩前头，动手搬开数十块木桩，露出松散阵法，说道：“夫人所摆飞峰阵虽然滴水不漏，但密密麻麻，未免本重。我稍加变动，形成‘关仙阵’，如此有出有入，有活有死，也更简易得多。”

    泰丹春对这飞峰阵钻研多时，不断推演，木桩越积越多，始终难以圆满，此刻见盘蜒稍稍一变，果然是不破不立，效用不凡，心下大喜，嘴上却道：“你这小不正经的，破我木桩，撬开松洞，还有心出入其中，还不快占巢戏凤？”言语甚是淫·靡荒唐。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夫人瞧好了。”又再行摆弄树桩，顷刻间布成“掩龙阵”，说道：“这掩龙阵暗藏杀机，令敌人掉以轻心，摸不着头脑，也是飞峰阵的变化，这也不过是太乙三十六阵的变数之一。”

    泰丹春见他手法如神，顷刻间便有妙法，观看片刻，茅塞顿开，赞叹道：“原来有这许多规矩，那三十六阵各是什么？你给我全说出来？”

    盘蜒料来她难以活学活用，更不藏私，向她娓娓道出。泰丹春听得入神，不时击节赞许，惊叹不已。只是她学过就忘，难留心中，更运用不熟，也是天意使然，不能强求，只是泰丹春为之着魔，更不细想，用心记忆。

    这般学到晚间，霜然端上酒菜，在旁伺候两人，盘蜒见小菜精致，正想夸她，又省起这泰丹春生性善妒，怕累及霜然，遂说道：“这酒菜倒也罢了，远不及夫人手艺。”

    泰丹春果然高兴，笑道：“你又不曾吃过我烧的菜，这般油嘴滑舌，逗人家开心。”

    盘蜒硬着头皮，在泰丹春唇上一吻，说道：“夫人身子这般香，手艺又岂能差了？”

    泰丹春心花怒放，管不住自己，盘蜒趁势劝酒，泰丹春以为他打算酒后云雨，心中怦怦直跳，当真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而盘蜒又悄悄使出太乙幻灵内力，神不知，鬼不觉，将她灌得酩酊大醉，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盘蜒见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朝霜然眨眨眼，笑道：“这位老婆婆，这泰丹春对你不好，我也有心避她，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求你替我遮掩过去。”

    霜然凝视盘蜒，神色木然，只是说道：“多谢这位先生替我说话，令我免去皮肉之苦。”

    盘蜒说道：“婆婆果然识趣，既然如此，便再帮我个忙吧。”

    他将泰丹春脱了个精光，与霜然合力把她送入床铺，稍一运功，挤出汗水，涂满香喷喷的锦被，说道：“若她问起，你就说我一夜折腾，累得精疲力竭，只怕几天都起不了床，唯有先行告退了。”

    霜然道：“先生，须知她欲·望难尽，昔日被她折磨致死的英俊少年不计其数。你即便暂且逃开，也难保今后平安。”

    盘蜒笑道：“事到如今，也唯有瞒上一会儿是一会儿了。”说罢将酒桌上饭食穷呑殆尽，霜然见他这幅模样，脸上震惊，不复麻木，娇躯止不住发颤，盘蜒笑道：“我这人胃口太好，并非什么饿鬼，老婆婆莫要害怕。”说罢扬长而去。

    他回到客栈，见张千峰等人全数不见，等到深夜，方才陆续返回，盘蜒见他们皆身穿白衣，恍然大悟：原来众人皆去那送魂祭典了。

    东采奇一见到他，脸上露出古怪复杂的神色，将他拉到一旁，问道：“你与....奶奶....可同床共枕了？”

    盘蜒说道：“什么你啊你的，还不叫我爷爷？如此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规矩在哪儿？”

    东采奇哭笑不得，挤出一丝怒色，叱道：“你这般胡来，辱我蛇伯城主母，若城中勇士听闻，非要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盘蜒半点也不在乎，说道：“大伙儿你情我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若不舍这身子，你奶奶火气大，你姐妹二人可没好日子过。”

    东采奇恨恨道：“照你这么说，你倒是舍生取义，投身喂虎的大好人了？你...你分明是占我蛇伯城便宜！你....你这好·色之徒。”

    陆振英坐在一旁，装作漠不关心，实则留神探听，心中暗恼：“我这大哥，虽孤高清雅，才学无双，但风流倜傥，变化无常，为何做出这等无聊举动？”转念一想：“但....但他若不如此，那老妇人偏袒大公子，我等在蛇伯城便没太平日子过了。”一时气闷，一时无奈，心潮起伏不定。

    张千峰则见盘蜒一脸倦容，说道：“盘蜒兄弟，须知美色耗骨血，胭脂伤皮肉，那老夫人并非易与之辈，若迷恋上你，今后难以善罢。”

    盘蜒极不耐烦，说道：“仙家自个儿不也年少多情么？我听闻你们万仙门中，男女私情，不计其数，不管俗世礼法，往往兴之所至，便结为爱侣仙配，更多的是采·补之法，你有何资格教训我了？”

    张千峰身子一震，想起一件极伤心之事，叹道：“我早已痛定思痛....可也悔之晚矣。”说罢连连摇头，不再多言。陆振英、东采奇极为关切，心想：“莫非师父以往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想要询问，但张千峰神情落寞，回屋歇息去了。

    如此一来，众人各觉窘迫，盘蜒不再多留，也就此回房。

    到了次日清晨，他心中一跳，陡觉异样，立时转醒，却见霜然站在窗口，从外瞧他，眼神空洞，来意不明，盘蜒一阵恐慌，问道：“原来是老..老婆婆，你来找我何事？”

    霜然道：“夫人未曾学会你所传术数，要我来此，带你去见她。”

    盘蜒惴惴不安，小声问道：“她...她知道昨晚之事么？”

    霜然大声道：“先生看似不羁，实则乃罕见的正人君子。夫人姿色美艳，如同少妇，身份又高贵至极，如此投怀送抱，先生能坐怀不乱，妥善处置，不生争端，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够？”

    盘蜒道：“你小声些，如此大声嚷嚷，可是想要谋财害命么？”

    那霜然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盘蜒从不曾见她表情变化，不由大吃一惊，心想：“她怎地突然变了性子？啊，是了，她有心让义妹与采奇消了误解，对我乃是好意。莫非昨晚她曾来这客栈偷听？我竟浑然不觉，这女子轻功忒也了得？”

    果然两旁屋中，陆振英、东采奇听得真切，稍一思索，更觉惊异，皆想：“听这位婆婆所言，原来盘蜒不曾做出...那等事，我可错怪他了，那他为何不辩解？他这人疯疯癫癫，事事出人意表，当真猜不透他。”不免又是一阵好笑，一阵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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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腹中空空等千年

﻿盘蜒随霜然施展身法，奔向泰丹春住处，霜然与盘蜒齐头并进，不曾领先，不曾堕后，又不时看着盘蜒。

    盘蜒奇道：“婆婆可有话要说？”

    霜然犹豫片刻，道：“先生既精通太乙奇术，以此法搬运真气，效用胜凡人百倍，为何一身内力并不出众？敝如抛金玉以求污泥，令人好生费解。”

    盘蜒心想：“我才从坟头爬出来一月时光，自己不知是死是活，能够活蹦乱跳，已经谢天谢地了。”答道：“我曾生了一场大病，功力由此受损，才至如今地步。”

    霜然点头道：“我也料得如此，否则怎会不进则退？”

    盘蜒突然想道：“这婆婆知我往昔之事，也定知道我怎会跑到山上陵墓之中！”见四下无人，问道：“婆婆，听你与泰夫人所言，十多年前，我曾来到此处，但我眼下全想不起来，还请婆婆告知，以解我心头之忧，如获此大恩，我将来必报。”

    霜然神色黯淡，说道：“往事不堪回首，又敝如朝露泡影，先生何必念念不忘？”

    盘蜒急道：“我若不知，便糊里糊涂，天地虽大，我却孤身一人，其中苦楚，还望婆婆体谅。”

    霜然紧皱眉头，抿唇苦思，突然间眼中露出极大恐惧，盘蜒一惊，有所察觉，拉住她手臂，卷起她衣袖，只见她皱巴巴的手臂上数十道血淋淋的弯钩疤痕，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盘蜒道：“是那老太婆弄得么？”

    霜然惨笑一声，说道：“她....她今晨醒来，见你不告而别，恨我处事不利，便对我用刑。”

    盘蜒气往上冲，顷刻间涌起杀心，此恨意之厉，他生平从未有过，但他立觉困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急忙收摄心神，宁定下来，说道：“婆婆，这老太婆如此恶毒，以你的轻功，大不了一走了之，何必跟着她受罪？”

    霜然道：“我....我对她畏惧万分，不敢违逆。况且离了她，我....我又能去哪儿？我并无亲友，也是孑然一身，跟着夫人，至少不愁吃穿。”

    盘蜒道：“你怕她做什么？以功夫而论，你并不在她之下。”

    霜然道：“你还年轻，说了你也不明白。”

    盘蜒道：“我岁数只怕不小，只不过这些年来稀里糊涂，半生半死，不曾变老罢了。”

    霜然听他说“半生半死”，神色一变，登时变作哑巴，默然不语。盘蜒见她极不痛快，心急之下，不停相问，但霜然怯懦至极，万不肯吐露，盘蜒不想逼迫太甚，自也无可奈何。

    来到桃英亭碧泉洞外，见泰丹春换了件衣裳，依旧玲珑诱人，美艳风·骚，但盘蜒恨这女子恶毒，见了大倒胃口，神色间倒不露形迹，懒洋洋的一拜，笑道：“夫人，昨夜春·宵劳苦，在下至今未曾缓过劲儿来。”

    泰丹春怒道：“你只顾自己快活，人家迷迷糊糊，就这般被你揩油？你这人好不要脸。”

    盘蜒哈哈一笑，迎了上去，握住泰丹春手掌，搂住纤腰，泰丹春格格娇笑，登时似没了骨头，直往盘蜒身上倒，盘蜒在她脸颊上一吻，泰丹春不依，抱着盘蜒又拧又咬，似是发·情的母猫，盘蜒偷望了霜然一眼，见她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泰丹春道：“盘郎，你昨夜累着了么？”

    盘蜒道：“又累又甜，苦中作乐。”

    泰丹春又羞又喜，说道：“你可是存心灌醉我的？莫非怕我不依你么？这情·爱之事，当两厢情愿，最是美妙，我昨晚人事不知，不曾享乐，今夜....今夜绝不能放过你。”

    盘蜒心中发毛，问道：“夫人不是要我来讲解太乙三十六阵么？”

    泰丹春嘻嘻一笑，说道：“你说这太乙术数，可用于宇宙，亦可应验人体，你便说说我这身上物件，哪些是八将，哪些是十二神？”

    盘蜒见她逼迫甚急，似不可耐，忙道：“夫人，我来此之时，未曾饮食，肚子饿得慌，不知夫人这儿可有吃的？待我饱餐一顿，方有力气解惑。”

    泰丹春嗔道：“昨夜还没吃饱么？你这贪心的小冤家。”

    盘蜒陪她说些男女风话，泰丹春拗不过他，便让霜然送上饭菜，盘蜒见餐盘中热气腾腾，心想：“她早有准备，料定我要讨食。”

    一抬头，只见霜然朝他悄悄眨眼，望向盘中酒杯。盘蜒登时留神，泰丹春看似随意，实则万分小心，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盘蜒，一杯握在手中，笑道：“盘郎，此乃我珍藏多年的四海甘露酒，今日特意为你而开，你快些尝尝？”

    盘蜒眸中惊喜，凝视泰丹春，将酒杯放在桌上，吻上她红唇，右手握住她双手，泰丹春情·迷之下，不曾提防，让盘蜒接过酒杯，盘蜒趁势将那两杯酒一换。

    两人缠绵片刻，盘蜒缓缓退开，举杯说道：“干了！”一饮而尽。泰丹春抿唇一笑，也喝尽美酒。

    她在盘蜒酒中放入催·情之药，可令男子情·欲勃·发，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她一下令，非得死在温柔乡里不可，但对女子却恰阴阳调和，似迷·药一般，如今她自个儿喝下，困倦无比，眼皮一沉，再度睡去。

    盘蜒掀起她眼皮，见她睡得极沉，不禁后怕，如同死里逃生，对霜然笑道：“婆婆又救了我一回，真乃我命中贵人。”

    霜然拉住他手，说道：“夫人下手狠辣，只求自己享乐，你若下次再来，只怕难逃一死。这便速速离去，远走他乡。”说罢一扯盘蜒，运功动身，不多时已走出老远。

    盘蜒一抽手，说道：“我若一走了之，婆婆定活不成了，陆家姐弟也必遭报复。如真要走，大伙儿便一齐离城，前往汉南，投奔二公子。”

    霜然凄然道：“我不能走，我...我离不开夫人。”

    盘蜒心下惊异，问道：“这老太婆待你还不够狠么？你对她有何留恋？”

    霜然道：“她救我性命，待我恩重如山，我....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能背叛夫人。”

    盘蜒道：“婆婆，你帮我两次，可见你这人是非分明，也知这老太婆不是好人，既然你有此心，一走了之，又有何难？这老太婆追来，大不了与她动手，也未必输于她了。”

    霜然摇头道：“盘蜒先生，你与众不同，与你相伴，我才能生出反抗勇气。我见她要害你，万不能让她得逞，可也不敢当真与她动手。”

    盘蜒受宠若惊，问道：“婆婆为何待我这般好？莫非我上次来此，曾与婆婆一见如故，结为至交么？”

    霜然道：“上次你来时，我....我并不知你是同胞，否则也不会任由夫人将你害死。”

    盘蜒心中一跳，问道：“同胞？”刹那之间，怒不可遏，食欲顿起，双目变得宛如毒蛇，凝视霜然，也见她眼中紫烟飘渺，正是贪魂蚺的征兆，只是这紫烟极为微弱，若非两人靠的极近，盘蜒万万无法察觉。

    霜然流泪道：“你也是贪魂蚺么？不久前那番阎王魔猎，葬送数十万大军，便是你所引发？”

    盘蜒登时满心冤屈，胸口如被铁锤砸中一般，他疯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会做这样的事？你冤枉我，诽谤我，你虚情假意，想要害我？我....我杀了你！”

    他莫名间暴怒欲狂，双手掐住霜然脖子，将她摁倒在地，手臂用力，狠狠挤压，只想将她脑子剖开，吞噬她脑中炼魂。

    霜然武功精强，远胜过盘蜒，但她却全不抗拒，默默流泪，被掐的满脸血红，双眼瞪大。刹那间，盘蜒只觉天旋地转，悔恨无比，松开手，抱住霜然，在她脸上亲吻，恨不得向她磕头跪拜。

    他嚷道：“不是我，不是我。”也是泪流不止。

    霜然柔声道：“我错怪了你，是我不对。先生是好心人.....”

    盘蜒拥着霜然，不想松手，仿佛她是极亲近的亲人，靠在她身上，便暖洋洋的，如同陆振英一般。霜然任由他搂抱，似乎慈祥宽容的母亲，对待闯祸调皮的儿子。

    盘蜒问道：“你有多久不曾吃炼魂了？”

    霜然道：“我已记不清啦，数百年，一千年？我不想将凡人献祭阎王，前往聚魂山，与其受良心煎熬，不如忍耐饥饿。”

    盘蜒见她发丝如雪，容貌似少女，身上肌肤却如同树皮，心想：“贪魂蚺不吃炼魂，便会沦落到这般模样，期间只怕更会痛不欲生，哪管什么良知煎熬？她定是受了极大摧残，以至于痛定思痛，不再追求炼魂。”

    他问道：“婆婆，你饿么？这些年，你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定会设法...设法喂你，让你饱餐一顿。”

    霜然尚未答话，却听背后一声尖叫，声音震怒无比。

    盘蜒一回身，见泰丹春披头散发，神色凄厉，双目凶恶，死死瞪着两人。霜然低呼起来，身躯巨震，急忙朝后逃去。

    泰丹春怒道：“贱·人！你勾·引我的男人，今天非杀你不可！”纵身一跃，霎时已拦在霜然面前，霜然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足下发软，胆气全无，行动不便，泰丹春一掌拍向她脑袋。

    眼见霜然便要被一掌拍的头破血流，盘蜒拉住霜然，迈离位、震位，瞬间避开泰丹春一掌。而泰丹春身上药性未退，身法也不灵便，否则盘蜒也救不了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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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梦里梦外镜水月

﻿泰丹春厉声嘶吼，来势更加凶猛，手掌一拂，使一招“玉石俱焚”，广罩盘蜒胸口数个要穴。盘蜒想也不想，将霜然横抱胸前，足踏太乙游龙步，身影虚实难辨，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泰丹春招式，饶是她掌法精妙，擒拿轻巧，势若猛虎，却也捉不住两人。

    泰丹春龇牙咧嘴，痛骂道：“难怪你不肯从我，原来是被这小狐狸精迷住了？十多年前，也是这般，你这没良心的小贼，你这忘恩负义的贱·货！你总是偷我宝贝，该杀千刀的破烂货！老不死的奸婆！”

    原来多年之前，她也曾招美貌少年来陪寝，那少年被她喂了迷·药，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不得已向霜然求助，霜然不忍，偷偷放跑了那人，泰丹春由此认定霜然狐·媚·淫·乱，与那人私·通，狂怒之下，挖去霜然一目，这才饶她性命，此时以为霜然故态复萌，当真恨之入骨。

    泰丹春嘴里喝骂，暴跳如雷，出手越来越快，如同一场暴雨，砰砰声中，掌风横扫，打在地上，便是一个掌印，一阵烟尘，盘蜒足下闪动，形影闪闪，仿佛能逆料她心思，故而并未中招。

    这般斗了百招，泰丹春内力激发，压下迷·药药性，出手愈发凌厉，仿佛鹿奔狼袭，更无定势，盘蜒一味躲闪，局面更是恶劣，不多时便被她掌风擦中，闷哼一声，口中流血。

    霜然道：“先生，放我下来，速速远去，不然连你也要葬送于此。”

    盘蜒道：“你这婆婆太过迂腐，什么时候了？为何还不出手抵挡这妖婆？”

    泰丹春听他叫自己“妖婆”，心中暴怒，左掌成爪，在右掌上一碰，传递内力，使一招“离心离德”，真气盘旋，轰地一声打了出去，盘蜒慢了半拍，左脚擦伤，霎时鲜血淋漓，惨叫着跌倒在地。

    他身子一转，罩在霜然身上，此时泰丹春再一招“玉石俱焚”，五指扫上盘蜒背心，盘蜒口喷鲜血，摔在一旁。

    霜然脸颊沾上盘蜒鲜血，陡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从地上拾起一块尖石，举在面前，恰好泰丹春攻来，扑地一声，尖石入眼，登时废了这丹春夫人左目。

    泰丹春对自己容貌爱逾性命，不由得放声惨叫，如同濒死的野兽，她拔出发髻中簪子，再朝霜然右眼刺去，霜然挥手挡住，簪子离她眼眸仅有半寸，两人比拼内力，一时僵持不下。

    突然间，泰丹春呜地一声，手臂无力，滚落在地。霜然将她推开，见她脑后被一柄匕首刺入，正是盘蜒一击得手，将泰丹春杀死。

    盘蜒上前抱住霜然，问道：“婆婆可还好么？”

    霜然已然平静下来，道：“我没事，你中她掌击，受伤极重，还不速速疗伤？”

    盘蜒道：“这丹春夫人在蛇伯城中身份尊贵无比，如今被我二人合力所杀，这祸闯得不小，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就....”话说一半，大声咳嗽，满嘴血红。霜然在他肩上一按，一股柔和醇厚的内力涌入，盘蜒盘膝坐倒，引导霜然内劲，运太乙术法，缓缓疗伤。

    霜然道：“此地极为僻静，每隔上半个月，才有仆役送来食粮珠宝等物，你受伤太重，尚需静养，不可仓促走动，留在此地乃是上上之策。”

    盘蜒见她并不惊慌，亦不难过，知道她心魔已除，不再对这心狠手辣的丹春夫人有愚忠执念，不禁放心，又感应她掌心内力，心头震惊无比，问道：“你这是...万仙的功夫？”

    霜然点头道：“不错，我当年犯下一件大错事，引发魔猎，害死了一位至亲好友。从此之后，我便不再谋求前往聚魂山捕食。但那饥饿袭来，直非善念可抵挡，我深怕神智错乱，便寻求一门修心养性，压抑心魔的功夫。”

    盘蜒道：“你找上了万仙？”

    霜然道：“我乃贪魂蚺，修炼数百年而成人，在凡间本无身份，机缘巧合之下，我遇上一位万仙仙家，在他门下为徒十年，精熟道法丹术，终于得入万仙门。万仙的‘灵仙丹’可压抑贪魂蚺的食欲，我由此又撑过了数百年。”

    盘蜒喜道：“原来这食欲也有应对之法，那灵仙丹长什么模样？我倒要去万仙偷上一些了。”

    霜然道：“先生，此举怕行不通，那灵仙丹对常人效用平平，万仙门也不怎么调配，我当年混入万仙门，在炼丹房找了差事，方才自行熬制，许多药材，唯有万仙山中才有。”

    盘蜒大失所望，苦笑一声，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到了这老虔婆家里，被她折腾得这般惨？”

    霜然咬咬嘴唇，双目茫然，说道：“那一年，万仙门与强敌交战，咱们这一派.....被强敌屠戮殆尽，我活了下来，但....但却无法返回万仙门...”

    盘蜒问道：“为何回不去？难道万仙这般没人情味儿，不纳老弱伤残么？”

    霜然含糊说道：“我当时昏头昏脑，也想不起来往事，糊里糊涂的来到蛇伯，被丹春夫人所救，她以灵丹妙药救我性命，而我当年心魂皆受煎熬，正在最痛苦无望的时候，因她而活，莫名其妙的便对她死心塌地，敬畏无比，半点也生不出抗拒的念头。我等贪魂蚺，若长久不食炼魂，便会有多般病状，生出无数心魔，若非你此刻到来，舍命救我，我定然仍对她敬若神明。”

    盘蜒笑道：“难怪婆婆你见到张千峰，神色激动，原来是见着同门，想求他带你回去？？”

    霜然道：“我已万万不想回到万仙，我不食那灵仙丹已久，又不愿再吃炼魂，想来命不久矣。先生此刻虽救我性命，我甚是感激，但多活一刻，对我而言，不过多受一刻罪罢了。”

    盘蜒劝道：“婆婆脾气也太别扭，为何不回万仙？那灵仙丹也不用自个儿掏钱。”

    霜然似有难言之隐，又对万仙毫无留恋，盘蜒再劝，她只是摇头，神色固执，绝无商量余地。

    盘蜒心念电转，心想：“这婆婆叫我同胞，将我视作亲人，待我可谓极好，我投桃报李，总得想法让她回心转意，她不吃炼魂灵丹，将来就算不死，也得变为行尸走肉，我怎能听任其事？”

    他思量少时，问道：“婆婆，我先前问你那事，你顾及老太婆，不肯告知，眼下可说了么？”

    霜然道：“就算先生不说，我也必如实说来。我记不得那是多少年前之事，你容貌与此刻别无二致，驾着马车，行入山谷，来找丹春夫人，自称乃是泰家亲友，前来拜会，并有厚礼相赠。”

    盘蜒神色苦恼，毫无头绪，皱眉道：“这老太婆如此放·荡，我可曾与她....”

    霜然脸上竟闪过一丝笑意，摇头道：“当年丹春夫人刚有新·欢，偷藏在洞中，虽见先生容貌不凡，生性洒脱，但既然你是亲戚，便也放过你了。”

    盘蜒长吁短叹，连叫“侥幸”，问道：“我当年送她些什么？”

    霜然道：“一马车的墓碑骨灰。”

    盘蜒闻言愕然，问道：“我带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霜然道：“照你所说，此乃泰家风水英灵汇聚，最是灵验无比，想要带上城外小聚魂山上埋了，如此可保夫人青春永驻，蛇伯城兴旺无比。你要夫人招募百来个勇士，陪你背着这许多物件，爬上山去，修建陵墓。”

    盘蜒笑道：“丹春夫人这等暴躁脾气，只怕当我是戏耍她来的么？”

    霜然点头道：“先生猜测奇准，夫人当时说道：‘侄儿若不实情以告，我万万不能答应，而侄儿偷掘泰家祖坟，罪该万死，我更要将你送回泰家治罪。’

    先生似有些神志不清，遂答道：‘我被蛇妖附体，要去山上墓中发梦入眠，如能一梦不醒，自然最好，但如转醒过来，必然再来向夫人请安。’

    夫人勃然大怒，以为先生威胁于她，暗中拍了先生一掌，掌中蕴含阴劲，当时也不发作，要先生离去之后，掌力侵入脏腑，立时便置你于死地。”

    盘蜒忽觉头晕脑胀，浑浑噩噩，心想：“不错，做梦，做梦，我是在山上做梦呢！我在梦中闯入异世，遇上了蚩尤....那梦....那梦是真的么？不，不，那不过是个梦。”

    但为何他会有蚩尤的残魄？他，盘蜒，泰一，无论他的名字叫什么，他真扛着那许多墓碑，在山上修建陵墓，摆放整齐，随后自己躺入了墓地，在雪中长眠了数十年。

    他问道：“我自称‘蛇妖附体’，那是什么意思？”

    霜然道：“我们贪魂蚺往往神智异样，以为自个儿体内有蛇，胃口极大，故而常常自认中邪。我当时也以为你是同胞，但见你眼中并无异常，体内真气也极为平庸，这才没有多管。”顿了顿，又道：“但这会儿再瞧见你，你眼中紫烟便极为显著，正是同胞无疑。这十多年间，你身子剧变，终于成了贪魂蚺，这情形我从未见过，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

    盘蜒渐渐理清旧事，心想：“如此说来，我将自个儿活埋之后，在土中假死做梦，但我记得那梦似有数千年之久，在此世却不过短短十多年么？我醒来之后，便将自己叫做盘蜒，忘了身为泰一之事？我原先并非贪魂蚺，但眼下却已成了奸险贪吃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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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五夜凝思得真传

﻿盘蜒又想起那泰慧所言，脑中渐渐理出思绪，已知昔日那“泰一”荒唐疯癫的一生。

    他抬起头，见霜然目光平静柔和，似已看破生死，心中不忍，涌出一股照顾她、爱护她的心愿，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朝她深深一拜，说道：“多谢婆婆指点迷津，令我知悉过往，不复糊涂无知。”

    霜然闪身避让，不受此拜，说道：“我风烛残年，命不久矣，能帮先生一回，我也很是喜慰。”

    盘蜒道：“婆婆一言，等若令我重获新生，受此大恩，如若不报，我盘蜒还算是人么？婆婆说这般丧气话，岂不让我盘蜒心冷？不如你我来打个赌如何？”

    霜然道：“先生花巧百出，又想出什么古怪点子了？”

    盘蜒道：“我俩定三年之约，劳烦婆婆暂且随我盘蜒同行，不可再说这寻死不活的言语。”

    霜然道：“不说便不说，但我心里却免不了这般想。这也不必定下赌约。”

    盘蜒道：“好，只要婆婆不说，我心里便痛快多了。我盘蜒要在三年之内，替婆婆找到炼魂，令婆婆饱餐一顿，从此再不饥饿。如若成事，婆婆当收我为徒。如若不成，我便认婆婆做干娘。”

    霜然本性子端严，闻言却笑出声来，说道：“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我岂不都成了你的长辈？你说那炼魂，又从何处得来？唯有聚魂山中才有炼魂，而我却不想去巴结阎王，残害凡人。”

    盘蜒道：“婆婆有所不知，其余贪魂蚺脑中，亦有炼魂.....”

    霜然面色不豫，说道：“你怎地知道？难道你曾以同胞为食么？”

    盘蜒也不隐瞒，说道：“那两大恶人引发魔猎，招来阎王，杀人无数，我乃是替天行道，将这两人杀了吃魂，也算是根除祸害。婆婆心地良善，与那二人一天一地，我定要救婆婆性命，区区同胞又何足道哉？”

    霜然摇头道：“我听着便反胃恶心，此事休要再提。”

    盘蜒道：“其实还有一物，常来凡间，脑中亦有炼魂，且极为精炼灵妙，入腹之后，可保数百年不饿。”

    霜然被他一说，自也好奇心动，问道：“你又怎会知道此事？你遇上过那物么？”

    盘蜒道：“此事全系我推测而得，甚为艰难，但也未必不可为。”

    霜然问道：“那到底是何物？”

    盘蜒道：“阎王。”

    霜然哑然失笑，以为盘蜒又在搞怪，但见他神色肃然，极为认真专注，不由得心下发颤，问道：“你要对阎王下手？各大阎王掌管生死之事，身负乾坤定数，你此举岂非自寻死路？”

    盘蜒笑道：“婆婆且别不信，若三年之内，我真找着阎王，将其脑中炼魂呈上，你可莫要推三阻四，让我白费心机。”

    霜然默然片刻，朝盘蜒盈盈一拜，盘蜒忙将她扶住，只听她说道：“盘蜒先生对我如此关怀，我若拒绝，那便是不知感恩之徒。就依了盘蜒先生，只是盘蜒先生切不可甘冒奇险，将自己性命当做儿戏。否则霜然宁死不食。”

    盘蜒喜道：“师父放心，徒儿这条命可要紧的很，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贸然行事。”

    霜然问道：“你怎地叫我...叫我师父？”

    盘蜒道：“你答应了赌约，我赢了，我拜你为师。我输了，我认你叫娘。此刻先师父，师父的叫着，如若不然，我叫你娘亲如何？”

    霜然蹙眉道：“那.....那还是叫我师父好了。”

    盘蜒费尽唇舌，便是等她这句话，如此一来，两人便成了师徒，关系亲密，霜然不觉孤单，心情好转，才能生出求存念头。至于那夺取阎王炼魂之事，自然难如登天，如真有阎王到来，便是一万个盘蜒也奈何不了他。

    但阎王一旦身处凡间，便有弱点破绽，盘蜒隐隐心有设想，倒并非一味哄骗霜然。

    果然霜然当上师父，眉宇间甚是喜悦。她替盘蜒在此疗伤，足足一天一夜无人打扰，待盘蜒内伤痊愈，她说道：“盘蜒先生.....”

    盘蜒道：“师父叫我什么？”

    霜然脸上一红，说道：“徒儿，你出生泰家，身负泰家的幻灵真气，此时已颇有火候，这内力虽然精妙，但毕竟是旁门左道，又不甚强劲，遇上真正根底扎实、内劲雄浑的高手，只怕便要处处吃亏了。”

    盘蜒喜道：“师父可是要传授功夫了？妙极，妙极，我正愁该如何开口呢。”

    霜然道：“我们贪魂蚺自身便有妖力护体，但不知为何，你身上妖力微弱，只怕是当年受了致命伤，至今仍未痊愈。好在为师在万仙门中练过一门养身凝气的功夫，可采集日月精华，炼化心体，增强根底。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有立竿见影的奇效。”

    盘蜒欢呼道：“师父给见面礼了！”跪倒在地，朝霜然磕头，霜然微笑道：“这顽皮孩子。”遂说出一段口诀，唤作‘五夜凝思功’。

    这口诀中说道：“日月轮转，可分阴晴圆缺，仍有一‘食’，可谓五夜。五夜之中，乾坤灵气浩瀚，水火失守，金水来而星火逝，上下弦变，阴阳互济。修士可纳此五夜真气，历练心智，如此可习登仙之法。”教习练者在这阴晴圆缺食五般情形下感悟灵犀，修炼仙家真气。

    一年之中，这五夜变化，算的极为罕见，在此五夜之中呼吸吐纳，功力进境奇快，尤其是那‘食’日，更是数十年难得一见。一旦遇上这等机缘，若修士得了机缘，心生灵悟，功力便可突飞猛进，胜过旁人苦练数十载。

    但由于此五夜中，群妖游·行，魑魅丛生，也是危险至极的时候，修士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丢魂落魄，便是丧尽修为，当场惨死，也并非罕见之事，故而需仔细斟酌，小心准备，有师长在旁守护为佳。

    盘蜒甚是聪慧，过耳不忘，一遍就将口诀记得分毫不差。霜然欣慰说道：“这功夫是为师护身保命的本事，你平日中当勤修苦炼，积累内力，不可急躁，也不可偷懒。等有一定功底，便推算这五夜之时，叫我陪伴，冒险吸纳灵气。”

    盘蜒问道：“若师父不在，到了那五夜，这功夫便不可练了么？”

    霜然道：“凶险万分，不知会招来什么鬼怪，我若不在旁守着，你非得分神抵挡不可。”

    盘蜒心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功夫如此诡异，我倒要支开师父，瞧瞧有何鬼怪会来。”

    霜然又道：“练成这功夫之后，每到这五夜时，便会内力剧增，耳目如神。但这功夫在万仙之中会的人不多，眼下没准已然失传。你当严守机密，不可对旁人吐露，更不可贸然施展。好在万仙中神功繁多，若非博学至极之士，只怕也认不出来这功夫。”

    盘蜒听她语气萧索，似当年她弃万仙而去，实有极大仇怨，以至于这功夫都已不为人知。他有心打探，但又怕霜然伤心，只得就此作罢。

    他问道：“师父，那万仙也挺麻烦，非要分成各个派别，又上下分层阶，闹得和官府衙门一般。”

    霜然道：“万仙何等庞大，从古至今，除了横死之人，各个儿有三百年寿命，故而人数繁多，又多有傲慢自大之辈，比寻常诸侯国更甚。于是分门别类，创制品阶，也是顺理成章。”

    盘蜒道：“那张千峰如今身列第三品阶，武功已如此了得。师父当年又身处第几层？”顿了顿，又道：“五夜凝思功如此神妙，师父定然比那张千峰要厉害多了。”

    霜然笑道：“你看我如今本事，当年又好得到哪儿去？我不过是个烧炉子的小道姑罢了，找人问上一圈，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盘蜒有心逗她高兴，说道：“师父莫要谦逊，你美貌过人，定然人人欢喜。我猜当年只要一提，哪有不知道的？各个儿都去打听，问那炼丹炉旁的绝色美女是谁。那炼丹房中定然生意兴隆，门庭若市了？莫说以往，便是今朝，师父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妇人。”

    霜然脸色一板，说道：“你师父如今老太婆一个，就算当年，又哪里能算好看？你莫要对我说这些笑话。”

    盘蜒马屁失效，倍感沮丧，但见霜然并非真的着恼，这才放心下来，揣测霜然心思，暗想：“天下哪有不爱美的女子？师父虽孤高恬淡，但想必不能免俗，她头发虽白，身子虽皱，但一张脸又何尝比我义妹逊色？嗯，她定是在意其余缺陷，故而不愿我提及此事。我这当徒弟的，岂能不尽孝心？将来让她吞服炼魂，定能重现往昔光彩，就如那蛟蝮、庐芒一般。”

    霜然传功已毕，不忍那丹春夫人暴尸荒野，与盘蜒在一风景秀丽之处挖了个洞，将她埋了。她念及两人多年主仆之情，虽受尽折磨，仍皆感怀，跪地不起，长久悼念。

    盘蜒心想：“我与这丹春夫人亲吻拥抱，也算是老交情了。她不仁在前，我杀她在后，总算是她吃亏。照理我倒也不可不拜。”遂朝她拜上数拜，虔诚哀悼几句。

    两人身上满是污泥血汗，霜然命盘蜒脱光衣物，到池水中洗浴干净，从洞中取出丹春夫人多年前男·宠服饰，让盘蜒打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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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群魔乱舞火焚城

﻿盘蜒更衣之后，霜然再行沐浴。盘蜒急忙避开，偶然间想起先前陆振英在池边擦身之事，心中一动，偷偷张看，见霜然头颈以下皮肤苍老，宛如枯树一般，而容颜却与少女无异。霜然朝他望来，盘蜒大骇，转身缩颈，匆匆跑开。

    霜然不以为意，换上新衣，闭上洞门，说道：“你若在此并无牵扯，那咱们便就此离去。”

    盘蜒心想：“我这一走，难道便舍了义妹么？”于是将担忧陆振英之事说了，霜然微微一愣，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可不告而别，你这就去找她，偷偷告知实情，我可替你作证，但却不能让旁人知道了。”

    盘蜒甚是苦恼，说道：“明明是这丹春夫人害你我在先，咱们迫不得已还手，但纵然向众人说明实情，只怕也无人肯信，真是百口莫辩了。”

    霜然斥道：“若非你先勾起夫人情·欲，此事也不至于此。”

    盘蜒喊冤道：“我怎知这丹春夫人会有此心事？她年逾花甲，我只道她清心寡欲了呢。”

    霜然苦笑道：“女子越年长，越盼真情郎。”话说一半，陡然抿唇不语。盘蜒朝她一望，见她目光躲闪，不知有何心思。

    两人走出山谷，盘蜒正要回客栈，突然只听城墙上有人惊呼道：“北方妖怪，北方妖怪来啦！”脚步哒哒作响，手敲锣鼓，狂奔而过。紧接着传来无数惨叫声，墙头形影坠落，身子似有残缺，蓦然红光大盛，火焰如云，有无数甲士在光中闪动。

    于是城下大乱，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探头张望，神色紧张至极。

    盘蜒惊道：“师父，正如那二公子所料，只怕有敌人得了消息，趁势攻进来了！”

    霜然也觉震惊，说道：“城中兵力稀少，局面不利，咱们需设法逃脱。”

    盘蜒挂念陆振英，说道：“我非得去找义妹不可。”

    霜然在盘蜒额上一吻，盘蜒吓了一跳，正想相问，霜然道：“你我同为贪魂蚺，如此可互相感知。我不想抛头露面，你先去与她汇合，等待时机，我自会来找你。”

    盘蜒心知霜然武功极高，只怕与张千峰相差无几，她以往心灰意懒，因而使不出真实功夫来，眼下精神振作，为人又冷静，自保绰绰有余，他朝她跪地磕头，随即奔向城中。

    只见一路上众人慌乱惊恐，四处钻躲逃窜，黑暗之中，更是混乱至极，八方皆有凄凉惨叫、刀剑斩物之声。忽听一声怒吼，一通体湛蓝、一丈多高的巨人冲了出来，手中木棒一转，撞飞数个侍卫，面向盘蜒，神色狰狞。

    盘蜒心知定是极北之地的众妖夜袭，点头道：“妙极，妙极，我倒是头一回见着北方妖族。”那湛蓝巨人高举木棒，砸向盘蜒脑袋，盘蜒身形一转，躲到巨人足下，手掌变动，蓦然推出，霎时面前雾气朦胧，飘向那巨人。

    巨人痛骂道：“钵儿塔啦！”不知何意，飞足一踢，砰地一声，竟踢中一堵大树，他高声痛呼，稍一失衡，盘蜒早沿着他手臂跃上他肩膀，使出幻灵掌力，在它脑上一拍。

    这巨人头脑简单，幻灵真气恰是他的克星，霎时被迷，只觉满脑袋皆是臭虫，似要啃他脑壳，他狂躁起来，木棒挥舞，径直朝自己脑袋上砸下，邦邦几声，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盘蜒笑了一声，行似游龙，从巨人身旁绕过，许多蛇伯士兵愕然注目，眼中满是敬畏之情。

    途中仍有阻隔，皆是些常人高矮的怪物，毛发杂乱，枭目狮鼻，数目繁多，下手凶狠，蛇伯城守军百姓纷纷惨死。盘蜒丝毫不顾，以巧妙步伐避而远之，不多时来到客栈，见客栈火魔翻腾，浓烟刺鼻，却无陆振英、张千峰等人身影。

    盘蜒推想：“以义妹与张千峰的武功，绝不会莫名间失手，想必是顾及东采奇等人，早已撤离了。”

    他抓起一把灰烬，掌心滚烫，急忙撒出，借之占卜，算定方位，遂追踪过去，又找了许久，却在一高楼屋顶见到张千峰身影，只见他赤手空拳，独斗四个敌人，敌人或有铁齿，或有毒舌，或有利爪，或持巨锤，各个儿体型巨大，与盘蜒遇上的湛蓝巨人相似。

    周围房屋起火，火炎飞舞，但此楼一时未被波及，红火黑幕之中，张千峰身法越转越快，忽然见一声断喝，拍出两掌，正是他天琴云弦掌的功夫。那四人万不料张千峰有这等绝招，被打得肋骨寸断，同时摔倒在地。张千峰袖袍轻振，威力如铁，砸上强敌脑门，登时皮开肉绽，将四个巨人击毙。

    盘蜒喝彩一声，张千峰瞧见他，施展轻功，从檐上落下，喜道：“盘蜒兄弟，你果然无事，大伙儿全都很担心你。”

    盘蜒问道：“张仙家，我义妹呢？”

    张千峰道：“我拖住这四人，让她们骑马从东门逃出去了。”

    盘蜒松了口气，问道：“你可知这些妖怪是什么来头？”

    张千峰摇头道：“连你都不知，我怎能知道？它们话语凶蛮，乱七八糟，半句也听不懂。但我猜测多半是俦、郭之援，他们竟与北方妖国勾结，当真不要脸面。”

    两人说了半天，不得头绪，便一齐赶往东门，好在蛇伯城占地极广，众妖入城之后，只是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烧杀，否则若遇上大军，连张千峰也难轻易脱困。

    从此到东门，自也并不太平，张千峰途中救助残兵败将，聚集一大群人，众人齐心协力，杀出重围。盘蜒心想：“到此关头，这张千峰仍要多管闲事么？”但他心中对蛇伯城始终有愧，张千峰行侠仗义，他也并不出言嘲弄。

    出城门之后不久，便见到陆振英孤身骑马在雪地中等候，周围躺倒一圈妖兵，样貌各异，穿着古怪，体型比常人稍高一些，看来她已让东采奇等人先行离去了。

    张千峰道：“振英、你没事么？”

    陆振英见张千峰救出这一大群人来，更有盘蜒在内，惊喜交加，答道：“没事，师父，义兄，你们怎会碰上的？”

    盘蜒道：“眼下不忙叙旧，敌人势大，当速速启程，前往汉南与二公子汇合。”

    正说话间，却见城内火光之中，有一青袍汉子朝此走来。此人中等身材，一对横眉，双目又凶又大，留一丛黝黑胡须，迈步之际，颇为从容。

    张千峰与盘蜒见此人气度超凡，同时心惊，盘蜒寻思：“此人是谁？行走时不急不躁，似近实远，委实非同小可。”

    张千峰对陆振英道：“你们快走，我在此拦住他。”说罢迎了上去，他不久前才练成神妙掌法，虽不知这敌人是谁，但也丝毫不惧。

    那人倏然一晃，身影如电，已然绕过张千峰，来到陆振英面前。两者本相距约莫三十丈远，岂料此人说来说来，陆振英大惊失色，想要拔剑抵挡，但那人左手按住陆振英肩膀，右掌在陆振英脖子上一切，饶是陆振英此时内力有成，但运用未熟，登时便晕了过去。

    那人将陆振英擒住，在马背上一点，瞬间又飞出二十丈远，身法之快，直是难以言喻。

    张千峰长啸一声，已然追上，一招“天琴云弦掌”打出，也是他见此人武功太高，一出手便是凌厉至极的功夫。

    那人“咦”了一声，身子盘旋，霎时狂风大作，气势汹涌，将张千峰掌力化解，又一指朝张千峰点来。张千峰应变奇速，左右掌交错一托，耳中嗡嗡作响，胸口巨震，连退数步。那人虽只单手，但招式连绵不断，风起云涌，如鬼如神，张千峰左右见拙，只得连连后退。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嘶哑，站立不移，指力愈发强盛，似铁枪巨箭般投来，张千峰连退出十丈，方才能勉力抵挡此人强悍绝伦的指力。

    那人笑道：“你是万仙之人？如此内力掌法，只怕已登万仙第四层境界了。”

    张千峰体内真气震荡，久久不平，但他强忍不适，大声道：“阁下又是何人？身负如此神功，为何要与妖人为伍，抢夺这无助弱女？”

    那人道：“这姑娘是无助弱女？哈哈，她运气极佳，得入轩辕神殿，收获轩辕真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万不能让她落在万仙手上。”

    盘蜒心下大震，暗想：“他为何知道义妹进入轩辕神殿之事？此人武功太强，我该如何救她？”

    张千峰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双掌缓缓推出，此招乃他全身功力所聚，如飓风驱云，排山倒海，向那青袍人涌去。

    青袍人冷笑一声，竖起食指，稍稍凝力，也是一招点出，指力无声无息飞至，巨力相撞，只听哗啦一声，张千峰口吐鲜血，身子如断线纸鸢，骤然倒飞出去，落出数丈之远。

    青袍人击败张千峰，见他未死，眉头一扬，说道：“好功夫。”手指一颤，又一道之力袭来。

    早在张千峰中招倒地之际，盘蜒翻身骑上那猎林，一振缰绳，朝张千峰奔去，猎林奔行如风，盘蜒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借此躲开这一招。

    盘蜒对猎林道：“我必救你主人脱身，快带张仙家至安全之处。”说罢跳落在地，在它臀上一拍。

    猎林甚有灵性，知道在此也是无用，嘶鸣一声，载着张千峰便逃。青袍人立时追袭，但猎林全速疾驰，那青袍人追了片刻，料知难追，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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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妖夜碎骨雨纷纷

﻿盘蜒见青袍人一肩仍扛着陆振英，轻描淡写便重创张千峰，可谓挥洒自如，大有余裕，实难测他武功深浅，暗想：“我若使庄周梦蝶，唤出蚩尤来，不知能否胜他？这人是什么来头？”

    他心下慌张，但见陆振英落在此人手上，绝无逃跑念头，可即便他立时就走，只怕也无法从此人手中逃生。

    一众跟张千峰逃出的蛇伯军民大感惊恐，登时四散而逃，青袍人神色残忍，却又带着几分疯狂喜悦，他道：“小兔崽子们，跑吧，逃吧，我倒要瞧瞧你们能逃到几时。”陡然间已拦在数人前头，手指轻颤，惨叫声中，众人头破血流，已被他指力杀死。他来去极快，只见青影由东到西晃了一晃，众人无一生还。

    那青袍人哈哈大笑，见鲜血汇流成河，喜不自胜，在血中蹦跳几下，登时血浪四溅。他见盘蜒并未逃跑，仍牢牢注视自己，脸上既无畏惧，亦无悲愤，略一沉吟，说道：“你便是引这陆小丫头得此轩辕真气之人？你可是叫泰一？”

    盘蜒大声道：“可是泰慧她告诉你的？你是万鬼门下么？”

    青袍人点头道：“你倒也机灵，我与万鬼联手，但并非万鬼门下。我叫做冥坤，你可曾听说过我么？”他听泰慧说盘蜒见识渊博，又见他铁石心肠，对自己动手杀人之事不为所动，故而对他多说几句。

    盘蜒道：“我不曾听过你的名头，但我义妹对这轩辕真气一无所知，你快些将她放了！你要知道什么，我定如实相告。”

    冥坤笑道：“是了，我听那叫泰慧的女子说：你所知隐秘极多，心思巧妙，比这女子更是要紧。嘿嘿，眼下一见，方知那女子危言耸听，实则不足为患。”

    盘蜒喝道：“快放开她了！”脚下迈步，施展太乙身法，朝冥坤冲去。冥坤道：“你这是太乙步法，这可当真少见。”手指一弹，砰地一声，盘蜒身侧尘土激扬，险些命中，盘蜒加紧步法，每一步皆出人意料，顷刻间行无定向，虚实难辨。

    冥坤皱了皱眉，双手齐挥，真气浩荡，离乱纷纷，盘蜒奔至半路，被他指力逮个正着，只听“咔嚓，咔嚓”几声，盘蜒大声惨叫，滚倒在地，断了双足一臂，这一跤便摔得极惨，脑袋磕在地上，鲜血长流。

    冥坤甚是失望，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单以步法而论，并不比那泰慧高明多少。”

    他呼啸一声，声音传入城中，过了半晌，有许多兵马涌了过来，盘蜒挣扎着抬起头，只见面前皆是奇形怪状之人，有的脑袋硕大，脸如野猪，有的遍体绿毛，獠牙虎眼，皆穿着粗糙兽皮甲胄，他以太乙术数估算，数目约在五万朝上。

    冥坤道：“扎个担架，将这残废放上去，带回大营。”

    众妖对冥坤畏惧至极，不敢耽搁，抢上数妖，匆匆制成担架，将盘蜒拽到担架上，盘蜒痛的青筋暴起，几乎背过气去。

    冥坤又笑道：“城中可还有活人么？”

    有一满面疤痕的虎面人道：“回禀大人，俘虏了数万人，已经关押起来，静候大人发落，其余则逃出城去了。”

    冥坤甚是欢喜，说道：“如此正和我心意，若一下全杀光了，未免太过扫兴。唯有细水长流，才是道理。”说罢又大笑起来，有人递上酒葫芦，那冥坤开怀畅饮，转眼便喝得干净。他一甩手，将陆振英扔到旁人手中，说道：“回去吧。”

    盘蜒手脚剧痛，不敢多想，好在他精通幻灵内力，以此法催眠神智，肢体麻痹，便不觉痛楚。

    他抬头凝视天上，但见一轮圆月，高悬天际，隐隐有雨滴落下。盘蜒练过那五夜凝思功，忽然心生感应，知道极为凑巧，正到了那“阴晴圆缺食”五夜中的阴夜，此时月中阴魄大盛，却不受层云阻挡，故而世上阴气弥漫，皆可借而用之。

    盘蜒暗呼侥幸，登时忘却身处险境，只是体会外物异样，记忆此时知觉，引导体内真气运转，不久便毛骨悚然，眼前幻象丛生，似有无数光秃秃、惨兮兮的红眼小鬼朝他爬来。

    盘蜒心想：“这便是师父所说的心魔么？若被这心魔占据身心，便会引来外魔，非要杀我不可。”他心中已有计较，不敢再练，急忙催动幻灵内力，以毒攻毒，将心魔驱散。

    众妖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盘蜒又见前方无数兽皮大帐，连在一块儿，宛如褐色海洋一般，火把投下血色光影，映得此地凶蛮险恶。盘蜒脑中迷糊，想起自己那千年梦境中，似也曾来到过相似的地方，无数妖魔聚在一块儿，割肉喝酒，吵骂厮杀，令他在梦中心惊胆颤，恨不得深深躲藏起来。

    冥坤武功虽高，但残忍好杀，性子疏懒，说道：“让毒夫与泰慧审问此人，我已忙了一夜，得好好休养休养。”众妖知此人武艺超逸绝伦，不敢稍有不敬，连忙齐声答应下来。

    盘蜒心想：“泰慧在此，这万鬼果然与众妖携手。不，不，那万鬼门没准便是北方妖国所创。”

    他与陆振英被抬入一大帐之中，里头遍地血迹，又有诸般刑具，满是割刀尖刺，甚是骇人。有一妖魔浇下冷水，将陆振英泼醒，陆振英晃晃脑袋，眼神困惑，但霎时便醒悟过来，望向盘蜒，见他手脚扭曲，心痛无比，喊道：“大哥，你的伤...”

    盘蜒咬牙痛呼道：“这群畜·生王八蛋！我骨头都被捏碎啦！”

    众妖兵见他叫的凄惨，全无骨气，不禁哄笑道：“这小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一妖在他断臂上一踢，盘蜒身子巨颤，震天价惨叫起来，叫了两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似已奄奄一息。

    有妖兵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余人也叽里咕噜的回话，语气有些慌张，盘蜒心知他们怕自己死了，问不出口供来，必受冥坤酷刑。果然如他所料，众妖消停了些，分立两旁，只是看守两人。

    陆振英见盘蜒受苦，更胜自己遭难，不禁眼中含泪，但转念一想：“到此地步，我当苦思脱身之法，营救大哥，而非眼泪汪汪，徒劳无益。”

    等候片刻，只见一绝美少女走来，正是曾败在盘蜒手下的泰慧，她身后跟着一弯腰驼背、白发苍苍的熊脸妖怪，当时那冥坤口中的‘毒夫’了。

    泰慧见盘蜒惨状，眉头一皱，喝道：“此人何等要紧，谁让你们对他用刑的？”

    毒夫嚷了几句，将这话译了，众妖一齐叫屈，纷纷摇头，毒夫道：“并非是他们做的，而是冥坤大人下的手。”

    泰慧想起冥坤来，眼中露出恐惧之情，不敢多言，走到盘蜒身边，甜美一笑，说道：“泰一叔叔，咱们又见面啦。想不到你仍与这位婶婶一道，感情真美妙的紧。”

    盘蜒道：“我....我好心饶你...饶你性命，你为何忘恩负义？”语气断断续续，可见他伤势极重，只怕伤口已然发炎。

    泰慧神色恼恨，说道：“我便恨你饶我性命，你用阴谋诡计，胜之不武，偏偏还假仁假义的施恩，我决计饶不了你。”

    陆振英急道：“泰慧姑娘，求你看在他是你亲人份上，务必救他一救。你无论有何请求，我皆答应你。”

    泰慧笑道：“太迟啦，我要的轩辕真气，此时已到了你身上，我也找不到那轩辕神殿的去路，除非你答应听命于我，一辈子听我使唤。”

    陆振英担心盘蜒性命，几乎便一口答应，但盘蜒抢着说道：“莫要答应她！这小妮子心肠恶毒，说话全不可信！”

    泰慧在盘蜒断腿上一踩，盘蜒痛的懵了，顿时脸白如纸，气喘吁吁。泰慧道：“若不是你还有些用场，我这便杀了你，好让你少受些苦。”

    毒夫嘻嘻笑道：“小姐，我有个法子，既不杀他，也可让他不受骨痛所害。”

    泰慧奇道：“你有什么妙法？”

    毒夫丑脸狰狞，甚是踊跃，说道：“我将他手脚全数割了，那他骨头自然便不痛了，哈哈，哈哈！”他笑声阴森歹毒，殊无欢喜之意。

    盘蜒突然闷哼一声，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泰慧见他命在顷刻，急忙点他紫宫穴、玉堂穴，内力所至，终于将他救了回来。她道：“此人受伤太重，不可再加刑罚。来人，将他断骨接上了。”

    众妖面面相觑，毒夫劝道：“泰慧小姐，这人不过是个卑贱的凡人，咱们不对他用刑，已是天大的客气，如再接他手足，那可成了佛堂寺庙，咱们可是转做善事了？万一此人复原，就此溜走，又该如何是好？”

    泰慧怒道：“他断骨之后，少说数月不能动弹，怎能复原逃走？”念及盘蜒赠剑饶命之恩，想要亲自动手替他接骨，但终究更怕那冥坤，犹豫许久，只得作罢，对毒夫道：“你好生看管他，如他情形不佳，速速通告我知晓！”

    毒夫大咧咧的说道：“小姐何必多言？”

    泰慧见他惫懒，心中有气，一拂袖袍，匆匆走远。

    众妖见她走了，对她一通痛骂，毒夫对盘蜒冷笑道：“你这臭虫，也配让咱们熬夜守着？咱们可没那兴致。”打了个呵欠，也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众妖更是松散，商量一会儿，只留下两人守着，旁人则纷纷开路，找酒寻欢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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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阎王醉酒如婴儿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两个守卫眼见上司同僚各个儿撂挑子走人，哪里有心思看守？取来铁链，将陆振英绑上几圈，又见盘蜒死气活样，更不放在心上，往地上一躺，少时便沉沉入眠。

    盘蜒知两人睡熟，身躯抖动，几声轻响，胸骨已然归位，再动手足，断骨也已接上。本来接骨时必剧痛无比，但盘蜒以幻灵内力麻痹手足，不复痛觉，自然行事顺利，毫无顾忌。

    陆振英眸中惊诧，但却悄然无声，心下佩服：“大哥总有出人预料的举动，我替他担心，真是杞人忧天了。”

    盘蜒再使那蛟蝮的功夫，身子弯折滑动，似无骨头一般，顷刻间从铁链中脱出，却也令陆振英吓了一跳，寻思：“这功夫大哥又是从何处学来的？与那蛟蝮好像。”

    脱身之后，盘蜒在两个守卫灵台穴上一拍，二妖本睡得舒服，登时睡死过去，深陷梦中，动弹不得。

    他取回陆振英兵刃，割断绳索，解下铁链，陆振英喜道：“二哥，总得要你救我。你骨头刚刚接好，眼下可疼的厉害么？”她知断骨之人，纵然正位，但总也疼痛难忍，需固定多时不动。

    盘蜒悄声道：“我有幻灵真气，可缓除疼痛，你不必担心。”将长剑递到她手上，又道：“你从此出去，直往西北走，认准一山坡杏林，不可偏离，到了那杏林，再行向西面雪肠小谷，途中不可逗留，我最多一炷香功夫，便来与你相会。”

    陆振英对盘蜒言听计从，乖乖点头，捏了捏盘蜒手掌，示意关心，随即离帐而行，果然途中守备松懈，众妖散漫，巡视马虎，她不多时便脱离大营。

    盘蜒从帐中出来，捻土拂雪，运口诀，算凶吉，得“挑灯醉酒”之兆，他心下一喜，静悄悄的来到一处，见眼前帐篷高大气派，料知是那冥坤所在。此人自高自大，喜好杀人饮酒，一旦喝醉，手段凶残，杀起来有如割草一般，故而众妖皆避而远之。

    盘蜒闪身而入，只见冥坤怀抱酒坛，仰躺在地，睡得有如死猪，盘蜒取过匕首，以幻灵真气扰动声响，真如蚁行蝶飞，悄无声息，对准方位，蓦然全力刺出，扑哧一声，正中冥坤心脏。

    那冥坤闷哼一声，蓦然抓住盘蜒手腕，但盘蜒使蛇身功夫，顿时滑出，冥坤想要呼喊，但身处幻灵真气之中，声音微弱，帐外十丈之外无人知觉。他挣扎片刻，滚倒在地，瞪大双目，一动不动。

    盘蜒杀了强敌，轻笑一声，正要外出，忽然心中一颤，从桌上拾起一卷书信，也不多看，立即冲出大帐，奔行一会儿，突然妖营中呼声大作，聒噪刺耳，盘蜒眉头一皱，回望一眼，只见那大帐正在燃烧，火焰熊熊，众妖喊叫着奔向那边。

    盘蜒暗骂：“这卦象曰：挑灯醉酒，果然挑翻了灯！盘蜒啊盘蜒，你怎地如此不小心？”不敢逗留，撒腿飞奔，只听一女子怒吼道：“原来是你捣的鬼！”

    话音刚落，泰慧从旁闪出，手持那轩辕金剑，朝盘蜒刺来，盘蜒朝她微微一笑，作势要出手。泰慧屡次上盘蜒大当，对他畏惧已极，此刻一瞧，只觉此人意图深远，捉摸不透，这一剑便不敢贸然刺出。

    盘蜒哈哈一笑，一扬手，朝泰慧冲了过来，泰慧见此人浑身都是破绽，真比不会武功之人尚要蠢笨，但她心里惊惧，委实无法形容，脑中只想：“他又有何诡计了？”

    高手比武，岂能有片刻犹豫？突然盘蜒身法快了一倍，手法巧妙，夺过泰慧手中长剑，架在她脖子上，泰慧又惊又怒，心想：“果然又着了他的道。”对盘蜒的忌惮又深了几分，不敢反抗。盘蜒点中她穴道，将她扛起，倏然远去。

    这泰慧武功远胜盘蜒，心计也算了得，但每每遇上盘蜒，便似遇到克星一般束手束脚，且总是功亏一篑，痛失好局。如此心态失衡，信心全失，在盘蜒面前如同婴儿，全无还手之力。

    她被盘蜒扛起，心中气恼，愤愤说道：“叔叔，你就会欺负自己侄女！当真不要脸之至。”

    盘蜒回骂道：“你不来招惹我，难不成是我主动去惹你的？你屡教不改，不尝教训，我也没有法子。”

    泰慧央求道：“好叔叔，我知错啦，今后再也不敢，你这就放了我吧。”

    盘蜒道：“放总是要放的，但也不急于一时。”

    泰慧心头一喜，娇声道：“我就知你舍不得害我。”心中却想：“我一旦露面，总被此人整的束手无策，下回我不找他，但求万鬼其余高手相助，有何不可？”

    盘蜒径直来到那雪肠小谷，见山谷中有一线天缝，陆振英在山下等候，见盘蜒到来，又惊又喜，问道：“大哥，你怎地又...又捉了这泰慧姑娘？”

    泰慧有意挑拨两人，喊道：“你大哥丧心病狂，行事荒谬，竟爱上自己侄女，想要对我动手动脚。你快叫他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他对我搂搂抱抱，亲手亲脚，成何体统？”

    陆振英笑道：“你省些力气吧，大哥岂是这样的人？”

    泰慧闷闷不乐，不禁沮丧，盘蜒将她扔在雪地里头，泰慧尖叫一声，索性卧在雪中，暗自生气。

    盘蜒抬头望天，见天色漆黑，仍毫无天明征兆，暗想：“一年之中，这阴月无云之象仅有一天，故而夜晚更为漫长，如此也好。”

    陆振英问道：“大哥，咱们接着去哪儿？”

    盘蜒道：“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守着。若有妖魔追来，劳烦妹子替我打发。”说罢盘膝而坐，运五夜凝思功，内力流过经脉，震动关节，医治身上骨伤。

    陆振英心下怜惜，暗想：“大哥实则受伤极重，但怕我担忧，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怎地如此自私急躁？竟察觉不到他伤情苦处么？”不放心那泰慧，又在她几处要穴上补上几指。想要帮助盘蜒，但却无从下手。

    泰慧怒道：“若冥坤大人前来，叫你们双双不得好死！”

    陆振英笑道：“能和大哥死在一块儿，也算不枉此生。”

    泰慧嗤笑一声，说道：“你这女子好生糊涂，我叔叔喜欢的人明明是我，全不将你放在心上。我先前问他：‘那位陆振英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他哄我说道：‘我半点也不将她放在心上，所钟爱的，唯有你这小丫头。’”也是她气恼不过，便大肆编造谎言，就算陆振英不信，也要让她不好受。

    陆振英红着脸道：“我与大哥乃是兄妹之情，彼此关怀，并无非分之想。只是大哥说他爱你，却甚是荒唐，定是姑娘撒谎蒙骗我来着。”

    泰慧哈地一声，又要反驳，却听盘蜒道：“那冥坤被我一剑刺入心脏，帐篷火起，他可逃出来没有？”陆振英闻言，不禁欢呼雀跃，大声喝彩。

    泰慧顿时大惊，心中失望，颤声道：“你杀了冥坤大人？他.....他神功无敌，怎会死在你手上？”

    盘蜒道：“以有心算无心，便算仙法盖代，又能怎样？只要阎王捉人，还不是死的干干脆脆？”

    他说罢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五夜凝思功运至紧要关头，无数心魔小鬼朝他扑来，各个儿面如死灰，红眼血口，四肢如蜘蛛肢节般纤细。盘蜒苦苦相抗，既不驱逐，也不接纳。

    突然间，雪地中脚步沙沙作响，只见那驼背的熊脸妖怪毒夫率一百多妖追袭而来，泰慧大喜，呼喊道：“在这儿，在这儿！”

    毒夫厉声道：“将这两个臭虫零碎的咬来吃了！”

    众妖持弓箭在手，嗖嗖几声，向陆振英飞来，陆振英见情势危急，不敢怠慢，心中凝定，双目眨也不眨，以那轩辕雷霆真气，使出电鹤剑法，一招“野鹤孤云”，长剑翻卷，如鹤翼，如白云，将箭矢全数挡开。

    毒夫见箭矢奈何不了她，又再度下令，众妖四下围住，同时挺架长枪，朝她刺来。

    陆振英见众妖面目可憎，神情凶恶，怕它们伤了盘蜒，不敢手下留情，又一招“鹤鸣九皋”，霎时刺出九剑，每一剑皆巧妙无比，附着电鹤真气，众妖一见，无不大惊。

    她朝上一劈，正中脑袋，绽裂头盔，将一狐脸妖杀了，又往左一振，点中一熊怪胸甲，内力传入，重创敌手。紧接着剑似流云，一绕一转，剑影渺渺，众妖虽强悍奋勇，人数众多，但这电鹤剑法以剑气杀人，有如鬼魅，是以无人能敌，陆振英顷刻间便大占上风。

    那毒夫见势头不妙，扑了上来，手掌亮出毒钩，钩尖绿光点点，迎向陆振英长剑。陆振英身法奇快，纵身一跃，从他后方扫出长剑，那毒夫不及转身，突然背上驼峰中了露出另一张脸，咧嘴一笑，一口毒雾喷来。

    陆振英大吃一惊，被毒雾罩住，她急忙屏息，内力急转，将毒气排出肺腑，若非她得了轩辕仙气，已然死在毒气之中。

    毒夫大笑一声，趁她片刻犹豫，使一招“滚落岩”，身子蜷缩，如一块大石头，背上驼峰在地上一顶，咚地一声，弹了过来。陆振英往旁一闪，也是她经验不足，落脚处恰好有妖兵赶来，一枪刺出，划破她脚踝，足上登时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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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鬼迷心窍月儿圆

﻿陆振英一个踉跄，再使一招“野鹤孤云”，剑光似雪，将妖兵斩杀，她受伤后腿脚不便，那毒夫怪笑一声，蜷身撞来，中她胸口。陆振英虽有真气护身，但只觉疼痛入骨，头晕眼花，跌了出去，竟一时闭气晕厥。

    泰慧喜道：“好一招滚落岩，毒先生果然好本事。”

    毒夫傲然道：“小姐对这轩辕真气推崇备至，实则也不怎样么。”

    泰慧见盘蜒仍在旁打坐，全不为厮杀所动，说道：“将这女子拿住，这男子须得千万小心。”

    毒夫恨恨道：“此人杀了那冥坤，咱们该如何向门主交待？依我瞧，斩了这小子手足，看他还能有何诡计。”

    泰慧心下不舍，但也怕极了盘蜒，说道：“用弓箭射他手脚，也不必真下手这么狠....”

    正说话间，她心头陡然一颤，只见月光惨白，映照雪地，无数小孩儿从山坡上、石壁后、地洞中钻出，一个个儿毛发全无，遍体发青，双眼充血，笑容邪诡，胳膊细如树枝，指甲尖锐，四肢并用，朝她慢慢爬了过来。

    泰慧惊叫一声，喊道：“快，快，鬼怪，鬼怪！”

    毒夫等妖魔双目圆睁，自也见到这恐怖景象，毒夫暴喝一声，露出利爪，抓向一小孩儿，但那小孩儿登时消散，这一抓未中，但突然又从毒夫脑袋上冒了出来。毒夫哇哇惨叫，张牙舞爪的一通打闹，但身上爬着数十个小鬼，拔他毛发，扯他口鼻，毒夫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卯足劲儿冲了出去。

    泰慧也被小鬼咬住，吓得厉声尖叫，忽然间，只听远处山坡下一声兽嚎，震动旷野，似是一头庞然大物。又见一物冲天而起，落在近处，泰慧一瞧，心下巨震，那正是毒夫的断掌。

    众妖兵吓破了胆，争先恐后狂奔起来，但偏生不知方位，朝毒夫遇难方位冲去，旋即哀嚎不断，血冲上天，那庞然大物边吃边吐，脏腑、眼珠纷纷从天而降，掉在泰慧身旁。泰慧惊恐万状，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盘蜒吐出一股浊气，站起身来，泰慧身上小鬼立时爬走，一转眼便没了踪影。而那庞然大物重重低吼一声，有如地震一般，沙沙声中，踏雪而去，自始至终，不曾现身。

    泰慧“哇哇”痛哭，喊道：“叔叔，叔叔，我再也不惹你了，我求你不要害我。”此时她惊吓过度，瞧向盘蜒，只觉此人无所不能，偏生难以看穿，宛如神祗仙佛，令人打从心底里敬畏。

    盘蜒刚刚运五夜凝思功力，抵御心魔侵袭，一边运转周天，一边以太乙术数转化其效，趁此阴月之夜，借助天时地利之便，将这心魔化作幻灵内劲，以天地真气传出，饶是那毒夫体内妖力深厚，妖兵数目众多，也抵受不住这般的威势。而众妖中招之后，心魔附体，引来真正的鬼怪，自投罗网，成了那鬼怪过冬的食粮。若非盘蜒及时收摄功力，泰慧也必沦为那鬼怪口中之物。

    盘蜒抱起陆振英，点她几处穴道，她不过一时昏倒，并无大碍，而盘蜒习练有成，内力充沛，稍一医治，她当即转醒。她见地上零零碎碎的脏器，惊呼一声，问道：“大哥，这又是怎么了？是你将他们赶走的么？”

    盘蜒道：“那还是义妹的功劳，你替我挡上一阵，我借此引发阵法，恰好逐走众妖。”说罢卷起陆振英裤管，替她包扎伤势。陆振英心中温暖，搂住盘蜒肩膀，乖巧的忍住疼痛。

    泰慧兀自呜咽，见两人亲密，心有不满，大声道：“你俩是义兄妹，这般亲亲我我，成何体统？”

    陆振英又一阵脸红，颇觉不好意思，盘蜒道：“我这叫坐怀不乱，心如止水，否则算什么得道高人？你这丫头道行太浅，说了也不明白。”

    陆振英小声道：“大哥，我好些了，你放我下来吧。”盘蜒立即轻轻将她放落，手脚甚是体贴。

    盘蜒从怀中取出那冥坤书信，手指一捏，一枚绿幽幽的豆子飘上空中，散发微光，以之看信，他可以真气幻化影象，借此发亮也毫不为难。

    陆振英奇道：“这书信又是从哪儿来的？”

    盘蜒道：“那冥坤放在桌上，我来一招顺手牵羊，将其取来，此人身世离奇，一身神术几可谓罕逢敌手，倒要查查他的来历。”

    泰慧道：“反正此人已死，叔叔又何必怕他？叔叔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盘蜒笑道：“你眼下怎地学乖了？”

    泰慧嚷道：“叔叔待我仁爱有加，我也并非铁石心肠，岂能不投桃报李？叔叔，我想明白啦，我从此便跟着叔叔，再也不回万鬼去了。便是家里派人找我麻烦，我也由叔叔罩着，定能安然无恙。”

    盘蜒嗤笑道：“那可免了，你这小丫头频繁惹事，我也借此得了不少好处。你如跟来，我还得费心提防你，你如跟从万鬼，我倒省心省力。”

    泰慧怒道：“你....你嫌弃我么？我待你一片真心，哪里比你义妹差了？”

    盘蜒打了个哈哈，说道：“你几次三番翻脸不认人，还有脸说‘一片真心’？你给我如实招来，这冥坤是何来头，如答得不假，我便放了你，还将这柄金剑完璧归赵。”

    泰慧其实也并非真心想跟从盘蜒，只不过想让盘蜒不加害自己，他如拒绝自己好意，必然心中有愧，多半会手下留情。但盘蜒压根儿便不想伤她，此节她也隐约知道。

    她回忆片刻，说道：“这冥坤本也平平无奇，并非如何了得的人物。他受南方所谓‘天子’驱逐，穿越草海，到北方妖国找了个差事。过了几年，不知为何，陡然间武功增长千百倍，成了万鬼之中极受瞩目的高手。”

    盘蜒问道：“那是什么差事？”

    泰慧道：“他当了狱卒，对入狱之人施以酷刑。据说此人生性恶劣，欺软怕硬，凡在他手下受刑之人，各个儿惨不忍睹。之后他自称从这诸般刑罚中悟出了妖法，练成如今这身功夫。但此人收获神功之后，便杀尽了昔日同僚，斩杀那妖国国王，随后为万鬼招纳。”

    盘蜒翻看书信，念道：“师海主上，皇上如聋似盲，不听忠言，我受诬所害，唯有远走他乡。我劫后余生，只怕今后唯寄居妖国，与众妖为伍。”

    泰慧道：“这人所说皇上，便是众诸侯拥戴的天子了。那师海又是何人？”

    盘蜒反复说道：“师海？师海？”

    陆振英说道：“这信是他写给旁人的，但他为何不曾寄出？”

    盘蜒摇了摇头，又念道：“师海主上，我听你之言，设法在一妖国中谋求狱卒之职。众妖嘲讽于我，似要害我。我担惊受怕，但想起师海嘱咐，方才忍耐下来。诚如师海主上所说，我持刀割肉之时，心中喜悦，非同寻常，似师海于旁，随即心无旁骛，再无纷扰。”

    他翻找书信，只见全是写给那“师海主上”，他写道自己受群妖戏弄，心头大恨，写道自己折磨囚犯，愈发狂喜。他又写道那师海来找他，在他耳畔呢喃，要他狠心自残，而冥坤又怕又喜，一一照办。

    十多封信后，那冥坤诉苦道：“师海主上，我恋上一女子，她温柔体贴，美貌善良，对我亦有意。她要我辞官陪伴，随她回乡。我该如何是好？”

    陆振英与泰慧心中不以为然，想道：“那女子可是瞎了眼么？这冥坤乃是刑官，为人残忍，她既然‘美貌善良’，为何偏偏钟情此人？”

    盘蜒继续读道：“师海主上，我求你莫要逼我。宫苑她对我真心实意，除了主上外，世间唯有她待我最好。我愿替你杀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要他们各个儿死的血肉模糊，要他们哀嚎痛呼，到黄泉之中，亦难得安宁。主上莫非不期望此事么？我对主上忠心耿耿，难道不能得此倾情之恋？”

    陆振英惨然道：“莫非那...那师海主上嫉妒此人，非要他杀了心上人么？”

    泰慧道：“婶婶，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只怕世上压根儿便没有这师海主上，全是此人心魔作祟。他自个儿生性残忍，受尽欺压之下，变得暴躁狠毒，什么恶事做不出来？叔叔，你说我说的对么？”

    盘蜒沉默良久，说道：“不错。”取出最后一封信来，念道：“师海主上，昨夜我做了一梦。身在梦中，我来到宫苑住处，那地方艳花绿草，风景如画，她父母与她同在家中，似在商议要事。

    我偷听所言，恨从中来，原来她父母要将宫苑嫁于一妖国武士为妻，我乃南人，本领低微，他们瞧我不起，绝不让宫苑与我有瓜葛。

    宫苑....宫苑点头答应了。

    师海主上，你曾答应我，只要我衷心供奉于你，你便赐予我无上神通，令我心想事成。但如今那神通在何处？我心愿又岂能得偿？

    那不过是一梦，我可为所欲为。故而我拔出锯刀匕首，杀入屋中，先将她父母杀死，再要将她带走。她绝情至极，不肯顺从，我便也将她杀了。

    我随后依照主上法子，放尽尸首鲜血，要他们死后也苦不堪言。

    师海主上，等我醒来之后，我明白您所言非虚。

    我举手投足，皆有涂炭生灵之力，鬼泣狼嚎之勇，您借此一梦，令我醒悟，我岂能不报答圣恩？我愿将满城生者各个儿折磨致死，只求令主上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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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雪桃广秧龙虎会

﻿其后再无信笺，盘蜒读毕，心中思绪纷至沓来，似乎有些兔死狐悲。他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在梦中置身于群妖之中，危机四伏，稍不留神便难保性命，境况与冥坤相似。这冥坤由此发疯，求助于那“师海”，虽然可怜，但也在情理之中。

    陆振英叹道：“他际遇虽惨，但杀人无数，到头来还是难逃天劫。”

    泰慧道：“幸亏这人死了，他若是敌手还好些，若是与咱们为友，喜怒无常之下，人人惶恐度日，谁也不知他哪天心血来潮，要对咱们动刀子。”

    他死了吗？盘蜒真杀了他吗？盘蜒心中没底，他有些悔恨不曾斩下此人脑袋。

    他解开泰慧穴位，令她还复自由，将那金玉剑递还给她，笑道：“侄女还请自便，若下次再打我主意，我也欢迎之至。”

    泰慧听他语气戏谑，不禁气往上冲，但想起方才那小鬼附体的一幕，又害怕异常，她暗咬银牙，思忖：“我先解开这金玉剑的奥秘，等武功远胜于他，再行复仇不迟。”计较已定，反而朝盘蜒妩媚一笑，说道：“叔叔说什么笑话，我能打你什么主意了？”说罢盈盈施礼，轻轻一动，已然远遁。

    陆振英打趣道：“你别说，你这侄女倒也当真可爱，咱们几次三番与她作对，我确有些喜欢她了。”

    盘蜒道：“义妹此言差矣，这丫头年纪实则比你大得多了，心思更是敏锐，你若对她失了戒心，立时便有大难临头。”

    陆振英奇道：“那你为何屡屡放她走？你若真是她叔叔，更要好好拉拢她，管教她才是。”

    盘蜒笑道：“她比你诡计多些，比我却还差得远。你义兄满腹经纶，通晓天文地理，正好拿这丫头练手逗趣。”

    陆振英哈哈一笑，嗔道：“你这人脸皮好厚，我本想夸你几句，但你自个儿却把自个儿吹上了天。你欺负孤女幼童，也好意思说嘴？”

    盘蜒挺挺胸膛，说道：“狮虎搏兔，亦不留力。莫说对上这奸猾的小丫头，就算当真是满月儿童、八旬老妪，我盘蜒也必全力以赴，绝不留情。”

    陆振英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若真去欺负弱小，我可也要‘毫不留情’，好好责骂管教。”

    盘蜒怨声喊道：“娘，孩儿知错啦，我原来拜的不是义妹，而是干娘。”

    陆振英见他惫懒胡闹，作势要打，盘蜒东躲西藏，陆振英也捉不住他。

    盘蜒见陆振英脚伤不轻，将她背起，朝南疾行，陆振英心中害羞，但对盘蜒全心信任，也不点破。盘蜒走过先前那山坡，只见雪地中一处大坑，边缘甚是平整，盘蜒心知乃是“五夜凝思功”招来的鬼怪，心下感激，复又后怕。

    他赶路时有个讲究，每过一炷香功夫，便停步抓土抛洒，以此观望卦象，可凭此趋吉避凶，一路上翻山越岭，果然避开万鬼众妖追捕，似堂而皇之的走明途官道一般。

    这般不停前行，途中找一山洞，烤火入眠，睡了小半天，再度启程，终于赶往汉南。只见此地两侧有平缓山坡，石屋层叠，傍山而建，依次向上，石壁皆饱经风霜，表面斑驳。而又陈布农田，种些耐寒作物。

    东采英将大营扎在山中，布置规整，可进可退，似与山地融为一体。盘蜒赞道：“这二公子行军布阵，确实有一套，比他老子高明多了。”

    陆振英说道：“不知大伙儿怎么样了？”

    盘蜒将她放下地，两人互相搀扶，走入营地，有守将认出二人，忙引他们去见东采英，东采英大喜过望，说道：“听闻二位被众妖捉走，我正不知该如何营救呢。”

    忽听马厩中一声欢喜嘶鸣，陆振英“啊”地一声，跑去见猎林，抱住它头颈，好生亲热想念，再去探望陆扬明等人。

    盘蜒问道：“张仙家伤势如何了？”

    东采英说道：“我五人已合力替他运功疗伤，而大哥他何等功力？眼下已无性命之忧。但何人武功这般厉害，能将大哥伤成这样？”

    盘蜒道：“那魔头叫做冥坤，昔日也曾为人，尔后被天子罢官流放，到了极北一妖国中，际遇甚惨。”说罢取出书信，交于东采英。

    东采英皱眉道：“这冥坤十招内击败义兄，即便我与四位师父联手，只怕也敌不过此人，而敌人大军数目众多，咱们也不能以多取胜，那可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我逃出来时，趁此人醉酒，一剑刺中他心口，就算他不死，也算去了大半条命。”

    东采英喜出望外，不由得咧嘴大笑，一把抱住盘蜒，将他高高抛起，复又接住，大声道：“盘蜒先生，你可立下大功，解了我心头大患了。”

    盘蜒被他扔的脑袋昏沉，怒道：“我立下功劳，你抛我做什么？”

    东采英挠挠头，说道：“我这人生性如此，脾气外露，若得罪了先生，还望恕罪。我素闻先生乃足智多谋之人，不如留在我身边，当那总军师如何？我对先生必言听计从，礼遇有加，如同儿子一般。”

    盘蜒道：“谁是谁儿子？你这话给我说清楚了？”

    东采英登时如临大敌，说道：“自然我是慈父，你是儿子了。”

    盘蜒摇头道：“你若对我言听计从，礼遇有加，那我便是慈父，你才是儿子。将军不知常识，好生可笑。”

    东采英怒道：“我这慈父性子宽容，故而听儿子的话，孩儿莫要多辩，这就定下名分吧。”

    盘蜒道：“我这人生平有个脾气，从不当人儿子，非要当爹不可，孩儿，此事就这么定了，由此时起，谁再说话，谁便是儿子。”

    此言一出，两人登时闭嘴，全不吭声，生怕稍有不慎，便低人一头。

    正僵持间，忽然帘布掀起，只见霜然走了进来，见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古怪至极，说道：“盘蜒，我在此等候你多时，你总算平安归来。”她不便吐露收徒之事，但仍忍不住关切相问。

    盘蜒听她开口，不啻于圣旨，只得答道：“前辈放心，我活蹦乱跳，一路太平，前辈好意，好生令人感激。”

    东采英哈哈大笑，说道：“我赢啦，我赢啦，盘蜒，还不快叫我爹爹？”

    霜然愕然问道：“什么爹爹？”

    盘蜒道：“霜然前辈来此打断，这赌约自然作罢。没爹爹儿子的事。”

    东采英说道：“那你这军师当是不当？”神情甚是热切。

    盘蜒道：“眼下当当，倒也无妨，但我有言在先，我尚有要事未办，此间大事一了，我便辞去这职务，你不可推三阻四，硬要挽留。”

    东采英笑道：“说不定咱们屡战屡胜，先生这军师当的开心舒坦，舍不得离去呢？”

    盘蜒点头道：“将军一言九鼎，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了。我暂摄这军师之职，若有谏言，万望将军采纳。”

    东采英看人奇准，用人不疑，这些时日对盘蜒智计极为心折，当即答应道：“全由得你了，只要军师一声令下，我绝不迟疑，定然照办。”

    盘蜒道：“好。”走到大桌旁，见桌上摆放一张蛇伯方圆五十里的地势图，这汉南村位于蛇伯东南三十里处，而先前群妖扎营之处，则在蛇伯东北五十里。

    盘蜒指着一处，说道：“还请将军派出赶路最快的探子，于这‘广秧石窟’处等候，如群妖攻来，立时还报，咱们可及早得知消息。”

    东采英暗暗心想：“我本有意防患未然，军师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广秧石窟离此有四十里地，他招来手下那鹿女师父，说了几句妖国话，那鹿女答应一声，立时飞奔而去。

    盘蜒见这鹿女身法奇快，单以奔速而论，不在张千峰之下，暗暗点头，又指向另一方位，说道：“将军再派一得力探子，于这‘雪桃崖’守着，如有兵马偷来，也不可耽搁，立时告知。”

    东采英吃了一惊，问道：“这雪桃崖乃是南方诸国通往蛇伯城的必经之路，与我汉南并无关联，军师为何如此布置？那众妖大军难不成还会大绕圈子，再去蛇伯？”

    盘蜒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从此经过之军，并非群妖，而是趁火打劫之辈。”

    东采英恍然大悟，说道：“是俦、郭的鼠辈？他们果然得了消息。”

    盘蜒道：“将军先前曾有过此忧，怕城主兵败的噩耗传出，邻国趁机偷袭。如今我卜算一卦，曰：‘其心不死，三军交锋’，我便推算那俦、郭二国仍不死心，必拿我义妹与扬明公子。俦国军力全失，难以为祸，则必以郭国为主。他们行军在外，只怕仍不知蛇伯已被妖国所灭，咱们可来一招‘隔山观火’之计，引妖军与郭军互相残杀，咱们可坐收渔翁之利。”

    东采英听他这计策全是占卜所得，不免稍觉可疑，但既然他奉盘蜒为军师，自不愿违誓，于是招来那豹脸剑客，说道：“斑圆师父，还请你去雪桃崖，找隐秘处躲着，如有大军行过，速速回报。”

    那豹脸剑客瞪着地势图望了半天，问道：“这是何人出的馊主意？雪桃崖与咱们汉南并无关系，为何要我冒雪刺探？”

    东采英脸色一沉，说道：“师父，军令已出，还请照办。”

    斑圆咧开嘴，嘟囔一声，望向盘蜒，大声道：“可是此人的主意？”

    东采英点头道：“我已拜盘蜒先生为总军师，他的意思与我一般。”

    斑圆重重哼了一声，稍稍一动，踪影已逝，身法竟比那鹿女更是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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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双仙临门不报喜

﻿东采英叹道：“我这位斑圆师父，脾气确有些急躁，但行军打仗却能勇冠全军。只是....”

    盘蜒道：“若我让他白跑一趟，他定要将我扯来吃了？”

    东采英忙道：“军师莫要担心，他绝不至于如此。”心下自也担忧盘蜒所料不中，以这斑圆脾气，今后定会处处与盘蜒作对。

    盘蜒拱手道：“那容我先行退下，静候消息。”说罢随霜然退出大帐。

    两人找一僻静之处，霜然道：“我查知你落难，心中焦急，想来救你，但那人武功太高，我也绝非敌手，正在思索营救的法子，谁知你片刻间便已脱险，反而将那人杀了。”她与盘蜒心意相通，只需定身凝心，运功查探，或可知盘蜒所见所闻，有如身临其境一般，此时说起这事，不禁甚是歉然。

    盘蜒忙道：“师父何出此言？若累得师父替我遭难，我心中如何过意的去？况且此行因祸得福，恰碰上阴月之时，如不曾练过师父所传神功，我只怕难以脱险，我正要好好向师父道谢呢。”

    霜然道：“我这功夫也有许久不练，不知昨夜乃是阴月之时，否则定守在你身边相助了。你这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盘蜒甚是得意，笑道：“师父，不是我盘蜒夸口，这五夜凝思功效用叫人意想不到。”于是说出自己如何用太乙异术，借助天时月色，将那心魔传出，一举击败追兵。

    霜然微笑道：“我倒不曾想这功夫有这般用法，好孩子，你当真聪明，能举一反三，不拘泥于所学。这午夜凝思功招来心魔，各有不同。阴时为凄鬼、晴时为怒鬼、圆时为疯鬼、缺时为厉鬼，食时为夺心鬼。这种种心魔，虽然厉害，倒也不至于致人死地，但若当真背运，引来极可怕的外魔，那便难以打发了。此次你以心魔蛊惑敌人，诱来巨兽，稍有不慎，你自个儿岂不遭殃么？”

    盘蜒道：“师父有所不知，只要心魔散去，那外魔自也离去，我自有分寸，岂会害了自己？”

    霜然点了点头，又道：“我知你定会来此，便来投奔这位二公子。他以往也识得我，问我丹春夫人之事....”

    盘蜒惊声问：“师父怎生答话？”

    霜然道：“我推说是众妖将她杀了。”

    盘蜒笑出声来，说道：“我跟师父学内劲本事，学拳脚功夫，师父也学会我撒谎骗人的本事功夫了？”

    霜然抿嘴而笑，说道：“你说我不学好么？那要不要我也拜你为师？”

    盘蜒肃然道：“鄙人有三大绝学，皆乃世间无双无对的秘术，一则曰撒谎如流，二则曰皮厚如石，三则曰逃命如风，此三绝技，乃是我不传之秘，纵然师父反拜我为师，我也定然不传。况且师父心术太正，学也学不成。”

    霜然在他耳朵上一拧，啐道：“还有一招油嘴滑舌的功夫，也是人所不及，惹人讨厌。”

    盘蜒哈哈一笑，答道：“师父所言极是。”

    霜然敛容道：“这位采英公子本就与丹春夫人不睦，知她死讯，全无追究心思，我还担心他要我为主殉葬呢，好在他竟全不在意。”

    盘蜒大拍胸脯，长吁说道：“好险，好险。这老凶婆怎配得上要师父陪葬？”

    两人交谈一会儿，又各自分开，霜然返回自己帐篷。盘蜒再去见东采英，却见东采英笑容古怪，盯着盘蜒直看，递来一杯酒。

    盘蜒一饮而尽，奇道：“将军有何话说？”

    东采英哈哈笑道：“我听采奇说了军师与我祖母之事，我祖母可是瞧上你了？”

    盘蜒无法抵赖，心下叫苦，答道：“若非我挺身而出，你祖母派人追你，只要她一声令下，你这些将士多半皆会哗变。此乃缓兵之计，以我之苦，讨她欢心，换得将军平安。”

    若换做旁人，得知盘蜒与自己祖母关系非凡，定视为奇耻大辱，非要报仇雪恨不可，但东采英本不将礼法放在眼里，又与丹春夫人素有嫌隙，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说道：“这老太婆临死之际，有军师相伴，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那位霜然夫人陪伴我祖母多年，功夫之高，不逊于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张脸仍有姿色，军师与她如此亲密，想必也有一段良缘了？”

    盘蜒听得毛骨悚然，惶恐至极，只得如实说道：“这位前辈指点我功夫，我已拜她为师，哪里有半点亵渎心思？”顿了顿，又道：“此事说来不妥，还望将军替我保密。”

    东采英自知失言，颇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我自当守口如瓶，咱们去瞧瞧我义兄怎么样了。”

    又走入一张大帐，只见张千峰坐在床上，正自运功，陆振英、东采奇在旁服侍，东采奇双目红肿，似曾大哭一场，盘蜒微觉奇怪，但也不便多问。

    过了一盏茶功夫，张千峰吐纳几声，睁开眼来，脸色红润，毫无病容。他已听陆振英述说经历，见到盘蜒，不由大喜，起身恭迎道：“盘蜒兄弟，你救我在先，救振英在后，又铲除那魔头冥坤，我欠你良多，今后必设法补报。”

    盘蜒见他模样，知他伤势已复原大半，问道：“仙家怎地好的这般快？”

    张千峰道：“那冥坤指力虽强，但毕竟隔得远了，未曾致命，又多亏义弟与身边四大高手一齐相助，打通我闭塞穴道，我万仙真气别有一功，只要运行如常，流遍十二经脉，阴阳调和，水火相济，以之疗伤，倒也效用非凡。”

    盘蜒心想：“难怪万仙被世间众人尊为仙长，功夫确有其独到之处。霜然师父也曾出自万仙，那五夜凝思功何等神妙？我自称渊博广知，又怎能想象这月夜有诸般讲究？”他本一直对万仙门暗怀怨怼，此时竟生出敬佩之情。

    陆振英说道：“师父，那冥坤既已伏诛，你也不必心急，当静静调养，以免留下隐患。”

    张千峰叹道：“我从未听见过这冥坤名头，他未出绝招，我已然敌他不过，若他一上来便全力以赴，我焉能挡他一招？我身在万仙，竟不知世上有这等高手，当真坐井观天，何等可叹可笑。却不知那万鬼之中，是否仍有其余这等人物？”

    东采奇神情苦楚，泣道：“二哥，大哥定然落在他们手上，这些妖魔手段残忍，他境况定然悲惨，眼下强敌已除，师父也已复原，不如连同你那四位师父与千峰师父，一同出手，将他从妖魔手中救出来？”

    东采英对敌人一无所知，更不知东采臻是否留得性命，又岂能甘冒大险，派爱将义兄出生入死？见她哭的可怜，心下不忍，柔声劝道：“小妹，我已派人出去打探，若得知大哥下落，岂能坐视不理？”

    东采奇抹泪道：“大哥他得罪了你，我也知他不对，但他毕竟是咱们的大哥，二哥，我求你啦，你定要救他性命。”她本聪明伶俐，但在这半月之内连受挫折，父亲、祖母、属下接连惨死，如今更是无家可归，早已胆怯魂惊，想起那下落不明的大哥来，竟如着魔了一般。

    陆振英劝道：“我与义兄陷入万鬼大营时，并未见着大公子，没准他并未失落，只不过藏在某处罢了。”

    东采英说道：“此事终须谋后而定，小妹切勿忧心。”

    东采奇大声道：“你可是怕了那万鬼？”

    东采英眉头一皱，只觉此话有些刺耳，正要驳斥，忽听营帐外有人朗声笑道：“那万鬼又有何奇异之处？竟将尔等凡人吓成这样？有我万仙在此，群妖又何足道哉？”

    众人听到万仙名头，无不震惊，张千峰心下一喜，问道：“是哪位师兄驾临？”

    帐外有两个男子落地，一人穿淡紫袍，小眼睛，方脸蛋，一人穿淡绿袍，大眼睛，马脸蛋，束发盘髻，皆似二十七、八岁年纪，样貌端正，行走如风，当真是仙风道骨。

    万仙人数众多，张千峰自也认不全，但此二人倒也认得，那方脸紫袍的叫召开元，那马脸绿袍的叫于步甲，皆是万仙仙家，修炼精强，已至万仙第四层境界，与张千峰派系不同。

    张千峰顿生敬意，朝两人行礼道：“召师兄，于师兄，你二位怎地来了？”

    召开元道：“咱们得了师长号令，知有群妖大举来犯，十数日之内，连下陈、星、宋、安诸国，百姓遭难，流离失所，事态紧急，故而调遣仙家至各国勘察实情。”

    东采英脸色剧变，问道：“西北诸国接连沦陷，为何...为何我竟半点不知消息？”随即想到：蛇伯不久前才与俦国交锋，以至于全军覆没，咱们自顾不暇，不及其余。

    那召开元冷笑道：“凡人孤陋寡闻，大难临头仍不自知，总得要万仙登高一呼，方可将群妖扫荡干净！”

    陆振英暗想：“早知如此，咱们又岂能轻易放走泰慧？总要问清实情，有所准备。”恰好盘蜒也朝她望来，两人目光相对，眨了眨眼，皆不点破。

    于步甲叹道：“凡人无能，竟无一国能抵挡片刻，不是死了君主，便是逃难如鼠，你们蛇伯城号称‘威震北妖’，果不其然，也难堪一击。”

    东采奇听他话中带刺，羞辱蛇伯众将，不禁怒道：“谁不堪一击了？咱们聚集在此，便是谋划反击之道，你二人来此空口大话，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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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无知无畏踏血途

﻿召、于二人脸上变色，望向东采奇，但见她容貌秀美，衣着华贵，脸色登时缓和下来，怒气顿消，东采奇与两人对视，全无退怯之意。

    召开元笑道：“这位小姐脾气好大，我师兄弟二人可没得罪你啊？”

    于步甲也道：“咱们特意来此知会诸位，诸位非但不领情，反而出言指责，当真令人好生伤心。”说罢捂住心口，表情苦恼。

    盘蜒心道：“万仙第四层的大高手便是这副德行？见了美女，脸都不要了。”

    原来这召开元、于步甲二人早年专心修仙习武，一路突飞猛进，登上万仙第四层境界，欲攀第五层而不得，屡屡受挫，知道碍于天赋，难有所成，终于罢手，转而下山而行走江湖。他二人既然身在万仙门，武功高强，凡间几无敌手，自然倍受敬慕，各国皆待如上宾，更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

    这两人一世钻研武学，陡然间坠入这花花世界，岂能不眼花缭乱，迷心丧志？没过多久，便深深沉迷其中，享受这登仙般的福气，于是变得雄心全无，贪图享乐，更是自高自大，眷恋美色。此时一见东采奇，免不了欲念大动，指望她眉目传情，随后献身服侍，岂知等了半天，这东采奇竟全无此意，不免大失所望。

    张千峰道：“有两位师兄相助，万鬼群妖再凶狠厉害，想来也不足为惧。”

    召、于二人皆想：“是了，这张千峰游玩世间，闯下好大的万儿，这位小姐自然被他迷得晕头转向，见我二人，居然全不动心？当真岂有此理。”他二人本是为除妖降魔而来，一见美女，便动歪念，几乎便将正事抛在脑后了。

    召开元冷笑道：“师弟辅佐蛇伯城，竟累得全城沦陷，百姓惨遭屠戮，当真好生无能。”

    于步甲也道：“师兄此言差矣，张师弟不过是三层弟子，本领有限，怎能与我四层门人比肩？”言下之意：这张千峰本事低微，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今后还是瞧我俩大显身手吧。

    陆振英、东采奇气往上冲，东采奇正要斥责，陆振英却抢上一步，作揖说道：“两位既然是师父的师兄，便是我的师伯。大难当头，咱们自当齐心协力，共拒强敌，师伯如有相助之意，咱们自然感激涕零，如只是来此冷嘲热讽，羞辱师父，请恕我等当不起这人情。”她话语间平平淡淡，甚是恭敬，但言辞却甚是厉害。

    这二人又要发怒，但瞧清陆振英美貌，更是口干舌燥，目瞪口呆，好在两人尚有几分自制，立时整顿嘴脸，还作潇洒模样，只是众人皆瞧得清楚，心中皆有不满。

    于步甲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咱们本是同门，便是一家人了，将来定要好好亲近亲近。张师弟，你这徒儿根骨奇佳，乃极为出众的人才，你挑弟子的眼光可当真不错。”

    召开元也嘿嘿直笑，伸手来拍陆振英，陆振英也不躲闪，任由他拍在肩上，神情宁定如常。

    于步甲瞧出张千峰曾受过重伤，此时脚步虚浮，真气不纯，心道：“这家伙在此显本事，抖威风，将这两个丫头迷得死去活来，哼哼，但最终棋差一招，栽了跟头。且瞧我于真仙施展妙法，横扫千军，如此美人定会芳心大动，终被我抢夺过来。”

    召开元也是同样念头，这邪念一起，浮于表面，两人皆坏笑起来。

    盘蜒又想：“这两人武功虽高，但却是草包两个，当真又色又蠢。相较之下，张千峰倒不怎么讨厌，我怎生想个法子，令此二人吃些苦头？”他心思变化无常，自个儿也摸不着头脑，因霜然、张千峰之故，对万仙稍有改观，但见此二人，又大失所望，不免又暗中怀恨。

    想到此处，他立时便有计较，抱拳说道：“两位真仙，多亏你二人驾到。咱们正有大战在即，可谓背腹受敌，局面恶劣之至，只怕也唯有两位真仙能力挽狂澜了。”

    他这马屁一拍，效用立竿见影，召开元、于步甲最喜这等扶倾救急的大功，正愁没有显露功夫的地方，闻言振奋，齐声道：“我二人正是为此而来。”

    盘蜒又道：“若我所料不错，数个时辰之内，必有一场大战，咱们营中皆是新兵，那敌人数目惊人，只怕抵挡不住。唯有两位真仙出手，才可扶大厦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

    召、于二人见盘蜒说话讨喜，容貌俊秀，似是此地主事之人，不免对他看高了几分，挺胸点头道：“本仙久经战阵，除妖无数，有本仙在此，保管群妖落花流水，血流成河....”

    于步甲插话道：“开元师兄武功与我不相伯仲，且瞧我二人大显神威，让尔等大开眼界。”

    盘蜒叹道：“只是其中有一桩难处，咱们军中兵卒初学乍练，不通军纪，不明严规。临到交锋之时，若两位真仙一通厮杀，横扫千军，我瞧这些新卒要么吓得傻了，要么心生崇敬，从此以独勇为上、逞强冒进，再不喜援护合作的兵法。是以虽有近益，更有远忧，唉，当真令人为难。”

    于步甲笑道：“你这人好生别扭，又要我二人救命，又不许我二人出手，那你说又该怎般？”

    盘蜒道：“只能委屈二位，临战之时，听我盘蜒号令，如时机不至，强敌不临，不可出击。此事甚是为难，只是我听闻万仙门中仙长虚怀若谷、为人谦和，而我蛇伯城中女子，也最爱这等听话忍耐的英雄。”

    召开元、于步甲被他夸得飘·飘欲·仙，听他后一句话，皆想：“原来此城中女子有这等讲究，难怪，难怪。”召开元道：“好，行军打仗，自有其道，既然这位兄弟诚心恳求，我二人慈悲为怀，自当入乡随俗。等战事一起，便听你号令行事，但你若庸庸碌碌，出了乱子，可别怪我二人找你算账。”

    他二人实则并未经历这等十数万人的大战事，只道与数千人交战一般，两者毕竟有真才实学，可力敌百人，出入千军，心下颇不在意。

    东采英见盘蜒说服此二人，放下心来，便上前引荐，这两位仙家神态高傲，除了对东采奇、陆振英讨好之外，待旁人半理半不理，众人皆想：“张仙家何等气度，此二人却这幅模样，莫非他们武功更远胜张仙家么？”殊不知数年之前，张千峰也是这般性子，只是后来经历挫折，这才变得谦逊有礼起来。

    忽听帐外哒哒声响，有两人疾奔而来，转眼已至近处，召开元、于步甲心下惊诧：“这两人轻功也不算差了，又是何人？”

    东采英喜道：“是斑圆、鹿宁回来了。”忙出帐迎接，只见那豹脸剑客、鹿身女子一齐奔至，鹿女道：“采英，广秧石窟果有众妖缓缓赶来，数目逾六万。沿途烧杀抢掠，预计离此尚有一天路程。”

    豹脸剑客望向盘蜒，眼神有些敬佩，说道：“雪桃崖有郭军驻扎，数目十万，似是奔赴蛇伯而去。”

    东采英惊呼道：“军师神机妙算，当真有决胜千里之能。”

    盘蜒笑道：“决胜千里，万万不能，小算百里，倒也勉强不错。将军这就派两支轻军，各两千人，埋伏于雪桃崖北五里处，广秧窟南十里处，一番冲杀，许败不许胜，稍稍交手，便立时撤离，聚在白条原，如此可引得郭军妖军趁夜互相厮杀，咱们埋伏在旁，可坐收渔翁之利。”

    东采英立时传令下去，派绿须老者与那獠牙汉子各自领军，盘蜒详述计策，那两人经验丰富，一点就透，旋即离去。东采英则召集大军，下令向白条原进发。

    盘蜒身处军中，见众将士全无交谈，行军迅速，刃甲齐备，丝毫不乱，不禁暗赞这东采英治军有方，短短五、六天之内，此军已颇有规模，若假以时日，必是一支精锐之师。

    此时夜深山空，雪花飘落，全军脚踏积雪，沙沙作响，这雪原本宁静祥和，但大军行过，却显得死气沉沉，如同黄泉一般，这些年轻将士缓缓上坡，抬头所见，便是雪絮浮空，无尽黑夜，宛如一张无情的蛇口，意欲将他们吞没。盘蜒左右张望，见一张张坚毅果决的脸，各自稍有惧意，但却咬牙忍耐。

    盘蜒心想：“他们都在害怕，但他们却不会退缩。蛇伯城的汉子，各个儿英勇过人。”

    盘蜒想起不久之前，他也身在军中，默不作声的，心怀叵测的，任由阴险毒辣的贪魂蚺将他们引入黑暗的草原，带入妖异的树林，成了阎王的贡品，一个个凶兽口中丧生。

    那是一群更加无畏强悍的勇士。

    如今绕了个圈，他又处在相似的境地，带着这些暗中胆怯的、畏惧未知的少年，去投入战争，去面对死亡。

    盘蜒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当这军师？东采英虽然诚恳，但盘蜒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他何必去指引将士们实施杀戮、见证死亡？

    他确实有其深意，但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是在赎罪。

    他放任无罪的人死去了，所以他要保卫他们的家园。

    他听着那“沙、沙、沙”的踏雪声，心下平静，甚至有些愉悦。

    死者已逝，那是盘蜒的罪。

    盘蜒将取下逝者的荣耀，交付于这些新生的英雄。

    这些畏惧死亡的将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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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真阳火焰雪蒸腾

﻿大军抵达白条原，寻一处山谷埋伏起来，不出盘蜒所料，此时风雪渐戢，月光反而明亮。这白条原地势繁复，群山多谷，正是埋伏的好去处。

    若双方皆无耽搁，当是那柳须老者早到少时，獠牙大将稍迟片刻。真是如此，东采英率军支援，助柳须拖延一会儿，等妖国抵达，与郭军交锋，再谋脱身，而此地如同迷宫一般，每一里皆有数道山谷，稍一折转，立时踪迹难寻。妖兵与郭军先锋追兵定会相遇，双方不明战况，定会大打出手。

    盘蜒虽反复计算清楚，颇有把握，但事到临头，心中不免动摇，若他算的不准，或是气运不佳，轻则白跑一趟，稍有折损，重则是全军覆没之危。

    盘蜒是个罪人，他不指望老天庇佑，让他心想事成。但身旁这千千万万的新兵呢？苍天会眷顾他们，引他们取得胜利么？

    他摇了摇头，打消这念头，苍天无眼，凡人性命于仙魔如朝露晨雾一般，盘蜒心下发颤，无可名状的恐怖涌了上来，刹那间几乎难以自持。

    他正要去找东采英，下令就此撤军，但就在此时，他有所感知，捏起雪块，卜了一卦，心头一喜，知道万事比料想中更为顺利。那柳须老者与獠牙汉子竟同时抵达了。

    果不其然，山谷中一阵喧闹，有探子回报道：“柳须将军、铁齿将军回来了。”

    盘蜒紧张起来，深怕算错时机，反将敌人同时引来，急忙爬上山崖，朝远处张望。只见雪原之上，两支大军互相冲去。

    风势再起，大雪重降，此时黎明已至，但层云蔽日，雪地之中仍有些昏暗，双方皆瞧不真切。即便他们能看得清，凡人见了妖魔，妖魔见了凡人，岂能手下留情？

    果然双方杀在一块儿，阵形交织，兵刃挥舞，盘蜒隐隐听见嘈杂的惨叫、骏马的嘶鸣、猛兽的怒吼，还有那战鼓的声响，但他立时想到：那不过是风雪中生出的幻听，相距里许，风声又大，他其实全听到错了。

    郭军人数占优，但众妖更为勇猛，双方糊里糊涂，见敌方凶恶，寸步不让，雪地上无数黑点纠缠冲撞，有人倒地，有人惨死，有人一往无前，有人落败逃命。

    盘蜒身在远处，站在山上，只觉这景象毫无意义，真如同看着两队蚂蚁打架一般。血深入雪，不复流动，尸首倒地，仍不过是一黑斑。若世上真有神魔，所在之处，只怕比盘蜒更为遥远，盘蜒尚且不觉怜悯，他们更是视而不见。

    他又望向蛇伯众将，他们缩身山岩后，各自又在想些什么？

    有人在发抖，那是热血作祟，还是心生怯意？他们想就此下山，疯狂杀戮吗?亦或当即罢手，就这般悄悄的瞧着？

    等了许久，双方援军赶至，又有更多蚂蚁涌来，于是溪流汇成大江，黑点在雪地中扩散开来，忽而紧贴，忽而松散，各自毫无章法，但盘蜒却从中看出难以形容的美感，他们在困惑中拼杀，在迷茫中受伤，在混乱中死去，归于永恒的宁静，灵魂超度，离开尘世，前往那聚魂山。

    两军皆仓促应战，糊里糊涂，但群妖稍占上风，郭军现出溃败迹象，盘蜒见一只蚂蚁在阵中穿梭，心想：“此人传出主将撤退之令。”

    果不其然，郭军纷纷扭头，往回狂奔。若盘蜒站在近处，必能瞧见他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的狼狈相，或是众妖追至，杀戮逃兵的惨状，但眼下只见黑点挪动，看不清他们惊惧的神情，听不见他们绝望的呼喊，盘蜒心中平静下来，他也知道蛇伯众将士与他一般。

    战事自有其魔力，临到阵仗之前，见了鲜血，心生麻木，那些胆怯与愤怒，皆化作了杀戮的欲望。

    盘蜒感到饥饿，他那食欲再度发作，不可抑制。

    他点燃炮仗，砰地一声，在空中炸裂，于是众军怒吼，更无迟疑，弓手一轮箭雨射出，正中追来的群妖，东采英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四妖将紧跟在后，其余将士见了，无人甘愿落后。

    过不多时，这些活生生的、如疯子般的、满心恐惧与勇气的战士们，一个个儿也沦为遥远的、躁动的、陌生的小黑点、小蚂蚁，或是黑乎乎的江水，加入战团，搅乱局面。

    盘蜒飞身下山，来到近处，只见东采英策马纵横，勇猛至极，所到之处，有如风卷残云，而他背后似长眼睛，无论敌人从何方偷袭，他必立即抵挡，一招取胜。

    但即便他神勇至斯，但群妖攻势凶悍，力道过人，东采英几番进出，身上已中弓箭，但他身躯壮硕无比，似有钢筋铁骨，虽然负伤，却行动如常，挥舞战斧，大喝一声，飞快转动，霎时数妖脑袋飞上半空，替麾下将士解了围。

    东采英大笑一声，仰天喊道：“为蛇伯报仇，为亲人报仇！”啸声如雷，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无不舍生忘死，士气暴涨，他们虽武艺生疏，但聚在一块儿，阵法有序，互补不足，登时化作死亡的巨浪，将敌军淹没、搅碎。到此地步，群妖虽凶残鲁莽，但也知道害怕，纠集残兵，往北撤去。东采英早有防备，下令包抄追赶。

    突然间，盘蜒见远方有一青袍人飞速奔来，足不点地，如凌空飘行。盘蜒虽有预料，但仍不禁心头一震，命数十个传令兵齐声大喊道：“那冥坤来了！”

    张千峰受伤未愈，故而并未随军杀出，闻言大惊，登高一望，确实不假，他急道：“盘蜒兄弟，你不说已将此人杀了么？”

    盘蜒道：“我只刺中此人心脏，但他为何未死，我委实不知。”转身对召开元、于步甲道：“两位仙长可曾瞧见那青袍人么？他便是先前重伤张千峰仙家的高手，此人武艺通神，妖法怪异，当世之中，只怕无人能及。”

    召开元、于步甲两人等了许久，见战况顺利，毫无显威风的时机，早已急不可耐，也曾屡次向盘蜒请缨出战，但盘蜒好言相劝，始终不允。此时听闻此人竟击败过张千峰，反而倍感喜悦。

    召开元道：“你说此人当世无敌？当真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了。且让我单独去会会他。”说罢跨步而出，弹指间便已入战场。

    于步甲心道：“岂能被你抢了威风？”喊道：“师兄等我，我替你掠阵！”身形一晃，如飞鸟般追了过去。

    冥坤手指一弹，指力疾飞，扑扑声中，将两个士兵身子洞穿，再拍出一掌，将一人打得筋骨寸断，随后东游西走，所到之处，将士死伤惨重。东采英与四大妖将各有负伤，见此人身手惊人，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皆感骇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召开元长啸一声，拔出长剑，朝冥坤劈下。那冥坤怒道：“又是万仙的杂碎！”踢出一脚，一股劲风击出，召开元袖袍一拂，抵消敌人内劲，足踏八卦，横剑斩出，冥坤见他剑刃极快，势大力沉，不敢怠慢，双掌箕张，朝前一托，内劲震荡，召开元只觉气血翻涌，站不住脚，踉踉跄跄，退开几步。

    于步甲道：“师兄小心，你只怕不成，还是让我来吧。”

    召开元心中有气，大声道：“我一时不慎，绊了一下，哪里不成了？你莫要来烦我。”

    他与这冥坤过了几招，知敌人确是凡间罕见的强敌，但他仍有绝学，也非对付不了，大喝一声，手掌红光翻腾，那长剑霍然起火，剑身变得血红，表层有火光流动。

    他与于步甲乃是万仙门中圣阳派的弟子，练有奇功，名曰“真阳神剑”，乃是凭借自身长寿仙体，冒险服食真阳丹药，将药力融入手少阳三焦经，流遍诸穴，练成这“真阳神剑”的招式。使动之时，一柄剑上如有熔岩，极为锋锐，且运剑加倍迅捷，若练到极高境界，更可御剑飞行。

    召开元功力不到，只能召出这“真阳神剑”来，万万无法飞空，但威力已是极大，他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得意笑道：“我真阳神剑之下，从不留敌性命，如今正要拿你祭剑！魔头，这就上来受死吧！”

    于步甲叹了口气，心想：“师兄这真阳神剑红光如此鲜艳，确比我更为精熟。此剑一出，胜负已分。”

    那冥坤被盘蜒刺了一剑，受伤极重，但他身怀妖法，有如神助，此刻保住性命，也不觉疼痛，只是一身本领大打折扣，只能使出一、二成来，若平时遇上这真阳神剑，如何放在眼里？但此时却不敢轻视，神色凝重，身躯微微发颤。

    召开元道：“你不上来，也难逃一死！”手臂一振，一道火光劈出，果然如燎原之火，声势惊人，火焰化作圆弧，迎面焚来。

    冥坤被火光波及，手臂无声无息粉碎，他惨叫一声，往后就倒。

    召开元见状大喜：“我多时不用此招，功力竟精进如斯？连骨头都瞬间融化了？”

    他顷刻间稍有分神，那冥坤陡然间身法诡异，似水如火，从召开元身旁流过，霎时点出指力，召开元闷哼一声，胸口破洞，一口鲜血喷出。那冥坤又拍出一掌，咔嚓几声，召开元肋骨断裂，在地上打了个滚，就此昏死过去。

    于步甲大惊失色，怒道：“你这是什么妖法？”再看那冥坤手臂完好无损，难道那一瞬之间，自己竟看走了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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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绵绵涓涓水流淌

﻿于步甲一时摸不透敌手妖法，不敢怠慢，也不及上前救助师兄，拔出长剑，全神贯注，真阳内力贯通手臂，剑上红光绽放，也使出“真阳神剑”来。

    他心道：“此人武功诡异，身法如同血水一般，师兄那一剑未斩在实处，自然伤不了他。我只需小心谨慎，见招拆招，胜算委实不小。”想起师兄落败，而自己若能取胜，那岂不是压过师兄一头？念及于此，心中反而雀跃。

    冥坤双手成爪，左上右下，摆出鳄嘴之形，暴喝一声，十道指力猛击过来。于步甲见此人攻势凌厉，闪身避开，那冥坤转眼跃近，顷刻间连环出招，攻势汹涌。

    于步甲将真阳神剑运转成圈，密不透风，仿佛一个大火球般，守住门户，暗自留神。这冥坤身手本胜过这于步甲十倍，当真生死相搏，一招便能取胜，但此时重伤未愈，功力大打折扣，身法远不如昔日灵便，又担心伤势发作，不免束手束脚，两人斗了百招，于步甲竟渐渐占了上风。

    于步甲心下得意，寻思：“我稳操胜券，那陆姑娘、东姑娘得知此事，还不对我搂搂抱抱、宽衣解带么？”想起此事，心头狂喜，招式便浮躁起来。

    冥坤登时察觉时机，后退一步，左手挥拳打出，于步甲心道：“来得好！”，一招“海上日出”，剑招如金光粼粼，变化万千，乃是他“真阳神剑”奥妙之最。

    岂料冥坤手臂忽然化作血水，绕过剑光，蓦然又凝聚成形，于步甲这一招虽然凌厉，但收势不及，冥坤这一拳便结结实实打在于步甲胸口。

    于步甲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口气闷，惊觉已被封住穴道，顿时汗流浃背，暗想：“他这功夫化肉于血，何等神妙？这是什么妖术？”

    原来冥坤所使，乃是他那位“师海主上”传授的妖法，名曰“血流功”，一旦使出，身子油滑，仿佛骨骼全无，更可将四肢化作血水，避开断臂断腿之伤，只要血水泼洒不远，立时便能复原。他平素单凭一身强横凌厉的内力指法，便足以横行众妖国，这血流功太过麻烦，根本不屑动用，但如今境况不利，便拿出这本事，果然连连奏效。

    于步甲身躯麻木，遍体生寒，想要喊：“饶命。”但话至嘴边，才发觉已被点上哑穴。

    冥坤更不留情，一掌劈向于步甲脑袋，就在这时，张千峰及时赶到，大喝：“莫伤我我师兄！”一掌拍出，掌力扩开，挡在于步甲身前。

    冥坤曾在他这“天琴云弦掌”之下吃过苦头，不敢冒进，只得收手。忽然又有五人一齐涌上，正是东采英与麾下四大妖将，各个儿身手精强，如虎似熊，力大无比。冥坤知情形不妙，胸口隐隐作痛，暗生怯意。他本有一门败中求胜的绝技，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动用，否则他伤势发作，当场便一命呜呼了。

    他心意已决，深吸一口气，刹那间连出六掌，掌力刚猛，那六人不敢硬接，只得退开，这一招使力过猛，冥坤伤口剧痛，不免心惊肉跳，足下一点，如飞龙般腾空而去，嘴里喊道：“暂且饶过你们！”转眼已走得远了。

    东采英等人虽极为强壮，但他们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各自早已精疲力竭，负伤不浅，而张千峰内伤尚未痊愈，众人皆不敢追去。

    东采英重整军队，收拾一番，众将匆匆一数，死了三千多人，心下黯然，但毕竟大获全胜，心情悲喜交加，委实难说。他又见郭国残兵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便迎上前去，大声问道：“你们贼眉鼠眼的模样，可是去偷袭我蛇伯的？”

    残兵全数大骇，纷纷嚷道：“不敢，不敢，咱们...咱们是得知蛇伯有难，前去救助....”

    东采英冷冷说道：“蛇伯有难？你们倒说说，这蛇伯又有何难？”

    一残兵将领忙道：“大伙儿皆是天子臣民，与极北妖怪势不两立，咱们自然是前来...前来对付这些妖孽的。这位可是蛇伯东采英公子？久闻公子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不，远胜其名。您救了咱们性命，乃是咱们郭国的大恩人。”

    东采英长啸一声，如晴天霹雳，那将领登时魂飞魄散，一跤跌倒，好在东采英并非以内力伤人，只不过稍加恫吓，这才保住此人一命。

    东采英指着南方群山，说道：“这里是我北国境地，蛇伯领土，尔等不请自来，本当全数关押，处以重罚。但念在尔等与群妖作战，算的忠勇，眼下网开一面，这就速速回去。如若再来，我刀下可不容情。”

    众残兵千恩万谢，不敢逗留，撒腿就跑，渐渐消失在雪山之中。

    蛇伯众将经此大战，士气高涨，喜悦莫名，东采英朗声唱那首“出征曲”，这数万将士想起数日前逝去的长辈、死去不久的战友，无不感动落泪，齐声高唱，忽然间，天空雪花缓缓飘落，贴在脸上身上，不觉冰冷，反而甚是温柔，众将士仰起脑袋，感受雪花，深深呼吸。

    东采英喜道：“这是他们向咱们道别来的，他们定安然前往聚魂山了。”找来一块方石，取宝剑在上头刻道：“归魂谷”，又写道：“蛇伯将士大破妖魔于此。”置于众人先前躲藏的山谷之中。众新兵激昂无比，知道此役定能流传千古，无不涌出自豪之情。

    张千峰将召开元、于步甲扶起，替他们运功疗伤，两人皆恨得咬牙切齿，却又皆不服气。

    召开元怒道：“这冥坤功夫也不如何，只是妖法诡谲，我一时不查，着了他的道。不成，我定要再去找他，堂堂正正再比一场，非要诛杀此魔不可。”

    于步甲也道：“我眼下已摸透他的套路，哼，单打独斗，我绝不会再输。师兄，此人便交给我去料理了。”

    张千峰叹道：“两位师兄听我一劝，此人武艺登峰造极，绝非纯有妖法。除非找咱们万仙第五层的师叔师父出手，否则决计奈何不了他。”

    召开元哼了一声，冷笑道：“张千峰，你一个劲儿的夸大此人武功，到底有何居心？莫非你被他打得怕了，想要投靠万鬼，拜他为师么？”他自己败于冥坤手上，颜面全无，便想将张千峰说的十分不堪，以泄心头之恨。

    张千峰道：“我乃是实言相告，并非怯懦。咱们万仙虽强，但世间之大，高手如云，即便将万仙的功夫练到第六层境界，如宗主、使者那般，也不敢自称天下无敌。”

    于步甲眉头紧皱，眼神阴沉，说道：“张千峰，就凭你这粗浅功夫，也敢擅自指摘咱们万仙绝顶高手么？更何况你长敌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只要我禀明宗主，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他与那召开元是一丘之貉，自个儿心情糟糕，便整治张千峰撒气。

    张千峰有些恼了，说道：“宗主何等开明？又岂会因这等小事而介怀？两位尽管去说，张某听之任之。”说罢拂袖而去。

    召、于二人重重“哼”了口气，心中皆想：“等我伤势好了，定要好好教训这张千峰。”他们不知张千峰武功突飞猛进，此时已比他们稍胜，只当他是寻常三层弟子，对他颇为轻视，见他胆敢朝自己顶嘴，心中气恼，直是无以复加。

    东采英听三人斗嘴，替张千峰鸣不平，但他毕竟是外人，不便插手万仙门内之事，等张千峰脱开身，与他并肩骑行，返回汉南，他道：“义兄，我瞧这两个万仙门人，功夫也未必比你更高，怎地脾气这般大？真当自己是仙人了？”

    张千峰叹道：“咱们万仙门人，平日行走凡世，再无别门别派可足抗衡，故而自高自大惯了。此时遇上这不知从何处来的万鬼，如仍像以往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便有迫在眉睫之厄。”

    东采英指着捉来的妖族俘虏，说道：“只盼这些妖孽嘴别太牢，咱们可从中撬出些消息来。”他一转眼，见盘蜒也不骑马，在前步行，大笑道：“军师，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说罢骑马追上。

    他见盘蜒愣愣不语，与以往神采飞扬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大奇，复又担心，笑道：“军师，咱们这群赶鸭子上架的杂牌军，能够有此大捷，你可谓居功至伟，人人都巴不得向你敬酒，为何哭丧着脸？”

    盘蜒叹道：“此战胜得极险，我不曾料到那郭军如此不堪，那妖军获胜之后，兵力只稍有折损。若非将军勇猛过人，此战胜负，委实难料。我...我罪大于功，并无半点功劳。”

    东采英不知他所指乃是黑荒草海那魔猎之事，忙劝道：“军师此言差矣，若非你神机妙算，那这妖军必会先至汉南，将咱们打得落花流水，死死伤伤。即便咱们勉强守住地盘，将妖军赶跑，那郭军得了消息，又会紧跟而来，那咱们可真走投无路也。如今咱们大获全胜，重创群妖，这功绩传到天下百姓耳中，谁不颂扬我蛇伯军威？这其中一进一出，乃是生死之别，军师也莫要谦虚啦。”

    盘蜒淡然一笑，无言以对。

    东采英又道：“如今咱们局面稳定，以军师之意，接下来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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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女儿心思谁能猜

﻿盘蜒见东采英精力弥漫，知他自有主意，反问道：“将军你以为如何？”

    东采英说道：“如今群妖方败，岂不是可趁之机么？依我之见，当直击蛇伯，夺回城池，解救落在敌人手中的百姓。”

    盘蜒默不作声。

    东采英急道：“军师为何不说话了？若觉得我这法子不成，但说无妨，我岂会见怪？”

    盘蜒道：“将军，我若劝你就此放弃蛇伯，不顾那些俘虏难民，我便成了残酷无情之人，又或是胆小怕事之辈。但你仔细想想，此次那‘万鬼’准备周详，大举进犯，四面开战，已将北方边境之国一一击溃，你若夺回蛇伯，又能坚守到几时？就算救回百姓，到头来也不过徒劳无功，反而痛失战果，累这些将士送命。”

    东采英登时醒悟，问道：“军师之意，那万鬼仍有后援？”

    盘蜒道：“将军当速速审问这些妖兵俘虏，定有所获。”

    众人回到汉南，陆振英等人早得了大捷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唯有那召开元、于步甲二人闷闷不乐，瞧谁都不顺眼。

    东采英找来郎中，涂抹伤药，医治剑伤，那郎中见东采英筋骨坚硬如石，神色震惊，知道若非如此，只怕这汉子早一命呜呼了，不禁叹道：“将军真乃神人也。”

    东采英哈哈笑道：“我小时候，大伙儿都叫我妖怪杂·种，哪里算得上什么神仙？”他面目半人半狮，远看威武，近观可畏，自幼便令旁人惊异，得亏在北方与妖国接壤之处，若到了中原诸国，遭遇定更为不堪。

    有一将领大声道：“将军，咱们这回杀了多少敌人？只怕有四、五万了么？”言下甚是自豪。

    东采英淡淡说道：“我也不知，咱们也不必纠结于此。”

    盘蜒见那柳须、鹿宁、斑圆、铁齿四将皆神色不豫，知道这四人以往皆来自北方妖国，此刻与同胞厮杀，当时虽不曾多想，事后定然不喜，更不愿与旁人多谈，当即说道：“事不宜迟，当早些审问俘虏。”

    东采英年轻气盛，也不觉疲倦，点了点头，便与盘蜒走入大帐，见数个妖怪被绑得严实，他精通妖国诸语，当即大声问话道：“你们这儿谁是领头的？谁军阶最高？”

    有一狼头人身的矮小妖怪道：“回禀大人，小人乃是一千夫长，如今落入大人手中，望大人念在大伙儿为同胞份儿上，饶咱们一命。”他见东采英身躯尊容，高大威猛，忍不住便出言求饶，其余妖怪也纷纷附和，声音甚是敬畏。

    东采英心下自伤，但旋即又意志坚定，说道：“你既然是千夫长，那所知定然极多，我问你，你们群妖为何突然进犯中原？又是何人领头？兵力到底多少？如答不上来，我便斩掉你的狗头！”

    那狼首妖怪心惊胆战，说道：“那是万鬼的宗主下令，说中原天子与万仙勾结，亵渎神灵，不可饶恕。那万鬼在北方众国威信极大，各国君主皆听其号令，谁也不敢坠后，便一齐调兵遣将，追随而来，听说有五十万先军来此，其后更有强援，非要剿灭万仙，占据中原不可。”

    东采英暗暗心惊，心想：“咱们与北方妖国交战多年，从不曾听说过这万鬼，为何我那四位师父也不告诉我？莫非连他们也不知道么？若真有五十万妖军来袭，非联合诸侯，协力抗敌不可。”

    他又问道：“你们先前占领蛇伯城后，那些俘虏，下场又会如何？”

    狼首妖怪道：“那位冥坤大人喜欢残杀俘虏取乐，只怕....只怕....”说到一半，忽觉不妙，万一这东采英有意效仿，那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么？立时大声道：“只怕他们....眼下安然无恙.....”

    东采英“哼”了一声，思绪紊乱，又道：“你们可曾捉了蛇伯城的大公子？他现在何处？”

    狼首妖怪道：“咱们确想捉他，但他逃入东北山中，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冥坤大人命人搜山，我也不知结果。”

    东采英心想：“大哥既然脱困，那暂且不用管他。”点了点头，对守卫道：“此妖甚是服从，你们给他些酒肉。将他单独关押，不许打骂。”

    那狼首妖怪大喜，连声道谢。

    两人出了帐篷，在雪中踱步，东采英说道：“军师以为如何？”

    盘蜒道：“此妖所言多半不假，那万鬼宗主此番野心极大，全军进犯，兵力只多不少。将军留在北方，驻守汉南，此地全无屏障，决不是长久之计。”

    东采英神色苦恼，知盘蜒所说不错，不禁叹了口气。

    盘蜒又道：“将军眼下有两条路走，第一条路：孤军深入，夺回蛇伯，营救落难百姓，再救回被困的大公子。就算真如有天助，马到成功，办成这种种匪夷所思的难事，但届时兵力所剩无几，护不住百姓，连自身也难保。”

    东采英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当以大局为重，此事决不可为。”

    盘蜒道：“第二条路，立时率汉南百姓南下，群妖方经大败，十日之内，必难追赶。途中招兵买马，聚集兵力，知会各国君主，与中原诸侯会盟，齐心协力，与众妖分庭抗礼。如能立下战功，何愁不受天子封赏，重振蛇伯之威？”

    东采英喜道：“好，就听军师妙计，咱们休整半天，立时拔营离去。只是其中有一难处，除了那俦国之外，南方诸国与我蛇伯城交情平平，素无往来，不知他们是否愿意接纳？”

    盘蜒从地上拾起泥土雪块，郑重抛掷在地，观星测际，过了片刻，说道：“卦象曰：友难我福，助人助己，火烧雪融，可避西南。火烧雪融，说的是祸起北方，不可久留，可避西南，乃是要咱们朝西南进军，必有所获。”

    东采英神色古怪，眼有笑意，说道：“军师，你什么都好，便是这占卜看卦的本事，让我颇不放心，总是心里没底。”

    盘蜒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这解卦未必准确。但西南之地，有一国曰莲，这莲国自来受蛇伯遮挡，不受兵祸，此时群妖大军进犯，我猜这莲国也受波及。将军此去，行军不必太急，途中吸收难民，操练兵阵，待抵达莲国之时，早已兵强马壮，它不收留，咱们自也有法子占山驻守。”

    东采英点头道：“那就这么着。”

    忽听身后有人走近，两人回头一瞧，正是东采奇走来，她神色悲戚，泪光盈盈，说道：“二哥，你二人说的话，我都听得清楚....你...你真要舍大哥而去么？”

    东采英说道：“不错。”见东采奇瞪大妙目，显然极为悲愤，又劝道：“妹子，如今事态危急，咱们自身难保，实在无力救援。况且大哥身边自有高手护卫，说不定竟能逃过一劫。大伙儿听天由命吧。”

    东采奇与东采臻乃一母所生，与二公子东采英却是异母，平时虽然交好，但实则不及与那大公子亲密。她近日来屡丧亲友，触动心事，激发蛮性，万万不舍再抛下东采臻不顾，这时不禁喊道：“你是怨他下毒害你，故意见死不救么？你武功这般高强，又兵强马壮，既然知道大哥去处，那些妖怪怎拦得住你？”

    她不提此事也罢，旧事重提，东采英登时火冒三丈，说道：“是了，这小子想要杀我，难道还要我舍命救他么？他也命人对你兵戎相见，你难道就不生气？”

    东采奇大声哭道：“他若死了，你便是蛇伯城主了么？若大哥不在，蛇伯城已经亡了。你种种图谋，皆是痴心妄想！”

    东采英勃然大怒，说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若非咱们这些将士冒死杀敌，你这丫头早沦为众妖俘虏，哪有心思对我说这话？感情咱们这些将士的命不是命，唯有你们这一家子最是金贵，非要咱们替你送死不可？你若要救，尽管动手，我不拦着，但要我这些兄弟替你送死，那是绝无可能！”

    东采奇素来精明懂事，看似欢快外向，但论起坚毅果决，非但不及东采英，与陆振英相比也颇有不如。听东采英所言，气往上冲，悲苦绝望，厉声道：“我也用不着你帮我！”哭哭啼啼，转身就跑。

    东采英气呼呼的喊道：“你少给我惹事，否则我把你关入牢里，十天半月不放你出来！”东采奇更不理睬，钻入营帐之中。

    盘蜒劝道：“这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这般年纪，最是敏感多愁，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

    东采英重重吐了口气，苦笑道：“我一直未曾婚娶，当她与采凤是我女儿一般。这小丫头以往瞧着倒也乖巧，从不给我添乱，谁知年纪一大，便自作主张，难以管教了。”

    盘蜒道：“将军今后重担极大，只怕无暇顾及两位小姐。不如让张千峰仙家替你相劝，想必效用更佳。”

    东采英望着白茫茫的雪山，终于感到疲倦不堪，心神困乏，说道：“我爹爹以往英雄了得，威震北境，乃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勇士，十多年前，他何等潇洒勇敢？但到了后来，我见他常常愁眉不展，犹犹豫豫，为这操心，为那担忧，乃至于沉迷酒色，总有些瞧不起他。”

    盘蜒问道：“眼下你知道他的难处了么？”

    东采英笑了几声，说道：“如一人事事都要过问，身上担子太重，等到了再难承受的地步，只怕便什么都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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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观风见水探阴阳

﻿盘蜒道：“将军并非令尊，又怎知会如他一般？大丈夫不惧泰山之崩，又岂能为琐事烦心？”

    东采英只不过稍稍感慨，并非当真烦扰，宣泄一番，立时不再挂怀，他数日·操劳，又受了些伤，困意袭来，抵挡不住，笑道：“军师，我得回去闷头大睡了，明日午后，等停了风雪，咱们便立即启程，前往莲国。”

    盘蜒情形比东采英更惨，当真心力交瘁，此时已如梦游一般，答应一声，立即回到营帐，闭眼便睡。

    醒来之后，东采英下令行军，又知会汉南百姓随行。百姓皆知群妖压境之事，他们自来将北方众妖视作残忍至极的野兽，无不心惊胆颤，哪里有不肯的？令出不久，皆已准备停当，当即出发。

    上路不多时，却见东采凤骑着小马驹跑来，惊声道：“二哥，姐姐她不见啦！”

    饶是东采英处变不惊，闻言也不禁冷汗直冒，问道：“何时不见的？你找过她没有？”

    东采凤哭道：“我从早上便不见了她。昨天她脸色阴沉，自个儿一个人偷偷哭泣，问她缘由，也不答话。我...我没料到她....”

    东采英头疼欲裂，说道：“你怎地不早对我说？这丫头去了何处？”

    东采凤哭的愈发响亮，一时旁人尽皆留上了神。陆振英急道：“二公子，我这就出去找她。”

    东采英说道：“今早又下了一夜雪，足迹全无，咱们如何去找？”沉思片刻，咬牙道：“她定是去找大哥了。这混账丫头，当真添乱。”心中顷刻决断，唯有回军往北，与群妖决一死战。

    盘蜒知他心思，摇头道：“采奇小姐绝非莽撞之辈，她定是知道东采臻身在何处，这才独自外出。将军若贸然回去，绝非上策，我精通占卜算命之道，此事便交在我身上，定将她带回来不可。”

    陆振英说道：“大哥，我与你同去。你功夫....”她想说盘蜒功夫不行，但想起盘蜒屡次救她性命，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反而更倚仗他，这话便说不出口。

    盘蜒笑道：“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岂能让你再随我犯险？你还是乖乖留在此处吧。”

    张千峰道：“盘蜒兄弟，我随你前往。采奇拜我为师，我不能弃她不顾。”

    东采英心知唯有如此，感激说道：“义兄，军师，这可多谢了，我昨日与采奇吵嘴，眼下还要累你们相救，当真愧疚万分。”

    盘蜒答道：“我俩三日之内，必能返回。你们只管行军赶路，不可等候。”骑马奔出，张千峰也振辔追上，两人离了大军，往北而去。

    召开元、于步甲两人互望一眼，于步甲暗中说道：“这张千峰对咱们无礼，岂能轻饶？趁他离了众人，咱们追去，好歹教训他一顿。”

    召开元深以为然，两人施展轻功，快逾奔马，悄悄走远了。

    张千峰赶上盘蜒，问道：“盘蜒兄弟，你可知她去了哪儿？”

    盘蜒道：“那妖魔俘虏供述道：‘大公子躲入蛇伯东北群山之中。’这山势绵延万里，妖军想必找他不到，但咱们这位采奇小姐定知道些隐秘。”

    张千峰叹道：“她这丫头平时倒也聪慧，为何突然之间如此鲁莽？她孤身一人，又能有什么作为？”

    盘蜒道：“她是要逼迫二公子回去救她，与妖军决战。如若不然，她不惜一死。她这些时日伤心过度，心里承受不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张千峰神色压抑，忽然道：“我当年有一位师妹，她...她也被一群妖魔掳走，我一时疏忽，未能及时救她，竟....竟累得她....”

    盘蜒奇道：“她死了么？”

    张千峰摇头道：“她叫做洁泽，曾是我的....恋人。我俩得了机缘，找到一处天门所在，借那天门，前往异世，找寻真仙的遗迹神功，在那异世之中，我二人遇上大劫，她被那些妖魔吸血，自个儿也成了以血为生的怪物。”说罢眼中含泪，悔恨至极。

    盘蜒道：“难怪当时我与义妹说起那些吸血怪人，你会问‘洁泽’的名字，原来还有这般典故。”

    张千峰道：“我蒙几位朋友相助，救出她来，借助天门回到此处。她....她性子变得暴躁邪恶，只要见着鲜血，无论那血来自何人，都要吸得干干净净不可。我稍不看管，她便偷偷摸摸外出杀人。她再无半点善念人情，只有...只有难以抑制的食欲。”

    盘蜒不禁动容，颤声道：“食欲？”

    张千峰道：“不错，食欲。她受食欲指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欲阻拦她作恶，她发了疯似的想要杀我....”

    盘蜒淡然问道：“所以你便杀了她么？”

    张千峰一时语塞，愣愣不语，过了半晌，说道：“我料不到她身手变得如此厉害，我....我敌不过她，眼见便要命丧她爪下。但就在刹那之间，她....她眼中现出一丝理性，就这片刻迟疑，我一掌拍出，正中她心脏，这一掌运上十成力道。将她打落了万云山，她跌入云海，我.....我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盘蜒陡然间对这洁泽十分同情，她与自己相似，也受食欲蛊惑，以至于行事乖戾，犯下罪孽。但两人又有所不同，洁泽喜好鲜血，而盘蜒贪慕炼魂，她那食物随处可见，但盘蜒却非得以同类为食不可。

    盘蜒畏惧那食欲，它一旦兴起，便扩散至全身，占据大脑，激发盘蜒身子潜能，催促他不择手段、舍生忘死的去追求食物。到了那时，盘蜒便沦为魔鬼，沦为行尸走肉，内力大增，妖性肆虐，连自己都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张千峰驱散阴郁，振作精神，说道：“你那叫泰慧的侄女，她与洁泽一般以鲜血为食，不知两人是否相识？若兄弟有暇，能否带我去见她？我有些事要向她打听。”

    盘蜒问道：“你以为洁泽还活着？”

    张千峰咬牙道：“那吸血怪物似叫做....魁京，她成了魁京之后，似乎着魔一般，武艺突飞猛进，若当真不死，定酿成大祸。此事由我而起，我责无旁贷，非亲手了断不可。”

    盘蜒苦笑道：“如此说来，这般成了妖魔，似利大于弊了？她既然不来害你，你又何必多管闲事？这世上妖魔无穷无尽，你管得过来么？”

    张千峰道：“唯独是她，我不能不管，哪怕豁出我这条性命，我....我本就欠她的，大不了交还给她。”

    盘蜒道：“仙家这般想法，岂非假仁假义，自私自利么？既然要除妖，当不分彼此，一视同仁。”

    张千峰也不生气，说道：“我境界远不如兄弟，唯有先渡己，后渡人了。”

    两人骑行许久，霜雾大作，雪飘如幕，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这马儿虽长在北地，但也承受不住。张千峰道：“咱们舍了马儿，步行去找吧。”

    盘蜒怒道：“你内力比我深厚，翻山越岭，自不为难，但我若无此马，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张千峰哈哈笑道：“兄弟说笑了，你屡经劫难，连那轩辕神殿都难不倒你，怎会畏惧这区区雪雾？”

    盘蜒道：“若我爬不动山，仙家肯当这骡马背我么？”

    张千峰道：“这又有何不可？只要盘蜒兄弟拉的下脸，愿当那耍赖犯懒之人，我自然愿意效劳。”

    盘蜒笑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到时可别光说不练。”说罢当即弃马，任由它们逃离风雪。

    两人走上一座山峰，这山脉何等广袤深远，人立其上，有如砂砾，而白雾流动，遮挡万物，根本瞧不清远处。

    盘蜒抓起一把雪，划破手掌，沾染鲜血，以太乙手法撒出，正是他那卜卦之法，这功夫一日之内不可多用，否则易惹灾祸，或是卦象失灵。

    张千峰自然习过伏羲八卦的奇术，旁观卦象，以易经相解，全然不知所云，不禁暗暗摇头，心想：“我沉迷武学，这算命功夫委实粗浅的紧。”

    盘蜒道：“连云仰汉，虫飞蛙跃，鸟坠蛇谷，人居其所。”

    张千峰问道：“这又是何意？”

    盘蜒道：“她仍在我二人东北之地，鸟坠蛇谷，那山形状似蛇。人居其所，那儿原有人烟。连云仰汉，乃是此山极高。虫飞蛙跃，则阴阳相克，生死交汇。她所去之处极为罕见，风水本是极佳，经年转变，此时极凶。”

    说罢又抹血在石，卦中再算，便有端倪，皱眉道：“她怎会知道这等隐秘之地？莫非他们蛇伯城中有密道通往此处？”对张千峰道：“张仙家，咱们这便走吧。”

    张千峰看的心旷神怡，深感佩服，朝盘蜒长揖道：“盘蜒兄，我于这八卦易理钻研多年，本也自以为算是了得，与你相比，委实不值一哂。”

    盘蜒笑道：“所以说你们万仙狂妄自大，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张千峰道：“盘蜒兄说的不错。”竟然毫不驳斥，反而大为赞同。

    盘蜒奇道：“你小子怎变得如此窝囊？我骂你万仙满门，你也不找我算账？”

    张千峰道：“若旁人说出这话，我非要讨回公道不可，但盘蜒兄弟妙算超凡，我唯有敬佩之意，求学之心，哪里有半点不服？”

    盘蜒“哈”地一声，说道：“原来你是想拜我为师？那可是痴心妄想。”

    张千峰这些时日来苦思太乙术法，似乎其中藏有奥妙，可解他伏羲八卦术法的困惑，越想越是沉迷，此刻被盘蜒说中心事，老脸一红，他虽未必真有拜师之意，但求知之心极为迫切，说道：“只要盘蜒兄弟肯指点一二，我张千峰欠你人情，将来必有报答。”

    盘蜒心中一动，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不许抵赖。我将来要求你办一件极为艰难之事，只要说出口，你都不可拒绝，如此你能答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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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踏脉驱灵寻龙诀

﻿张千峰自来言出必践，从不反悔，闻言稍觉为难，说道：“盘蜒兄弟不妨先说来听听？若此事与我万仙门规相悖，请恕我不能答应，如并非这般，那我绝不会拒绝。”

    盘蜒道：“我将来如要投入万仙门下，仙家可否做个担保？”

    张千峰喜道：“你要来万仙？那可真是欢迎之至。盘蜒兄弟精通太乙异术....”话说一半，想起一事，又不禁烦恼，说道：“只是万仙门中，有几大派系对太乙术数颇为敌视，盘蜒兄弟如真要入门，必受他们刁难。”

    盘蜒道：“我只不过偶尔有此念头，未必当真要攀上万仙，真到那时，我这一身本事，也必隐瞒不用。仙家到时帮我美言几句，暗中动些手脚，那又有何不可？”

    张千峰皱眉道：“万仙入门之事极为艰难，审查重重，绝难插手，我最多替盘蜒兄弟引荐，也不知是否有用。如若你拜我为师，或可稍受看重......”

    盘蜒“嗤”地一声，说道：“要我拜你为师？那我岂不是矮了一辈？你小子道貌岸然，想不到心眼奸诈，竟有这等歪念？”

    张千峰一愣，心想：“你这般刁钻古怪，我还真不敢收你为徒。”答道：“是我失言了，盘蜒兄弟见谅。”

    盘蜒笑道：“也无需你如何出力，只要你指点门路，告知我该向何人送礼，那人喜好如何，我自有办法疏通上下，顺利过关...”

    张千峰怒道：“你当我万仙是黑心害人的衙门、贪·赃枉·法的狗官么？”

    盘蜒叹道：“愚不可教，对牛弹琴，张千峰，我看你长得机灵，想不到这般冥顽不灵，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的，那是不想学我这通神学问了？”

    张千峰眉头一扬，说道：“我是不耻下问，虚心求学，你还真当我非学不可么？”

    盘蜒道：“好，那我便退上一步，让你颜面上好看些，你将万仙的伏羲八卦之术告知于我，我老人家眼光独到，修为深湛，稍稍指点你一句，你便终身受用不尽了。”

    张千峰见他老气横秋，脸皮之厚，当真罕见罕闻，令人哭笑不得，说道：“好，那你我便切磋切磋。”也不隐瞒，遂将万仙所传口诀说出。

    万仙门中的伏羲卦术与俗世经文迥然不同，不重算命占卜，也不涉风水，纯是修仙炼体的法门，将天地真气视作一张四通八达的密网，谓之曰“脉”，借助此脉，挪移力道，布阵生奇，引发诸般妙用。与太乙异术相较，不及其妖异诡怪，却有一股浩然正气。

    但两者并非全无相通之处，伏羲八卦亦可布下幻阵，迷人耳目，只是需颇费工夫，阵法庞大，不及太乙那般灵动，既可对单，亦可责众。

    本来万仙门规森严，这功夫不可轻易外传，但张千峰所属派系号称“海纳百川”，欲促进天下武学、仙法融合，反而鼓励门人入世收徒传道，除非那功夫为万仙门不传之秘，否则绝无禁忌。而这伏羲八卦之法纯靠悟性，易学难精，万仙门人对其也不如何看重，只道即便流传出去，亦难生出祸害。

    盘蜒暗中琢磨，顷刻间便恍然大悟，深受启发，心想：“我以往所知伏羲卦术，多半皆是谬误，此刻听了真经，方知昨非而今是。好险，好险，幸亏往日不曾钻研，否则便迷途难返了。”

    张千峰传授已毕，正要复述，盘蜒却早已记住，说道：“咱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听了伏羲卦术，再传你太乙真诀。”于是背了几句，张千峰一听，不禁摇头苦笑，说道：“这功夫我曾听采奇说过，却死活记不全，更是难以弄懂。”

    盘蜒道：“如此说来，你与太乙术数无缘，或是你那伏羲卦术作祟。那是你运气不佳，可不算我坑蒙拐骗。”

    张千峰垂头丧气，甚是不快，但忽然灵机一动，心想：“这太乙的幻灵掌力极有奇效，似可令人生幻。我习练阴阳天地掌时，常常心中乱绪，纷扰不休，为何不向他请教除幻之法？”

    想到此处，他精神一振，问道：“盘蜒兄弟，我若将内力行过三焦时，眼前浮现大水，挤压胸腔，无法呼吸，这幻象该如何消除？”

    盘蜒道：“你那内力有何异处？”

    张千峰道：“乃是七分太阳、三分太阴。”

    盘蜒道：“那是你运功急躁，真气调配不当之象。可有三种法子化解此厄，将其导入正途。但此三法皆凭悟性，你可一一尝试，如若不行，那便是你命中无缘了。”将这三种口诀全数说出。

    张千峰经脉存息，脑中想象，将三种法门试演一遍，登时消解那幻境。他解了这困扰多年的难题，如获至宝，惊喜无比，险些欢呼出声，又问道：“我再运六分真阳、四分厥阴，行过督脉之时，便觉有烈日炙烤，酷热难耐，口干舌燥，难以支持，这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沉思片刻，问道：“你是行至灵台穴，还是风府穴？”

    张千峰调息片刻，稍稍尝试，登时满脸血红，大汗淋漓，说道：“风府穴。”

    盘蜒道：“这却是中了风邪，外物侵扰的症状，也有三方可解，如你愚鲁，这三个方子皆不成，那便是难成大器，不如作罢。”冷嘲热讽几句，也将这三种方法点明。

    张千峰小心一试，立时突破难关，他笑了一声，差点儿蹦跳起来，但怕盘蜒轻视，不敢表露，又连连发问。盘蜒身负幻灵真气，对种种妄念杂心皆有应对之法。张千峰小心记在心中，心下激动，如登仙飞升一般，暗想：“幸亏遇上盘蜒，否则终此一生，这诸般杂症也难克服。”殊不知这其中固然有盘蜒的功劳，而他自己悟性过人，修为深湛，内力掌控精准，亦是不可或缺。

    他喜获突破，将这阴阳天地内劲运转几遍，再无半点滞涩不通，只觉真气如初阳破云，光芒万丈，回想起昔日身手武功何等粗鄙，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千峰深感恩情，正想向盘蜒道谢，忽然盘蜒说道：“找到了！”

    他吃了一惊，朝山下望去，此时他练功有成，于伏羲八卦感悟更深，目力更为敏锐，透过风雪，只见山谷对面，雪山之下，似有一山洞。那雪山孤零零的，隔绝群山，其下深渊无底，只怕唯有飞鸟能够过去。

    张千峰问道：“采奇在那山洞中，她是如何渡过深渊的？”

    盘蜒道：“这周遭定有密道，可通往那边，但咱们只怕已错过了。”

    张千峰又问：“你可有法子找着？”

    盘蜒道：“唯有姑且一试了。”

    他先前听了张千峰的八卦方术，结合太乙术法，心有所悟，当即跪地挤血占卜。八卦虽称可感悟乾坤真气密网，实则乃是挪移方位、探测地脉的功夫。而太乙则是引导灵魂、逃难避世的秘法。两者结合，用于占卜方位，竟生出奇效。

    盘蜒只觉血中生出灵知，沿地上一脉流动过去。二人往回奔行一里，挖开厚厚雪堆，果然见一扇沉重木门。张千峰运劲一提，露出一处垂直向下的洞窟，石壁上有一铁索梯子，朝下垂落。

    张千峰道：“就在这儿了！”按理这等深洞，若久不通风，其中或有毒素，当用火把一试，但张千峰乃半仙之体，毫不畏惧，运气护住身躯，从梯子上爬下，盘蜒在上头张望，等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张千峰声音传来，说道：“这里头空气通畅，快些下来吧。”

    盘蜒早冻得难受，立时攀梯而下，途中举目漆黑，根本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心下不免慌张。

    好不容易脚踏上实地，顿觉一股彻骨寒气袭来，盘蜒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瑟瑟发抖，牙齿格格相碰，喊道：“这下头怎地比上头还冷？”

    张千峰道：“此地千年冰冻，寒气沉积，自然比外头更为恶劣。”

    盘蜒使出幻灵掌力，一道绿光浮于掌心，照亮方圆一尺，张千峰笑道：“幻灵真气，果然让人大开眼界。”使八分真阳、两分太阴真气，“虎”地一声，掌中一团火焰喷出，直飞一丈，登时瞧清前方状况。但见两旁冰墙，一条通路，甚是宽阔。

    张千峰见盘蜒冷的厉害，在他灵台穴上一拍，一股温煦内力涌入，盘蜒顿觉舒坦，说道：“你有这功夫，将来开澡堂子替人搓澡，旁人澡堂子便得关门大吉了。”

    张千峰笑道：“这叫好人有好报，若非你先前教我如何消除心魔，我内力不足，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你？”

    盘蜒道：“这等小恩小惠，又有何用？既然你从我这儿得了天大的好处，那将来我入万仙之事，便着落在你头上了。”

    张千峰道：“我说了好几次了，那事我也做不了主，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万万无法徇私舞弊。”

    盘蜒怒道：“师父叫你做什么，你便老老实实去做！哪里这么多推三阻四？”

    张千峰道：“你脸皮倒不薄，怎地又成我师父了？你传我几句口诀，便自抬辈分了么？”

    盘蜒理直气壮的说道：“本来嘛，我这人闲云野鹤，从不沽名钓誉，自来懒得收徒，但如今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得了我的真传，那也叫没有办法，我不收你做徒，你将来也会到处招摇撞骗，说是我太乙术数的传人，那我还不如自认倒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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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冰月寒星亮晶晶

﻿张千峰哈哈笑道：“兄弟尽管放心，我张千峰再如何不济，也绝不至于拿你名头行骗。何况你也学了我伏羲八卦的口诀，以此而言，你岂不成了我徒弟么？”

    盘蜒强辩道：“我不过是听了一遍，解解好奇之心，哪里有学习之意？如若我将来若入了万仙之门，这功夫岂能不蒙传授？早些晚些，又有何不同了？”

    张千峰道：“既然你比我晚入万仙，那便是我晚辈，岂能再自称是我师父？”

    两人一路争辩，互不相让，张千峰虽觉此人胡搅蛮缠，但对他极为敬佩，倒也不觉无聊，时间一久，两人反而熟络起来。

    张千峰心想：“我先前遇上那些难题，以之询问师父师祖，他们只让我再勤修苦炼，以求水到渠成，但盘蜒却有极详细的应对之法。莫非他的学识更胜过万仙门中长辈？这倒也未必见得。但此人待我有恩，我当铭记于心，他即便口头讨些便宜，我岂能与他计较？”

    又前行少时，盘蜒那幻灵光球委实不便，两人稍一疏忽，前头有一断桥，险些踏空摔下去。盘蜒四处张望，想找物件卜卦，但凝神片刻，懊恼说道：“我算卦太过频繁，此时已不可再用。”

    张千峰拔出佩剑来，真气到处，“雄”地一声，那宝剑发出光热，如同火炬一般，照亮周围一丈，盘蜒奇道：“这便是真阳神剑的功夫么？”

    张千峰点头道：“不错。”怕盘蜒又自居有功，不敢多言，实则他正是凭借盘蜒口诀，这才生出妙悟，打通经脉，得以将这功夫运用自如。

    他朝下张望，仍看不真切，一股掌力拍出，红光闪过，终于见到对面也有断石，相距约莫二十丈，当是有人通过时断裂的。张千峰朝盘蜒瞧去，盘蜒懒洋洋的说道：“相距太远，我跳不过去，徒儿，你快些将我背过去了。”

    张千峰笑了一声，陡然一抓，将盘蜒朝对面扔出，盘蜒惊呼一声，飘过老远，翻身站直，怒道：“你当我是雪球么？这般抛来抛去？”

    话音刚落，张千峰施展乘风轻功，霎时赶至，笑道：“得罪，得罪。”

    盘蜒嘟囔道：“力气虽大些，但又有何了不起了？正所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况且练了七十年内力，却也不过如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么？”任凭他如何讽刺，张千峰皆置若罔闻，一笑而过。

    来到此处，转过拐角，穿过一石窟，忽然间周遭明亮起来，两人抬头，只见两人已走出山洞，似来到一处山谷。可仔细一瞧，离地面约莫十丈，有一层透明蔚蓝的大块冰层，牢牢分隔上下，极厚极寒，从前往后，延伸不知多广，真乃乾坤奇观，神鬼造物。透过那冰层，两边山峡约有百丈，极为陡峭，难以攀岩，亦令人望而兴叹。

    张千峰感慨道：“早听闻雪山之中多有这水晶明殿、地底龙宫，一直斥为无稽之谈，如今方知所言不虚。”

    盘蜒道：“瞧这冰层如此平整，莫非竟是人切出来的？”

    张千峰笑道：“只怕唯有古时踪迹全无的真仙，方才有这等能耐。”

    只听一处传来低微呼声，两人一听，皆感惊喜，张千峰喊道：“采奇！”冲上几步，只见一少女身穿厚重大衣，蜷缩一岩石下方，借其躲避寒风。她脸色发青，冻得几欲昏死过去，若非她内力有所小成，只怕早已毙命于此。

    张千峰知人受冻之后，经脉脆弱，若陡然间至于温热之中，气血逆乱，反易丧生，是以小心翼翼，潜运内力，将一丝丝暖热内力注入丹田，引其在十二经脉间流动。过了半晌，东采奇身子颤抖，扶住张千峰，流泪道：“师父，我....”话一出口，立时一口鲜血流出。

    盘蜒道：“你运太乙术法，暂隔绝阴脉，以防阴气太盛，可稍稍好过些。”握住她小手，施展幻灵真气，令她仿佛身处春暖花开之地，虽未真能生热，但东采奇心情却好转不少。

    张千峰运功半个时辰，见她脸色红润，大有起色，说道：“你缓缓运功，动动手脚，活动活动血脉。否则耽搁一久，今后只怕有些不灵便。”

    盘蜒道：“这洞中不知有什么鬼东西，咱们早些出去，以防再生乱子。”

    东采奇眼神迷茫，急道：“不....不...我哥哥尚在里头，我要救他出来。”

    盘蜒道：“小姐可是又执迷不悟了？你尚且被冻得如此，你哥哥如真在深处，早已死了，你又何必打扰他？”

    东采奇咬牙道：“不，不，我哥哥.....”突然泪流满面，说道：“我死也要见哥哥最后一面，师父，盘蜒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能舍下他。”

    盘蜒朝张千峰使个眼色，要他将东采奇击晕带走，张千峰微微叹息，内力鼓荡，正要震荡她经脉，刹那间，盘蜒浑身一个冷颤，拉住张千峰，一招“鲤跃龙门”，朝前鱼跃，轰地一声，上头冰层断裂，砸在张千峰身后，当即冰屑纷飞，寒雾激扬。张千峰袖袍一拂，一股真阳内劲拦路，瞬时将冰屑消融。

    但如此一来，大块冰岩堵住，众人失了退路，无法原路返回，只能继续前行。

    张千峰神色困惑，却也无奈，将东采英横抱而起，正要朝里走，盘蜒却问道：“采奇小姐，这洞窟内凶煞狠毒，恶灵肆虐，似在传你入内，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东采奇害怕起来，说道：“哥哥在里头，我只知此事。”

    盘蜒示意张千峰停步，又道：“这山洞如此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此地？”

    东采奇虽心神大乱，但对两人极为感激，不愿隐瞒，说道：“我若如实告知，你们能....能帮我将哥哥带出来么？”

    盘蜒道：“咱们走投无路，只能向前，可也不能贸然送死。”

    东采奇咬咬牙，说道：“我小时候曾...曾随大哥与爹爹来过此地。”

    张千峰吃了一惊，问道：“这地方如此凶险，你们怎能熬过这等诡异的寒气？”

    东采奇道：“咱们当年带足油灯、火把，穿上冬狼的皮袄，好不容易才抵达那祖庙。唯有蛇伯城历代城主，方知道这其中秘密。当时爹爹便有意立大哥为侯，而我缠着大哥，非要跟来，他们只能答应。咱们骗二哥说要出去捕猎，走了三天三夜，这才来到这里。”

    盘蜒冷笑道：“你们压根儿便不把将军当做家人，他不肯来救你家大哥，却又怨得了谁？”

    东采奇脸上一红，自知理亏，又道：“我爹爹说，上古时候，有古神与一蚩尤妖魔大战，其中有一位玄武圣兽，被一极可怕的妖怪重创，落在此地，它鲜血流出，魔力涌动，地貌改变，形成这冰山雪谷。碰巧咱们蛇伯城祖先路过此处，送来无数野兽为食，保住这位圣兽性命。

    那圣兽便传给祖先一柄神剑，名曰‘寒星’。隔了数日，那大妖怪终于找到玄武圣兽下落，追杀而来，那位祖先替玄武抵挡妖怪手下，逃入这山谷，激斗过后，他杀光了那许多爪牙。玄武亦将那大妖怪重创逐走。它向我祖先道谢，送他无数金银，随后便飞天而去。

    我那位祖先凭借神兵珠宝，创立蛇伯帝国，雄霸北境数千年，近年来虽已势微，远不如前，但这故事却流传下来。除了我祖先之外，那“寒星”宝剑谁也无法使动，他便将其埋藏在此。那宝剑散发灵气，寒冷彻骨，以防外人靠近。蛇伯城城主每隔十年，便要来此祭拜祖先，求其保佑。”

    盘蜒心道：“但那祖先却不怎么灵验，如今蛇伯毁于一旦，这老太爷难不成在这儿看戏么？”

    东采奇又道：“十多年前，我们三人穿过山谷，走入神庙，敬拜神像，触碰那‘寒星’神剑。我哥哥突发奇想，想要将它拔出来，便趁爹爹不备，以火油灼烧那神剑外的冰壳，谁知烧了许久，丝毫无用。我爹爹见状，痛揍了哥哥一顿，将他关在此处一夜，要他吃些苦头。”

    张千峰道：“咱们离那神庙如此之远，已冷成这副模样，临到近处，那还了得么？”

    东采奇摇头道：“到了神庙之中，若为蛇伯血脉，便不觉寒冷了。一晚之后，我哥哥从神庙中出来，神色有些欢喜，我偷偷问他缘由，他道：‘妹妹，我听见那寒星神剑对我说话啦。’

    我信以为真，问道：‘它对你说什么？’

    大哥说道：‘它要我长大成人之后，再回到这儿来，它便视我为主人，让我驾驭神剑，重铸往昔霸业。’

    我当时也并未在意，更不曾对爹爹说起，隔了许多年，咱们长大成人，都忘了这事。

    后来城中遭难，我听说哥哥朝此逃跑，便知道他定然....定然是来找这柄剑了。所以我知道哥哥还活着，他已得了寒星剑，此时武功天下无敌，定能率咱们蛇伯重振雄风。”

    张千峰将信将疑，问道：“盘蜒兄弟，你怎么看？”

    盘蜒道：“你哥哥以火灼烧冰层，只怕唤醒了那寒星，它以神器诱人心智，定位恶灵无疑。它一直再等你哥哥长大成人，来此救它脱离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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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追忆不舍人已逝

﻿东采奇全然不信，嚷道：“那是古时传下来的神剑，为玄武所赐，怎能又什么恶灵？我要去见我哥哥，我要去见他！”

    盘蜒道：“这冰层断裂的极为诡异，落下之处，意在堵路而非伤人。定是神庙中那鬼魂作祟，要将咱们引入庙中杀死泄恨。”

    张千峰也颇为犹豫，说道：“如今也回不去了，唯有硬着头皮，进去瞧瞧。”

    东采奇欢喜至极，搂住张千峰脖子连连亲吻，欢呼雀跃，张千峰唯有苦笑，如遇上撒娇的小女儿般毫无脾气，盘蜒叹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见见那寒星是何模样。”

    再顺着冰层山谷向前走，不知不觉，又走入一洞穴之中，其内有光，不知从何方来，照得洞里头微微发紫，只见面前地上平整，乃是砖石铺成，两旁巨柱林立，柱上雕刻巨龟神龙，更有栩栩如生的雕像，皆是些全副武装、姿态英勇的英雄人物。

    这洞穴也极为宽阔，三人朝里前行，只见一个人影歪歪扭扭的站着，衣衫单薄，皮肤冻得发青，瞧来并不高大，肌肉也不健壮。他手中握着一柄蓝光幽幽的长剑，剑上刻有蛇伯徽记，当真精美绝伦，等若仙物。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骇人的脸。他脸上覆盖白霜，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嘴巴咧开，咬紧牙关，活脱一副冻死鬼的模样，瞧他五官，不正是大公子东采臻么？

    东采奇霎时悲痛欲绝，喊道：“大哥，你....你没事吗？”虽说着关切问候之辞，但在她内心深处，已知她那亲哥哥已经死了。

    那此刻这持剑走动的又是什么人？莫非是她大哥死不瞑目，仍眷恋人世？

    或是如盘蜒所说，恶灵作祟，他想杀人发泄？

    东采臻挥动“寒星”，刹那间身上寒雾蒙蒙，笼在他周围，似风中斗篷般飘扬，他双手持剑，低吼一声，朝三人袭来。东采奇惊呼道：“大哥，我是三妹啊！”泪水夺眶而出，但东采臻全无停手之意。

    张千峰见他行动迅速，一柄剑来势极为凶猛，手一振，将东采奇与盘蜒推到两旁，往前一跃，手中剑闪红光，正是那“真阳神剑”，与那寒星一碰，轰地一声，宛如龙吟。火焰与寒气互拼，登时雾气弥漫。

    张千峰只觉敌人内力汹涌泱莽，气势雄浑，更有极厉害的寒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左掌一转，拍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反罩向那寒气。

    东采臻喉咙发出闷响，身躯巨震，被掌力击中破绽，忙不迭朝后退去，但仍行动自如，似全未受伤。张千峰吃了一惊，心想：“我此时功力远胜数日之前，这掌力实有屠龙伏虎之威，为何伤不了他？”他追击上前，凝目去瞧，只见东采臻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霜层。

    张千峰稍一思索，便知其中道理，原来这东采臻出手之际，剑上真气自行披在他身上，化作护体气盾。自己这阳刚掌力被其寒气抵消，自然伤他不得。

    东采臻哼地一声，横着挥动长剑，那长剑陡然间长了一丈，如长矛般扫了过来，张千峰挪移脚步，转至东采臻身侧，又一道掌力打出。东采臻不管不顾，硬接了这刚猛凌厉的一招，手肘一曲，立时变招，长剑再刺向张千峰面门。

    张千峰双掌连动，使一招“极目望山”，掌力如蚕丝般缠住那长剑，待罡气凝结，他大喝一声，生出一股巨力，想要将那长剑夺下。但突然间，东采臻随这劲力前冲，长剑再度暴涨，蓝星一闪，张千峰低呻一声，肩上中剑，右臂顿时麻痹，整条胳膊罩在寒霜之中。

    张千峰大惊失色：“这剑上寒气如此惊人，连我真阳内力都抵受不住？”好在他应变神色，内力飞流吐纳，顷刻间便驱散那寒毒。他暗呼侥幸：“若前几天遇上这魔头，这一招纵杀不了我，我这条胳膊就算废了。”

    盘蜒忽然从地上拾起雪块，撒于半空，那雪块竟化作冰镜，并未散去。他说道：“张千峰，踏兑位！变震位！”

    张千峰正躲闪那东采臻剑招，听盘蜒所说，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当即依言避开。盘蜒又绕了半圈，再撒雪块，凝结成晶。

    他自听了张千峰那伏羲八卦的口诀，心中冥思苦想，短短半天之内已颇有感悟。此时以八卦中‘气脉’之理，催动太乙中‘幻灵’依附在气脉之上，便形成这寒冷平整的镜子，唤作“照妖镜”。只需依照太乙八将的方位分布八处，便可将这恶灵压制，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停喊话，要张千峰依此方位躲闪，大兜圈子，乃是令这恶灵不得脱出这八将包围，以便他安置“照妖镜”。他手脚甚是迅速，须臾间八面镜子便已完工，当即喊道：“真阳神剑，立时反击！”

    张千峰此时身在半空，但想也不想，长剑当即斩落，那东采臻嘶吼一声，陡然间行动迟缓，竟躲闪不开，张千峰一剑正中他肩膀，划破霜盾。他回身又是一剑，哐当一声，那霜盾如水晶般碎裂，剑尖刺入东采臻胸膛。

    东采奇撕心裂肺，痛苦无比，哭喊道：“师父手下留情！”鼓足勇气，朝东采臻扑了过去。

    张千峰见她如此，心生怜悯，那砍头的一剑便落不下去。好在东采臻受伤极重，又被照妖镜束缚，此时跪倒在地，虽目光凶狠，但也伤不了人。东采奇抱住东采臻，小手抚摸他脸颊，又将自己小脸贴了过去，泪水滚滚而落。

    原来这寒星剑被封在此处千万年，剑上满是寒气，生灵不近，却易引来鬼魂。它采日月精华，聚集灵气，渐渐生出一歹毒残忍的恶灵来。它度过漫长岁月，剑上威力逐渐衰退，但那恶灵却愈发猖狂，只想破开冰层，逃离此地，可始终一筹莫展，无奈之下，它终于睡了过去。

    东采臻当年一把火将这恶灵唤醒，那恶灵由此与他心灵相通，但东采臻那时年幼，并非蛇伯城主，故而无法将它取出，于是它只能等待时机，盼他继任城主之后，返回此处。

    也是天意弄人，东采臻城破逃亡，忆起童年，果然到了这里，他本已奄奄一息，鼓足最后力气，握住这寒星剑柄，将它取出，但他转眼死去，其后又被剑上恶灵附体。

    那恶灵初获自由，正在庙中休息，却忽然感到张千峰等人到来，它甚是好杀，遂操纵冰层，隔断出路，让这三人自投罗网，到这神庙中受死，谁知张千峰武功了得，而盘蜒异术更是玄妙，它图谋不成，反而受制。

    这时东采奇不顾寒冷，摸着已死去大哥的活尸，回忆当年自己还是幼童的时候，这位大哥对自己照顾有加，疼爱无比，哪里觉得他有半分可怖？心中又想起死去的父亲、祖母、城中亲友，真是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张千峰此时内力深厚，听觉入微，知这大公子已无心跳脉搏，确确实实已然死了，说道：“采奇，人死不能复生，这人已不是你大哥，你就让他去吧。”

    东采奇固执的摇了摇头，她手臂冻得发紫，脸蛋上也有淤血，泪水从眼眶流下，真是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万舍不得与这位亲人分离。

    她贵为侯爵之女，自幼养尊处优，家人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而她又以蛇伯为荣，在内心深处，她对家人极为依赖，情感深厚无比，此刻亲历离别，这才明白自己心意，只觉得无依无靠，生不如死。

    盘蜒叹道：“小姐，这恶灵害死了你大哥，你不许咱们杀他，你大哥怨气难消，定会恨透了你。”

    东采奇哭道：“他已经死了，怎还能恨我？如果....如果你能让他活转过来，骂我一顿，哪怕再凶再狠，我也欢喜。”说道此处，真情流露，声音哽咽。

    盘蜒道：“我有个法子，真能让你大哥‘活转’，没准还能让他与你说几句话呢。”

    东采奇欣喜若狂，问道：“你真有这法子？你定是在骗我对不对？不，不，盘蜒大哥，你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你一定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盘蜒笑道：“我眼下只不过有五成把握，但你若再拦路不动，耽误时机，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东采奇飞也似的逃开，拉住盘蜒，喊道：“快，快！你有何妙法，快些使出来了。”

    盘蜒握上那寒星剑，心念电转，已感应到了那剑上恶灵。

    本来这恶灵受法则制约，仅能俯身蛇伯城主，但盘蜒所修习的太乙奇术，其根源乃是一门聚灵引魂的功夫。他施展心法，弹指间便将这恶灵吸入掌心。

    这乾坤之间，万物皆分阴阳，生灵皆有魂魄。阴阳之气沉积，便化作气脉，由伏羲八卦查探掌控。而灵体往往依附于气脉之上，可受太乙异术召唤指使。盘蜒以往使出占卜之术、幻灵镜像，究其本质，皆是向这灵体求助而成，只是这阳世间灵体微弱，施展起来极为麻烦。

    而灵体若随着气脉中“天脉、龙脉”前往聚魂山，受聚魂山炼化，则化作炼魂，乃是灵体中的精粹，那贪魂蚺便以这炼魂为食，食欲无穷无尽，盘蜒亦是如此。

    当下盘蜒容纳恶灵，顿感它在体内翻江倒海的作恶。这寒星剑乃是神物，已将此恶灵化作炼魂，盘蜒以太乙术法束缚，将其引导至胃部，不多时便将其消化。这炼魂味道奇佳，效力显著，盘蜒如饮佳酿，一时竟有醺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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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沐浴清泉芳心暖

﻿张千峰见盘蜒神色诡异，暗叫不妙，以为他被恶灵附体，这当口不能耽搁，一巴掌招呼过去，盘蜒被打的眼冒金星，痛呼一声，怒道：“你小子打我做什么？可是公报私仇么？”

    张千峰歉然道：“我以为你中了邪，如大公子一般。”

    盘蜒喊道：“我岂能如此不济？你这一掌打掉我三魂六魄，不见鬼也要见阎王了。”

    东采奇急忙帮张千峰道歉，盘蜒不依不饶，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脚疼，直如泼皮无赖，折腾片刻，才将寒星剑递给东采奇。东采奇凝视此剑，心下又是憎恨，又是激荡，隔了许久，方才伸手握住。

    盘蜒反掌在东采臻脑门上一拍，吸取他残存魂魄，再探双指，搭在寒星剑剑锋，令那魂魄引渡至此剑上，这魂魄极为虚弱，并非炼魂，盘蜒也无法吞食。寒星剑乃古时神物，东采臻又是蛇伯城主，命中与此剑投缘，顺顺当当便寄生其中。

    东采奇满怀希望，瞧盘蜒手脚不停，忙忙碌碌，捣鼓了好一阵，始终不明所以，忍不住问：“我大哥还能活过来么？”

    盘蜒道：“你可问问他自己。”

    东采奇既困惑，又高兴，见那尸首一动不动，茫然四顾，问道：“大哥，你....你在哪儿？”

    突然听有人答道：“三妹，三妹。”正是东采臻的声音。

    东采奇惊呼一声，扭头张望，不见踪影，竖耳倾听，又大声道：“大哥，你从何处对我说话？”

    那声音又道：“我....我也不知，周围好冷...好冷....”迷迷糊糊，似刚刚睡醒，又似想立时睡去。

    东采奇逐渐醒悟：那声音不在别处，正在她心里。

    盘蜒道：“你大哥将魂魄置于寒星剑里头，此剑便有如你大哥一般，从此以后，唯有你能使动，也唯有你能与你大哥说话。”

    东采奇眼眶湿润，既喜且悲，额头贴住寒星剑，跪在地上，哭泣道：“大哥，大哥。”

    张千峰本不信世上有怨灵魂魄之事，但这些时日见证诸般异样，已不由得他不信，见东采奇执着于亲情，不禁怜惜动容，说道：“你大哥定会守护着你，有如活着时一样。”

    盘蜒深知这寒星剑上恶灵已消，又附上东采臻之灵，否则东采奇万万无法运用自如。但此剑阴寒，那东采臻魂魄此刻虽并无恶意，但久而久之，会有怎般隐患，委实难言。他说道：“小姐，若此剑撺掇你做坏事，你宁愿将它搁置不用，万万不能听从。”

    东采奇点了点头，说道：“谢谢，谢谢千峰师父，谢谢盘蜒大哥。”

    张千峰在洞中绕了一圈，并未找到出路，不禁担忧起来，说道：“唯有设法挖开那堵路的冰层，从原路返回。”

    东采奇忽听那寒星剑说道：“我....我有..法子..”她站起身来，说道：“你们跟着我。”走到一祭坛上，扳动四周神像，只听一通擂鼓般的震响，那祭坛挪动，下方露出一条通路。她说道：“由此可脱出这神庙，返回雪山。”

    盘蜒、张千峰高声喝彩，甚是喜悦，东采奇知下方并无机关陷阱，当先走入，径直向前，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变得松软起来，竟现出青青绿草。

    东采奇“咦”了一声，感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再往前走，豁然见一方圆数十丈的温泉，盘蜒熟知地理风水，笑道：“冰层之后，竟有热水，造化之妙，巧夺天工。风水上说，这叫做‘噬壤息丘’。唯历经大苦，方有这等好处。”

    他三人有所不知，当年玄武与妖魔大战于此，那妖魔手下有许多火怪，被玄武所杀之后，身躯沉入雪中，与地下热泉相连，竟涌出这热气腾腾、经久不息的泉水来。蛇伯后人发现此处，挖掘遂道，以做将来逃离时的出路。

    东采奇走到泉水旁，伸手一触，只觉暖洋洋的，极为舒坦，恨不得跳进去洗个澡。但张千峰与盘蜒站在高处，对此地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皆一副酸儒模样，她心中羞怯，也难以启齿。

    张千峰心思灵敏，瞥见她神色为难，咳嗽一声，说道：“盘蜒兄弟，我二人去前头转转，让徒儿....好好歇歇.....”

    盘蜒有心捣乱，说道：“此地如此舒服，我也要在此歇歇。”说罢竟仰天躺倒，双手做枕，模样闲散。

    张千峰只得直说：“采奇累了许久，要在这泉中洗浴，正所谓非礼勿视，咱们等她洗毕，再回来也不迟。”

    东采奇心下感动，暗想：“师父待我真好，这般温柔体贴。”

    盘蜒笑道：“咱们身在危机四伏之地，不可掉以轻心，更绝不可落单。依我之见，便由我入泉中，替小姐擦身搓背，千峰仙家在坡上守着。这叫做‘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远近左右，无微不至，照顾周到，毫无疏漏。“

    东采奇登时满脸通红，她少女心思，不禁想象与张千峰一同沐浴的场景。张千峰见盘蜒说的不像话，也面红耳赤，一把将盘蜒揪起，说道：“你随我来！”

    盘蜒惨声道：“你好强横霸道，你不见你徒儿眼中清波流转，对我芳心款款么？咱们两情相悦，你又管得着么？”嘴里胡说八道，叫的震天响。

    张千峰道：“咱们都是读书人，知书达理，荒郊野外，不行狎辱之事。”将盘蜒如一捆稻草般扛起，点上穴道，走到山后。盘蜒怒道：“你为何封我神门穴？神道穴？可是想独占好处，不让我参上一脚？”

    张千峰哭笑不得，顺手点上盘蜒哑穴，当个狱卒，好好看着盘蜒，朗声道：“徒儿，你放心洗澡，我在这儿看着他。”

    东采奇虽然感激，也羞怯万分：“这师父....我就算不洗澡也没事，他非要大声宣扬。”但眼下盛情难却，急忙脱去衣衫，步入池水。她蛇伯城地处冰天雪地，要洗热水澡可极为麻烦，她一辈子不曾见过这温泉，一经浸泡，浑身暖融舒服，登时将愁苦抛到九霄云外。

    张千峰见盘蜒不停朝自己眨眼，便解开他哑穴，问道：“你又有何事了？”

    盘蜒笑道：“千峰仙家，你两个徒儿很喜欢你，你难道自个儿不知么？”

    张千峰一怔，微觉苦恼，说道：“徒儿敬爱师父，那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

    盘蜒道：“你这叫装聋作哑，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们对你喜爱，乃是男女之情。眼下她们年纪还小，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但日子一久，便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意。”

    张千峰皱眉道：“胡说八道，岂有此理。”

    盘蜒笑道：“我听说你们万仙门中，皆是些男仙女仙，从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这可是真的？”

    张千峰长叹一声，说道：“我们入了万仙门，一辈子便不可生育。故而...故而并无婚娶之说。偏生寿命又久，许多人穷极无聊，男女之间，只要是平辈，也不必禀明师长，可自行结·合...欢·好，成双成对，无人会多说一句。”

    盘蜒哈哈笑道：“这可真不像话，如此乱七八糟，可会有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么？”

    张千峰道：“争执摩擦，总在所难免，但多半不会伤及性命，一时气恼，也算不得什么。万仙之中，实则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海枯石烂的真情，男女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多半是为了练那阴·阳调和的道术。”他每每想起自己往昔风流荒唐的行径，总不由得深感悔恨，汗流浃背。

    盘蜒又问：“那师徒之间可否恩恩爱爱，勾勾搭搭？”

    张千峰苦笑一声，答道：“这事....其实也有，但却不可声张，大伙儿也就睁眼闭眼，不置一词了。咱们万仙既然自称仙家，便秉承逍遥意境，不愿拘束。”顿了顿，又道：“但我经历洁泽之事，于这****已看的极淡。采奇、振英对我如何，我也管不了，但我对她二人并无爱意。”

    盘蜒想起陆振英来，心生保护之意，忽然道：“我义妹对你情深意重，你若不愿要她，当需对她挑明此事，将来若惹她伤心，我决计饶不了你。”

    张千峰见盘蜒神色肃然，并非玩笑，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东采奇已擦干身子，穿上衣衫，喊道：“千峰师父，盘蜒大哥，累你二人多等了。”

    张千峰答应一声，解开盘蜒穴道，从山坡后绕了出来，东采奇望着张千峰，面泛红晕，笑容欢畅，难掩心中情愫。张千峰暗自叹息，心下犹豫，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采奇刚从热水中出来，如遇寒风一吹，极易感染风寒，张千峰便将内力注入她灵台穴，助她抵御寒气，突然惊觉她体内有一股极为了得的阴寒内劲，护住她各处经脉。他微微思索，便已明白：她手持寒星，与这冰天雪地有如一体，已半点不惧寒冷。

    东采奇抿嘴微笑，侧过身，握住张千峰手掌，另一手捏住寒星剑，经此一役，她已明白自己心意，如此仿佛身处亲人身旁，内心平安，再无忧虑。

    偶然间，她目光扫过盘蜒，见他步行于前，举止潇洒，想起他为自己所做之事，忽然心头又乱。他这人来历不明，行事高深莫测，神神秘秘，却令她猜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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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大言凿凿不知羞

﻿这山路平缓向上，走了半天，终于见到悬梯，三人手脚并用，急速爬升，到了尽头，顶上又是一木门。

    张千峰运劲一推，竟纹丝不动，想来是被冰霜冻住。他喊道：“小心了！”一掌拍出，火炎如柱，只听轰隆一声响，那木门飞上了天，积雪融化，大水倾泻而下。

    张千峰拂动袖袍，内力到处，衣袖鼓胀，仿佛一柄雨伞，将水流全数挡开，等候半晌，水流减弱，再攀爬出去。

    这出口位于一雪山圆顶上，此刻雪原晴朗，寒风轻拂，天上竟有阳光。盘蜒笑道：“这正是‘雨过天晴风雪止，苦尽甘来归家去’。”

    东采奇愧疚道：“我一意孤行，任意妄为，险些连累了你们，我定要向二哥请罪，哪怕他将我关入大牢，我也绝无怨言。”

    张千峰道：“义弟深明大义，又对你极为关切，慰问尚且不及，又怎会见怪？如他真要责罚，我定会替你求情。”

    东采奇鼻子一酸，心下一暖，又要哭泣，张千峰再说道：“采奇，你也并非小孩儿，需三思而后行。就算你不顾我贤弟与自己性命，但采凤姑娘对你极为依靠，你怎能舍她不顾？”

    东采奇更是羞愧，连声道：“是，是，徒儿好生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盘蜒道：“你二哥奉我为军师，对我言听计从，我要他东，他不敢往西。我要他罚你，他定会剥你的皮。我要他不罚，则必有好一通嘘寒问暖。故而你回去遭遇如何，全在我一念之间。”

    东采奇笑道：“原来如此，盘蜒大哥待我最好，定会帮我说话了？”

    盘蜒打了个呵欠，说道：“那自然要看你出什么价钱了，你实话实说，家中有多少银两，一股脑的给我搬出来，请我痛痛快快吃上一顿，若对我好生孝敬，我这么一高兴，没准便帮你吹吹耳边风。”

    东采奇笑道：“是么？我倒要去问问二哥，你这人牢不牢靠，若是拿钱不干事，那我是高攀不起，不如敬而远之了。”

    三人途中说笑，走下山来，所在乃是一片溪谷，只见花草翠绿，小溪流淌，岩石光滑，鸟飞狐奔，令人瞧着心情大好。

    忽然间，盘蜒与张千峰同时眉头一扬，停下脚步，张千峰道：“前方是何高人？为何藏头露尾？”

    东采奇吃了一惊，低声问道：“可是北国妖族的？”

    只听有人冷笑几声，两个身影从树上飘落，正是召开元、于步甲师兄弟。

    这两人先前见张千峰与盘蜒离了营地，本打算追赶上来，将张千峰痛揍一顿出气，谁知途中失了他行迹，连来路都不识得了。两人无奈之下，辨明星象，朝北进发，好不容易找到这溪谷，见气候温暖怡人，便在此安睡修养。

    张千峰见两人神色不善，问道：“两位师兄，为何等候在此？可是不识得回去路途？”

    召、于二人途中遭遇天寒地冻，吃尽苦头，若非他们有仙气护身，早就冻得一命呜呼了，饶是并无大碍，但也颇为受罪，对张千峰怨气更盛，这时听他问出这话，真如火上浇油，登时气炸了肺。

    召开元铁青着脸，说道：“于师弟，你说咱们好端端的万仙门，为何偏偏总会生出些不要脸面的败类来？”

    于步甲神色轻蔑，答道：“师兄所说的那无耻败类，不要脸的货色，又是说谁？”

    召开元道：“这无耻无颜的奸贼哪，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人武功也不怎么样，在门中籍籍无名，碌碌无为，整日价在凡间厮混，仗着自个儿那三脚猫的功夫，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闯下响当当的名头，又惹得许多荒·淫无耻的王族女子陪睡....”

    于步甲一拍大腿，怒道：“这奸贼真是丢尽了我万仙的脸，师兄，咱们既然身为同门，遇上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岂能不管上一管，将那匪类打个半死？”

    召开元道：“好说，好说，就算真打死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张千峰气往上冲，恶往胆生，但他多经变故，气度沉稳，刹那间已镇定下来，冷冷说道：“两位师兄原来有意赐教了？你们是一齐上，还是车轮战？”万仙之中，各派系弟子比武较劲儿，也算平常，往往动手前必先斗嘴，张千峰早见得惯了。

    召开元哼了一声，说道：“让我先来教训教训你，张千峰，你自己做的那点丑事，自己心里清楚。如被我揍得半死，回去想鲲鹏师叔告状，可别怨咱们将来更下狠手。”他毕竟对“海纳百川”派的几大高手极为忌惮，是以先出言警告，以免张千峰真去申诉。

    张千峰心道：“我可没得罪你啊？为何猛然前来找茬？”见召开元双足交错，左拳右掌，如箭在弦上，也不及多问，只得摆开架势迎战。

    召开元使一招“龙腾虎跃”，一拳隔空打向张千峰左肋，张千峰此时武功已胜过召开元不少，单掌虚拿，嗤嗤两声，力道反击过去，只是他一来不愿伤了同门和气，手下留情，二来这两天来奔波不止，又遇上过强敌，内力尚未复原，这一招威力倒也不大。

    召开元踏上一步，轻击一手，破开张千峰罡气，欺近身来，霎时招式五花八门，如风如雨，直取敌手要害。张千峰使出阴阳天地掌，掌法精妙，掌力变幻，一时旗鼓相当。

    于步甲本来一直瞧张千峰不起，以为他最多撑不过五十招，谁知此刻召开元使尽全力，将一套“大真阳掌法”使得无懈可击，仍奈何不了张千峰，不禁暗呼奇怪，不敢再稍有轻忽。

    东采奇见张千峰身法受制，攻势只占了三成，忧心忡忡，问道：“盘蜒大哥，师父他能赢么？”

    盘蜒心知张千峰有意忍让，不愿明着取胜，于是叹道：“召仙家，你神功盖世，自然人人皆知，我盘蜒一直佩服得紧，眼下这张千峰绝不是你对手。”

    召开元闻言一喜，呼呼出掌，向张千峰施压，得了空闲，这才说道：“我乃万仙第四层好手，自然非比寻常。”

    盘蜒又道：“先前我求你迎战那叫冥坤的魔头，也是召开元兄施展神通，克制敌手，立下大功，咱们才有机会取胜。”

    召开元脸皮虽厚，但闻言也不禁脸红，他几招内被冥坤“血流功”击败，根本不曾消耗敌手半分力气，哪里称得上“立下大功”？这般由喜至忧，手脚不免迟缓。

    盘蜒道：“我目睹那惊世一战，这才恍然大悟，得知万仙门中有两门绝世武功，超逸绝伦。”

    召开元忍不住问道：“什么绝世武功？”

    盘蜒道：“一门功夫，叫做‘胸口碎大石’，乃是以自身胸口，去阻击敌手铁掌，一碰之下，自身真气溃散，口鼻流血，屎尿齐流。那敌手见了，岂能不觉恶心？这么一来，心神大乱，局面便大大有利了。”

    召开元怒道：“谁屎尿齐流了？你小子放什么狗屁？”

    盘蜒又道：“还有一门功夫，叫做‘乳·头贴手指’，乃是挪动身躯，用乳·头去碰敌手手指，其计算之精准，用途之奥妙，下场之惨烈，皆已至空明返虚的境界。只要敌手还有半分骨气，遇上此招，定然羞愧难当，引为奇耻大辱。这么一闹，敌人纵有穿铁破岩的指力，也唯有舍弃不用了，这叫以己之弱，破敌之强，可谓开前人所未创的神功。”

    召开元被那冥坤指力伤了左胸，伤势不重，此刻也已复原，可一直担惊受怕，极为在意。眼下一边与张千峰缠斗，一边听盘蜒在旁胡说八道，大放厥词，似褒实贬，将自己说的十分不堪，心中恼恨得无以复加，不由自主的想象受伤时那钻心剧痛，如此一来，真觉得胸口又疼痛起来。

    召开元冷汗直冒，心下发颤，偷偷朝胸口一望，登时魂飞魄散，只见伤处有一大滩鲜血涌出，染红衣衫，定然是伤口破裂所至。他脑中乱作一团，心想：“我明明已然痊愈，怎地又突然发作了？糟糕，我若继续缠斗，只怕有性命之忧。”

    就在惶惶不安间，张千峰左掌一拍，攻入召开元门户，正中召开元膻中穴，召开元大叫一声，浑身麻软摔倒。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召仙家，又一招‘胸口碎大石’。”

    于步甲凌空一掌，逼退张千峰，再解开召开元穴道，召开元脸色惨白，急忙瞧向胸口，哪里有什么血迹了？他脑袋发懵，暗想：“莫非是我惊吓之际，眼花瞧错了么？”

    原来盘蜒趁召开元激斗时，使太乙幻灵功夫，说话扰乱召开元心神，令他生出幻觉，招式迟疑，破绽百出，立时便败阵下来。

    若两大高手相斗，浑身真气激荡，全神贯注，本不易中迷魂法术，但盘蜒所说言语正触到召开元痛处，使他不得不分神倾听，而盘蜒所使功夫又极为玄妙，召开元忙乱之下，决计抵挡不住。

    召开元朝盘蜒怒目而视，说道：“若非你小子使诈作弊，说话令我分神，我怎会输给这区区小卒？”

    盘蜒洋洋得意，笑道：“你俩比斗，有不准旁人说话的规矩么？”

    张千峰有心化解仇怨，说道：“刚刚一战，我侥幸胜了半招，实则未必能赢师兄，但既然胜负已分，还望师兄莫要继续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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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仙家跌跤坠泥潭

﻿召开元虽仍心怀怨恨，但也知这张千峰仙法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而刚刚要穴被封，并未受伤，可一时半会儿气血不畅，再与他动手，殊无把握，于是重重“哼”了一声，强忍怒气。

    于步甲喝道：“张千峰，你让人施奸计相助，纵然取胜，又算什么本事了？有种与我堂堂正正过招！”他在旁观战，瞧出盘蜒言语犀利，巧舌如簧，句句切中要害，当真打斗起来，极难不受他骚·扰，是以事先出言斥责。

    张千峰道：“于师兄，何必苦苦相逼？咱们同为万仙，有同门之谊，为何要做这等无畏争斗？如今大敌，不正是那神秘莫测的万鬼么？”

    于步甲眼珠一转，已有借口，笑道：“正因那万鬼众妖厉害，我门中仙人，岂能不勤修苦练、真刀真枪的切磋？平常那点到为止的过招，临到战阵，只怕没什么用。张千峰，你是‘海纳’派，我是‘圣阳’派，彼此间武学迥异，正当货真价实的比试比试。”

    东采奇道：“师父，他们俩是存心挑事，难道你还瞧不出来么？”

    盘蜒也道：“小姐此言不差，这两人相貌丑陋似鬼，千峰仙家却英俊不凡，此二人怎能不怀恨在心？”

    于步甲闻言大怒，登时火冒三丈，刷地一声，掣剑在手，剑上一团精纯火焰熊熊腾飞，嚷道：“张千峰，接我一剑！”手腕一振，一招“灼日流霞”，向张千峰急刺过去。

    张千峰无奈，拍出一掌，令于步甲费心躲闪，如此缓了一缓，手中已现出长剑，也运“真阳神剑”，长剑化作一团大火炬，横剑一挡，“铛”地一声，与于步甲僵持不下。

    于步甲、召开元大惊失色，齐声怒道：“你怎会我圣阳派的绝学？”

    张千峰道：“我万仙门武学虽千千万万，但未使不能殊途同归。”

    于步甲骂道：“放屁！定是你海纳派偷学我圣阳派的功夫！”

    张千峰勃然不悦，说道：“这剑法也不过是调息运功的诀窍罢了，未必是你圣阳派一家独大。”

    于步甲不言，剑招一变，陡然凶狠毒辣，全往张千峰眼睛、咽喉、下·阴处刺去，霎时身影晃动，夹在红光，仿佛一条图样古怪的帷幕罩着张千峰，非但不手下留情，反而恨不得将张千峰刺得半身不遂，甚至一命呜呼。

    东采奇极为担忧，喊道：“喂，你们同门较量，为何要下这等狠手？”

    召开元道：“这等偷学功夫的小贼，怎能轻易饶过？就算不当场杀了，也要废掉他这一身盗来的内力。”

    张千峰见这于步甲攻势猛恶，心思暴虐，不免颇感为难。他武功已比这于步甲为高，即便召、于二人同时夹击，他未必不能取胜，但念及同门之谊，出手之际总留有余地，不比这于步甲杀人放火的架势，故而两人激斗许久，竟然有来有往。

    于步甲心下急切，暗想：“这小贼偷我圣阳派武学，为何竟能使得这般圆熟？若今日胜不了他，他今后回万仙一炫耀，说我圣阳派两大第四层高手，败在海纳派三层小卒的真阳神剑之下，非但我圣阳派颜面无光，我二人从此哪里有出头之日？”

    念及于此，他大吼一声，蓦然掌剑齐施，忽而掌风，忽而火光，将张千峰逼退数步，全身力道贯于手臂，那火剑霎时激·射而出。

    这一招叫做“神行飞剑”，正是于步甲苦练多年而成的绝招，迎敌时突然使出，可将这团大火在身前数丈操纵自如，有如多了一柄剑一般，而他手上功夫不停，定要敌人心惊胆颤之下，被他斩于剑下。

    张千峰见那红光扑面而来，有如一条凶残火蛇，心中一惊，忽然倒飞出去。那红光势头极快，但始终离张千峰差了一尺，万难靠近。于步甲吓了一跳，暗想：“他轻功如此了得？比我这神剑还快？”

    这一人一剑飞出数十丈远，张千峰陡然出剑，将那红光挡开，朝前一跃，转眼已至于步甲面前。于步甲心道：“来得好！”将那红光召回，同时手掌直击，打向张千峰面门，要他瞻前顾后，无法兼得。

    张千峰被逼上绝境，再不能留力，“天琴云弦掌”打出，掌力如遮天大旗，席卷而来，曲拂迂回，虚实难辨。于步甲初时不觉，仍加急猛攻，突然间内力一颤，感到不妙，但为时已晚，砰砰几声，被掌力打中，厉声惨呼中连连打滚，口鼻鲜血长流。

    张千峰又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红光击碎，手法迅捷灵巧，举重若轻。

    于步甲踉跄爬起，捂住胸口，想要调匀气息，但胸口气息堵塞，呜地一声，又一口鲜血涌出。以这于步甲的武功，张千峰的掌法虽然精妙，但绝不能一招将他重创，只是于步甲估错形势，攻得太急，疏于防范，而这掌法委实有神出鬼没之能，如此一得一失，顷刻间便分了胜负。

    张千峰战胜强敌，但心中却无丝毫喜悦，反而甚是后悔：“我出手怎地如此不分轻重？这么一来，同门间岂不因此生隙？”但转念一想，若非这二人盛气凌人的死缠不休，又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纵然这二人到长辈面前无理取闹，自己也能站住道理。

    他思索片刻，心情平静，上前将于步甲扶起道：“于师兄，委实对不住了。”

    于步甲惊怒交加，恨不得突施冷箭，将张千峰一剑刺死，但此时已知张千峰武功远胜于他，丝毫抗拒不得，暗忖：“为何一上来不与师兄一道夹攻，我们两人出手，定能取胜，随后再将这小贼功夫废了。”但到此地步，也是追悔莫及，唯有认栽。他垂下脑袋，恨恨不语。

    召开元与于步甲念头相近，脸上堆笑，走上前来，喝彩道：“张师弟原来深藏不露，掌法剑术，如此深湛，我二人甘拜下风....”他见张千峰一手扶住于步甲，右侧大有破绽，心思闪烁，装作拍肩示好，猛然抓向张千峰身后风池穴，这一招“风吹草动”，已是极厉害的杀招。

    眼见就要得逞，召开元眼前突然跳出一只白乎乎、光秃秃的小鬼，指甲尖尖，抓向他左眼，他尖叫一声，心生怯意，张千峰早已察觉，放脱于步甲，横臂抬肘，将召开元格开，退后一步，谨慎提防。

    盘蜒笑道：“召仙家，你为何一惊一乍的？可是心中有鬼么？”这小鬼自然是他幻灵内力的效用，他经历五夜凝思功的阴月一劫，将这心魔牢记脑中，而召开元刚刚中他术法，仍未能驱散，盘蜒料定他要使奸计，便以此法扰他一扰，果然效用奇佳，并不能当真伤他，但也令他奸计败露。

    召开元一身冷汗，心想：“此地当真古怪，那小鬼是什么东西？莫非我真中邪了？”

    张千峰一拂袖袍，将于步甲推向召开元，冷声道：“两位师兄，我万仙门人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心中坦荡，纵然面对妖邪，也不曾失了端正，还望两位深深反思。我言尽于此，不复多言，咱们这就告辞分别，两位莫要跟来，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召、于二人心里痛骂张千峰，这当口却无可奈何。张千峰拱一拱手，盘蜒朝两人笑眯眯的点一点头，东采奇更是横眉冷对，三人不再逗留，就此离去。

    走了约莫五里远，盘蜒稍一占卜，说道：“这两人并未跟来，想来是怕了张仙家。嘿嘿，万仙高手，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之意，张千峰如何听不出来？他心底羞愧，也无力替那两人辩解。

    东采奇却道：“师父，这两人便是万仙第四层阶的高手么？你武功仙法远胜他们，莫非已跃至第五层阶了？”眼下满是憧憬倾慕之情。

    张千峰叹道：“这二人不过初入此阶，功夫算不得厉害。这一层层不过是粗略划分，我身处第三层，武功未必弱于第四层好手，而第四层中自有高人，我与他们相比，委实天差地远，更不知何年何月，能够赶上他们。”

    东采奇见他眼神中满是敬仰与雄心，显然斗志昂扬，自也替他欢喜，笑道：“师父，以你过人天资，再练个几十年，说不定能当上这万仙的掌门....不，不，你们那儿叫做宗主呢。”

    张千峰甚是惶恐，忙道：“我何德何能，怎能去做宗主？就算我穷竭一生精力，能够升上五层阶级，已是非分之想，天大的创举，这宗主、使者之尊，绝非我所能企及。”

    东采奇听他如此敬畏，更是自然对那宗主、使者视若神明，忘情想象那等仙家英姿，不禁心驰神摇，愣愣不语，又走了一段路程，她再度问道：“师父，如今万鬼率百万大军，入侵咱们人间重地，其中如那冥坤般的高手，只怕数目极多。你说咱们万仙那顶尖高手，为何不大举下山，一举震慑群魔？”

    张千峰道：“若事态当真紧急，师长们绝不会置之不理。只是宗主常对咱们训话道：‘凡间之事，自当由凡间人处置最为恰当。若咱们万仙贸然插手，非但扰了咱们清修，更乱了世间礼法。’故而万仙门规，五层、六层高手，如不得诸仙使应允，不可干扰凡间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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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天罗地网何处走

﻿东采奇目光闪闪，满怀希望，问道：“如今凡世危在旦夕，想必万仙的宗主再也坐不住啦，那咱们可有幸见到当世的活神仙了么？”

    张千峰精神一振，说道：“那也未可知，只盼能遂你心愿。”

    两人聊了一会儿，却见盘蜒在旁不置一词，张千峰心下好奇，问道：“盘蜒兄为何突然沉默寡言了？”

    盘蜒淡然道：“有得道之人，便也有成魔之妖。若万仙真高手尽出，那万鬼又岂能坐视不理？真到那时，凡间生灵涂炭，反而天下大乱，我倒盼望万仙门莫要插手，那万鬼也得老实待着。”

    张千峰心下慎惧，暗中赞同，东采奇却道：“自古以来，邪不胜正，那万鬼纵然厉害，咱们万仙又岂会畏惧？”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邪不胜正？谁正谁邪，如今已有定论了么？”

    东采奇稍稍一愣，立时道：“自然凡人是正，妖国是邪，万仙是正，万鬼是邪了。这极北妖国如此可恶，累得我蛇伯惨遭屠戮，怎能不是当世第一大恶？”

    盘蜒道：“不错，不错，对你而言，确是如此。”之后便陷入沉默，继续装聋作哑。

    三人走出溪谷，东采奇认得方位，寻路往南，星夜兼程的疾行，途中路过一处小镇，买了三匹马，更是加急追赶。行了二十多天，已远离了蛇伯附庸诸城属地，来到莲国边境，途中兵荒马乱，满目狼藉，想来都是那妖军的手笔，张千峰与东采奇见状恼怒，但盘蜒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此处山地平原接壤，站在山坡上朝远处望去，见大地往天边延伸，墨山绿崖，巍峨挺立，似剑似矛，白云飞深连远，点缀在蔚蓝天上。

    张千峰见多识广，周游天下，说道：“到了这里，便是莲国的‘巽木郡’，此郡也算不得多大，但义弟不得莲国国君应允，只怕不能入内。”

    盘蜒望向那青山绿水，说道：“将军定然在哪处山中占山为王了，咱们找到官道，沿官道前行，他必派探子在路口接应。”

    三人走下山坡，穿过一座丛林，正走过一座小溪旁，突然间四下喊声大作，只见无数面目狰狞的妖兵杀了出来。

    张千峰心头一震，喊道：“咱们中了埋伏！”耳听四方，知道西面薄弱，将东采奇横抱胸前，又道：“从这边走！”

    只见一高壮妖兵领一群小妖挡住去路，各个儿尖嘴獠牙，面目如野猪一般，那妖兵手持一百斤巨斧，双手运劲，当头朝张千峰劈下，张千峰更不手软，一掌拍出，如崩涛山坠，咔嚓咔嚓几声响，身前众妖被打得东倒西歪，飞天滚地，轻的断了肋骨，重则呕血身亡。

    张千峰心头一喜：“我功力比以往强了一倍，这‘天琴云弦掌’威力竟远胜‘阴阳天地掌’。”

    他从伤兵中穿过，陡然又有数妖手持铁盾铁斧，叫嚷着跑了过来，张千峰再出数掌，杀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如此重伤逾百人，谁知蓦然胸口一痛，掌心臌胀，他登时汗流浃背，心想：“我连出二十五掌，内力消耗过剧，这掌法不能再用。”

    但他毫不气馁，拔出剑来，足下一扫，将一妖绊倒，长剑跟上，将那妖斩成两截。忽听树上嗖嗖几声，无数箭矢倾泻而下，张千峰长剑流转，叮叮当当几声，尽数挡住。

    就这么一阻，又有群妖哇哇呀呀的赶来，挺架长矛，如同一团长满锯齿的旋风，将张千峰与东采奇围了个严实，长矛伸缩，从前后左右刺来。

    张千峰暴喝一声，身形拔高，在一长矛上一踩，运真阳神剑，长剑如天火吞噬过去，削断敌人兵刃，砍倒数人，杀出重围。但他护着东采奇，身法不灵，已被擦伤数处。

    东采奇见他半边身子染血，心疼无比，喊道：“师父，你放我下来，我有寒星剑！”

    张千峰自然知道她寒星剑威力奇大，若敌人数目不过百，她定能自保无虞，可此刻群妖漫山遍野，只怕有三、四千人，她稍跟不上张千峰，转眼便会被杀，如何能让她离身？

    奔行数十丈，他生出感应，只觉树上又有弓手，前头灌木抖动，再钻出来百余妖怪。张千峰心下后悔：“早知那天琴云弦掌消耗这等厉害，便该斟酌使用，迂回奔逃，决不能正面交锋。”当下已走投无路，顷刻间急思计策，竟不知如何是好。

    刹那间，那弓手铮铮射箭，劲弩落下，身后追兵猝不及防，哇哇大叫，一下子倒了一片。而前方挡路群妖疯狂大吼，也从两人身旁绕了过去，反与追兵杀的不亦乐乎。

    张千峰与东采奇面面相觑，正困惑间，身旁灌木丛突然伸出树枝，将两人拉住，张千峰吃了一惊，凝目一看，那灌木丛中有一张人脸，不正是盘蜒么？

    东采奇内力远不及张千峰，没看清盘蜒，吓得惊呼一声，盘蜒立时捂住她的嘴，说道：“是我，是我。”

    张千峰喜道：“太乙幻灵功夫，果然神乎其技。”

    盘蜒道：“若非你大杀特杀，四周煞气沉重，我也没法浑水摸鱼，但我已使尽本事，只有这区区规模，若不想死，快随我走了！”

    说罢绕了个圈，先往东北，再往东南，张千峰与东采奇弯腰矮身，紧跟着盘蜒，有几回群妖朝他们望来，全数视而不见，想来盘蜒将幻灵内力挡住他二人，生成幻影，若非内力深湛，耳清目明之人，决计看不破这伪装。

    盘蜒所走途径正是群妖阵中分散疏忽所在，不多时已走出围堵。随后三人迈步飞奔，冲出三里地，走出密林，只听前方马蹄隆隆，竟然又有兵马。

    张千峰毅然道：“盘蜒兄弟，你带着采奇快走，我设法挡他们一挡。”

    东采奇道：“师父，我绝不离你而去。”竟又泪流满面，心中愁肠百转。

    她正深情凝视张千峰，有心袒露心迹，盘蜒轻笑一声，朗声问道：“可是斑圆将军来了？”

    果然见一豹脸大将率士兵虎步而来，见到盘蜒，咧嘴大笑，说道：“你这军师，果然在这儿，怎地这般凑巧？”

    盘蜒道：“我自然是算卦解卦，未卜先知了。咱们身后有敌人，数目三千左右，你们快些埋伏起来，反来一招‘诱敌深入’。”

    斑圆大喜，一挥手，身后数千士兵藏身草丛树上，动作熟练至极，他这支将士乃蛇伯突袭营，犹擅伏击。

    张千峰见盘蜒镇定自若，大吃一惊，问道：“你早知这儿有妖军伏兵了？”

    盘蜒立时换一副慌张神色，说道：“哪里？我不过是随机应变罢了。”说罢朝身后大喊道：“总算逃出来了，那群毛贼可追不过来。”声音尖锐，直朝群妖方向传去。

    过不多久，群妖赶至，见三人所在不远，无不高声欢呼，莽莽撞撞的冲锋而来。盘蜒惨叫道：“滚开，别追过来！”拉住东采奇、张千峰，脚底抹油，慌忙开溜。

    妖军浑然不觉，步入埋伏，斑圆一声断喝，刹那间箭如雨下，敌人宛如活靶，全无抗拒之能，转眼死伤惨重，斑圆拔出双剑，左一刺，右一斩，又转如漩涡，当真势如破竹，杀人如割草芥一般，蛇伯众将也争先恐后，一涌而出，从前后包抄过去。

    群妖纵然勇猛凶悍，但一来深陷重围、心神大乱，二来被张千峰杀了近两百人，士气衰弱，三来蛇伯全军极为精锐，如龙如虎，气势汹汹，因而稍一交手，妖军立时土崩瓦解，伤亡惨重，如鸟兽般四散逃窜。

    斑圆大获全胜，得意大笑几声，一把扶起东采奇，再命人替张千峰包扎，走向盘蜒，说道：“好军师，你很是不错，我先前看走了眼，你也不算得坑人。”

    张千峰又惊又喜，说道：“盘蜒，你是故意引咱们来这儿的，对不对？你料知斑圆将军在左近守候，以咱们为饵，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么？”

    盘蜒神态恼怒，信誓旦旦的说道：“我全然不知此事，只不过误打误撞罢了，这群妖如此凶狠，我若知他们在此，岂能不避而远之？我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蠢货么？”

    张千峰笑道：“我又不是怪你，反而钦佩的紧，似你这等决胜千里之人，我生平从未见过。”

    盘蜒坚决否认，死不改口，东采奇问道：“斑圆将军，你怎知咱们会在此遇险？”

    斑圆说道：“这事儿可极为怪异，昨夜采英在寨中做梦，梦见军师对他说道：‘明日必至，派三千人马，在官道上埋伏守候，必遇群妖，可得大胜。’将军将信将疑，便命我找一处躲藏起来，谁知你们果然来了。”

    众人目光一齐对准盘蜒，盘蜒脸皮极厚，微笑道：“将军居然有这等梦中之福，可为何想起我来？真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东采奇见张千峰浑身浴血，伤势不轻，当真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百倍，朝盘蜒大声道：“你如真知道这事，为何....为何...不告诉咱们一声？你害得师父这般....我....我绝不饶你。”

    盘蜒愁眉苦脸，大喊冤枉，张千峰道：“既然盘蜒兄弟并不知情，那他有功无过，此事就这么过去吧。只是不知这许多妖军为何会知道咱们来此？又为何会大动干戈，紧追不休？”

    斑圆自也一头雾水，盘蜒说道：“他们只怕是认错了人，误打误撞，想要捉的是另一位要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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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纷纷扰扰英魂散

﻿东采奇问道：“什么要紧人物？你为何说他们认错人了？”

    盘蜒道：“卦象上说：‘幼龙落浅滩，雄狮啸刃山’，这幼龙之说，自是指一位大人物。他既然有难，必是这妖军所图。此官道乃莲国出逃必经之路，妖军伏兵只怕是为了捉那‘幼龙’而来。”

    东采奇嚷道：“好哇，你果然知道....知道此处有埋伏。”

    盘蜒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忙道：“惨了，惨了，我这人一贯疯疯癫癫，连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说什么。小姐，我刚刚可是又犯了疯病，胡言乱语了？”

    东采奇不依不饶，严声责道：“你少装疯卖傻，若再抵赖推诿，小心我严刑逼供。”说着拉住盘蜒，挥舞粉拳，盘蜒惨叫一声，东躲西藏，东采奇也捉不住他。

    斑圆不理两人胡闹，整顿阵形，带着俘虏，行向东采英所在山寨，那山寨位于‘剑刃山’上，数日之前，东采英来到此处，碰巧在剑刃山上找到一荒弃城寨，大喜之下，便在此处安营。他曾屡次欲前往莲国，但巽木郡守军甚是警戒，全无放行之意。东采英如要硬闯，原也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毕竟有蛇伯爵位，不敢轻举妄动。

    盘蜒甚是得意，说道：“我这看卦的本事，果然不曾我欺。说是刃山，便是刃山，合该将军在此发达。”

    东采奇怒道：“你果然在撒谎！你这大骗子、讨厌鬼！”

    盘蜒面露惊讶，说道：“小姐，你可是听错了？我刚刚又没动口？啊，是了，你先前受惊不小，眼下仍未复原，尚有些痴傻，故而幻视幻听了。”

    东采奇瞪了他一眼，说道：“好个盘蜒，骗我还不算，还骂我是笨蛋？”

    张千峰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好言相劝，众人总算来到山寨前头，只见一大圈木墙围住许多大木屋，四处皆有木架，许多哨兵来回巡视，占地辽阔，但未经修补，只能暂住，不可久居。

    走入山寨，东采英、陆家姐弟赶来相见，东采英见妹妹平安无事，当真喜怒交加，大步上前，训斥道：“你任性行事，害咱们好生担心，更累得义兄与军师千里奔波！你做事前怎地不好好想想？”

    东采奇哭泣道：“哥哥，是我错了，但我实在想念大哥....”

    她这一哭，东采英登时心软，叹道：“你好歹与我说一声，唉，罢了，罢了，只要你平安无事，那便万事大吉。”说罢搂住东采奇，摸摸她脑袋，命人带她下去休息。

    陆振英等人见盘蜒等人安然返回，自也大喜过望，东采英问起其中经过，盘蜒拣要紧的说了。东采英听闻那“寒星”之事，雄狮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凉，说道：“原来爹爹他们一直瞒着我，我始终不过是个外人。”

    盘蜒到校场看了一圈，见众将士兵强马壮，刀枪娴熟，比之二十日前不可同日而语，暗赞东采英练兵有方，又见众人神情坚毅悲壮，乃是历经浩劫而余生之人的神态，知道精兵初成，不可闲置，说道：“如今大公子已死，将军顺理成章成为蛇伯城主，当嗣侯爵之位。这山寨虽可暂居，但并非长久之策，咱们当尽快下山，前往莲国境内，以求安身之所。”

    东采英笑容惨淡，说道：“我这妖怪般的模样，中原天子，列国诸侯，又岂能真许我为侯？”

    盘蜒笑道：“将军，世人无知愚昧，但唯独有一样好处：各个皆是唯利是图、趋利避祸之人。若你当真有力挽狂澜之能，横扫天下之威，他们巴结讨好你尚且不及，又岂会嫌弃你的出生样貌？”

    东采英心头一喜，点头道：“军师说的半点不错。只是巽木郡不准我大军靠近，如今也是无可奈何。”

    盘蜒说道：“将军可与陆家姐弟、采奇小姐一道纵马上前，亮明身份，再将先前俘虏的妖兵推到城前，我料定巽木郡非但不会阻拦，反而忙不迭朝你下跪求情呢。”

    东采英奇道：“哪有这等道理？”

    盘蜒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下山一试。”

    东采英立时下令，全军发兵，前往巽木。这支大军军纪似铁，奉令如山，顷刻间便整备妥当，浩浩荡荡，举师扬威，一路前行，只一个时辰便抵达城前。

    巽木郡城墙上守军见了这阵势，吓得瑟瑟发抖，自以为命不久矣，但念及恩义，仍大声喊道：“来者速速退去，若要硬闯，格杀勿论！”

    东采英等四人单独出阵，陆振英策马上前，说道：“我乃俦国先君之女陆振英，携弟陆扬明，蒙蛇伯城主东采英，其妹东采奇护送，前来投奔莲国国君！”她话语明晰响亮，一字一句传入城内，可见内力大为不凡。

    那守军将领惊喜万分，喊道：“你们当真是蛇伯城兵马？并非妖军？”

    陆振英说道：“千真万确，绝无欺瞒。这位蛇伯城主也受妖军兵害，蛇伯城沦陷于众妖之手，但他前不久刚刚一场大战，以多胜少，击败六万妖魔大军。”

    东采英一挥手，大军中走出百余俘虏，不是熊脸猪鼻，便是猿脸鸟·嘴，确是妖怪无疑。那将领啊呀一声，登时再无疑虑，忙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他奔到东采英面前，扑通跪倒，哭喊道：“城主，我....我罪该万死，阻挡尊驾，还请....城主不计前嫌，万望救我国君一救！”

    东采英朝盘蜒望去，见他笑得极为欢畅，显露癫狂之态，心中惊佩的无以复加，忙翻身下马，扶起那守军道：“不知将军尊姓大名？莲国何等强盛，为何要我相助？”

    那守军哽咽道：“小人名叫周福门，若知是大人到此....绝不会稍有阻拦，若将军早去支援，局面.....局面定早有转折。我一月前收到消息，知有二十万妖国大军从西方攻入我莲国，连下二十余城，眼下正围攻我国大都，国主吃了败仗，无法突围，眼下情形....真不知怎样了。”

    东采英不禁骇然，大声道：“那你为何不前去救援君主，反而龟缩在此？更阻拦我等去路？”

    周福门连抽自己耳光，哭道：“我以为....以为将军乃是北妖援军，不敢擅离职守....”

    东采英说道：“你城中有多少将士？”

    周福门道：“一共三千人。”

    东采英当机立断，说道：“一个不留，全数随我进发。你给我指路，咱们这就去救急。”

    周福门正如无头苍蝇一般，陡然听他号令，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东采英率军从郡中穿过，沿途召集壮丁散兵，汇聚其余守军，凑足八万人马，七日之内，抵达莲国都城‘荆门’。

    盘蜒随东采英登上山坡，遥望城下，只见戎马漫山遍野，似云似海，长枪林立，旌旗猎猎，箭塔高耸如山，云梯如骨架般耷拉在墙头，城楼中火光四起，血染砖石，正在激战之中。

    东采英问道：“军师，如今敌多我少，咱们从何处下手？”

    盘蜒笑道：“将军何必多虑？这是难逢的良机，咱们攻敌不备，可以一敌二，城中将领见来了救星，必士气大振，敌人腹背受敌，心慌意乱，十成本事使不出三成，此乃必胜之战。”

    东采英对盘蜒信任无比，闻言精神大振，鼓荡内力，大吼道：“蛇伯勇士，友邦落难，咱们岂能不救？莲国好汉，敌军凶残，还不奋勇卫国？”他声音洪亮，如潮水般涌入众将士心中，人人勇气倍增，浑不惧死。

    东采英更不多言，振辔催马，顺着斜坡冲下，四妖将各率军紧随，众将士宛如雷霆，刹那间攻入群妖后方，手起刀落，血肉横飞，旗断人亡，敌阵霎时土崩瓦解。

    有领军妖将见局面大乱，暴喝声中，手持巨锤，朝东采英杀了过来，一锤子抡圆，砸向东采英，东采英早有防备，也骑马迎了上去，稍一振缰绳，眼疾手快，竟抓住那巨锤长杆，随后手腕一抖，一枪刺中那首领胸口，那首领惨叫一声，落马而亡。

    若论真实武功，东采英此刻远不及张千峰，但到了战阵之上，他竟比平时勇猛数倍，招式简洁有效，往往在弹指间斩杀强敌。

    城中守将本已支持不住，正想往城中逃去，陡然间来了救星，一招击败敌军大将，无不欢呼雀跃，如溺水之人见了救命的渡舟，刹那间士气倍增，生出拼死的气力来，于是反扑过去，牢牢守住墙头，将进犯敌军推了下去。

    盘蜒见情形惨烈，心头思绪万千，想要大哭，又想要大笑，他望见群妖不再凶悍，各个儿脸上露出恐惧、惊讶、激愤、茫然的神色，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全无防备。

    这是无数货真价实的野兽，野蛮、残暴的侵略者，他们毁灭沿途城镇，杀人无数，以此为乐，甚而吹嘘武勇。他们一路取胜，全不曾想到厄运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血液从创口流出，脏腑争抢着涌到地上，脑袋飞空，筋骨粉碎，他们正化作惨死的亡灵，带着杀戮的喜悦与死亡的惧意，回荡在凡间上空，再如逆流的瀑布，哀嚎着涌向聚魂山。

    但在临死的刹那，盘蜒怜悯他们，盘蜒见到他们脸上扭曲的神情，祈求的目光，身躯笨拙的躲闪，龟缩的动作，昭示他们的软弱怯懦。在死亡面前，他们显得渺小无能，成为祭品，前往阎王的国度。

    是盘蜒让他们死去，是盘蜒在制造死亡，是盘蜒引导灵魂前往聚魂山。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这么做。

    那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已记不清了。

    或许那时天地混沌一片，有无数天蛇如雨般落下。

    盘蜒脑中大乱，终于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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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人生在世须尽欢

﻿陆振英见盘蜒嚎啕大哭，虽不明缘由，但也极为关切，正欲上前慰问，却见那位霜然婆婆已至盘蜒身畔，握住盘蜒手掌，柔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陆振英心中一宽，暗忖：“这位婆婆是大哥的师父，有她出马，我何必插上一脚？”见霜然面容极美，但头发花白，手上皮肤布满皱纹，总觉得颇为怪异。

    战况持续约莫大半个时辰，众妖支持不住，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群妖发狠时纵然凶猛厉害，如丢了士气，则一溃千里，此时沦为猎物，全无抵抗之力。东采英不依不饶，领军追逐，又杀了万余逃兵，这才停手。

    他除下头盔，来到城下，大声喊道：“蛇伯东采英，特来相助莲侯。”

    守城大将见他旗帜，已知这支神兵来历，却不知是蛇伯城哪位将军，闻言吃了一惊：“久闻这位蛇伯二公子英勇绝伦，想不到却是这般尊容。”若在以往见了，纵然不惧，也必暗中排斥，但众人死里逃生，保住性命，见他相貌，反而觉得英姿勃勃，豪迈至极，对他哪里敢稍有不敬？当即敞开城门，让大军入内。

    东采英不忙入城，反而喝令整队，排成方阵，众将士整齐有序，军纪严明，竟无一人出声私语，连新编入的莲国将士也无例外，待列阵已毕，方才缓缓入城，各个儿摘下头盔，以示敬意。莲国国主得知此事，更是肃然起敬，跑出宫殿，于街上亲迎援兵。

    东采英此时仍未嗣侯爵之位，忙施以下属之礼。莲国国主忙道：“若非将军前来，我莲桑早死于妖魔之手，哪里敢自居高位？”反向东采英躬身道谢，东采英连忙搀扶。莲桑挽着东采英之手，将他引入宫殿。

    周福门将东采英拒之国门之外，耽搁许久，延误战机，生怕东采英提起，心下惶恐不安，但东采英却只字不提，他这才放心下来，对此人更是感激。

    莲桑摆宴酬谢众人，又搬出无数金银财宝，赠予东采英。东采英坚决不收，说道：“如今乱世之中，我等居无定所，有此金银，又有何用？蛇伯沦陷于妖军之手，百姓受难，我军岂能贪图享受？”

    莲桑叹道：“我也已听闻北境沦落之事，却想不到他们来的如此之快。将军放心，我莲国得以保全，全赖将军之助，从今以后，国中诸城，任由将军挑选，我再派人潜入北境，传出消息，救援蛇伯百姓来此。”

    东采英喜道：“我岂敢要什么城池？只是国主肯接纳我蛇伯难民，义高恩深，请受我一拜。”说罢果然朝莲桑磕头。

    莲桑阻拦不住，又道：“我与你爹爹昔日乃是好友，从祖上算来，其实乃是一家人。如今蛇伯遭难，你爹爹、大哥早逝，那侯爵之位非你莫属。我这便修书一封，启奏陛下，让你继任爵位，封地封邑。”

    东采英皱眉道：“众妖来势凶猛，扫荡诸国，天子为何不聚盟诸侯，共同抗拒北妖？”

    莲桑叹道：“天子年轻有为，自有打算，咱们唯有静候消息了。”他见东采英礼数周全，英姿飒爽，在战场上有如神助，心知他将来必成大器，有心巴结，但苦于无女儿可嫁他，心底发愁，惋惜至极。

    盘蜒忽然问道：“国主，约莫七、八日之前，咱们曾遇上妖军埋伏，似要捉拿极为重要的人物，不知你有否消息？”

    莲桑惊声道：“不错，这位公子怎知此事？”

    盘蜒笑道：“我算了一卦，得知有幼龙遇难....”朝东采奇望了一眼，听她“哼”了一声，说道：“大骗子。”

    盘蜒微微一笑，又道：“国主虽位高权重，但却不应验这‘幼龙’之称，不知是何许人也？”

    莲桑神情忧虑，说道：“当今天子之母，乃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年纪大了，思念故乡，便辞别天子，携带女儿，来我莲国居住，岂料....突然起了妖祸，都城被众妖围住，她二人何等金贵，自不能随我在此等死。”

    盘蜒心道：“幼龙之说，便着落在这位姑娘身上了。”朝东采英使了个眼色，东采英见盘蜒目光怪异，只觉莫名其妙，却也不便发问。

    莲桑又道：“约莫十日之前，突然有几位万仙高手突破重围，来到城中，说是奉当今天子之命，要救我姐姐与侄女出城，我不敢不从，只得任他们行事，将人带走，如今也不知是否平安。”说罢连连摇头。

    张千峰道：“国主放心，我这几位同门既然杀的进来，必然能冲杀出去，只是不知他们姓名，国主能否告知？”

    莲桑道：“其中一位叫许布，一位叫刘威。”

    张千峰喜道：“这两位皆列四阶，仙法高明，果然有过人之能....”话说一半，想起盘蜒所说‘落难’，不免又暗自心惊。

    忽然间，只见一探子奔入殿内，大声道：“国主，大事不妙，三日之前，夫人与小姐都落入那幽青山贼人手中了。”

    众人大惊失色，顿时哑口无言。莲桑怒道：“这群贼人为何要捉拿她们？”

    探子道：“听说他们被众妖收买，妖军埋伏在北路，他们伏击在东路，趁几位仙家不备，突施冷箭，竟一举得手，两位仙家突围时受伤不轻，再无法相抗，战死当场。”

    张千峰身子一震，登时大怒，说道：“那两位师兄何等了得，为何会敌不过区区山贼？”

    顷刻之间，庭上群臣皆骇然相望，瑟瑟发抖，脸上惧意显著，隔了半晌，莲桑缓缓说道：“幽青山上匪人首领也是一北方妖怪，自号幽青王，此人极为厉害，传闻有万夫莫当之勇。咱们派兵围剿过此人几次，皆...皆败下阵来，委实...奈何不了此人。”

    东采英等人面面相觑，暗想：“这幽青王当真如此了得？那为何籍籍无名，不曾听闻？”

    盘蜒道：“我观方圆数百里山势，大抵弯曲盘绕，道路迫隘，只怕是大军难以通行，而众山贼占了地利，故而难以对付。”

    莲桑稍稍挽回颜面，笑道：“对，对，公子说的不错。但这幽青王武功确实不凡，我曾聘请武师高手上山剿匪，皆被此人杀了，拿着脑袋，趁夜挂在城墙上，早晨一瞧，百姓大惊，咱们实在无法，只能听之任之，又派重兵巡视道路，稍稍缓解其害。”

    盘蜒道：“我家将军武功惊人，也可谓‘万人莫当’，手下更是高手如云，大有大斗，巧有巧斗，此事便着落在咱们身上，定要将那夫人小姐救出来。”

    东采英暗想：“此事极为艰难，军师为何要揽下来？”知盘蜒自有计策，遂点头道：“不错，事关天子亲眷，咱们责无旁贷。”

    莲桑喜道：“若将军真能办成此事，陛下必感念恩情。”又不住劝酒敬酒，推杯换盏，畅饮数轮，东采英推说不胜酒力，率众离去。

    他回到营中，问盘蜒道：“军师，事关重大，咱们为何要揽下这担子？那王母王妹从莲国国主手上失落，咱们一插手，便也脱不了干系。”

    盘蜒答道：“将军，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事既然艰难，唯有能者可为，卦象上说，此乃名扬天下，得天子器重的良机。将军这些时日连克妖军，名声早已传开，若再单枪匹马，上山击败这令莲国闻风变色的幽青王，天下武人，必皆心悦诚服，纷纷投靠。”

    东采英胆气虽豪，但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苦笑道：“军师，我虽信得过你，但我手上玩意儿与义兄相比，差的实在太远，更谈不上天下无敌，令群雄慑服。若与义兄悄然上山，没准能救出那两位来，想要单枪匹马的击败这幽青王，那可真不知自己斤两了。”

    盘蜒道：“这事自然由将军定夺，我言尽于此，不复相劝。将军想要率军强攻也好，领高手一拥而上也罢，需早些决断，以免王女王母在贼人手中受苦。”

    东采英略一沉吟，暗暗叹气，说道：“那就全听军师所言，明早我自个儿上山，向这幽青王挑战，只是我纵然取胜，如贼人不顾道义，一拥而上，我也难活着下山，更别提救出人来。”

    盘蜒甚是满意，说道：“将军放心，我自当追随将军，将军福星高照，此去必有所获，更远超我预料之外。”说罢起身告辞。

    东采英心想：“我可是疯了么？此去九死一生，我为何要听军师的话？”但转念一想，大丈夫活于世上，若一味求全求稳，委实无趣的紧。他本就是胆大包天的性子，又极敬佩盘蜒谋略，加上无妻无子，并无牵挂，顿时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想通此节，再无困扰，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更不曾做梦。

    醒来之后，他神清气爽，本想向两个妹妹、一位义兄、麾下爱将道别，但又极厌烦这牵扯不断、婆婆妈妈之事，索性什么都不说，想道：“我若死了，莲国国主感念我恩情，必将善待诸位。而我义兄何等神功，大军又精锐武勇，定能平安无事，度过难关。这叫‘英雄好汉，当断则断’，哈哈，我又是什么狗屁英雄了？”

    他走过大营，见盘蜒早牵马等在外头，东采英微微点头，两人迎着初升夕阳，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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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英雄逞勇征北漠

﻿两人走上山道，寻路前行，盘蜒说道：“我已打听过这幽青山路径方位，也知那幽青王山寨所在，途中必满是探子哨兵，咱们离那山寨约莫十里，便分头前行，将军径直向前，装作投诚，我另有途径，绕上一段路，从后方潜入山寨，必能将人救出。”

    东采英问道：“那咱们又该如何脱身？”

    盘蜒道：“我自有脱身之法，将军可自求多福。”

    东采英哭笑不得，说道：“那我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盘蜒道：“那将军便真留在山上，当个土匪，过些时日再溜出来。将军大可放心，我回去之后，让他们莫上山剿你。”

    东采英心下叫苦，但知道盘蜒定另有妙计，便答应下来，随后沿途向上，见这幽青山光秃秃的，满目黄石砂岩，山壁经风吹雨打，极为坚硬，模样古怪，或卷或曲，瞧来极为不善。

    再走了十里地，盘蜒向东采英指明道路，选一条凶险起伏的山路攀走，东采英径向前行，果然见一座石砌的山寨，位于山中一广阔平台上，高耸矗立，方方正正，由灰石堆成，山寨满是石楼，中有一高塔，处在乌云之下，颇为阴沉。

    忽见山寨石门敞开，冲出许多匪人来，各个儿披毛褐、穿兽皮，各持刀枪剑戟，身背弓弩箭矢，当先一矮个壮汉大声道：“哪个不要命的羔崽子，胆敢上咱山来？”

    东采英全然不惧，朗声道：“我听说这山上有个大王本领很大，与我一般，也是北方来的，便想来瞧瞧这大王身手，若真赢得了我，我山鹰便替他卖命，若是名不副实，我也好回村去夸口夸口。”

    众匪人蓦然前仰后合，爆发出一通大笑，那领头的汉子说道：“咱们这山上的幽青王，端的是青面獠牙，双目大如橘子，胳膊粗如小树，便千百人也敌不过他，你区区小猫崽子，怎是他的对手？还不快快滚了？”

    东采英嚷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下山说说，这赫赫有名的幽青王，竟怕了我孤身一人，不敢与我放对。”

    众匪人脸色一沉，各自恼恨，领头汉子心道：“这些时日，大王久候北方妖国使者不来，又不能吃那母女，正是暴躁不安，老拿咱们兄弟出气，这狮子精傻里傻气的找上门来，正好让大王动动手脚，痛快痛快。”于是道：“好，你既然想来寻死，那咱们也不拦着。”说罢派人去知会幽青王，再将东采英领如山门，反正这人孤立无援，便真有极大本事，众山贼也不用怕他。

    东采英见这山寨中堡垒林立，建造的极为结实，布局甚有章法，绝非这群山贼所能，心想：“这山寨乃是高人所建，却不知那位高人去了何处？终被这群毛贼占了。”

    他来到寨中广场，正中竟有一处祭祀图纹，四方有立柱，正中摆一大火盆，那地上图纹极为精细，似是一威武雄狮。

    东采英正观赏图纹，陡然间地面震动，他回身一瞧，心头一跳，只见丈许高的青面巨怪走了过来，身上有三条手臂，脑袋上毛发糟糟，鼻子上长着肉瘤，双目圆睁，似难以闭眼，那巨怪张口喊道：“那来送死的肥肉在何处？”口水飞溅，如下了一场大雨，将身旁两个山贼淋的满身臭味儿。

    东采英自来勇猛好斗，见这幽青王如此凶狠，心下反而欢喜，叫道：“好，你果然凶神恶煞，正是好对手！幽青王，你我较量较量，我若输给你，任你处置，你若输给我，我便是这山上大王了！”

    幽青王眯起双眼，神色轻蔑，说道：“就你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不够我一口饭食，也敢说这等大话么？我当年一巴掌拍死莲国十员大将，你若瞧见，保管屁滚尿流不可。”

    东采英说道：“那咱们便较量较量！”足下一踏，咚地一声，四下一阵摇晃。

    幽青王从腰间取出一根狼牙棒，足有一人大小，咆哮一声，横扫过来。东采英见他纯是力大，倒也不惧，朝前一冲，竟反而跑向那巨怪身前。

    幽青王发出怪叫，兵刃砸地，巨响轰鸣，烟尘飘飘，东采英跃在半空，两道劈空掌力拍了出去，那巨怪挥手臂抵挡，身子晃动，竟被东采英逼退几步。

    东采英纵跃如虎如豹，早爬上那幽青王颈部，挥出一拳，砸在巨怪脸上。那巨怪惨叫起来，一颗牙脱口而出，又急忙伸手来捉，东采英闪身一让，反将幽青王手臂捉住，随即往下跳落，大喝一声，如同惊雷，将幽青王高高举起，狠狠摔落。

    只听乒乓巨响，幽青王摔得不轻，叫的如同杀猪一般，众山贼大为震惊，纷纷喊道：“这妖怪倒也厉害！”

    幽青王怒道：“还不快一起上，将此人宰了？”

    东采英笑道：“原来不过如此，什么‘万夫莫当’，原来不过依仗蛮力罢了。”陡然冲出，接连出拳，拳力如落石般发散，将众山贼打得头破血流，大呼小叫，竟无人能欺近身来。

    幽青王翻身而起，暴怒之下，另两只胳膊抓起两个山贼，充作棍棒，一齐砸向东采英，只听头骨碎裂，清脆作响，两人登时毙命，却早被东采英避开。

    东采英一身武功极为奇特，若单打独斗时，总不能全力以赴，但若面临绝境，以少敌多，顷刻间全神贯注，却能发挥出数倍的气力。

    此刻他被敌人围攻，耳目敏锐，手脚奇快，稍稍一动，又跃到幽青王身上，手掌做刀，破空斩落，邦地一声，如敲击空竹，打的幽青王头晕眼花，猛然闭气昏倒。这巨怪本来身躯刀枪不入，故而以往许多高手前来诛杀，僵持许久，稍有不慎，便是惨死下场，但东采英怪力惊人，这一击又打在幽青王脖颈要害，瞬间便有奇效。

    众匪人万料不到东采英这等神威，霎时气为之夺，不由得退后几步。若这千百人手持长矛弓箭的一拥而上，东采英纵然一身怪力，但最终也必然不支。只是他们见东采英轻而易举，将这自来无敌的巨怪打得不知死活，心下发虚，哪里还敢动手？

    东采英心想：“军师早知这巨怪敌不过我，这才让我独自上山，以扬我武名。他知己知彼，比我还清楚我自个儿，眼光何等敏锐？”

    他环顾四周，目光凛凛，大声道：“幽青王已败在我手，我便是此山大王，哪个不服，上来与我较量较量！”

    众土匪对这幽青王素来并无忠义，只不过畏惧他手段狠辣，无人能敌，不得不屈从，此时见东采英神威有如天神，哪里还敢动手？那矮个儿壮汉上前说道：“这位山鹰大王，咱们从此以后，都对你忠心。”

    东采英微微一愣，心想：“难不成真要收了这群土匪么？”心下犹豫，正在思索借口，却见一旁走出一精瘦汉子，面现谄媚笑容，说道：“这位大王，咱们山寨前不久劫了一位极为美貌的官家小姐，乃是金枝玉叶，娇嫩欲滴，大王何不随我一起去瞧瞧？”

    东采英等的就是这句话，暗叫好运，喜道：“还有这等好事？还不速速带我去见见她？”

    众匪人脸上现出为难神色，矮个壮汉道：“大王，这点子乃是妖军一位大人物点名要捉之人，咱们不敢轻易碰她，至今还小心伺候着，大王万不可强占此女。”

    东采英松了口气，暗想：“如此说来，王女并未受苦？”他有意装傻，大咧咧的说道：“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我这人不曾见过什么‘金枝玉叶’、官家小姐，跑去开开眼界，又有什么不对了？”

    那精瘦汉子走近几步，骂道：“咱们这位新大王想要看看美人，你推三阻四个什么劲儿？有什么事皆由新大王担着，大王神功无敌，怕的谁来？”

    那矮个儿心下恼怒，暗想：“这钻山雀怎地突然胆大起来，敢对我吆三喝四的？啊，是了，这小子见风使舵，想要趁势往上爬！”也不敢得罪东采英，任由两人走向塔楼，旁人远远跟在后头。

    来到暗处，左右无人，东采英仔细瞧瞧那精瘦汉子，突然发觉他脸上如罩雾气，飘忽不定，他恍然大悟，低声问道：“你可是军师么？”

    精瘦汉子嘿嘿一笑，说道：“二公子内力精湛，若非如此，也看不破我这幻灵真气。”盘蜒以幻灵真气变化人脸，异化人声，委实惟妙惟肖，但若有高手内力深厚，耳清目明，便能看透伪装。

    他潜入此地已有多时，摸清那王女王母所在，也偷得钥匙，走上楼去，找到一间牢房，打开房门，只见一中年美妇、一妙龄少女坐在草席之上，美妇目光镇定威严，而少女则有些惊恐。

    盘蜒说道：“新大王，你瞧他们可还对你胃口么？”

    东采英笑道：“自然，自然，好看的紧，漂亮的紧，比咱们村里的姑娘要美得多啦。”

    盘蜒又道：“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东采英皱眉道：“这牢房又脏又臭，我要将她们带下山去，给我娘瞧瞧我新讨的媳妇儿。”

    众土匪大惊失色，纷纷嚷道：“新大王，万万不可呀，如妖使怪罪起来，咱们全都要遭殃....”

    盘蜒朝众人眨眨眼，众人不明其意，困惑不解，却听盘蜒道：“大王，甭听他们胡说，你武功当世第一，怕什么使者？到底还是美人要紧。况且那妖使耽搁了这许多天，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你带下山去，给老母瞧瞧，炫耀炫耀，再带回来，岂不两全其美？”

    东采英大笑起来，说道：“好主意，好主意，这年纪大的也要带走，小的美，大的也美，我统统都要。”说罢将两人扛在肩上，走出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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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仙童飞翮势凌云

﻿那母女二人以为要受恶人羞辱，吓得身躯颤抖不休。东采英硬着头皮，装作不知，大步走过城寨。那矮个汉子仍要劝阻，盘蜒忽然道：“新大王，咱们山寨中这些年抢了不少财宝，如今你得了媳妇儿，正是喜事，为何不赏给大伙儿？”

    众匪人登时神清气爽，眼中闪烁贪婪光芒，心下蠢蠢欲动，那矮汉自也不劝了。

    东采英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当上山大王，讨了媳妇儿，要金银何用？大伙儿这便分了吧。”

    众人皆想：“大伙儿把金银一分，就此散伙，各自下山，管那什么妖使？”更有人想：“这新大王武功虽强，但却是个蠢货，咱们岂能跟着他？一不做，二不休，将幽青王宰了，山中许多金银，咱们一辈子不愁吃穿。”顷刻间齐声欢呼、歌功颂德，争先恐后涌了出去。那矮个壮汉将匕首扎入幽青王眼中，那巨怪杀人无数，终于恶贯满盈，死于下属之手。

    两人更不迟疑，快步朝外走，走到那祭祀场中，忽听有匪人惨叫一声，从天而降，身子七扭八歪，筋骨寸断而死。

    有人认出他来，惊呼道：“是放哨的胡兄弟！有官兵杀进来了？”

    东采英心中一凛，只见城寨门中有一青袍汉子缓缓走来，面容凶煞，神色沉着，霎时一股寒气从头流下，暗想：“是那冥坤！为何这魔头亲自来此？”

    众匪人也不识得他，以为他是官兵，一齐围上，矮个壮汉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杀咱们兄弟，是急着要去投胎么？”

    冥坤手指一弹，那矮汉惨叫起来，额上破开一个大洞，立时气绝，众人大骇，不由得退开几尺，无不目光惊惧。

    冥坤道：“如再对我无礼，皆杀无赦！”又看向东采英，点头道：“这便是那王女王母么？很好，很好。”

    东采英上回与他照面时戴着头盔，冥坤并未认出他来，以为他不过是寻常匪人，他此行乃是受万鬼宗主之令，前来带走人质，寨门前山贼对他不敬，他也懒得多言，随手杀人，全不放在心上。

    东采英冷汗直冒，心想：“如今可如何是好？”看向盘蜒，见盘蜒兀自发愣，低声说道：“军师若无妙策，咱们可全得死在这儿了。”

    盘蜒凝视冥坤，凝视他那残酷双目、刀削般的脸颊，感受他身上可畏可怖的气势，心中稍觉慌乱：来此之前，他曾计算时机，推测动向，听风观星，始终谨小慎微，他隐约知道冥坤会来。

    盘蜒不得不冒险，他在等候冥坤，他需要证实几件事，那是出于好奇么？还是源自他那催命的食欲？或许兼而有之。

    他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连自己都捉摸不透自己，混沌之中，他试图推动转轮，编织丝线，将众人的命运交织在一块儿，他像极了一条奸险狡诈的毒蛇，埋伏在草丛之中，静静等候猎物，满拟一口将其吞没。

    但万一他推算错了呢？他是在自取灭亡吗？

    东采英又问道：“军师？你为何不说话？”

    冥坤不耐烦的说道：“还不将人交给我？”话音刚落，手指一戳，指力破空而至，已然动手杀人，东采英无奈，手掌一劈，嗤地一声，他手心剧痛，朝后退却，幸而这冥坤只使了五成力道，否则连指骨已被震断。

    冥坤面露惊讶，喝道：“你这是蛇伯城的功夫，你是何人？”

    东采英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见盘蜒走上几步，哈哈笑道：“冥坤，你可认得我么？”

    冥坤功力惊世骇俗，目光敏锐，登时看出盘蜒面貌，喜怒交加，道：“是你！好极了，我到处找你不到，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贼，你这就上来受死吧！”

    盘蜒道：“冥坤，你已然中计，仍毫不自知，当真可笑之极，你可知这城寨有何来历么？”

    冥坤曾被盘蜒刺中心脏，险些死了，那是他生平从所未有的大败，此刻虽然惊怒，但仍不免有几分戒备，见这城寨布局规整玄妙，心头一震，问道：“有何来历？”

    盘蜒道：“据传数千年之前，曾有一位异界的阎王降临凡世，统领万千妖魔鬼怪，杀的世间尸山血海，死者无数，天地间一片战火，于是北方妖国与南方凡人摒弃前嫌，联手结盟，一同与此阎王恶战。这幽青山乃是一北国古妖好汉据守之地，他率众在此迎战阎王大军，凭借一身盖世绝俗的妖法，最终存活下来。”

    东采英心道：“此地纵然来历不小，他又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想将这冥坤吓跑么？”

    那冥坤也道：“那古时妖怪如何了得，与我又有何干？”

    盘蜒笑道：“那位古妖当今有个子嗣，名头极为响亮，叫做荼邪，此人你可曾听过？”

    东采英“啊”地一声，说道：“屠邪铁手，世上真有这么一位英雄么？”这荼邪乃是当世一位极有名的大高手，据传半妖半人，武艺绝高，连万仙都让他三分，不愿轻易招惹，乃是中原凡间武林“邪魔外道”四位宗师之一，号称“众妖之上屠邪手，万仙之下海魔王，九山之巅天外剑，五洲之内泰道家。”只是此人声名流传久远，但绝迹江湖，谁也不知他是否还活在世上。

    冥坤脸色微变，问道：“莫非这荼邪就在左近？”他身负奇功，虽不惧这荼邪，但却不知此人底细，一时有些心慌。

    盘蜒道：“正是如此，否则我为何诱你来这儿？你瞧好了，我这便唤他到来除魔降妖！”说罢拉起东采英手掌，在他手心一划，东采英闷哼一声，掌心流血，心中更是惊异。盘蜒以衣袖擦抹东采英鲜血，随即斩断袖袍，抛入那祭祀场大火盆中，顷刻之间，那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幽青色。

    冥坤喝问道：“这汉子是什么人？”

    盘蜒道：“他便是蛇伯城城主，东采英东将军，他与那位荼邪氏皆为半人半妖，他母亲也源自那位古时大妖血统，只要以他血液祭拜，那屠邪铁手转眼便到。”

    东采英又惊又喜，险些欢呼起来，暗想：“军师真乃神人也！”冥坤身子僵硬，脸色阴沉，但顾及身份，不可东张西望，但心下却当真着慌。

    那火焰势头大盛，声如爆竹，震耳欲聋，东采英却听盘蜒轻声道：“随时准备落跑。”

    东采英心下叫苦，暗想：“原来这荼邪并不在这儿？这虚张声势之计又有何用？”

    忽听天边似传来一声猿啼，突破层云，直冲而来，众人皆感敬畏，只见一道白光斜刺里飞过，盘旋一圈，落在地上，乃是一只遍体粉色的大猿猴，长着一对蝙蝠般的翅膀，猿猴肩上坐着一俊秀道童，约莫五尺高矮，双目呈蓝，满脸乖戾，笑容透出一股邪气，背上一柄长剑，红鞘暗缨，隐有宝光流动。

    冥坤沉住气，神色将信将疑，问道：“你便是那屠邪铁手么？”

    那道童稍稍一怔，摇头道：“屠邪铁手？此人还活在世上么？”环顾四周，见东采英怀抱王女王母，笑了一声，嚷道：“果然在这儿！你这妖人，便是你杀了我万仙门人，劫走此二人的么？”

    东采英全然摸不着头脑，暗想：“这道童是万仙之人？并非荼邪？他来势不凡，为何却是幼童模样？”稍稍思索，立时恍然：盘蜒先前拖延时间，夸大其词，等的并非那屠邪铁手，而是这位万仙道童。

    盘蜒大声道：“仙长明鉴，我二人乃是奉莲国君主之托，上山救人来的，这幽青王便是为我家公子东采英所杀。”指着冥坤道：“此人便是肆虐北方，连败万仙好手的魔头冥坤。他也是前来劫拿两位贵人的罪魁祸首。”

    那道童神色喜悦，身形一晃，如同一阵旋风，霎时落在地上，与冥坤对立，他虽样貌稚嫩，身形矮小，但如此一站，顿时盛气凌人，催人生畏，他道：“你就是那冥坤？”

    冥坤瞧出此人修为极深，不可貌相，点头道：“你又是何人？”

    道童道：“我乃万仙第五阶层‘遁天’修士，道号千灵子，冥坤，你横行多时，今日狗头难保了。”他声音稚嫩，用词无礼，真如顽童一般，竟全不将这冥坤放在眼里。

    东采英大吃一惊，望向盘蜒，问道：“你知道这位遁天仙长会来？”万仙五层高手极为罕见，他此时心中震动，丝毫不逊于那荼邪陡然现身。

    盘蜒道：“这幽青王杀了万仙的人，万仙岂能善罢甘休？”随即喊道：“千灵子仙家，多谢你大恩大德，我二人先走一步了。”

    千灵子瞧出盘蜒、东采英与冥坤为敌，那冥坤身份不假，此二人自是友方，当即笑道：“待我杀了这老妖，咱们一道下山，你们又何必先去？莫非信不过本仙么？”

    盘蜒道：“咱们本事低微，怕你二位斗得天崩地裂，殃及池鱼，所以早走一步。”

    千灵子甚是狂妄，哈哈大笑，说道：“好说，好说，快走，快走，等我赢了，再去找你们。”

    冥坤立时冲了过来，千灵子拔剑一斩，冥坤不得不回身阻拦，两人真气隔空一碰，气流炸破，两丈内众匪或死或伤，吓得魂飞魄散。千灵子叫道：“好功夫！”一剑刺出，那冥坤反指点出，千灵子剑上金光流动，化作余晖，铛铛声中，山坡又是一震。

    冥坤见千灵子内力极强，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再也无暇追赶，只得凝神静心，与千灵子过招，一时间，两人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千灵子长剑忽顺忽逆，玄妙无比，剑上真气如惊涛骇浪般扩散开来，那冥坤全力以赴，指力化作一柄两丈黑矛，点刺锋扫之下，也是有攻有守，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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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你来我往斗冲虚

﻿这千灵子看似年幼，实则为万仙门耆宿高手，身列第五层“遁天”之列，武功之强，更胜过张千峰十倍，此刻这‘千灵金剑’使出来，当真飞灵生光，精妙绝伦，但冥坤也非易与之辈，两人遥遥相斗，指力剑气浩浩荡荡，汹涌澎湃，卷过山石，砰砰炸裂，好在这城寨极为牢固，这才逃过摧毁之厄。

    这般有来有回，互不相让的斗了两百招，千灵子“哼”了一声，将那千灵金剑一抛，在空中化作七柄宝剑，唤作“七星离合”，各剑来回穿梭，似电光石火，刺向冥坤要害。此招笼罩边际不及‘千灵金剑’，但威力之强，犹有过之，冥坤十指连弹，指力纵横，堪堪抵挡得住。

    千灵子心中焦急：“我在万仙门中，算得上声名显赫，广受敬仰，连宗主对我都温勉有加，终有一日能升至第六层‘破云’境界，这冥坤虽击败了几个三、四层好手，但过往却声望寥寥，名不见经传，为何恁地了得？”

    他样貌似孩童，心思也极为活泼，易不耐烦，急于求成，寻思：“这般久耗下去，虽终究能够取胜，万一稍有疏忽，放跑了这老贼，我这脸该往哪儿搁？”想起自己身负诸般神通，一扬手，那七星离合顿时重聚，汇成那金剑，他伸手一接，翻一跟头，稳稳站定。

    冥坤见他停手，也气定神闲的站住，他原先脸色阴森，似颇为发愁，但激斗良久，始终未露败象，眼下也不显得如何窘迫。

    千灵子大声道：“魔头，你能挡住我这数百招，也算的颇为难得，除了与同门高手切磋之外，我再未碰上你这般凶恶妖魔。”

    冥坤道：“好说，万仙五层‘遁天’仙人，果然也甚是棘手，要杀你颇不容易。”

    千灵子冷笑道：“好狂妄的魔头，我仍有神功，你又能挡得住么？”掌心运劲，左手又现出一柄蓝剑来，名曰‘沉浮宝剑’，此剑暗合五行之土，他左右手各持宝剑，呼啸一声，身形闪过，化作两道金蓝弧光，分刺冥坤喉腹。

    冥坤退后半步，一指戳出，一指弹出，两股巨力袭来，千灵子那沉浮宝剑在地上一划，瞬间泥沙如浪，挡住指力，他身子一转，似左实右，金剑反手横扫出去，金光照向冥坤心脏。

    冥坤急忙躲闪，但那泥沙如影随形，铺天盖地的追来，千灵子瞧出破绽，喊了一声“着！”金剑狠狠刺入冥坤胸口。

    他一招得手，大喜过望，更不迟疑，双剑绞杀过去，霎时在冥坤胸腹间连刺数十剑，他双手灵巧至极，这双剑使得如繁花缤纷，缭乱漫漶，宝剑也甚是锐利，刺中护体真气，如入无物一般。

    千灵子狂攻已毕，蓦地退后，见冥坤胸前血肉模糊，欢呼一声，说道：“妖魔，可知我万仙神功厉害了？”

    岂料冥坤微微一笑，瞬间伤势复原，只不过稍稍擦伤罢了，千灵子吓了一跳，怒道：“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冥坤道：“我身躯转化自如，可化作血水，柔软无形，你招式纵然强横，又如何能伤得了我？”他这血流功可将四肢化作血流，顺滑流动，不受阻碍，亦可用于胸腹，只不过需甘冒伤及脏腑的危险，这冥坤冒险一试，果然逃过一劫，但暗中却稍受了内伤。

    千灵子大为气馁，暗想：“这人可化作血水淌过，我不通真阳神剑剑诀，又该如何对付他？”顷刻间踌躇不前，支颐沉思。

    冥坤到此地步，实也深为苦恼，他有意追杀盘蜒与东采英，捉拿那天子亲眷，不可无功而返，但这千灵子仙法变化无穷，倒也让他极为烦扰。

    千灵子毕竟经验老道，察言观色，见冥坤气息微乱，心道：“他那血流功必有破绽，否则岂非天下无敌？是了，只要我攻势密集不止，久而久之，他岂能抵挡的了？说不得，如今只等使出吃奶得劲儿了。”也是他顽童心性，喜怒不定，想通此节，立时又仰天长笑。

    冥坤奇道：“这又有何好笑？”

    千灵子故作高深，闭目叹道：“可惜，可惜，你这妖魔道行深湛，今天却偏偏要死在这儿了。在我‘千灵天兵’之下，世上妖魔皆难逃一死。”说罢将双剑融合，嗡嗡声中，金光蓝光喷涌上天，弹指间倾泻而下，化作数百金身蓝甲的持剑甲士，各自挪动脚步，身手迅捷，整齐划一。千灵子手指一伸，甲士一拥而上，各个儿神勇无畏。

    冥坤冷笑道：“区区杂碎小卒，又有何用？”十指动如烈风，放出指力，数个甲士中招，蓦然软倒在地，那冥坤暗暗心惊：“这些‘天兵’比凡人要强硬得多，我这十指本拟诛杀数十人，岂料只击败少数。”

    千灵子催动真力，天兵倏忽一窜，各个儿快了数倍，宛如移形换位，凭借这奋力冲锋，已将冥坤去路堵住，又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天上地下，无处不是刀光剑影。

    冥坤怒吼一声，变指作掌，一击击奋力劈出，威力比指力更强，真有横扫八荒的气势，但却不如指力灵动，千灵子心道：“若他早些以掌力与我比拼，未必会落到此等境地。可如今我使出千灵天兵，嘿嘿，早已分了胜负，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这千灵天兵可化作千只天猴，缠手缠脚，也可变作五百甲士，横冲直撞，皆当随机应变，正因如此，却是百试百灵。眼下兵刃似狂风暴雨，全无中断，冥坤厉声惨叫，不停使出血流功来，但仍连连中招，当真流血不止。

    千灵子得意洋洋，吟道：“鸿钧生混沌，盘古开未蒙，伏羲知阴阳，千灵降天兵。”自吹自擂，双手如转两仪，在胸口合十，大喝一声“轰”！众甲士一齐出手，哗啦一声，那冥坤化作肉泥血浆，全无人形。

    千灵子翻身跃上那粉红飞猴，淡淡说道：“幺麽小丑，岂堪一击？”目光一扫，见山上贼人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不剩下，自己纵然显尽威风，这场古今罕见的大斗法却无人得知，不由得气往上冲，懊恼的拍打飞猴出气，那飞猴吱吱大叫，任由主人逗弄。

    他正欲命飞猴升空，忽然间背上冷飕飕的，回头一瞧，只见那冥坤尸身上，血水源源不断的流出，没过众甲士脚踝。千灵子心中一震，暗想：“我似乎从哪儿见过这法术。”

    眨眼间，血水涌动，蔓延上来，众甲士皆被血水吞没，成了一个个儿僵硬的血人。千灵大骇之下，急忙催甲士挣扎，但那血水立时变化，成了一个个儿栏杆锋锐的铁笼，那铁笼稍一挤压，众甲士全数粉碎。

    千灵子心痛的惨叫一声，泪水直流，再看那血水化作浪头，朝自己打来，他急忙摧飞猴腾空，这才逃过一劫，但有滴滴血水如水珠般射·来，变作利刃，飞猴厉声哀嚎，被削掉几片皮毛，吓得手忙脚乱，在空中颠倒翻腾，千灵子喊道：“别慌，别慌！”

    冥坤从血水中站起，抬起头，长发披落，目光冷漠，如野兽般喘息，看似行将倒毙之人，但不知为何，千灵子觉得此人极端危险。

    他生平遇上过许多险境，迎战过无数强敌，但到了此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恐惧，似乎有利刃抵住喉咙，或是利牙咬上了脑袋，他心思大乱，狠狠鞭笞那飞猴，让他快些腾云而去，但那飞猴也吓破了胆，遍体发软，升不上去，只能低低翱翔。

    死亡终于现身，来的太快，人不会害怕，宛如做梦一般；来的太慢，人也不会恐慌，不知不觉便到了尽头。但至这般境地，死亡近在咫尺，却冷眼旁观，迟迟不至，仿佛在刻意捉弄，又或是盘算着最恶毒的诡计，它成了无可阻挡的恶疾，侵入心魂，使人闻风丧胆，功力全失。

    千灵子哇哇大哭，伏在飞猴背上，朝山下俯冲而去，这飞猴只要稍有不慎，两人必摔得粉身碎骨，可眼下心胆俱裂，只能谋求侥幸了。

    冥坤身躯摇晃，痛苦的跪倒在地，哭喊道：“师海主上，我求求你快些回去！我....我难过得紧，我身子似要粉碎了....”

    他颤颤巍巍的蠕动片刻，似在聆听教诲，过了片刻，他站起身，神色狂喜，却又冷酷的骇人，他踉踉跄跄的迈了几步，只觉有些麻烦，身子又再度融化，成了血池，泊泊卷动，突然间，那血池中腾空飞出一条血蛇，如离弦之箭般闪过，径直追向千灵子。

    .....

    盘蜒早与东采英下了山，也不回莲国都城，反而选一条小路，往山峡中跑去，但见山峦层叠，荒无人烟，似是一处幽荒苍凉之地。

    东采英背上那王女道：“这位公子，你真是哥哥派来救我母女的？”

    东采英说道：“在下蛇伯东采英，这位是我国军师盘蜒，请恕微臣无礼，触碰公主身子，只是如今境况危急，事非得已，只能从权。”

    王女微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救了我与我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你。”

    盘蜒见她丝毫不慌张，更无寻常女子的羞涩，比之牢中情景大有改观，哈哈笑道：“不知公主殿下芳名？”

    那王母尖声说道：“别告诉他，咱们王室贵族，女孩儿家姓名，只能告诉夫家。”

    王女稍一犹豫，叹道：“恕我无礼，无法相告，委实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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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巨灵神拳破海浪

﻿盘蜒甚是不满，说道：“大伙儿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区区闺名又有什么打紧？你若不说，咱们便以‘你、你’相称，岂非太过不敬？”

    东采英忙道：“军师不必多言，一切随两位欢喜。”

    盘蜒默然，领头奔行一个时辰，但见前方荒山无边，岩石形状如断剑碎矛，愈发悲壮。东采英问道：“军师，咱们为何不去莲国？”

    盘蜒道：“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咱们偏不往回，好让那冥坤找不着咱们。”

    东采英身躯一震，问道：“莫非那位千灵子仙长也敌不过冥坤么？”

    盘蜒道：“咱们总得防着一手。”

    忽然间，空中响起惊呼声，嗷嗷连吼，夹杂着尖锐童音，盘蜒抬头一瞧，只见那粉色飞猴与千灵子歪歪扭扭的飞了过来，那飞猴双掌在地上一撑，颠簸几下，终于站稳，千灵子怒道：“你为何停下？还不快走？”

    东采英见他神色慌张，更是心惊，问道：“仙长，连你也敌不过那冥坤？”

    千灵子脸上一红，说道：“这老贼绝非凡类，身上藏有妖法，我只得....只得暂避其锋芒，快走，快走！”

    盘蜒望向那飞猴，它双目圆睁，气喘吁吁，心魂惧惊，一时半会儿难以升空，他见此情形，又喜又怕，捏了捏手，只觉手心已满是汗水。

    这飞猴甚有灵性，它隐约感到那凶恶不祥的征兆，怕成这幅模样。它知道万物相克，知道趋吉避凶，也知道冥坤体内藏着什么。

    尸海。

    盘蜒腹中似有毒蛇蠕动，张大嘴巴，嗷嗷待哺。食欲让他喜悦，又令他痛苦，那尸海是他的猎物吗？不，不，此刻还不是时候，此刻恰恰相反。

    就在这时，天上一道红线滑过，落在众人面前，冥坤裹在红雾之中，微垂脑袋，直视众人，咧嘴而笑，眼神极为冷漠。

    千灵子大叫一声，双手颤抖，取出千灵金剑来，抛掷出去，化作七星离合，直取冥坤。冥坤探出双手，血雾凝成水滴，飞散过去，铛铛几声，那七剑尽数折断，千灵子神色绝望，一缩身，躲到那飞猴背后去了。

    盘蜒面露微笑，笑千灵子自欺欺人，到此境地，他们哪还有藏身之处，避难之地？

    冥坤喉咙鼓动，声音加倍低沉，却像是女子在说话，听来极为凄凉刺耳，他道：“你唤我出来，为何还要躲闪？”

    千灵子嚷道：“你待怎样？”

    冥坤道：“折磨、酷刑，让我找找乐子。我已有许久未曾折磨万仙了。”

    东采英吸一口气，将二女放下，一个箭步冲上，劈出数掌，掌力疾飞过去，冥坤手指一弹，掌力消弭于无形，指力反击而来，东采英胸口如遭锤击，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本来这一指已要了他的性命，但他天赋异禀，顷刻间吊住一口气，喊道：“盘蜒兄弟，带她们走！”朝冥坤扑了过去。

    冥坤笑道：“好，我也让你零零碎碎而死。”袖袍一振，一道血光涌出。

    眼见东采英便要中招，忽然间一物从天而降，轰隆一声，众人只觉狂风大作，登时全数被吹上了天，飘开数十丈，方才站定，落地时极为轻缓，竟无丝毫凌乱。

    那物抬起，地上留下一个拳印，再看那巨物，正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拳头，遍体蓝光，旋即遁形不见。

    冥坤身躯翻涌，仿佛一池鲜血泛起浪花，又徐徐凝聚，那拳力伤他不轻，对旁人倒也无害，可见那拳头有意护住盘蜒等人，东采英逃过一劫，只觉胸口痛楚蔓延，气喘吁吁，手脚悉数无力。

    冥坤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问道：“是何方高人阻我？”

    众人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沙尘之中，有一白发老者缓缓走来，他留有短发，发须如雪，整整齐齐，但肌肤黝黑发亮，目鼻如同狮虎，用一破破烂烂的裘皮裹住身躯。

    老者来到近处，伸手扶起东采英，运掌在他双肩一拍，东采英剧痛顿消，却又汗流浃背，浑身滚烫，不禁一跃而起，喜道：“多谢这位前辈相助，不知前辈....”

    他正要问老者姓名，两人四目相对，东采英惊觉此人相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也是半人半妖，面目如狮，刹那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盘蜒抢先说道：“这位可是威震当世的屠邪铁手荼邪荼老先生？”

    东采英心魂俱震，暗想：“军师他并未骗人？这儿真有这么一位荼邪前辈？”

    老者不及答话，神色凝重，望向冥坤，沉吟许久，终于叹道：“老夫今个儿怎么了？接连碰上邪门之事？”

    千灵子颤声嚷道：“荼邪？你是荼邪？邪魔外道中的荼邪？”他身居万仙高位，自也听说过那屠邪铁手的名头，只是不曾得见。

    老者道：“你这娃娃骑着飞兽，料来是万仙第五层之人了？”

    冥坤暗想：“屠邪铁手，果然有过人之处，但即便有几斤蛮力，如何能是我的敌手？”

    老者点了点头，他原本有些颓丧，但忽然之间，昂首挺胸，身上气势咄咄逼人，如登天庭，众人惴惴不安，仿佛犯了错的孩童，不敢直面此人，千灵子暗想：“我生平所见之人，唯有‘破云层’的老头，方才有这等威势。”

    冥坤呼喝一声，双手一振，血水化作巨浪，足有数丈之高，汹汹涌涌，茫茫荡荡，朝荼邪卷来，千灵子骇然道：“不可硬接，那血水会化作刑具，触者必死！”

    荼邪一甩裘袍，打出一拳，那拳力现出拳头形状，如小山般大小，光芒蔚蓝，哗啦一声，将那血水打散，拳力未消，化作波动，竟将血水打的粉碎成气。

    东采英瞧得心悦诚服，暗想：“他这一拳与我相比，威力大上数百倍，世上竟有如此神妙的绝学？”

    便在这时，冥坤身形晃动，绕到荼邪身后，血水绕动，竟将荼邪裹住，顷刻间化作无数锯齿利刃，绕着荼邪绞磨，东采英急道：“前辈小心！”想要上前相助，但却无从下手。

    只听荼邪暴喝一声，真气扩散，身躯似膨胀百倍，震动到处，冥坤怒吼起来，变作激流，远远飞去，等变回人形时，模样甚是狼狈。他厉声道：“你这是巨神拳，巨神体！”

    荼邪走上几步，说道：“不错，我那天神掌力可还未曾使出，你可想试试？”说罢大啸一声，啸声如同地震，冥坤被罡气一冲，血水淋漓，险些又被吹走。

    冥坤本想再与荼邪周旋，或能占到上风，但他神通难持久，无奈之下，朝众人狠狠瞪视，身躯盘旋而起，霎时腾空远去，速度之快，目不及追。

    荼邪哈哈大笑，甚是畅快，众人死里逃生，皆如释重负，喜悦万分。千灵子蒙他相救，自也感激，上前作揖道：“多谢这位老兄援手，在下感恩不尽。”

    荼邪打量千灵子，哼了一声，神色又变得阴沉起来，说道：“何必多谢？我生平少与万仙门人打交道，瞧你是小娃娃，我也懒得计较，你快与你那猴子走了！”

    千灵子顿时大怒，指着他骂道：“臭老头，坏老头，你不睬我，我也不睬你！你脾气如此古怪，我才懒得与你多说，反正我欠你的情，将来还你便是。”

    荼邪笑道：“这小娃娃脾气倒不小。”轻轻一推，千灵子蓦然惊呼，嗖地一声，飞上了天，那飞猴见那凶神逃走，放下心来，急忙飞起接住主人，扑腾振翼，远远飞走。

    荼邪又望向盘蜒、东采英等人，东采英跪倒在地，大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对前辈敬仰已久，今日得见，果然神勇异常，真是不枉此生。”那王女王母也一齐向他施礼道谢。

    盘蜒东张西望，问道：“荼邪老兄，你可方便让咱们到你老窝逛逛？”

    另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尽皆惶恐：这荼邪如此武功身手，面对万仙仙家，尚且不放在眼里，这盘蜒如此大放厥词，难道想被荼邪一巴掌糊死么？

    谁知荼邪对万仙并无好感，但为人随随便便，不喜礼数，见盘蜒话语随意，倒也不往心里去，轻轻一托，将东采英扶起，说道：“你们随我来吧。”

    东采英惊喜万分，急忙跟着荼邪前行，走过峡谷平原，深入群山，来到一极隐秘的高山前头，足有两百丈高，荼邪道：“那洞穴在一百八十丈处，东采英，你随我来，其余人随意。”说罢走上山道。

    东采英大吃一惊，问道：“前辈为何知道我姓名？”

    荼邪自来有话直说，也不隐瞒，说道：“你是我外孙，我岂会不知？”

    那王女王母震惊无比，望向东采英，目光满是敬仰，东采英登时头晕脑胀，心脏狂跳，血液流动太急，呜地一声，又是口吐鲜血。荼邪复在他背心一拍，说道：“你中了那人一指，若非你有我血脉，早就死了。你来找我，怎地不早说一声？我刚刚睡醒，见那幽青山火光诡异，方才知觉，要是晚了半步，你小子也活不成了。”

    东采英摇头道：“我...我并非是来找你，我也不知你在这儿。”想要扯出盘蜒来，却见盘蜒朝他直使眼色，东采英哭笑不得，暗想：“军师他神神秘秘，罢了，我受他大恩，岂能负他？”

    荼邪皱眉道：“那你为何又将血滴撒入火盆？此事唯有你娘知道。你娘人呢？她还在蛇伯么？”

    东采英神情悲伤，说道：“娘亲她并未告诉过我，她......她数年前已然病死了。我那是误打误撞，无意为之。”

    荼邪陡然愣住，身子发颤，不多时便流下泪来，仰天长叹道：“我当年不让你嫁那凡人，你非要一意孤行！孩儿啊孩儿，你好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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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隐士慈悲怀狮心

﻿东采英心下悲伤，想起幼时丧母的情形，顷刻间也湿了双眼。

    荼邪一时情绪失控，稍露伤感，但旋即又宁定如常，说道：“你娘自小便是我行我素、顽固执拗的性子，我不让她嫁那蛇伯城的少年，她偏偏不听人劝，还与我大吵大嚷。我恼怒之下，便立誓从此不再与她相见，回到这山中隐居。想不到这一别真永不再见了。”顿了顿，又问道：“她可是被奸人害死的？”

    东采英摇头道：“娘亲患了重病，无法医治，并非为人所害。”

    荼邪又问了几句，语气平静，但脸上颓废之情却更浓了半分。

    众人行了数里路，来到山顶，只见一处幽静阴暗的洞穴，洞外有花草树木，一座木屋，洞内则有一泉清水。最奇的是，在洞中竟有火炉风箱，许多铸剑器具。

    荼邪道：“此乃你我祖先晚年所居之处，那位祖先名叫神荼，数千年前，万鬼与万仙联手，抗击一阎王大军，他为人悍勇无比，越至绝境，越擅武力，当年这峡谷中有数十万守军，最终只他一人存活。咱们族中偶有人能继承这般异状。”

    东采英遥想先祖英姿，心中豪情万丈，大为振奋，本来在他心底，一直暗以自己身份容貌自卑，但此刻遇上外祖父，听他讲述旧事，只觉得热血沸腾，一扫沮丧之情。

    荼邪道：“如今咱们一脉之中，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你我爷俩剩下，你小子今天也险些丢了小命。你可娶亲了没有？养娃娃了没有？”

    东采英答道：“孙儿一生忙于征战，无暇娶妻....”

    荼邪一巴掌打来，东采英被打的晕头转向，撞在石壁上，王女惊呼道：“前辈为何下此狠手？”急忙将东采英扶住。

    荼邪喝道：“你仍无子嗣，却偏偏逞强好斗，要为这两个凡人而死？你这般蠢笨，我不教训教训你，你今后不长记性，早晚会蠢死。”

    王女道：“恩公他是为了救我....”俏脸娇红，热泪盈眶，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盘蜒在旁一瞧，便知此女已对东采英有情，正应验了他卦象所道，不免暗自得意。

    东采英苦笑道：“孩儿知错了，下此定会学聪明些。”

    荼邪瞪了他一眼，又道：“光学聪明，又有何用？你功夫如此差劲，下回遇上万鬼、万仙的好手，一样难逃一死，你在此住上三天，三天之内，我传你‘狮心炼化’的功夫，只要你不算太蠢，练成之后，再有这等高手找你麻烦，至不济也能自保。”

    东采英大喜过望，急忙向荼邪磕头，荼邪任由他磕了三个，将他阻住，说道：“这功夫乃是神荼祖先所遗留，自来不存文书，全靠记忆，旁人也难以习得。”朝那王女、王母、盘蜒望来，微微皱眉，说道：“你们三个，全给我进洞去了，若敢偷听，我可要对你们不客气！”

    盘蜒朝荼邪作揖，转身远去，王母战战兢兢，微觉气恼，但无法相抗，嘴里嘟囔几句，老老实实在洞里待着。王女目光清澈，望着东采英，忽然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叫罗芳林，你好好记得。”

    东采英吓了一跳，暗想：“她先前说这姓名非夫家不告，为何又告知于我？”回望罗芳林，见她眸中情思闪烁，满面晕红，不禁怦然心动。罗芳林眨一眨眼，入洞去了。

    荼邪拍拍他脑袋，东采英急忙收摄心神，正襟危坐。荼邪也盘膝坐下，深深喘一口气，突然间鼻中流下一道血线。东采英惊声问道：“外公，你怎么了？”

    荼邪叹道：“先前与那高手相斗，我使出巨神体来，身子坚硬，真气鼓荡，一时不至受伤，但过几个时辰，那伤势便会缓缓发作，持续十日，好在不至丧命，这也是‘狮心炼化’的妙用，可令你渡过必死之难。我已有数十年不曾使过这功夫了。”

    东采英暗自惶恐：“我以为祖父武功远胜那冥坤，谁知也胜得极险。”

    荼邪一指点向东采英胸膛，东采英呼吸一滞，猛然间鼻孔喷出一大口气来，竟激起一阵朔风，荼邪哈哈一笑，说道：“你小子天资极佳，不逊于我少年之时，可是生平不少与人争斗？”

    东采英说道：“孙儿常年在外征战，也有数十次受群敌围困，死里逃生的战例。”

    荼邪点头道：“这狮心炼化的异能，在咱们一脉之中也极为少见，你母亲便无此能耐。这功夫的精要，便是将人心中绝望、痛苦、焦躁、杀戮之意，炼化成真气，再由真气炼化成形，化作拳力、掌力、铁躯、乃至剑气，如你我这等人，遇上九死一生的逆境，往往死不甘休，非要再闹腾上一会儿，这便是天生的狮心。而狮心炼化，便是将这百折不挠的心智储藏驯化，铭记在心，真遇上强敌，可随时随地使出来。”

    东采英常常回思十几年来一场场惨烈征战，每到那时，便心神激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意欲调用这力道，却如水中捞月，往往一无所有，此刻听荼邪一说，登时有所感悟，喜道：“外公说的极是，难怪我平常总觉得有力使不出来。”

    荼邪向他说了千字口诀，要他牢牢记住，再向他缓缓详解。东采英甚是用功，花了一个时辰记住，再用一个时辰参悟，也是他与这功夫天生投缘，不多时便已领会。

    荼邪有些惋惜，说道：“若我早知你这外孙有此天赋，自打你年幼时起便传你这本事，这三十年的征战便效用倍增，你功夫也定比眼下强了十倍。唉，我脾气太倔，说不去蛇伯，便死也不踏足半步，却也耽搁了你。”

    东采英忙道：“外公为何这么说？我眼下学了，也是倍受好处。”

    荼邪一翻眼，大声道：“我说耽搁便耽搁了，你多劝什么？不成，不成，我老来糊涂，犯了大错，非要补救不可！”说罢双掌在东采英太阳穴一拂，东采英痛呼一声，顷刻间浑身剧痛，脑子似要被挤出脑袋一般。

    荼邪护住东采英心脉，让他不至于立死，又喝道：“快些运狮心炼化！”

    东采英咬牙忍耐，果然吊住一口活气，将心中诸般苦楚磨难一一转化，融入经脉，终于缓过劲儿来，随后再徐徐调养。

    荼邪道：“我方才将我心中些许戾气传入你经脉之中，虽不过是些零碎折磨，但你功力微弱，如此也可大受好处。这法子不可常用，也不可刻意为之，否则效用大减，反而不美，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

    东采英惨笑道：“外公放心，我岂会自讨苦吃？”

    荼邪道：“咱爷俩天命如此，一生少不了争斗，你将来免不了自找罪受的时候，你当借此练功，不得怠慢。”

    东采英心想：“一个军师，一个外公，这两人都总把我往火坑里推，却全是为了我好。”不免感叹遇人不淑，气运古怪。

    荼邪今日传功完毕，稍稍料理自己伤势，正欲外出捕猎，却见盘蜒背着一只大山猪、一堆野果走上山来，随后剥皮洗肉，生火烧烤，叫那罗芳林母女一道吃饭，荼邪见了，自也乐的偷懒。

    荼邪、东采英胃口已算得极大，但盘蜒更是食量惊人，与这两人争抢，一顿饭竟将山猪吃得干干净净，罗芳林二人不过吃了几口，见盘蜒相貌文雅秀气，想不到吃相这般难看，吓得不轻，将他视作食人妖怪一般。

    荼邪瞪着盘蜒，久久不语，盘蜒心下发虚，不敢多言。

    荼邪忽然问道：“孙儿，你老实回答我，可是你这军师让你来此找我的？”

    东采英犹豫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外公，真是孩儿为救夫人小姐，误入此地，与军师无关。”

    盘蜒松了口气，笑道：“老前辈为何疑神疑鬼？晚辈与将军交情极好，你可别为难晚辈。”

    荼邪道：“你一见我面，便道破我的身份来历，那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大吃一惊，忙道：“我瞧前辈器宇轩昂，超逸绝伦，除了荼邪前辈，真想不出仍有旁人了。”

    东采英听他这借口糟糕至极，眉头一皱，又道：“外公，军师并未说谎。”

    荼邪双眼微闭，晃了晃脑袋，忽然笑道：“很好，很好，你小子不违背诺言，很够朋友，正是我族的好子孙，这小蛇也算帮了你我大忙，想来并无恶意。”

    东采英心道：“小蛇？什么小蛇？”但也放心下来，与盘蜒对望一眼，盘蜒微微张口，口型为：“谢谢”。东采英朝他一笑，也动口道：“谢谢。”

    用餐已毕，荼邪又支开众人，传东采英“巨神拳、巨神体、巨神剑”三门功夫。那巨神拳乃是调度真气，化作巨拳，攻守一体的绝学；巨神体则为护体神功，可保人吊住真气，暂时身躯不灭，浴血奋战，最终大难不死。

    而那巨神剑并非临战时所用功夫，而是一门铸造宝剑宝刀的异术。世间能工巧匠，锻造好铁名刃之时，往往需得全神贯注，呕心沥血，将自身血气融入剑中，方得传世之作。荼邪晚年穷极无聊，便将这狮心炼化的功夫用于锻铸，他神功非凡，每锤敲击，总能贯注神力，即便所用寻常铁料，所得宝剑皆非凡物。故而在他心底，这巨神剑才是他最为得意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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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荣华富贵似流水

﻿众人在山上待了两天，至第三天晚间，东采英说道：“外公，我外出已久，若不早些回去，只怕令大伙儿忧虑，外公不如随我一道下山如何？如今天下大乱，万鬼横行，也唯有外公如此功夫，方能震慑群魔，平复乱世。”

    荼邪摇头道：“我懒得管外边的杂事，我的下落，你们也给我把嘴关紧，若走漏风声，惹人上山来烦我，定要你们都吃些苦头。”

    罗芳林嗔道：“老爷爷为何凶巴巴的？恩公是怕你老来寂寞，想要尽孝，这才诚心相邀，你说的这般决绝，岂不伤了他的心么？”

    荼邪虎目扫过她脸庞，罗芳林脸上一红，微微侧过脑袋，不敢与他对视，荼邪笑了一声，说道：“小姑娘，你可是瞧上我这外孙了？”

    东采英“啊”了一声，顿觉窘迫，那王母鼓足勇气道：“哪有此事？我闺女岂会....”

    罗芳林羞得脸若玫瑰，低声道：“恩公救我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这辈子愿诚心侍奉于他，只不知恩公心意如何？”

    那王母脸上变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采英惊喜交加，却又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姑娘贵为天子之妹，我如何配得上你？”

    盘蜒道：“将军，此事由不得你做主，全听荼老爷子裁决。”

    荼邪大声笑道：“我正愁我这外孙不成气候，一辈子讨不得老婆，你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倒也与我外孙般配。采英，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乃当世妖仙，一身神通可谓冠绝天下，自也不怎么将凡人天子瞧在眼里，在他心中，自己外孙血统高贵，哪个女子能与他结缘，反而是那女子的福气。

    那王母脸色愁苦，说道：“孩儿，你可要慎重思量，不可轻率...他相貌....”

    罗芳林心道：“这位东采英公子形貌威风、武勇无双，又是这位屠邪铁手的孙儿，若真练成了神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救了我性命，可见此乃命中注定的姻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万不能拿不定主意。”心下坚定，朝东采英说道：“公子若不要我，我这辈子绝不他嫁。”

    东采英心头火热，喜道：“能得你青睐，乃是东某生平第一幸事。此生此世，东某宁死不负。”他生性豪迈，更不忸怩，一时感动，便将罗芳林搂如怀中，只觉这少女娇柔无比，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一般，抱得轻了，怕难传心意，抱得紧了，又怕弄疼了她。

    罗芳林虽也有少女特有的娇羞，但却远比常人坚毅大胆，柔声道：“英郎，我心中早已是你的人了。”

    那王母知罗芳林素来胆大妄为，却料不到她如此轻易便将自己交付出去，正要相劝，却听盘蜒笑道：“这位夫人，恭喜，恭喜。”

    王母心下有怨，嗔道：“这算...这算哪门子喜事...”朝荼邪一看，只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盘蜒说道：“我家东采英公子手握雄兵十万，不久前以多胜少，连败北妖两阵，领军杀敌逾超二十万，端的是威震当世，风头正劲，放眼天下英雄，只怕无人能出其右。而这位荼老前辈又是他的外公，有他撑腰，将来无论有多大难题，必能化险为夷，如履平地一般。而他为这位姑娘出生入死，全不顾自身性命，这等人品侠义，岂非天下少女梦寐以求的佳偶？”

    荼邪虽不想管凡间闲事，但眼下为促成外孙佳缘，也不得不先说些好话，遂笑道：“正是如此，我心疼外孙，自然连孙媳妇儿一道疼爱，今后两人有何不顺，尽管找我，我必出手相助。”心下却想：“今后老子警醒一些，见亲戚上门，拿小事烦我，便脚底抹油，远远逃开，料来他们也找不着我。”

    王母被盘蜒、荼邪一劝，不禁心动，暗道：“他们所说倒也不差，蛇伯城主，确配得上我这女儿。更何况他还有这地仙做倚仗？”当即转怒为喜，笑道：“我怎会反对，正要替两个小辈欢喜呢。”

    罗芳林、东采奇心花怒放，先向荼邪磕头，再向王母拜倒，正要站起，盘蜒却挺起肚子，嚷道：“我煞费苦心，替你俩安排这段缘分，怎地不拜拜我这媒人？”

    东采奇哈哈一笑，当真要拜，罗芳林嗔道：“要我拜你可以，但你与我夫妇二人同辈，拜完之后，岂能不给赏钱？”

    盘蜒脸上变色，惨叫道：“免了，免了！”身形一闪，匆匆跑远，想来是怕极了罗芳林讹钱的本事。夫妇两人不禁莞尔，相视而笑。

    当夜荼邪便让出小屋，让夫妇二人洞·房，那王母心疼女儿，只觉这小屋太过粗陋，不断抱怨，但罗芳林却全不介意，反而甚是满意。盘蜒想要挨到小屋窗下偷听，被荼邪一瞪，不敢动弹，但夜深之后，那小屋震动不休，传来男·欢·女·爱之声，王母满脸通红，盘蜒嗤嗤偷笑，荼邪更是笑歪了嘴。

    再过半个时辰，响声方消，盘蜒虚弱说道：“我....我去撒尿.....”脚步发虚，软绵绵的朝后山走去，王母怒道：“你这人心里好生肮脏！想要去做那坏事么？”

    盘蜒茫然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去方便，又是什么坏事了？”

    王母“哼”了一声，说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我心知肚明，清楚得很，你心头有火，想要...动手发泄...”

    盘蜒肃然起敬，说道：“原来夫人如此渊博，竟连此事也知道？莫非陛下曾也...有此雅兴么？”

    王母气往上冲，但此事难以启齿，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

    盘蜒笑了一声，来到后山，对树撒尿，刚刚解决大事，就听头顶有人叹了一声。

    盘蜒大骇，身躯一阵抖动，抬头一瞧，见荼邪坐在山坡之上，双眼冷漠，望着盘蜒。盘蜒羞涩说道：“晚间风大，我这小兄弟遇冷...收缩，瞧来有些小了，上不了台面，让老爷子见笑，见笑。老爷子胯间神龙，自然是旷世神器了？为何不去让那王母尝尝滋味儿，反而找我炫耀......”

    他正胡说八道，污言秽语，那荼邪从腰间拔出一柄剑来，朝下一扔，一声轻响，刺入山岩，直至没柄。这山岩受风吹雨打，内含矿藏，坚硬如铁，但在这宝剑锋刃之前竟有如豆腐。

    盘蜒寒毛直竖，说道：“老爷子抛下剑来，想要我自宫么？这倒也并无不可，只是自宫之后，可有什么神功传授？”

    荼邪冷冷说道：“你骗得了旁人，却瞒不过我，你可是贪魂蚺么？”

    盘蜒登时默然，神色落寞，愣了许久，拾起长剑，此剑外观如同流水，剑身成灰，银光闪烁，刻有纹路，仿佛浪花一般。

    荼邪道：“贪魂蚺受食欲驱使，一旦失控，心魂皆丧，什么恶行都做得出来。我生平杀过贪魂蚺，也知你们心中痛苦，更遇上过一些平素良善之辈。”

    盘蜒抬起头来，神情悲愤，说道：“我受生性驱使，无法自控，于我而言，那也算不得什么恶行。你好了不起么？自以为无所不知，却又怎知道那‘痛苦’之烈？”

    荼邪神功震慑天下，屠魔无数，而盘蜒本领低微，此时竟敢顶撞于他，可谓胆大包天，但盘蜒心头大乱，顷刻间万事不顾，豁出去了。

    荼邪沉吟片刻，笑道：“不错，我只不过略有耳闻，却不知贪魂蚺来历底细。”指了指那柄剑，说道：“此剑名曰‘妙水’，乃是我生平最铸剑中翘楚，你帮我外孙良多，我岂能不知？这柄剑便赠送于你。”

    盘蜒愣在当场，良久之后，低声道：“多谢。”

    荼邪道：“但你今后若对我外孙不利，被我知道，我必将你打成肉泥，尸骨无存，哪怕你脑中小蛇，我也一并揪出来宰了，非要你万劫不复，死不超生。”他知道贪魂蚺常常害人无数，委实放心不下，故而出言警告，用词极为严厉。

    盘蜒心头火起，双手负在背后，更不理睬，大步而去，模样极为威风，谁知走了几步，裤袋未扎，裤腿滑落，他脚下拌蒜，痛呼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荼邪瞧得直乐，说道：“就你这般蠢笨，又岂能害得了我外孙？哈哈，哈哈！我又何必杞人忧天？”大笑声中，山上狂风呼啸，登时人影全无。

    盘蜒爬起身来，骂骂咧咧，回到洞穴中，闷头就睡，到了次日清晨，东采英夫妇从屋中走出，神态甜蜜，如泡在蜜糖中一般，东采英见盘蜒鼻青脸肿，吃了一惊，问道：“军师昨夜可是摔跤了？怎地变成这般模样？”

    盘蜒恶人先告状，说道：“你那外公，好不像话，我正在树前方便，他非要盯着我瞧，我心里一慌，脚下一滑，就摔成这猪头狗脸....”

    罗芳林全然不信，见王母已然起身，问道：“娘，外公人呢？”

    王母茫然四顾，自也全无头绪，四人找了一圈，竟全无荼邪身影，东采英一转眼，见木屋后的花园中插了一柄剑，旁有刻字，曰：‘宝剑赠孙媳，剑名曰‘荣华’。”

    罗芳林惊呼一声，将宝剑拔出，见剑身小巧，剑锋如水晶般透明，却又锋锐至极，不由得感激涕零，说道：“外公他不想再见咱们，却又送我这柄荣华宝剑。”

    东采英与罗芳林携手跪下，朝那山洞连磕三个响头，随即恋恋不舍离了此地，并肩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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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一朝封侯天降喜

﻿四人由盘蜒领路，离了峡谷，也是他们运气极佳，在林间竟找到一群狂奔的野马。

    这三日之内，荼邪除了传授东采英狮心炼化的功夫之外，随口讲述，皆是极深奥的武学道理，东采英非但真气倍增，身法眼力皆大有长进，疾奔几步，竟赶上野马，一一驯服，毫不费力。

    那王母不会骑马，罗芳林便与母亲同骑，东采英自己与盘蜒分骑两匹，稳稳当当，不急不忙，行了三天路程，顺利抵达莲国都城。

    众人见东采英回来，无不惊喜万分，待见他救回王母王女，更是狂喜无比。

    莲国国主莲桑见东采英与罗芳林相依相偎，好的蜜里调油，心中嘀咕，小心翼翼的询问，东采英满心骄傲，朗声道：“承蒙王女青睐，我与她已结为夫妻了。”

    百官一听，尽皆哗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见两人如此恩爱，想来是两情相悦，而那王母更无半分不满，方才放心下来，诚心向两人祝贺。

    莲桑感念东采英救命之恩，遂补办婚礼大典，替两人轰轰烈烈庆贺一番，全城百姓历经战火，更喜庆典，无不华服彩衣，载歌载舞，上街游乐庆祝，满城皆喜气洋洋，纵情享乐。

    那王母见东采英受全城百姓敬拜，仿佛大圣大贤一般，心中仅剩的一丝不满终于烟消云散，罗芳林更是深感自豪，暗赞自己眼光独到。

    过了数日，莲桑说道：“两位若愿留在此城，我定修建宫殿，让两位住的舒适，若两位不愿久居，我当禀明天子，天子定有封赏。”

    东采英谢道：“我与林儿之事，必须禀明圣上，还请国君修书一封，我当亲自与芳林送去。”

    莲桑当即应允，正思虑如何起笔，恰在此时，有侍卫来报，曰：“请莲国国主、蛇伯城主一同迎接天子御使。”

    两人皆感惊讶，急忙迎了出去，只见一俊秀幼童趾高气昂的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卷黄缎，张千峰坐在下首相陪，盘蜒则坐在斜对面，敛容肃颜，直如饱学宿儒。

    那幼童与东采英一照面，齐声惊呼起来，东采英认得这幼童正是那飞天遁地的千灵子。

    千灵子大声道：“原来是你！你果然是蛇伯城主，并未骗我！我听张千峰说：你已讨了王女做老婆了？”

    东采英躬身笑道：“若非仙家替咱们挡住那冥坤，我夫妇二人早已落入其手，绝无今日好事，仙家大恩，我等无片刻或忘。”

    千灵子道：“天子小儿已得知你大胜群妖，解了莲国之围，甚是欢喜。其余各国的笨蛋皆不像话，与万鬼妖军打一场，败一场，连战连败，溃不成军，也唯有你取得大捷。如今你又成了天子妹夫，天子尚不知情，你更当随我去见他一见。”

    说罢抖开卷轴，念诵上谕，大意为：“莲国国君莲桑、蛇伯城主东采英，御敌有功，保全家国，圣心甚慰，特赐东采英侯爵之位，如今正集结诸侯，欲与万鬼决战，还请速来玄鼓城会盟。”

    东采英这些时日喜事接连上门，顷刻间竟如在梦中，全不信自己会这般好运，千灵子怒道：“你小子装什么蒜？还不快大哭大笑？好好高兴高兴？”

    东采英与莲桑一齐跪下道谢，东采英问道：“天子为何不留在云景都城，非要万里迢迢赶至前线？如此岂不危险么？”

    千灵子摇头道：“我见过这小天子，这小子心中满是雄心壮志，总想着什么‘千古一帝’，‘流芳后世’，自个儿也喜欢舞刀弄剑，哼哼，但在我万仙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么？但我万仙与他总是一边的，万鬼入侵，事关天下气运，我万仙自也不能袖手旁观。”

    莲桑听千灵子口中对当今圣上颇为不敬，不敢接口，东采英则颇为忧虑，问道：“若咱们贸然聚集，则边境诸国守御薄弱，万一众妖分散游击，咱们岂不是作茧自缚么？”

    千灵子哈哈笑道：“你小子倒也懂些兵法，但小天子身边也并非全是蠢人，咱们得到消息，万鬼大军也正集结，兵力过百万，聚在寒谷城外，此城乃边境诸国国境连线正中，它们定是要大举进犯了。”

    东采英恍然大悟，说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当速速率军前往。”

    莲桑年纪大了，不久前刚刚熬过灭国之厄，此刻想起，兀自心有余悸，半点不想奔赴前线，他眼珠一转，咳嗽几声，面露苦涩，说道：“老夫先前率军作战，受了些伤，老骨头这会儿还痛的厉害，只怕...只怕无法远行。反正东侯与老夫乃是同盟挚友，不分彼此，还请东侯率我莲国八万大军，代我前去支援。老夫不堪重用，委实愧对天子厚望，唉，真是老而无用，死不足惜。”

    东采英信以为真，忙道：“国君何必自责？圣上必不见怪。”当即传令下去，蛇伯四万兵将，莲国八万军队，在一日内整装待发，后日一早，立即出城，赶赴战场。

    千灵子又吵着要见王母王女，东采英忙请二人出来相见，千灵子见两人平安无事，容色如常，这才点头道：“原来你二人并非被这东侯胁迫，那我也算放心了。”

    罗芳林皱眉道：“就算你是仙家，如说我相公坏话，我一样不会甘休”

    千灵子一拂袖袍，说道：“妇人蠢笨，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竟就此走出大殿，此人全然不懂礼数，兴之所至，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真如未长大的幼童一般。

    他来到殿外，翻身坐上那飞猴，见张千峰出来恭送，又道：“千峰师侄，我听说你与召开元、于步甲两人打斗，用阴谋诡计胜了这二人，此事可是真的？”

    张千峰昂然道：“启禀师叔，千峰心性如何，那二人口碑怎样，真相究竟怎般，师叔定然心中有数，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千峰也不愿多言掩饰，逞口舌之便。”

    千灵子笑道：“好一个‘清者自清’。”突然间手掌一翻，金剑探出，剑气如矛，刺向张千峰。

    张千峰陡然间长剑出鞘，只守不攻，转剑阻挡，两人内力一撞，张千峰气血翻涌，足下腾腾连退，方才拿椿站定。

    千灵子目露惊讶，说道：“你内力果然不错，我这一剑，满拟让你摔得满头大包，哭丧着脸，谁知你还能站得住？”

    张千峰得盘蜒指点，驱逐吐纳时种种妄念，这些时日，内力又有增长，虽仍与千灵子天差地远，但却远超千灵子意料。

    张千峰以为千灵子有意责罚，跪地说道：“师叔明鉴，召、于二人之事，千峰并无过错。”

    千灵子双手交叉胸前，颐指气使的说道：“孰是孰非，我自然清清楚楚，但那两人是四阶层‘飞空’的弟子，你不过是三阶层‘渡舟’的小儿。你单凭一人，却接连将这二人打得抱怨不休，我心中好奇，便想试试你的功夫罢了。不错，不错，虽比我还差得远，但胜过那两个杂毛，却又绰绰有余了。”

    张千峰放下心来，说道：“师叔，千峰万万不敢妄自尊大，逾越阶序。”

    千灵子“哈”地一声，说道：“便是妄自尊大，又能如何？万仙之中，只要有本事，便不怕不能出头，你明年快些赶考赴会，让那两个杂毛瞧瞧厉害。”说罢一拍飞猴，那飞猴此刻又神气活现，精神十足，霎时飞的老高，虎虎声中，飞的没了影。

    东采英走上前来，笑道：“大哥，你这位师叔脾气古怪，样貌弱小，但一手剑法当真出神入化，正是不可貌相，深不可测。”

    张千峰皱眉道：“但真如你们所说，那冥坤身怀秘术，一旦施展，连这位师叔都抵挡不住，那局面便极为不利。”

    东采英说道：“千灵子前辈定已禀告万仙宗主，那万仙门六层‘破云’的高手定会倾巢而出，料来也不用怕什么冥坤。”

    张千峰想想也是，心中稍安，他早听闻东采英得了奇遇，功夫又有进益，也想一探究竟，问了几句，出手一试，果然知觉他内力大进，仅比自己稍逊一筹，更胜过那召开元、于步甲，他深替东采英高兴，说道：“贤弟有此功夫，将来到了战场之上，我再也不用替你担心。”

    东采英惆怅说道：“只是这功夫须得出生入死，饱受苦难，才能有所突破，看来我是天生遭罪的命。”

    张千峰莞尔笑道：“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武学至理，非苦练而不可得，你我兄弟正当共勉。”

    东采英尚有要事，遂向张千峰告辞，回到军营，指挥整备，调动兵马，操练新兵，又召见莲国大军，结识诸将，等忙碌已毕，又得回宫殿中陪娇妻，睡到一半，再被铁齿、鹿宁等人叫醒，说要商议军情，当真不可开交，全无余裕。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已然是深更半夜，他从军营返回，走过长廊宫门，却见盘蜒昂首而立，手扶栏杆，遥望明月。

    东采英喜道：“军师，你怎地也不去睡？晚上在宫里捉鬼么？”

    盘蜒吟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只不意将军也起来夜行，可是老婆索要过度了么，吃不大消，故而潜逃至此么？”

    东采英笑骂道：“什么玩意儿？她还嫌我力气太大，叫苦不迭了呢。”

    盘蜒道：“唉，在下身为军师，岂能不替将军解忧？在下有一缩·阳之法，可传授将军，以解夫人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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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黄袍割袖保性命

﻿东采英心中好笑，但装作发怒道：“好你个军师，你竟有这等害人的法子？你老实招来，你用此法害过多少人了？”一边说笑，一边走到盘蜒身旁，盘蜒侧脸看了看他，旋即又凝视夜空。

    东采英忽然感慨万千，说道：“军师，我东采英生平从不求仙拜佛，连蛇伯旧习也一直不屑一顾，但遇上你之后，我才知道天道茫茫，万事或许皆有定数。若不是你指点迷津，我早被众妖剿灭，更谈不上如今习得神功、封侯娶妻了。林儿一直管我叫恩公，然则在我心中，你才是真正的大恩人。”

    盘蜒淡淡说道：“天下岂有不散的筵席？等这兵祸一过，便是你我分别之时。”

    东采英当时心血来潮，欲拜盘蜒为军师，曾听他说起终将辞别之事，那会儿他一口答应下来，原以为不过是盘蜒谦逊之辞，想不到如今大事将成，富贵在手，盘蜒竟又提起此事，顷刻之间，东采英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盘蜒道：“将军莫非不允么？”

    东采英急道：“军师助我良多，我大恩未报，怎能答应？”

    盘蜒道：“我接连泄露天机、预料大事，若长久如此逆天而为，只怕会招来灾祸。我最多再帮将军一回，此后便无法再顾及将军，留在此处，也只能吃干饭，不干活，当个吃闲饭的懒汉了。”

    东采英愣了半晌，蓦然哈哈笑道：“军师啊军师，我不让你走，并非是贪图你那才干，而是打从心底里与你投缘，只要你留在军中，我管你一辈子不愁吃喝，花天酒地，你便是不再出半分力气，我也瞧着欢喜，更何况我一身富贵全是拜你所赐。”

    盘蜒见他情真意切，所说确是肺腑之言，不禁稍觉感动，但他心意已决，说道：“如我所料不错，北妖兵祸，不久必退，此后便是多年的太平天下，偶尔有小打小闹，但也无关大局。我虽可占卜天象，终究怕天劫扰我，因而打算投奔万仙，寻求渡劫之法。”

    东采英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军师志向远大，想要谋求成仙么？既然如此，我岂敢阻拦？将来军师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使唤我，哪怕我老的走不动路，一样听军师差遣，绝无还价。”

    盘蜒道：“倒也不必将来叨扰于你，眼下便有一桩小事，还当请你去办。”

    东采英当即说道：“军师尽管直说，我掏心掏肺，也要替你办成。”

    盘蜒道：“此去与万鬼众妖决战，你可再立一大功，从此以后，必受天子器重，可谓言出必允。你当求天子驱逐当今俦国君主，扶陆扬明继任侯爵之位，从此你蛇伯与俦国结为姻亲同盟，彼此相助。”

    东采英笑道：“军师，这本就是我答应陆家姐弟之事，哪能不办得妥当？这事太过容易，做不得数，我仍欠你恩情未报，你将来记得千万讨还。”

    盘蜒忽然陷入沉默，久久不发一语。东采英悄悄一望，见盘蜒双目如蛇，抿嘴微笑，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张黑色的幕布，将盘蜒遮住，让他被神秘莫测的阴影笼罩，令他笑容如同鬼蜮，东采英瞧得冷汗直冒，一时竟有些惶恐不安。

    盘蜒说道：“不久之后，我会问你借两千骑兵，全听我差遣，这骑兵我今后会还你，一个都少不了，还望将军答应。”

    东采英笑道：“自然答应，自然答应，不知军师要用这人马做什么？可是要劫富济贫？两千够用吗？如若不够，我麾下军马全听军师差遣。”

    盘蜒道：“空闺幽冷，莫负佳人，今夜我所言已尽，就此告辞。”说罢拱一拱手，转身远去，披风飘扬，长袍如水，相貌英俊，举止潇洒，气度超然如仙，东采英愣愣张看，心中涌出无尽敬意。

    谁知走了两步，盘蜒被长袍一绊，啊呀一声，骨碌碌滚了起来，竟从阶梯上滚落下去，身法之圆滑顺溜，直是罕见罕闻。

    东采英哈哈大笑，想去上前搀扶，盘蜒自觉颜面无光，早就灰溜溜的跑远了。

    次日依旧忙碌，到第三天早晨，大军召集完毕，物资齐整，养足精神，东采英当即下令启程，沿大道，穿原野，行向玄鼓城。

    那玄鼓城地处平原山地交汇处，离北境诸国不远，易守难攻，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百姓众多，民好农蚕，可屯兵百万，端的是兵家必争之地。东采英打算直入城池，与诸侯齐聚，共朝天子，立誓结盟，但盘蜒指着地图，说道：“将军可先前往此城西北的‘黄袍城’。必有所获。”

    东采英问道：“这一来一去，最快又得两日，可别误了天子定下的期限。”

    盘蜒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天子就在那边，此去乃是捷径。如去的晚了，天子性命难保。”

    东采英登时骇然，问道：“将军，卦象这么说的？”

    盘蜒说道：“卦象言道：‘匆立之帐，晚则不保’，可解为天子临时在那黄袍城立帐，却又被妖军围困。”

    东采英早领教过盘蜒占卜神效，哪里有半分怀疑？立时传令下去，大军调转方向，全速行向黄袍城。

    赶了约莫大半天路程，途中并无异状，众将士皆将信将疑，暗想：“将军可是又听了军师神棍言论，带咱们随处乱跑了？”

    至当日黄昏时分，突见远处有一人一马疾奔而来，那人一见大军，立时转向，行色匆匆，逃向东面。那斑圆乃是先锋，呼啸一声，纵马追去，不多时便将那人止住，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奔逃？”

    那人见斑圆一张豹脸，又惊又怒，一斧子朝斑圆劈来，斑圆双剑圈转，嗤地一声，点中那人穴道，他武学深湛，剑上附有真气，以剑点穴，不伤皮肤。

    斑圆正要逼问，但东采英已然赶至，说道：“我乃蛇伯城城主东采英，这位将军是我麾下大将斑圆。这位好汉又是何人？”

    那人本已绝望，听东采英所言，当真喜出望外，也是病急乱求医，大声道：“我乃天子麾下骁骑右将军雨蒙，天子他在黄袍城被十万大军围困，我突围出来报信，侯爷速速去救！”

    东采英倍感焦急，暗想：“真给军师料中了？”问道：“圣上为何去了那黄袍城？”

    雨蒙急道：“圣上恼诸侯屡战屡败，他....他急于给北妖一个下马威，听闻黄袍城寨左近常有妖军抢掠，遂率五万人马奇袭过去，虽大败敌军，岂料....岂料北妖认出他旗帜，迅速调动大军，几个时辰之内便将黄袍城团团围住。”

    东采英当即喊道：“天子有难，急速行军！”声音如同数头狮子怒吼，震动旷野，大军前后皆闻，哪里还敢耽搁？当即斑圆、东采英率先冲出，后军紧随不坠，这一番奔行虽快，但前后有序，队形紧密，骑兵方阵更是丝毫不乱，足见东采英布阵有方，安排得当。

    只一盏茶功夫，已来到黄袍城外，只见战场上人群密布，战甲如云，战马如江，残尸断肢体遍布，各处皆有火光，而空中乌云滚滚，似有无数冤魂升空。

    那黄袍城乃是一城寨，城坚强厚，足以据守，但此时也已危险万分。

    东采英下令冲锋，喊道：“蛇伯城东采英前来救驾！”率先杀了进去，使出巨神拳法，咚咚两声，当者立毙，随后蛇伯骑兵如洪水般涌入，所到之处，立时拼死相斗，杀的血流成河。

    众妖军久闻蛇伯城勇将之名，闻言只觉大难临头，此时再度被敌人扰乱后方，立时荒乱散漫，大见薄弱。

    但此军妖将治军有方，临危不乱，他喊了几声，聚集数股兵力，暂且从城下撤离，迂回侧方，反而向东采英杀了过来，嘴里喊道：“这人必是蛇伯城主，先将他杀了！”

    刹那之间，有数十个妖国巨怪朝东采英冲了过去，各个儿一丈高矮，手持巨斧铁锤，转动起来，如狂风巨浪一般。东采英毫不畏惧，铁拳击出，先重创一人，躲过斧砍锤击，猛然一窜，跳至那巨怪头顶，一肘子将他脑袋打的缩入颈部。

    东采英一招得手，热血上涌，就在这时，有一狼牙棒砸向东采英脑袋，东采英大喝一声，使出巨神体来，顷刻间身躯高涨，将那狼牙棒震碎，再出一拳，将那妖怪打飞出去，撞入敌军，咔嚓咔擦数声，压断数人骨头。

    人群中一道身影闪动，红光绕了一圈，斩下数个巨怪头颅，东采英见是张千峰，长啸一声，向他招呼。张千峰点了点头，双掌风起云涌，罡气广罩，砰砰声中，将眼前七、八个敌人毙于掌下。

    不久之前，张千峰误入妖军包围，急于突破，不吝于使出这‘天琴云弦掌’的绝学，以至于内力转眼告罄。但此时他身处友军之中，知道不必留力，故而使尽本领，要先杀的敌人心惊胆战，相助友军得势。

    这兄弟两人并肩作战，各自勇不可当，身影所至，如马蹄踏草，敌人一触既溃，东采英麾下四大妖将也各个儿如洪水猛兽，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而东采英虽锐气正盛，头脑却不失冷静，辨别局势，常常找士兵奔走传令，冲击敌军软肋。

    众妖军极为顽强，如此厮杀了一个时辰，双方皆有伤亡，但终于败下阵来，那领头妖将聚集残兵，离了城寨，东采英追了一阵，勒令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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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天子至尊窝囊气

﻿黄袍城中守军见救星英勇无比，气震山河，那妖军如此残暴，竟也难敌这大军猛攻，委实惊喜异常，一时竟各个儿如痴如狂。

    那雨蒙将军走出蛇伯大军，喊道：“刘将军，这位是蛇伯城东采英东城主，快些打开城门，咱们这就将陛下带离此地！”

    东采英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说道：“微臣在此恭迎陛下圣驾！”

    那刘将军咳嗽一声，心想：“这东采英这些时日名头好大，想来不是善茬，我岂能不挫挫他的锐气？”摆出一副高官派头，慢条斯理的说道：“且让他等着，我去向陛下禀告一声。”

    城外众将皆有些恼怒，想道：“咱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逐走这许多妖军，你还向咱们摆谱？”但想到城内乃是当今天子，只能忍耐火气。

    盘蜒找来一人，命那人喊道：“启禀城主，北方又有军情，似又有妖军聚集，数量更为庞大。”

    东采英见盘蜒笑眯眯的，立时猜到他用意，装作惶急模样，大喊道：“这如何是好？咱们千里奔波，已不堪重负，只怕守不住此处了。”

    刘将军大骇之下，脚下生风，手足并用，跌跌撞撞去见天子，过了半柱香功夫，城门敞开，众卫士簇拥之下，一金甲金盔的少年人走了出来，神情激动，又有些忧虑，东采英立时率众人跪倒，齐声道：“末将参见陛下！”喊声如雷，数里可闻。

    那少年人正是当今天子，姓罗，叫罗蟠，如今二十多岁，他少年心性，平日里受文武百官吹捧颂扬，颇有些自以为是，这一个月来接连听闻诸侯大败的消息，心中恼恨，极渴望率军取胜，彰显自己贤能英明，不久前令诸侯盟会，自己率先赶至玄鼓城，听到此处有妖军出没，有心一显身手，遂指挥大军出城打仗，不料太过张扬，反而陷入妖军包围，险些兵败受缚。

    此刻他得了东采英相救，自然感激至极，但顾及身份，却又有些不甘，因而心境颇为复杂，虽然喜悦轻松，却也羞愧恼恨。他稍一犹豫，毕竟喜大于忧，走到东采英面前，将他扶起，亲切问道：“你便是我那便宜妹夫东采英么？”

    东采英大惊失色，惭愧说道：“微臣...微臣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罗蟠笑道：“我听那位千灵子仙家说了，我那妹妹是心甘情愿，我娘也甚是欢喜，我哪里会怪罪于你？她自小便是这等任性妄为的性子，我也管不了她。今夜你立下这等大功，加之先前几番大捷，真乃我朝第一猛将。”

    东采英心下欢喜，暗想：“天子拍我马屁，我稍不留神，便被拍的飞上了天。”当即收摄心神，不敢骄纵，仍低头道：“能得皇上盛赞，微臣死而无憾了。”

    盘蜒忽然道：“陛下，我家将军纵然有真才实学，但论此战功劳，却是连陛下一成都没有的。”

    众人闻言一奇，都想：“这人是谁？马屁拍的如此恶心？”唯独张千峰、东采英知他性子，生怕他暗中讽刺，出言挑衅，心中皆忐忑不安。

    罗蟠奇道：“为何你说我功劳极大？”

    盘蜒道：“陛下这一招妙计，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知身份尊贵，心怀无上勇气，自入险境，引得众妖自投罗网，纷纷围攻。而陛下身居孤城，面对十倍敌军，兀自指挥若定，守御森严，全然不落下风。我家将军得知陛下英勇，深受感动，哪里敢不全力来救？陛下既然已拖住敌人主力，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我家将军从后包抄，自然能轻易取胜，这也是沾了陛下的光。将军，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东采英为人大大咧咧，也非自命清高之人，兼之对盘蜒言听计从，这时见他大拍马屁，怎能不顺其意？立时附和道：“哪里有半分不对？我是半点功劳都没有的，全赖陛下神机妙算。”

    两人一搭一档，这一番歌功颂德，颇合乎情理，如扮蜜糖浆，甜腻至极，只将罗蟠说的飘然欲仙，骨头酥软，心中不快顿时灰飞烟灭，对东采英更是好感倍增，不由大笑起来，说道：“我只是....随心行事罢了，也非...事先谋划。”

    盘蜒大呼道：“这叫信手拈来，无心偶得，乃是古今兵法中最高境界。皇上兵法娴熟，倒也罢了，最难得是这天佑气运，我家将军途中迷路，误打误撞的赶到这儿来，无意中与陛下会师，终于促成此功。陛下蒙天眷顾，这江山如铁桶似的，群妖再如何蹦跶，又如何能敌得过陛下兵威？”

    罗蟠信以为真，喜得红光满面，点头道：“很好，很好。东城主，上天引你我相聚，可见对我二人有极大期望，回去之后，我便封你为公爵，君臣携手，扫荡群魔。”

    东采英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却又真怕妖军重整旗鼓，劝罗蟠早些撤军。罗蟠点头称是，命人备马拉车，即刻撤离此地。

    再行一天功夫，终于抵达玄鼓城外，只见此城围墙高耸，塔楼崇立，依山而建，庞大而古老，如同玄武扛岳，俾睨万里。城中守将见天子旗帜，早早打开城门，城主率众出门跪拜，大声道：“陛下，你迟迟不归，臣不敢擅离职守，不敢去找你，但委实忧心忡忡，几夜未眠了。”

    原来罗蟠出城前曾放豪言，要此城城主莫要跟来，这城主不过是一伯爵，岂敢违命？但这几天却无一夜入寐。

    东采英见罗蟠脸色冷淡，抢先说道：“陛下率咱们打了一场大胜仗，杀敌无数，扬威天下，自无需你们相救。”

    那城主哪里敢不信？磕头道：“陛下神武，但还快请入城休息。”

    罗蟠苦等这城主救援不来，本有心问责，听东采英这么一说，想道：“不错，如今用人之际，我不可轻易动摇军心，再说了，我此去打了胜仗，正该高兴，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于是点头说道：“东城主劳苦功高，寡人对他极为倚仗，你让他麾下大军驻扎在城南东流湖畔，取十万黄金、五百头牛羊，千坛美酒犒劳。”

    众将听得如此重赏，无不欢喜，高声欢呼谢恩。

    罗蟠领众人来到宫殿，恰好此时罗芳林、王母、陆振英、陆扬明、东采奇、东采凤等人总算赶到玄鼓城，罗蟠不召见其余诸侯，先会见东采英一行人。

    王母嗔道：“孩儿，你派那两位万仙仙长将我与女儿带离莲国都城，却险些害了我二人。若非贤婿相救，咱们母子又岂能再见？”

    罗蟠听她说起途中经历，更是后怕，愈发惊愕，说道：“原来东城主便是昔日那位大英雄屠邪铁手的外孙，无怪乎神功如此惊人。你在短短数月之内，先于蛇伯雪地中大败妖军，又解了莲国城围，救下寡人母亲妹妹，此刻又...又与寡人携手退敌，际遇之奇，功劳之大，真可谓如有神助。”

    东采英朝盘蜒眨眨眼，笑道：“我有奇人相助，倒是半点不假。”

    盘蜒回瞪他一眼，要他不可声张，东采英想起约定，只得忍耐不语。

    罗蟠又对罗芳林道：“妹妹，我原先怪你先斩后奏，急着嫁人，本担心你是上当受骗呢，此刻一瞧，才知你为何如此心急火燎，要嫁给东城主，否则以他这等人才，城中美女一拥而上，你哪能捷足先登？”

    罗芳林极有信心，傲然道：“那些胭脂俗粉，岂能与我相比？不信你问问我夫君？”

    东采英说道：“夫人待我情深意重，肯嫁于我，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罗蟠又取笑几句，望向陆振英，见她气度超然，美貌绝伦，远远胜过旁人，顿生倾慕，奇道：“这位姑娘又是何人？可是这位东将军的妹妹？”

    陆振英拉着陆扬明的手，走到罗蟠面前，盈盈拜倒，说道：“小女子与家弟出生俦国，乃俦国国君子女，一年之前，受奸人迫害，只得投奔蛇伯城主，蒙东采英城主救助，才能来此见到陛下。”

    罗蟠早听说俦国叛乱之事，但此乃诸侯家务，他贵为王室，虽可号令诸侯，但实则国中兵力未必能胜过诸侯大国，是以一直未曾阻挠，反而有意安抚，赐那俦国篡位者爵位。此时闻言，登时想起此事，神色怜悯，叹息道：“真苦了你二位，两位放心，在我这里，绝无人能伤得了二位。”

    东采英霍然站起，走到陆扬明身旁，跪倒在地，恳求道：“陛下，当今俦国国君实乃叛逆，以下犯上，以客欺主，实乃罪大恶极，只求陛下首肯，将俦国之地、侯爵之位，赐还这位陆扬明公子。”

    罗蟠自诩为英主，心中自有公道，又对东采英极为看重，听他所言，心中生出同情之意，更想起当今俦国国君不遵自己号令，联合郭国，向蛇伯寻衅发兵，不禁深感不满，当即说道：“那俦国君主如今就在城内，但却一直不曾来见我，此人犯下大罪，我为天下共主，岂能轻饶？两位放心，我必会妥善处置。”

    陆振英与陆扬明闻言大喜，齐声泣道：“多谢陛下主持正义，我二人永世铭记在心。”

    罗蟠虽非好色之徒，但喜好美人，乃天下男子天性，仔细打量陆振英，越看越心惊脑热，想要当场求亲，可他早有正室，也不缺妃子，不得旁人做媒，却也无法厚颜启齿，只得苦苦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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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金池聚会龙抬头

﻿不久之后，东采英起身告辞，罗蟠也不挽留，回到宫中，招来几位心腹大臣，问询捉拿俦君之事，有一老臣劝道：“陛下，大战将至，不可仓促生变。俦国.军虽人数不多，一旦哗变，却也不是小事。”

    罗蟠皱眉道：“但陆家公子乃正统，当今俦侯乃篡者，他与东采英以此相求，我岂能不答应？更何况那东采英曾救我性命。”

    在他心中，更为重要之事，乃是讨得陆振英欢心，等大事一成，他借此向她求婚，料来她推却不得。

    众臣知这位天子年轻心热，颇为正直公道，一旦下定决心，不可更改，更何况此事利大于弊，又有一大臣道：“既然如此，陛下可明日召集诸侯，聚于金顶池畔，当众将俦侯捉了下狱，令东采英掌控俦国大军。”

    罗蟠笑道：“妙计，妙计，就照爱卿说的办。”心里想象陆振英欢笑如芍，投怀送抱的场景，不禁微笑起来。

    .....

    陆振英得了罗蟠许诺，知道弟弟复位在即，心中颇为喜悦，回到营中，连声向东采英谢恩，东采英说道：“陆姑娘说的什么话来？这事儿不早商量好了么？我不过帮忙一劝，哪里有半分功劳？”

    陆振英动容道：“若非城主英雄盖世，立下古今罕有的大功，我姐弟二人绝不能上达天听，有此复兴良机。”

    东采英指着陆扬明道：“陆公子，当年你答应娶我那妹妹采凤，却也不可抵赖，咱们两家从此便是姻亲，当和和睦睦，齐心协力才是。”

    陆扬明小脸通红，羞涩说道：“我自然....自然求之不得。”他年纪还小，自不懂男女之情，但想起从今往后，那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便是自己妻子，不禁怦然心动，两人名分早定，只是诸事忙乱，一直无暇顾及，此刻东采英重提，他才又想了起来。

    陆振英笑道：“此事对我陆家有利，也是我姐弟二人亏欠城主的。”

    东采英摇头道：“第一，此事互利互惠，谈不上谁欠谁亏。第二，是你那义兄、我那军师一手促成此亲，你我都该好好谢谢盘蜒兄弟。”

    陆振英拉着陆扬明，又要想盘蜒拜倒，盘蜒笑道：“妹子，你可是酒喝多了，见谁都要拜？咱们求仙练武之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陆振英心中感动、险些流下泪来，说道：“大哥义气深重，纵然不在意，但此事对我姐弟而言，却厚恩如天，岂能不拜？”

    盘蜒道：“只是明晨仍有一件难事，你当好好斟酌斟酌，说来不是祸事，但也不算喜事。”

    众人闻言好奇，纷纷问道：“又会有什么乱子？莫非天子要出尔反尔么？”

    盘蜒低声道：“这天子算的一位实诚人，话一出口，买卖已成，只是他也有些私心，要咱们出个好价钱，非得斤斤计较不可。”

    众人听他将此事说的跟街市买菜一般，无不暗觉好笑，陆振英问道：“陛下他想要什么？”

    盘蜒道：“明晨他必召集诸侯，先封将军为公，随后会囚禁俦君，命将军接管俦国军队。俦国经与蛇伯一战，元气大伤，料来人马不过五万，而俦君德薄恩微，倒也无虞下属为他不平。”

    东采英知盘蜒料事奇准，放心下来，说道：“这是一件大好事啊？又何难之有？”

    盘蜒又道：“待大局已定，陛下会当众向义妹求亲，纳她为妃。”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陆振英娇躯发颤，抿唇不语，陆扬明急道：“这如何使得？他早有妻妾了，为何还要姐姐？姐姐，你万万不能答应。”

    盘蜒道：“妹子，你愿不愿意？”

    陆振英心里千万个不愿，但想起弟弟大事未定，怕惹恼天子，再生事端，不由得犹豫至极，心中煎熬，头脑发胀，一时呼吸艰难，过了许久，她苦涩问道：“我....我为了大事，自当....”

    盘蜒握住她手掌，说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不问你应不应当。”

    他声音宛若清泉，流过陆振英心田，刹那之间，她感到头脑一阵清凉，坚毅说道：“大哥，我不愿意，我愿追随....大哥，不愿嫁给陛下。”

    她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但盘蜒心思巧妙，查知她真正想要追随之人并非自己，而是身旁的张千峰，自己不过是她羞涩遮掩时的借口。

    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得很，明日待天子料理完了正事，你便借口心愿已了，向张千峰仙家跪拜，求他带你赴万仙门求学，以求登仙之法，万仙乃神门，纵然是凡人天子，也不敢纠缠万仙弟子，那天子虽会懊恼，但也奈何不了你。”

    张千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万仙弟子，不可娶凡人为妻，亦不可嫁于凡人。徒儿若有此恳求，天子也无话可说。”

    陆振英喜道：“徒儿多谢师父。”

    盘蜒说道：“只是天子必不甘心，纵然不当场发作，但这几天也会给咱们脸色看。”

    东采英笑道：“那咱们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暂且装孙子啦。”

    盘蜒朝东采奇望去，见她神色怪异，知道她心中羡慕陆振英，于是说道：“采奇小姐也是一位罕见的美人儿，将军可将她嫁于天子，天子得了她，定然心满意足，不复怨念，如此可平息此事。”

    东采英闻言极为为难，他与这妹妹虽非同母所生，但自来将她们视作亲妹妹一般照看，如何能够牺牲她终生大事，讨好当朝权贵？挠头道：“这事....只怕不妥...”

    东采奇登时大怒，说道：“我也不愿嫁给那好色之徒！”转身走到张千峰面前，恭敬跪倒，说道：“求师父也带我奔赴万仙，接受登门考验，渡我入万仙之门！”

    张千峰笑道：“好，好，你们都是我徒弟，肯更上一层楼，我自当竭力相助。”

    东采奇转怒为喜，朝盘蜒瞪了一眼，却见他笑眯眯的，神色得意，似乎此事也在他意料之中，不由得心头一震：“他..他是故意激我....”

    盘蜒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晨两位姑娘抢在天子开口提亲之前，一同请求登仙，天子决料不到咱们是为了防他一手。”

    张千峰说道：“两位贤徒，我有言在先，你二人一旦提此恳求，便不可悔改，如通过万仙考验，一辈子便都是万仙门弟子，若咱们真能了断战事，我当立即带两位前往万仙门，修行期间，不得再与亲友相会。”

    东采奇看了看自己小妹与二哥，陆振英凝视陆扬明，两人皆有些不舍，但事已至此，不得更改，这些孩子将来自有东采英照料，定能平安无事，遂齐声说道：“师父，咱们绝不反悔。”

    张千峰拍了拍她二人肩膀，示意激励，陆振英、东采奇回到各自帐篷，心潮起伏，久久难眠，一会儿想着张千峰，一会儿想着亲人，但脑中印象最深的，却是盘蜒那高深难测的笑容。

    .....

    等到翌日早晨，罗蟠果然传令，召集诸侯聚于金顶池畔校场，众诸侯各率将士，纷纷涌来，顷刻间武旗罩日，枪戟如林，人声似浪，甲胄如镜，闪闪发光，场面壮观至极，这逾十万军官在此会师，想着不久之后的一场旷世大战，无不激昂振奋。

    罗蟠亲自走上点兵台，慷慨宣讲，陈述妖军恶行，宣誓定要守护家园，匡扶正义，扫荡妖邪，扬威天下。众诸侯各有算盘，心怀鬼胎，暗中计较，但众将士则无不热血上涌，精力倍增，齐声誓约道：“愿随陛下至刀山火海！”

    罗蟠又道：“蛇伯城侯爵东采英屡建奇功，连败妖军，统军有方，艺盖当世，寡人知其忠勇，嘉奖其能，故而今日升其为公爵，封于龙高山，将来若夺回蛇伯城邦，自也归他管辖。”

    那龙高山乃是东面一处山地丘陵，地势险要，又盛产水果、粮食、丝绢，自来为天子所有，如今以此地赐之，确是极大的恩惠。只是此地与蛇伯城相聚数千里，看来在天子心中，对于取回蛇伯，实则并无多大把握。

    东采英朝天子跪拜，大声道：“天子救我蛇伯难民于水火，天恩浩荡，东某唯有誓死以报。”

    罗蟠又道：“俦国国君陆凯易上前听旨。”

    那陆凯易见东采英得势，正暗自心惊，闻言一个激灵，不明所以，走上前去，正要跪倒，但数个卫士早上前来，将他绑住。

    东采英暗想：“果然如军师所料，半点不差。”但早就见怪不怪了。

    诸侯脸上尽皆变色，互相议论，不少老谋深算之辈已明白其中道理。

    罗蟠斥道：“陆凯易欺瞒寡人，犯上作乱，谋杀忠臣，忤逆其父遗令，又追杀兄长遗孤，可谓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若非东城主赤胆忠心，不负所托，万里送陆家姐弟来向我伸冤，我至今仍被此恶人蒙蔽。我如不杀此人，天理难容，难平妖祸！”

    那陆凯易大声道：“陛下，陛下，你不可轻信小人一面之词！陛下，陛下！”

    罗蟠道：“陆家姐弟何在？”

    陆振英携陆扬明走上几步，朝罗蟠跪拜，罗蟠道：“你二人当手刃此贼，彰显正义！”

    陆振英说道：“是！多谢陛下！”凝眸于陆凯易脸上，想起此人杀尽自己亲友，欺凌霸占她母亲，当真恨得咬牙切齿，呼啸一声，长剑出鞘，运那轩辕真气，一道雷光当空劈落，陆凯易惨叫一声，口鼻流血，当场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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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大罗金仙偷贡品

﻿罗蟠本以为陆振英是娇滴滴的柔弱女子，对她怜惜有加、整夜不忘，也只道她不敢当真动手杀人。此时催她亲手复仇，料定她必然退缩，那他自可代劳行刑，谋求她好感，哪里能想到她毫不含糊，一出手便声势显赫，以奇妙至极的神功将陆凯易击毙。他见此情景，大吃一惊，久久竟无法言语。

    陆振英抱住陆扬明，两人喜极而泣，泪水涔涔而下，陆振英说道：“多谢陛下替我二人做主。”

    罗蟠尚未答话，陆振英朝张千峰走去，迤迤然跪倒在地，齐声道：“师父，如今徒儿大仇已报，家弟有圣上照顾，在凡间再无牵挂，我早与师姐商量好，若真有这一天，便乞求师父施恩，将咱们二人带入万仙之门，以求修炼仙法，镇守世道太平。”

    话音未落，东采奇也立时上前跪下，说道：“恳请师父开恩，赐我姐妹登仙机缘。”

    张千峰神色庄重肃然，说道：“你二人虽屡获奇遇，但此事非同小可，其中艰难，远超想象，你们可忍耐得住？”

    双姝朗声道：“我二人已下定决心，更无犹疑。”

    张千峰道：“如此甚好，你二人已是我万仙待试弟子，学艺未成之前，不可再与凡间有丝毫牵扯。”

    陆扬明虽早知此事，但真到此刻，却也万分不舍，哇哇哭道：“姐姐，姐姐，你为何就此走了？”

    陆振英说道：“弟弟，我心意已决，不可更改。你这一路上甚是勇敢坚强，姐姐见你如此出息，也能放手而去了。”

    陆扬明抽泣道：“姐姐，等我.....长大了，定要去万仙山上瞧你。”

    校场上群雄皆不曾料到这等转折，见这两个女子美艳秀丽、冰雪慧雅，当真赏心悦目，又竟一齐投入万仙试炼，霎时间呼唱喧哗，议论不止。罗蟠所求落空，心头失落，一时竟茫然无措。

    东采英装作吃惊模样，说道：“小妹，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东采奇道：“哥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此事已不能更改，望你今后多多照顾陆家小弟，还有我咱家小妹。”

    东采英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

    罗蟠回过神来，霍地站起，急道：“振英姑娘，我.....寡人请你回心转意，此事容后再谈。”

    陆振英摇头道：“陛下恩义，我铭记在心，等我学艺有成，将来必会补报，但师父既已答应下来，已不可‘回心转意’了。”

    罗蟠一时冲动，说道：“寡人一见你模样，便时时刻刻记得你言行举止，我....我替你报仇，多半便是为了讨你欢喜，你若愿嫁于寡人，寡人定千百倍的....宠爱你。”他情急之下，已顾不得后果，便是要他发下凶誓重诺，他也必一口答应下来，群雄一听，无不暗暗摇头，暗生嘈噪诽义。

    张千峰皱眉道：“陛下，我万仙自有万仙的规矩，我这两个徒儿已是待炼之人，请陛下莫要纠缠。”

    罗蟠面向张千峰，说道：“这位万仙仙家，你给寡人个面子，暂且收回此言，放陆姑娘一马....”正要费心相劝，忽然间，只听云层中传来雷霆般的声音，震得池水荡漾，众耳嗡嗡，校场旗帜飘然欲飞，那声音喝道：“张千峰所言不错，万仙门规，岂能容凡人更改？”

    盘蜒脸色惨白，浑身巨震，只见云中有六个道人纷纭而下，众人见他们凌空飞行，随风飘荡，无不惊呼起来，待看清这六人面貌，更是惊异无比。

    这六道皆头戴九琉冠冕，镶金白袍，足下各踏一柄宝剑，身法有如梦幻，稍稍一动，便有余晖。其余五人戴着面罩，想来不欲示面目于凡人，为首一老道鹤发童颜，双目有神，密须随风飞扬，身有宝光流动，确是活神仙无疑。

    张千峰心头狂跳，立时跪倒在地，说道：“弟子张千峰，恭迎六位破云尊长！”

    校场上诸侯天子，帅将校卒，无不骇然，陆陆续续跪倒一片，说道：“我等得见仙长，当真三生有幸！”

    盘蜒哆哆嗦嗦的拜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这六道。

    为首老仙朗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这就起来吧。”六人同时出掌，众人只觉足下一热，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无不心下惊怯：“这六位万仙首脑果然功力超凡，足以抵敌百万之众。”

    那老仙说道：“罗蟠，你贵为天子，亲至前线，迎战群妖，能有这等勇气，当真难能可贵。既然如此，我万仙也不能置之不理。”

    罗蟠大喜过望，说道：“若诸位神仙施以援手，区区北妖万鬼，又何足道哉？”

    老仙道：“我等本不欲插手凡人小妖之事，那所谓‘万鬼’中似有异界妖魔，不可轻敌，故而我万仙当为尔等施佑守护，若遇上大妖作乱，我等必不会坐视不理。”

    盘蜒瑟瑟发抖，只觉喘不上气来，这六道一齐现身，身躯散发威压，对常人自然无害，却令他倍受煎熬。

    罗蟠听这老仙一说，大失所望，哀求道：“此战关系到凡间安宁，我等万不能输，只求神仙莫要置之不理。”言下之意，自是求这老道对寻常小妖也莫手下留情，不如全替他打发得了。

    老仙一挥手，云中又落下许多人，各个儿骑着飞兽，张千峰又是一惊，认得乃是第五层阶“遁天”的前辈好手。

    老仙说道：“除我‘遁天’‘破云’等道人之外，仍有十万门人，届时亦会助阵，我等将亲临战场，指挥门人相助。”

    罗蟠大喜过望，作揖道谢，又想去找陆振英时，但她早已躲入人群，不见踪迹。罗蟠心中难受，但知道如今万仙首领现身，此愿望必难得逞，唯有强迫自己将她遗忘。

    老仙一拂袖袍，张千峰、陆振英、东采奇三人腾空而起，浮在他身旁，老仙命一骑鹤的五层‘遁天’道人将三人接住，说道：“罗蟠，待你进军之时，我等自会相随，暂且告辞了。”说完此话，众仙再度浮入云层，遁隐而去。场中群雄从未见过这等群仙掠空的盛况，兀自如痴如醉，仍长久哑口无言。

    盘蜒如死里逃生，大难不死，险些痛哭出声来，他拖着疲软无力的身子，缓缓站起，凝视空中那缓缓旋转的乌云，心中思绪万千，恍恍惚惚，惕惕怵怵。

    那便是这世上的仙人么？果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们俯视着凡间，超脱了生死，我们在你们的眼里，又是什么模样？是猪狗牛羊？还是蚊蝇蝼蚁？或是蛆虫粪豸？

    是了，是了，你们神气活现，威风凛凛，大伙儿都畏惧你们，敬仰你们，认你们做主，甘愿降为奴仆杂役，以为有你们撑腰，万鬼妖魔，委实不值一提。但我却明白得很，我见过那异兽，知道那尸海，我猜你们在害怕，故而无法舍弃凡人，安心去做神仙。若无凡人，你们也无法安身。

    你们在害怕什么？万鬼中有可怖的魔头吗？还是你们从万鬼之中，见到了熟悉的景象？可怕的征兆？

    盘蜒忽然渴望一场浩劫，见证仙鬼大战，杀的头破血流，肠穿肚烂，那又将何等精彩？

    ......

    过了二十日，玄鼓城外四十里处的群英丘上，大军毕集，各路诸侯皆整装待发，甲胄兵刃，如山似海，将士骏马，无穷无极，呼吸生风，于是层云涌动，笼罩旷野。

    等候片刻，侧方走来许多白袍人，各个儿衣衫整洁，手持宝剑，盘蜒扫了一眼，只觉如同一大片白云，或是漫山遍野的雪。这白袍大军头顶，有约莫三十人盘旋翱翔，如同云中白龙一般。

    东采英自愿甘当先锋主将，上前朝万仙众人一拱手，万仙中走出一人，正是张千峰，也是这十万门人的头阵。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东采英朗声道：“进军！”于是脚步雷动，巨响远传，大军如巨浪，如地震，朝北席卷而去。

    依照经略，大军将攻入北境，先占领玄冰城，修筑堡垒大营，以此为轴，扫荡四周，逐步清除北境方圆数千里之地，如遇妖军抵抗，务必一具击溃，斩草除根，终将敌军逐回草海那头。蛇伯城乃在北方，冰山雪岭，倒也不急于解救。

    但先前得了讯息，百万群妖已在玄冰城下汇聚，双方必有一场惨烈宏大的拼杀，规模之巨，足堪比古时谣传。众将士想到此节，难免惴惴不安，随即省起身后有万仙支持，又纷纷安心了不少。

    来到一片冰原上，东采英忽然号令停止，派探子上高坡一望，匆匆来报：“曰：‘前方人影密密麻麻，覆丘盖山，有北妖大军驻守。”

    全军呼吸急促，手心冒汗，知道大战在即，无不紧张，谁也不知此战结局如何。

    再前行十里，群妖已可目见，在北妖大军上空，也浮着二十多人，有人骑兽，有人踏剑，各个儿身穿黑衣。

    盘蜒心中又一阵狂跳，暗想：“万鬼。”

    己方头顶忽然传出啸声，喝道：“停下！”当是那万仙为首老道所发，也不知是对何方所说，但声音洪亮，双方皆闻，盘蜒目光清晰，隐约见对面有一足踏飞剑的黑衣人挥手止住大军。

    众将士极目去望，隐约只见敌方大军中，竟站着数百个如同小雪山般的巨人，各个儿约有五、六丈高，众人见状，心惊肉跳，暗想：“这群妖怪阵中竟有这等庞然大物？咱们该如何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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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神王鬼首是一家

﻿那万仙老道飞出方阵，行向敌军，而万鬼那黑袍人也徐徐迎上，天上层云宛如一漆黑树冠，而两人如同树冠下黑白两色的蚂蚁。

    老道曰：“尔等万鬼群妖，为何侵我地界，扰凡间安泰？”声音传遍数十里。

    那黑袍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头银发，容貌颇为年轻英俊，他笑道：“菩提老道，你还认得我么？”话语清晰，也是遍野皆闻。

    老道身子一震，顷刻间足下起伏不定，长剑摇晃，似要跌落，但立时稳住身形，在空中凝固不动，闭口不语，更无半点动作，那黑袍人也陷入沉默。

    众将士心中惶恐，往正上方望去，见万仙那五位破云仙家也一动不动，似成了泥塑一般。

    盘蜒心想：“他们在用传音之术交谈，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万仙，万鬼，正道、邪道，哈哈，哈哈。”

    过了许久，老道一挥手，身后五人一齐赶来，与他并肩浮空，而另五个黑袍人也同时飘至，六人对六人，似要决战，全军皆攥紧兵刃，心中打鼓，准备豁出去了。

    突然间，这十二人降在地上，万仙五人手按老道肩膀，万鬼五人也拍住首领背心，双方齐声大喊，万仙老道与万鬼首领手按大地，只听轰隆隆巨响，刹那间天摇地动，岩碎石裂，地上缓缓升起一面冰墙，将两人隔开，向东西蔓延开去，冰墙银光闪烁，横跨雪原，与远处高山连在一块儿，宏伟无比，高耸通玄，辉煌遁天，巍峨破云，足足升起十多丈，方才停下。

    万仙六人皆露疲态，仿佛大病一场，招了招手，天上又飞下六位遁天仙人，将他们各自背负起来，灵兽振翅，浮上空中，众仙商议一会儿，遁天仙家各个儿神色惊异，但不久皆已释然。

    那位千灵子指使飞猴，来到天子大军前头，运功说道：“本门仙长，以仙法激发地下龙脉，升起这冰墙，可隔绝妖物，守护边境。从此以后，以此万年玄冰巨墙为界，凡人不北上，妖怪不南下，违者杀无赦！诸位，此战已然了结，还请回吧。”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纷纷出言询问，更有人痛声喝骂，罗蟠纵马上前，怒喊道：“北妖侵我国界，杀人无数，岂能就此作罢？你们擅作主张，将这方圆数千里的地界拱手让给了妖怪么？”

    千灵子晃晃脑袋，笑道：“很好，很好，天子小儿有此决心，不吝众将士性命，也要取回国土，我很看得起你，咱们万仙是不掺和了，便在远处为诸位摇旗呐喊，加油鼓劲儿，祝诸位杀得北妖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说罢呼啸一声，遁天、破云众仙一齐腾空而去。那万仙大军见师长离阵，自也不再逗留，头也不回，返身而走。

    一时之间，全军上下皆面面相觑，大呼小叫，指着万仙一通痛骂，但在众人心底，却无不大呼侥幸，暗暗欢喜，他们瞧那万鬼阵仗如此猛恶，若真打起来，取胜之机极为渺茫，万仙众人能与万鬼众妖讲和，没准是救了全军性命。

    东采英心念故国，甚是气恼，暗想：“这冰墙不过挡住玄鼓、玄冰城前这茫茫雪原，我总要设法绕路，直取蛇伯。”但转念一想，自己若贸然行事，擅起战乱，非但孤军难胜，只怕更犯下大错，受累下狱，成为千古罪人，叹了口气，唯有忍气吞声。

    他望了望罗蟠，罗蟠装模作样的骂了一会儿万仙，露出惋惜神色，说道：“既然如此，全军撤退！”

    不知谁忽然欢呼了一声，开了个头，于是军中兵卒各个儿如逃出学堂的顽童，嘻嘻哈哈的低声庆贺，罗蟠气往上冲，想要呵斥，可仔细一思量，自己心中又如何不喜？

    此战本军未败，敌军未胜，虽失了领土，可北境乃冰天雪地，万里霜国，纵然有诸侯，但实则并非富饶宜居之处，如今万仙纵容万鬼，铸造冰墙，自然由万仙担上骂名，自己丝毫无过，也保留大军实力，不必天长日久的征战，实可谓一桩幸事。

    东采英在人群中找寻盘蜒，纵马至他身旁，低声道：“军师，你说过咱们未必打的起来，果然如你所料。你还曾说今后有许多年太平日子，不知战事何时再起？”

    盘蜒道：“我岂能预料多年后之事？将军饶了我吧。”

    东采英想起他泄露天机，畏惧天劫，自也替他担心，拍拍他肩膀，不再多问。

    大军回到玄鼓城，罗蟠召集诸侯，升堂议事，堂中诸侯各自心情大好，侃侃而谈，彼此间纵然曾有仇怨，此刻也如亲兄弟般交好。罗蟠瞧在眼里，暗中摇头，却也半点不想处罚。而在城主诸营地间，更隐隐传来天雷地震般的欢笑声。

    罗蟠道：“如此一来，这玄鼓城乃是兵家重地，绝不可轻忽，哪位爱卿愿在此留守，监视北妖动向？”

    众人心中发怵，一时无人接口，东采英跃跃欲试，但不知妻子心意如何，也不敢请缨。罗蟠见东采英如此，心知他有此意，笑道：“东城主，你东北那圈山脉不用去了，便留在此地，充当寡人朝廷铜墙铁壁如何？这玄鼓城地势奇佳，幅员辽阔，你可以此建国，方圆百里城池，任你挑选，皆可纳入其中。”

    东采英喜道：“多谢圣恩！”

    罗蟠便升了原玄鼓城主的爵位，让他前往东北，与东采英封地调换，东采英领了此城地图城符官印，清点宝库，一时间诸事繁忙，幸亏那鹿宁、绿须二人有经营理财之能，东采英这才缓过劲儿来。

    他回去与罗芳林一说，罗芳林比他还要欢喜，说道：“夫君，这是哥哥器重你呢，今后城防要紧，料来物资不缺，更何况大丈夫当肩负重担，建功立业，岂能贪图安逸？我能嫁给你，真是天赐良缘。”

    东采英哈哈大笑，拥她入怀，说道：“我能有你相伴，这才是天助我也。”

    之后几天，诸侯陆陆续续离城而去，返回领土，这场百年罕有的大战役，竟就此不战而息，群雄虽觉白跑一趟，但各个儿却如过节般欢喜，回过之后，各诸侯下令庆贺，于是全国各地，满城张灯结彩，百姓欢笑流泪，迎接平安归来的子弟兵。

    盘蜒对东采英说道：“将军，大事已了，还请将军派斑圆、铁齿两位，领军队前往俦国，助陆扬明公子继任国君。”

    东采英知他心意已决，虽恋恋不舍，但也不便挽留，倒一大碗酒，热泪盈眶，诚恳忠挚，哽咽说道：“军师，祝你今后万事顺利，心想事成。”

    盘蜒微微一笑，走到僻静处，道：“将军，我最后替你卜上一卦，你当牢记于心。”

    东采英见他神神秘秘，不欲旁人听闻，不禁深感好奇，只听盘蜒说道：“攀崖狮吼狂风起，芳林凤舞将称皇。”

    东采英闻言大惊失色，顷刻间冷汗直冒，暗想：“军师他...他什么意思？芳林凤凰？芳林她...她会称皇么？”

    盘蜒摇了摇头，说道：“无心无为，顺其自然，此乃天机，不可有第三人知道，将军为人忠厚，必有后福。”

    东采英心中忐忑，不忍分离，率军护送足足二十里地，这才怏怏而返。

    之后数十日，盘蜒随陆扬明、东采凤，与俦国大军行向俦国，俦国原君主陆凯易不得人心，军中一贯对他不服，而这些时日受东采英管教，皆对东采英极为臣服，受其所托，自然也对陆扬明竭力效忠。而陆扬明得陆振英教诲，心地善良，尊重待人，广受众将士爱戴。

    陆扬明想到能返回故国为君，不由得极为兴奋，但仔细想想，难免惶惶不安。

    东采凤嗔道：“你当上国君之后，我便是你夫人了，你们男人，各个儿不是好东西，我可非要将你管的紧紧的，以防你到处胡来，拈花惹草。”

    陆扬明大惊失色，说道：“什么叫‘拈花惹草’？”

    盘蜒笑得前仰后合，说道：“你这小鬼头，才九岁不到，怎知道的如此清楚？这些话可是跟你姐姐学来的？”

    东采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昂首说道：“姐姐还说，我那婆婆不知为人怎样，她不能照顾我，要我自个儿学的精怪些，须知妇人心，海底针，寸寸凶险，步步惊心。”想起不告而别的东采奇，小嘴一噘，有些伤心，不知她眼下是否顺利成仙了？

    陆扬明急道：“我娘亲为人最好，最是慈祥，若非她舍身相救，我与姐姐早落入那陆凯易之手了。”

    盘蜒问道：“你们当年是如何逃出来的？说与我听听？”

    陆扬明想起当时情景，不免伤心害怕，说道：“我爹爹....当时身患重病，快要....快要不成了，朝中大臣说要由我继位，由我娘亲摄政....”

    盘蜒点头道：“国君将丧，新君继位，此乃万分隐秘之事，不知那消息如何传出去的？以至于陆凯易与郭国贼人竟抢先动手。”

    陆扬明道：“姐姐说，当时知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定有奸臣，里应外合，接应那....奸贼入主。”

    盘蜒点头道：“然后呢？”

    陆扬明道：“尔后忽有一天，我娘急匆匆来找咱们，说要咱们收拾行囊，速速与侍卫逃离都城，前往蛇伯避难。姐姐问她缘由，她道：‘你们有个叔叔，叫做陆凯易，勾结叛徒，不久就要入城。你们快些走了。’”

    盘蜒微笑道：“哦？那你娘为何不走？”

    陆扬明道：“娘亲说她留下来拖延时间，混淆奸人视线，保护咱们安然离去。”

    盘蜒眼中闪过一丝喜悦，连连点头道：“好母亲，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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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冰雪玉人守贞节

﻿大军翻山越岭，晓行夜宿，走走停停，约莫一月之后，终于抵达俦国国都，此时举国皆听闻消息，百姓感念先君恩德，无不早盼这位陆扬明公子归来，一行人来至街上，处处人潮涌动，夹道欢迎，众生扶持，连连跪拜。

    陆扬明泪流满面，从车中向众人挥手道谢，激起一片欢声雷动。

    行至宫中，文武朝臣，会同一位容貌极美的中年妇人走出，乃是俦国夫人，盘蜒见她相貌确与陆振英、陆扬明极为相似，似画中美人儿一般。

    陆扬明哭喊道：“娘，娘！”撒腿狂奔，那妇人一把将他抱起，哭的梨花带雨，嚷道：“孩儿，孩儿，你这一路可受苦了。果然是老天开眼，我母子终于有团聚的一天。”

    陆扬明指着斑圆、盘蜒等人道：“多亏了玄鼓城英公相助，派几位叔叔哥哥帮我，否则孩儿也无法回来。娘，那叛贼陆凯易已死在姐姐剑下啦。”

    那美·妇身躯巨震，泪如雨下，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苍天....苍天保佑了。”

    盘蜒上前拱手道：“在下采英公麾下军师盘蜒，奉英公号令，送陆公子归国，俦国夫人委曲求全，以娇弱身躯抵挡虎狼爪吻，受尽苦难，一言难尽，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俦国夫人听他说‘以娇弱身躯抵挡虎狼爪吻’，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多谢盘军师，爱子之心，天下母亲皆有，乃是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斑圆等人都心生敬意，想道：“她如此美貌，孤立无援，落在那陆凯易手中，怎能得保清白？只怕受尽折磨，境况极为不堪。但她一弱女子舍命守护子女，比咱们这些男儿汉更可贵百倍。正所谓红颜薄命，只望她今后得享平安吧。”

    陆扬明又向俦国夫人引荐东采凤，这小丫头一改刁蛮脾性，朝她庄重行礼，俦国夫人见这小女孩儿娇美可爱，乖巧懂事，自也欢喜，说道：“好可爱的媳妇儿，等她长大一些，我便让你二人成婚。”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陆扬明问道：“娘，当务之急，乃是找出那与陆凯易里应外合的奸臣，当时若非他引狼入室，娘亲也不会受苦受难。”

    俦国夫人急道：“你这孩子，刚一继位，岂能清算旧账？朝中并无恶党，你暂且莫要过问，等局势稳定，咱们再行合计。”

    陆扬明领受教诲，于是打消了这念头。

    当夜陆扬明设宴招待众人，宴席过后，盘蜒在宫中四处游逛，神态清闲，陆扬明感激他的恩情，自也随他心意。

    如此过了三天，斑圆不愿久留，欲率大军离去，遂向陆扬明与俦国夫人辞行，陆扬明拉住斑圆毛茸茸的大手，说道：“斑圆叔叔，多谢你一路护送。”

    斑圆笑道：“你这小娃娃很好，将来定成大器，如有人欺负你，尽管派人来找我，我必率大军来帮你。”

    盘蜒则道：“我听闻俦国以东三十里外有一皇雕神像，乃是古时遗迹，极负盛名，我一直有个心愿，要朝圣古皇，在那处建造庙宇花园，还请斑圆老兄借我两千步·兵，相助建筑。”

    斑圆道：“军师，采英早对我说过，我麾下将士，全听你差遣，两千不够，我再多留上一段时日陪你。”

    盘蜒摇头道：“我卜卦算过，两千洽和吉数，多少皆不美，你尽管离去，等大事一了，我便遣这将士回去找你。”

    斑圆执意要留，盘蜒坚决不允，斑圆对盘蜒钦佩入骨，不愿违逆，遂不多不少，留下两千健者，随后离城归国。

    俦国夫人抿嘴笑道：“盘蜒先生学究天人，这神庙定然极为灵验了。”

    盘蜒哈哈一笑，朗声答道：“岂只灵验而已，我打算将这神庙叫做血祭庙，今后埋骨无数，冤魂不休，最是惨烈无比。”

    俦国夫人连拍胸口，啐道：“哎呦，哎呦，先生好会吓人，可吓坏妾身了。”

    盘蜒道：“新庙初建，须得广而告之，三日之内，两位不可外传此事，三日之后，还请国君替我宣扬宣扬，就说东采英麾下军师盘蜒在古皇神像处建庙。”说罢扬长而去。

    俦国夫人大惑不解，问陆扬明：“这位盘蜒先生行事疯疯癫癫，古古怪怪，他一贯如此么？”

    陆扬明与东采凤齐声笑道：“娘，军师哥哥最是厉害，别看他有时痴呆，实则聪明的紧。”

    俦国夫人“嗯”了一声，愣愣不语。

    如此过了三日，陆扬明果然依照盘蜒所说，将此事传扬出去。于是百姓雀跃，整日价议论此事。

    这一日晚上，俦国夫人用膳之后，独自在闲宫修养，四下寂静，唯有虫鸣鸟语，她想起往事，寂寞难耐，不由得连声叹气。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在她身后问道：“夫人为何哀叹？”

    俦国夫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瞧，只见来人眉清目秀，面带微笑，正是那盘蜒。她低呼一声，皱眉道：“先生，你是如何进来的？”

    盘蜒笑道：“鄙人生平一无长处，唯有翻墙入室，偷香窃玉的功夫，世人难及我万一。”

    俦国夫人登时俏脸燥红，口舌发干，颤声道：“先生好不正经，我乃守寡之妇，心如死灰，你要偷香窃玉，来找我这老太婆做什么？”

    盘蜒走上一步，仔细打量她身躯，俦国夫人被他一瞧，浑身发软，呼吸粗重，嗔道：“你....你胆敢对我无礼？你不怕杨明知道么？”

    盘蜒在她耳畔说道：“夫人不想让他知道，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

    俦国夫人以为他要求·欢，纵情想象，不多时已心神俱醉，说道：“原来你留下来并非造庙，而是....而是别有所图？”

    盘蜒笑道：“我所图甚大，夫人给的起么？”说着握住她的玉手。

    俦国夫人啐道：“你们男人都是色·鬼，也就那点出息，你倒说说，除了我这人之外，你到底还要什么？”

    盘蜒摇头道：“我不要夫人的身子，只要夫人每年赠我黄金万两，丝绢万匹，年轻美貌的宫女百人，夫人年纪大了，我是没半点胃口的。”

    俦国夫人心头火起，怒道：“你....你说我什么？我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财？”

    盘蜒“嘘”了一声，说道：“夫人害死丈夫，与陆凯易偷·情，私开城门，引军入内，又放逐自己二女，这些消息，可比种种身外之物贵重多啦。似夫人这等蛇蝎心肠，我是半点不敢沾染偷吃的。”

    俦国夫人霎时眼前一黑，站立不定，向后就倒，但盘蜒将她一拉，拥她入怀，继续说道：“夫人何必装病？我好不容易来此，可不愿白来一趟，总得说定价钱，我好早些安心。”

    俦国夫人咬牙道：“你血口喷人，我...我这就让杨明将你....将你杀了。”

    盘蜒笑道：“此事若闹到国君面前，夫人罪行昭示天下，我固然活不成了，夫人从此被关入不见天日之地，境况可大大不妙。”

    俦国夫人厉声道：“我儿子岂会相信你的谗言？”

    盘蜒在怀中一摸，取出几封书信来，打开一封，念道：“凯易，吾依你所言，在俦君酒中下药，他日必遂你愿，圆我二人昔日之好。盼甚念甚，图谋相会。笑笑儿。”

    俦国夫人一听，当真寒冷彻骨，惊魂飞天。原来那陆凯易乃俦国国君之弟，早年与这位俦国夫人笑笑儿有一段情事，他争君位而不得，流亡在外，投靠郭国。

    陆凯易与这笑笑儿互相倾慕，朝暮不忘。尔后他买通笑笑儿婢女，双方互通书信，又勾·搭在一块儿。俦国夫人旧情复燃，竟听陆凯易所言，用药毒害了丈夫，趁朝中无主，再勾结朝中大臣，打开城门，迎陆凯易继位。

    只是她尚有一丝人性，知陆凯易生性残忍，怕他害了自己儿女，遂在陆凯易入城前夕，让儿女仓皇出逃。陆凯易与她相逢，双宿双栖之余，仍不忘派兵追杀这姐弟，俦国夫人阻拦不住，但她生性凉薄，最终也置之不理。

    她万没想到俦国、郭国大军接连败在蛇伯城，陆凯易伏诛而死，陆扬明归国继位，她惊慌之余，急忙处置，烧毁陆凯易写给她的书信，而那与她密谋的几位大臣，自然早已被她害死。

    她四处找寻自己写给陆凯易的回信未果，以为他已销毁，这才放心下来，谁知这盘蜒神通广大，竟将其全数找到。顷刻之间，她心慌意乱，伸手抓向那信笺，盘蜒轻轻一推，她落在远处，抢夺不到，只能狠狠瞪视盘蜒。

    盘蜒笑道：“这陆凯易心思倒也缜密，这信笺并未藏在书房，而是在屋檐砖瓦下挖了一洞，想必是对夫人爱意深厚，留作纪念，竟放置在头顶上。”

    俦国夫人心念电转，说道：“我什么都答应先生，你留下来，我....我好生伺候你，你若嫌我.....不美，我....我在国中选宫女让你享用。便是你要当国君，我也帮你劝杨明退位。”

    盘蜒摇头叹道：“夫人，我这人生性淡泊，闲云野鹤一般，实懒得在这小国多待。”

    俦国夫人怒道：“你到底要怎样？”

    盘蜒懒洋洋的说道：“我来此不为别的，只想将那庙建好。开工数日，进展顺利，预计仍要半年，方可初具规模。这半年之内，我便待在古皇神像处，半年之后，待我忙完，再找夫人清算此事。”见俦国夫人脸色难看，哈哈一笑，说道：“这人惊恐模样，种种丑态，真是百看不厌。”

    俦国夫人眼前一花，那盘蜒已不知去向，她尖叫一声，将一玉器砸的稀巴烂，气的浑身发抖，暗想：“他故意戏耍我，这疯子，这....这奸贼。”良久之后，她沉静下来，开始苦思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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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肚饿难耐沿街讨

﻿俦国夫人脑中忽然一闪，想起她有一兄弟，乃是俦国勾陈郡驻守将军，那陆凯易封侯之后，器重此人，委派大军于他管辖，约有四万兵卒，皆是些周游佣兵，号称强横，各个儿凶残。那盘蜒身处两千士卒包围之中，自以为安然无恙，定然防备松懈，她何不亲自去找那兄弟，命他扮作强盗，偷袭盘蜒，将他手下一个不留的杀了，再将书信烧毁？

    她心意已定，事不宜迟，唤来心腹侍卫，连夜出宫，弛向勾陈，马车披星戴月，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她命人传令进去，过了片刻，她那兄弟赵杰出城恭迎，惊喜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俦国夫人道：“赵杰，我有一件大事，关乎你我安危前途，不可耽搁。”

    赵杰奇道：“什么事如此要紧？”

    俦国夫人恨恨说道：“我遇上一奸贼叛党，名叫盘蜒，乃是护送吾儿归国的一位使臣。他不知从何处找来....找来我与陆凯易书信，以此要挟于我，要....要霸占我身子，谋害我母子，再将我的心腹全数捉住砍头。”

    这赵杰隐约知道俦国夫人与陆凯易之间私情，闻言大惊，喝道：“此人当真色·胆包天，不要性命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带一支兵马，前去找他，非要将此人斩成肉酱不可。”

    俦国夫人急道：“他眼下正在羽皇神像处造庙，你可曾听说过？他麾下有两千大军，为人又擅长用兵，你此去不可疏忽，非要斩草除根，不能走漏一人。你当将全部军队一举带去，扮作土匪，四面包围，层层堵截，将他杀了。”

    赵杰笑道：“多亏姐姐提醒，不然可要白跑一趟。姐姐放心，我这支雄兵之中多有好手，皆是花费重金从各国招募而来，此人只要眼下不走，已然插翅难飞。”停了停，色·迷·迷的朝俦国夫人望了一眼，又道：“我若替姐姐扮成此事，姐姐赏我些什么？”

    俦国夫人啐道：“你我姐弟之情，何必分什么彼此？”

    赵杰生性好·色无比，与俦国夫人同父异母，早就对这位花容月貌的姐姐眼馋心热，嘴上轻笑，心中却想：“我将那书信取了，她从此便逃不出我的掌心，任由我出入闺房，夜夜享她艳·福，而陆扬明年纪幼小，抵不了事，这俦国便由我为所欲为了。”想到此节，更是欢喜，哪里还能等待？立时传令，夜聚大军，浩浩荡荡，风行雷动，朝那羽皇神像处赶去。

    他马不停蹄，一路疾行，约莫三个时辰，来到那羽皇神像山谷外，只见前头有一圈树林，零分散布，杂乱无章，他曾来过此地，见状一愣，心想：“这树林与以往大不一样，似乎被砍伐过了。”不虞有他，率军入内，径直朝里赶路。

    这山谷间地势并不复杂，穿过树林，便可赶至谷外，入谷后再行不远，便可见到那羽皇神像。谁知赵杰一入其中，四下一片黑暗，月光晦暝，树影如鬼，他生性胆大妄为，稍觉奇怪，但也不害怕，认准方位，只顾着往里冲，谁知一直走到天明，依旧未走出密林。

    众将士不由得惶怖心慌，纷纷喊道：“古怪，邪门儿，可是遇上鬼打墙了？咱们怎不记得这地方有这般大？”

    赵杰累了一夜，再也支持不住，当即停下歇息，命人捕猎烧饭，闷头呼呼大睡，睡至午后，再度进军，依旧毫无头绪，目光所及，只觉处处不一样，绝非在原地绕圈，但这鬼林子便是没有尽头。

    他在林中转了三天，惊骇无比，愤怒异常，但却无可奈何，好在林中野兽密布，众人也不至于挨饿。

    ........

    盘蜒身在羽皇神像山谷之中，命众将士将伐来木材竖立在地，东一排，西一簇，连成奇门阵法。蛇伯将士皆感古怪，却也不问，只是闷头苦干，听令行事。

    等布置完毕，盘蜒点头道：“多谢诸位相助，大事已了，诸位这就返回玄鼓城吧。”

    领头校尉大吃一惊，说道：“军师，你这神庙不用建了？就这乱糟糟的木头，哪里像个样子？”

    盘蜒道：“不错，已然成功，诸位不可逗留，速速回去，我这木阵名曰‘天劫’，乃是请神降临的绝阵，你们如不听我的话，在此多待，非但坏了我阵法，还将惹来灾祸，殃及家人，我让你们离去，乃是为你们着想。”

    众士卒早领教过盘蜒诸般奇技，霎时大惊失色，遵令撤离，从山谷另一头绕了个大圈，过山川河流，一刻不停，赶着回国去了。

    盘蜒等诸人散去，心头生出些许恐慌，他抬头望着那羽皇巨象，见他身披羽毛般的铠甲，容貌受风吹雨打，早已模糊蚀损。

    但此物极为古老，内蕴天地灵气，可做阵中枢纽。

    盘蜒闭上眼，凝神感知方圆三十里的情形。他借助军队砍树搬石，在外头树林中布下太乙迷魂阵，以之困住俦国夫人同党，让他们团团乱转，暂且抵达不了此处。而除此之外，他仍有多处大阵，用以查探外敌袭来。

    如是凑热闹的百姓，受困阵法，决计无法来到这山谷中，但如果是冥坤，情形就大大不同了。

    他是什么时候猜到冥坤身份的？

    盘蜒记得在军营之中，自己的匕首刺入冥坤心脏，刀刃刺破胸腔，确确实实扎入要害，冥坤并非心脏位偏，而果真并未死去，有什么东西在延他寿命，不让他丧命。

    所以盘蜒盗走此人书信，便是为了弄清此事。

    其后冥坤再度现身，行动如常，那致命重伤竟只稍稍阻碍了他。盘蜒由此确信无疑，那师海便是阎王，冥坤则是阎王的化身。

    阎王乃来自聚魂山的大魔头，若非天象特异，时刻古怪，比如魔猎之刻，不可在凡间长久逗留。

    故而有的阎王费尽心机，找寻化身，压抑妖力，来到这凡世之上寻欢作乐，就如同饕餮之徒品尝佳肴，好游之人踏遍山河一般，他们在聚魂山上待的腻了，自然要外出走走。

    阎王们各司其职，有的收死于兽口兽爪之下的死灵，有的则偏爱殉情而死的哀魂，有的喜好丑陋恶毒的心魄，有的则独好纵·欲身亡的风流鬼。

    而这师海嗜好令人发指，他专收死在酷刑之下的魂魄。他引诱冥坤前往妖国，担当狱卒刑吏，催他丧心病狂，便是为了寄魂于此人身上。

    盘兜了一个大圈，胡乱忙活，四处征战，平息妖祸，日子过得糊里糊涂，颠三倒四，实则在混乱之中，他一点点儿接近目的，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他的布局。

    冥坤不过是阎王化身，但他脑中是不折不扣的炼魂。

    属于阎王的，芬芳可口的，千年难遇的炼魂。

    他的食欲几乎沸腾爆炸，正是这疯狂痛苦的食欲，让他激发出无穷潜能，屡屡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盘蜒又哭又笑，几乎想放声痛骂：你是多么卑劣悲惨的畜·生祸胎啊，你这猪猡、馋虫、喂不饱的毒蛇、死有余辜的杂·碎，你为了填饱肚子，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但事已至此，他已不能退缩了。

    他感到师海来了。

    盘蜒手指一颤，立时解开了密林中的法术，于是幻象消失，那赵杰的兵马由此脱困，众人欣喜若狂，大声呼喊，那赵杰望向山谷，哈哈大笑，说道：“就在里头，给我杀进去！”

    众将士早憋了一肚子火，无不奋勇争先，迈步冲锋，不多时走入谷中，只见盘蜒坐在巨象之前，周围并无旁人。

    赵杰骑马上前，指着盘蜒喝道：“使妖法的小贼，你这会儿还能逃到哪儿去？”

    盘蜒不答，抬头望向山顶，只见一青袍人随风起落，轻巧落下，站在盘蜒身前数丈远处，面带冷笑，神色残忍。赵杰等人见此人身手奇高，以为是盘蜒强援，不禁骇然，可仔细查看四周，并无其余援手，这才放心。

    盘蜒说道：“冥坤，你果然听话。”

    冥坤眼现恼怒，问道：“你怎知我要来？”

    盘蜒笑道：“我刺你心脏一剑，令你险些变作死狗，你心胸狭窄，记恨不忘，我难道瞧不出来么？我散布消息，说我在此建庙，便是为了让你知晓。你消息果然灵通，不出十天，乖乖赶来，万鬼难道准许你越过那冰墙么？”

    冥坤微微一惊，见盘蜒身后有大军蠢蠢欲动，却也不放在心上，道：“我早不受万鬼约束，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取你性命。你即便有所防备，找来一群乌合之众，在我眼中，又有何用？”他武功高强至极，在数万人中取人首级，毫不为难，何况盘蜒就在近处，早难逃他手心。

    盘蜒蓦然仰天大笑，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冥坤惊疑不定，全身紧绷，森然道：“你笑什么？这又是什么邪法？”他感知盘蜒内力并不浑厚，此时境况诡异，并非妖力仙气所至，而是另有秘术。

    盘蜒说道：“你有本事杀我么？你到来试试看？”

    冥坤手指一抖，轰隆一声，盘蜒所坐之处顿时烟尘暴起，裂开一个大洞，但盘蜒身影消散，消失不见。

    冥坤脸上变色，望向那大军，见众兵卒神色也一头雾水，他登时醒悟：“原来此人躲在大军之中，刚刚那不过是幻术！为何以我的眼力，方才竟不能立时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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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心烦意乱遁入梦

﻿本来以冥坤深厚内力，若他全神贯注之下，盘蜒所使障眼法术实难有成效，然而此处有一古皇神像，盘蜒以其为枢，吸纳灵气，布下大阵，纵然冥坤亦难逃此术。

    冥坤心知有异，不敢怠慢，正想撤离此处，忽听大军中有人说道：“冥坤，冥坤，你可曾记得你曾经做过的梦么？”

    冥坤回过头，心中思绪涌动，他喝道：“什么梦？我从不做梦！”

    盘蜒声音缥缈无踪，却总能传到他耳朵里，他笑道：“是啊，是啊，自从那以后，你便不再做梦了。你在梦中杀了她，她的父母，由此获得无上神通，是么？你还记得杀宫苑时的情景么？她有没有求饶？有没有痛哭？她答应嫁给你了，对么？”

    冥坤勃然大怒，他手指点出，指力所及，霎时杀了十数人，血流如注，染红沙土，赵杰大军自也震怒，赵杰喊道：“将此人杀了！”于是大军涌上，将冥坤团团包围，刀枪剑戟，似磨盘般朝冥坤碾去。

    冥坤受万军包围，奋力冲杀，顷刻间身旁尸骨堆积，血流成河，盘蜒话语仍不停传入他耳中，令他狂怒难遏，盘蜒说道：“那是梦吗？冥坤，你问问自己，那天醒来时候，你手上可曾染血？啊，是了，自然有血，你难道不曾怀疑么？你定然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告诉自己那是梦境，你未曾真杀了宫苑，她仍好端端的待在家里，等候你迎娶她，是么？”

    冥坤大声咆哮，那梦境如巨浪般卷来，令往昔惨剧重现，他抱住脑袋，大怒欲狂，如濒死野兽般来回冲杀，顷刻间杀人无数，赵杰大军人心惶惶，正想退去，但空气中血雾弥漫，杀意洋洋，众将士也渐渐为之沉迷，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鼓荡胸腔，他们沦为野兽，乃至沦为屠夫，似乎如能杀了冥坤，便是无上快乐，如杀不了他，毕生都难释怀。

    盘蜒嘶哑的大笑，言辞如鬼魅般传来：“假的！你蒙受神启，屠杀那妖城之后，可曾回去找她？你不敢，你不能，你知道找不到她。你骗自己她已远走高飞，躲在安全之处，自不用你去操心，但你为何不仔细回想呢？在你那狂乱残酷的杀戮中，难道不会稍有疏忽，将她也杀了吗？”

    冥坤被数枚箭矢射中，口喷鲜血，手掌一抓，将一人脑袋捏碎，将此人举起，连同他手上的巨斧一道抡转，那人接连撞死同僚，渐渐身躯碎裂，变作骨头，乃至碎骨。冥坤荷荷怒吼，杀心入脑，全不知躲闪迂回，只是一味的蛮干狂杀。

    盘蜒又道：“你当回去瞧瞧，真的，何必害羞胆怯？你能找到她那花园，她那宅子，从她窗口探头瞧她——她那闺房，眼下自然与往昔不同，那儿点缀着她的头发、她的脑壳，她的眼珠、她的脑浆、她的牙齿、她的脖子、她的手足、她的脏器。说起眼珠，等一见到你，她仍会死死瞪着你瞧，认出你是杀她的凶手。

    她是受尽折磨而死的，你一边大喊着‘师海主上’，一边零零碎碎的宰割她，就在她父母面前将她残杀。因为什么来着？啊，对了，她父母不愿她嫁给你，欲迫她嫁于旁人。她最终答应了，是么？多么无情无义、自私冷酷的女人。你恨透了她，她难道不可恨吗？你杀了她，她难道不该杀吗？通过酷刑，你烙印恐惧，在她心中，在你脑海。你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她性命终结于你，你最终拥有了她。”

    冥坤眼前浮现出那惨绝人寰的真相，悔恨、憎恶、扭曲、疯狂，顷刻间似要将他撕碎。

    师海，师海，你让我做了什么？

    突然，他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仰天长啸，身子浮上半空，体内涌出海浪般的血水，裹住山谷中每一个士兵，化作铡刀、铁索、磨盘、滚刀、锯齿、铁鞭、剥皮削刃，长满尖刺的笼子、挖人心脏的弯钩，众将士身受剧痛，终于清醒过来，眼神惊惧，使出吃奶的力气惨叫，但到此地步，已无济于事。

    他已并非冥坤，而是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阎王。

    尸海快乐的处刑，缓慢的折磨，压榨这些濒死的灵魂，冥坤对他的憎恨将他逼迫出来，尸海庆幸自己的决定，如稍微迟些，冥坤便会丧失魂魄，沦为空壳，那尸海精心找寻的化身便毁于一旦了。

    那盘蜒在哪儿？他自然已经死了。但尸海仍不放心，他捏紧拳头，漫山的血海燃烧起来，火焰冥冥，红雾遮蔽天云日轮，刹那之间，众将士尸骨被焚烧成炭，他这法门可销蚀骨肉，对木石并无损坏。

    四万魂魄受酷刑而死，他们将前往聚魂山，化作炼魂，涌入尸海的领土，沦为尸海的奴仆。

    化身终究是化身，不可持久，尸海施展神力过度，微觉疲倦，眼下当暂且修养，等冥坤恢复冷静。

    忽然间，尸海脑中剧痛，不禁痛呼起来，似乎有无数尖锐的爪子钻入他身躯，以缓慢、悠闲的动作，刺入他脑子、脏腑、血管、肌肉、骨头。尸海手脚乱挥，在地上打滚，全无刚刚镇定自若之态，偶尔睁眼，见到盘蜒盘膝坐在他面前，身上金光闪烁，白雾缭绕，真如仙神一般。

    尸海瞧出那并非幻境，咬牙爬起，蓦然一动，血光闪过，已将盘蜒罩住，但盘蜒身子一晃，身法诡异至极，将那血幕破开，已来到尸海面前。尸海大吃一惊：“此人功力非凡，竟不逊于那荼邪，他一直....一直在示弱装傻么？”

    他知情形不妙，事到如今，唯有舍了这化身，将魂魄遁入领土，重新谋求一化身，或等魔猎之时再图报复，可稍一动念，发觉自己竟无法将魂魄抽离，尸海环顾四周，见巨木成墙，精心散布，瞬时恍然大悟，怒道：“你这是‘血脉迷心咒阵’？”

    这血脉迷心咒阵乃是借助惨死者怨气，以太乙术数，攻入敌人心脉，令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身极难化解。盘蜒在梦境之中，曾以此应对敌人，若杀戮过重，怨气冲天，即便强如天神，亦难豁免此灾。

    盘蜒不答，朝尸海走来，尸海亲手杀了大军，被这四万死者怨灵困扰，难以抽魂而去，盛怒之下，倏然扑向盘蜒，卯足全力，一拳击出，拳势惊天动地，有如万军，但也不见盘蜒如何快速，就这么轻轻一飘，已避开拳力，随手在尸海天灵盖上一震，尸海受苦太重，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抽搐，口吐鲜血，软倒在地，再无法反抗。

    盘蜒身子摇晃，睡眼惺忪，似从梦中醒来一般，他道：“尸海，尸海，你身为阎王，竟耽于游戏人间之乐，眼下终于自食恶果了。”

    尸海狠狠道：“你杀了我，我魂魄自会回归聚魂山，等我重整旗鼓，再来找你，你也难逃一死。”

    盘蜒道：“你魂魄逃不了。”眼中紫光闪现，神色如蓄势的毒蛇一般。

    尸海惊呼道：“贪魂蚺！”至此地步，他终于知道自己下场，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盘蜒道：“只要被吞了魂魄，阎王也会死，如你在聚魂山，我功力微弱，与你天差地远，决计奈何不了你。但你到了凡间，法力十不存一，便是我下手的良机了。你可知道，阎王若死，又会有何后果？”

    尸海自然不知。

    盘蜒又道：“你那领土之内必生内乱，再过数十年，又会生出一位新的尸海阎王来。只是那尸海阎王必不记得你的遭遇，也决无意查清此事。”

    尸海喉咙咕噜咕噜，眼珠乱转，急思计策，但盘蜒不容他挣扎，取出妙水剑来，刀刃轻转，将他脑袋剖开，取出他脑子，置于早就备齐的包囊之中。尸海身子抽动两下，终于死去。

    盘蜒捧着那包囊，运太乙术数，令那脑子仍然存活，他心中痛苦，恨不得一口吞落，但他想起与霜然之约，竟生出一股高傲之气，更不多想，迈步走出山谷，找一匹马，疾驰而去。

    他回到俦国都城时已是深夜，四下漆黑，星光隐逸。霜然曾随盘蜒来到此地，在皇宫中有一间独居小院。

    盘蜒推开房门，霜然已然惊醒，见他狼狈模样，稍觉奇怪，问道：“徒儿，你又与何人争斗过了？”

    盘蜒取出包囊，心痛万分的说道：“你....你吃了它。”

    霜然大吃一惊，取出来一瞧，登时头晕目眩，娇躯巨震，她身为贪魂蚺年岁久远，自能感受到那脑中宏大壮绝的魂魄。

    她颤声道：“你....你这是从何处而来？”

    盘蜒退后两步，压抑心中抢夺之意，说道：“阎王。”

    霜然眼神惊惧，万不敢相信盘蜒所言，但此时无需其余证据，这头脑中的魂魄便是铁证。

    她道：“我....我不能，我发誓....”

    盘蜒突然冲上前来，死死掐住她肩膀，指甲抓破她枯萎的肌肤，他怒道：“你不吃，我...我便挖开你的脑袋....”他言语残忍，却湿了眼眶，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

    霜然轻轻一推，盘蜒退后几步，她想起两人之间约定，心头感慨万千，触动心弦，她愣了片刻，将那脑子捧在手心，吃了一小口，只觉美妙滋味儿流遍全身，激起她忍耐已久的食欲。

    她随即贪婪的张大嘴，如蛇吞活兔般将脑子吞落腹中，刹那之间，她身躯蜷缩，如遭雷击般发颤。

    她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沐浴甘泉，她感到自己正在新生。

    过了许久，她缓过身来，抚摸身上肌肤，已娇嫩光泽，如玉如萃。而她体内，充沛的真气随心所欲的流淌着。

    盘蜒则抱作一团，依旧哆哆嗦嗦，目光投向霜然，其中欲·望，难以言喻，可畏可怖。

    霜然柔声道：“盘蜒，盘蜒，你待我真好，我该如何报答你？”

    盘蜒猛然将她搂在怀里，扯去她衣衫，疯狂嗅她的香气，似要将那灵魂从她体内抽出一丝一缕。霜然面带微笑，任由他行事。

    在抚摸之下，两人渐渐忘情，她等待着盘蜒，却见他眼神变得如同猛兽，凶残的难以言喻。

    须臾间，盘蜒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他痛苦大叫道：“我不能，我不能！”

    霜然伸出玉手，轻轻摩擦他的手臂，心道：“你害怕的不是我，是心底的食欲，是么？你怕一旦与我亲热，便会被随之而来的欲·望逼疯，你会控制不住，设法害我。”

    盘蜒身子开裂，现出无数伤口，鲜血如瀑，那是他使动庄周梦蝶，召唤蚩尤残魄的代价，霜然在他身上一拍，内力到处，他血流立止。再将他搂入怀中，两人如情侣般温存着。

    盘蜒哭泣道：“师父，我....我想投入万仙门，我怕...我怕....”

    他怕总有一天，那食欲爆发出来，他再无法控制心神。正如眼前，他刚刚杀了一位阎王，那将来呢？他会杀更多的人，乃至引发更多的灾难么？

    霜然笑道：“你可是想去骗灵丹吃？学你师父的坏模样？”

    盘蜒点点头，霜然温柔说道：“求仙之道，亦是一场寄托。你如有意，我自然乐于成全。我告知你万仙途径，你可自行找去。如你要我相伴，我....我也很是高兴。”

    她声音宛如美妙的催眠曲，盘蜒双目沉重起来，这数十日来无时无刻的折磨、煎熬、算计、忍耐，终于烟消云散。

    他依偎在霜然身上，闻着她肌肤的香气，再无半分杂念。

    他遁入了甜蜜、平安、欢快的梦，在梦中，他并非孤单一人，身边有亲人，有着许多牵挂。

    那景象让他不适，却也令他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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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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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大地大任逍遥

﻿俦国宫殿中漆黑阴暗，冷冷清清，一俏丽妇人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急，嘴里喃喃自语，忽然间，她听屋外脚步声响，急忙一瞧，只见一宫女匆匆走来，这宫女脸色惨白，仿佛撞鬼了一般。

    俏丽妇人命侍卫退下，迎向宫女，急道：“他们那...那事儿怎样了？已过了数日，为何杳无音讯？”

    宫女身子发抖，忽然跪倒在地，哭道：“夫人，赵杰将军他们....他们全死了。”

    俦国夫人尖叫起来，声音绝望，仿佛乌鸦哀鸣，她问道：“怎么....怎么死的？”

    宫女道：“我得....得京指挥使传信，说在羽皇神像山谷中，找到赵将军大军尸首，全数被烧焦成炭，无...无一人...生还。”

    俦国夫人难以呼吸，往后就倒，宫女急忙将她扶起，俦国夫人气息微弱，说道：“那....那可是蛇伯军队....所为？”

    宫女摇头道：“蛇伯军队前些时日从城前经过，取了行李，朝玄鼓城去了。他们神情如常，盔甲上并无血污，料来....料来并非他们所为，那山谷中更无....更无其余尸首。”

    俦国夫人牙齿碰在一块儿，格格作响，问道：“你....你是说....是盘蜒一人所为？”

    宫女吓了一跳，说道：“世上怎会有这般人物？便是万仙的大仙，只怕也无这等能耐。”

    俦国夫人道：“那盘蜒人可回来了？”

    宫女点头道：“守城的杜将军说，那盘蜒不久前手捧一囊，骑马奔入城中，身上确满是血污。夫人....咱们可要立即将他捉了？”

    俦国夫人面无人色，大声道：“你可想找死么？不...我眼下可如何是好？”匆忙思索，仓促间毫无计策，便将宫女遣退，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她想道：“他要杀我，我必死无疑，唯有亲自去见他，无论如何，也要讨好此人，求他手下留情。”

    .....

    阳光照入霜然小屋，盘蜒身子一颤，转醒过来，四下一望，却不见霜然踪迹。

    盘蜒没来由的一阵慌张，仿佛不见了母亲的孩童一般，他连忙占卜，费尽心机，却丝毫不知霜然去向。

    他忙活半天，忽然停手，不由得苦笑起来：“师父恢复美貌，身手尽复，定是出去走走，风光风光，我何必大惊小怪？”

    便在这时，他见一旁案上有一书信，字迹娟秀，写道：“徒儿亲启”，盘蜒忽觉黯然，手指发颤，取出信来，读道：

    “贤徒，为师待你恩义微薄，反受你深恩厚情，虽感激涕零，也愧疚不安，你我同族，本当为亲人伴侣，奈何已为师徒，岂可有肌肤之亲？我得你眷顾，情意坚厚，实乃毕生幸事，心中实千愿万肯。昨夜一事，你不忍伤我，我又如何忍心伤你？如今我强你弱，食欲难耐，久必生事端，我实不可长伴于你。思来想去，唯有暂离，盼日后相见，宁死不负。”

    盘蜒攥紧书信，仿佛痴呆一般，过了半晌，突然间将书信撕得粉碎，跪倒在地，朝屋外连连磕头，他用力极大，砰砰声中，脑袋磕破出血，脑子发晕，一下子扑倒在地。

    他明白霜然心意：两人皆为贪魂蚺，心怀残忍欲念，彼此又暗含情愫，稍有不慎，这情·欲便会化作食欲，越是亲密，越易相残。霜然以往长久压抑心性，沉静如冰，面对盘蜒之时，自能镇定自若，可昨夜盘蜒令她吃下阎王脑子，她胸中压抑许久的欲·望如山洪暴发，不可阻挡，而她此时身手远胜盘蜒，只要稍一不慎，盘蜒便会沦为她腹中之物。她芳心苦楚，思量一晚，别无他法，唯有弃盘蜒而去。

    盘蜒疯笑几声，暗想：“我注定孑然一身，不可亲近于人，昨夜所梦，岂非自作多情？如今连老天都不让我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心中食欲越强，占卜越准，但他对霜然思念太甚，加之霜然功力绝俗，那太乙卜卦的奇术便难有效用。

    正在自怜自伤，屋外有人说道：“霜然夫人，你徒儿盘蜒可在此处？昨夜有人见他来此了。”

    盘蜒走到屋外，见俦国夫人探头探脑，模样忐忑，身后仅跟着一宫女，盘蜒逐走烦扰，平静下来，问道：“夫人，你气色差的很哪。”

    俦国夫人犹豫道：“我...我能否进屋来？”

    盘蜒一让，俦国夫人低头走入，关上板门，忽然跪倒在地，哭泣道：“盘蜒先生，我求你饶我性命，我水·性·杨·花，毒杀丈夫，抛弃儿女，确实死有余辜，但....但我已痛改全非，今后...今后必安安分分，老老实实，诚心诚意的对待扬明，先生宽宏大量，心怀公道，还乞先生网开一面，我愿做牛做马，服侍先生。”

    盘蜒察言观色，知道她怕的厉害，再无半点违逆之心，稍稍推算，料定她今后难以为祸。他并非执迷正道是非的铁面判官，先前之所以恐吓此人，便是为了借那赵杰大军对付尸海，如今达成所愿，自也不必刁难。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俦国夫人抬起脸蛋，泪光晶莹，目光惊恐，盘蜒想起陆振英来，登时再无怨气，说道：“我乃振英义兄，夫人便是我干娘，若夫人诚心悔改，我自不会再过问。”

    俦国夫人大喜过望，顾不得矜持，握住盘蜒手掌，热烈亲吻，盘蜒又道：“只是夫人需知我并非愚笨之徒，且消息灵通，擅未卜先知，干娘将来若再有丝毫对不起扬明之事，我盘蜒绝不再手下留情。”

    俦国夫人登时悚惧，连声道：“扬明是我儿子，我...我早已清醒过来，怎...怎会再有异心？”

    盘蜒挥手送客，俦国夫人十分听话，乖乖退出屋子，一直回到自己寝宫，这才安心下来。

    她暗想：“难怪这盘蜒对我无动于衷，他竟是我的干儿子。”但转念一想，此人昨夜睡在霜然屋中，与他师父必关系逆乱，也绝非善类，只是此人身怀妖法，能举手间屠灭万军，俦国夫人怕他能猜自己心思，立时收摄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盘蜒知俦国局面稳定，无意逗留，收拾一番，将霜然书信烧了，随后离了俦国国都，飘然远去。

    ......

    他依旧思念霜然，想要找她，可仔细一想，缘分如此，何必强求？如今有两条路走：一则，他对万仙门极为好奇，也想相伴陆振英，有心投效，只是万仙之门极为苛刻，隐秘至极，如今却不得其法。二则，他出生赫赫有名，势力雄厚的泰家，而泰家与万鬼联手，必然不容于人世，盘蜒有心回乡一探，只怕也难以如愿。

    盘蜒摘下几片树叶算卦，想要辨明前路，谁知蓦然头重脚轻，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草丛中。

    他晕乎片刻，逐渐缓过劲儿来，暗想：“是了，我前些时日接连揣测天意，早超界限，如无食欲支撑，不可再贸然使动，否则不是摔个狗啃泥，便是摔个狗吃屎，何苦来哉？更何况‘天意难测，随遇而安’，我如今再无牵挂，独自一人，随机应变，岂不快哉？而师父传授我五夜凝思功，我眼下清闲，为何不趁机修习？”

    他心意已决，推算时日，知道离那‘晴月’夜尚有一个月时光，凝思功曰：“晴月者，七阳三阴，天灵魂显魄淡，万里无云。”又曰：“阴时为凄鬼，晴时为怒鬼，圆时为疯鬼，缺时为厉鬼。”凄鬼如何，盘蜒已领教过了，那怒鬼又是怎样，倒不可不见识见识。

    他风餐露宿，自由自在，独行于天地山河之间，走遍崇山峻岭，明景丽地，也不辨东南西北，如此走了二十多天，来到一环山绕水的林间，从山上眺望，远处二十里外，有一宽敞广大的庭院雅宅，隐于竹林之中，屋檐若飞，石墙凝稳，端的是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偶然间，可听那院中传出击剑斗棍之声，想来也是一处武林人家。

    盘蜒心道：“这等隐居山庄，多半规矩古怪，只怕也视此山水为他家之产。我有意练功，又何必多惹麻烦？”遂找一隐秘洞穴躲藏起来，那洞中深处有一光棍儿狗熊，盘蜒与它打了个照面，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他静心修炼多时，终于等到那晴月夜，果然月色晴朗，月亮七分明，三分暗，空中更无一片云彩。盘蜒运凝思内力，嗅到空气中有硫磺之味，有焦躁之意，只要稍不顺心，便火气冲冲。

    盘蜒盘膝打坐，心中澄澈，过不多时，脑中现出景象，仿佛开了天眼，有许多凶神恶煞般的红衣孩童攀爬过来，手持燃烧刀刃，来刺盘蜒肌肉，盘蜒不由的火冒三丈，恨不得将这些小鬼掐死，若是旁人，只怕早就怒气勃发，自残泄恨，但他本就精通幻灵内力，知道心火来由，以幻灵法术化解，将这怒气融入凝思功中，顷刻间内劲沸腾，如海水云气，滔滔洒洒。

    盘蜒暗暗欣喜：“这凝思功虽然凶险，但一夜苦练，便可突飞猛进。而似我这等聪明脑袋，这一晚足足抵旁人苦练十年。”

    正自夸自赞，得意洋洋，忽然间周遭酷热，口鼻中有血腥气味儿，盘蜒吃了一惊，知道那红衣孩儿惹来了鬼怪，只怕极难对付。

    果然如他所料，俄而一团大火从天而降，乃是一只通体红色的怪物，它身躯似虾，一对铁钳，一双尖足，偏偏鳞甲上生着厚厚长毛，红彤彤的，有如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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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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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火烧身何处躲

﻿那龙虾火怪连声尖叫，直冲过来，盘蜒展开身法，飘忽不定，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惊觉此怪行动迅速，竟不比张千峰稍慢。

    火怪双钳分合，一回臂，朝盘蜒脑袋夹去，盘蜒急运太乙游龙步法，足踏八将方位，再避数招，火怪勃然大怒，背上毛发如猫般暴涨，红光闪耀，隆隆声中，又似被火点着。它朝前一扑，化作一个大火球，滚滚如轮，疾冲而至。

    盘蜒见躲闪不开，顷刻间拔出长剑，运五夜凝思功内劲，在身前一拦，内力护体，耳中嗡地一声，被撞得远远飞出，他身在半空，拔剑一刺，深入岩石，手臂险些扯断，这才止住坠落，再去看那洞穴，已成一团火海，那狗熊多半也活不成了。

    盘蜒胸口热气翻滚，浑身无处不疼，暗想：“此怪只怕不比张千峰稍弱，凶残野蛮，犹有过之，也无法用花言巧语蒙混。”他体内幻灵真气涌动，缓解痛楚疲倦，拔出长剑，身子便朝下摔去，这山坡不高，盘蜒在地上一翻滚，化解力道，就此站稳。

    但头顶上又一通巨响，那火怪浑身冒火，如落星般砸下，盘蜒朝旁一躲，布下幻灵真气，刹那间林中满是他身影，各个儿惟妙惟肖，动作逼真，自身则隐于树后，与树木同色，朝远处溜走。

    谁知那火怪一眼识破，霎时又朝盘蜒追来，速度飞快，盘蜒脑中闪过一丝困惑：“纵然如冥坤那般眼力，也决不能在刹那间知道我方位。这火怪如何知我在这儿？”火怪临到近处，盘蜒无奈，使出庄周梦蝶，那怪轰隆一声炸裂开来，惊天动地，火光冲云。

    盘蜒招来蚩尤残魄，躲开致命火灾，但也难逃重伤，伤了一手一脚，他越使这庄周梦蝶的功夫，反噬之害越大，若稍有不慎，便会自残而死。他稍一思索，反观自照，忽然发觉心中有几头红色小鬼仍在作乱。

    盘蜒明白过来：这火怪乃是这红小鬼招引，晴月为怒，此怪果然张牙舞爪，嚣张如狂，凶狠无比。

    原来这五夜凝思功效用奇大，但也最为凶险，修士欲借月中灵气增长功力，暗逆天理，竟从异界中招来这等凶兽，一·门·心·思猎杀修士。故而修炼这功夫的修士往往找高人护法，竭力抵挡招来的鬼怪，修士越强，鬼怪越猛，但只要月夜一过，修士便得平安，也算练成了当夜的功夫。

    盘蜒摇摇脑袋，奋力站起，紧握长剑，哈哈笑道：“好狡猾的妖怪，居然也懂得这门门道道，早派你儿孙试探于我。若我不散去今晚所得真气，你便阴魂不散，非要夺我性命么？”

    火怪攻势接连落空，暴跳如雷，火气腾腾，盘蜒道：“火还不够大，非要再旺些才好！”突然疾冲而去，剑法变幻，将妙水剑刺入火怪身躯，这妙水剑乃是荼邪以巨神剑妙术铸造神兵，端的锋锐无比，而那火怪不料盘蜒竟有胆反击，一时发愣，被盘蜒割伤皮层，流出一些血来。

    火怪哇哇怪叫，双臂飓风般舞动，周身一丈内蒸汽缭绕，花草受热枯萎，盘蜒一击得手，更不逗留，直朝树上爬去，借树枝弹力，嗖嗖声中，远远逃开。火怪毛发膨胀，成了一团熊熊大火，比先前更是愤恨，刚想追赶，陡然间身躯放光，厉声惨呼，一通巨震，响彻山谷，竟被炸的支离破碎。

    盘蜒刚刚那一剑中蕴含太乙幻灵内劲，将今晚吸纳的月中怒灵全数汇入火怪心中，正如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这火怪本就暴怒异常，顷刻间抑制不住，体内真气大乱，竟将自己炸死。

    盘蜒绕了一圈，回到那火怪尸首身旁，目光狂怒，使劲儿一剑剑刺入它那僵直身躯之中，痛骂道：“不错，不错，你这寻死的残渣杂碎，你想要杀我？那我便先杀了你，我非但要杀你，我还可饱餐一顿！”

    他一时鬼迷心窍，想起霜然不告而别，若非她如此绝情，不助自己练功，他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这念头在脑中澎湃撞击，如同怒涛，他顾不得灼热，伸手剥开那龙虾火怪甲壳，取出烧的焦黑的肉，放入嘴中大嚼特嚼，他全是赌气，故而食不知味。

    过了半晌，盘蜒吃的干净，仰天大笑，站起身来，突然口中鲜血狂涌，他愣了片刻，怒骂道：“蠢货，蠢货，贪心不足的蠢货！”他一顿啃食，那火怪体内有剧烈火毒，侵入他经脉中，登时如遭火焚。

    他哀嚎几声，强撑着返回山洞，匆匆找那狗熊，见它躺在洞穴最深处，身上焦了一大片，受伤极重，痛苦至极，却也并未死去，可见它并非凡物。盘蜒顾不得自个儿病痛，长叹道：“老兄，我害了你，如今非得救你不可了。”鼓足剩余精力，拍打狗熊伤处，令它心生清凉，缓解伤痛。

    都说境由心生，这幻灵真气玄妙精微，竟令这狗熊一时吊住性命。盘蜒早在练功之时，便预料到会有外魔加害，只是不期会如此凶恶，他在林中转悠一圈，不多时便找了些阴冷治烫的药草，以泉水浸泡，捣烂成浆，返回洞中，敷在狗熊身上。那狗熊哼哼几声，眸中现出生机。

    盘蜒自身也难受的要命，取些药材吃了，就地躺倒，立时晕厥过去。

    昏昏沉沉，万事不知，到半夜转醒，自己伤势更无好转，脑袋发烧，盘蜒深知此乃体内驱逐外魔的功效，不可以幻灵真气麻痹过关，否则自身气血不加抵抗，反易深受其害，只得勉力忍耐，期间又费心替那狗熊换药，那狗熊颇通人性，眼神和蔼，对他缓缓点头。

    过了一天一夜，那狗熊竟好了许多，外出捕猎，不久捉回鱼肉，盘蜒早饿得狠了，更不品尝，连骨头一起吞落，他脾胃极为强硬，这区区鱼刺也难不倒他，那狗熊似瞧得傻了眼，与他一般，一口吞鱼，极为利落。

    这一人一熊困在洞穴之中，颇有相依为命之意，盘蜒采药，狗熊捉鱼，倒也配合得当。那狗熊伤势虽重，但恢复远比盘蜒迅速，盘蜒吞入腹中的乃是凡间一等一的霸道火毒，若非他肠胃特异，当场便已毙命，即便如今勉强活了下来，一时也难有起色。

    偶然间，盘蜒心想：“都说阴晴圆缺，相生相克，阴后必晴，圆必有缺，那阴月时的凄鬼，定能克制晴月时的怒鬼。”想通此节，精神振奋，潜运神通，令自己身临其境，想起阴月时那凄惨景象，果然与当时别无二致。

    他身负太乙幻灵内力，博大精深，乃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奇功，其变化诡异卓绝，远超泰家所传，眼下盘蜒令自己进入梦境，与彼时境况一模一样，连空中气味儿、冰冷体感、阴森氛围皆精细入微，只感无数白瘦小鬼伸爪子钻心而来。果如他所料，一旦陷入这情境中，那催命般的火气便渐渐衰退。

    盘蜒欢畅的发笑，满地打滚，用力捶地，更摧两者交锋，不知不觉，竟悄然化解了这必死无疑的绝境，那火怪体内毒质化作妖力，逐步融入他经脉之中。

    自古以来，凡是修习这五夜凝思功之人，绝无人如盘蜒这般疯疯癫癫，竟将那火怪焦肉吃个干净，而这焦肉蕴含奇毒，恰似阎王爷索命，更无人能从中存活。但盘蜒的太乙术数本就是掌控天地灵气的法门，这般胡乱应付，竟摸索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法子，幻生灵识，灵现生机，从火怪死尸之中，攫取了它部分妖灵。

    饶是他侥幸逃生，收获妙法，可受苦太久，神智有些错乱，加上病愈时折磨倍增，身子骨太过衰弱，他发疯般的以头撞地，撞了许久，那狗熊一掌拍下，将盘蜒拍晕，以防他继续自残。

    正蒙蒙混混间，只听洞口脚步声响，有一粗豪声音说道：“熊大爷？熊大爷？前些时日天降大火，殃及这地方，咱俩都担心的紧，也不敢来瞧。你可曾被火烤了？”

    又听一发颤声音说道：“哥哥唉，你那熊大爷终于吃人啦，你瞧他这儿有一具死尸。”

    盘蜒想要说话，但口干舌燥，只动了动嘴唇，旋即彻底昏厥。那两人大呼小叫，喊道：“熊大爷，你喜欢吃活的了？”

    那狗熊一口咬住盘蜒背上衣衫，轻轻搬动，放到那两人身前，点了点头，示意那两人将盘蜒带走，其实这狗熊乃是这山中镇山之王，年纪极大，广受林中山庄之人尊敬，此举自有一番威严。那兄弟二人则是山庄中颇不成器的弟子，对狗熊敬畏万分，心肠也是不差，便将盘蜒背起，向山庄走去。

    .....

    盘蜒沉睡不知多久，大喊一声，矍然醒来，眼前起先雾蒙蒙的一片，不久那雾气渐渐散去，只见面前有二人，一人三十岁出头，一人二十多岁年纪。年纪大的体格健壮，五官英俊，但又凶巴巴的，瞧来傻里傻气，年纪小的身材瘦长，样貌与那壮汉相似，只是神态怯懦至极。两人身穿蓝色劲服，见盘蜒转醒，皆露出喜悦之情。

    壮汉抹汗道：“我还当要替他把屎把尿呢，总算晚节得保。”

    瘦子说道：“哥哥，那活是你让我干的，你叫什么屈？”

    壮汉怒道：“我有此心，你出力气，咱兄弟俩分得如此清楚做什么？你说话这般殷勤，你想要拍这位兄弟马屁么？”

    瘦子辩解道：“咱们受熊大爷恩惠极多，熊大爷让咱们照顾这位兄弟，咱们岂能推三阻四？自当竭力相救了。”

    盘蜒心头感激，问道：“多谢两位相救之恩，不知贵地何处？两位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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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仙水冷凝土做身

﻿那壮汉奇道：“你不知咱们这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刃山庄么？”见盘蜒神色困惑，指着自己，说道：“我乃神刃山庄第十八代二弟子，绰号混世宝玉不莹。”又指了指他那兄弟，说道：“他是我弟弟，神刃山庄十八代第八弟子，绰号鬼知道玉不甜。”

    盘蜒笑道：“好名字，好名字，玉不莹，灵光暗藏，定为至宝，玉不甜，回味不绝，久生仙灵。两位姓名高雅，绰号威风，果然是当世罕见的好名号。”

    玉不莹草包一个，闻言甚是欢喜，道：“原来是有见识的读书人，难怪熊大爷留你性命，果然有些道理。”

    那玉不甜嚷道：“熊大爷从不吃人，与读不读书有何关系？”

    玉不莹怒道：“我说熊大爷做事有道理，难道还错了？难不成熊大爷做事乱七八糟，胡乱吃人么？”

    玉不甜道：“咱们说读不读书的事儿，与熊大爷做事有无道理扯不上边。”

    玉不莹挥了挥手，作势要打，那玉不甜大惊失色，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却又不跑远，躲在屋外偷偷张看。

    盘蜒见两人夹缠不清，颇觉好笑，玉不莹道：“前些时日一场大火，师父只当熊大爷丧生火海，便让咱们来瞧瞧，这位兄弟可知那大火由来？”

    盘蜒道：“在下名叫盘蜒，实不知缘何火起，我恰巧路过此山，见火势消退，便进洞瞧瞧，谁知那位熊大爷伤势不轻，我粗通医理，略施针药，替熊大爷治伤，两人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玉不甜道：“他这话不假，我见洞中有药浆药水，确是生肌去腐的草药。”这位玉不甜胆子虽小，医术却不差，算得上山庄内一位郎中。

    玉不莹大喜，说道：“原来是熊大爷的恩人，那没说的，你也是我玉家兄弟的好朋友。”

    玉不甜又问道：“这位小哥为何自个儿昏迷在洞里？我瞧你额头破口，手心发烫，定是烧的厉害，以至于撞墙发泄，神志不清了。“

    盘蜒赞道：“不甜兄弟医术如神，当时情景，直如亲见一般。不错，那洞中火气氤氲，我受其所害，自个儿也病倒了。若非熊大爷捉鱼喂我，我早就一命呜呼，故而咱俩生死与共，交情深厚。”

    玉不甜得他称赞，心花怒放，说道：“小哥真有眼光，武学心法，不过是末端小技，鄙人药石之术精湛过人，可以治病救人，才是我辈修习初衷，今年祖师爷来此，我必能仗此而入万仙门中。”

    盘蜒惊呼一声，说道：“你们山庄与万仙门有关联么？”

    玉不莹甚是自豪，说道：“关系可亲了，万仙门中有一位五层遁天的仙长，乃是我神刃山庄祖宗。她每十年来此一趟，考校后裔武功兵刃，若是练得不差，她便带去万仙宝山，经受试炼，以谋求入门，至不济也能留在她那一派中，找个差事，从此吃饱穿暖，万事不愁。”

    盘蜒喜道：“我也是寻仙求道之人，不知诸位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见见这位仙家？”他知这位仙家为五层高手，辈分远高于张千峰，自己若得她青睐，一入门便比张千峰高了一辈，那颜面上便加倍有光，但转念一想，未必如此，这万仙辈分似乎极乱，那千灵子一熊毛孩子，张千峰也管他叫师叔。

    玉不莹说道：“此事咱俩说了不算，我兄弟二人闲云野鹤，不管杂事，你老子....我从不收徒，我弟弟也管不了徒弟，你要入门，得去找我师兄。他是本门第十八代大弟子，能说得上话。”

    盘蜒察言观色，见他说起那大师兄，神色颇为不屑，知道两人素有嫌隙，只怕此路不通。盘蜒看人奇准，一见这玉家兄弟，便知二人生性不坏，为人直率可喜，那大师兄或是刁难小气之辈。

    玉不甜果然道：“哥哥，大师兄性子别扭，多半不允，与你更是不对付，咱们不如去找小师妹吧，她上次擅闯神仙谷，偷入六宝房，咱兄弟二人替她打下手，她多半会帮咱们。”

    盘蜒心下一乐，说道：“不甜兄弟，你怎地将此事说出来了？不怕我泄露天机么？”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突然惨叫一声，脸色慌乱，盘蜒笑道：“放心，放心，我盘蜒对天发誓，若吐露此事，令外人知道，叫我拉稀腹泻，死的脏臭不堪。”那两人这才转忧为喜。

    玉不甜道：“我听人说了，小师妹她多半在金口瀑下竹林练武，咱们这便去瞧瞧。”

    盘蜒连连说好，三人出了屋子，盘蜒环顾周围，见此地草木交织，滕苗绕墙，苍柏斜长，远处有一座座精致楼宇，木是红漆木、瓦是黑石瓦，匾是金字匾，檐是飞角檐，说是山庄，胜似宫阙，又有名山环绕，仙雾飘飘，不愧为神刃之称，修仙之地。

    盘蜒叹道：“不游天下，不知地大海阔，不至神刃，不明人杰地灵。唯有这一方仙土，方能生出两位这等人才。”

    玉家兄弟大受鼓舞，只觉盘蜒眼光如神，真乃毕生伯乐，玉不莹道：“这话说的好，我兄弟二人并非凡俗，其余同门，纵然有些根骨，但比之不甜，皆稍逊了半筹，与我相比，更是一塌糊涂。”

    盘蜒笑道：“可不是吗？”

    兄弟二人当先领路，途中有劲服门人来来往往，见此三人，也不在意。盘蜒见众人身上皆携带花里胡哨的兵刃，有的镶嵌许多廉价玉石，有的刻酸儒字画，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则造型奇特，盘蜒暗想：“他们自称神刃山庄，莫非这山庄中皆以铸刃为荣么？”心中暗暗记得。

    穿过花园，从旁门绕出，走过一片桃花林，景色骤变，但见青竹青叶，拔萃岑岭，从远方有水汽飘来，更是清凉舒坦。盘蜒心旷神怡，又赞了几句，玉家兄弟各自欣喜，满心自豪。

    在竹林尽头，见有一小瀑布坠下，水柱晶莹，气泡成雾，只见一美貌少女衣袂飘飘，盘膝而坐，她也身穿湛蓝劲服，但经巧手修缮，样式美观花巧，颇有慧灵，她凝神吐纳，忽然吟道：“水流如绢洋洋洒，水镜洁净拂看花，水光摇摇红颜逝，水声永驻传天涯。”

    吟罢，她倏然起身，足迈花步，身法如柳，在池中滑石上轻舞灵动，如同一只蓝色的蝴蝶一般，那水里石块光滑如镜，又圆又小，便是站立也极为艰难，但她舞姿曼妙，竟流畅至极。

    玉不莹、玉不甜齐声喝彩，说道：“小师妹，你终于练成了这‘淌水采莲步’了。”

    盘蜒心道：“这姑娘知咱们到来，故意卖弄，这轻功又有什么了不起了？”若是换做旁人，见她这等身姿舞艺，为她着迷尚且不及，盘蜒见她炫耀功夫，反而老大看不起她。

    那小师妹睁开眼来，瞧见三人，微微一笑，足尖一点，轻盈而至，到三人面前，拱手施礼，笑道：“粗浅功夫，令三位见笑了。”说罢朝盘蜒凝视，目光惊讶。

    盘蜒见她这诧异神色流于表面，全是装的，登时明白过来：“她早知这玉家两位老兄捡着我这么个闲汉，特意告知他二人自己行踪，引我来见她。”

    他所料半点不差，这位小师妹叫做吕流馨，正是这神刃山庄庄主的女儿，她生性机灵，心思活泼，孤芳自赏，最喜旁人见到她时为她美色倾倒沉迷，尤其是遇上俊俏之人，更想惹得几分牵扯，几缕情丝。

    神刃山庄门中人人讨好于她，她耳目众多，得知玉家兄弟找着盘蜒，此人来历不明，容貌颇为秀雅，她习性发作，便挑这风景秀丽之地，暗暗等候这三人来找，看似偶然相遇，实则已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盘蜒索性装出震惊模样，大叫道：“这位姑娘....可是...是了，她定是山灵聚气，水仙化身，否则为何有这等轻功，这般容颜？”

    吕流馨霎时如饮醇酿，飘飘欲仙，心想：“他叫我‘山灵水仙’？我果真这般美貌？不错，不错，我这些时日确又美了几分，将来得入万仙之门，无数英俊仙家定也爱与我结交。”想象将来盛况美事，心驰神摇，但总算及时回过神来，一跺脚，啐道：“谁是山中妖精了，你这人嘴巴好坏好油，人家不睬你了。”

    盘蜒道：“仙女之容，胜似出水芙蓉，令日月无光，令生者魂飞，令死者还阳，古今中外，五湖四海，绝无人能及姑娘之万一。”

    这马屁拍的夸大至极，恶心无比，那玉家兄弟虽不明所以，也不禁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但吕流馨如何听得出其中讽刺之意？顷刻间欢喜的心快跳出来了，可面上仍要矜持，狠狠推了盘蜒一把，说道：“你...你又是何人？为何一见我面，便说这些...这些大实话？”

    盘蜒道：“在下凡夫俗子，不得引荐，如何敢与仙女说话？还请玉不莹兄弟替我引言，令我得以亲聆玉唇轻启。”

    吕流馨满面雀跃，抿唇捋发，缓缓点了点头，暗想：“这人好多规矩，定是一位读书人，嗯，‘亲聆玉唇轻启’，这话甚是有礼，我当好好记得，到了仙山之后，也得这般文绉绉的说话。”

    玉不莹说道：“小师妹，这人叫盘蜒，是他从火灾中救了山上的熊大爷，他想投我神刃山庄学功夫。”

    盘蜒道：“不错，还望仙女开恩，令小人得以常伴仙女身畔。”

    吕流馨笑道：“你这人不怀好意，心思不正，咱们门中岂能容你这等动歪脑筋的人？”

    盘蜒喊冤道：“小人怎地动歪脑筋了？难不成直抒心怀，也会有错么？”

    吕流馨嗔道：“你...就算有此心思..咳咳，你若真心想学我神刃山庄的功夫，我便去找爹爹一说，你若....哼哼....你若打别的主意，我便算没见过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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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拜师学艺重入门

﻿盘蜒庄重说道：“小人一心求学修道，全无非分之想，还请姑娘代为求情。”

    吕流馨受盘蜒接连恭维，心下颇喜，说道：“好，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便去知会爹爹一声，收你当我弟子。”

    盘蜒登时蒙了，问道：“姑娘要收我为徒？”

    吕流馨甚是得意，笑道：“是啊，你如今入门已晚，大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他们都开始选弟子了，我自不能落后，也得开宗开山。

    盘蜒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三，不知姑娘贵庚？瞧姑娘如此年轻，最多不过十七岁芳龄，我岂能当你徒弟？”他知自己为贪魂蚺，年岁想必极大，即便以泰一身份算来，也不下四十周岁，只是样貌在二十三、四左右，自不能如实说来。

    吕流馨嗔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学艺不精，带艺投师，年纪比我大些，也算不得如何稀奇。哼，我吕氏一派，武艺博大精深，若非根骨秉性极佳之人，我...吕先生还不屑去教呢。”她生平从未收过徒弟，但一直颇为向往，又一贯自高自大，盘蜒此时送上门来，她心下欢喜，自要来一场开门大吉。

    盘蜒沉吟片刻，说道：“在下有一件好礼，正要赠予姑娘，还请姑娘过目。”说罢抽出妙水剑来，银光一闪，颇为耀眼。

    吕流馨凑来一瞧，见此剑似银染蓝，剑身纯净，宛如水流，其余并无奇特之处，心下微微失望，好奇问道：“这剑有什么了不起？”

    盘蜒道：“此剑名曰‘妙水’，姑娘乃水中仙子，与姑娘相得益彰，乃是天作之合。”说罢捏个剑诀，走到池水边，一剑划过水面，随即抽手退开，其余三人上前一看，无不大惊，只见流水中断了一截，仿佛被裁断的丝绸布匹一般，水淌过那断口，生出漩涡，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方才接续，继而流动。

    这妙水剑乃是荼邪得意之作，其上附有狮心炼化的神通，盘蜒催动剑上功力，真气急振，竟将水流气流击得粉碎，生出空洞，当真是一柄斩波截洪的神剑。

    这神刃山庄既然以“神刃”自号，自然人人喜欢宝剑宝刀。吕流馨见状欣喜若狂，暗想：“我若得了此剑，祖师爷今年返乡，一见我有这宝贝，定会招我踏入万仙门。”

    神刃山庄那位祖师爷乃万仙神藏派系的高手，这门派宗旨，便是立志找寻天下奇珍异宝、灵丹妙药、妖法仙术，一一收纳入万仙门中。她平时挑选入门弟子，除了注重武功内力之外，更要看是否与诸宝贝有缘，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琉璃玉石，只要珍贵罕有，她皆会铭记在心，反复权衡品评。

    说来也巧，那祖师爷今年便会驾临神刃山庄收徒，不知有意带走几人。吕流馨芳华正茂、又是处·子之躯，若错过此次机缘，便得再等十多年，届时成了拖儿带女的黄脸婆，青春逝去，即便真能投入万仙，又岂能有脸结交诸位天仙般的人物？故而她志在必得，非成功不可。

    她思索片刻，说道：“你如真将此剑赠我，我...我或会向爹爹大大的美言，推举你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盘蜒道：“我诚心要姑娘欢喜，岂有他求？此剑你暂且收下。”说罢交到吕流馨手中，吕流馨掂量掂量，挥动几下，只觉柔韧轻飞，极为趁手，难抑喜悦之情，拉住盘蜒手掌，说道：“走，咱们这就去见爹爹。”

    玉家兄弟见状大喜，玉不莹说道：“小师妹出马，师父哪里有不准之理？”玉不甜道：“不错，盘蜒小哥，不，眼下便可改口叫盘蜒师弟了。”

    盘蜒拱手道：“同喜，同喜。”四人离了瀑布，回到大院，其余弟子见吕流馨返回，无不施礼招呼，吕流馨微微点头，对盘蜒轻声道：“本门门规森严，在内院之中，不可大声喧哗。”众人又见她对盘蜒如此亲热，不少男弟子大感奇怪，愤愤不平，盘蜒心道：“初来乍到，闷声发财。”一言不发的随吕流馨赶路。

    走上台阶，见一大殿模样的宅子，前头有一广阔平台，约莫十多个山庄门人正列阵午练，出拳时大声呼和，踢腿时风声飒飒，又有一文雅公子负手慢行，他身穿蓝袍，文士打扮，神态严厉苛刻，时不时揪出旁人，厉声喝骂，那人答话稍慢，便得他狠心体罚重责。

    吕流馨回头朝盘蜒甜美一笑，说道：“这是本山庄的大师兄，待人可凶的要命，但有我在此，你莫要害怕。”

    盘蜒笑道：“姑娘神通广大，我等若有仙人指路，自然高枕无忧了。”

    玉不莹对这大师兄老大不满，嚷道：“大师兄，你这些弟子犯了什么错？为何要他们顶着太阳受罪？”

    那大师兄双目扫过四人，见到盘蜒，眉头一皱，再见吕流馨对盘蜒侧目微笑，更是光火，大声道：“本门练武重地，你门带这不相干的人来做什么？”

    吕流馨躬身道：“启禀师兄，这位盘蜒哥哥前来拜师学艺，我见他是可造之材，便带他来见见爹爹。”

    大师兄冷笑一声，说道：“师父这些年不再收徒，你又不是不知，此人有何本事，能让师父网开一面？”身形一动，霎时已至四人面前，一抬手，抓向盘蜒胳膊。

    玉不莹伸手拦住，师兄弟二人功力相近，手臂格挡，各自都是一震，大师兄道：“玉不莹，我要代师父试试此人功夫，你为何要多事？”

    玉不莹喊道：“易安，你用这归尘擒拿手，哪是试他手段？怕是要折断他一条膀子吧，有我混世宝玉不莹在此，哪容你伤他一根毫毛？”

    吕流馨不再客气，叱道：“易安，你还不快快让开？我要去见爹爹，你胆敢阻拦我么？”

    易安微一犹豫，退开一步，说道：“师父在里头午睡，我是怕你们将他吵醒....”

    吕流馨道：“你们这般‘呼呼哈哈’的练功，爹爹怎能睡得着？”拉着盘蜒，径直往里走，易安微一犹豫，对众弟子道：“给我再练上十遍‘冲天拳法’，谁敢偷懒，我定重重责罚！”跟着几步，紧随盘蜒。

    盘蜒东张西望，见这大宅外有两座石雕，一是猛虎，作势欲扑，一是神龙，盘旋向上，他观其形状，赞道：“虎为动，龟为静，龙为乱运，火凤为定运，庄主定是喜动而不乱，心游而神凝的高人。”

    大师兄道：“本门武功练到最高境界，讲究后发制人，稳凝如山，你这话大违本门武学道理！你擅作主张，私下揣摩，自以为聪明，单凭此言，我定劝师父不让你入门。”

    玉不莹怒道：“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么？这话哪有什么毛病？”

    易安正要反驳，忽然堂上人影闪动，一黑袍蓝襟的黑发老者陡然现身，除了盘蜒之外，另四人一齐跪倒，喊道：“参见师父。”盘蜒心想：“他便是这山庄庄主了？”他生性随心所欲，也不自高身份，跪下说道：“参见庄主。”

    那山庄庄主叫做吕西悬，此刻神色颇为怪异，袖袍一拂，真气一托，盘蜒也不抗拒，其余人抗拒不得，五人皆随之站起，吕西悬对盘蜒拱一拱手，说道：“这位小兄弟刚刚所言极是，那‘喜动而不乱，心游而神凝’，当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小兄弟学识渊博，所见高明，真乃我府上佳客。”说罢请盘蜒就坐，命人奉茶。

    吕流馨与玉家兄弟闻言都替盘蜒高兴，暗想：“他运气忒好，随口一句话，竟令师父如此开心。”易安则恼恨交加，脸色极为难看，想道：“这贼小子花言巧语，偏偏师父爱听恭维。”

    殊不知这门前雕像，正是这山庄那位万仙门祖宗所留，她当年练功若有所悟，极为喜悦，故而铸造神像纪之。

    而吕西悬近年来面壁新创武学，已渐渐脱出本门‘后发制人’的界限，只是思绪纷乱，有一要点无法想通，一直苦恼无比，此刻陡闻盘蜒所说，再去瞧那雕像，与数百年前祖先心境一模一样，顷刻间心领神会，点通灵犀，如何能不大喜？

    但他振奋一会儿，忽然又想：“我本以为自己面壁苦思的这‘天运掌剑’功夫，已脱出祖师武学桎梏，想不到仍不过她当年入道前的境界，祖师功夫，当真深不可测。”不免又有几分沮丧。

    盘蜒连连躬身道：“小人随口一说，哪里有什么高明见识？庄主夸赞过了，过了。”

    吕西悬笑道：“哪里？我相信天运如此，缘分注定，将小兄弟送来点化于我。即便你当真是无心之言，也令我受益匪浅了。”

    易安嫉恨的快要疯了：“师父为何对这小子如此看重？可是他拍马屁拍的舒服？”

    吕流馨趁势说道：“爹爹，这位盘蜒哥哥前来拜师，既然你俩如此有缘，你便收他做个关门弟子吧。”

    吕西悬愣了愣，神色郑重，蓦然伸手，抓住盘蜒掌心，盘蜒只觉吕西悬内力如山石滚落，势不可挡的猛攻过来，与当年初遇时的东采英相近，自己颇有不及，他心念电转：“我若显露功夫太高，岂不成了惹事显摆来的？若功夫太次，又当真是来坑蒙拐骗的。”

    他拜师之心极诚，不敢得罪此人，小心掌控分寸，勉力阻挡，却节节败退，约莫支持片刻，吕西悬哈哈一笑，松开手来，说道：“原来你功夫不差，却不知曾是哪门哪派的好手？”

    盘蜒又跪倒在地，说道：“在下昔日曾在泰家一旁门中学艺，尔后泰家与万鬼勾结，我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故而逃至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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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门中佳人笑吟吟

﻿这数个月来，万鬼大军横扫北境之事已传遍天下，无人不知，而天子率军征讨，最终不了了之，世人谈论已有多时。

    吕西悬虽隐居在深山老林，于此也有所耳闻，更素闻泰家名头，听盘蜒自报家门，奇道：“你曾是泰家门人么？”

    盘蜒道：“正是，但在下早已改过自新，与泰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易安道：“师父，此人定是泰家奸细，或是妖人派来，要窃取我山庄绝学，更可混入万仙门中，万万留他不得。”

    吕西悬沉吟片刻，详细问了盘蜒经历，盘蜒心下忐忑，只说自己从泰家逃出，来到后山，与那狗熊同住一洞，又替狗熊治伤之事，吕西悬笑道：“真有此事？那可奇了。”

    盘蜒见他神色缓和，不由得放心下来。

    玉不莹道：“师父，盘蜒小哥所说半点不假。”遂说了那狗熊令兄弟二人替盘蜒治伤之事。

    吕西悬道：“那位后山老熊前辈曾与山庄祖师爷交情深厚，犹擅长辨别忠奸妖邪，它既然信得过盘蜒兄弟，我又哪里会起疑？”

    盘蜒何等机灵，知道他已答应，当即叩谢道：“多谢师父收留之恩，徒儿感激不尽，定当竭诚相报。”

    吕流馨抚掌笑道：“爹爹英明，恭喜爹爹替我收了个新师弟。”玉家兄弟也高声击掌欢呼。

    吕西悬点头道：“起来，起来，从今往后，你便是咱们神刃山庄弟子，咱们山庄存世已有数百年之久，端的是源远流长，我这人甚是开明随意，不重规矩，但咱们山庄门规，你却不得不知。易安，你都说给他听了。”

    易安脸色难看，大声说了一遍，大抵是些不结交奸邪，不伤同门和气，不得随意伤人，不得欺凌弱小之类的条目，盘蜒一一记住，神色恭敬，他本就无所事事，生怕食欲发作，致使神智异样、倒行逆施，这才寄望于投入万仙门，以霜然所说门中那灵丹为食，缓解身上异状，此时得了这天赐良机，乃是打从心底欢喜，这拜师之意极为诚恳。

    吕西悬笑道：“说来也巧，我昨日得知二姨太已有身孕，本就有意庆贺，却又新收了个徒儿，更想通了新功夫的诀窍，这三喜临门，更当大办宴席。”

    吕流馨“啊”地一声，喜道：“二姨娘有...有孩儿了？那我岂不是又要添个弟弟？”

    吕西悬拧了拧她脸颊，眉开眼笑的说道：“你这孩子，性子太急。还指不准是男是女呢。”

    吕流馨笑道：“爹爹本事极大，定是男孩儿无疑。”

    易安、玉家兄弟、盘蜒皆出言道喜，盘蜒偶然看到易安神色，察觉他眼中怀恨，似乎不仅仅是见不惯自己走运，他也懒得多管，并不放在心上。

    吕西悬传令下去，命山庄众弟子今晚在这神剑堂齐聚，又道：“盘蜒，你虽曾习过泰家武艺，功力不浅，但那毕竟是妖....咳咳...奇门异术，并非正道，与我神刃山庄光明正大的功夫水火不容，在我山庄之中，未得我准许，绝不得动用泰家所学，如习练内功心法时有走火征兆，更当早些告诉我。”

    盘蜒心道：“不用泰家功夫也算不得什么，我答应你便是。”当即一口允诺。

    吕西悬于是传他一门内力法门，名曰‘神刀汇脉功’，其中精要，乃是动用真气，催生五行“土”像、“金”像，以土生石，以石生玉；以金生铁，以铁化刀，乃是一门极其刚猛的内劲。

    盘蜒将口诀记在心中，思索片刻，已然融会贯通，明了其中种种难处要点，心想：“我一生功夫，皆在幻灵迷神的变化，招式威力着实不大，若佐以这神刀汇脉功，两者相辅相成，只怕效用不差。”

    吕西悬见盘蜒神色沉迷，似乎苦思不解，叹道：“你乃我关门弟子，我本当费心指点于你，只是我仍要参悟那天运掌剑，又要预备万仙祖师爷来访，实在难以抽身....”

    吕流馨自告奋勇道：“爹爹，我可指点师弟功夫，同门之中，数我最是聪明，也是我学的最快最好，我记忆犹新，教起来加倍顺当。”

    吕西悬暗暗摇头，心想：“这丫头就这毛病，见谁家少年长得俊俏，便换着法子与那人要好，虽不至于当真生出乱子，但久而久之，定会惹人闲话。”又知道她这等年纪，稍有不慎，堕入情网，两人一旦亲吻触碰，岂能自制？故而万万不能让她与盘蜒长久相处。

    他心意已决，说道：“不莹，不甜，你二人入门日久，神刀汇脉功习练有成，便由你们代我传功，盘蜒，若你有所不解，莫要犹豫，立时来找我。”

    盘蜒道：“师父不必为我操劳，徒儿定勤学苦练，不负师父之望。”

    玉不莹挺胸笑道：“小师弟，想不到你终还是得跟我学功夫，你大可放心，这神刀功并非最艰难的本事，你若学的快了，我还有更多了不起的法门教你。”

    玉不甜偷偷对盘蜒道：“师弟，我大哥心肠不坏，但正是好心办坏事，要他教人，还不如自个儿拿刀抹脖子来的干脆些。”

    玉不莹怒道：“你小子功夫大半也是我教的，可把你教坏了么？”

    玉不甜吓得怪叫一声，说道：“没，没，哪里，哪里。”却朝盘蜒挤眉弄眼，暗示警告。

    盘蜒心下喜悦，想道：“我真的拜师入门，有了师父师叔，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他生平从未有过这等经历，既觉新奇，又十分兴奋，但在他心底，不免患得患失，深怕稍有不慎，这一切又会得而复失，如梦般消逝。

    玉不莹、玉不甜与盘蜒极为投缘，便安排他在两人居所住下，这山庄人数众多，掌门弟子两、三人住在大屋，下一代门人则七、八人挤一间房屋。盘蜒安顿下来，便静心用功，这神刀功走阴阳经络，偶尔动用奇经，确实颇为精妙，但也并不繁复，盘蜒早打通任督二脉，更身负幻灵内力，修习时杂念全无，心魔不生，更以五夜凝思功相助，习练起来极为迅速。

    到了晚间，三人出了屋子，来到大殿，见四处高挂灯笼，红光闪闪，两旁摆满长桌，桌上满是佳肴美酒，诸弟子皆已到场。

    在大殿之上，吕西悬与正室夫人、二房姨太坐在主桌，玉不莹、易安、玉不甜等十位弟子坐次席，盘蜒乃是关门第三十弟子，恰与吕流馨相邻而坐。

    吕流馨朝他眨眼笑道：“小师弟，功夫练到怎么样了？”

    盘蜒叹道：“刚刚入门，不得其法，也仅仅比师姐高明一些罢了。”

    吕流馨气呼呼的说道：“刚一入门，便胡吹大气，对师姐无礼，你说你该不该罚酒？”

    她要盘蜒喝酒，那正是罚赌鬼掷骰子，罚嫖·客逛妓·院，正中盘蜒下怀，盘蜒说喝就喝，酒到杯干，甚是爽气，又顺便在桌上扫荡一圈，登时清空数盘。旁人目瞪口呆，似乎觉得此人是猪精变的。吕流馨见盘蜒相貌俊雅，却不料此人吃起酒菜，如同厮杀拼命一般，更是惊愕万分。

    殿上主桌，吕西悬举杯道明喜事，先说二姨太身孕之事，激起满堂彩，盘蜒偷眼去瞧易安，果然见他脸上变色，目光躲闪。吕西悬等喧闹一阵，又指着盘蜒，说出他拜师之事，众人依旧贺词纷纷，但显然没什么劲头。

    众门人举杯畅饮，过了几轮，吕流馨酒意上涌，起身向二姨太敬酒，二姨太微笑应对，说道：“馨儿乖巧的很，如今已十七岁年纪，不算小姑娘啦，夫君，你可得早些替她找一位如意郎君了。”

    吕流馨羞红了脸，说道：“爹爹，今年祖师爷来的时候，我定能被她相中，得入万仙，从此....长生不老，那成不成亲，也不打紧。爹，祖师爷她此次要挑选几人？”

    门中诸弟子都对此事极为期待，闻言都竖起耳朵，静候吕西悬回答，大殿中立时安静下来。

    吕西悬叹道：“一个月前，我也曾托人写信询问，她老人家答道：‘出了这等大事，万仙也当放宽界限，如真有杰出弟子，不限人数，多多益善。’”

    众人闻言，如惊雷般欢呼起来，门中精英纷纷想道：“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本担心比不上门中顶儿尖儿的人物，这么一来，今年真乃天赐良机。”

    吕流馨双目如星，说道：“爹爹，为何祖师爷她今年如此宽容？”上次祖师爷来时，她不过六岁年纪，门中仅一人被选中，去了万仙，不久又铩羽而归，未能撑过那登仙试炼。

    吕西悬神色凝重，如临大敌，殊无欢喜之意，沉默良久，终于叹道：“还不是因为万鬼现身之事？”

    此言一出，大堂中复又冷寂，众弟子心中暗惊，如闻噩耗一般。

    吕西悬起身道：“千年以来，咱们南方诸国得万仙庇护，一直高枕无忧，并无灾祸，虽偶有争端，但总算百姓安居乐业，江湖不见巨浪，朝廷稳如泰山，岂料...岂料极北妖国步步紧逼，竟已占据北方全境，其中之意，常常令我不寒而栗。”

    如今战事虽然平息，但世间高瞻远瞩之辈，皆感坐立不定，寝食难安，他们通过诸般门路，知悉那场议和情景，那万鬼以往虽闻所未闻，其势力之强，却足以与万仙抗衡，这千年来遮风避雨的大树，顷刻间岌岌可危，安稳不再，令天下风雨飘摇，似乎天随时都会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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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时运来兮赌常胜

﻿吕西悬叹息几声，又道：“到如今地步，万仙门也不得不谋求开拓，祖师爷发下话来，不拘人数，凡是年轻有为的弟子皆可一试，但凡入她老人家法眼，便可齐入仙山。”

    他门下第三弟子兴罗布说道：“以师父如此出神入化的功夫，当年为了咱们神刃山庄，毅然留下，不去万仙门求仙，这等大智大慧、大仁大勇，如今这世道已寥寥无几了。”

    吕西悬道：“我当年新婚燕尔，舍不得我夫人，怎能离去？”说着握住正室夫人手掌，几句话将往事带过，实则他当年与自己亲弟弟争夺这庄主之位，惊险获胜，伤势未愈，自知决计通不过万仙试炼，这才未能成行，但此节却不必多说。

    众弟子想起数月之后祖师爷大驾光临，那才是眼下头等要事，饮酒吃菜时，各个儿都有心事，盘蜒自也倍感雀跃，寻思：“不知那祖师爷喜不喜恭维奉承？但上梁不正下梁歪，瞧我师妹模样，她多半好不到哪儿去。”

    酒席散了之后，众人各回各家，盘蜒睡到半夜，被玉不莹梦话吵醒，听他大呼小叫，都是些鸡毛蒜皮、吃饭喝酒的小事。他大感滑稽，也不想睡了，见月色明亮，索性走出屋子，在后山信步闲游，听山中鸟鸣，野兽奔走，灌木丛颤颤摇摇，花草树木皆如罩月纱。

    盘蜒心道：“五夜凝思功说道：‘月下有灵’，我这太乙术数也推崇感应灵气，这神刃山庄算得一处妙地，我何不找一灵气浓郁的练功佳所，从此以后，便在那地方修炼内力？”

    他知积累内劲时，须得与武理、外功相配，如此可得均衡，故而循序渐进，胜于突飞猛进，他先前习练五夜凝思功时，不慎吞吃那火怪血肉，此时体内真气震荡不休，有违那‘均衡调和’之道，敝如一穷小子一夜暴富，如不加遏制，花费起来大手大脚，非但不受其益，反而深受其害。

    他想的明白，暗中戒惧，压制那股浮躁阳气，运太乙八将之法，找寻灵气，不知不觉，已来到后山，忽听前方有人呼吸沉重，似极为吃力。

    盘蜒缩身树后，朝前望去，只见吕西悬正在打坐，双手做龙虎之状，顷刻间连变数般招式，或如持弓、或如劈砍、或如刺矛、或如虎爪、或如龙卷，招招快捷刚猛，掌风如雷，但即便招式相同，但所蕴含内劲却大同小异，似乎难以掌控。

    盘蜒瞧了片刻，心道：“这便是师父的‘天运掌剑’功夫？嗯，他欲借助地灵，增强出手力道，果然是另辟蹊径，这功夫若无宝物相辅，只怕难以成事。”细细打量，见吕西悬胸口挂一玉佩，闪闪发光，料来是那用以借运的宝贝。

    过了半晌，吕西悬缓缓收功，那玉佩颜色暗淡了不少，他脸色沮丧，站起身来，说道：“盘蜒，你出来吧。”

    盘蜒稍觉惊愕，走了出去，跪地说道：“师父，徒儿并非有意偷学功夫。”

    吕西悬点头道：“我临时起意，来此练功，山庄中无一人得知，你又非料事如神的神仙，岂能找到这儿来？你起来吧。”

    盘蜒暗想：“这话也不算对，也不算错，我并非神仙，但有时占卜起来精准如神。”起身说道：“这里风景如画，幽静无扰，我想来这儿练功，不想师父也在这里。”

    吕西悬道：“我知你刚刚入门，有心追赶同门，但本门武功，讲究心平气和，不受外扰，你若练得太急，反而不美。”

    盘蜒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这就回去睡了。”

    吕西悬稍一迟疑，说道：“你我在此偶遇，算是你福至心灵，你过来吧，我将这‘天运掌剑’功夫口诀传授于你。”

    盘蜒心下好奇，说道：“师父，徒儿这才入门半天，那‘天运掌剑’是本门最高深的功夫，你便算传我，我又如何能够领悟？”

    吕西悬笑道：“你这孩子可是傻了？这机缘旁人求之不得，你还推三阻四作甚？”

    盘蜒做个鬼脸，说道：“我是怕我运气太好，惹旁人说嘴怀恨，骂我投机倒把，师父偏心不公。”

    吕西悬道：“这功夫早晚要传给大伙儿，你管旁人做什么？还不快记忆功法？”

    盘蜒只得再度跪下，吕西悬思索顷刻，将这功夫心诀念了出来。

    其中原理，大抵是以本门神刀汇脉或龙虎功的内劲为根基，调度真气，感应虚乱，令真气极快运转，如同野马狂奔，难以捉摸，但到紧要关头，却得把握得住，以期陡然间功力倍增，远远超出自身极限。正如盘蜒先前所料，这功夫极讲究运势，故而需时时佩戴宝玉宝珠，以借天运，调和阴阳。

    吕西悬之所以心血来潮，传盘蜒这门神功，倒也并非真偏袒于他，而是他今夜思绪万千，脑中乱作一团，胸中如憋着一口闷气，非得找人倾诉不可，而盘蜒今早只言片语，竟使得吕西悬茅塞顿开，吕西悬为人有些迷信，这时碰上盘蜒，知道这弟子学问不差，心中忽然生出期望，盼又能借此收获灵感。

    他念完口诀，说道：“你有何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我今夜当尽我所能，为你解惑。”

    盘蜒道：“师父这门功夫如此神奇，徒儿万不指望一夜之间能够开窍。只是有一事未明，还请师父指教。”

    吕西悬道：“你能问出问题来，便已极为难得，你说吧。”

    盘蜒道：“这功夫注重乱中有序，序中有乱，以阳为虎，以阴为龙，虎掌气势，龙主运势，连丹田气海也视作龙虎相争之处，这...这又如何能办到？”

    吕西悬听他一言便道出他新遇上的难题，不由暗赞他聪明，说道：“我本欲找其余脉络，以调节阴阳争端，保存纷乱，但委实不得其法，故而只得找些珍贵玉器宝石，吸纳天地灵气，镇压我体内之乱，生出些有益运势来。”

    盘蜒道：“师父，这法子虽然管用，但终究非长久之计。我昔日在泰家之中，习得一门口诀，乃是以丹田为凤，与龙虎成三足鼎立之势，无需借外力，也可化解体内纷乱，更可加以利用。”

    吕西悬脑中嗡嗡，喉咙咕咚一声，如聆仙乐，心下雀跃无比，正想出言求教，但想起自己是师父，如何能向徒儿学功夫？他沉住气，忍住笑，慢吞吞的问道：“你那口诀倒也古怪，只怕与本门武功有所冲突，你说来我听听，或可帮你解其中隐患。”

    盘蜒说道：“是，师父。以泰家之见，这龙虎凤龟，乃天地制衡的中枢，体内经脉，虽可得阴阳五行，却也可以四圣标识。只是人人体质异样，所练功夫不同，心气也千变万化，故而时有三圣，时有四圣，不可一概而论。”遂念出一段诀窍，脱胎于太乙异术的八将阵法，简述龙虎凤三者经脉走向，心生幻境的化解之法。

    吕西悬心下发颤，早听得汗流浃背，但正面却全无异状，神色自若，似在评判这功夫有无毛病，而并非诚心诚意的学习。盘蜒一遍说完，吕西悬只记得三成，心有不甘，又道：“徒儿，你说的太快，我未能听明白，其中或仍有不少毛病，你再说两遍，需得放慢一些。”

    盘蜒见他装模作样，心下好笑，想道：“这师父好爱面子，不懂就不懂，装个什么劲儿？”但得蒙他传授本门绝学，盘蜒有心补报，于是又说了两遍。吕西悬边想边记，总算牢牢铭记在心。

    吕西悬“嗯”了一声，点头道：“乍听之下，并无坏处，但你不可擅自动用，以免生出祸害来。”

    他与盘蜒一夜探讨，至此这“天运掌剑”功夫已圆满无缺，想到祖先这门失传绝学，终于又在自己手中重现，心中喜悦实难以言喻，如此一来，对盘蜒也愈发看重，忍不住拍拍盘蜒肩膀道：“好徒儿，当真聪明好学，为师不曾看走了眼，但本门武学需劳逸结合，你快些回去歇息，今晨功课，你不必再做了。”

    盘蜒谢了一声，转身离去，吕西悬仍在林中逗留许久，理顺龙虎凤三者诸般变化，练至一半，不禁连声傻笑。

    ......

    此后数月，各个弟子苦练不休，欲在祖师爷面前卖弄本领，得以登入仙山，都想：“即便祖师爷带咱们上山之后，未能通过考验，但总算踏足仙境，开了眼界，那是多少人一辈子碰不上的好事？”

    盘蜒早将那神刀汇脉功练得纯熟，又练那天运掌剑，也毫不为难，至此神刃山庄的内功心法于他而言已毫无奥秘，今后只需日积月累，增进修为，自然而然便能达到那位祖师爷当年境界。但盘蜒性子别扭，初时身处同门亲友之间，极为兴奋，大感乐趣，到后来便失了兴致，食欲发作，每日心头发慌，苦恼不已。

    这一日.他捕了山猪，正在林中与玉家兄弟烧烤，却见吕流馨轻盈盈的飞奔而来，手中提一篮子，见到盘蜒，神情亲热，嚷道：“大馋鬼，猪精鬼，饿死鬼，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啦？”

    盘蜒道：“可又是花糕、梅团？”

    吕流馨奇道：“你怎么知道的？”掀开竹篮，其中果然满是花糕团子。

    玉不甜道：“小师妹就会做这两样，旁的也不能指望。”

    玉不莹道：“且味道也就那样，除了盘蜒师弟，咱们都吃的腻了。”

    吕流馨朝两人瞪了一眼，那两人吃了一惊，不敢多言，吕流馨道：“小师弟，这两人不知好歹，我也懒得理会，但你说什么也得....”话音未落，只见篮子空空，她“咦”了一声，见盘蜒唇边满是饭粒，原来这满篮饭团，早被他一口吞了，此人动口之快，直是骇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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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兔死狐悲兄妹情

﻿吕流馨呆若木鸡，隔了良久，却又欢喜起来，说道：“还是师弟品味高明，知道师姐手艺超凡，哪像你们两个师兄，成天就知道欺负人。”

    玉不莹道：“你这是自个儿骗自个儿，盘蜒哪分辨得出味道？”

    盘蜒道：“二师兄此言差矣，若我面前有马尿牛·粪，你说我会去吃么？”

    三人大倒胃口，吕流馨更是撒娇发嗔，拉着盘蜒，只是不依，非要讨个公道，盘蜒也不去理她，挥刀切下一烤猪蹄来，张口就呑，也如风卷残云一般。

    吕流馨笑嘻嘻的说道：“你呀你，总有一日，非将咱们山庄吃穷了不可，你说你这般吃法，怎地不长斤两？”说着掏出手绢来，擦去盘蜒嘴边油腻。

    盘蜒道：“什么叫长斤两？你真当我是肉猪么？”

    吕流馨嗔道：“你刚来时说话何等体贴文雅？眼下原形毕露，言辞这般粗鲁，说不定真是猪精变得，哼，去你的，我不理你啦。”

    她一转脑袋，作势走远，盘蜒急忙劝道：“师姐莫要生气，在下一时心急，如有冒犯，罪该万死。”吕流馨笑了一声，又迤迤然走了回来。

    玉不莹、玉不甜见状，心中嘀咕：“小师妹虽待谁都好，待盘蜒师弟格外亲热，庄主也对他分外器重，若她去不成万仙，多半会嫁给盘蜒，没易安半点屁事。”两人与盘蜒相处久了，对他才学性子极为佩服，瞧两人亲密，心下暗暗喝彩。

    吕流馨又道：“是了，我还有一件事物，今早无意中找着的，当真稀奇古怪，你们陪我去瞧瞧好么？”

    玉不莹道：“小师妹眼光那还用说？自然是罕见宝贝。”

    玉不甜道：“今日得瞻仙物，全拜小师妹所赐。”

    盘蜒道：“见者有份，咱们都要沾光，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吞。”

    吕流馨道：“你不要瞧，那也由得你，哼，将来就算你苦苦求我，我也不会让你瞄上一眼。”说罢迈步而行，三人只得在后作陪。

    吕流馨走到后山极荒僻之地，来到一株石榴树下，拍了拍手，蹦跳两下，呼喊道：“绿狐狸，绿狐狸，你出来吧，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盘蜒惊呼道：“原来你没安好心，将咱们带来喂妖狐，难怪先前骂我猪精来着。”

    吕流馨朝他一瞪眼，取出预先备好的熏肉，在手上挥了挥手，只见一通体绿色的狐狸钻了出来，皮毛宛如玉雕一般，当真奇特异样，那狐狸极为谨慎，尾巴又大又厚，缠住树枝，晃荡下来，瞬间将熏肉叼走，随后晃眼不见。

    吕流馨笑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喝完奶便忘了娘。”

    玉不甜道：“小师妹，这狐狸从何处来的？咱们以往怎不曾见过？”

    吕流馨神采飞扬，甚是感激，说道：“那天我在林中练功，一时走火岔气，甚是凶险，幸亏这小家伙从树丛中钻出来，在我脸上舔了舔，我闻到一股清香，这才渐渐好转，后来试探着运功，反而内力大有长进呢。它是我救命恩人，我自当好好报答。”说罢又取出一块熏肉，朝那绿狐狸晃动，那绿狐狸慢吞吞的垂了下来，正要叼去，盘蜒忽然肚饿，喊了一嗓子，一跃而起，一口将那肉夺走。

    吕流馨怒道：“你还是人吗？连畜生的东西都抢着吃？”

    盘蜒一下将熏肉吞了，那狐狸甚是气恼，跃下来咬盘蜒脑袋，盘蜒惨声大喊，吕流馨等三人也大呼小叫，赶上来救，好不容易将狐狸扯开，盘蜒被咬的头破血流，求饶道：“狐狸祖宗，就一块肉，犯得着么？”

    那狐狸冲着吕流馨直嚷，似是要她再补上一块肉来，吕流馨头一次捧着这绿狐狸，只觉手掌柔然毛痒，欢喜至极，说道：“你随我回家，熏肉应有尽有。”

    盘蜒摇头道：“师兄，师姐，这狐狸之事，咱们万不能告知旁人，否则必生事端。”

    吕流馨奇道：“它这等小不点，又能惹什么事？”

    盘蜒道：“这并非寻常狐狸，而叫做‘疫狐’，我曾在山庄书中见过记载，自古以来，极为稀罕，但也往往被视作凶险之兆，盖因它体内诸般毒素，易于传播人体。”

    吕流馨急道：“你胡说，我被它舔过脸颊，为何不受其害，反而好转了？”

    盘蜒道：“你可是运‘龙虎功’时冒险而为，走阳维脉时冲的太猛？由卦象上说，这叫‘阳魔关善’，易于生出凄厉阳毒，这狐狸唾沫中含有极强烈的阴毒，万般巧合之下，救了你一条性命，反而助长你内力。”

    吕流馨吃了一惊，问道：“你怎知我练功时的情景？那....那你被它咬的出血，为何又没事？”

    盘蜒冷笑一声，说道：“我功力何等深厚，岂能与你相提并论....”话音未落，噗地一口鲜血吐出，直挺挺躺了下去，顷刻间脸色发青，腿脚发抖。

    三人大骇之下，忙上前照看，以为盘蜒命不长久，各个儿魂飞魄散，吕流馨更是痛哭流涕，伏在他胸口哀号，好在盘蜒昏迷少时，悠悠转醒，说道：“....此物果然....了得，若非是我，换谁能活命？”

    吕流馨在他身上一拍，红着脸道：“你可吓坏我了！师弟，你不会...不会再死了么？”

    盘蜒道：“这绿狐狸十分可恶，你交给我，让我拿它炖肉吃了。”

    吕流馨急忙缩身远离，紧紧抱住那疫狐，嗔道：“是你自个儿不好，人没人样，与它抢食，否则它怎会咬你？”

    盘蜒道：“那你让我咬它几口，咱爷俩便算扯直了，这叫来而不往非君子。”

    吕流馨道：“被你咬上一口，只怕直接进肚了，万万不可！”顿了顿，上前握住盘蜒手掌，说道：“师弟，你消消气，饶了小绿狐狸吧，我定会好好管教，不让它胡乱咬人。它毕竟救我性命，我...心中不忍...”

    盘蜒神情木然，过了半晌，他微笑起来，说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师妹如此劝我，那我便饶它这一回。”

    吕流馨道：“你...你叫我什么？我怎地成了小师妹了？”

    盘蜒道：“我若总是师弟，气量自然大不起来，如何能轻易饶它？但若我成了师兄，那自然彬彬有礼，大度谦让，不能与小师妹计较了。从今往后，咱俩调个位置，你叫我师兄，我改口叫你小师妹。”

    吕流馨笑道：“好吧，反正你年纪比我大，叫你师兄也顺理成章。”又对玉家兄弟道：“两位师兄，这绿狐狸之事，你们不准对任何人讲，不然我若得知，从此以后，便再也不理你们了。”

    玉家兄弟甚是听话，齐声道：“盘蜒师弟都不计较，咱二人岂会告密？小师妹放一百个心吧。”

    吕流馨将绿狐狸放上树，正要离去，见盘蜒倚树而坐，似无意起身，心下担忧，问道：“盘蜒...盘蜒师兄，你身子要紧么？”

    盘蜒笑道：“乖乖小师妹，你师兄内力深湛，并无大碍，但要在此休息一会儿。”

    吕流馨听他叫自己“乖乖小师妹”，霎时心潮汹涌，胸中淌过一丝暖流，平时确也有人这般叫她，但从未有盘蜒这般令她心动。她生性活泼，尤其爱与门中英俊少年打交道，本也以为这盘蜒在她心中并无特异之处，谁知他忽然如此称呼，竟令她顷刻间脸红心跳起来。

    她设法平息心乱，娇声道：“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啦，你在这儿好好养伤，不许...不许欺负小绿狐狸。”

    盘蜒点点头，笑着注目于她，吕流馨浑身发烧，匆忙与玉家兄弟走远，仿佛逃跑一般。

    等众人离去，盘蜒抬起脑袋，见树上疫狐正懒洋洋的趴着，棉花糖般的尾巴轻轻摇摆，偶尔与盘蜒对望，也丝毫不以为意。

    盘蜒感到疫狐的毒素在体内滋生增长，似恶作剧的孩童，四处给盘蜒添乱，盘蜒运太乙术数，将其引导至体内某处，培育囤积起来。

    这感觉极为微妙，将盘蜒从酷刑般的食欲中解救出来，让他分心，让他又生出希望。

    这漫长的几个月，盘蜒早已感到厌烦，山庄的功夫简单至极，远及不上那五夜凝思功凶险刺激，盘蜒心中空洞，那食欲如同魔鬼的爪牙，如同索命的精灵，又从黑暗中冒了出来，不停折磨他，撕扯他的心脏脑袋。

    盘蜒厌倦了，盘蜒每时每刻都在竭力忍耐，他胃口大开，海呑湖喝，但不过是望梅止渴，远远无法填满他那虚无的食欲。

    世事奇妙，上苍有恶毒的安排，就在盘蜒苦苦抗争邪念的时候，老天爷忽然递来一柄杀人的刀，于是盘蜒脑中闪过雷霆，那是由欲·望驱使的风暴，撕裂了黑暗，让他见到血腥，让他沉迷于阴谋。

    他苦苦哀求自己：克制那欲望，收敛杀意与恶念，放过这儿的一切，放过这美好的世外桃源，你大可以立即离去，不必捅破那气泡，不必揭露人心的险恶，你不是神，你不过是一条贪吃的蛇。

    离开此地，那食欲便能平息么？不，不，盘蜒会堕入更深的痛苦。自盘蜒醒来之后，一直极为幸运，食欲总很快找到猎物：那两条贪魂蚺，那阎王的化身.....故而盘蜒不曾遭受这上·瘾的折磨，但眼下他心中并无目标，所以他痛不欲生。

    是的。

    盘蜒是一条极端贪婪的蛇。

    若他的胃口得不到满足，他便要制造毁灭，无论那事物曾经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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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密如蛛网伏暗处

﻿又过了数天，这一日，盘蜒正与玉不甜在武场切磋，忽听院中有人急匆匆赶来，众人一见，识得是庄主坐下四弟子蒋正争。蒋正争大声喊道：“师父，师父，有敌人来了。”

    吕西悬不敢怠慢，走出厅堂，问道：“什么敌人？”

    蒋正争道：“徒儿也不知，但得了敬天镖局消息，说他们一车孝敬老爷的金银，就在山下遇上一黑衣人，将数十个镖师打倒，劫走了车上黄金。”

    吕西悬心头火起，喝道：“这群镖局的脓包，为何连一人都敌不过？又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咱们眼皮底下动手？可瞧清那人武功家数了么？”

    蒋正争神色犹豫，答道：“回禀师父，那人....那人似使得是本门武功，一手‘血染红土刀法’极为地道。镖局的燕镖师认得清楚。”

    吕西悬甚是恼恨：他这些时日为了恭迎祖师爷归乡，花钱如流水一般，而敬天镖局乃是方圆百里孝敬金银最多的帮派，他期盼这笔银两已有多时，却不料半途出了岔子。

    他道：“燕镖师人呢？带他来见我。”

    蒋正争答应一声，不久令他弟子抬入一担架，担架上有一中年汉子，脸色蜡黄，精神萎靡。

    吕西悬问道：“燕镖师，你们镖局怎地如此粗心大意？竟不知多派人手护卫么？”

    吕流馨道：“爹爹，这人受伤不轻，挺可怜的，你好好问人家。”

    吕西悬道：“这镖局如此脓包，若非仗着我神刃山庄威名庇佑，生意怎能这般兴隆？他短了我这趟金银，我不当场杀...罚他，已然是极为客气了。”

    燕镖师断断续续说道：“对...对不住，总镖头定...定会设法弥补....”

    吕西悬道：“你当我在乎这点银子么？我门下出了叛徒，这才是头等大事，那人身形如何？身手怎样？你给我如实说来。”

    燕镖师喘了几口气，盘蜒忙替他喂水，燕镖师道：“谢...谢谢...”又道：“那是在一天...之前，午时刚过，咱们行过山下十三弯坡，那人突然...杀了出来。此贼...极为粗壮高大，掌力....刀法....皆高明至极，我瞧见那人....那人眉毛粗乱，似长刺的毛虫....”

    吕西悬心道：“眉毛粗大，似长刺的毛虫？这燕镖头功夫着实不差，我山庄之中，又有哪个武功了得的弟子长这般模样？”众人左右偷瞧，皆疑心重重。

    吕西悬道：“蒋正争，易安，玉不莹，兴罗布，你四人召集众弟子，一个个审问过来，一天之前，哪个不在山庄之内，一问便知。”

    易安等人领命，接连盘问众人，谁知这些时日不少人皆外出办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易安见盘蜒与吕流馨站的颇近，两人窃窃私语，吕流馨脸红的仿佛苹果，吃吃娇笑，似乎盘蜒说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易安气不打一处来，上前问道：“盘蜒，你昨日去了何处？”

    盘蜒道：“昨日我与小师妹待在山庄之内，不曾出门。午时我正在屋中睡觉，她可替我作证。”

    易安嫉妒无比，怒道：“你胡说些什么？你午睡时...她又怎能知道？”

    吕流馨说道：“大师兄，这倒是真的，盘蜒哥哥午后不适，玉家兄弟替我跑腿，我便留在他那儿，照看照看他。”

    易安听她叫“盘蜒哥哥”，语气甜蜜，堂堂师姐，竟甘愿矮人一等，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更是心头火起，恨不得将盘蜒掐死。他啮齿说道：“你...你一女孩儿家，怎能....怎能如此不知羞耻...”

    吕流馨柳眉一竖，说道：“我自有分寸，不曾进屋，只不过在屋外打坐，不时瞧他，哪里...哪里不知廉耻了？”

    易安稍觉放心，但想起吕流馨何曾待自己如此体贴？更是心如刀割，蓦地出手，已掐住盘蜒脖子，用力一捏，骂道：“你这奸诈阴毒的小白脸，你....你离师妹远一些，不然我宰了你。”

    盘蜒五官扭曲，神情痛苦，抓住易安手掌，指甲划破他皮肉，流下血来，易安见盘蜒反抗，用力更大，盘蜒啊啊发声，气息微弱，吕流馨怒道：“你放开他！”一掌拍向易安缺盆穴，易安无奈，只得放脱了手。

    盘蜒大声咳嗽，口吐鲜血，吕流馨知盘蜒毒伤刚愈，身子衰弱，不由心疼至极，扶住他柔声道：“盘蜒哥哥，你伤了脖子，小心不要转头。”朝易安狠狠怒视，拉起盘蜒，两人缓缓走开。

    易安见吕流馨瞧自己的眼神决绝无情，当真恨透了自己，一颗心冰凉冰凉，想要追赶，却又僵在原地，无法挪步。

    吕流馨扶着盘蜒，一边慢行，一边说道：“大师兄如此不讲理，真太欺负人了，盘蜒哥哥，你放心，我定会去向爹爹告状。”

    盘蜒忽然笑了一声，说道：“他很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吕流馨脸上一红，说道：“我将来要去万仙，谁在乎这凶巴巴的强盗了？”望着盘蜒，心头怦怦直跳，竟涌出千缕情思，忍不住道：“盘蜒哥哥，可惜你功夫尚不到家，不然你...你随我同去万仙，岂不甚好？”

    盘蜒在她小鼻子上一拧，笑道：“好傲气的小师妹，你定有把握能被选上么？”

    吕流馨见他举止亲昵，心下一甜，说道：“我有妙水宝剑，加上练‘龙虎功’有成，若不得入选，那岂不是天大的冤屈？”

    盘蜒苦着脸道：“你若真要去，那我也非去不可了，要不然肥水流了外田，岂不令我肝肠寸断么？”

    吕流馨羞得脸上发热，问道：“什么...肥水流外田，我...我与你有何关系？”

    盘蜒突然凝视她双眼，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深邃难述，吕流馨口中干涩，霎时娇羞无比，将盘蜒推开，说道：“你欺负我！”捂住脸颊，又一溜烟逃走了。

    盘蜒眨了眨眼，只想大声发笑，但心底又涌出深深的恐惧。

    那劫走黄金的不是旁人，正是盘蜒。

    这些时日，他悄悄卜卦，打探消息，得知那敬天镖局的行程，设法支开玉家兄弟，装作毒发不适，令吕流馨在屋外照料他，又以太乙幻灵功夫制造假象，料定短短时间内，吕流馨绝不会看穿。他运障眼法潜出屋子，施幻术改变形貌，出手将镖局众人打得落花流水，劫走数千两黄金，早在途中将那马车推下山崖。

    他需要的并不是钱财，而是争端的火苗。

    上天赐予他那剧毒的狐狸，在他脑中灌输可怕的阴谋，盘蜒不知该咒骂上苍，还是感激的磕头？他痴迷于编织阴谋，挑动人心，一时竟压抑下那噬骨的食欲。

    吕西悬正毫无头绪，气得在家中坐立不安，忽然又传来噩耗，有数个弟子被抬入大殿，各个儿昏迷不醒，似中了剧毒，吕西悬神色急躁，质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吕流馨心中慌张，走近一瞧，瞬间面无人色，知道那几个弟子正是中了绿狐狸的毒，症状与盘蜒那时一模一样。她手足无措，东张西望，恰在此时，盘蜒挨到她身边，她稍稍安心，情不自禁的握住盘蜒手掌。

    他的手掌并不温暖，甚至稍显冰冷，但却令吕流馨镇定下来。

    三弟子兴罗布道：“师父，他们三人去山上采摘人参，替二夫人补身子，似乎遇上了妖兽，被毒成这幅模样。”

    吕流馨“啊”地一声，急问：“怎知是....是妖兽做的？说不定是那盗走金银的叛徒所为。”

    兴罗布道：“小师妹所言也不无道理，但我这弟子刘石头曾说，他在山中见过一绿尾狐狸，瞧模样似有剧毒。”

    吕流馨冷汗直流，哑口无言。

    吕西悬大惊失色，说道：“这是‘疫狐’，祖宗书上曾说过，想不到又重现于世。此物大不吉利，非杀不可。刘石头在何处见到这妖兽的？”

    兴罗布道：“回禀师父，他似是在烈芬山上见着的。”

    吕流馨松了口气，心想：“小不点儿在后山，为何跑到烈芬山去？但它眼下总已回来了，不成，我得快些去瞧瞧它。”她见盘蜒关切相望，心中情动，但盘蜒轻轻挣脱她小手，又令她稍感失望。

    盘蜒手心微微发颤，越发害怕自己：那刘石头所见绿狐，乃是盘蜒的幻术，而他们所中剧毒，也是盘蜒悄然偷袭所至，分量并不致命，但足以至人昏迷，引发恐慌。

    吕西悬令十大能干弟子统领山庄众人，前往烈芬山捕杀疫狐，吕流馨抽空去后山找寻，却也不见它踪影，不免担惊受怕。

    她打听消息，玉不莹通风报信道：“有人见着那绿狐，一通乱箭，不知得手没有，也不见有半点血迹。”吕流馨想起小绿狐救命之恩，茶饭不思，日子过得有些迷迷糊糊，好在盘蜒不时出言安慰，说道：“疫狐极为狡黠，便是天下最精明的猎人，也未必能捉得住它，本门弟子功夫虽高，但在密林之中，如何能是它的对手？”

    吕流馨“嗯”了一声，刹那间只觉柔弱无助，无依无靠，平时虽有无数人讨好她，但此刻也唯有盘蜒与玉家兄弟靠得住。

    盘蜒温言道：“祖师爷不久将会到来，你当收摄心神，不为这小事劳心，以免届时发挥失常，你我不能一同前往万仙。”

    吕流馨奇道：“你也要去万仙？哈哈，盘蜒哥哥，并非我瞧不起你，但....但此事....”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山人自有妙计，姑娘还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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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本是同根何相煎

﻿众人忙碌数日，终无所获，吕西悬愈发恼怒，心情奇差，吕流馨也不曾再见到绿狐，更是心神不宁。

    有一日午后，忽有弟子前来说道：“师父，院外有一群人，自称是山庄的同门亲友，前来拜会师父。”

    吕西悬皱眉道：“什么同门亲友？有多少人？”

    那弟子道：“约莫一百多人，他们....都携带了兵刃，当先一位报上姓名，叫做吕西垂。”

    吕西悬、易安、兴罗布等人皆不禁动容，知道这吕西垂数十年前曾与吕西悬争夺庄主之位，被吕西悬重重劈了一剑，受伤不轻，不敌而逃，易安道：“师父，这....这人仍活在世上？那劫镖之事，定是此人捣鬼。”

    吕西悬寻思：“正主儿找上门来，反倒好办多了。他以往功夫便不及我，眼下我练成了‘天运掌剑’，此人又如何放在我眼里？”说道：“召集众弟子，聚在练武场，咱们先礼后兵，瞧瞧他们来意。”

    门人不多时聚集已毕，整整齐齐排成方阵，身形挺拔，各个儿精神，兵刃斜插，神色毫无怠慢。再过不久，那吕西垂率大群人走入，此人身穿一身褐袍，身形胖大，手上青筋暴起，极有威势，身后众人也各个儿英挺健壮。

    吕西垂、吕西悬两人各自上前，吕西悬想起往事，心中微觉内疚，但他多经风浪，立时不再挂怀，脸上毫不动声色，拱手说道：“兄弟，多年不见，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吕西垂笑呵呵的说道：“我想念哥哥，也想念老家，回来瞧瞧，难不成哥哥又要赶我跑么？隔了这么多年，咱俩昔日恩怨，我早就忘得干净，莫非哥哥还曾记得？”

    吕西悬暗忖：“当年是我占了便宜，稍有些理亏，但自来庄主之位，皆是力强者当之，也不能算我做错了。他装得豁达，我岂能小气？”当即笑道：“记得什么？老弟回来，那是天大的喜事。”

    他命人搬来椅子，要双方众弟子坐下，吕西垂道：“不必了。”一摆手，他那些弟子席地而坐，动作整齐划一，身手颇为矫健。

    吕西悬道：“兄弟这群弟子果然好功夫，可把我那些徒儿比下去啦。”也拍了拍手，他门中弟子也一齐就地坐下，动作不曾稍慢。仆役上前，奉上茶水，双方皆招待妥当。吕西悬、吕西垂两人各自坐在太师椅上，相隔颇近，似乎极为亲密，全无心结。

    两人客套几句，吕西悬问道：“兄弟，咱们开门见山的直说，你带这许多人来，当真只想回来瞧瞧？还是遇上麻烦事，要哥哥我帮忙么？”

    吕西垂道：“好说，我有两件要事，需与哥哥商量。这第一件事嘛，我在东湖堡得了消息，说有泰家众高手，勾结万鬼妖人，意欲找咱们神刃山庄的麻烦，我心知此事重大，不及多想，便急匆匆的赶来相助了。”

    吕西悬吃了一惊，问道：“泰家好歹也算武林豪门大家，行事竟如此乖戾么？万鬼又为何要找我山庄麻烦？他们与万仙议和，岂能跨越那冰墙边界？”

    吕西垂道：“泰家倒行逆施，早已投敌叛国，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而万鬼更是不讲道义的妖人妖道，行事无诚意可言。我门下有一得力弟子打探的清楚，据说咱们山庄方圆近百里地之内，有一极古老的遗迹，其中有一本仙法秘籍，极了不得，故而万鬼对此志在必得。”

    吕西悬道：“这可真是莫名其妙，本山庄立于尘世数百年，从未见过什么遗迹，更不知有仙法之事。”

    吕西垂郑重道：“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那弟子听说这遗迹乃是万仙之祖所遗留，其中宝贝，当真非同小可。”

    吕西悬听得心痒难搔，贪念丛生，问道：“兄弟可知那遗迹何处？”一言问出，登时明白吕西垂此行目的，并非全心助自己抵挡万鬼与泰家联手，而是要分得山庄遗迹中的好处，又道：“兄弟不计前嫌，远来相助，这等高义，令我好生惭愧感动，如此事能成，我两家定当冰释前嫌，同归一门，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吕西垂哈哈笑道：“我肯前来，自是早不计较当年小事。”顿了顿，又道：“我还听闻：咱们山庄的祖师爷今年要来挑选门人，不限人数，这可是真的？”

    吕西悬心头一震：“我千叮咛万嘱咐，此事不得对外宣扬，又是谁传出去的？又为何偏偏落入此人耳中？我山庄之中定有奸细，此事确凿无疑。”稍一沉吟，说道：“兄弟如何得知此事？道听途说，不可轻信。”

    刹那间，吕西垂脸上闪过一线怒意，但转眼又平静下来，淡淡说道：“我为哥哥千里奔波，哥哥若连这事也瞒我，那可太伤我心了。哥哥先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可作数么？”

    吕西悬问道：“你要怎样？”

    吕西垂指着身后徒儿，说道：“登仙之事，既然为我神刃山庄殊荣，我虽为山庄旁支，数十年来远居荒地，不曾受益，实在不公道，如今与哥哥重归于好，又有如此机缘，哥哥何不大力推举我门下几位弟子，让祖师爷认识认识？”

    吕西悬心道：“好哇，原来你大举前来，是为了与我在祖师爷面前争利。”露出为难神色，说道：“兄弟，你也知咱们山庄的规矩，我乃本宗，你乃旁系，我向祖师爷举荐人才，自当以我本宗弟子为主。”

    吕西垂微微一笑，说道：“哥哥，当年我二人闹不和，你曾说道：‘庄主之位，力强者居之’，我当年功夫不及，自无话可说，但如今向祖师爷推荐人才，咱们也当唯才是用，这才是对祖师爷真正的恭敬。”

    吕西悬板着脸，冷冷说道：“依你之见，咱们俩还是要切磋切磋，手底下见真章了？”

    吕西垂叹道：“咱们都上了年纪，有儿有女，岂能如年轻时那般不知轻重？我知哥哥练成了祖师爷失传的‘天运掌剑’功夫，纵然这些年我有所突破，只怕也未必能胜得过哥哥。”

    吕西悬怒道：“谁告诉你这事的？你在我身边安插奸细，有何居心？”

    吕西垂道：“哥哥名扬天下，威震武林，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这等大事，不传自走，哪有什么奸细？我这一粗浅手段，可入得哥哥法眼？”说罢拉住椅子，往旁一挪，只见地上那坚硬青砖上有椅子腿的印记，化作一条笔直细线，直划过一丈远。

    众弟子齐声低呼，吕西悬心下一凛：“椅腿乃是软木所制，他传功于上，硬化其质，竟能在铁石上刻印，又悄无声息的发功及远，划破地面，功力之高，绝不在我之下。他这些年际遇非凡，若当真动手，我并无全胜把握。”

    吕西垂道：“这功夫甚是简陋，在哥哥眼中，自是不值一哂。我这些弟子也得了我真传，正要与哥哥门下弟子比试比试，以武会友，再以武择英。”

    吕西悬心下明白，说道：“你这比试，规矩如何？”

    吕西垂道：“倒也简单的很，我派出门下三位不成器的弟子，哥哥也选出三位好手来，咱们三战两胜，推举人才之事，便全由胜者说了算，败者不得有丝毫异议。”

    吕西悬知这吕西垂来意不善，意欲在祖师爷面前一举压灭自己威风，但若他那‘万鬼袭来’之事为真，自己在此事上决不可与他翻脸，而得先攘外，再安内，否则双方大打出手，非但令敌人有机可趁，若被祖师爷得知，更会大受责罚。

    他不愿示弱退怯，心意已决，点头道：“便依兄弟的意思，咱们各派三人比武，三局两胜，这仙门选人之事，也由胜者说了算。”

    吕西垂见兄长服软，微觉得意，他此次重新出山，便是为了借此次危机，竖立威信，一举重夺庄主之位，他手下弟子虽多，但人数毕竟远不及山庄本宗，故而需祖师爷大力支持，只要她点一点头，吕西悬纵然不愿，可也违逆不得。

    双方商议妥当，众弟子听得明白，垂门弟子有备而来，跃跃欲试，悬门弟子各个儿恼恨，眼神不善。

    吕西垂早有人选，指着一高个儿汉子说道：“他是我门下首徒，宇平，你出来见过师伯。”

    那宇平上前行礼，悬门弟子一瞧，无不惊怒，原来此人身躯如铁塔一般，两条眉毛粗糙，像极了毛毛虫，这形貌与那劫镖的蒙面人相近，吕西悬愤愤想道：“定是此人所为，这老小子是故意找茬来的。”但眼下并无实据，也奈何他不得。

    他沉住气，说道：“兄弟一上来便派出大弟子，可是要我好看么？易安，你入我门中最久，由你去试试他身手。”

    易安应了一声，一振袖袍，昂然出列，面向那宇平，说道：“宇平兄，你胆子可当真不小。”

    宇平听易安语气无礼，冷笑道：“我胆子一贯大的很，易安兄却又是如何知道的？”

    易安冷声道：“你做下的案子，唯有你自个儿知道。”使一招‘南征西讨’，朝宇平袭去，他修习神刃山庄内功已久，功力深湛，这一出手声势惊人，悬门弟子都大声喝彩起来。

    宇平以掌做刀，反击过去，两人各自变招，顷刻间斗得极为激烈，掌风虎虎，激于数尺之间，一时难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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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金棒银剑翩翩舞

﻿易安见此人功夫，确是本门嫡传正宗，只在要紧处稍加修改，变化不定，应对起来极为别扭，但易安身经百战，经验老道，顷刻间便有应付之道，出手时稳扎稳打，处处小心。

    宇平招式再奇，终究是擅自更改，不及原本功夫那般千锤百炼，发力收力，微有滞涩，难以持久，百招一过，身法便渐渐迟缓起来，易安大喜：“旁门左道，终究不过如此！”蓦然变招，出掌出拳，风声大作，宇平慌乱之下，躲闪不开，砰砰几声，被打得跌跌撞撞，总算他皮糙肉厚，功力不浅，这才未受重伤。

    易安嗤笑一声，说道：“宇平兄，你四处抢钱夺镖，身怀金银，可是拿人参灵芝当饭吃？才有这一身健壮筋骨？”

    宇平怒道：“胡说些什么？”突然蛮横的直冲过来，易安见他动作太大，这一招已颓势尽显，心中暗笑，一招“西荡雁山”，跃上半空，指尖点向宇平眉心，这一指凝聚全力，便要当场将这宇平打的半死，讨好师父。

    谁知他忽然眼前一花，这一指竟然落空，易安大惊失色，发觉宇平已到了他身后，易安心想：“为何我看走了眼？他明明就在我前头，怎会....”

    宇平也觉莫名其妙，本来易安那一指势头凌厉，他败局已定，却料不到易安对着空气指点，仿佛突然发疯一般，危急关头，宇平无暇细思，一转身，施展擒拿手段，抱住易安，往地上狠狠一砸，易安脑袋着地，咚地一声，饶是他头颈刚硬，内力深厚，也被摔得头晕眼花。

    宇平大喝一声，打出数拳，正是血染红土刀法的变招，易安接连挨打，穴道被封，身子转了几圈，终于软倒在地，悬门弟子齐声怒吼，厉声痛骂道：“强盗奸贼，真不要脸！”

    宇平莫名其妙，但战胜强敌，终究十分喜悦，朝众人转了一圈，举止洋洋得意，十分刻意做作。

    吕西垂笑道：“哥哥，我徒儿功夫还算过得去么？”

    吕西悬脸色铁青，心中起疑：“人人都瞧出易安刚刚胜券在握，却不料他忽然胡乱出手，尽皆落空，似刻意相让一般，而吕西垂对本门之事了如指掌，那奸细莫非便是易安么？”

    他默然片刻，命人将易安扶回，没好气的说道：“这一场算你赢了，让后一人出来吧。“

    吕西垂拍了拍手，垂门弟子中走出一各自高挑纤瘦的女子，这女子叫关尤佳，既是他徒儿，也是他的义女，年纪虽不过二十出头，但已得吕西垂功夫真传，兵刃上尤其厉害，更获赠一柄六尺乌金杖，此杖乃一柄罕见奇物，可克制诸般刀剑，一触既裂，可谓无往而不利。

    吕西垂道：“尤佳，你向伯伯问好。”

    关尤佳傲然道：“西悬伯伯，我常听爹爹说起昔日旧事，听说爹爹曾败在你手下，此事可是真的？”

    吕西悬见她神色倨傲，心怀不满，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确有此事，侄女为何有此一问？”

    关尤佳道：“我常常困惑不解：我爹爹如此高的功夫，岂会败在伯伯手上？若非伯伯本事当真高强，便是当时以诡计取胜，今日一战，当可稍见端倪了。”说罢昂首挺立，神情中满是不屑。

    吕流馨心下恚怒，主动请缨，说道：“爹爹，这位姐姐瞧不起爹爹功夫，想来自身功夫定是极高，不如让女儿去会会她，向她学学妙招？”

    吕西悬心想：“我对馨儿悉心指点，她武功已得我神髓，更胜过我年轻之时，如由其余弟子出战，未免有以大欺小，以男欺女之嫌，由馨儿出手，最是合适不过。”于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事关重大，不可轻忽，万万不能输了。”

    吕流馨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笑道：“爹爹放心，瞧女儿替你挽回颜面。”一转妙水剑，跃入场中，说道：“姐姐，我来与你过招。”

    关尤佳见吕流馨年轻美貌，远胜于己，心生嫉妒，说道：“好个可爱的小丫头！”朝前一突，乌金杖扫向吕流馨脚踝，这一招去势飞快，暗藏内劲，只要打在实处，脚踝立时粉碎。

    吕流馨竖剑下挡，只听锵地一声怪响，宛若敲锣，那乌金杖被妙水剑削去一段，关尤佳大骇，急忙后退几步，吕流馨也不追击，巧手舞剑，转动剑花，身姿曼妙讨喜，摆一个架势，回话道：“好漂亮的姐姐，这杖子也当真好看。”

    她这番卖弄身姿，双方门中男弟子皆瞧得心中一荡，无不神色痴迷，关尤佳见状更怒，寻思：“她这剑比我这杖强上不少，但我内力招式可胜于她，非要将她打的鼻青脸肿不可！”她有心一洗义父之耻，报这断杖之仇，顷刻间双手持杖，有如撑舟划桨，杖子晃动，招式变化无方。

    吕流馨潜运龙虎功，脚踏采莲步，身形一闪，刺向关尤佳左臂，关尤佳陡然变招，后发先至，点向吕流馨面门，吕流馨惊呼一声，急忙避开，关尤佳踩上一步，乌金杖由身后抡过，已至吕流馨头顶，吕流馨急忙挥剑格挡，但关尤佳再度变招，犹如风雪飘摇，全无定式可言。

    吕流馨练成龙虎功，单以内力而言，不逊于这关尤佳，兵刃上更是远胜，但关尤佳铁杖功夫太过巧妙，非但招式怪异，且与轻功步法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旦运转开了，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吕流馨凭借宝剑突刺横削，硬是招架，这才勉力维持不败，可她心生怯意，气势溃败，眼见便要输了。

    就在这时，盘蜒突然说道：“这关尤佳身子像铁棒，手臂像铁棒，两条腿也像铁棒，再舞动一根铁棒，这棍棒大法使出来，加上她一张丑脸，真如棒子精变作人样，叫人瞧着害怕，气势上输了一筹，否则小师妹怎会敌不过她？”

    关尤佳向来自诩美人，但见吕流馨如此容貌，不免稍自惭形秽，暗怀嫉妒，此刻闻言，不由得勃然大怒，热血上涌，狠狠砸出几棍，力道沉重无比，但招式太过简单，使到第三招时，吕流馨一剑上劈，声如裂纸，再将那铁杖斩成两截。

    关尤佳尖叫一声，双臂各握一截，狠狠刺向吕流馨双手。吕流馨本以为分了胜负，稍觉松懈，这一招已躲闪不开，却听盘蜒又喊道：“使‘足踏边塞’！”

    这“足踏西塞”乃是采莲步法中的一步，乃是朝前之势，并非躲避的功夫，吕流馨全不思索，一步稳准迈出，恰好从关尤佳双臂中穿了过去，如此已突入关尤佳门户，肩骨正撞中关尤佳膻中穴，关尤佳闷哼一声，神色难以置信，松脱双手，再也动惮不得，伏在了吕流馨肩上。

    吕流馨又惊又喜，朝盘蜒望去，见盘蜒朝她眨眨眼，神色欣慰，由衷替她高兴。她心花怒放，却又满面羞红，心头小鹿乱撞，不敢再瞧他，将关尤佳送回吕西垂身边，说道：“叔叔，我侥幸取胜，但论真实功夫，我赢不了这位姐姐。”

    吕西垂顺手解开关尤佳穴道，朝盘蜒怒目而视，哼了一声，说道：“这话不假，若非这小子满口胡言，扰乱我女儿心思，她怎会输给你？”

    吕西悬胜了一场，心情极好，更感激盘蜒救了自己女儿，对他更是欣赏看重，听吕西垂出言斥责，怎能不替他出头？立时说道：“习武之人，讲究心如止水，不受外扰，我这徒儿不过随口说两句玩笑话，又岂能左右战局？”

    吕西垂身边走出一人，乃是一器宇轩昂的青年，名叫步光，他与那关尤佳乃是一对恋人，见她受辱落败，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盘蜒道：“这位师弟只言片语，便有立竿见影的奇效，可见武学深湛，我步光不才，欲与你一战！”

    吕西悬望向吕西垂，见他并无阻止之意，心知这步光功夫极高，定是吕西垂压场的人物，他不忍盘蜒被此人打伤，斟酌道：“盘蜒毕竟乃是我小徒，入门不久，未必....”

    盘蜒道：“师父，这位师叔口口声声说起本门‘天运掌剑’，似乎对其颇为不屑，我蒙师父恩重，曾从师父手里习过这功夫的一些皮毛，一直不曾有机缘施展，不如眼下让我试上一试，看看这功夫威力如何？”

    吕流馨低呼一声，问道：“爹爹，你曾教过盘蜒哥哥本门绝学么？你怎地不告诉咱们？”心想：“爹爹连这功夫都教他了，莫非....莫非真有意让他...与我...”其余门人也啧啧称奇，望向盘蜒，有的眼神怀恨，有的目光惊讶，玉家兄弟则由衷为他叫好。

    吕西悬笑道：“那也是一桩巧合罢了，但盘蜒天资过人，确实不假。”他见那步光身形稳重，动作柔和，却又余力不绝，远胜过自己门下其余弟子，实无人能敌得过他，又见盘蜒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一动，想道：“莫非他真已将我这功夫运用纯熟？反正此战难胜，不如让盘蜒一试。”

    他想到此处，说道：“盘蜒，这位师侄身负绝学，尽得本门真传，你可千万要小心了。”

    盘蜒说道：“师父说的不错，他是那位棒子精师妹的老公，只怕是一筷子精转世，法力高深，不服不行。”

    关尤佳气的哇哇乱叫，喊道：“步光，替我杀了这贱嘴的小贼！”步光双眼一睁，怒意如火，大喝一声，掌力遥遥击出，朝盘蜒猛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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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张灯结彩定亲酒

﻿盘蜒微一侧身，将步光掌力躲开，那掌力击在地上，砰砰作响，激起一阵余波，盘蜒稍一摇晃，步光隔空掌力又打了过来，盘蜒不敢怠慢，只得奋力躲闪。

    吕西悬见这步光掌力极为了得，功力之深，已不逊于自己盛年，心下暗惊：“他遥遥出掌，掌力连环不断，盘蜒无法欺近他身前咫尺，自是全无胜机，这可如何是好？”

    易安先前败阵，颜面无光，但见盘蜒接连躲避，情形极为狼狈，比自己大为不如，心中反而快慰：“即便我的隔空掌造诣也不如这步光，但由我上场，尚能一拼，这油嘴滑舌的浪·荡子弟哪里能赢？”

    忽然听盘蜒道：“你当我不会么？”闪过一掌，蓦然推出掌力，步光眉头一皱，心道：“此人果然有两下子。”凝力一挡，那掌力如微风拂柳，全不抵用。步光哈哈一笑，又想：“原来是唬人的。”

    只见盘蜒借着这一掌之空，突进三丈，已然近身，身法颇快，在地上奔袭宛如游鱼入水，再一拳打向步光面门，步光冷哼一声，左掌一挡，右掌劈出，速度飞快，手掌化作一道白影，盘蜒再避不开，只得勉力抵挡，但听“波”地一声，盘蜒身躯巨震，朝后退开几步。

    步光笑道：“我近身掌力更胜隔空掌，你可失算了。”一边讽刺，一边出招，一双手如风起云涌，一双腿如惊涛骇浪，攻势迎面袭来，盘蜒已全无还手之力，只是凭借轻功绕着逃窜，偶尔出手挡招，身子便一阵晃动，脸色惨白，似乎随时会吐血。

    吕流馨急道：“盘蜒哥哥，你不要再硬拼，不如....”正想要盘蜒认输，但吕西悬道：“孩儿，莫要扰他。”

    吕流馨见父亲神色惊异，甚至颇为期待，虽不明道理，但也想：“盘蜒哥哥是男子汉，若因我之言而认输，他今后颜面尽失，只怕会生我的气。不，不，他待我极好，从不怨我，但...但总会伤他的心，还不如让他堂堂正正的落败。”

    但盘蜒一旦落败，这三场比试便算是吕西垂胜了，吕流馨登仙愿望只怕就此泡汤，她念及于此，又不免倍受煎熬，心急如焚。

    她正在排理思绪，忽见盘蜒已被逼至绝境，步光跃上半空，掌力吞吐，盘蜒无路可退，唯有举掌正面硬抗，四掌相碰，只听一声闷响，步光“哇”地一声，神色痛苦，退开数尺，唇边流下血来。

    吕流馨心头一喜，但又大惑不解：“这步光内力如此厉害，为何会被盘蜒哥哥所伤？这一下两人以硬碰硬，全无取巧之处，莫非是他心下疏忽了么？”

    只听吕西悬笑道：“好徒儿，好一招‘天运掌剑’。”

    盘蜒道：“还是师父教的好！”猛然抢上，出拳出掌，如刀如剑，步光调匀气息，狠狠反打回去，但气势已大不如前。又斗了数十招，盘蜒再一招打出，步光横臂阻拦，又是一声巨响，步光如飞鸟般直摔出去，撞在立柱上，忍不住张嘴吐血。

    盘蜒笑道：“步光师兄，这一掌滋味儿如何，还请你点评点评。”

    步光脸现惧意，说道：“你掌力为何突然增强数倍？”

    盘蜒道：“天运掌剑，自然要看天运，我得美人关切，运气极佳，出手时力道忽强忽弱，连自个儿都难以捉摸。阁下情人是容貌平平，运气只怕不好，定然非我敌手。”

    吕流馨闻言大羞，见盘蜒朝自己望来，只与他对望一眼，立时又避开双眸，心中却着实窃喜，吕西悬笑骂道：“你小子正经一些，别给我胡思乱想。”

    步光气往上冲，朝盘蜒直扑而来，这一跃已用尽全身力气，盘蜒手臂一挥，佯装要出掌，步光已如惊弓之鸟，知道硬拼绝非敌手，急忙收势，如此胸腹间露出极大破绽，盘蜒迈出采莲步伐，肩膀一顶，也封住此人膻中穴，与吕流馨取胜法子一模一样。

    步光全身麻软，无法抗拒，被盘蜒举在肩上，送回吕西垂处，学着吕流馨的语气，娇滴滴的笑道：“叔叔，我侥幸取胜，但论真实功夫，我赢不了这位哥哥。”

    吕流馨扑哧一声，笑得极为欢畅，悬门众人也哄笑起来，吕西悬道：“盘蜒，不得对师叔无礼。”

    吕西垂恨得咬牙切齿，但脸上却全无异状，接过步光，冷冷说道：“恭喜大哥练成绝世神功，你仗此古怪内力，一旦运气护身，只怕天下无敌了。”

    吕西悬心下暗叹：“我这天运掌剑，终究全仗巧合，偶然间能够劲力倍增，但却无法掌控，如真遇上棘手的强敌，而这功夫又无法发动，那局面便极为恶劣了。如真能未卜先知，将运势积攒起来，于危急关头使出，那才可真正称得上圆满无缺。”

    但眼下大敌当前，他虚张声势，也不明说，说道：“兄弟夸赞过了，盘蜒这功夫初学乍练，尚稍有不足之处。如今三战两胜，推举门人之事，还是由哥哥我做主，兄弟可有话说？”

    吕西垂也不想就此破脸，说道：“技不如人，自无异议。”

    吕西悬哈哈大笑，大出心中恶气，命仆役整治酒菜，在练武场中摆开宴席，招待垂门众弟子，吕西垂城府极深，也不翻脸，在酒桌上仍与吕西悬谈笑如常，只是两人间免不了冷嘲热讽，暗中较劲，彼此仇怨更盛。

    吕西垂见盘蜒与吕流馨坐在一块儿，彼此交谈亲密，真是一对璧人，暗想：“我听闻祖师爷极为严厉苛刻，若女子失了贞节，便不能得入仙门。侄女与这小贼如此要好，两人岂能无瓜葛？”

    他想到此处，有心激怒吕西悬，呵呵一笑，说道：“哥哥，你挑女婿的眼光倒也不差，这俩小娃娃何时成婚？可别忘了问我讨喜钱。”

    吕流馨陡闻此言，咦了一声，恨不得钻到桌底下去，盘蜒握住她小手，她身子发颤，再无法逃开。

    吕西悬摇头道：“盘蜒是我爱徒，但却并无入赘之意。”

    吕西垂点头道：“我山庄素来门规森严，男女门人，不得当众纠缠，我见他二人如此....如胶似漆，以为侄女已然....与他那个....嘿嘿....心生误解，还望哥哥见谅。”

    吕西悬听他辱及女儿清誉，如何不恼？但转念一想：“盘蜒已得我真传，行事机灵，比那反复无常的易安强上百倍，若馨儿与盘蜒不得入万仙门，让他二人成亲，有何不可？”遂笑道：“他二人本有婚约，只是万仙大事将近，故而暂且搁置罢了。”

    吕西垂淡淡说道：“原来如此，他们既是未婚夫妇，言行举止，便全无顾忌了。”暗中佩服吕西悬老奸巨猾，沉得住气，也不再多谈此事。

    吕流馨一双美目瞪得滚圆，颤声道：“爹爹，你....你....说什么？”却听盘蜒悄悄对她说：“我也没听清，你再要你爹爹说一遍？”吕流馨又羞又恼，狠狠推了盘蜒一把，盘蜒哈哈大笑，离席而去。吕流馨微一犹豫，随盘蜒离开。众弟子之中多有倾慕吕流馨之人，各个儿如闻噩耗，易安更是怒发冲冠，全不掩饰愤恨之情。

    众人又闷闷不乐的喝了一会儿酒，吕西悬安排住处，安置垂门弟子。他虽接纳众人，但总觉得惴惴不安，如站在深渊边上一般，心中暗想：“垂门众人，实乃隐患，莫非那万鬼门要害我之事，全是吕西垂编造的？将来怎生想个法子将他们赶走。”

    吕西悬独自思索一会儿，酒意发作，沉沉睡去，但不久之后听屋外有猫叫，又惊醒过来。

    他心血来潮，走向二姨太屋子，却听屋内有人交谈，其中有一男子声音，吕西悬听出那是易安，他心头一震，不急点破，侧身偷听。

    二姨太轻声道：“你...你为何又来找我？他....他随时都会回来。我不是要你再不要见我么？”

    易安道：“我也不知为何，今晚静不下心，非见你不可。师父他酒喝多了，睡得极沉，你不用担心。”说罢不停挠着手上伤痕，那伤痕是当天他掐盘蜒脖子，被盘蜒抓破的，至今仍未愈合。

    二姨太沉默片刻，说道：“你不是恋上你那小师妹了么？不去找她，来找我做什么？”

    易安沉声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心思么？老贼当年霸占你身子，强娶你为妾，我身为弟子，功夫未成，唯有忍气吞声，我讨好吕流馨，便是为了....为了向老贼报复。”

    二姨太哭泣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已是西悬的人了，眼下怀上他的骨肉。你我再无牵连，他毕竟是你师父，你....你这就去吧。”

    易安道：“师父....老贼当年已有将吕流馨嫁于我的心思，但如今又突然横生枝节，哼，他如此不讲信义，我恨不得....恨不得将这老贼宰了。”

    二姨太急道：“你千万不可这么说，你若敢伤了西悬，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

    吕西悬酒劲发作，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易安，你这逆徒！我全听得清清楚楚！”

    易安惊得魂飞魄散，身子一窜，破窗而出，吕西悬追入屋中，正要追出，那二姨太抱住吕西悬，哭道：“老爷，老爷，我求你饶他一命，他今夜喝得醉了，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吕西悬对二姨太极为宠爱，先前听她所言，似并不曾背叛自己，反而极为忠贞，心中一软，便甩不开她，唯有在床边坐下，将她轻轻搂住，柔声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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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情海无涯苦作舟

﻿易安心下困惑，又生出极大的恐惧来，不明白自己为何接连看错了人，他愣了半晌，扭头就跑，不料没跑出多远，头顶忽然有一人倒吊下来，易安厉声哀嚎，眼神异常惊骇，只见那人朝自己咧嘴而笑，一张脸狂热欢喜，如同鬼怪。

    易安瞪大眼睛喊道：“盘蜒！”莫名间，他感到手腕麻痒，急忙一瞥，瞧见那道道指甲伤痕，他一下子回想起数日前的情形，当时他恼怒之下，要将盘蜒掐死，盘蜒在挣扎中挖破了易安皮肤。

    易安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切皆是此人捣鬼！”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想，但这念头仍钻入脑中，令他憎恨入骨，他咆哮道：“你....你这魔鬼！”运足全力，一剑刺向盘蜒咽喉，去势如烈火一般。

    盘蜒也刺出一剑，比易安这一剑快了数倍，正是天运掌剑的功夫，易安脑袋登时被从中剖开，此时盘蜒身子下坠，妙水剑如裂豆腐，将易安整个人如劈柴般一切为二，鲜血如怒涛，淋了盘蜒一身，盘蜒感受那血液中的恨意，心旷神怡，如痴如醉，他不禁发疯似的笑了起来。

    吕流馨见状害怕，但得知盘蜒没事，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的爬了过来，扑入盘蜒怀中，说道：“盘蜒哥哥，你的伤....”抚摸他胸口，却并无剑伤，她脑中混乱，不明所以：“我明明见他中剑，为何他....安然无恙？”

    她先前所见景象，自然是盘蜒的太乙幻灵内力导致，盘蜒中剑处在手臂，却令众人确信将他杀了，引他们对付吕流馨，终于露出野兽般的本性，他恨这些丑陋的畜生，而这恨意让他欢喜。

    盘蜒捧着她的脸颊，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吕流馨痛哭流涕，狂喜之中，亲吻盘蜒脸庞，盘蜒眼神空洞，又道：“我杀了人，咱们当速速离开此处。”

    吕流馨有些六神无主，道：“是这些人...这些人先动手的，爹爹必不会见怪。”

    盘蜒道：“如今局面微妙，我与你在此私会，杀了他五位得意弟子，你爹爹定然会大发脾气，此事你只装作不知即可。”

    吕流馨道：“好，我全依你。”她原本陶醉在热恋之中，经此一事，更对盘蜒生出患难与共的真情来，竟对他言听计从，全不多想，如盘蜒要她放弃登仙愿望，就此将身子交给他，她多半便会听话。

    两人走过一段路，在溪水中洗净身上血迹，坦陈相对，吕流馨少女心性，情难自已，想要上前依偎相拥，但盘蜒神色冷淡，声音威严，阻止她亲热举动，吕流馨心道：“他经历一场惨烈厮杀，自无心情与我...与我痴缠。”

    她运龙虎功，身子发热，将衣衫蒸干，这才与盘蜒惜别。她不忍舍下疫狐，抱着它悄悄返回屋内，卧倒在床上，眼前终于浮现出那残酷猛烈的拼杀来，她瑟瑟发抖，不敢多想，就在这时，疫狐轻轻哼了一声，舔她脸面，吕流馨只觉头脑一片舒坦，并非中毒迹象，反而平息了心中纷乱，如此安稳入眠。

    次日一早，她喂了小绿狐熏肉，见它睡得安稳，放心下来，换上一件漂亮新衣，走出屋子，去找盘蜒，只见盘蜒与玉家兄弟在谈天，两人相见，盘蜒待她颇为冰冷，只朝她点一点头，其余更不多言。吕流馨上前与盘蜒交谈，盘蜒最多只是“嗯”了一声，便当她不在面前一般。

    吕流馨生平头一次陷入真心实意的深情，当真刻骨铭心，难以自拔，见盘蜒如此，心中恼火，却又惊骇万分，不顾旁人，大声问道：“盘蜒哥哥，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这般对我？”

    盘蜒站起身，不发一语，径直走开，吕流馨又怕又急，拉住盘蜒胳膊，说道：“你为何这般待我？昨晚....昨晚....明明....盘蜒哥哥，你告诉我哪儿做错了，我....我决计不敢再犯。”她自幼被山庄众人视作掌上明珠，不敢对她有丝毫得罪，故而性子高傲的紧，像这般低声下去的哀求，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玉家兄弟见两人吵嘴，有意打圆场，玉不莹劝道：“师弟，师妹，说句公道话....”

    盘蜒道：“两位师兄，我与小师妹有话要说，能否让我二人单独谈谈？”

    那两人何等识趣，赶忙跑的远了。吕流馨凝视盘蜒侧脸，只想纵体入怀，痛哭一番，又想与他大吵一场，发泄怨气。

    盘蜒道：“师妹，你我二人既然都有登仙入门的心思，彼此还是收敛些为妙。我若扰了你清修，你将来必恨我一辈子，我若受你连累，自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吕流馨登时眼冒金星，心如刀绞，问道：“你昨夜...昨夜还亲我来着，为何...为何一下子...”

    盘蜒笑了起来，神色诡异，似笑她蠢笨，他道：“昨夜我二人都喝醉了酒，好在并未逾矩，你一贯聪明，怎地分不清轻重？是万仙门重要，还是你我二人情事重要？”

    吕流馨哇地一声，哭成了泪人，跺脚道：“盘蜒哥哥，我想清楚了，我....我即便不去那万仙门，也要一辈子与你在一块儿。”

    盘蜒“哈”地一声，似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吕流馨心中冰凉，恍恍惚惚，只听盘蜒说道：“我经历昨夜之事，已想的明白了，你怎地还未参透？我非进万仙门不可，你心神已乱，成了我修行的累赘，从今往后，还请师妹自重，我当助你斩断情缘，大彻大悟，但愿在祖师爷驾临之前还来得及。”

    吕流馨大怒之下，扑上前对盘蜒又打又扯，但下手却极轻极弱，盘蜒一把将她推开，又道：“我当初与你在一块儿，便是为了讨庄主欢心，要他传授绝学于我，如今我已然大成，你自诩美貌，在我眼中，与凡花俗草，又有何异同？”

    此话太过狠毒绝情，吕流馨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立时晕了过去。盘蜒见她悲伤过度，稍觉怜悯，但旋即想道：“我已有振英义妹、霜然师父要照看，岂能再惹其余女子？这等庸俗亲情委实麻烦至极，我不杀她已是天大慈悲，但也不能令她留恋纠缠。她如能经历此劫，反而有天大的好处，有十成把握能登仙过关。”

    他将吕流馨抱起，送回她闺房，叫来丫鬟服侍她。吕流馨昏迷半天，悠悠转醒，整个人如痴傻了一般发愣，那丫鬟见小姐这般模样，心下发慌，命人熬汤烧粥，吕流馨理都不理，只是卧床闷睡，那小绿狐趁旁人不在，稀里呼噜地将饭食吃的干净，便钻入吕流馨怀中安睡，似存心安慰。

    这一人一狐，接连数夜都睡在一块儿，那疫狐身上本有极厉害的寒毒，潜移默化间渗入人体，可致人死地，只是吕流馨与它初遇时侥幸逃过一劫，那寒毒便不再有害，反而有益，恰巧吕流馨丧魂落魄，身子易于受寒，更加速毒素涌入。他们相互抚慰，相互依存，短短数日间，吕流馨虽自暴自弃，但内力却飞速增长，不知不觉间有如脱胎换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一日，吕流馨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心情恬静，想起盘蜒来，虽仍爱恨交加，却已无那般要死要活的悲戚，叫来丫鬟，吃了些粥，恰巧此时有一女弟子来找她，说道：“师妹，你身子若好些，便一起去见师父吧。”

    吕西悬这些时日来也曾看过她几次，知道她与盘蜒闹了别扭，故而要死要活的，颇为担忧，但他门中失了数个精干弟子，怀疑为垂门所为，因而与吕西垂势如水火，也无暇多管，只盼她能自行好转。

    吕流馨见这女弟子神情紧张，问道：“师姐，出了什么事？”

    那女弟子道：“听说是找着了大师兄他们...他们的尸首，凶手遗落了事物，正是垂门中人的兵器。”

    吕流馨“啊”地一声，吓得不轻，暗想：“是盘蜒...盘蜒他栽赃的？”有心点破，可毕竟对盘蜒仍钟情难忘，感激他的恩情，不忍令他受苦，只得闷声不响。

    双姝来到大堂，只见地上五具尸体，吕西悬与吕西垂两人怒目对视，情形剑拔弩张，双方弟子也各自瞪视，手握剑柄刀柄。

    吕西悬道：“你这混账王八蛋，我好心收容你门下，你却杀了我心爱的弟子！这笔账该如何算？”

    吕西垂怒道：“这事绝非我门下弟子所做，一举击杀贵门五大好手，本门可没这般本事。”

    吕西悬道：“一个人或许不成，但多人一起动手，他们又如何能挡？前些时日，有人目睹易安深夜前往你府上，随后又匆匆走出，可有此事？”

    吕西垂暗想：“你居然派人监视我？”心下怀疑，胡乱猜测，忽然自以为想通吕西悬阴谋，喝道：“是你故意让这厮来找我，随后自己将他杀了，好挑起事端么？”

    吕西悬勃然大怒，高声道：“什么万鬼泰家？我看全是谎话！老子万不该容你踏入我山庄一步！你杀我弟子，我也让你尝尝滋味儿！”抓起茶碗，扔了出去，正中一垂门弟子脑袋，那人当即脑壳碎裂，倒地气绝。

    吕西垂哇哇乱叫，一把掐住吕西悬脖子，喊道：“新仇旧恨，今天便算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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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穷途末路入魔窟

﻿吕西悬抓住吕西垂胳膊，反手打出，吕西垂胸口中拳，朝后退开，但同时也踢出一脚，正中吕西悬腹部，两人齐声闷哼，又各自猱身而上，施展上乘武艺，擒拿短打，抓劈拳肘，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弟子早就摩拳擦掌，见状顿时火气爆发，挺出兵刃，冲杀上去，顷刻间互相砍斫，彼此间仿佛最憎恨的仇敌一般。

    吕流馨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再不顾盘蜒嘱咐，大声喊道：“住手，住手，人并非....”话说一半，盘蜒从后绕来，捂住吕流馨小嘴，吕流馨吃了一惊，用力挣扎，饶是她这些时日功力倍增，但盘蜒用力巧妙，她却无法挣脱。

    她侧目去看盘蜒，更是心惊肉跳，盘蜒一脸狂热笑容，眼中泪光晶莹，似乎沉浸在难以言喻的美妙之中，她急道：“盘蜒哥哥，什么时候了，再不能隐瞒！”但却只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垂门悬门大打出手，惨烈拼杀，霎时人仰马翻，横尸就地，再也收不住势头，他们虽曾算作同门，可隔阂已久，老死不相往来，早就互有怨气，此刻这怨气骤然爆炸，双方皆杀红了眼，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宰了这群忘恩负义的仇敌，每砍出一刀，挥出一剑，都使出吃奶的力气，而谁若稍有胆怯，手下留情，立时便会死在当场。

    吕流馨眼见一个个熟悉要好的同门惨死面前，不禁怒火中烧，已无劝阻之意，她忍耐不住，回肘打向盘蜒，盘蜒哈哈一笑，闪身避过，说道：“你也要去杀人么？妙极，妙极，世上鲜有比杀人更好的消遣。”

    吕流馨心想：“盘蜒哥哥可是吓疯了么？怎地说话如此残忍？”她脱出身，抽出妙水剑，足踏妙步，剑光闪动，将垂门数人兵刃斩断，身子圈转，横剑扫出，又将数人重伤。

    她一招“商女寻江”，轻盈飞起，足尖连踢，正中敌人手腕神门穴，敌人刀剑脱手，蛮性发作，反而朝她猛扑过来，吕流馨想起易安等人残忍恶毒的行径，心中厌憎，妙水剑转了一圈，割破这几人咽喉，当即了账。

    关尤佳怒道：“臭小娘，好生狠辣！”手持一根细铁棍，使“草中分拨”，捅向吕流馨丹田，吕流馨此时耳清目明，身法极快，关尤佳这变化奇幻的棒法已奈何不了她，稍稍一转身，已尽数避开，连敌人后招都全已失效。

    关尤佳见她武艺如此高强，与数日前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心头一震，大感慌乱，吕流馨从地上滑过，一脚将关尤佳踢倒，顺手点中她中注穴。垂门中人见关尤佳失手，士气顿消，这才感到害怕起来。

    吕流馨见敌人已有收手之态，喊道：“大伙儿稍安勿躁！听我说几句话！”她此时内力不凡，声音盖过厮杀，众人皆听得清楚，手下都渐渐缓了。

    就在这时，盘蜒偏偏朝步光扑去，一掌打出，步光领教过盘蜒厉害，不敢怠慢，也尽力反打，那一掌顺顺当当绕过盘蜒守御，打在盘蜒胸口，盘蜒痛苦惨叫，身子直飞上天，扑通一声，摔在人群之中。

    吕流馨这时眼神敏锐，脑子清楚，心中起疑，暗想：“以盘蜒哥哥的功夫，为何会一招败给步光？他是故意....”

    但悬门弟子再度愤怒，杀心又生，两方又撞在一块儿，将兵刃刺入敌人身躯，吕流馨大喊：“住手！”但再也无人听她，而步光朝她赶来，呼呼数掌遥击而出，吕流馨出手挡驾，身子微微一晃，她内力不弱于这步光，但敌人经验老道，两人缠斗，她一时再难占上风。

    忽听吕西垂痛呼一声，胖大的身子跌在一旁，吕西悬大声喘气，说道：“总算...总算...制住你了，你怎是我的对手？”他二人生死相搏，初时难分胜负，尔后吕西悬天运掌剑功夫见效，一拳打中吕西垂要害，吕西垂虽筋骨强硬，但也承受不起，断了数根骨头，再也无法拼斗。

    垂门弟子纷纷围在师父前头，悬门弟子已成包围之势，吕西悬大笑几声，神色凶狠，说道：“我就知你来此不安好心，你想要夺回庄主之位么？那什么万鬼妖道的，都是你编出来唬我的吧！”

    吕西垂口吐鲜血，说道：“我....好心前来援助，想不到...好心当作驴肝肺，你非但不感恩，还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当年你率先发难，以极卑劣手段陷害于我，若非我走得快，早死在你的剑下，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吕西悬听他揭穿自己往昔阴谋，大怒欲狂，喝道：“狗东西，你说得够了！”步履生风，朝吕西垂走去，悬门弟子跟随而上，垂门弟子迎面阻挡，都被吕西悬等人以武力杀退，吕流馨想要相劝，但吕西悬充耳不闻，他来到弟弟面前，更不多话，一掌拍向吕西垂头顶。

    恰在此刻，天上掉下一团湛青毒蛇，盘在吕西悬头上，张嘴在他头顶一咬，吕西悬凄厉喊叫，一把将那毒蛇扯开，盛怒之下，断成两截。以他的身手武功，这毒蛇本来万偷袭不了他，但吕西悬鏖战许久，心神疲倦，一时失了防范，竟被敌人抓住空隙，一举得手。

    又听屋外四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奸笑声，声音从极多的人口中发出，如同夜中狩猎的一群豺狼，又是奸邪，又是可怖。

    此时垂门、悬门众弟子大多受了重伤，鲜有完好无损之人，听到这妖魔鬼怪般的笑声，无不大骇。

    随后从门外涌入一群人来，面目诡谲丑陋，大多全是北妖之族，当先两人中一人消瘦身材，身披黑色斗篷，双目有如毒蛇眼睛一般，约莫四十岁年纪。另一人则披头散发，脸上布满鳞甲，口嘴朝前凸起，仿佛一头蜥蜴精。

    那消瘦之人冷笑道：“想不到这般好运，真是全不费功夫，全数给我拿了，一个都不许走脱！”

    吕西悬心头巨震：“吕西垂说的不假？真有外敌来袭？他并非是来找我复仇的？”他只觉脑袋上一片麻痒，知道那蛇咬剧毒厉害，惊骇万分，奋力运功抵挡。

    那蜥蜴精声音尖锐低沉，说道：“我就说中原人愚蠢无能，泰荣，你还直说这山庄不好对付，当真是危言耸听了。”

    泰荣神色冰冷，说道：“鲟鱼，此事非同小可，自不能疏忽对待，若非我令咱们多等上一段时日，怎能如这般坐收渔翁之利？”

    那蜥蜴精鲟鱼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便是他们不自相残杀，我亲自领军，他们又岂能逃得掉？”

    这两人说话之时，群妖一拥而上，他们人数本稍不及山庄众人，但眼下对方两败俱伤，便已远胜，吕流馨、步光、玉不莹等好手意欲抵抗，但鲟鱼神出鬼没，武艺也极为了得，霎时绕到众人背后，一条龙尾卷过，点中吕流馨穴道，再吐出舌头，在步光喉咙上一触，两人毫无抗拒之力，当即摔倒在旁。

    众山庄弟子意欲抗击，但经过方才一场激战，此时身心劳苦，斗志全无，不多时便被群妖杀得溃不成军，活人全数绑了。泰荣身法极快，瞬间将吕西垂、吕西悬击晕。

    吕流馨大叫道：“爹爹！”望向泰荣，见他脸型坚毅，竟与盘蜒有五、六分相似，刹那间惊疑不定，回想起盘蜒先前种种举动，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她想道：“盘蜒说....说他是泰家旁支中的叛徒，这泰荣显然也是泰家的高手。莫非....莫非....他真是泰家派来的奸细？”

    她仍对盘蜒一往情深，不愿相信这荒谬的念头，将其奋力驱散，但看着泰荣，比较盘蜒，当真越瞧越像。

    泰荣摇头叹息，说道：“兄弟相残，当真让人没眼瞧了。一家人尚不知相亲相爱，同舟共济，败亡已是命中注定，世上又更有何人能救的了你们？”指着吕流馨道：“除了这女的，其余人全数杀了。她是神刃山庄骨血，待会儿用得着。”

    吕流馨急道：“且慢，我...”那泰荣大拇指一弹，吕流馨哑穴一麻，即刻开不了口，两人隔了七丈之远，但此人随手发力，认穴精准无比，力道也丝毫不减，吕流馨虽内力不凡，与泰荣相比，却委实有天壤之别。

    泰荣面向吕西悬，说道：“我泰荣生平最恨的，便是六亲不认的畜生！你兄弟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兵戎相见？”手掌虚拿，喀喀数声，吕西悬本就毒入膏肓，浑身功力全失，被他内力一触，浑身筋骨寸断而死，吕流馨悲痛欲绝，但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哭泣。

    玉不莹见状大怒，破口大骂道：“泰家的走狗，投靠万鬼，不人不妖，毫无脸面，下手残忍，才是天下最大的畜生。”

    泰荣笑了起来，说道：“好胆识，好气魄，大敌当前，不忘师恩，也算是一号人物，我便让你爽爽快快死吧。”说罢就要出手。

    忽然间，一道人影朝他扑来，手掌成爪，拿向泰荣肩骨，泰荣倒退半步，袖袍一拂，气劲已将此人攻势去路全数封住，端的是神妙至极的功夫，但那人身形闪动，如雾如云，竟从泰荣另一侧现身，再度出手抓下。

    泰荣大喝一声，身法如箭，蓦然已不在原处，他一转身，已看清那人面貌，刹那间瞠目结舌，身子僵直。

    吕流馨看到那袭击之人正是盘蜒，心下稍喜，又暗暗替他担忧。

    泰荣愣了半晌，叹道：“你与泰一有何关联？为何长得与他这般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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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海市蜃楼梦一场

﻿当泰荣将吕西悬杀死时，盘蜒猛然惊醒，心道：“师父他待我有恩，我....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竟....竟又犯下这等罪孽？”

    他生性反复无常，忽正忽邪，那食欲作祟时，神智错乱，无论多么令人发指的事都做得出来，然而一旦邪乎劲儿过去，便追悔莫及，深恨自己诸般恶行，此刻他见吕西悬死状凄惨，霎时如坠冰窟一般，想起自己所做之事，心下几乎在滴血。

    他心神恍惚，勉力替自己辩解道：“这吕西悬并非好人，而是道貌岸然的恶霸，他强占徒弟爱侣，残害亲生兄弟，胁迫周围帮派交纳供奉，作威作福，兴风作浪，他迟早难逃天罚，我...我不过让他本性暴露出来罢了。我...我这人便是这样，一见人心丑恶，忍不住便要揭露。”

    但他看到这大殿中惨死的这许多同门，不禁悲从中来，随后泰荣要杀玉不莹，盘蜒忍耐不住，立时出手相助。

    他听泰荣质问自己身份，心生胆怯，怕引起同门憎恨，忙道：“我不认识什么泰一，我与你们泰家全无牵连，我那师兄说的不错，你们为虎作伥，作恶多端，我如何会与你们为伍？”

    泰荣道：“你刚刚那太乙游龙步，正是泰家嫡传，自来除了我兄长之外，绝无第二人能使得这般纯熟。你说不认得他？这可有些奇了。”

    盘蜒道：“你们所求不过是那地下宝藏，我等已无反抗之力，何必赶尽杀绝？这位前辈，你武功高强，咱们这些人，就算发疯苦练一辈子，也绝不是你的对手，万万无法向你报仇，还请前辈高抬贵手，饶咱们性命。”

    泰荣神色捉摸不定，只反复打量盘蜒脸庞，脸上缓缓浮现微笑，说道：“你当我泰荣是无知小儿么？江湖仇杀，要么不动手，要么便斩草除根，绝不容情，我泰荣终究有老迈之时，保不准其中有哪位练功有成，找上门来，那我泰荣岂不成了自掘坟墓的蠢货？”

    那鲟鱼嘶喊道：“废话什么？一个个儿杀了，我许久不吃人肉啦。”

    盘蜒心下急思脱身之计，但此时自责心切，淡忘了食欲，也使不出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却听泰荣说道：“好，瞧在你与我兄长容貌相似，我退让一步，你我二人比试一场，若你胜得过我，我便饶了这许多人。”

    盘蜒大喜，但忽然又省起一事，说道：“你即便饶了咱们，你这些手下又会如何？”

    泰荣点头道：“我泰家岂有花言巧语之辈？他们各个儿都不会再出手。”

    鲟鱼望向泰荣，神色凶狠，说道：“你有何本事对我发号施令？”

    泰荣从容道：“你真以为我会输么？”

    鲟鱼曾与泰荣暗中交手，知道泰荣武功极高，稍胜自己一筹，若连此人都落败，那今日之事未必顺利，他思索许久，喉咙发出威胁之音，但不再反对。

    盘蜒双目扫视一圈，见神刃山庄人人神色关切，对自己由衷信任，全无怀疑，连那被自己决绝抛弃的吕流馨也并未见怪，他心情忧郁，悔恨交加，对泰荣道：“你先出手吧。”

    泰荣双手摆开架势，半合半张，似擒拿，又似拳术，倏然一动，盘蜒只觉身前气流骤变，数条毒蛇凭空钻出，朝盘蜒咬来。

    神刃山庄众人吓得大叫，盘蜒足下灵动，早已避开，那毒蛇咬上立柱，咔嚓一声，那厚重立柱霎时断裂，好在这屋子极为结实，并无倒塌之势。

    泰荣又抬起手心，食指拇指轻轻一捻，地上一下子钻出毒蛇，朝盘蜒席卷而去，但盘蜒步法精微奥妙，倏往忽来，众人眼前幻象丛生，盘蜒已来到泰荣面前，他使天运掌剑功夫，内力剧增，一掌击出，泰荣面露惊讶，竖臂一拦，砰地一声，他足下连动，退后数尺。

    盘蜒心想：“这泰荣好高功夫，只怕与张千峰不相伯仲。”他虽可预测天运掌剑的运势，伺机发动猛攻，但毕竟无法持久，一招得利，旋即游走，那泰荣立即反击，双手如蛇般忽长忽短，蜿蜒腾飞，内力到处，皆有碎石之威。

    盘蜒只一味施展太乙步法游斗，数十招只能还手一击，脚上踩起鲜血，高高溅起，将他浑身染的血红，但他双眼不曾离开泰荣半刻，他先前那一掌中凝聚幻灵内力，可无形间令敌手大乱阵脚。忽然间，他见泰荣眼神迷离，心头一喜，须臾间身形一动，有如离弦之箭，使天运掌剑，这一击已蕴含十成力道，宛如山崩地裂一般，只要命中，纵然不当场击毙强敌，也可重创此人。

    眼见这一掌即将得手，泰荣瞬间目光冷漠，右掌幻化成数百条毒蛇，毒蛇拧在一块儿，化作一柄长枪，急刺出去，此招快若闪电，盘蜒“啊”地一声，被那长枪刺穿胸口，那长枪余势不消，这般穿堂而过，刺破墙壁，轰隆一声，撞出个极大的窟窿。

    吕流馨刹那间仿佛自个儿中招，“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盘蜒哥哥！不要！”

    盘蜒倒在血泊之中，胸口破开一个大窟窿，绝无幸存之理，泰荣大笑，声音宛如嚎叫，他说道：“你还要瞒我？你便是我那哥哥泰一！你那幻灵掌力，我岂能就此忘了？”

    吕流馨哭道：“你胡说八道，盘蜒哥哥怎会是你...你哥哥？”心想：“他先前还骂我爹爹不顾亲情，既然认盘蜒哥哥为兄长，又为何出手如此狠毒？”

    她不知这泰荣在泰家这一辈中，乃是备受推崇、出类拔萃的英才，小小年纪便显露峥嵘，广受众人赞誉疼爱，而他心高气傲，用功也极为勤勉，不惧苦怕疼，反而比旁人更废寝忘食的习武。

    泰家所练的幻灵真气威力极大，可谓独步武林的绝学，但既然被称为‘绝学’，自然艰难到了极处，便是家族之中，也鲜有人能随心所欲的掌控。其习练之法，乃是采摘诸般迷·药蛇毒，酿制成毒浆，练功者口服外敷，将其中迷·幻毒·气融入自身真气，即便是最聪慧坚忍之人，也往往要花数十年的功夫，才能将这内劲使用自如。

    但到了泰荣手中，六岁起练，只花了十年功夫，便已可将双手幻化成毒蛇，令招式虚实难辨，远近随心，掌中毒性更是凌厉绝伦。泰家众人见了，无不对他赞不绝口，引为天骄一般。

    泰荣有一兄长，比他大了一岁，名叫泰一，此人被人唤做“一根筋”，神志不清，最是疯癫，平素不服蛇毒，不敷迷·药，常常孤独一人，龟缩在屋内，或者赤·身·裸·体，在丛林间晃荡，被泰家上下视作累赘、耻辱，无人看得起他，泰荣与泰一地位悬殊，一天一地，泰荣虽顾及兄弟之情，但泰一太过窝囊，泰荣对他也极为轻视。

    然而忽有一日，泰荣与其余泰家子弟比试幻灵真气，众人双手相抵，比拼内力，谁若能令对手发癫发笑，便算赢了。泰荣连胜十人，浑不费力，一旁长辈看得连连点头，眼神赞许至极，泰荣虽早习惯了，但也不禁窃喜。

    便在这时，他兄长泰一吊儿郎当的游逛过来，两人父亲见了大怒，命泰一坐下与泰荣较量，示意泰荣好好教训教训这位兄长，让他受些耻辱，长些记性。泰荣士气正旺，一口答应下来，泰一虽不情愿，但迫于无奈，唯有出手。

    两人一试，泰荣初时大占上风，令泰一哭叫求饶，但泰荣步步紧逼，要让泰一知道厉害。

    岂料泰荣刹那间心神迷乱，眼前见到无数前所未有的景象，有妖魔鬼怪，有美女妖精，有飞禽走兽，有神仙魔王，泰荣当场发了疯，整整哭喊了三天三夜，方才转醒，他见身旁同伴神情惋惜，吞吞吐吐，目光对他颇为同情，不再对他敬若天神，反而如望着受罪的婴儿一般。泰荣问出实情，倍受打击，霎时如坠深渊。

    泰一从不练功，从不服·毒，从不敷药，甚至从不看本门秘籍一眼。他连最顽皮的幼儿都不如，不服管教，不知礼数，毫无廉耻，与世隔绝，只是沉浸在自己那荒唐的世界中，他大笑大哭，肆意妄为，原因莫名其妙，无人能问的出来，也无人能懂他的言语。然而就是这么个家族中的废物，令家族中的骄子蒙受奇耻大辱。

    泰荣自然不甘心，想要再向泰一挑战，但当泰荣回想起面对此人的那一刻，泰荣隐约想起：从泰一心底，自己窥见了浩瀚奇异的万物。

    那是何等壮观，何等瑰丽的幻境。

    莫非那才是世道真貌？

    泰荣退缩了，害怕了，他曾经拥有的光彩开始褪色，他不再胆大妄为，不再炫耀本事，他如心惊胆颤的亡国之君，竭尽所能、战战兢兢，守护自己那仅剩的、暗淡的光荣。

    家中众人对泰一刮目相看，张罗着替泰一娶亲，但泰一对这婚约不屑一顾，公然抗命，族中长辈无奈，唯有让泰荣继过泰一的亲事。

    泰荣娶妻生子，看似志得意满，但他深知他始终生存在泰一的阴影之下。

    若非泰一谦让，泰荣得不到现在美满的一切。

    不久之后，泰一装死逃走，并掘走了家族的祖坟，泰家气急败坏的追踪他，但泰荣却打从心底里祈求：泰一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泰一是泰荣头顶的阴云，遮住了他的太阳，他的天空，只有泰一不在，泰荣才能真正成为泰家的支柱与荣耀，故而泰一决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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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千石怪林布阵法

﻿先前泰荣与盘蜒相斗，中了盘蜒的幻灵掌力，登时确信无疑：此人正是他久未见面的大哥泰一，只是他功力大不如前，自己方能缓过劲儿来。他心中震怒，多年的积怨愤恨当场炸裂，充斥头脑心胸，使出毕生绝艺“千蛇枪”，以幻灵毒气汇成一击，顷刻间结果了眼前大敌。

    他欣喜若狂，振臂高呼道：“除了那小丫头，一个个儿全都宰了！”群妖纷纷吼叫，执刀上前，就要动手，忽然间却又齐声惨呼，有的抱头，有的握足，在地上打滚起来，模样极为痛苦。

    泰荣一见，心下惊惧：“这是幻灵内力！”仔细去瞧，只见群妖疼痛之处都沾染血迹，莫非是神刃山庄死者血中有毒么？

    他熟读泰家之中诸般典籍，突然想起一事：“故老相传，幻灵内力中有一门高深阵法，名曰血脉迷心咒，那施展咒法之人找到死在目标手下仇人的尸体，以那尸体血液为蛊，养其恶灵，以此为咒，令杀人凶手痛不欲生。”他再望向手下，暗中观察，果然是那咒法症状。

    泰荣瞪视盘蜒尸首，见他全然浸泡在血水之中，明白过来：此人早有预谋，令自己濒死，将这绝咒威力尽数施展，泰荣体内有泰家幻灵毒液，浑厚无比，故而不受其害，但其余这四百手下却抵受不住，连鲟鱼也痛的上蹿下跳，似快要疯了。

    他大喝一声，再使出千蛇枪功夫，投掷出去，砰地一声，盘蜒尸体粉碎，群妖叫声这才渐渐消停，陆续站起。

    泰荣道：“其余人不能再杀，以免受咒法所害！捉了这丫头，咱们去找那神殿！”

    吕流馨咬牙道：“你杀了盘蜒哥哥，我宁愿死了，也绝不落在你手中！”就要咬舌自尽，蓦然地上隆隆震动，哗啦一声，一只石头巨掌升起，解开吕流馨穴道，吕流馨吃了一惊，以为是泰荣的妖法，却见泰荣神情也极为惊讶。

    又听一女子声音说道：“你们是从何处得知那神殿的？可知那神殿中有些什么？”

    众人一齐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美貌道姑婷婷而立，她黑发盘髻，脸蛋秀美至极，更胜过吕流馨一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金玉道袍，身材窈窕，纤腰婀娜，瞧来风情万种，却又有一股浩然正气。吕流馨记得自己年幼时见过此人，她正是神刃山庄那位祖师，万仙第五层遁天的仙家。

    她见此人到来，悲喜交加，喜的是此人一到，便是妖魔再多，众人也能保住性命，悲的是她若早来半步，盘蜒便能存活下来。

    泰荣心中一凛，暗道：“此人何时到来？为何我竟半点不知？”鲟鱼却嗤笑一声，一挥手，众妖将道姑围住，兵刃密密麻麻，如同一张长满利齿的虎口。

    道姑见群妖不答，双眼凝视泰荣，说道：“我问你话，你怎地还不开口？”

    鲟鱼哄笑起来，群妖也随他大笑，鲟鱼道：“你这道姑，脑子可是坏了？你也不瞧清楚情形？咱们只要稍上前动动手，你立时成了一团肉酱，咱们这许多人，每个人只分得一片肉末罢了。”

    道姑在地上一拍，石板碎裂，徐徐升起一柄石剑，她将石剑握在手中，说道：“我再问一句，你们可知那神殿中有些什么？”

    鲟鱼大喊道：“将她宰了！”话音未落，道姑一剑已至眼前，将那鲟鱼脑袋一剑斩落，泰荣见状，大惊失色，群妖也吓破了胆，朝后逃开几步，无不腿脚发颤：这鲟鱼身手之高，仅比泰荣稍逊，岂料连这道姑一招都挡不住。

    道姑将鲟鱼脑袋抛下，石剑一抖，鲜血渗入剑中，她森然道：“那神殿中藏有穷凶极恶的魔头，尔等无知，觊觎其中宝物，竟敢擅闯我中原凡境，不将万仙放在眼里了么？”石剑一指，力道沿地面传出，砰砰声中，已将群妖震死数十人。

    泰荣双掌捏紧，两柄千蛇枪掷出，道姑不敢怠慢，左右格挡，将长枪打得粉碎，再度出剑，地上石屑纷飞，内力游动，稍有触碰，敌人便死伤惨烈，唯有泰荣能勉力自保，但他接了数招，内力不畅，脸色极为难看。

    又斗了片刻，道姑见众妖魔露怯想逃，手指在地上一点，又听咚咚几声，数个石头巨掌挡住大门，将靠近的妖怪捏的血肉模糊。她有心根除妖魔，喝道：“奸邪妖孽，一个都跑不了！”又拍出掌力，中者身躯粉碎，仿佛被大石头压死一般。

    泰荣目光闪烁，闷哼一声，手臂化作毒蛇，蛇口中喷出绿色雾气，围绕道姑一圈，道姑冷笑道：“泰家幻灵毒气，却又奈何不了我！”一双美目霍然生光，却见泰荣身影朦胧，忽然从雾中各处冒了出来，她不敢怠慢，收摄心神，聚气周天，寻找泰荣踪迹。

    猛然间，她脚下一疼，朝下一瞥，脸上变色，只见那鲟鱼脑袋正死死咬住她脚掌，她一掌拍下，将那脑袋打成肉泥，只觉伤处麻痒无比。道姑心下稍惊：“这蜥蜴精这等狠毒，毒性非同一般，竟连我的飞升隔世功都无法抵消吗？”

    正在这时，泰荣那幻灵毒雾逼近，各个儿幻影手持千蛇枪，作势欲攻来。道姑长啸一声，狠狠在地上一踏，巨力如天崩地裂，朝四下传开，仿佛地震传波，无人能近她三丈之内。

    毒雾散去，泰荣惨叫一声，身躯在地上滚动数丈，满头鲜血，喊道：“撤！撤！”数枚毒枪刺出，将墙壁打破大洞，群妖连滚带爬、争先恐后，没命价奔逃出去。那鲟鱼也在其中，抱着那吕西悬尸体，头上新长出个脑袋，晶莹嫩绿，步履蹒跚，道姑见他能断头重生，心中自也骇然。

    她中了奇毒，一时无心追赶，急忙坐倒抵挡，眨眼间便将那毒素压下，再看周围众弟子伤势各个儿沉重，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同门残杀，岂非咎由自取？但那是你们师傅作怪，却也怨不得你们。”暂不顾自身伤势，施展法术，地面升起数个手掌，按住伤者灵台穴，依次以内劲疗伤，她内力何等浑厚？最多不过片刻，便缓解那人痛楚。

    吕西垂倒留得老命，哆哆嗦嗦的爬起身来，朝道姑跪拜道：“祖师爷在上，请....请受弟子一拜。弟子倒行逆施，率同门互相残杀，实在...实在罪该万死。”

    道姑苦笑道：“我在一旁瞧得清楚：那是吕西悬率先动手，也不能全怨你。”

    吕西垂心中一喜，却又想：“你既然早在此处，为何不出手阻止？咱们遇难之时，你也不及早相救？”

    道姑又板起面孔，说道：“你定是心中怨我不出手相助，是么？”

    吕西垂哪敢承认？骇然道：“祖师爷，弟子绝无这般念头，祖师爷英明至极，远胜我等凡人，咱们愚鲁蠢笨，岂敢稍有怨言？”

    道姑说道：“你们瞧瞧你们自个儿做出来的事！出手这般狠毒，便是对待仇敌，只怕也不过如此，我气恼不过，正要你们受苦受难，好好醒醒脑子！若你们不流血、不吃苦，将来定有重蹈覆辙的时候。”

    她在吕西垂肩上一按，吕西垂哇地一声，口吐鲜血，道姑曰：“吕西悬作孽身死，照理而言，当由你继任庄主，你虽纯是好心前来，却不得好报，受了极大的委屈，但你处事不当，并非统领之人。我如今废去你一身武功，但却在你体内注入仙气，令你延年益寿，这等赏罚，你可服气么？”

    吕西垂恭恭敬敬的答道：“祖师爷恩深似海，弟子感激不尽。”

    道姑指着玉不莹，说道：“你过来。”

    玉不莹吃了一惊，跪倒在她面前，问道：“祖师爷找我何事？”

    道姑说道：“我先前见双方相斗之时，你武功不差，但始终只不过自保，并未杀死一人，而吕西悬死时，你能不忘师恩，出言维护，这等胸襟人品，当可继任此山庄。”

    说罢，道姑在玉不莹神封穴、神藏穴上运劲，约莫半柱香功夫，打通了玉不莹任督二脉，又传授他一套口诀，说了三遍，要他牢牢记住，嘱咐道：“当年我便瞧出这吕西悬心术不正，终将生出祸事，但我一时犹豫，不曾废他职务，另择贤能，终于至此恶果，玉不莹，你为人正派，自然知道将来该如何行事。”

    玉不莹感激无比，正要谢恩，道姑摇了摇头，身子一晃，脸上涌起一团青气，众弟子一见，无不担心起来。

    道姑寻思：“那毒素比预想中更为厉害，不易对付，群妖欲挖掘山庄中那隐秘神殿，万一稍有不慎，唤醒那邪魔，天地间必生灾祸，我未必能制得住它。可...可我若费心疗毒，少说也要两天无法动手，这...这该如何是好？”

    正为难时，却见一人走了出来，说道：“祖师爷，我找着一物，或能替你疗毒。”众人看清此人面貌，无不惊喜万分，喊道：“盘蜒？”吕流馨本伤心欲毙，听了这话，美目圆睁，蓦然间如入美梦之中。

    道姑认出他正是先前拼命抵挡泰荣之人，见他没死，自也欣慰，可又有些奇怪，凝眸一瞧，见他胸口确有大洞，伤势惊人，但却偏了一寸，幸运至极的没伤着心脏，她见状放心下来，说道：“你很好，很是英勇，我一直后悔未曾救你，你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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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赏饭讨钱厚脸皮

﻿原来盘蜒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出庄周梦蝶的功夫，身形隐于世间，暗藏虚空，这才避过致命伤，但这功夫恶果发作，依旧他胸口留下破洞，伤势极重，而盘蜒浑身沾满死者鲜血，他借此使出幻灵真气，幻化形影，得天运掌剑内劲催化，效用强了数倍，方才骗过众人眼睛，地上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连泰荣、道姑都看走了眼。

    他心存愧疚，迷迷茫茫，想着隐瞒真相，却又想要补救，这才不顾伤情，现身与这万仙道姑说话。他听道姑问起情形，随口敷衍道：“回禀祖师爷，我也不知为何能够活命，想来是运气极好罢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小绿狐狸来。

    小疫狐见到道姑，吱吱叫唤，竟惊喜之极，道姑见了小疫狐，也是欣喜若狂，欢呼道：“是疫狐？你走失许久，我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就此不见了呢。”

    盘蜒、吕流馨大吃一惊，问道：“原来它是祖师爷身边之物？”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忐忑，暗想：“这疫狐原来是祖师爷饲养，咱们大肆围捕它，若被祖师爷知道，那定又会受到责罚。”

    道姑除下鞋袜，露出晶莹雪白的脚掌，众弟子虽对她敬若天神，见此也不禁心动，小疫狐张口咬上她伤处，注入阴毒，如此以邪驱邪，过了片刻，道姑脸上青气已消，她笑了一声，将小疫狐抱起，问盘蜒道：“它怎会到了你手上？”

    盘蜒道：“它恰巧跑到屋外，被我瞧见，顺手抱住了。”

    道姑笑道：“疫狐最是怕生，从不与外人亲近，你定是与它有些交情，不然它也不会认你。”

    盘蜒点了点头，到一旁坐下，打坐运功，调理伤势，道姑知盘蜒受的是致命伤，刚刚能活转过来，实是侥幸至极，又见他如此硬气，心中赞赏，在他膻中穴上注入雄浑真气，刹那间涌向经脉，助他疏通气血，补足元气。盘蜒本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经她援手，终于转危为安。

    吕流馨走了过来，凝视盘蜒，眼中又是羞怯，又是担忧，心情复杂至极：盘蜒对她绝情冷酷，将她如杂草般丢弃，令她伤心欲绝；而她父亲伤逝，则是由盘蜒杀死易安等人而起；加上盘蜒身份隐秘，举止怪异，更曾令她心中不安。然而她此刻见盘蜒受了这般重伤，起因又是为救助众人，她心中感激，旧情复燃，霎时再无别的念头，唯有款款深情。

    那小疫狐叫了一声，又扑到吕流馨肩上，在她脸颊上舔嗅，道姑似能听懂小疫狐的叫声，问道：“你先前受了伤，便是这小丫头救你的？”小疫狐连连点头，对吕流馨极为依恋。

    道姑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吕流馨跪倒在地，朝道姑磕头道：“祖师爷，我年幼时曾见你一面，至今铭记，不敢或忘，弟子名叫吕流馨，家父乃是...乃是亡故的吕西悬。”说罢诸般悲情涌上心头，不禁又哭哭啼啼起来。

    道姑见吕流馨楚楚可怜，面容俏丽，心生喜爱，点头道：“疫狐自古被视作不吉之物，你能冒众人之大不韪，好心相救，我欠你极大的恩情，你有何请求？尽管开口，我决无不允。”

    吕流馨心中一颤，望向盘蜒，恰巧盘蜒也向她望来，目光中满是温勉之意，吕流馨心道：“我....我...这就舍了他么？”咬咬牙，磕头道：“求祖师爷开恩，准许带我前往万仙。”

    道姑似早料到此事，握住吕流馨手掌，吕流馨只觉一股浩荡内力流遍全身，她竟全无法与之抗衡，过了片刻，道姑喜道：“你与疫狐朝夕相处，竟无意中连破玄关，这身功夫已极为不错，就算你不求我，我也非带你去万仙门不可。”

    吕流馨一阵狂喜，却又一阵心酸，伏地泣道：“多谢祖师爷开恩。”

    道姑刚刚见她对盘蜒遥遥相望，显然钟情不舍，而盘蜒先前与那泰荣相持许久，灵性十足，竟令这道姑也捉摸不透，以他功夫，入门万仙，自也绰绰有余。

    她心意已决，望向盘蜒，微笑道：“那人是你情郎么？”

    吕流馨呼吸急促，脸羞得如同红茶花一般，苦涩说道：“他....他是....我不知道。”

    盘蜒睁开眼来，摇头道：“师妹将来是要当仙人的，我乃百死莫赎的大罪人，万万配不上她。”

    吕流馨心道：“你为了不要我，将自己说的如此不堪？”心头大苦，默然不语。

    道姑暗道：“小两口闹别扭了，我若不也将你带走，我这女徒儿可要跳崖寻死呢。”也不以为意，对盘蜒道：“这位小兄弟，我如要引你回万仙门，你可否愿意？”

    若她早几天到来，向盘蜒说起此事，盘蜒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有半分不愿？但此时他浑浑噩噩，脑中乱作一团，怕自己到万仙之后，恶习发作，又忘恩负义，倒行逆施，可别连这浑身正气的道姑也害了。

    他闷声不响，过了许久，说道：“请....请恕我高攀不上。”

    吕流馨不禁喊道：“你是为了避开我，你当真如此讨厌我么？”

    盘蜒道：“我说啦，我这人心肠太坏，配不上姑娘，姑娘待我极好，我岂会讨厌？”

    吕流馨仍要多说，道姑示意她莫要急躁，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盘蜒如实说了，道姑点头道：“山人道号‘雨崖子’，乃是万仙门‘神藏派系’的门人，咱们这一派要旨，乃是收集天下可取的武功秘籍、灵丹妙药，神兵宝藏，归于门中，回报万仙。山人侥幸得道，于万仙门中位列五层遁天之阶，离六层破云所差不远，也算的略有薄名。贫道此时诚邀你入我门下，拜我为师，不知这位小兄弟能否答允？”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想道：“祖师爷在求他拜师？这小子捣什么鬼？要是换做我，哭着喊着也要答应了。”

    盘蜒听她为‘神藏门’，心中一动，暗想：“霜然师父听说也是炼丹房的，不知那可抑制贪魂蚺食欲的‘灵仙丹’，这雨崖子身边可有？”心头火热，内疚之情，霎时灰飞烟灭，问道：“不知仙长可听说过‘灵仙丹’么？”

    雨崖子点头道：“我神藏派主管炼丹炉，什么灵丹妙药没有？”话一出口，见盘蜒唇边口水如雨，倾泻而下，她吓了一跳，眉头紧皱，斥道：“你这是什么鬼样子？给我正经一些！”

    盘蜒哈哈一笑，擦去口水，奔上前来，朝雨崖子噼里啪啦的一阵磕头，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跪拜！”他早已拜了两个师父，但霜然不见，吕西悬横死，他只顾着那‘灵仙丹’，什么尊师重道、拜师规矩，他半点也想不起来。

    雨崖子见吕流馨眸闪星光，喜悦至极，自也替两人高兴：“且瞧山人来一招‘巫山云雨’，将两人凑做一对，既当师父，又做媒人。”袖袍一拂，盘蜒自行站起，她道：“你磕头磕得够了，等今日大事一了，咱们便回神藏派天门。”

    盘蜒愁眉苦脸，蓦然呜地一声，口吐鲜血，雨崖子与吕流馨齐声惊呼起来，雨崖子扶住盘蜒，鼓足内力，替盘蜒治伤，只觉盘蜒体内真气如云海朝霞，变幻无穷，雨崖子暗暗心惊：“我这男徒儿功力，可比女徒儿高得多了。”她欲将盘蜒体内真气收服，但闹了半天，依旧乱七八糟，无从着手。

    盘蜒道：“师....师父，可有灵仙丹....替我治伤？”

    雨崖子道：“灵仙丹名不副实，乃是治腹泻的丹药，治不了你这伤。”

    盘蜒又道：“师父，灵仙丹....好吃的紧，你让我尝尝，我一尝之后，伤就会好，力气便足，功夫便高，正气就生，便有兼济天下之愿，扫荡妖魔之志，从今往后，这世道便....便有救了，天下有情人，婚姻皆美满，各个儿从此专生儿子，不生女儿，七...七八十岁仍春·心不息，没羞没臊。”

    雨崖子啼笑皆非，说道：“敢情这区区灵仙丹，有这等毁天灭地的效用？”翻了一会儿，从包囊中取出一瓶，掀开瓶塞，倒出两枚小橘般的红丹来，正是盘蜒朝思暮想、期盼已久的灵仙丹，随后喂入盘蜒口中。

    丹药入腹，刹那之间，盘蜒只觉精神振奋，心情舒畅，那催魂催命的食欲得以平息，胸中满是光明美好，直如得道登仙一般。盘蜒心想：“难怪霜然师父对此丹药赞不绝口，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雨崖子见盘蜒如痴如醉，问道：“盘蜒，你怎么了？”

    盘蜒答不上话来，吕流馨啐道：“师父，他这人.....这人是装死，他平常饿着肚子，便叫嚷着吐血要死，一旦吃饱，便是这般猪头猪脑的模样。”

    雨崖子笑道：“猪头猪脑？那猪精可真俊的很了，将我女徒儿迷成这般情形。”

    吕流馨脸上一红，想要反驳，但又怕盘蜒不喜，只得来了个默认。

    盘蜒站起身来，昂首挺胸这么一立，众人一瞧，无不暗赞：只见他正气浩然，神色肃穆，容光焕发，俊秀温雅，当真如一万年的童男，不开花的处·女，幡然醒悟的瘟·生，改邪归正的娼·妓。

    只听盘蜒说道：“师父赏饭之恩，徒儿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替师父做牛做马，百死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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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朝离别永相隔

﻿雨崖子笑道：“你只谢我赐饭之恩，也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心想：“他先前所受之伤几乎丧命，眼下却神采奕奕，其中虽有我这‘暖石功’的效力，但多半是灵仙丹的神效，莫非咱们这么多年来，一直看走了眼么？”

    她心下嘀咕片刻，正想施展功力，医治旁人，但转念一想，又知不妥，说道：“诸位弟子好生养伤，如今那万鬼欲找寻神殿，万一惊扰了其下仙魔，事态必不可收拾，我先将此事了结，再回来照看诸位。”

    众人大受感动，齐声道：“祖师爷，大事为重，不必挂念咱们，区区伤势，也不致命。”

    盘蜒道：“师父，我随你一起去。”

    吕流馨也道：“师父，务必带上我，师父重伤初愈，尚需照料，我...我二人在旁，也好照料。”

    盘蜒道：“师妹，你听我一句，你功力不济，去了反而拖累，仅由我二人去即可，你留在此处，等我二人回来找你。”

    吕流馨听盘蜒对自己说话，不复先前冷漠，反而对自己颇为关爱，稍觉欢喜，又觉不满，嗔道：“我功力是不及师父，但却比你强些，师兄你才从鬼门关回来，才更该留下。”

    盘蜒道：“师父见识了得，自有判断，师父，你说我与她功夫谁高谁低？”

    雨崖子道：“你们两个孩子，这当口就别怄气较劲了，那地方听说极为凶险，你们全都别跟来。”

    盘蜒急道：“师父，你瞧师妹色·迷迷的模样，留我在此，你可放心么？”

    雨崖子、吕流馨一齐笑出声来，但又各自气恼，吕流馨作势打他，盘蜒步履如飞，身法灵便，吕流馨哪捉得住他？雨崖子手掌一吸，登时制住盘蜒，她沉吟片刻，说道：“好，你二人一齐随我去，也好让你二人长长见识，但若当真危险，便立时舍我逃走，为师自有保命之道，谁不遵我号令，我立时开革出门，听清了么？”

    吕流馨无奈说道：“是，师父。”盘蜒却道：“师父深明大义，舍不得我这般徒儿，怎会将我赶走？”

    雨崖子斥道：“你莫当我说笑，我万仙门最敬尊长，不得违逆师父之言，盘蜒，你武功虽高，人也有义气、骨气，但我瞧你油嘴滑舌，毫不端庄稳重，这毛病乃我万仙大忌，今后如若不改，我非动用本门刑罚不可，你当好自为之。”

    盘蜒吓得不轻，蓦然换了副道貌岸然的嘴脸，郑重说道：“师父所言极是，徒儿天生老实，但这几个月来被师妹拐带坏了，这才如此不像话，今后得师父教诲，定然改邪归正，遁入空门....”话没说完，已被吕流馨又推又打，闹作一团。雨崖子只觉滑稽，但仍板着面孔，以示威严。

    三人走出大殿，跟随群妖脚印，朝山间走去，吕流馨怀抱疫狐，又与盘蜒重归于好，更了却毕生心愿，得入万仙门中，当真心花怒放，一时半会儿难以平静下来，她问道：“师父，我读过你留下古书，书中将这疫狐称为恶兆，怎地如今与它如此亲密？”

    雨崖子叹道：“此事也是由山中那隐秘万分的神殿引起，当年我仍在山庄之中练武，那神殿中浊气散发出来，感染众人，患者众多，而我一位....一位朋友恰巧找着这疫狐，被这疫狐咬了，由此染毒，我便以为此狐害人极深，并非善类。”

    吕流馨听她说起那“朋友”时语气怪异，笑道：“那位‘朋友’与师父定然极为亲密了？可是师父的....嘻嘻...师父的那个？”

    她以往对雨崖子奉若神明，尊敬万分，绝不敢在她面前说笑，但经盘蜒一路插科打诨，她瞧出这位仙长性子温和，与以往想象差得极远，虽仍敬重至极，却也少了几分畏惧。

    雨崖子长叹一声，说道：“前尘旧事，提它作甚？我如今登入仙门，往事有如云烟一般。彼时我欲杀那疫狐，但被那位朋友劝阻，他道：‘我身上症状与旁人不同，这狐狸实则救了我性命。’我虽然不信，但听他所言，也不追捕疫狐了。”

    吕流馨与盘蜒对望一眼，她心道：“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但对照今朝，何等巧合？我便是由这疫狐，对盘蜒哥哥....动心的。”

    她回想起盘蜒初次叫她小师妹的情景，那时阳光洒洒，照亮她的心扉，令她头一次感受爱意，念及于此，她不禁湿了眼眶，大着胆子，握住盘蜒手掌，盘蜒并不躲闪，反而握紧了她，吕流馨呼吸紊乱，如沐春风一般。

    却听盘蜒嚷道：“师父，师妹她非·礼我也！你瞧她这毛手！”吕流馨大失所望，哼了一声，用力甩脱盘蜒，扭头生气，不再理他。

    雨崖子道：“你这混账，到底懂不懂少女心思？流馨她如此待你，旁人求之不得，你当真不知好歹！还不快向流馨赔罪？”

    盘蜒眨了眨眼，诚惶诚恐的说道：“师妹高抬贵手，饶我一回。”吕流馨听他将自己说的如同土匪一般，心中更恼，朝盘蜒狠狠瞪了一眼。

    雨崖子又追忆道：“那疫病持续一段时日，忽然间，无数鬼怪从那神殿中冲出，各个儿身披黑甲，冒着黑烟，但身上寒冷至极，冲入山庄，四处杀人。”忆起那会儿景象，兀自不寒而栗。

    盘蜒道：“师父定然大展神威，将鬼怪杀的干净了？”

    雨崖子叹道：“我当年可没如今本事，但将大伙儿聚在一块儿，四面堵住入口，找寻粮食，死守了七天七夜，终于在第七天晚上，许多万仙仙家赶来，领咱们反击出去，诛灭众妖邪。他们见我所创的‘运势掌法’威力不差，说我有灵性，便邀我加入万仙。”

    吕流馨问道：“师父自然答应了？嗯，我可是傻了，所以大伙儿都叫你万仙门中的祖师爷。”

    雨崖子微觉心酸，点了点头，说道：“我见识万仙的神功，对照自己所学，只觉沉醉，不曾多想，一口答应下来。但....但....岂料...“突然闭口不言。

    吕流馨问道：“师父，后来呢？”

    雨崖子想起伤心往事，心头苦楚，摇头道：“没什么。”其实她当年情形与吕流馨一般，在山庄中有一情深意重的情郎，那情郎武功本不逊于她，只是患了重病，这才没被万仙瞧中。她追求武道，与情郎分别，而情郎执意留守祖居之地，以防那神殿中妖魔重临。

    她一走就是三十年，通过万仙考验，练功有成，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那情郎也不知去向了。

    她身为万仙仙家，自也有万仙高傲脾性，回思这段情事，往往感到当年言行荒谬可笑，不知轻重，但在她心底，实仍难忘这铭刻入骨的爱恋。于是她找到疫狐，一番观察，知道正如那情郎所言，这疫狐并无大害，遂将其收留，带回万仙。又过了数十年，她练功大成，每隔一段时日，就回到山庄，传授武艺，考察门人，引导其中俊杰人才入门。

    她宣称此乃回馈故乡之举，但她暗中明白，那是在悼念她那段动人心魄、难以忘怀的少女情事，她要守护他曾经守护的地方。

    但人们似乎忘了他，没有人再提及此人，雨崖子身为仙长，并不多问，以免在凡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感伤。

    这一回她返回此地，不意竟遇上了盘蜒、吕流馨二人，她一见两人之间牵连，登时莫名激动，联想到自己，几乎难以自持。她当即下定决心，决不能拆散此二人，而要将他们一同带回万仙，撮合二人。恰好两人皆是数十年一遇的人才，此事顺理成章，无人会质疑于她。

    三人闷闷走了一会儿，脚印忽然失踪不见，雨崖子吃了一惊，茫然张望，但群妖仿佛飞上天一般全无踪迹。

    吕流馨问道：“师父，那神殿在哪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万鬼定是冲着神殿去的，咱们只要找那神殿即可。”

    雨崖子脸色窘迫，咳嗽一声，说道：“是，是。”

    盘蜒道：“师父，你知道那神殿在哪儿么？”

    雨崖子虽自尊为仙家，但性子比其余万仙高手要谦逊不少，既然不知，也不太过逞能，咬牙狠心，说道：“我....我实则并不清楚。”

    吕流馨奇道：“可师父先前说，这神殿乃古时仙魔所留，其中极为危险，不可惊动，你又岂能不知？那万鬼又为何知道？”

    雨崖子叹道：“我所知甚少，乃是后来与万仙同门翻阅古书，彼此探讨而得出的论断。”她指着占地广袤的山林，说道：“依照地理之说，此地或许曾为岁皇群山地界。”

    吕流馨问道：“岁皇群山？那是什么？”

    雨崖子道：“万仙中一本‘宇游史册’记载：‘六位真仙，开辟虚空，建藏经观，集仙石、神器、天地瑰宝于观中，押妖魔鬼怪、神灵奇精镇守。’说的是古时候有六位真仙，以伏羲八卦之术，创立空间，在其中建了个藏经道观，道观中藏有仙石，神器。又困住许多厉害至极的妖怪守护。但真仙尔后离了此世，不复得见，那藏经道观也就四分五裂，散布到世上各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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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一朝蛇咬怕井绳

﻿吕流馨越听越是糊涂，问道：“那藏经道观为何会分散开来？那岂不是连房子都要塌了么？”

    雨崖子道：“那道观乃是以伏羲八卦之法挪移虚空，拼为整座楼宇，一旦真仙不见，那许多处空间便自行散乱，分部天下，房屋自然有损毁，但据传仍极为宏大。”

    吕流馨道：“那这藏经道观其中一角，便落入这岁皇群山了么？”

    雨崖子点头道：“万仙史册上书：曾有一位仙长，得遇一极北处的妖仙，那妖仙劝说这位前辈与他一道翻阅书籍，查询古卷，寻访这藏经道观，随后一同出游，据说来到这神刃山庄的群山之中，两人从此不再露面。咱们便有此推断，只是来找了数次，皆空手而回，不曾找着入口。”

    盘蜒道：“如今瞧来，那万鬼的本事可比咱们万仙大得多了，咱们占山多年，不知其妙，他们初来不久，便已找法子进去了。”

    雨崖子道：“话不能这么说，万鬼久居北国，那边乃蛮荒之地，遗忘之国，自然有许多珍贵的古书了。咱们万仙中人聚在一块儿，商议对策，都猜那万鬼之所以大举入境，建立据点，便是为了找寻中原失落的许多隐秘。”

    她又环视一圈，一无所获，叹道：“我本以为此次能跟着他们，找到通路，想不到仍然落空。如今之计，唯有我尽快返回万仙，请来援兵，在山间四处布防把守。或是找精通伏羲八卦阵法的同门，在此处破解迷障，步入虚空。但除了第六层的仙长之外，还有谁有这般本事？”一时之间，深陷沉思。

    盘蜒心想：“如那藏经道观以伏羲之法隐藏，我自当以太乙之术破解。”

    伏羲八卦乃寻脉之术，据传天地充斥灵气，沉积升降为山石水流、日月星辰。而太乙术数为寻灵之法，世间有地脉天脉龙脉气脉，皆有生灵附在其上，灵气浓厚，便成了仙洞妖窟。故而两者既相融，又相抵，可相生，可相克。盘蜒曾听张千峰念过万仙的八卦之法，结合太乙真诀，所学已极为深湛，当世罕有匹敌。

    他凝眸片刻，见树木花草山石溪流，感知其中灵动，以太乙口诀格取其意，果然暗含道理，乃是极罕见的登天气脉，只要沿此气脉行走，便如踏入虚空，全无行踪可寻。

    盘蜒心想：“那泰荣本事倒也不小，竟也能破解伏羲遁法，但为何先前与我相斗，被我的太乙游龙步打的手忙脚乱？”但转念一想：泰荣定是凭借万鬼中的地图游记所载，如此有脉络可倚，只要内力深厚，眼神敏锐，熟悉幻灵法术，倒也能寻着途径。

    他见一丛芭蕉花极为高大，却隐在树后，暗生异象，乃是此地枢位，凑近了细看，吕流馨道：“你瞎走什么？当心周围危险。”

    盘蜒说道：“师父，这芭蕉花似是一处记号，你运功凝神看看？”

    雨崖子身怀高深仙气，若与人对敌时，可看破敌人诸般法术，但在山间花繁叶茂的地方，不知焦点，乱看一通，毫无效用。此时经盘蜒提醒，运功片刻，久久查看，瞬间看出些门道来。

    她喜道：“这芭蕉树....很是古怪！上头有血迹，怕是吕西悬尸身上的。”捏住其中一片树叶，那树叶当即飘落，往前飞去。

    雨崖子急道：“你们两个跟紧我！”踏出一步，如踏入软沙之中，但脚下已然腾空，雨崖子心道：“盘蜒福至心灵，竟偶然看破天机，真乃天助我也！”倍感振奋，将真气运行到极致，辨别形影，道破虚幻，步步踏出，步步小心。

    盘蜒拉住吕流馨手掌，说道：“我踩哪儿，你踩哪儿，不可弄错了。”

    吕流馨心头一热，笑道：“你还不是跟着师父走？我又不是傻瓜蠢蛋，要你卖什么好了？”嘴上说的强硬，但身子轻快，紧紧握住盘蜒。

    三人顺着气脉，越走越高，在盘蜒眼中，乃是一条白云积成的山路，而雨崖子仅能看清半透明的路途，吕流馨则只觉乘风向上，惊讶万分，叹为观止，说道：“师父本事好高，竟能看出这等门道来。”

    雨崖子心下得意，答道：“此通路虽然奇特，但也非天下独有，咱们万仙之中，也有此通天盘旋路，通往破云神山，规模要庞大的多，唯有第六层破云的尊长才可攀岩，我瞧得多了，也不如何稀奇。只是这通路的起点颇为难找，故而咱们以往一直不得其法。”

    盘蜒道：“师父，幸亏你带了我来，方才有此一功，真乃先见之明也。”

    雨崖子笑道：“是啊，若非你提醒，我还真没留神这芭蕉树有何异样。”

    吕流馨道：“你误打误撞的无意间发现隐秘，又有何了不起了？你定是要去芭蕉树旁方便，无意中踩着万鬼群妖的....的屎·尿了，对么？”

    盘蜒“啊呀”一声，说道：“师父有先见之明，师妹也是明察秋毫，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师妹也。”

    吕流馨格格娇笑，说道：“就你那点本事，少在我面前邀功啦。”

    盘蜒道：“我先前方便之后，手还没洗，师妹握着可还舒坦？”

    吕流馨一阵恶心，急忙抽回手来，摸出丝绢，用力擦拭，说道：“你这大坏蛋，总是欺负我。”只顾着擦手，稍有恍惚，一脚踩空，她尖叫一声，就要落下，但盘蜒顺手一拉，将她拽了回来，吕流馨顺势倒在盘蜒怀里，心头恐慌，但看清自身处境，却又极为喜滋滋、甜蜜蜜的，小脸一侧，贴在盘蜒胸口。

    盘蜒道：“师父，你看看，师妹犯蠢，我又立下一功。”

    雨崖子随口答道：“你抱着你师妹，小心照看她。”

    盘蜒叹了口气，只得依言而为，吕流馨又惊又羞，只觉盘蜒将自己横抱起来，身子发热发软，心生美梦成真之感。

    三人此时已在百丈高空之中，空中朝日初生，渲染红云，地上树木如披血纱，诡异绝伦，吕流馨将耳朵靠近盘蜒，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极为频繁，不知是自己血流淌过耳朵，还是盘蜒心情激动所致？

    她低声道：“盘蜒哥哥，先前我与你吵嘴，真对不住你啦。”

    盘蜒愣了许久，说道：“我....我为人太坏，才该向你道歉。若非我..我犯下错事，你爹爹也不会死了。你便算一刀将我杀了，我又岂敢有怨言？”

    他所说之事，乃是自己疯病发作，为缓解食欲，挑·逗吕流馨少女情思，诱发众人心中恶念，以至于酿成大祸。但吕流馨哪里能想得到？她想起父亲，虽然悲伤，但仍安慰道：“你是为了救我才杀了大师兄他们，他们那时禽·兽不如，并非常人，你对我委实有恩，我...我不怪你。”

    盘蜒“嗯”了一声，糊弄过去，不再吐露心迹，以免控制不住，将实情说了出来。

    吕流馨忽然想起盘蜒对自己所说的那些伤人的狠话，不由得想问个清楚，又说道：“盘蜒哥哥，你....你那时对我说，之所以讨好我，是为了....为了令爹爹传你本门绝学，那是你骗我的，是么？”

    盘蜒笑道：“我是怕耽误你清修，这才恶语相向，不然你缠着我，我缠着你，两人整天啥事不干，就顾着摸手摸脚，哪里能得师父赏识？”

    吕流馨一阵激动，说道：“在我心目中，你比万仙门重要得多，但你却更看重万仙，宁愿舍弃我么？那将来...将来你遇上更大的机缘，也会...也会这般赶我走么？”回想盘蜒当时冷淡神色，语气凄苦，不知为何，又难过起来。

    盘蜒道：“你年纪还小，分不清轻重缓急，所见也着实不远，我却看得明白的多。当时我二人情事有害无益，我不愿连累你，也不想害了自己，思来想去，还能如何？你我当天分离之后，你反而功力大进，我也有极大进境，此时反观，更可知我举动无错。”

    吕流馨不禁气恼，说道：“你可知我当时都快气死了么？若非小疫狐陪伴我，我....我当真要上吊抹脖子了。”

    盘蜒知她真会这么做，心惊肉跳，暗想：“盘蜒，盘蜒，这小丫头对你用情太深，你都做了些什么？以你那变化无常的性子，你真会害死她了。”

    他本性实则极为孤僻阴暗，当年对陆振英生出爱慕之情，竟起意将她杀了，以免扰乱自己心思，此刻被吕流馨纠缠，虽自身毫不动心，可也不免如蛆附骨，颤栗不安。

    他沉吟半晌，也无妥当之法，难不成真将吕流馨害死害疯？毁她一生么？只得说道：“师妹，我今后定会好好待你，弥补我昔日罪孽，你原谅我先前所为，成么？”

    他的声音发自肺腑，满是沉痛悔恨，似乎经历无数苦难，有千万把小刀钻心剜肉。吕流馨、雨崖子受他感染，更无半点怀疑，瞬间情难自已，雨崖子念及少女时那段往事，不禁心酸，而吕流馨则喜极而泣，更亲密的抱紧了他。

    盘蜒身躯微微发抖，他知道在心底最深最黑暗的地方，潜藏着那条古老、永恒的毒蛇。

    那毒蛇无疑是他的本性，是他最真实的写照，是他无法摆脱的罪恶，是他疯狂生命的起源。

    它小心的潜伏着，畏惧着，躲闪着，但随时会张开大嘴，吞没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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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白骨嶙峋尸成海

﻿沿着那气脉又走了片刻，盘蜒忽觉气息一变，仿佛游鱼入水一般，空气中充溢灵气，淡香扑鼻，雨崖子神色凝重，说道：“咱们已走入虚空，离了尘世，这儿便是那藏经道观了。”

    再走了十里路，那气脉消去，三人终于脚踏实地，只见面前一片灰蒙蒙的土地，一眼望去，不见尽头，空中似有白光浮动，一株株庞大枯萎的芦苇形貌妖异，随风晃动，此地仿佛干涸的池塘一般。

    吕流馨神色惶恐，说道：“这儿哪像是仙人所居之地？更....更似是阴曹地府了。”

    盘蜒心跳加快，忽忽若忘，无意间运太乙之法，眼前生出幻觉，只见一个个皮肤溃烂、容貌消瘦的死人茫然游荡。他急道：“师父，此地满是疫病之气，不可轻忽，当立即运功护体。”

    雨崖子奇道：“你怎知道此事？但为师乃仙人之躯，区区疫病，自然无碍，你与馨儿却需得小心了。”

    吕流馨与小疫狐相处已久，自然而然已生出抵御之法，但她自己却是不知，双手缓缓圈转，置于丹田，运劲护住全身。

    盘蜒心中似有一团火，灼热燃烧起来，那是喜悦，又是食欲，他心想：“疫病？疫病？有一阎王，专司捉捕患病而死之魂，可是那阎王在此？”偷偷占卜，却又不像，不禁大失所望。

    再走不久，一座深远大山横亘在前，将平原一分为二，雨崖子左右张望，见地上一丛脚印，朝左走去，便也走向左方，前行不远，见悬崖之下，有一百多具尸体，瞪大眼睛，惊恐万状，正是先前进来的北妖一行。

    盘蜒心道：“这儿还只是一小半人手，泰荣、鲟鱼只怕兵分两路，各走一方，他们遇上了何事？”

    雨崖子知道事态危急，喝道：“盘蜒，馨儿，此地凶险，你们速速离去，回到气脉那边等我。”

    吕流馨道：“师父，你孤身一人....”

    雨崖子厉声道：“我先前怎么说来着？”忽然间，她朝来路望去，只见一灰袍人朝他们走来。

    那人身形极瘦，似乎只剩下骨架，袍子破破烂烂，上头图案早已淡了，等他走近一些，看清此人面目，三人皆吃了一惊，知道他决不能是活人。他脸皮干枯，皮肤碎裂，眼中无珠，并无嘴唇，只有两排灰白的牙齿。

    盘蜒道：“此人埋伏在山崖上，等咱们走过，便跳下来伏击咱们。但这山崖足有百丈之高，他竟能安然无恙的落地，此人轻功极高，师父万万小心。”

    雨崖子面带冷笑，手掌张开，一柄石剑破土而出，落在她手心里，那灰袍人从身上抽出一根肋骨，肋骨上黑火熊熊，化作一柄黑刃。两人行至间距三丈处停下，雨崖子朝那人微微躬身，那灰袍人一愣，也回了一礼。

    雨崖子本镇定自若，但此时脸上变色，问道：“这是本门礼法，你是我万仙的前辈么？”

    那灰袍人全听不懂，身影一晃，黑刃刺向雨崖子。雨崖子道：“好，那我领教前辈剑法！”石剑微颤，霎时连出十剑，剑尖银光闪闪，宛若连星，剑上真气冲击，旷野风啸如狂。

    吕流馨瞧得敬佩万分，暗想：“世上竟有这般精妙的剑法，我一直以为爹爹武功已当世罕见，但他若与师父过招，半招都招架不住。”

    那灰袍人也刹那间刺出十剑，招式与雨崖子一模一样，只是变了方位，以攻对攻，在雨崖子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找着破绽。

    雨崖子惊声道：“此乃‘十层天阶’，你果然是万仙前辈！”凝神应对，石剑加速，铛铛声中，将敌人招式尽数封死，旋即一剑反击过去，乃是一招“隐鳞出没”，这一剑虚实难分，一样威力极大，那灰袍人斜劈一剑，将雨崖子迫退。

    单以剑术而论，这两人不相上下，难分伯仲，但雨崖子毕竟乃是生者，心思机敏，变化灵巧，而灰袍人早死去数百年，无魂有魄，招式快而呆板。斗了百招，雨崖子卖了个破绽，身子跃上半空，灰袍人果然中计，挺黑刃斩出，雨崖子呼啸一声，身子左右摇摆，瞬间避开，石剑横劈，哗啦一声，从灰袍人胸口划过。

    这一招“虬龙出水”神妙无方，剑上力道极为惊人，她本拟将灰袍人一刀两断，但石剑触上那人长袍，只听“咣当”一声，竟似被铁钳夹住，雨崖子眉头一皱，手腕一翻，真力到处，两人身躯巨震，各自退开数丈。

    灰袍人长袍破裂，只见他身子仅剩骨头，根根骨头发黑，似有火光，正是他以骨头挡住雨崖子石剑一击。

    雨崖子忽然想起一事，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厉声道：“那是万仙的‘神骨术’，为何....为何到你手中，竟变得如此妖异！”

    数百年前，万仙门中有一位仙长，练有一门旷世仅有的绝学，便是那‘神骨术’，他以无上仙气锻炼根骨，以至于骨骼坚硬无比，生长自如，根根骨头绽放金光，乃是降魔救人的光芒。那位仙人正是与北地妖仙一同来找那藏经道观的前辈好手，随后便下落不明，那“神骨术”的真谛从此失传，万仙门只留下些许皮毛。

    雨崖子熟知那位仙人生平，故而认了出来，只是此人功夫邪气极重，只怕是从那仙人手中偷学的。

    灰袍人全无知觉，更不答话，浑身骨骼暴涨，化作一大刺猬，急速滚来，转眼只有咫尺之遥，雨崖子聚气片刻，身子变得晶莹如玉，呼地一掌拍出，砰地一声，将那灰袍人骨骼全数震断，那灰袍人被打的倒飞出去，卧地不起。

    这雨崖子所练的万仙门“暖石功”造诣深厚，当今万仙之中鲜有人及，她将功力提升至极致，由石化玉，比那失了仙气的“神骨术”要更为坚硬，而她使出天运掌力，威势如排山倒海，也非那灰袍人能够抵挡。

    吕流馨与盘蜒齐声喝彩：“师父，此人不是你对手。”

    雨崖子恢复原状，走到灰袍人身旁，见他骨骼凋碎，脸上全无痛苦神情，乃是一具活尸，更是恼怒，说道：“你这妖魔，胆敢偷学我万仙门神功？本门仙长定也被你害死了，是么？”

    盘蜒急道：“师父，躲开！”

    顷刻间，灰袍人骨头炸裂，化作黑色粉末，涌了过来，雨崖子急运“暖石功”，身子化作玉石，砰地一声，直摔了出去，撞上山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

    吕流馨飞奔过去，将雨崖子扶起，雨崖子恢复原貌，神色懊恼，说道：“不料....不料此人竟有这等手段。”幸亏盘蜒出言提醒，否则稍慢片刻，她被那骨灰正中肉身，便有性命之危，但饶是如此，她也受伤极重，遍体无力。

    吕流馨将雨崖子扶起，说道：“师父，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得找处休息休息。”

    雨崖子其实极为自傲，经受这番挫折，心中愤愤不平，点头道：“我一时不查，真是阴沟里翻船，但以我‘暖石功’起死回生之效，佐以仙人体魄，只需....只需一时三刻...”运功一查，惊觉此人骨头中蕴含强烈阴气，绝非少时能够驱走，沉思片刻，说道：“扶我到山崖下静养。”

    吕流馨应了一声，却见盘蜒走道那灰袍人残躯边，拾起一块断骨，走了回来。吕流馨只觉恶心，问道：“盘蜒哥哥，你这是为何？”

    盘蜒心想：“此地灵气极重，冤魂聚而不散，太乙之术效用剧增。”

    他抚摸那断骨，顷刻间心有灵犀，回想霜然所传“五夜凝思功”，领悟了感应死灵心意之法，暗自沉思：“假以时日，或可创出一门前所未有的功夫，将魂魄纳入尸体，令其还魂而生。自来生死永隔，其界限难如登天，连阎王都极少逆天而行，我若真能研习出这等妙法，实乃古往今来罕有的创举，可堪比神迹了。”想着想着，心下雀跃无比。

    吕流馨推了他一把，盘蜒惊醒过来，持住雨崖子另一手臂，雨崖子出师不利，本有些烦闷，见盘蜒浑浑噩噩，不知在想些什么，更是不喜，叱道：“大敌当前，你怎地脑子突然糊涂了？万鬼高手如云，不逊于我万仙，将来若战事一起，就你这般，还想活命么？”

    盘蜒正想说笑几句，雨崖子喝道：“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模样，都什么时候了？到了紧要关头，你连馨儿一半都及不上。”盘蜒甚是郁闷，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三人来到悬崖边，见一山洞，里头并无异样，于是躲了进去，雨崖子见盘蜒闷闷不乐，说道：“盘蜒，你先前一言救我，我很是感激，但自古严师出高徒，我待你二人实则颇为宽容，当真遇上险境，未必是什么好事。”

    盘蜒手握那断骨，捧在胸口，仰着脑袋，痴痴呆呆，没听见这话，雨崖子哼了一声，压下怨气。吕流馨劝道：“师父，盘蜒哥哥他.....他怕是受了惊吓，您莫要生气啦。”

    雨崖子叹道：“馨儿，我劝你一句，一个人到了紧要关头，才能瞧出他真才实学来。我知你爱他极深，本也想圆你二人好事，但眼下见他如此....当需好生历练，你们暂且不可贪图男女之情，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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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神魂颠倒石中剑

﻿吕流馨羞涩一笑，暗想：“师父生气啦，盘蜒哥哥并无大错，她偏偏对他如此严厉。”殊不知雨崖子生平鲜有败绩，但一日之内，接连被敌人毒计所伤，满腔怨怼，易于迁怒旁人，盘蜒只不过恰好撞了上来。

    盘蜒摒除杂念，动用术数，那断骨中残存灵识，渐渐涌入盘蜒脑中。他感到悲伤、绝望、英勇、留恋、气愤之情纷至沓来，眼前白光一闪，只见一道人立于面前，此人相貌堂堂，躯体隐隐有金光流动。

    盘蜒心中问道：“你是何人？”

    那道人曰：“我...我乃豹足，万仙遁天的仙人，不，不，我已然死了，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盘蜒又问道：“你身躯已被雨崖子毁了，既然同为万仙之人，你为何要杀她？”

    道人曰：“我....我与嘉麒兄弟来到此处，遇上那....那妖魔，与他一场死战，将他击败，送他重入地底，但.....但我二人也难以活命了。嘉麒兄弟想了个....个法子，将我化作残尸，留在此处，当做狱卒，不让旁人进来惊醒此妖，也...也不让它自行出去。”

    盘蜒问：“你此时功夫如此高强，以往想必更为了得，那妖魔又是何人，竟如此厉害？”

    道人答：“嘉麒兄弟极为悔恨，他说此妖叫做疫魔，乃是当年随轩辕帝抗击古妖蚩尤的大功臣，大战之后，它受轩辕帝封赏，却做尽坏事，被轩辕帝派兵围剿，终于落得重伤不支的下场。可这....这疫魔非同小可，苟延残喘之下，逃到这岁皇群山，陷入假死。又过了漫长岁月，我与嘉麒兄弟来此，惹得疫魔苏醒。”

    盘蜒问道：“那你二人为何扰他？”

    豹足道：“我身在万仙门中，沉迷旧时神物法宝，翻找古书，得知藏经道观中有一部分或漂流到岁皇群山中，便找上那位通晓诸般隐秘的嘉麒兄弟，由他引我至此。谁知此地既有那神殿，又藏有疫魔，我....我好生悔恨....”

    盘蜒心想：“豹足与嘉麒年岁二人远比雨崖子师父更久远，如此看来，他们将疫魔封阻之后，过了数百年，它又渐渐转醒了。”

    豹足道：“你能听见我心思，又是那万仙道姑的弟子，很好，很好，我这一身‘神骨功’亦算是万仙门一大流派，如今遇上了你，总算....总算后继有人了，那疫魔如今又蠢蠢欲动，还望....还望你替我补过。”

    盘蜒心道：“阁下牺牲性命，造福苍生，死后仍不忘重任，实乃英雄豪杰，能得阁下指点，盘蜒感激不尽，阁下所托，盘蜒必竭力完成，不敢疏忽。”

    豹足叹了口气，盘蜒只觉数不尽的秘诀涌入脑中，弹指间便已深深记住，这弥留千年的万仙仙长就此魂飞魄散。

    盘蜒收摄心神，缓缓调息，方才与死灵交谈，耗费心血极大，竟令他有些昏昏沉沉，突然间，他胸口一疼，情急之下，朝前一滚，避开致命伤，回头一瞧，只见一透明人影逐渐现形，满面鳞甲，金色双眸，口中吐信，正是那蜥蜴精鲟鱼，它手中持匕首，正是伤了盘蜒的兵刃。

    吕流馨惊呼道：“你...你是万鬼的怪物！盘蜒哥哥，你胸口....在流血！”

    鲟鱼知盘蜒已不足为惧，回过身来，目光凶狠，喊道：“万仙的婆娘，你斩我脑袋，可以为我死了？你倒是斩的痛快，却不料也有今天么？”

    雨崖子正运功至紧要关头，遍体酸软无力，无法还手，但脸色如常，有心威慑拖延，说道：“我正愁找不到你，但你却送上门来寻死么？”

    鲟鱼先前身躯变色，化作无形，卧在一旁，将三人言辞听得清楚，哈哈笑道：“好一个阴险的婆娘，你伤势太重，一时半会儿复原不了，我瞧的明白，听的实在，岂能上当？你大可放心，我斩了你头颅之后，掏空脑子，回去当尿壶使。”

    说完，他蓦然一跃，刺出匕首，吕流馨挥出妙水剑，鲟鱼匕首横握，在她剑身平处一敲，吕流馨内力远不及他，手臂巨震，妙水剑远远飞了出去。

    雨崖子忍住疼痛，手指一伸，插向鲟鱼双目，手法极为灵巧，鲟鱼不敢怠慢，侧头避让，雨崖子登时变指为拳，狠狠打在鲟鱼下颚，若她功力完好，这一拳已将鲟鱼脑骨震碎，但此时功力微弱，只将鲟鱼打退半步。

    鲟鱼笑道：“这一下可露陷了吧！”攥紧剑柄，匕首急刺，雨崖子凝聚气力，拉住吕流馨，两人呼地一声，腾空而起，飞出十丈远，但她用力过剧，刚一站稳，噗地一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吕流馨一身武艺全在剑上，此时赤手空拳，在鲟鱼怪力身法面前已全无用处，但她恨此人杀了盘蜒，又有心维护师父，挡在前头，说道：“师父，你快走！”

    雨崖子苦笑道：“傻孩子，咱们逃不掉啦。想不到我一身绝世神通，竟也丧命于屑小之手，无名之地。”她虽说的轻松，但毕竟从未面临这等绝境，心中彷徨无助，却不想向敌人示弱罢了。

    就在这时，忽见盘蜒站起身，走了几步，面向鲟鱼，阻隔她们与这蜥蜴怪物，吕流馨见盘蜒垂着脑袋，双目紧闭，胸口一大滩鲜血，似在梦游，不禁惊喜，却又心疼，喊道：“盘蜒哥哥，你伤情如何？”

    鲟鱼冷哼一声，笑道：“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你八成命都没了，迟早也是我腹中食物。”话音刚落，朝盘蜒直冲过去。

    盘蜒不答，手掌虚张，陡然间现出一柄石剑来，那石剑韬光不显，偶有银芒，表面毫无瑕疵，正是雨崖子“暖石功”的法门之一，其余三人见状大惊，雨、吕二人乃是出乎意料的惊喜，鲟鱼则是心有余悸的惊惧。

    雨崖子心想：“这孩子何时学了我的暖石功？这功夫乃是我结合运势掌法与万仙门的仙家真气所创。啊，是了，他先前与那泰荣相斗之时，曾依稀使出我那‘运势掌法’来，又见我一番鏖战，竟然心有灵犀，自行领悟了？”

    她神刃山庄一脉武学，属五行之中的“金、土”，仿四圣兽中的“龙、虎”，那天运掌剑与运势掌法根本道理一模一样，乃是借土中运势，调和龙虎，催动金铁破敌。盘蜒思绪诡异偏旁，常常发前人所未想，此刻以太乙幻灵法术，借这藏经道观遗地中浩瀚灵气，得土中运势，模仿雨崖子模样，竟幻化出她那石中剑来。

    此剑仅是外表神似，剑上真气与雨崖子天差地远，但那幻灵真气此时牢不可破，雨崖子、鲟鱼也难看出差别来，鲟鱼曾被此剑斩头，重新得见，方寸大乱，这冲锋便有些犹豫不决。盘蜒轻轻一转，刹那间剑光纷纷，十道银光击出，正是万仙的“十层天阶”剑法，只见数尺之内尘土飞扬，剑气喧动，如同铁网一般，鲟鱼大骇，匕首乱挥，又哪里抵挡得住？

    只听嗤地一声，鲟鱼脖子剧痛，它吓得魂飞魄散，就地一滚，摸了摸喉咙，湿漉漉的满是鲜血，但却未再断头，它暗呼侥幸：“我一共三颗脑袋，有三条性命，岂能丢在此人手中？快跑，快跑！”不敢逗留，立时发足狂奔。

    盘蜒悠悠跟来，突然一闪而过，已挡住鲟鱼去路，乃是太乙游龙步的游魂步法，借助此地冤魂，竟然效用倍增，形影如同闪烁，顷刻之间，又是十剑斩出。

    这十剑半数乃是幻影，但鲟鱼先被雨崖子斩头，刚刚又受了剑伤，功力大打折扣，如何能辨别得清？蓦然胸口、腹部接连中剑，饶是他鳞甲如铁，但也被一刺即破。盘蜒趁势击出幻灵掌力，正中鲟鱼天灵穴，鲟鱼迷迷糊糊，头晕眼花，心底恐惧万分，再也行动不得，只是大嚷道：“饶命，仙家饶命！我......我......再也....”

    盘蜒转动手臂，鲟鱼脑袋登时上了天，他伸手在伤口处一拉，又扯出一颗脑袋来，皮肤碧绿，瞧来极是脆嫩，那脑袋又哭喊道：“大侠，大侠，我错了，今后做牛做马，甘当奴仆....”盘蜒高举长剑，将这脑袋一斩为二，眼珠血肉，纷纷飞扬，鲜血如浪涛般涌出，染了盘蜒一身。

    他自始至终一直耷拉着脑袋，瞧不出喜，见不着怒，动手残杀之时，如同扫除擦灰般无动于衷。

    吕流馨见他得胜，欣喜若狂，但见他此时如同血人一般，不由得想起当时盘蜒杀了易安等人的场景，她微微发颤，暗想：“盘蜒哥哥看似文弱，实则心思强硬，我远不能与他相比。”

    雨崖子死里逃生，自也欢喜，想起之前对盘蜒太过苛刻，心中有愧，但也拉不下脸来道歉，索性装作不知，笑道：“盘蜒，你先前魂不守舍的，便是在想我那门功夫么？好徒儿，学的像模像样，你怎地不问问为师？我也好指点指点你。”

    盘蜒身子摇晃，单膝跪地，脑中又察觉到那鲟鱼的死灵，那死灵痴痴呆呆，见了盘蜒也不知逃走。

    盘蜒问道：“那泰荣现在何处？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鲟鱼老老实实答道：“泰家已举家搬入冰墙以北，破解万鬼带来的诸般古卷。其中一古卷中描述岁皇群山地形气脉，咱们才能来此，泰荣与我兵分两路，他去找‘月明星稀’的宝刀，我来找‘离乱大法’的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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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小鸡小狗可登仙

﻿盘蜒问道：“离乱大法？月明星稀？这两件宝物在此？它们又有何用？”

    鲟鱼也答不上来，形影声音愈发微弱，不久便察觉不到。

    盘蜒睁开眼来，见雨崖子、吕流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盘蜒问道：“师父伤势如何了？”

    吕流馨笑道：“多亏了师兄大发神威，消解一场劫难，师父刚刚说自个儿好多啦。”

    雨崖子极为要强，说道：“若我当真动手，未必不能杀了这鲟鱼，但盘蜒既然要一显身手，我自然乐于成人之美了。”她身列万仙门第五层，身份尊贵，门下弟子极多，若她被一未入门弟子相救之事传扬出去，不免惹人闲话，是以对盘蜒虽十分感激，却不曾稍稍表露。

    她思索片刻，又问道：“盘蜒，你再使一遍我那‘石中剑’试试？”

    盘蜒道：“师父，我这点能耐，你就别要我耍宝献丑了，怪难为情的。”

    雨崖子微微一笑，说道：“那‘石中剑’乃是我所创的一门得意功夫，我见你使得有模有样，很是高兴，你再让我瞧瞧。”

    盘蜒躬身道：“还请师父指点。”说罢一扬手，掌中一柄石刃现形，先一招“南北贯通”，又一招“上下纷飞”，身形游动，剑光飘忽，架势千变万化。

    吕流馨瞧出此乃神刃山庄的剑法，鼓掌道：“好身手，真得我神刃山庄真传。”

    雨崖子道：“使‘十层天阶’！”

    盘蜒举剑过顶，霎时剑光纵横，风啸光舞，这十剑在眨眼间闪过，雨崖子看得明白，说道：“可以了，很好，很好。”

    吕流馨见盘蜒得雨崖子欢心，委实替他高兴，倾慕之情愈浓，说道：“师父，盘蜒哥哥连那万鬼的怪物都赢得了，想必不久将来，可尽得你的武功精髓啦。”

    盘蜒道：“我这是胡乱舞剑，没头没脑至极，哪里及得上师父分毫？”

    雨崖子道：“那蜥蜴精被为师斩过头，功力锐减，只使得出五成本事，但即便如此，盘蜒身手已极为不错。你那‘十层天阶’中融入泰家幻灵真气，果然别出心裁，能够以假乱真。”

    盘蜒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被她看破了？她此刻功力不足，为何还能看穿？”心下惶恐，急忙跪倒在地，说道：“弟子非故意隐瞒，师父不曾问起，徒儿也不敢冒险点破。”

    吕流馨道：“师父莫要见怪，盘蜒哥哥确实曾混迹于泰家一附庸门派，但后来改邪归正了。他练有幻灵真气，也并非什么隐秘。”

    雨崖子摇头道：“他这幻灵真气威力不强，但以变数多端而论，远胜过那泰荣，唯有泰家嫡系，才能使出这等手段。在山庄之中，那泰荣曾叫你为‘兄长’，但你以死相拼，我还有些不信，此时一见，方才再无怀疑。盘蜒，你对师父实话实说，你到底是何人？”

    盘蜒把心一横，说道：“我....我确是泰家旁门的子弟，只是蒙一位泰家高手指点过几年功夫，师父，我早与泰家恩断义绝，万望师父相信徒儿。”

    雨崖子闭目片刻，睁眼道：“我神藏派并非海纳派，门下弟子，不可是旁门左道之人，也不许练邪乎诡谲的功夫，但....但你天资极高，心肠不坏，为师并非食古不化之人，你起来吧，泰家幻灵功夫，从此不可轻易在万仙门人眼前运用。”

    吕流馨与盘蜒都松了口气，盘蜒喜道：“师父心肠才好，待我如娘亲一般，怎舍得将我逐走？”

    雨崖子叱道：“你既然曾在泰家，所知必然不少，快坦诚相告，不许隐瞒，万鬼来此有何意图？”

    盘蜒心知此地危机四伏，隐秘重大，本就想设法告知她，于是将此地有‘离乱大法’秘籍、‘月明星稀’宝刀，还有那疫魔之事全说了出来。

    雨崖子脸上变色，沉吟道：“我.....确听过那疫魔，此人据传乃远古时黄帝麾下一员猛将，疫魔乃是此人绰号，姓名曰渊北辰，听说此人天生体弱多病，但久病不死，变得极为古怪，只怕以由人变为妖怪，莫非....莫非此人真隐藏在此？”回思昔日神刃山庄所遭受劫难，感到极为可信。若真是这渊北辰在此，雨崖子即便完好无损，也无必胜把握，眼下伤势未愈，更是制不住他。

    盘蜒道：“师父，如今之计，你与师妹先行离去，我设法入内，阻止那泰荣众人，我听说那渊北辰仍假死不醒，只要阻住万鬼，便不怕那疫魔渊北辰诈尸还魂了。”

    雨崖子道：“胡说，你虽长进，但仍远不是那泰荣对手，更不知此地深处有何等险情。”停了停，又道：“我只需运功六个时辰，便可痊愈，届时咱们加紧行事，希望能抢在万鬼前头，夺走此地秘宝，防止魔头复生。你二人替我护法，盘蜒，你多费些心思。”她知盘蜒武功远胜过吕流馨，若真有强敌到来，还得靠盘蜒打发。

    盘蜒、吕流馨齐声答应，雨崖子手捏法诀，收敛心思，静坐凝神。

    盘蜒走到洞口，遥望这荒凉、晦暗之境，吕流馨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衣袖，盘蜒坐了下来，吕流馨小鸟依人，靠在盘蜒身上，盘蜒微觉不妥，但自己也满怀心事，不欲争论多辩。

    吕流馨见这平原延伸出去，直至天边，那天空白光有如丝绸般漂浮，黑幕衬托之下，瞧来有些妖异，却也极美。

    她道：“盘蜒哥哥，想不到短短辰光之内，你我会经历这般惊人的剧变，十几天之前，哈哈，我是个被你逗得哭鼻子的小丫头，你还是我爹爹门下不安好心的小徒弟呢。”

    盘蜒惊呼道：“你怎地颠倒黑白呢？我当时乃是纯洁无暇、一张白纸的清白少年，而你却是色·欲熏心、不怀好意的坏心师姐。”

    吕流馨狠推了他一把，痴笑起来，身子有如蜜糖般甜腻，黏在盘蜒怀中，嗔道：“你这手是木头么？”一扯一拉，将盘蜒右臂放在她肩上。盘蜒咳嗽一声，说道：“师妹，咱们可是在照看师父。”

    吕流馨点头道：“是啊，但此事正主儿可是你，盘蜒哥哥，我常常自以为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学起武功来，比其余同门快了十倍，可与你一比，真是差的太远了，你是何时学会师父的石中剑的？”

    盘蜒道：“学会二字，愧不敢当，只不过形似而神非，吓那鲟鱼一吓罢了，他吃过师父苦头，一见此剑，心惊胆颤之下，功夫十不存一，便不是我的对手了。”

    吕流馨笑道：“原来你也懂得谦逊？咱俩什么关系，你对我闹这些客套做什么？你一身功夫当真了不起，我瞧你一入万仙门，立时便名声大噪，我自然也能沾些光了。”

    盘蜒道：“我传出名声，你为何能捞着好处？”

    吕流馨俏脸有如红霞，说道：“因为....师父都说了，要你....好生...好生待我。”先前盘蜒出神之际，雨崖子向她说了万仙门中男女仙侣之事。吕流馨听说万仙门门风豪放，仙侣千万，不禁怦然心动，更是向往。

    盘蜒恍然大悟，说道：“正是！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将来飞黄腾达，家中的小鸡小狗，自然也获益不浅了。”

    吕流馨啐道：“好哇，你绕着弯儿骂我是小鸡小狗。”在盘蜒手臂上一捏一拧，盘蜒“啊”地一声，惊呼起来。

    吕流馨心道：“我下手虽不轻，但你何必大惊小怪？”一转眼，也尖叫一声，只见洞口站着一人，荒原风吹，那人摇摇晃晃，颤颤巍巍，朝洞内走了进来。

    盘蜒对吕流馨道：“回去照看师父。”走上几步，看清此人面貌，心头一震，只见他脑袋圆滚滚的，仿佛田中鼹鼠，但毛发已秃了不少，极为憔悴，但一身破旧道袍，手足与人无异，乃是北国来的妖魔。

    盘蜒朝那人拱手说道：“不知阁下来此何事？可是咱们占了阁下的洞窟？咱们途经此处，路遇不便，还请阁下容我等逗留半日。”

    那鼹鼠突然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说道：“杀了....杀了豹足兄弟...的人在何处？”

    盘蜒蓦然醒悟，说道：“你是与那位....那位豹足共患难的前辈么？”想起那万仙的豹足曾提起此妖仙，称他为嘉麒兄弟。

    鼹鼠精又道：“我命不久矣，但....但我要替豹足....复仇！”漆黑的眼中流下泪珠，大喊一声，朝盘蜒奔来。盘蜒道：“冷静些，何必如此？”使出石中剑，拦住鼹鼠精去路，但鼹鼠精双手交错，突然地上升起一黑乎乎的黑泥，朝盘蜒直罩下来，盘蜒身子一钻，避开此招，他心知这鼹鼠精绝非恶人，而雨崖子此时不可受扰，说道：“豹足前辈死于我手，前辈只找我便了。”说罢夺路而逃。

    鼹鼠精大喊一声，踩上那黑泥，朝盘蜒追去，弹指间已拦住盘蜒去路，他刚一停稳，便大声咳嗽起来，病得竟然极重，盘蜒道：“前辈身子抱恙，勿要苦苦相逼，害人害己。”

    鼹鼠精哀声道：“豹足兄，你当年为救我而死，而我将你化作尸首，令你死后仍然受罪，如今你终于惨死，我...我也要随你而去了！”说罢手指连点，地上死去的万鬼众妖缓缓站起，神色空洞，望向盘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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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百年幽居赎罪孽

﻿盘蜒暗自心惊：“此人竟能令死尸复生？”但凝神一瞧，见各个儿皆是活尸，并非生者，想来这嘉麒不过将妖气注入死者之中，令其行动自如，盘蜒心下好奇，只想弄清其中道理，一时心神恍惚。

    鼹鼠精尖啸一声，众活尸朝盘蜒飞扑而来，盘蜒见活尸面目狰狞，指甲疯长，上头缠绕黑气，不敢怠慢，一剑将活尸斩首，但其余活尸围了过来，攻势猛烈，动作飞快，盘蜒稍不留神，左臂似被碰上，急急避开，他百忙之中一瞧，见一道伤口，几可见骨，却不觉得半分疼痛。

    再看那鼹鼠精嘉麒，此人眼神狂乱，身子每次挪动，都几乎呕心沥血，盘蜒若有所思，忽然步如游雾，闪身到了远处，将手中石剑抛开，鼹鼠精见情形有异，令活尸缓下，悄悄围住盘蜒。

    盘蜒道：“前辈，豹足前辈虽死，但未尝不是一场解脱。前辈莫要咄咄逼人。”

    嘉麒道：“我二人铸成大错，死不足惜，但万不能容尔等踏入那藏经道观一步！”

    他眼神凶恶，又要催动攻势，盘蜒右手从左臂伤口中抽出一截骨头来，骨头离体，刹那间金光闪耀，竟成了一柄光彩夺目的宝剑。嘉麒“啊”地喊道：“你怎会豹足的神骨术？”

    盘蜒道：“豹足前辈临死之前，已动用残念，将诸事告知在下，也将这神骨术传给了我。阁下，我师徒三人来此非有恶意，乃是阻住真正险恶敌人。”

    嘉麒身子发颤，愣了许久，说道：“神骨术手段绝不仅如此，你....你再使一招，如当真不差，我才能信你。”

    盘蜒才刚学会这功夫，不曾钻研，哪里能动用纯熟？但他喜好偏激艰难，越是难题，他越喜尝试，回思豹足所传功夫，一咬牙，那骨剑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骨刺斜生的两丈锯齿，随后用力一挥，光芒万千，劈在一众活尸身上，驱散邪气，数个活尸立时重归尘土，不复活动。

    嘉麒仰天大笑，目中含泪，说道：“错不了，这正是豹足的功夫，当年他便是用这招将我打服，我这才替他卖命，出生入死的来到此地。他既然选你为传人，我岂能多加为难？”说罢一挥手，死尸尽皆倒地，他身旁黑泥也已散去。

    盘蜒见嘉麒道人站立不定，急忙迎上，将他扶住，见他情形不对，忙探他脉搏，只觉跳动微弱，竟然已濒临死亡，盘蜒将内力注入嘉麒经脉之中，嘉麒摇了摇头，隔绝脉络，说道：“豹足既然走了，我亦不能独活，你无需为我费心。”

    盘蜒道：“前辈，你既然能来到此地，为何不由此出去？豹足前辈虽成了行尸走肉，你却并未受困啊？”

    嘉麒惨然道：“我二人与那疫魔渊北辰交手，豹足替我挡了致命一击，救我性命，我才能重创疫魔，将其重新困死。豹足他临死前执意要我将他残魄招回，令他成了未死未生的怪物，借助....借助此地灵气存活，在此镇守，以防那渊北辰脱困。我既然害他如此，岂能弃之不顾？何况我中了那疫魔的恶疾，在此尚能苟延残喘，到了外界，必死无疑。”

    盘蜒心道：“豹足乃是万仙仙家，嘉麒乃是北国妖仙，此二人本该为仇敌对头，想不到竟能尽释前嫌，结为挚友，这嘉麒于此守护豹足数百年，这份忠义之心，举世罕见，可称为一段千古佳话。”

    嘉麒握住盘蜒手掌，说道：“那....那疫魔凶险奸诈，害了我二人一生。你....你当继承我二人遗志，万万不能让他...跑了。你学了豹足的神骨术，我再传你我的....起死功....”

    盘蜒道：“前辈，那疫魔困在此地，但也因此永存不灭，我无意在此长住，万不敢再受前辈恩惠。”

    嘉麒已无求存之念，心下坦然，万事不扰，苦笑道：“那....那也由得你了....”将那起死功的口诀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已然气绝。

    盘蜒只觉嘉麒的情感脱出身躯，流过盘蜒心头，起死功的诀窍如同铭文，刻在盘蜒记忆深处，仿佛盘蜒已记了一辈子一般。

    盘蜒想起豹足，再念及嘉麒，这两个鲁莽冒进、创下大祸的老仙人，为了弥补过错，一生一死，固执的携手在此坚守，生者饱受病痛，死者备受摧残，又同一日在此彻底入土。盘蜒暗骂他们冥顽不灵，将他们视作疯子，但却又不免仰慕此二人。

    罪孽，补救？罪孽，补救？犯下罪过，便当真要去弥补么？哪怕牺牲性命，终生受罪，难道他们不曾后悔？

    你呢？盘蜒，你回想得起自己的罪孽么？你会如他们这般去赎罪么？

    盘蜒在心底千百遍的痛骂，什么肮脏言语都说出来了。他知道自己骂的不是豹足、嘉麒，而是盘蜒他自己。

    盘蜒回到洞口，见吕流馨满目忧虑，一见他回来，立即纵体入怀，又哭又笑，盘蜒正心头阴郁，得她抚慰，不禁有些感动。

    他用力搂住她，感受她身躯的温暖，芬芳的气息，吕流馨“啊”地低呼一声，又羞又怕，却几乎难以自持。

    她感到盘蜒在哭，又听盘蜒说道：“师妹，我对不起你，你爹爹是我害死的。”

    吕流馨恼道：“你还提此事做什么？我说了多少次啦，与你无关，你是为了救我，才....才动手杀人....”

    盘蜒道：“师妹，你不明白的，全是我的错，易安是见你我要好，这才...”

    吕流馨见他吞吞吐吐，言语含糊，稍感气恼，说道:“我俩之事，何必管什么易安？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女孩儿家，女孩儿家也喜欢你，谁欺上头来，你就要与那人拼命，岂非天经地义？”

    盘蜒不答，只道：“你等着，我心中有数，不久便有分晓。”

    吕流馨以为他要向自己求亲，一颗心似要飞上天去，不知如何处置，嘴角带笑，却哭喊一声，扭头就跑，一直钻入洞中，躲到雨崖子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看着盘蜒，只觉阵阵晕眩。

    盘蜒查看雨崖子状况，知她正全力运功，到了紧要关头，双掌在她肩头一按，运张千峰所传的伏羲八卦口诀，引导土中真气，流入其脉，缓抚其心，雨崖子的暖石功本就借助五行之土，得此强援，心头一宽，再无顾忌，将运势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不多时便打通玄关，伤势复原。

    她回神睁眼，看向盘蜒，问道：“你也学过万仙的伏羲八卦？”

    盘蜒道：“我识得一位叫张千峰的仙长，两人切磋武学，他传过我一些功夫。”

    雨崖子也曾见过张千峰，但也不放在眼里，淡淡说道：“此人耽于俗事，为何将万仙的功夫传于外人？海纳派行事越来越不成话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说道：“你眼下自然不是外人，但往事为鉴，亦可见其弊劣。”盘蜒怏怏称是。

    她站起身，又道：“盘蜒，为师接连受你相助，本该好好赏你，但眼下局势未明，时间紧迫，也不能耽搁。”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父何出此言？咱俩情同母子，儿子照顾娘，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吕流馨嗔道：“你说的太肉麻啦，师父可不爱听。”

    雨崖子骨子里有些冷淡，听盘蜒此言，稍觉不当，但也暗觉高兴。她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三人出了洞穴，再沿山势进发，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景致剧变，只见一尖顶阁楼矗立在断壁残垣之中，此处想必便是那藏经道观的残骸了。

    盘蜒说道：“师父，古书上不是说：此地满是驻守的妖魔鬼怪么？依我看，咱们悄悄潜入，省得遇上打斗。”

    雨崖子见识高明，摇头道：“若此地有那疫魔渊北辰，古时又曾闯入过两位高手，只怕守卫早不知去向，途中纵然有波折，料来也难以为害。”

    盘蜒诚惶诚恐的喊道：“师父神机妙算，见识过人，乃是万仙之幸，正道之福也！”

    雨崖子笑道：“你就没个正经模样，紧要时刻，你拍什么马屁？你二人都警醒一些，此地仍极为危险，不是说笑的时候。”

    穿过废墟，忽然间立柱上、墙壁后、露台里、石堆中，钻出无数黑甲武士，雨崖子见他们样貌五花八门，有的乃是中原常人，有的则是北地兽妖，口鼻间冒着黑气，模样与当年围攻神刃山庄的妖魔相近。

    盘蜒拉住吕流馨，退至墙角，将她挡在身后，说道：“师妹，小心。这些妖魔身上各个儿有奇毒邪术，恐怕乃是渊北辰所造。”

    雨崖子见这疫魔手下数目极多，指了指一棵大树，说道：“你二人跳到上头去！若有妖魔追上来，居高临下，也好抵挡。”

    两人点头称是，纵身一跃，已到了枝头，有黑甲妖魔追来，盘蜒与吕流馨出剑刺下，妖魔纷纷中剑落地。

    雨崖子凝聚功力，顿足踏地，只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地上开裂，土中生波，劲力向四面八方传去，众妖魔首当其冲，霎时断筋裂骨，如风中落叶，身不由己的跌了出去，方圆十数丈之内一片残败，群妖已大半重创，站不起来。这一招“玄武裂石”乃是雨崖子护身绝学，一脚踩出，有屠龙摧林之威，她先前曾以此招大败泰荣等万鬼群妖，此时使出，声势依旧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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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孤崖深谷两相望

﻿盘蜒、吕流馨身在树上，方才安然避过这一招之威，两人脸上变色，暗呼侥幸，那大树树根已然震断，喀剌剌一声倒了下来，两人找一处平整之地落下，见雨崖子缓缓走动，接连出剑，将其余敌人杀死，剑气快如闪电，轻如蝴蝶，只在转眼间便了断干净。

    她停手驻足，见盘蜒、吕流馨目瞪口呆，神色仰慕至极，微觉得意，一扫先前颓势，暗想：“我乃万仙数十万仙家中顶儿尖儿的好手，自然非同寻常，盘蜒纵然有些小聪明，但见到我这举世罕见的神通，岂能不拜服的五体投地？”

    吕流馨吐了吐舌头，说道：“师父本事这般高，就算来数千怪物，一样不是你的对手。我只要能有师父一成本事，便已心满意足了。”

    雨崖子心想：“哪有这般容易？”嘴上却道：“你已见过真正高深的武学，只要勤修苦炼，未尝不能有所突破。”她扫视一圈，忽然身躯一颤，面有愁容，但见此间敌人已尽，便继续朝前赶路。

    盘蜒见雨崖子神色奇特，似极为感伤，问道：“师父，你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雨崖子叹了口气，说道：“当年我仍是凡人之时，神刃山庄也曾遭遇这般黑色妖魔大举袭击，我曾对你们说起过此事，眼下回想起来，只觉物是人非。”

    盘蜒道：“师父也提及过一位好友，对么？”

    雨崖子不再隐瞒，点头道：“不错，他....他叫做解谷，极为聪慧，武艺高明，我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之后我登入万仙，便与他分手。数十年后回归山庄，却再也找不到他。”

    她沉思片刻，又道：“当时情景极为古怪，我原先同门都已逝世，问了一圈，他们却仍有人忆起，但无人记得解谷，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以他当时的功夫，会被众人遗忘？”

    吕流馨道：“定然是这位前辈想念师父，伤心欲绝，故而隐居起来，不问世事了吧。”

    雨崖子摇头道：“他并非这般愚鲁沉迷之人，而且才智卓绝，彼时隐然已是山庄首领，即便他立即隐居，旁人也会提及他名字，万不会如不曾存在过一样。”

    盘蜒道：“或许他有难言之隐，说不出的苦衷，惹得众同门生厌，闹得众叛亲离，是以无人愿意提他，久而久之，遂被淡忘。”

    雨崖子心中一沉，不知为何，心头涌起极大的不安，她想道：“众叛亲离？他....他怎会如此？但...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竟生出惶恐之情，心底忧患此起彼伏，但又不敢细思。

    盘蜒又道：“这许多黑色妖魔中，有许多面目乃是凡人，却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雨崖子“啊”地一声，脑中陡然顿悟，想道：“先前围攻我的那些妖魔，他们的容貌.....容貌....”

    那些正是她数百年前离别的那些同门，他们被疫病感染，不知怎地来到此处，竟成了那渊北辰的爪牙。

    雨崖子心情愈发沉重，迷迷茫茫，望向四周，仿佛自己是去坟头上坟。她心道：“解谷，解谷，你....你也在这儿么？莫非刚刚我...我无意中将你杀了么？”她沉默不语，闷头穿过这荒园，不多时来到那阁楼之下，问道：“盘蜒，那离乱大法秘籍又在何处？”

    话音刚落，从一转角处走出一大群人来，为首一人四十岁年纪，相貌堂堂，腰有刀鞘，正是那泰荣，双方一见，各自大惊。泰荣见到盘蜒，更是脸色惨淡，问道：“你...你怎地活过来了？”

    盘蜒笑道：“我师父是万仙的大人物，巧施妙手，可起死回生。泰荣老兄，你那千蛇枪可杀不了我。”

    泰荣初时着实畏惧，但旋即镇定下来，拔出腰间刀刃，之间此刀非金非铁，刃上花纹逆乱，难以辨别其意。他已得手这月明星稀宝刀，久等鲟鱼不至，知道必出了乱子，便冒险找到这儿来，一路上虽遇上重重阻碍，但却皆不是他宝刀敌手，泰荣屡屡得胜，心中得意，不复一贯冷静沉着，也不将雨崖子放在眼里。

    他冷笑一声，说道：“兄长，万仙之人上回救了你，但这次我将你砍成肉酱，瞧你还活不活的过来？”说出此言，群妖各个儿叫嚣，将三人团团围住，神色无不凶煞。

    雨崖子冷冷道：“那便是‘月明星稀’之刀么？”

    泰荣道：“不错，正要取你这颗的万仙脑袋！”突使一招祖传的“灵蛇出洞”，刀刃斩风，直劈过来。雨崖子石剑一横，架住敌人攻势，手中石剑竟破开一大口，就此断裂，万鬼众妖见状，无不欢呼起来。

    雨崖子轻笑一声，玉足一动，身法有如鬼魅，已至泰荣身后，断剑如影随形，泰荣急忙回身，一招“边塞牧歌”，挡住门户。但雨崖子上引一剑，剑上生出黏力，稍稍一转，泰荣只觉掌心剧痛，险些拿不住兵刃。

    他大骇之下，左臂化作毒蛇，使出那“千蛇枪”功夫。此乃他毕生钻研苦练的救命本事，并非当真将手变成这许多毒蛇，而是真气氤氲，由此生幻，看似形状骇人，实质不过是极强的指力。说来也怪，那真气唯有变成蛇状，才有惊人劲力，效用倍增，其余形貌则无此用处。

    只听真气破空之声大作，这千蛇枪朝雨崖子刺来，真气凝聚，委实无坚不摧，但雨崖子肌肤化玉，随手一掌，将这指力打的溃散无形。泰荣大叫一声，却也借此退开数丈，但脸色已极为难看，心知雨崖子仙法高深，胜过自己十倍，自己纵然有宝刀护身，也绝非她敌手。

    他心知局面太差，已无法再图谋那“离乱大法”，喊道：“给我拦住这婆娘！”

    群妖答应一声，一齐朝雨崖子攻来，雨崖子幽幽一叹，抬足蓦然踩落，正是她那“玄武裂石”的功夫，忽然一声尖啸钻入群妖耳中，内力震荡，众妖哇哇大叫，口吐鲜血，反应慢的被她一招震死，即便有轻功高明之辈急忙腾空，也受冲击不轻，落地之后，一时再难起身。

    泰荣早知不妙，在雨崖子出招之前已拔腿就跑，他轻功极高，弹指间已在远处，雨崖子使出绝学之后，为地气束缚，暂且无法追赶，但忽见一人拦在泰荣面前，说道：“留下宝刀来！”

    泰荣看清那人面貌，杀心顿起，喝道：“泰一，你这可是自己找死！”一刀劈向盘蜒，但盘蜒稍稍避让，躲开攻势，仍旧拦在泰荣面前，目光望向泰荣身后，喜道：“师父，我拖住此人，你一掌将他杀了！”

    泰荣吓破了胆，稍一回头，果然见雨崖子已在近处，他急于脱身，足下用劲儿，“呼”地一声，已从盘蜒头顶越过，但一落地，只觉手上空空荡荡，不见了宝刀，他一转身，又惊又怒，见那宝刀已在盘蜒手中，而雨崖子仍在原地，并未追来。

    他稍一思索，便知刚刚所见景象，正是盘蜒早布下的幻景，雨崖子这“玄武裂石”使出之后，片刻间无法使动轻功，怎能追来？而盘蜒预先料到自己逃跑方位，布下幻阵，伺机夺刀。本来盘蜒未必敌得过泰荣，遑论从他手上夺下利刃，但趁着泰荣见到雨崖子假象，心慌意乱，足下使劲，手上疲软的瞬间，顺顺当当便将宝刀抢走。

    泰荣恨盘蜒入骨，但当机立断，不再缠斗，手臂连振，千蛇枪连·射而出，一枚刺向盘蜒，一枚飞向雨崖子，盘蜒宝刀转了一圈，将千蛇枪挡飞，浑身一震，退开数尺，而雨崖子已然得了自由，劈出一拳，也化解了敌人指力。

    泰荣借着反震之力，身影晃动，早就跑远了。

    雨崖子见已得了那宝刀，心头一喜，也不追赶泰荣，出剑诛杀群妖，他们各个儿心胆俱裂，往四处奔逃，雨崖子喝道：“尔等罪孽深重，逃得了么？”剑气如狂风暴雨，四下涌动，敌人哪里躲闪的开？登时便连连伏诛。

    吕流馨偶然一瞥，见有一妖鬼鬼祟祟朝隐秘处躲去，喊道：“哪里跑？”施展轻功，旋即追上，但那妖怪身躯滑溜得如同泥鳅，一扭腰，钻入一裂开的石缝中，吕流馨身子虽然纤瘦，但也无法追入。

    雨崖子连败强敌，但仙气仍源源不绝，损耗轻微，足尖一点，已来到那石缝前头，说道：“徒儿让开！”石剑劈下，铛地一声，那石块立即粉碎，其中妖怪惨叫一声，被斩成肉泥。

    说来也巧，这石块一碎，周围废柱碎石一齐往两旁崩塌，露出其后一洞穴来，吕流馨神色紧张，不知其中何物。雨崖子运劲护住要害，手掌变作玉石，掌心如夜明珠般发亮，照入洞窟，只见这洞窟极浅，里头有一滩极厚重的黑泥，黏住石壁，黑泥下方，有一具庞大的骨骼，骨架歪歪扭扭，生前只怕是妖非人。

    盘蜒赶了过来，望向那黑泥，心想：“这是那位嘉麒道人的起死功效用，以死者怨气化作泥土，一旦裹得严实，足以置人于死地。”于是说道：“师父，这黑泥之后裹住之人，便是那渊北辰了，咱们莫要惊扰，就此离去吧。”

    雨崖子妙目晶莹，似有些湿润，望着地上那骨架，只见骨架中有一块幼儿巴掌大的玉石，玉石上乃是一座孤崖，一座深谷，崖上一女子，谷中一男子，两人遥遥相望，瞧那崖上女子美貌绝伦，正是少女时的雨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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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花言巧语为奸盗

﻿盘蜒心道：“这玉牌上刻的，当是师父与那解谷往昔恋情。他二人彼此挂念，却阴差阳错的从此永别。那解谷的玉牌为何会在此处？”

    他仔细望向那厚重黑泥，再看看地上尸骨，寻思：“这尸骨便是那解谷么？”

    雨崖子凌空一抓，那玉牌已到她手上，她神色苦楚，一寸不移的凝视洞窟黑泥，似想看穿其后藏着何物。

    盘蜒道：“师父，解谷前辈已死，咱们收拾他尸骨，这就走吧。”

    雨崖子道：“地上那人不是他，他长身修体，那是旁人遗骨。他就在那黑泥之后。”

    盘蜒急道：“师父，那黑泥之后，定是那疫魔渊北辰，咱们万不可放了他。”

    雨崖子淡淡说道：“自从咱们到了此处，别无真凭实据，可确信那疫魔就在此处。世间纵然有妖异之事，但千年万年前的传说又岂能当真？但解谷就在这里，我笃信无疑。”亮出长剑，朝那黑泥斩下，盘蜒横过月明宝刀，刀光一闪，“铛”地一声，挡住雨崖子一击。明月宝刀可增强持刀者臂力，刀刃可抵挡真气，而雨崖子又未尽全力，盘蜒手臂一麻，这一剑却终于挡了下来。

    雨崖子喝道：“你胆敢对师父动手？可是大逆不道的恶行！”

    盘蜒见雨崖子声色俱厉，神智已受蛊惑，说道：“师父，此地邪气森重，不可久留，咱们先走为上。”

    雨崖子手掌一翻，已抓住盘蜒领口，盘蜒只觉浑身巨震，被雨崖子狠狠摔了出去。吕流馨急忙上前将盘蜒扶起，发觉盘蜒穴道被封，已站不起来，雨崖子斩出剑气，拿捏分寸，将那黑泥劈开一个小孔，刹那间，她娇躯摇晃，热泪盈眶，一张脸又红又白，如入梦境一般。

    只见那黑泥中露出一张俊秀的病容，消瘦忧郁，睁开双眼，对她微笑。

    雨崖子毕竟非轻率之辈，浑身仙气游动，运转数遍，知自己神智清醒，所见并非假象，她勉力镇定，喝问道：“你真是解谷？你怎会到了这里？”

    解谷哭泣道：“崖儿，崖儿，我在此孤零零的等你，等了数百年啦。你...你容貌一如往昔，不曾变老，我....我已然是个糟老头，这可...这可真想不到。”

    雨崖子忍住眼泪，语气缓和下来，说道：“你...你也是未曾变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谷道：“你我分别之后，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无意之中，我来到此地，遇上一鼹鼠精，那鼹鼠精吐出黑泥，将我困在这洞穴中，我本来我已必死无疑，想不到还真有与你见面的一天。”

    雨崖子听吕流馨说过那鼹鼠精之事，盘蜒却不曾对她说起那嘉麒来历，她又多信了几分，举起那玉牌，问道：“这是你刻的？你为何要....要带着此物？”

    解谷哽咽道：“崖儿，你不知我曾多想念你。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为了不扰你清修，将....将心事藏得紧紧的，不敢对你吐露半句，但你走了之后，我便生无可恋，迷迷糊糊，满脑子只想着你，天意，天意，你我终于重逢。”

    雨崖子呼吸粗重，以她绝世功力，竟也头晕目眩起来，她瞧着那玉牌，见其上雕刻精妙无比，可见倾注心血之热烈真诚，她往往自诩为斩断情丝、与世隔绝的仙人，但这段隐藏多年的感情，突然间冲破她心牢，汹涌而出，令她脑中别无他念，唯有深爱之意。

    她倏然劈出数剑，那黑泥旋即消散，解谷光着身子，跌落在地，雨崖子轻轻虚托，将他扶住。

    解谷大声咳嗽，说道：“崖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仙人，也瞧不上我。那...那鼹鼠精妖法高明，你莫要管我，自个儿快走吧。”

    雨崖子情感如同山洪爆发出来，令她仿佛变回年少懵懂的少女，见他如此诚挚关怀，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把将他抱住，柔声道：“天可怜见，终于让我救出你来。那鼹鼠精并不在此，但即便他现身，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正要将他杀了，替你报仇。”

    解谷垂着脑袋，长发披落，遮住他脸颊，雨崖子看不清他表情，她霎时有些心动，想亲亲他的脸。她身在万仙数百年，虽一直守身如玉，耳濡目染之下，其实并不如何矜持，此刻与情郎劫后相遇，又得情郎表明心迹，如何能忍耐得住？伸出手指，掀开解谷发丝。

    解谷在笑，但那笑容似乎豺狼，眼神凶残狂暴，在那一瞬之间，雨崖子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解谷一掌刺出，扑一声，穿破雨崖子胸膛，雨崖子惊得脑中空空，竟忘了运功抵挡。

    痛苦心碎淹没了爱意，雨崖子惨叫一声，陡然倒纵出去，但她受伤太重，心肺受损，这一跃只退后一丈，又蹒跚倒地，她呜地一声，口中鲜血涌出。

    解谷站起身，转动脑袋，活动四肢，从那死去妖魔身上除下衣衫，动作舒缓至极。

    雨崖子悲声道：“解谷？你为何要....伤我？”

    解谷微笑道：“你可认错人了，但这也怨不得你。我占据这副躯体，花了好久才逐走他的魂魄，我本来那身子已被豹足、嘉麒毁得残缺不全，再无用处，恰好此人找来，我便借来一用。我记得他所记之事，所以还认得你。算来你我还有几分故人之情，但你既然是轩辕门徒，那我便饶不了你。”

    雨崖子全然糊涂了，喃喃道：“你....你到底是谁？”

    解谷道：“你那徒儿已说的明明白白，你当真蠢得可以。我乃渊北辰，数千年前，无知世人称我为疫魔，嘿嘿，他们称我为魔，那我又何必对他们客气？”

    雨崖子喊道：“你...你当真是渊北辰？你为何还活着？你又怎会到了解谷体内？”

    渊北辰叹道：“你三人已命在顷刻，何必知道此事？”五指并拢，手掌化作锥形，朝雨崖子再刺过来。

    这渊北辰刚刚苏醒不久，身子尚极为虚弱，当真与雨崖子相斗，几乎毫无胜算，但雨崖子重伤至极，一时动弹不得，而渊北辰这一刺也迅捷无比，他对准雨崖子脑袋，下手绝不留情。

    危急关头，忽然一道金光照来，渊北辰大吃一惊，说道：“豹足来了？”立时缩手躲避。只见盘蜒手持一段金色骨剑，朝渊北辰斩出，那金光如龙似凤，盘旋飞舞，渊北辰忌惮万分，只得连连闪躲。

    其实以盘蜒此时功力，这金骨剑即便刺个正着，也决计奈何不了渊北辰，但盘蜒以太乙幻灵功夫，令这金光加倍炫目，不逊于当年的豹足，而渊北辰千年前败于豹足、嘉麒两人联手，心下骇然，不及细思，唯有先走为上。

    吕流馨惊想：“盘蜒哥哥功夫千变万化，这....这金骨剑与那灰袍人的黑骨刃好像。”雨崖子则喜出望外，认出这正是当年豹足道人闻名天下的“神骨术”，她想道：“盘蜒是从哪儿学过来的？”急忙凝聚功力，缓缓恢复力气。

    渊北辰见盘蜒动作也不出奇迅速，有心试探，奔跃几下，猛然突进过去，盘蜒一扬手，又一道黑泥迎上，正是嘉麒的起死功。渊北辰一见，更是心惊肉跳，当真如惊弓之鸟，旋即后撤，便在这时，雨崖子悄无声息的一剑刺来，从背后刺入渊北辰胸腔。

    渊北辰大叫一声，回手一掌，被雨崖子挡住，两人内力撞击，就此分开。渊北辰捂住胸口，哇哇痛呼到：“好痛，好痛！你这婆娘下手好狠！”

    盘蜒道：“师妹，你照看师父，我来对付这魔头！”一招“十层天阶”，罩住渊北辰周身十尺，渊北辰躲闪不及，腹部、胸口、喉咙接连中剑，他想起若被盘蜒击败，那黑泥覆体，又是数百年不见天日的情形，登时又怒又怕，大喝一声，口中一股黑血喷出，乃是他绝境求生的“黑死洪流”。

    事发仓促，盘蜒全未料到，但他应变神速，抽出那月明星稀刀，刀光一闪，如同屏风，将那黑血挡住大半，但身上扔沾染不少。盘蜒只觉浑身麻痒，眼前一阵模糊，急忙运功抵挡，那黑血渗入盘蜒肌肤，似有融骨之效，但盘蜒运神骨、起死功夫，总算保住性命。

    那渊北辰不停吐血，将地面融化，雨崖子以毕生功力，使出“玄武裂石”，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冲向渊北辰，只听喀喀声响，他骨头粉碎，远远摔了出去，随后一动不动，想必活不成了。

    雨崖子精疲力竭，晕了过去，这时只听地面隆隆作响，突然间朝山崩地裂，盘蜒立时扑来，挡住雨崖子、吕流馨，只见地下裂开一条缝，极为深远，三人顺着裂隙摔落下去。

    盘蜒被石块接连砸中，身上毒气伤势一并发作，他反而哈哈大笑，说道：“自找的，自找的，好痛快，这才像样，这才有趣！”

    他身怀五夜凝思功、神骨术、天运掌剑、起死功等诸般武学，此刻以太乙奇术引导，绝境之中，陡然生出奇效，骨头发光，坚硬异常，而一层黑泥又将三人垫住。

    他凌空转身，想起那晴月时现身的火怪，运五夜凝思功，一口大火吐了出去，将跌落的小石融化，大石方位移动，借着热力推动，缓解坠势。

    猛然间，三人落在地上，盘蜒骨骼剧痛，眼前景象旋转，当即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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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高山流水心意传

﻿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灵台淌过，登时睁开眼来，黑暗之中，光影全无，盘蜒抬掌，掌心发亮，照耀数丈之远，见吕流馨坐在盘蜒身边，正以真气缓解他伤势，她伤势不重，额头划破一道口子，但血已止住了。再看一旁，雨崖子靠在石壁上发怔。

    盘蜒道：“我没事了。”忍痛站起，稍稍一走，痛的直吸凉气，若非此地灵气广布，令盘蜒功力大增，从这般高处落下，定然粉身碎骨了。

    吕流馨指了指他那月明星稀宝刀，说道：“我醒来之后，用此刀照了一圈，四面全是厚石头，连上头都已堵死，咱们出不去啦。”

    盘蜒道：“这宝刀锋锐无比，而师父武功通神，只要师父伤愈，仗此宝刀之利，未尝不能破路出去。”

    雨崖子脸上犹有泪痕，她摇头道：“我伤势太重，少说十日之内难以复原。何况此地闭塞，我难呼吸吐纳，运功起来，加倍艰难。”

    盘蜒道：“师父囊中有诸般灵丹妙药，为何不取出来吃了？”

    雨崖子道：“我早已涂过伤药了，但那渊北辰掌中有毒，又伤了我心脉....”说到此处，想起方才景象，不由得伤心欲死，隐约竟有轻生之念。她暗骂自己愚不可及，为何看不透那遥远虚无的眷恋？当真有失她仙人身份。她虽这般想，只是事到临头，越想越是难过，就如吕流馨多日前一般心如死灰。

    在她少女年代，她本可拥有情郎，与他逍遥一世，相濡以沫，不久之前，她陡然惊觉那美梦或可成真。但转眼形势急转直下，现实以最残酷的手段，让她心碎魂断，于是被她压抑百年的情感恶如猛兽，加倍的摧残她。

    她并非无法求生，但她为何要活下去？

    吕流馨道：“师父，你别灰心，咱们总想得到法子。”

    盘蜒从雨崖子包囊中摸索一阵，翻出那灵仙丹来吃了，精神一振，使出幻灵内力，摒除疼痛，身子格格震响，自行接上断骨。吕流馨见他之前诸般奇妙本事，早已见怪不怪了，雨崖子则视而不见。

    盘蜒从地上拾起一物，正是那玉牌，心中一动，凑近查看，吕流馨想要问话，但雨崖子陡然怒道：“将这玉牌砸了，那是渊北辰的阴谋诡计，混账！混账！”

    吕流馨道：“是，师父。”小声对盘蜒说：“咱们别惹师父生气啦，这玉牌虽然精致，但师父见了伤心，咱们将它砸了吧。”

    盘蜒不答，走到角落之中，双手一合，罩住玉牌，运太乙异术，心如止水，刹那间灵感扰动，浑然忘我。

    空中景物幻化，现出广厦高堂，他见一英俊少年遇上一美貌少女，两人并肩行走江湖，一同习练武艺，彼此探讨，各抒己见，他感受到恋慕、欣赏、羞涩、朝思暮想的情意。他听见少年吹起笛子，少女轻声歌唱，两人心思相通，懵懵懂懂，各自矜持。

    随后，少年患病，少女不辞辛劳，不惧污秽，费心照料于他，少年感激至极，情深入骨，但重病之中，他自惭形秽，愈发不敢开口。

    黑色妖魔从山上涌来，同门纷纷惨死，少女站了出来，搜救众人，在一处坚守，她指挥若定，威风凛凛，刚毅果决，当真如天人一般。那少年恨自己成为累赘，恨不得自己立时死了，只求老天能救这少女一命。

    但他太弱小，太无能，为何偏偏在少女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沦为这般废物？他想要守护她，却又如何守护得了？他在心底默默发誓，他愿牺牲性命，换少女一世幸福。

    少女历经厮杀，武艺突飞猛进，数日之后，万仙驾临，一举驱逐诸般妖魔，其中一英俊风流的仙长诚邀少女，欲引她登入万仙之门。

    少年心痛至极，少女来向她道别，眼神不舍，他觉得自己见到其中难舍难分的爱意。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幻觉，是老天爷的考验。他爱她，爱的极深，爱的无悔。他向上苍乞求，上苍回应了他，赐予少女运势，他怎配拥有她？怎能再拖累她？

    他望向她那笑容灿烂的师父，默默想到：“他定能照顾好她。他比我强了万倍。”

    于是她走了，他知道自己的性命走向了尽头。

    那恶疾去而复返，愈发严重，少年彻底沉沦堕落，常年不洗澡，离群索居，浑身散发恶臭，皮肤上长满恶疮。他本是山庄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却不思进取，自绝于人，众人对他改观，视他为恶兆，疏远轻视于他，更不愿提及他的姓名。

    久而久之，人们会忘了少年吗？她会忘了少年吗？少年希望如此。他想起往昔美好情形，开始雕琢一块玉石，那玉石并不值钱，满是瑕疵，但却成了少年心中寄托。

    他病入膏肓，自知快要死了，他本期盼少女有朝一日返回，自己还能遥遥瞧她一眼，稍抑思念之苦，于是便生出求存的念头。他至少要活到她回来的那一刻，瞧瞧她高不高兴，本事如何，是否有爱侣陪伴？见到自己时，她会厌恶吗？

    不，不，她如此善良完美，绝不会有这等念头，但自己不配她的关怀，更不能让她伤心落泪。

    他要医好自己的病，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去见她。

    就在这时，梦中有人朝他呓语，他患上了游魂症，不知不觉的朝山上走去，过了不知多久，他发觉自己来到岁皇群山荒凉原野。

    那梦中人说道：“莫要害怕，来找我，来找我，我能治你的病，更传你一身远胜过万仙的功夫。”

    他心脏狂跳，意乱神迷，虽然有些不信，但也万万拒绝不了，他发疯似的朝前狂奔而去，竟不顾病魔摧残。

    他遇上一灰袍人，手持骨剑，追杀少年，少年夺路而逃，不知怎地，竟将那灰袍人躲过。再往前行，那声音指明一条隐秘道路，可绕过一可恶的“鼹鼠精”。少年依言而为，行过大片废墟，终于见到一洞窟，那洞窟之中有大片黑泥，罩住其下之人。

    少年微觉犹豫，转念一想：“除死无大事。”便动手挖掘黑泥，那黑泥本可烧毁他的双手，但不知为何，他却安然无恙。

    黑泥之下，有一奇形怪状的骷髅，绝非常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倒似是被无数巨石碾压过的死者一般。那声音让他触碰骷髅，刹那间，他只觉有人似在他脑袋中打开一扇门，那人钻了进来，要将他逐走。

    少年这才知道不妙，大吵大嚷，与那人奋战，但那人极为蛮狠，少年抵敌不住，魂魄逃窜，钻入那玉牌之中。他见到自己的身躯站了起来，疫病转眼消散，少年恍然大悟：“原来这妖魔被困在此地，逃不出来，便选中自己，令少年染病，诱他前来此地，将他替换。”

    他听见自己说道：“我睡了数百年，再找了数百年，终于找着了你。不容易，太艰难了，但终于....终于....重获自由啦。”

    便在这时，那鼹鼠精陡然现身，与那魔头一番恶斗，那魔头仿佛大病初愈，仍极为羸弱。被鼹鼠精再度封入黑泥，惨叫几声，昏睡过去。

    那鼹鼠精气喘吁吁，花了极大力气，搬运石块、裂墙，将这洞窟遮挡起来，不知为何，少年的魂魄便弥留在玉牌之中，度过了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终于，就在今天，他等到了他曾发誓守护的少女归来，他见她受骗受创，惊恐万分，但却无能为力。而他夙愿已了，便要散去了。

    盘蜒心中质问道：“你的崖儿仍未脱离险境，你怎能离他而去？”

    少年残存的魂魄说道：“我求你代我照看她，我求求你啦，我一生都是个窝囊废，我无法可想，只能倚仗你了。”声音如泣，令盘蜒毛骨悚然。

    盘蜒心知此乃乾坤间的法则，此人要么困在此地，化作微乎其微的残魄，要么前往聚魂山，变作炼魂，受阎王驱役。他心有灵犀，问道：“你可知如何从此地脱出？”

    少年道：“我....我曾从那疫魔心中查知此事，我...我可告诉你。”但越发小声，几乎如蚊蝇一般。

    盘蜒一咬牙，抽出一截骨头来，化作笛子形状，吹出一支曲子来。

    那曲子正是当年的解谷与雨崖子在山中练功时所奏，他吹给她听，她轻声附和，曲子优美、纯洁，毫无烦扰，更无欲念，唯有少年对美景的赞叹。

    他寄情于云、寄情于雨、寄情于山、寄情于水，更寄情于那他心目中美貌无双的少女。

    但少女不明白，她以为他奏的是山中景致，殊不知自己正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他只求遥遥望她，别无邪心。那是最美好、最无瑕的爱意。

    高山流水，心意互传，当年的两人沉迷其中，隐隐情愫暗生，但谁也不愿先开口。

    吕流馨听得赞叹不已，一转眼，却见雨崖子满目深情，哭的梨花带雨，她等曲子吹完，指着盘蜒，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会...怎会吹解谷的曲子？”似是质问，又似是求情，期盼盘蜒再吹奏下去。

    那少年的灵魂受乐曲感召，弥留在此，他道：“此地亦有一条脉，只不过是条鬼脉，我...我这就告知你方位，你可从这鬼脉出去。我只求你照看好她，莫要再让她身处险境。”

    盘蜒道：“若非是你，她不会败给那魔头，她早就不需要旁人照看了。她深爱着你，你难道还不明白么？”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少年一阵酸楚，却又欢喜无比，他道：“当年她问我：‘你这曲子，说的是山水云海么’？我笑着点头，但却并未确实答复，实则在我心中，这曲子中唯有她这云中仙子而已。”又再说出口诀，盘蜒玄学深湛，顷刻间便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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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少年少女道别离

﻿盘蜒得那口诀指引，恍然大悟，已知该如何打开通路。解谷魂魄再回头张看雨崖子，似再看千万遍也不厌一般。

    她不知道他在这儿，但那笛声让她由悲转喜，又有了生机。少年最后一次凝视此生最爱的少女，他忽然明白盘蜒所言：她至今爱他，她也无需自己守护。

    他了无牵挂，魂游天外，就此离世。

    盘蜒半抬手掌，潜运太乙，静观伏羲，在四周墙上连拍，这洞窟本就有玄机，过不多时，盘蜒触动四周灵气脉象，眼前一亮，一道黑木门现出形状，那门中混沌一片，似雾气中不断变换的星空。

    雨崖子咬着嘴唇道：“此乃天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并非天门，而是鬼门，但效用却是一样，师父、师妹，请随我来。”

    雨崖子卯足力气，死死拉住盘蜒手臂，吕流馨道：“师父，小心你的伤....”

    雨崖子见盘蜒神色平淡，不由忡忡不安，放脱盘蜒，说道：“我定要你说出实情，不许对我隐瞒，你与解谷到底有何关联？”

    盘蜒走入那鬼门关，鬼门消散，三人已处在一深广洞穴中，只见面前有一壁龛，中有一卷书册，盘蜒走上前去，将书册取下，上书“离乱”二字。

    吕流馨道：“万鬼他们要找的便是这离乱大法，还有这月明宝刀，这刀确是神物，这大法想必也极为了得。”

    盘蜒翻开书页，上曰：“浊世伊始，阴阳飞浮、光影交错，故乱象丛生于世，万物无序，因果聚集凝结。彼时也，乱中有真知，由乱而可得福祸，方得无为而治。后混沌开辟，乱渐有序，然则天理大道，周而复始，序终归于乱也。

    此书所载心法，诱心魔，主躯壳，以乱而知物，以知而功成。则得混沌真气，莽莽漠漠，自有料敌机先，败敌于未发之能。

    心魔毕竟乃是邪物，若呈于体表，漆黑如墨如夜，故而曰‘夜影’，此心魔可离体独存，则谓之‘离形’，此乃离乱大法之精髓所在。

    此功重中之重，在于纵控心魔，故又曰‘玄夜伏魔功’，更为妥当。”

    吕流馨读得浑然不解，问道：“又是‘离乱大法’，又叫做‘玄夜伏魔功’，这功夫好生麻烦，道理更是不通。”

    雨崖子若有所思，再翻书册，只见其中所载法门凶险无比，亦极为残忍，乃是对一幼童以针灸法门刺入周身穴道，反复喂养心魔。她心中不喜，但仍说道：“我神藏派宗旨，乃是搜救世上宝物秘籍，助正抑邪，此功虽是邪道，但也决不能落入邪人之手。”

    盘蜒将书册缓缓翻看一遍，已牢牢记住，交给雨崖子，说道：“还由师父处置。”

    雨崖子点头收下，见此地甚是冷寂，并无外魔烦扰，于是取出一颗丹药服下，搬运真气，养身疗伤。

    吕流馨精神困乏，便靠在盘蜒身上睡去，盘蜒回忆这数日来所见所闻，心中雀跃，脑中苦思那离乱大法的种种法门，不知不觉便汗流浃背。

    这功夫与他那庄周梦蝶有几分相似，却无诸般危害隐患，若他以此离乱大法，掌控庄周梦蝶，有朝一日，或许可运用自如了。

    过了一日，雨崖子收功站起，虽伤口仍有些疼，但行动已然无碍，她斟酌片刻，说道：“咱们找通路出去。”沿洞中石道而行，约莫走了二十里路，头顶阳光灿烂，闻到花草清香，又行不久，已脱出绝境，身处一崇山峻岭之中。

    盘蜒欣喜若狂，冲到草地里头，仰天躺倒，深深呼吸，吕流馨轻笑一声，紧随而来，扑在盘蜒怀里，盘蜒大叫道：“你想压死我么？”两人说笑几句，甚是欢畅。

    雨崖子望向四周，见山崖深谷，云海茫茫，又是一阵凄凉，想起当年自己曾与解谷来过此地，耳畔又想起解谷那动人的笛声。

    她走上几步，问道：“盘蜒，解谷到底经历如何？你给我如实说出来。”

    盘蜒稍一思索，说道：“解谷前辈说：你当年问他曲子说的可是这山水云海，他一直未曾答复，实则他心中所想，乃是一位美貌端丽，天下无双的云中仙女。他还想说：他深爱那位仙女，但一直不敢开口，直至那位仙女隐入万仙，他才明白自己心意。”

    雨崖子站立不定，软倒在地，身子发颤，泪眼模糊，咬牙道：“这个....这个傻瓜....”

    盘蜒道：“我练有幻灵真气，错有错招，竟能听到解谷魂魄说话，他当年身患重病，被众人排斥，又受这渊北辰蛊惑，无意中闯入藏经道观之中，被渊北辰的魂魄抢占躯体。他的灵识，则寄居在玉牌之中。”

    雨崖子“啊”地一声，将玉牌捧在手心，凝视不语。

    盘蜒又道：“他见到心上人脱困，心愿已了，早已升天。他一生只望那位姑娘平安喜乐，见她武功高强，对他情深如昔，心中安宁，别无遗憾。”

    雨崖子心中哭喊道：“你这...你这狠心人，你若早对我说这些，我宁愿不去万仙，也要与你长相厮守。”

    盘蜒叹道：“这位解谷前辈实是一位可怜人，但他对师父之心，委实感天动地，令日月失色了。”

    吕流馨早已哭成了泪人，搂住雨崖子道：“师父，师父，你....你...节哀顺变...”

    雨崖子被她一招惹，险些也嚎啕大哭，但她毕竟是世外高人，登仙之躯，顿时硬起心肠，转而说道：“盘蜒，你将来要好好对待馨儿，不许弃她不顾，否则我必不饶你，你听清了么？”

    吕流馨眼角含泪，嫣然笑道：“师父，盘蜒哥哥岂是那样的人？”

    盘蜒吐吐舌头，暗想：“我多说多错，惹鬼上身，何苦来哉？”于是说道：“师父教导的是。”

    吕流馨又问道：“师父，不知那渊北辰怎么了？”

    雨崖子道：“他占据解谷身子，功力确实不凡，但毕竟是凡人之躯，中我一剑，被我玄功打碎脊椎，即便不死，也终生动弹不得，料来他无法脱困，待我回山之后，理清要务，再来剿灭此魔。”

    三人下山之后，不久回到神刃山庄，玉不莹忙派人好酒好菜，好吃好住的招待，雨崖子沐浴更衣之后，说道：“万鬼众人必去而复返，你持我书信，当速速召集江湖同道，齐聚一堂，埋伏于各处，严加防范贼党。”

    玉不莹恭敬领命，他兄弟二人与吕流馨、盘蜒交情极好，离别在即，虽由衷替两人高兴，却又不免难过。

    盘蜒悄声道：“不莹师兄，你那不甜弟弟天资聪慧，若专心习武，不捣鼓医术，将来必有大成。西悬师父传我‘天运掌剑’功夫，实已臻山庄内外功的极致，你将这口诀记下，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玉不莹心想：“我那弟弟傻不拉几的，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了得？”但也替玉不甜欢喜，兴冲冲的答应下来。

    吕流馨对山庄一草一木皆极为留恋，央求雨崖子再多留一夜，雨崖子自有心事，答应下来。

    吕流馨要盘蜒相伴，两人有说有笑，游逛山岩丛林，只觉各处比以往美丽百倍，她心道：“终于....终于....了却心愿。若我此生能在仙山上与盘蜒哥哥长相厮守，那不知有多么快活。”盘蜒猜着她心思，故作欢笑，心中却另有打算。

    他送吕流馨回屋之后，无心睡眠，找一处泉水，将脑袋扎入水中，借水中清凉，令脑子冷静，思索这时日来所学诸般奇功，不由痴迷忘事，险些在水中溺毙。

    只听哗啦一声，他被人提了上来，用力喘气，肺脉几乎要炸裂开来。扭头一瞧，却见雨崖子眸含笑意，缓缓摇头，说道：“你若这般溺死，当真是天下第一笑话，我雨崖子看走了眼，怎么收了你这个疯徒弟？”

    盘蜒奇道：“师父怎知我是疯子？我这些时日装得极为正常，并未漏出马脚啊？”

    雨崖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但立时肃穆道：“贫嘴！不许与为师玩笑。”

    盘蜒悻悻答应一声，雨崖子愣了半晌，柔声道：“徒儿，你再吹那曲子，让为师听听成么？”声音荡气回肠，柔情万千，似忘了自己身份。

    盘蜒道：“师父可有笛子么？我手中空空，又能吹什么？”

    雨崖子嗔道：“你练成了神骨术，如先前那般化骨为笛，有何不可？难不成你还怕疼么？”

    盘蜒黯然道：“师父有所不知，咱们先前踏入异世，我那幻灵真气可感知周遭怨灵残余，故而我功力大增，脑子好使数倍，几乎无所不能，但跑了出来，一身本领便十不存一了，你再要我抽自己骨头，那可非要了我的命啦。”

    雨崖子岁数极大，见多识广，确实听到过这般传闻，只是不曾亲眼见到罢了。她伸手一探盘蜒经脉，感应内力，知道他所言不假，心想：“我还当遇上个千年罕有之才，原来并非如此，但即便有所局限，他终究天资超凡，足以承我衣钵了。”

    她自听了盘蜒一支曲子，一番劝慰，生平从未对一人如此感激，只是碍于颜面，无法明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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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高处风啸不胜寒

﻿雨崖子默然少时，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交给盘蜒，说道：“你便用这笛子奏给我听。”

    盘蜒见这玉笛玉色温厚，显然乃是古物，心中一动，问道：“这可是解谷前辈之物？”

    雨崖子叹道：“我至今才知他心意，回思往事，悔之晚矣，这笛子确是他所留，我甚是珍惜。”

    盘蜒道：“师父，人死不能复生，多思无益，徒留伤心罢了。你乃世外高人，身份超卓，不久心境定能坦然如初。”

    雨崖子点头道：“不错，但我只想再听听那曲子罢了。”

    盘蜒心想：“师父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这笛子想必不曾离身了？她其实孤单寂寞，不曾忘了解谷前辈....”想着想着，神色古怪。

    雨崖子问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吹？”

    盘蜒身子僵硬，如木偶般将笛子放在唇边，只觉闻到一股女子体香，这笛子似是雨崖子贴身携带，颇为温暖。雨崖子奇道：“你闻什么？这笛子我珍惜的很，常常放置在清净之地，勤勤擦拭。”

    盘蜒定了定神，回想那曲子，吹奏起来，只是他心中满是男女缠绵之态，这笛声便成了靡靡之音，并无原先两小无猜之雅，反而多了十分情意绵绵之乐。

    也是当真巧合，雨崖子此时脑中所想，正是与解谷成婚的梦想，琴和人心，加倍优美，雨崖子心旷神怡，幽幽说道：“若我当时听了你这曲子，便知你心意，万不会留你独自一人了。”

    盘蜒松了口气，将那笛子交还给她，雨崖子摇了摇头，又取出那玉牌，一并塞给盘蜒，说道：“你替我收着，我不通乐理，也不想再惹乱心思。”盘蜒对那解谷极为怜悯，便依言收下。

    雨崖子不发一言，盘蜒也不敢离去，只见她闭目片刻，睁开眼来，目光变得坚定庄重，不怒自威，她道：“盘蜒，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盘蜒见她俯视群山，神刃山庄安于一隅，相较之下，极为渺小，说道：“师父可是在担心万鬼？”

    雨崖子点头道：“当时我也曾随菩提宗主一道，在雪原上迎战万鬼大军。我本以为会是一场惨烈厮杀，只是不曾料到会如此收场。菩提宗主行事素来高深莫测，但总有道理，当时举动，如今终于显现出恶果了。神刃山庄不过是初见端倪，我推断万鬼更有更凶狠厉害的手段。”

    盘蜒心想：“原来师父当时就在我头上，但却没认出我来。是了，在她眼中，我与其余百万凡人并无异同，她如何会记得我？”说道：“难怪师父意欲广招人才，引入万仙。”

    雨崖子苦笑道：“非但如此，我万仙以往与俗世格格不入，仅派低层弟子联系传讯，从今往后，却不可如此疏远隔绝。抗击万鬼，我万仙尚可独支，但若再加上数目如海的妖国众妖，我万仙非与诸侯各国关系紧密，掌控全局不可。”

    盘蜒鼓足勇气，问道：“师父可知战场之上，宗主与那万鬼的妖人说了些什么？”

    雨崖子吃了一惊，反问道：“你当时也在那儿？你怎地知道的？”

    盘蜒道：“我是玄鼓城中一员小卒，倒也见到那壮观景象。”

    当时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升入空中，所见之人，无不敬畏。它似在告诫众人，仙魔确实存于世间，随时可将这世道变得面目全非。

    雨崖子出神片刻，说道：“此事只怕唯有破云层的六位仙家知道，但众师尊自有打算，若不欲告知于人，我等也不便多问。”

    盘蜒道：“也许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万鬼知道一些事关重大的隐秘，迫使破云六仙只能与万鬼握手言和。”

    雨崖子喝道：“盘蜒，此事无需你过问。你乃万仙门人，岂能说这等不敬尊长的话？”

    盘蜒丝毫不惧，笑道：“万仙之道，崇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逍遥任意，随心所欲，难道连心里话都不能说了么？”

    雨崖子一时语塞，摇头道：“大敌当前，不可动摇军心，盘蜒，若这些话被其他人听见，你轻则受罚，重责开革出门，为师也救不了你，你今后不可再说，更不能这般想。”

    盘蜒并不固执，跪地磕头道：“徒儿知错了。”

    雨崖子道：“你起来，起来。万仙门中弟子极多，其实如你这般想法，有不少门人与你类似，总觉得受了蒙骗，愤愤不平。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越到了上头，便越知决断之艰难，一言一行，皆不可轻忽行事，否则必惹起轩然大波。”

    盘蜒心想：“高处不胜寒？你也在高处，自然极不好受了？”于是问道：“师父，你冷么？”

    雨崖子笑道：“师父内力深厚，区区山风，怎会觉得寒冷？”

    盘蜒道：“我曾到过蛇伯城外的小聚魂山，那儿冰天雪地，冻气彻骨，便是钢铁也会冻裂，师父眼下不觉得冷，但若真有冻得死人的大风吹来，师父还不如随我去山下待着为妙。”

    雨崖子道：“若人人都避难远逃，不堪风浪，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盘蜒叹道：“或许这山顶之上本就不该有人。正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狠。若总想高高在上，以山河为盘，百姓为棋，那便首当其冲，要忍受那夺命的大风，待得风云变色，天地生患，山上的人便会遭殃。”

    雨崖子听盘蜒话里有话，暗含深意，正在沉思，忽然盘蜒拉住她手掌，说道：“师父，咱们下山吧。”

    雨崖子脸上一红，说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你又不是稚龄孩童，拉我手做什么。”

    盘蜒心中弥留解谷心意，对雨崖子不免生出依恋照顾之情，说道：“解谷前辈要我好生照看师父，我有此尚方宝剑、免死金牌，自然言出必践，令行禁止，师父莫要争辩。”大大方方，拉着雨崖子就走。

    雨崖子心中温暖，任由他握着，直至到了山脚下，盘蜒这才放手，随后告辞而去。雨崖子抚摸手掌，呆立许久，方才回屋入眠。0

    次日三人收拾停当，雨崖子长啸一声，空中飞来一大鸟，弯嘴翠羽，身躯巨大，从头到尾足有三丈，盘蜒大吃一惊，说道：“这是褐嘴翠鸟，师父，你有这宝贝，为何先前不用？”

    雨崖子道：“先前用不着，我让它歇上一会儿，但眼下要去咱们神藏派，唯有借它之力。”原来万仙门人，修炼至第五层阶，便可挑选一神兽当做坐骑，可腾空飞行，极为便捷，千灵子、雨崖子皆是如此。

    吕流馨年幼时曾见过这翠鸟，早就想坐上去试试，等三人坐稳，翠鸟嗖地一声，如飞箭般升上空中，穿云而去。

    这翠鸟飞的奇快，且背上羽毛如盖，挡住疾风，盘蜒、吕流馨便不觉难受，而翠鸟羽毛松软清香，极为舒适。

    雨崖子道：“万仙武学成千上万，神功无数，其中尤以我神藏派与海纳派为最，但万变不离其宗，万仙最为倚仗而屹立不倒的功夫，名曰‘飞升隔世功’，其中共分七层，第一层可传授未入门的有缘人，等到了山下仙露泉中，可借此功夫引渡上山。其余六层，则对应‘涉水、游江、渡舟、飞空、遁天、破云’六层仙家境界。我眼下便将这飞升隔世功的第一层口诀教授于你二人。”

    她口中述说，耐心教导，神色极为慎重，吕流馨听其中教导，皆是些‘望灯扳桨，虬驾天矫”之类神游学说，只觉难以索解，盘蜒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沉一起。

    雨崖子瞪了盘蜒一眼，喝道：“你小子好没轻重！此事关乎你性命，你睡个什么劲儿！”

    盘蜒吓得不轻，忙道：“我听着呢，师父。”

    雨崖子道：“这口诀乍听之下，神神秘秘，无法明了，但实则乃是极精深的道家经文，若非通读学说，所知渊博之辈，极难明了其中含义。但我为助你二人能熬过试炼，先详细阐明其中道理。”于是一一剖析：望灯是何穴道，虬驾该如何运气，何时凝神，何时忘物，极为繁复讲究。

    吕流馨甚是聪慧，且自幼所学近于道学，再加上那疫狐与她相伴，内力根底扎实，又得雨崖子提点，稍后便觉一股真气游走于经脉之中，所到之处，便觉舒坦无比，雨崖子甚是欢喜，说道：“很好，很好，你刚一入门，便有如此进境，在我门下也算极为罕见了。”

    她这数百年间共收了神刃山庄十多位亲传弟子，这十位弟子最不济也登入第三层‘渡舟’阶层，而吕流馨如此机灵，也令她颇为惊喜。

    盘蜒勉力听了一会儿，又打起呼噜来，吕流馨怕雨崖子生气，想要将盘蜒唤醒，却见雨崖子留上了神，神色紧张万分，她在盘蜒耳畔轻声道：“盘蜒，你瞧见了什么？”

    盘蜒说起梦话，答道：“师父.....我瞧见一....一座客栈，客栈中....空无一人。”

    雨崖子道：“那客栈中有些什么？”

    盘蜒道：“有一账簿，还是名册？旁有笔墨，似...似是让我...留下姓名。”

    雨崖子大喊：“不好！”在盘蜒印堂穴上一点，盘蜒鼻中鲜血长流，霎时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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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跋山涉水渡舟客

﻿吕流馨心疼情郎，问道：“师父，盘蜒哥哥可是走火入魔了？”

    雨崖子眉头紧皱，困惑不已，自语道：“为何会这样？他并非在清泉之中，怎会受此诱·惑？”

    盘蜒擦去鲜血，甚是好奇，问道：“师父，什么清泉？什么诱·惑？”

    雨崖子道：“我本就要告知你们，但不料盘蜒竟险些受害，此事从未有过，难道这也是万鬼的作为？”

    她沉思少时，说道：“如想入我万仙门中，除了练成这‘飞升隔世功’第一层之外，等到了山下，会有一泉，此泉名曰仙露泉，练功有成者浸泡其中，渐渐心魂离体，身躯沉沦，便会遁入极为凶险的梦境之中。”

    吕流馨骇然道：“梦境？”

    雨崖子点头道：“若功力不纯、缘分未到之人，一入泉水，便会身受重伤，被泉水震飞出去。而那些合适的弟子，便会见到这梦境。那梦境因人而异，有的人所见乃是客栈，有的人则是灯塔，有的是皇宫，有的则是沉船，这众多地方，皆有一书册，有一怪人，那怪人身披斗篷，高大异常，挡住出口，不让人出去。”

    吕流馨问道：“咱们可是要与这怪人打上一场？”

    雨崖子道：“咱们称这怪人为‘湮没’，不知何许人也，在梦境之中，武艺可谓无敌，便是破云的仙家也胜不了他。他会诱骗你在那书册上写下姓名，他便放你出去，赐予你一身神功、仙家躯体，但那是谎言，千万不能相信，你要忍痛斩断自己双手双脚，交给此人，以示决心，他便会放你过关。”

    吕流馨吐吐舌头，惊声道：“还好只是做梦，不然谁忍受得了？”

    雨崖子摇头道：“那虽是梦境，但在现实之中，你的手脚也会断裂，池水由伤处涌入躯体，走经脉脏器，以仙气洗涤尘埃，方可得重生。外人一不通‘飞升功’，二不明这‘湮没’诡计，决不能借此铸造仙体。唯有被万仙选中之人，才会告知其中机密。此乃万仙门不破之誓，不可轻易告知外人，不然立时便有天罚。”

    吕流馨又问道：“那如果在湮没书册上写下名字，又会如何？”

    雨崖子道：“那便是遁入魔道，虽然过关，但出浴时身子虚弱，哪怕是我心爱的弟子，我也会立时诛杀，绝不手下留情。”

    吕流馨忐忑不安，勉力笑道：“幸亏师父提醒，不然我定然小命难保。”

    雨崖子道：“那‘飞升隔世功’每练成一层，须得找这清泉，重受考验，付出代价也倍加惨烈，泉水旁有人守着，如发觉异常，当即出剑斩杀。我踏入飞空境界之后，苦练遁天层功夫，在池水中重逢‘湮没’，至今思之，仍不寒而栗。”

    盘蜒点头道：“我不知其中关窍，差点儿上当受骗，幸亏师父一巴掌将我打醒。”

    雨崖子苦笑道：“你真是古里古怪，我从未听说有人在池水之外遇上‘湮没’的，或许是我多虑。”她又叮嘱两人习练‘飞升隔世功’，盘蜒老老实实苦修，果然不再入睡。

    但盘蜒仍能见到那客栈，那书册，那湮没，他虽然醒着，却仍在神游梦中。现实成了幻影，梦境无比真实，雨崖子的身影与那湮没重合，盘蜒成了事不关己的看客，来去匆匆，那湮没并未注意到他。

    盘蜒听见客栈之外有风声，有灵魂的喊叫，此处在哪儿？那绝非纯是幻境，而是真正存在之地。

    这儿是聚魂山吗？

    盘蜒虽是贪魂蚺，但却不同于同类，无法前往聚魂山，但在这客栈里头，他嗅到炼魂的气息，他猜测此处是聚魂山，但不知是哪个阎王的领地。

    或者说，这湮没便是阎王？

    盘蜒去触碰那湮没，但手臂透了过去，他只能看，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半梦半醒，很快便支持不住，心神一乱，回到现世。

    如此飞飞停停，数日之后，来到一处广袤山脉，雨崖子道：“此乃风鹰山脉，绵延万里，山的尽头便是海。那儿是启蒙山，那儿是邃古山，那儿是汪泽山，那儿是九桥山....多的数不完，隐秘处也难以估量。咱们神藏派在山中有道观，但隐于天门异界，非常人所能涉足。神藏派中，又有天门，可抵达万仙本宗。”

    盘蜒见青山时如利刃，直指苍穹，时又如卧龟，伏于江河，翠绿如毯罩在山间，偶点缀白雪，色彩分明。而云气如海，分隔形势，山道险阻，幽谷巑危，当真是气势磅礴，与天地齐寿同威。他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山脉偏偏高山万丈，仙人万千，那可真是灵验无比了。”吕流馨则激动的词不达意，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雨崖子令那翠鸟停在一座道观前头，道观名曰“怀江观’，观中迎出几个仙风道骨的道士，见了雨崖子，神色恭敬至极。

    雨崖子指了指盘蜒、吕流馨，说道：“两位徒儿，前来见过诸位长辈。”逐一引荐，身份颇高，少说也是三阶层“渡舟”的道人。

    其中一道号“文宇”的老道忙说：“尊长何必多礼？你远道而来，定是接引两位徒儿上山的吧。”

    雨崖子点头称是，文宇道人说道：“近日来池水旁繁忙得紧，都是些求入门来的。”

    雨崖子笑道：“本派人丁兴旺，可是大大的好事了。”她武功之高，在高手如云的万仙门中也威名极盛，众人对她尊敬万分，她有意入内，众人殷勤引路，不久来到后院一碧蓝平静的泉水旁，这泉水径约二十丈，有不少人浸泡其中。

    突然有人断手断脚，身躯抽搐，鲜血如花般绽开，岸上有道人面露喜色，再过片刻，那人手脚长出，皮肤光洁，岸边道人便将他拉了上来。

    只听又有人大叫一声，如被大风卷起，从水中跌出，落在地上，口吐鲜血，眼见是不活了，一中年道人长叹一声，取出丹药，塞在那吐血人口中，好容易救活过来，说道：“你功力未到，并无机缘，忘了此事吧。”

    雨崖子对二人说道：“一旦失手，纵然不死，也会落得丧魂落魄的地步，极可能成了白痴，无法泄密。”

    盘蜒心想：“难怪听张千峰说，万仙这二十多万人，一层十五万，二层七、八万，大多不思进取，不愿更攀高峰，原来是怕了这登仙不成的后果。”

    雨崖子心想：“盘蜒心意坚定，馨儿这飞升功虽然精熟，但心气远不及他，若盘蜒失手，馨儿定然难成。”于是说道：“馨儿，你先入池。”

    吕流馨害怕起来，目光不安，雨崖子轻声道：“徒儿，长久以来，我挑选许多山庄子弟来此，鲜有人天资胜得过你，只是你万万不可怯懦。”

    盘蜒道：“你想想一路来的历练，山庄遭遇，藏经道观的妖魔，这等大难都熬过来了，区区仙露泉，又有何惧？”

    吕流馨想起往事，勇气倍增，但见泉水畔男子无数，如何能脱去衣衫？雨崖子喝道：“凡胎而已，何以扰心？你还脱不得这牵挂么？”

    吕流馨一咬牙，解开轻衫鞋袜，闭上眼，扑通一声，跃入水中，雨崖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池水，心底难安，她知道这池水既考验道家功夫，又磨练心智意志，古往今来，哪怕再了得的英豪，只要稍一不慎，立时便被这泉水所害，或当场而死，或生不如死。

    不过一时三刻，吕流馨四肢齐断，口吐鲜血，雨崖子与盘蜒齐声叫好，见她娇躯旋转，血花绕身，不多时竟自行睁开眼，轻轻一跃，破水而出，身躯完好无损，面带微笑，真如出水芙蓉一般。

    雨崖子见爱徒行动自如，惊喜交加，说道：“好徒儿，恁地了得。”抛出一件袍子，内力牵引，那袍子如一隐形人般将吕流馨罩住，吕流馨如雪花纷转，行云流水，落地之时，已然穿戴整齐。

    她跪倒在地，喜道：“多谢师父传功引导之恩！”

    雨崖子道：“恭喜徒儿得入仙门，从此身为万仙，脱尘非俗。”

    盘蜒道：“恭喜师妹，贺喜师妹，从此长大成人。”

    吕流馨笑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本就是大人了。”

    盘蜒奇道：“你自个儿竟不觉得么？我在你出水刹那，见你胸肌饱满，远胜往昔，像是老了三、四十岁一般，师父，你觉得....”话音未落，雨崖子与吕流馨各赏一嘴巴，啐道：“鬼东西！你盯着哪儿瞧？”盘蜒惨叫道：“饶命，饶命！”拔腿绕着池水就跑。

    池畔众人知有人洗尘登仙乃是天大喜事，往往师徒拥抱，或笑或哭，却不曾见到这般打闹，一时啧啧称奇。

    忽然间，盘蜒脚下一滑，一头栽入水中，雨崖子、吕流馨大声惊呼，旁人见状，也皆脸上变色。吕流馨想起在池水中的梦境，心急如焚，说道：“师父，咱们捞他上来？”

    雨崖子面无人色，说道：“不成，一旦如水，旋即入梦，唯有自行解脱，旁人相助，非但害了他，若惹怒了梦中那湮没，真...真不知会有何后果。”

    此事传开，众仙人道人听说有傻子在池边戏耍落水，纷纷跑出来瞧热闹，雨崖子、吕流馨神情慌乱，但到这当口，却也无计可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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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朝如青丝暮如雪

﻿盘蜒发觉身在船舱之中，波浪起伏，涛声汐汐，此处似乎与以往不同，但盘蜒知道本质并无差异。

    一高大汉子坐在他面前，斗篷披肩，兜帽遮面，隐去容貌，两人之间有一书册，亦有墨宝。

    高大汉子道：“在书册上留下姓名，我便放你出去。”

    盘蜒发觉手上持有一剑，他想也不想，立时斩向那汉子，高大汉子身形不动，盘蜒只觉一股气墙撞在身上，他惨叫一声，断了几根骨头，咬破嘴唇，鲜血长流，狠狠摔在舱壁上。

    滋味儿糟透了，但既然来此，为何不试试？这汉子体内乃是炼魂，盘蜒感受得到，食欲大动。

    汉子又道：“在书册上留下姓名，我便放你出去。”

    盘蜒摇了摇头，右掌舞剑，斩断双腿，剧痛之下，登时又摔了个跟头，他大声喘息，又斩断左手，将长剑刺入船板，右臂往剑刃上挥去，手掌齐腕而断。他成了血人，鲜血泊泊涌出。

    湮没不再言语，起身让开，原本封死的舱壁上露出舱门，盘蜒咬牙大笑，声音却像是哭泣。

    他并未出去，用残躯在地上一撑，爬到那书册旁，用牙咬开书页，舌尖沾血，将自己姓名写在书册上。

    湮没身躯一震，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情形，一声轰鸣，整个船舱被巨浪抛上了天，它在空中散了架，盘蜒落在海面上，于是乎时光就此停驻，天地间寂静无声，周围是静止的海面、木屑与白云。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这儿...不是聚魂山，这里是哪儿？”他不想弄清，但他制造了混沌，扰乱了常理，这梦境已无法揣度了。

    一切如他所愿。

    盘蜒四处张望，不经意间，见到一个竹篮在海上漂浮。他感到一阵悸动，此地光阴已然凝固，为何这竹篮浮动如常？他先前瞧向那方位，明明空无一物，这竹篮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催动幻灵真气，隔绝痛楚，使神骨术，断臂断腿中伸出骨骼，再运起死功，手脚回复原样。此地似梦非梦，似真非真，灵气无边无际，盘蜒成了此地的主人，功力似增长了百倍。

    他游向竹篮，竹篮中有一婴儿。那婴儿瞪大纯真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盘蜒，似极为害怕。

    盘蜒哭出声来，张嘴笑道：“别怕，别怕，这是为你好。”

    他手中现出骨刺，变作扎针，回想那离乱大法的记载，一根根刺入这婴儿身体。婴儿神色痛苦，哇哇大哭起来，盘蜒感同身受，这一根根针也确确实实刺入他自己经脉之中。

    这里时光停滞，但盘蜒与这婴儿却不受限制，婴儿不停长大，盘蜒不断变老，盘蜒每日替这婴儿针灸，以幻灵真气替他续命。他能感受到婴儿的每一丝痛苦，也能体会婴儿内力的增长。

    他忘了岁月，忘了凡世，忘了万仙，忘了一切，心中唯有这成长的少年，唯有那玄夜伏魔功，两人不曾交谈，但两人却明白彼此的心意。

    等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盘蜒患了重病，已奄奄一息，那少年朝他微笑，手持一柄长剑，刺入盘蜒心脏之中。

    .......

    盘蜒张嘴大喊，蓦然醒来，只听众人欢呼雀跃，喊道：“雨崖仙子，你徒儿醒了！”

    雨崖子探盘蜒脉搏，目光欣慰，温言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吕流馨喜极而泣，抱着盘蜒，说道：“盘蜒哥哥，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

    盘蜒神色迷茫，佯装无知，问道：“我怎地了？我记得我斩断手脚，海浪掀翻了船....”

    雨崖子道：“你怎地事事与旁人不同？咱们见你手足断裂，正替你高兴，但却发觉你漂浮不动，似乎溺死了。我唯有隔空将你拉上岸，又见你心脏停跳，脸色惨白，咱们真当你...丧身于此。”

    盘蜒道：“那我可算过关了么？”

    雨崖子以仙气试探，点头道：“你已臻涉水境界，从此以后，青春常驻，无病无患，伤口自愈，百毒不侵。”

    盘蜒喜道：“这不就成了？盘蜒能有今日，全仗师父成全，多谢师父养育哺乳之恩....“

    雨崖子怒道：“你小子可是昏头了？什么养育哺·乳？我根本没养过你，何来哺·乳之说？”周围道人闻言莞尔，有人不禁发笑，雨崖子凌空数掌打出，那几人“啊呀”一声，被打得七荤八素，逃之夭夭。她本想连盘蜒也揍，但他刚从阴曹地府回来，深怕她再一动手，他又得去向阎王爷请安，只得暂且忍耐。

    她见两位徒儿极为争气，毕竟欢喜，当即唤来那翠鸟，载着三人飞上空中，穿过层云，翱翔于山谷之中，只见一环形圆山，山中有一盆地，烟雾缭绕，正中有一扇十丈高的红漆天门，那天门本黯淡无光，但雨崖子念了口诀，天门众便光芒闪烁起来。

    翠鸟从门中穿过，景物再度骤变，遥望远处，只见翠山绿树，绵延无边，悬楼横跨山势，廊桥横连飞虹。云海飘游，似龙凤一般，彩光空照，与仙境无异。原先那风鹰山脉虽也宏大，皆是些荒山野岭，远不如此处数百座宫阙楼宇，金碧辉煌，更胜过凡间帝王宫殿。

    雨崖子下令在一广场上落下，三人下地，又有十余个道人匆匆赶来，年纪看似在二、三十岁之间，身穿精美道袍，各个儿精心打扮，样貌挺秀，朝雨崖子跪倒齐喊：“弟子恭迎师父回来。”

    雨崖子笑道：“师父这一趟出远门，又从咱们山庄招来二人，是你们的师弟师妹，你们可要好生照看，悉心指引。”

    吕流馨甚是乖巧，深深作揖，说道：“诸位师兄师姐，我叫吕流馨，初次相会，实乃毕生殊荣。”盘蜒则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

    众道人见吕流馨美貌，盘蜒俊秀，心底都暗自喝彩，纷纷上前引荐介绍，众人既然以仙人自诩，举止果然落落大方，言辞流畅，全无拘束。

    吕流馨用心记忆众人姓名，妙目打量各人容貌，心中微觉失望：“我还道万仙各个儿都是仙人般的模样，谁知也并不出奇美观，虽比神刃山庄好上不少，但也称不上美若天仙，还不如盘蜒哥哥不疯癫之时呢。”

    但转念一想：“我有了盘蜒哥哥，难道还不知足么？旁人就算再英俊美貌，与我又有何干？”于是不看男仙，反观女仙，暗自揣摩，以防冒出情敌，幸好也未有女子胜过自己。

    雨崖子指着一年轻道人，说道：“歌乐子，你先带他们二人转悠一圈，只在我这道观之中，莫要出去。将万仙门规好生告知，要两人切莫懈怠。”

    歌乐子道：“徒儿知道了。”对盘蜒、吕流馨道：“师弟，师妹，请随我来。”于是离了广场，沿石阶向上，一路详细讲解万仙规矩，指明各紧要之处，他言行潇洒，极为亲切，吕流馨连连发问，揣测其所好，不多时便与他极为熟络。

    盘蜒恭敬问道：“歌乐子师兄，我瞧你们都是道人，莫非入师父门下，非得做道人不可么？”

    歌乐子对男女神态截然相反，哼了一声，说道：“咱们师父就是道人，你初来乍到，便想别出心裁，与师父不同么？你回住处之后，衣橱中有件道袍，你给我好好穿上，别给咱们丢人。”

    吕流馨奇道：“师兄，连我也要这般么？”

    歌乐子和颜悦色的说道：“你们女孩儿家爱漂亮，自然全无顾忌，我瞧师父待你极好，也不会生气。大师兄说不定会刁难师妹，但由我替你担着，师妹不必担心。”

    吕流馨嘻嘻一笑，说道：“多谢师兄。”又道：“但我与盘蜒哥哥两人要好，师兄可否也帮盘蜒哥哥一把，小妹感激涕零，铭记心中。”

    歌乐子心中一凛，问道：“你与这位师弟....是何关系？”

    吕流馨道：“我们乃是过命交情，出生入死的朋友。”既不点明心意，也不把话说绝，留有一丝余地，歌乐子稍感安心，自觉有望，哈哈笑道：“他既然是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歌乐子的朋友。师妹尽管放心。”明面上不敢对盘蜒怎样，言辞便客气起来。

    盘蜒心想：“这万仙中也多有沉迷安逸之徒、贪图享乐之辈，比之俗世间更为不如，当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仙人，仙人，他们何德何能，胆敢以仙人自居？”心下不屑，但表面上却毫不显露，偶尔与歌乐子交谈几句，言简意赅，谈吐得体，走了一圈，这歌乐子已对盘蜒有所改观，心想：“这小子人还不差，也还算块可造之材。他既然也是神刃山庄之人，我也不可多刁难他。”

    歌乐子说完门规境况，又道：“师父乃是万仙遁天层的大高手，但嫡传弟子皆是从神刃山庄来的，故而彼此之间，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相称。而嫡传弟子，若练功有成，又可在凡间收徒。引导入门，如今师父这一支，共有弟子数千人。至于咱们神藏派其余旁支，人数虽多，但说起本领精强，却远不如咱们了。”

    吕流馨问道：“歌乐子师兄如今身在第几层了？”

    歌乐子淡淡说道：“如今跻身第三层渡舟之列，但料来不久之后，可入四层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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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他乡故友重相逢

﻿盘蜒听出他看似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实则甚是热烈，对自身境况极为自得，不禁暗暗好笑。

    歌乐子又说了万仙其余六大派系情形，万仙立世近万年，史册如山，仙家千辈，最年长的仙人存世数千年，辈分早乱七八糟，如在同派系之中，尚有师徒之说，与其余派系则按层阶、岁数论资排辈。而弟子如勤修苦炼，层阶越过师长，师徒情谊纵然不变，但却不可再以师徒相称。

    转悠半天，三人来到道观大殿，名曰善性堂，雨崖子的诸嫡传弟子皆在此盘膝用功。那大弟子叫做三芝道人，国字脸形，浓眉大眼，最是憨厚公正，武艺也极为了得，身列四层飞空，广得众人敬爱，他见盘蜒、吕流馨，说道：“师弟，师妹，你二人刚来不久，想必疲累了，今日大可随心，不必苦熬苦练。”

    盘蜒、吕流馨一齐道：“咱们末学后进，正要苦练不缀，不敢偷懒。”

    三芝道人遂一一引荐众嫡传弟子，雨崖子坐下二弟子名曰四方道人，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三弟子名曰洗水道人，心思活泼，极好逗乐。四弟子名曰白素道人，乃是一秀丽道姑，性子与雨崖子有几分相似，皆温柔有礼。

    这四大弟子各自活了两百岁有余，身列四阶，乃是雨崖子门下最得利的四大高手，他们练功有成，收徒无数，在凡间乃是一代宗师，本可自由行事，各有要务，不必来此苦修，只是今日有新同门前来，特意在此迎接。

    过了片刻，雨崖子走入大殿，对盘蜒、吕流馨道：“算你二人在内，我门下如今嫡传弟子共有十三人，各个儿成就不凡，用功勤勉，不惧艰险，你二人也当加紧用功，不堕了本门声威。我这就传你们飞升隔世功“涉水”的口诀，每日如完成道观俗务，当以之为重，不得偷懒。”当即运传音入密之法，将这涉水口诀教授二人。

    她传功完毕，又朝歌乐子瞧了一眼，说道：“馨儿年芳十七，刚刚入门，事事新鲜，易受干扰，诸位爱徒不可纠缠她，更不可勾勾搭搭，心思叵测的讨好，如让我知道有谁对馨儿风言风语，我定不轻饶！”

    歌乐子吓了一跳，直咽口水，心道：“师父怎会知道？啊，是了，她老人家定然跟随在后，还好我不曾说过头的情话来。”原来此人早有前科，雨崖子深知各弟子脾性，故意让他引二人游山，亲眼见他言行，趁势教训他一番，一番训斥，果然令歌乐子诚惶诚恐，心惊肉跳，不敢再犯。

    便在这时，只听殿外一道人喊道：“诸位尊长，海纳派鲲鹏仙长，携张千峰师兄前来拜会。”

    众弟子小声议论，各自惊讶，不知此二人前来何事。

    那鲲鹏道人乃是万仙门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与雨崖子齐名，武功深湛至极，而张千峰亦是风头正劲，名声在外，虽不过是三阶渡舟弟子，但武功仙法素为众人称道，据传他曾一举击败两大四层飞空高手，想来不久当可更上一步。

    雨崖子不敢怠慢，亲自率众出迎，只见一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一俊美秀气的青年道人迎面走来。

    那中年文士率先道：“师姐，我听闻你归来不久，有一事急于相问，故而冒昧前来，不知是否打扰师姐歇息了？”

    雨崖子微笑道：“师弟乃是稀客，我欢迎之至，何扰之有？”遂将两人引入大殿，奉座奉茶。

    张千峰朝众人一一恭敬行礼，门中女弟子瞧见他容貌举止，一股好感油然而生，吕流馨瞧瞧张千峰，又看看盘蜒，心中比较，暗自惊叹。

    张千峰见有一人颇为眼熟，那人又朝他嘿嘿直笑，顷刻间认了出来，大喊一声，上前握住盘蜒手掌，喜道：“盘蜒兄弟，你...你怎地会在这儿？”

    众人大感震惊，纷纷问道：“怎么？你二人认得么？”

    盘蜒哈哈笑道：“我与千峰仙家是老交情，不打不相识，他除魔降妖之时，找上我这小妖，我险些被他在雪里埋了。”

    张千峰也笑道：“我欠盘蜒兄弟极大恩情，算得上生死之交，只是这些时日不得离山，故而不曾去找他。盘蜒兄弟为何会来万仙门？莫非....”

    雨崖子微微一笑，说道：“那可当真凑巧，他已经过试炼，如今入我门下，你二人已是同门了。”

    张千峰大喜过望，说道：“我就知道你定然能成，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但他颇识大体，知道师长有要事相谈，自己不便多言，于是拍拍盘蜒肩膀，退到鲲鹏身后。

    吕流馨轻声问道：“盘蜒哥哥，你与这位张千峰很熟么？他见你就像见到亲兄弟一样。”

    盘蜒道：“岂能不熟？当年我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还好他高抬贵手，不然我还能活命么？”

    吕流馨半点不信，又问道：“那后来呢？你二人怎会握手言和了？”

    盘蜒道：“后来我到一王府上找差事，结识了一位王女，又与另一位官家小姐结拜为兄妹，此二人恰好是他徒儿，我便顺理成章，与他结为好友了。”

    吕流馨怒道：“好哇，你....你原来有这许多红颜知己瞒着我！你...你....”恼恨之下，偷偷扯住他又打又拧，盘蜒低呼道：“师妹饶命，饶命，我与那二人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雨崖子对他二人甚是宠爱，但也不得不管束，轻哼一声，说道：“肃静，肃静！你们两个小的好没规矩！”两人悚然，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

    鲲鹏道：“我得了师姐消息，听说师姐此次外出，与万鬼、泰家交过手了？”

    雨崖子点头道：“师兄耳目好生灵通，我晨间送信，你傍晚便知。”

    鲲鹏指着张千峰道：“徒儿，你将那魔猎之事，向大伙儿说来听听。”张千峰点了点头，便将随蛇伯大军深入草海，遇上阎王“异兽”，十余万人死于非命之事详细说了出来，又指着盘蜒说道：“盘蜒兄弟也在当场，只是他运气极好，未曾正面遭遇那魔猎灾祸。”

    雨崖子脸色惨白，望向盘蜒，盘蜒缓缓点了点头，雨崖子叹道：“世间....真有如此可怕的魔王？我一直以为那阎王不过是歪理传言罢了。”其余弟子也尽皆骇然。

    鲲鹏神情凝重，说道：“万鬼身处极北之地，发源不明，突然崛起，说不定与这阎王交情深厚，如今大举侵入边境北域，我猜菩提宗主与诸位仙使所以忍让，便是忌惮那阎王异兽之能。”

    雨崖子点头道：“我不知事态竟如此严苛，故而对诸位尊长颇有怨言，现在想来，当是我见识短浅了。”

    鲲鹏道：“但一味忍让，岂是长久之策？师姐此去与万鬼正面交锋，可见万鬼气焰嚣张，包藏祸心，正欲为祸中原，我等发誓要镇守世间平安，岂能坐视不理？我此次前来，便是求师姐与我同去拜见菩提宗主，详述经过。要宗主早些决断。以宗主与诸位仙使出神入化的功夫，若先发制人，总好过坐以待毙。”

    这鲲鹏乃是万仙门中一位极具远见，心忧天下，却又雷厉风行的强硬人物，他瞧不明白万仙高层意图，心中不安，便四处拉拢同道，频频向上发问，即便徒劳无功，也可探出些端倪来。

    雨崖子斟酌片刻，说道：“此事我也不能擅作主张，不如师弟与我一同去谒见本门仙使蒙山尊长，他恰好也在山中，并未闭关。”

    鲲鹏喜道：“蒙山仙使也在？那可....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雨崖子道：“盘蜒，馨儿，你二人乃是人证，随我走上一遭吧。”两人齐声说好，随她动身，五人出了大殿，鲲鹏叫来一大鹏鸟，雨崖子唤来那翠鸟，振翅升空，又朝山上飞去。

    吕流馨听歌乐子所言，知这蒙山乃是万仙六位“破云”层的顶尖高手之一，亦是这神藏派的一派之长，据传有翻江倒海，御剑如神之能，万料不到会这么快见到此人，又是激动，又感胆怯。

    朝上飞行一会儿，只见一孤零零的木阁，众人翻身而下，雨崖子跪在石阶前，朗声道：“蒙山尊长，弟子与海纳派鲲鹏师弟有要事求见。”

    隔了许久，木门缓缓敞开，只见房屋之中，地铺竹席，别无器具，但各角落皆闪烁明灯，光暗交织，晦明不定，一白发苍苍的老道盘膝而坐，双目一黑一白，左边摆放拂尘，右边则是阴阳盘。

    盘蜒心道：“这便是蒙山老道了么？瞧来貌不惊人，但神识暗藏，果然深不可测。”鲲鹏、雨崖子神色如常，张千峰、吕流馨、盘蜒则皆如身临危崖，不免有些惶恐。

    蒙山开口道：“雨崖，鲲鹏，你二人可是为万鬼之事而来？”

    鲲鹏急道：“正是，仙使尊长聪慧明视，洞悉事态，鲲鹏愚鲁不堪，本不该擅作主张，自添烦扰，但如今万鬼咄咄逼人，步步紧迫，我万仙却无动于衷，听之任之，万仙门下数十万弟子皆不明所以，不免心生困惑，还望蒙山尊长稍稍提点，以解我心头之结。”

    雨崖子取出那月明星稀宝刀、离乱大法秘籍，走入木阁，呈给蒙山，将在藏经道观中遭遇说了，只是她有心替盘蜒隐瞒泰家出身，只简述自身经历，并未详谈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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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妙语连珠创宗源

﻿蒙山老道曰：“万鬼中人已与菩提宗主议和，彼此不得互扰国境。他们意在夺宝，既然未曾得手，此事总不见得大动干戈。何况那冰墙有神灵之气，可隔绝真正厉害的妖魔。”

    雨崖子道：“尊长，他们杀入神刃山庄，伤人无数，已违背所约，岂能就此作罢？”

    鲲鹏也道：“师姐所言不错，咱们一退再退，已无路可退，此事非追究不可。自玄鼓城外雪原一战，凡间对万仙不满者众，怨声载道，本门已离心离德，若长此以往，只怕凡世中上至诸侯，下至百姓，皆不肯再听命于我万仙。”

    蒙山道：“我等本愿，在于修道成仙，而非为凡事所困。这般争权夺利，更害我心，尔等为此烦忧，四处疲于奔命，于自身修行损害不小。凡间对我万仙如何看待，宗主与老夫皆不放在心上，其余四位同门，也皆赞同此节。”

    鲲鹏急道：“莫非尊长便如此坐视不理么？”

    蒙山道：“六派皆已传令下去，要不拘一格，广招人才入门，壮大势力，也算是有所准备了。”

    鲲鹏摇头道：“能入万仙门的，本就是凡间道学名家，精英好手，如任意扩张，多半招来的皆是些丧身泉水之辈，又有何益处了？”

    蒙山老道眉头一皱，说道：“老夫已说的清楚，神刃山庄之事不过偶然，绝非万鬼大举生事，老夫不愿过问，尔等也当约束行径。即便你去问菩提宗主，答复必无不同。万一凡人与群妖开战，万鬼与我万仙皆置之不理。”

    鲲鹏极不耐烦，跳了起来，说道：“尊长，你说的轻巧，我万仙数十万人，并非各个如尊长一般永世长存，不食俗谷，咱们所用兵刃、所穿衣物、一应吃食、书籍，皆需凡人供给。咱们与凡间关联紧密，唇亡齿寒，决不能袖手旁观。”

    蒙山道：“今日我无心俗事，尔等速速退去！”已下了逐客令。

    鲲鹏先前在别处接连碰壁，此时再也忍耐不住，说道：“还请尊长告知当日雪原商议详情，为何万仙要容让万鬼？咱们又不曾与敌人交手，岂能知道敌人强弱？莫非诸位尊长与万鬼是老相识么？”

    蒙山站起身，踏上一步，问道：“鲲鹏，你是何意？”

    雨崖子见蒙山神色不善，敌意尽显，生怕他一怒出手，忙道：“尊长所说极是，鲲鹏师弟，咱们这就告退吧。”

    鲲鹏性子偏激，大声道：“若咱们在泉水之中，在湮没那书册上写下名字，是否便成了万鬼？”

    刹那之间，一柄长剑朝鲲鹏直飞过去，此剑本不在此地，不知从何处现身，神秘无比，直到此剑飞过眼前，众人方才察觉。

    鲲鹏霎时出剑，铛地一声，将那长剑弹开，瞬间鸣响震撼群山，似数口巨钟一同敲响一般，鲲鹏出手快如闪电，剑光如盾，与那长剑相抗，雨崖子心头巨震，暗想：“尊长真决意杀他，他若对我这般出手，我决计挡不住五招。这鲲鹏武功果然在我之上。”

    又听一声闷哼，鲲鹏退到远处，掌中长剑已断，脸色如白纸，额头汗珠滚滚。蒙山老道愣了片刻，复又坐下，说道：“你何时将飞升功练到这般境界？”他本拟五招内将鲲鹏重创，废他武功，但不料十招一过，鲲鹏虽受轻伤，但竟勉力守住要害。他起了爱才之心，于是罢手。

    鲲鹏昂然道：“我若不竭力苦练，将来万鬼来袭，诸位尊长不出手相助，难不成咱们坐以待毙么？尊长如此武功，不杀万鬼，反对本门弟子出手，我鲲鹏今日纵然一死，也算开了眼界，不枉此生。”说罢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激愤。

    蒙山也不生气，沉默许久，说道：“你所料不错。”

    雨崖子吃了一惊，问道：“尊长，什么所料不错？”

    蒙山道：“万仙祖上规矩，在池水梦境之中，若在书册上写下姓名，无论那人是谁，皆必诛杀不留。我等自残身躯，借助天地正气重生，乃是无上毅力决心。然而在册中留名者，贪图捷径，受恶魔所惑，则必将倚仗世间邪气作恶，菩提宗主当日发觉那万鬼众人，正是由此法修行而生，与万仙正邪相对，只怕势均力敌，知道胜负难料，担心众生涂炭，双方这才立誓言和。”

    盘蜒险些大笑起来，想道：“骗徒，骗徒，我偏偏在书册上留名，你们怎地查不出来？”

    但或许他本就是妖孽恶魔，一直掩盖得极好，旁人发觉不了呢？

    鲲鹏听实情与自己所料不远，问询多日，终有所获，面露喜色，磕头道：“多谢尊长释疑。”张千峰也随师父跪地稽首。

    蒙山道：“与万鬼战事万不可开启，此事攸关苍生气运，需得慎之又慎，不可轻忽....”

    盘蜒忽然跪地说道：“蒙山尊长，弟子有一事禀告。”

    蒙山斜视盘蜒，问道：“你又是何人？”

    盘蜒道：“我乃一层涉水的弟子，本事低微，但恰好与师父亲历万鬼于神刃山庄的暴行。”

    蒙山点头道：“你说吧。”

    盘蜒道：“尊长，我听师兄说，咱们神藏派宗旨，乃是搜救天下遗失瑰宝秘籍，以防为邪人所用，也可壮大我万仙势力。那万鬼久居北地，手头有诸般古籍，记载古时神物所在，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他们或不会大举来袭，但若潜入冰墙以南，将这些宝物一一掠走，月明宝刀、离乱秘籍，不过是万分之一，咱们难道便眼睁睁的看这么？”

    蒙山创立神藏派，对世间古物极为看重，心中一凛，瞧了瞧手中宝刀、书册，知道皆非同小可，心想：“若真是如此，咱们.....决不能一再容让。”点头道：“说下去。”

    盘蜒道：“那万鬼派遣精锐，游击各方，试探咱们底线，咱们万仙高手无数，难道就不能学他们模样，也来这么一出防贼妙法么？如今万仙六大派系，各自为政，主张不同，是以各派虽各有所长，但难以联手合作，委实诸多不便。

    依我看，不如在六位破云尊长之下，再创立一小派系，受六位尊长督导，派中召集其余各派精兵强将，制定对策，专门应对扰我南方的万鬼群妖，如立功劳，必有好处。人数也不必多，千人左右足矣。”

    鲲鹏喜道：“好办法，好主意！”他一心主战，有意团结诸派，但屡屡受挫，处处碰壁，不得诸仙使宗主支持，盖因他一味谋求诸派大统，所谋权力更在宗主之上，万仙门中无一人能够担当此任。如今盘蜒提议，这小派由六大破云尊长指挥，行动更为灵活，亦可抑制万鬼行径，比之他原先设想，乃是以退为进，暗藏玄机的妙招。

    蒙山道：“此事单凭我神藏派足矣，何必联合诸派，调遣人员，岂不麻烦？”

    盘蜒道：“各派皆有各派的好处，取长补短，方可事半功倍。比如我神藏派虽云游天下，但所知所学，毕竟不如海纳派渊博。又如圣阳派武艺精纯，克制诸般妖法。且各派参与其中，不曾有所偏颇，也可少些怨言，增进彼此默契，此乃一举两得的美事。更何况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极为光荣，乃是流芳千古之举，定然谁也不愿落后。”

    蒙山心道：“我与其余五位同僚常需闭关清修，不欲受琐事烦心，此举到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盘蜒见他似有赞同神色，又道：“弟子以为：鲲鹏师叔为人热忱，武艺出众，乃是这小派首领最合适人选，其余各派，若有意愿者，也可入内辅佐师叔。”他瞧出万仙之中多得是无所事事之人，这小派若真能干出名堂，必然从者如流。

    蒙山念及万鬼各处抢夺宝物秘籍，只觉如房中硕鼠，不堪其扰，非得设法制止不可，于是点头道：“我当将此事告知宗主与其余仙使，再行斟酌。”

    鲲鹏忙谦逊道：“这位师侄捧杀我也，我何德何能？可堪重用？”望向雨崖子，说道：“师姐德高望重，我鲲鹏五体投地，此事非师姐莫属。”

    雨崖子笑道：“这是你与盘蜒捣鼓出来的事儿，可别扯上我。”

    盘蜒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师叔何必眼下推辞？”

    鲲鹏心想：“咱们海纳派的仙使对我极为信任，想必赞同，但我需早些回去，向他禀明实情。其余各派尚需游说，此事殊为不易.....”他数月来为万鬼之事发愁，此刻终于有所进展，眼前见到一丝光明，浑身上下充满干劲儿。

    张千峰见师父如此，自也替他高兴，对盘蜒更是敬佩。

    众人再向蒙山老道致谢，乘坐羽兽，振翅而去。

    回到道观中，鲲鹏向雨崖子道别，张千峰道：“师父，我与盘蜒师弟尚有话要说，能否在此多留片刻？”

    鲲鹏心想：“听千峰所言，这盘蜒才智卓绝，武道深湛，将来必出人头地，那小派若真能创立，他与千峰可为我左膀右臂，正要让两人多亲近亲近。”点头道：“他刚入门不久，你却是老资格了，有些事需提点提点他。”

    雨崖子啐道：“师弟，瞧你说的，好似我雨崖子门下都是冷心肠，就你的好徒弟是热心人。”

    鲲鹏哈哈一笑，拱手一让，乘风远行。

    张千峰拉住盘蜒手臂，对雨崖子道：“师伯，我借盘蜒一用。”

    盘蜒怒道：“什么借我一用？你当我是什么东西？”

    雨崖子点了点头，笑道：“贤侄自便。”

    吕流馨急道：“这位师兄，我....我可以跟来么？”

    张千峰见吕流馨对盘蜒神色依恋，不禁莞尔，心想：“大半年不见，这小子已有佳侣了？果然大有长进。”也替盘蜒喜悦，点头道：“自然随师妹所愿。”

    吕流馨大喜，跟着二人，走上一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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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一举成名争朝夕

﻿山上有一处凉亭，周遭红花绿叶，巨木林立，三人在凉亭中坐下，张千峰道：“可惜我不知盘蜒兄弟在此，不然带些好酒，通宵达旦的畅饮谈天，岂不美哉？”

    盘蜒道：“以往不知万仙的好处，似你们这般日日游山玩水，饮酒作乐，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张千峰一怔，知道他又出言讽刺，微笑道：“盘蜒师弟果然还是老样子。”

    吕流馨道：“千峰师兄，听说你武功很是厉害，在第三层渡舟弟子之中乃是第一高手，这可是真的？”

    张千峰摇头道：“师妹说笑了，我一直不求上进，停步不前，若非与盘蜒师弟谈武论道，受了些启发，又岂能有今日功夫？”

    吕流馨甚是好奇，盘问缘由，张千峰简略说道：“我练功之时，遇上心魔生幻，盘蜒兄弟出言提醒，助我突破壁障。”

    吕流馨白了盘蜒一眼，说道：“瞧不出你疯疯癫癫，竟然是千峰师兄的恩人。”

    盘蜒笑道：“我身怀绝学，道行高深，是你这小丫头肉眼凡胎的，不识大罗金仙罢了。”

    张千峰斟酌词句，问道：“师弟，师妹，你二人....二人可是...可是一对...那个青梅竹马么？”他见二人神色亲热，彼此颇有默契，不由想起自己那位失踪的情侣洁泽，心头一阵惆怅。

    吕流馨俏脸晕红，瞥向盘蜒，盘蜒道：“我那古板师父不许咱们扰馨儿练功，那也叫无可奈何，我也只能暂且老实些了。”

    张千峰哈哈一笑，说道：“那是自然，万仙门中，武功越高，地位越尊，我见不少人沉迷享乐游玩，功力终生停滞，师妹方才入门，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师伯这规矩也是为师妹着想。”

    盘蜒问道：“振英、采奇两位如何了？”

    张千峰听他问起两位爱徒，立时眉飞色舞，自豪之情油然而生，说道：“她二人进境奇速，这一年来飞升隔世功已有所成就，三日之后，便要参加试炼会考了，试入二层境界了。”

    盘蜒说道：“义妹身怀轩辕真气，与这飞升隔世功颇为相似，两者互相催化，自然突飞猛进。但采奇姑娘又怎能跟得上义妹？”

    张千峰道：“采奇有那寒星剑护体，此剑中蕴有寒冰真气，她又与那剑寸步不离，不知不觉间功力倍增，她们二人进步飞快，在海纳派中颇为轰动，便是其余门派，亦....哈哈....亦有不少拥趸。”原来陆振英、东采奇本就有绝丽之姿，两人姐妹情深，彼此寸步不离，倍加引人注目，不久之后，名声不胫而走，万仙门中的轻浮子弟，都知道海纳派来了两位天资卓绝、秀丽至极的少女。

    盘蜒一拍大腿，笑道：“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王八羔子，见着美女，如饿狼一般。你这师父可得好好把关，莫让我义妹被人骗走了。”

    吕流馨道：“那两位姑娘很美貌么？她们是....是盘蜒哥哥的义妹？”

    盘蜒道：“陆振英是我义妹，那东采奇却曾是我上司。”

    吕流馨甚是气恼，心想：“我倒要瞧瞧这二人是怎般天仙模样？”她在神刃山庄之中受众人众星捧月，来到万仙，那歌乐子也对她大献殷勤，对自己容貌身段极为自负，听张千峰说她二人好似风华绝代，广受青睐，心底颇不服气。

    盘蜒问道：“千峰师兄，你两位徒儿一年便登入游江之层，你不过区区渡舟，岂不寒碜了些？”

    张千峰点头道：“徒儿尚求上进，我岂敢偷懒？三日之后，我也要投身试炼了。”

    歌乐子曾告知两人这会试情形，一年一度，自觉习练飞升隔世功有成的门人可向派中提请，参与那试炼。众人齐聚万仙本宗一高山之巅，陆续投身仙露泉水之中，再会那可怖的湮没怪人。

    若与会者功力不足，便会受泉水重创，往往要修养一年方可复原。若能通过湮没考验，从池水中出来，再与其余与会者比试武艺，最多选出八人，登入下一阶层，传授飞升隔世功更高深武学。如武功冠于众人，更会倍受本派器重，重赏无尽。

    盘蜒道：“好，尔等如此上进，我又岂能堕后？我这便禀明师父，也要参加会试。”

    张千峰、吕流馨吃了一惊，齐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别开玩笑。”

    盘蜒哈哈笑道：“大丈夫若不语出惊人，技惊四座，岂能一举成名？师妹、师兄放心，我盘蜒必能轻易过关，与振英、采奇会师四强。”

    张千峰又劝了几句，见盘蜒极为固执，全不妥协，却也只能干替他着急，说道：“师弟虽聪慧过人，但习练内功，决不能一蹴而就，那泉水只考验飞升功的进境，其余门道，一概无效，师弟如真有意一试，这三日之内，须得日夜不停的苦练，不能有片刻懈怠。”

    他说了几句，知道希望终究极为渺茫，也觉没趣，长叹一声，告辞下山。

    盘蜒拉住吕流馨道：“走，咱们去找师父。”

    吕流馨道：“师父说过，即便再聪慧之人，这功夫少说也要修炼一年方能有成，她绝不会答应你，盘蜒哥哥，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心中忽然一颤：“他是想与那东采奇、陆振英相见，让她二人刮目相看么？”

    盘蜒将她横抱而起，说道：“莫要多问，瞧我显显本事。”大步走了出去。吕流馨心中一甜，登时怨气全消，暗想：“他若受池水所伤，我必好好照顾他，何必担心那两个女子？我当加紧习练，一年之后，又岂会输给那二人？”

    两人回到道观，盘蜒将吕流馨放下，却恰在大堂中见到雨崖子，盘蜒上前跪拜，说了要参试会考，其余众弟子皆大惊失色，喊道：“你可是疯了么？”

    雨崖子压抑怒气，说道：“你这狂徒，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你还不曾修炼那涉水层口诀，便想一步登天了？只要你一入那仙露泉中，当场便会被重创。”

    盘蜒极为固执，只是不停磕头，其余同门皆想：“这小子可是急于出头？当真狂妄已极。”

    雨崖子一见盘蜒，便想起解谷，对他极为疼爱，真有如爱子一般，见他心意坚定，怎么劝也听不进去，叹了口气，说道：“我神藏派规矩，不可阻弟子参加会试。你既然一意孤行，去池水中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大弟子三芝道人取出纸笔，让盘蜒写一封书信，自报派系、阶层、姓名，折好之后，叫来一送信弟子，前往本宗报考去了。

    白素道人苦笑道：“小师弟，你可知我是入门第几年，方才得入第二层的？”

    盘蜒道：“师姐这般人才，定然是第二年便大杀四方，技压群雄了。”

    白素道人用力摇头，说道：“我是在第七年方才自觉练功有成，在师父门下，也算的第三快的了。”指了指三弟子洗水道人，洗水道人甚是得意，笑道：“我是第二快，也花了五年岁月。”

    盘蜒奇道：“那第一快的又是哪位师兄师姐？可是大师兄、二师兄么？”

    洗水道人叹道：“那小子最不成器，明明天赋超卓，只一年便登入第二层‘游江’境界，但之后便浑浑噩噩，泯然众人了。”

    吕流馨“啊”地一声，问道：“那位师兄人在何处？”

    四方道人扫视一圈，不见那人影子，又道：“他定又是跑去炼丹房偷丹药吃了，这小子酗酒成·瘾，偷窃成性，最是可恶！”

    盘蜒听此人如此风评，心中一跳，暗想：“莫非此人也是贪魂蚺么？我本也想去炼丹房监守自盗，倒与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正在大斥其非，却见一高大道人步履蹒跚的走入大殿，此人样貌倒也算是俊秀，此刻衣衫皱做一团，邋里邋遢，满身酒气散发出来，盘蜒与吕流馨认得此人道号“分物”，乃是雨崖子门下第七弟子。盘蜒细看他眼眸，贪魂蚺彼此之间心有灵犀，可瞧出特征来，此人决计不是，但定是贪吃贪酒之徒。

    雨崖子怒道：“分物！你又去偷醉仙丹了，是么？”

    分物道人大骇，扑通跪倒在地，说道：“师父恕罪，恕罪，且瞧在我祖宗脸上，饶我一次，只赏我一顿板子吧。”

    雨崖子道：“你还知道你祖宗？蒙山尊长乃当世大仙，在万仙门中也是佼佼人物，你年少成名，前景何等辉煌？如今怎地成了这副模样了？”

    分物道人抬头道：“我说了多少次啦，祖宗逼我练功出了岔，否则我怎会如此不像话？”

    雨崖子道：“你也知道自己不像话了？你又不肯说那是什么功夫，要我如何相信？”

    分物道人唉声叹气，说道：“我是不能说，不可说，师父你就再饶我一回吧。”

    雨崖子无奈，命三芝、四方两人持木板，在分物道人屁股上一通痛揍，分物道人不敢运功抵挡，惨叫如猪，但此人脸皮极厚，没心没肺，打了一百板，此人双目翻白，当场装死。雨崖子长叹一声，说道：“将他带下去，今后炼丹房好生看管，莫要再让此人有机可趁。”

    盘蜒暗暗叫苦：“我拜师来此，便是为了那灵仙丹，被这分物道人一搅合，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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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美言谄笑浴清池

﻿只一日之隔，盘蜒参试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万仙门中无人不惊，纷纷心想：“此人入门不过一日，便想一步登天？其中定有古怪！”不绝有好事仙人来此询问究竟，雨崖子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让盘蜒专心练武，更严令门人不得向外人多言。

    众仙家打听不出音讯，更是心痒难搔，于是便有人捏造谣言，传的风生水起，像模像样，但又自相矛盾，反而更是模糊不清。雨崖子多有耳闻，知道此事已骑虎难下，盘蜒难以放弃，否则在万仙之中，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神藏派另有两位五层遁天的仙长，前来拜会雨崖子，其中一女子名曰华普，素来与雨崖子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她冷笑道：“雨崖子师妹，你闹这么一出，累得咱们神藏派这一日来鸡飞狗跳，不得半点安宁，你那弟子可有真才实学？若不过是想嬉戏玩闹，咱们可不能轻饶此人。”

    雨崖子淡淡一笑，说道：“华普师姐不必多言，小妹自有分寸。”

    另一男子道号紫若，叹道：“此人既然是咱们同派门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贫道自也盼他有所成就，并非盲目自大的狂人。还望师妹吐露一二，稍解我二人疑惑。”

    雨崖子苦笑道：“紫若师兄，盘蜒他心思如何？进境怎样？我也半点不知。但好在三日之后必有分晓，只盼他莫要受伤过重罢了。”

    紫若、华普大失所望，告辞而别。雨崖子回到大殿，众嫡系弟子一齐围了上来，歌乐子道：“师父，师弟他可害惨咱们了，他先前可是在山下仙露泉一跤滑倒，摔入池水里头？人人都说咱们神藏派雨崖道人门下出了个傻瓜。”

    雨崖子嗔道：“咱们但求心无所愧，旁人言语如何，咱们又何必多虑？尔等枉活了百年，难道仍看不透此事么？”

    三芝道人曰：“师父说的极是，但外人言语太过，讽刺辛辣，让本派弟子颜面全失，总让人心生愤愤。”

    雨崖子道：“盘蜒失手，乃是情理中事，若盘蜒苦练过关，那本派上下，岂不倍感光荣？又有何愤愤之情？”

    众弟子无不动容，问道：“师父，盘蜒他真有把握能过关么？”

    雨崖子不过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但盘算希望，实在微乎其微，世上焉有人能在三日之内，便将飞升隔世功第一层境界练得圆满无缺？她与吕流馨互望一眼，见对方眼中充满忧虑关切，唯有暗自长叹。

    三日之后，盘蜒破关而出，众人见他面貌都吓了一跳，只见他三日间竟瘦了十多斤，委实如同竹竿一般，雨崖子又是恼怒，又是怜惜，叱问道：“你乃半仙之体，纵然三日不吃不喝，也不会成这副模样，你到底在胡闹些什么？”

    盘蜒惨然道：“师父，徒儿肚饿，要讨些灵仙丹吃。”

    雨崖子咬一咬牙，取出几颗灵仙丹，盘蜒大叫一声，一招饿虎扑食，夹手夺过，一顿狂吞，服药之后，倒地就睡。雨崖子怒道：“你给我起来！”将盘蜒托起，吕流馨、白素道人替他整理仪容，梳理乱发。雨崖子道：“此事关乎我神藏派颜面，你纵然不成，也别给我出丑。”

    盘蜒奇道：“此乃我个人之事，怎地涉及神藏派了？我本也没多大指望，只不过胡乱试试罢了。”

    众人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吕流馨拉住盘蜒胳膊，急道：“盘蜒哥哥，你....你....只是在胡闹？”

    盘蜒笑道：“我想到了池水畔，众多美女袒·露娇躯，我便可一饱眼福了。”

    雨崖子勃然大怒，一巴掌打了过去，旁人赶忙劝住，说道：“师父，打晕了他，咱们神藏派可混不下去了。”

    雨崖子重重哼了一声，压住火气，说道：“盘蜒，此事早已传遍万仙六派，你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若你飞升功功力不到家，那池水定然反噬，轻则要养伤一年，重则性命难保。无论怎样，你都要心怀勇毅，不可退缩，拿出本门弟子的样子来。”

    盘蜒果然振作精神，说道：“师父，我若侥幸再遇上那湮没怪人，又该如何应对？”

    雨崖子心想：“你只怕还未进入梦境，先被泉水所伤，万万难再见那湮没。”但仍说道：“千万不可在那书册上写字，当用一钝刀将四肢缓缓割断，如此方可过关。”

    盘蜒问道：“若在书册上留名，旁人如何看得出来？”

    雨崖子道：“怎地看不出来了？你若四肢无伤，安然离水，立时便会被一旁考官杀死。”

    盘蜒脸色发白，愣了片刻，说道：“弟子当尽力而为，不辜负师父师兄师姐师妹一番深情厚谊。”

    众人穿过天门，来到万仙本宗群山，只见群山通天彻地，仙宫光耀流云，更胜过神藏派一筹，天门前已挤满了人，皆是些来瞧热闹的各派弟子，瞧见盘蜒，发出一通大呼小叫，大多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盘蜒怒道：“喊什么喊？大丈夫岂能碌碌无为，不思进取？我宁愿死了，也要到泉水中试上一试，只要我活下性命，一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你们这些畏首畏尾之辈要强。”

    此言一出，倒也博得一阵喝彩，不少年轻气盛的道人点头道：“不错，不错，虽然不知自己斤两，但也算勇气可嘉了。”

    好不容易穿过山间栈道，只见一虹桥横跨山峰，相连百丈，远处那山白雾蒙蒙，群鸟盘旋其上，海声喧嚣其后，雨崖子道：“这便是会试之处，山名‘危途’。馨儿、白素，咱们三人陪盘蜒过去。”

    盘蜒心道：“为何只能女子过去？难道女子看男子入浴算是吃亏，男子看女子露·体便是享福么？唉，天道不公，世风如下也。”心中胡说八道，呼天抢地，却也不敢明说。

    不多时穿过山谷，有数个道人迎了出来，见到盘蜒，心中惊讶，却勉力装作镇定模样，核实一番，引三人来到一大池旁，这大池比山脚下的仙露泉又大上了数倍，平素戒备森严，不许门人自行前来，效用威力也比山下那接引入门的泉水更为显著。

    盘蜒见各门各派的应试者在池边绕了一圈，忽然间，一肤色黝黑的老者踩着飞剑，凝在半空，负手而立，仿佛是从空气中幻化而来的。众人一齐跪倒，恭敬喊道：“恭迎蝉鸣仙使莅临会试，督导吾等。”

    盘蜒心下惊骇，暗想：“这又是一位万仙门的顶尖人物？”原来这一年一度的会试极为重要，近年来规矩已变，宗主仙使虽忙于修行，但却轮流来此主持大局，不再置之不理。这蝉鸣仙人乃是圣阳派的尊长，今年轮到他出面当差。

    蝉鸣不愿多谈，朗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诸位应试者验明正身了么？”

    众考官齐声道：“已然验明无误！”

    蝉鸣默然片刻，说道：“我听闻有一涉水弟子，入门不过三日，便欲一试游江，那位弟子何在？”

    这数百人一齐转动目光，寻找那狂妄之辈。盘蜒咳嗽一声，怏怏说道：“回禀尊长，正是弟子。”

    蝉鸣笑道：“我听蒙山提起过你，你伶牙俐齿，主意不错，但不知是否有真材实料？”

    盘蜒心中一喜，暗想：“听他所言，那鲲鹏立派的倡议多半有望。看来我胡乱行事，闯下名声，倒也对那大事有所助益。”只是垂首不语。

    忽听对面有一女子惊呼道：“盘蜒哥哥！”另一女子也喜道：“是他，真是盘蜒！”

    盘蜒抬头望去，只见陆振英、东采奇二人携手而立，陆振英依旧如画中仙子，秀气清纯，样貌比往昔更美，而东采奇虽比她稍逊，但也是风华出众，艳丽柔媚，两人望向盘蜒，目光惊讶至极，似全没料到竟能与他在此重逢。

    盘蜒心想：“准是这俩丫头蒙头苦练，不闻窗外风雨之声。不知我已名扬天下，如同贯耳之雷。”

    吕流馨瞧见二人，暗暗心惊，暗想：“我若不好好打扮，可被她们比下去了。”向盘蜒靠了一步，拉住盘蜒手掌。

    蝉鸣道：“此次可有欲至遁天层之人？”

    众考官道：“回禀尊长，并无人有此资质。”

    蝉鸣道：“那渡舟之人，意欲飞空，又有几何？”

    一考官展开书卷，报上姓名，一共约有十四人，张千峰赫然在列，他身后也站着几位女仙家，看来同门陪同之人只能是女子。

    这第四层飞空的门人一年最多只取两位，即便连续数年无人成功，亦非奇事。

    考官喊道：“请天地派玉真仙友入水！”

    那玉真道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脱得赤·条·条的，跃入水中，只支持片刻，如被巨掌捏住一般摔了出来，他骨骼尽断，口喷鲜血，同门忙抢上医治，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考官接连喊出姓名，一众男仙女仙一一脱·衣下水，但也都在顷刻间落败，更有人当场丧命，盘蜒心想：“昔日见到万仙飞空阶层的两个仙家，人品极为不堪，功夫也远不及张千峰，想不到竟能熬过这般苦练。”殊不知那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升入四层之后放纵疏懒，功力不进反退。

    等了半天，终于轮到张千峰出场，盘蜒见陆振英、东采奇两人神色紧张，各自捏紧拳头，真比自己入水更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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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庄周梦蝶如隔世

﻿盘蜒忽然背脊生寒，急转目光，在对岸人群中见到一人，那人样貌二十岁上下，黑发黑眸，神色阴鸷，似也不怎么出奇。但不知怎地，盘蜒只觉此人的眼眸黑的诡异，隔绝光亮，深不可测。

    那少年也望向盘蜒，微微一笑，笑容中似有难以描述的仇恨。盘蜒莫名间害怕起来，扭头不去看他。

    众人惊呼一声，旋即掌声如雷，但见池水中张千峰手足全断，血溶于水，又过了半晌，他睁开眼，四肢愈合，身形一动，已到了岸上，一旁考官立时递上衣物，张千峰匆匆穿戴整齐。

    吕流馨喜道：“千峰师兄果然了不起，这么多人，也唯有他能过关。”

    雨崖子道：“听说此人今年不过七十年纪，进境之快，实属罕见，不逊于他师父鲲鹏。但如要踏入第五层遁天境界，仍要难上百倍，若非毅力心境、天赋修为皆臻极高境地之人，难以迈过这一难关。”她心有所想，随口说出，倒并非想自吹自擂。

    盘蜒却心想：“师父要咱们拍马屁啦。”笑道：“那师父有此成就，当真古今罕有，令我神藏派上下生辉了。弟子定要以师父为楷模，终生当菩萨般膜拜。”

    雨崖子淡淡一笑，说道：“你少来这套。你若真能熬过试炼，我神藏派才真正颜面有光。”

    之后又有三人入水，其中一人亦通过考验，但最后一人在水中浸泡许久，周围气氛顿时冷寂下来，人人毛骨悚然，唯有窃窃私语。

    盘蜒又瞧向那黑眸少年，他眼神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如见了新奇事物的猫，又如意欲捕食的蛇。

    再过片刻，那人从水中走了出来，神色憔悴，眼神恍惚。

    一考官怒道：“伯阳！你可是在那名册中留名了？”

    伯阳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一味斩手断脚，毫无意味，我早就想试试别的门道了，尔等保守懦弱，不求进取，岂不可笑么？”

    数个考官拔出长剑，朝伯阳刺去，那伯阳一甩手，水中一声巨响，浪中蕴含内力，翻涌奔腾而来。众考官长剑舞动，运功将那水气化解，伯阳趁势跑向本派众人，意欲捉一人为质，放手一搏，谋求出路。

    刹那间，那伯阳浑身冒火，他厉声惨叫，扑倒在地，却再难前进半寸。那火焰似饥饿的野兽，在他各寸肌肤上疯狂咬啮，他迅速融化，不久已成了一堆泊泊冒泡的肉汁，那肉汁表面仍残留五官、手脚模样，加倍恶心。

    只见三道红色飞剑在空中游动，似精灵妖魅，运行自如，那三柄剑稍一晃动，回到蝉鸣身边，弹指间消散不见。

    众人齐声惊呼，这才明白是仙使出手，见他显露这一手神功，皆敬畏无比，跪拜喊道：“仙使神通，冠绝天下。”

    张千峰心下骇异，暗想：“若这三柄剑朝我袭来，我即便使出浑身解数，只怕也抵挡不住，就算师父那般身手，也仅能支持一时。”

    蝉鸣道：“将那叛徒残躯收拾了。”有人取一麻袋，手持簸箕，将那混杂血肉的热油扫了进去，众仙家皆爱干净，见状无不感到恶心，又见这老道对本派弟子竟毫不留情，更是由衷敬佩。

    蝉鸣道：“去年尚有两人通过池水试炼，但却比武落败，此二人当与今年出浴者再比，获胜者可获授‘飞升隔世功’飞空阶层心法，服食灵丹妙药。”

    盘蜒心想：“原来还要打上一场，张千峰本事不小，获胜在情理之中，即便今年不胜，明年仍有机会。”极想看一场热闹，不禁雀跃无比。谁知那比试将留至最后，又不免稍觉失望。

    渡舟众人事毕，再是游江众弟子经受考验，一众仙家入水出水，各有欢喜忧愁，说巧不巧，选出四人来，之后再与去年比试落败者相斗。

    盘蜒知道轮到自己这些涉水门人，池边群雄眼神一齐聚在他身上，大多是幸灾乐祸、嘲弄轻视之色，唯有陆振英、东采奇、张千峰等寥寥数人真心替他担忧。

    盘蜒却不担心，若无十足把握，他不会在此露面。他需回到那梦境之中，他在那儿留下了一个婴儿，那孩子境况如何了？盘蜒得弄明白。

    那不幸的婴儿，他也是迷梦中的幻影么？盘蜒感到他是真实的，盘蜒对他的折磨并非是噩梦，不然盘蜒不会如此内疚。

    可他在池水中回到的梦境，未必与上回相同，湮没或许只有一人，但谁又知道自己将随波逐流，去往何方？

    一考官朝盘蜒斜视一眼，见他脸色麻木，双目飘忽，冷笑一声，报上另一人姓名，盘蜒报考最晚，故而留到最后，却也吊足了众人胃口。

    一众涉水小仙陆续入浴，人数繁多，成者少而败者多，不久东采奇、陆振英相继入内，轻易过关，引起一片惊诧。她二人也不过修行一年，时日极短，也是极罕有的情形了，而双姝容貌出众，更是引人喜爱，倍受瞩目，故而众人欢呼雀跃，颇为轰动。

    陆振英出了池水，朝盘蜒投来亲切目光，挂念之情确是发自肺腑，盘蜒心头一热，朝她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陆振英想起自己衣不蔽体，脸上一红，闪至一旁。

    考官拿起名册，喊道：“神藏派雨崖子门下盘蜒入水！”

    众人精神振奋，无不直起身子，双目放光，凝视盘蜒，盘蜒哈哈大笑，朝众人抱拳示敬，喊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远道而来，途中缺了盘缠，正要在此卖艺讨生，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再不济骂个几句，也算结下一场孽缘，将来我必上门报仇，不死不休。”

    雨崖子怒道：“你这笨蛋，这当口搞什么鬼？”作势要打，盘蜒大呼小叫，脚下抹油，往前一冲，忽然一脚踩空，哎呀一声，头下脚上，再度和衣入池。

    群仙齐声大笑起来，其中女子居多，莺莺燕燕，叽叽喳喳，一时这庄严残酷的会试，竟成了欢声笑语的闹市。雨崖子、吕流馨哭笑不得，暗想：“这个笨蛋，回去非饶不了他！”见盘蜒泡在水里，却又惴惴不安。

    盘蜒习练飞升隔世功未成，一入池水，便感到水中灵气似雷似火，朝他袭来，他运起太乙异术，感应水中精灵，只觉凶悍暴怒，但也非不可缓和。他曾助陆振英熬过轩辕神殿的池水历练，对照此时，情形颇为相近。

    涉水之道并非一成不变，可游江，可乘舟、可驾云，自然也可化作游鱼，溶于水中。或者沦为水鬼，任由大水将这具皮囊载往终点。

    修仙之法，成魔之道，何尝不是如此？

    他遁入梦境，见到茫茫水雾，无边海浪，他留在此地的少年已然不见了，而天地间光阴流动如常，异象已然消失。

    有一人划着小船，急速驶来，盘蜒见舟上那人正是湮没。

    盘蜒笑道：“老兄，上次一时糊涂，胡来一番，委实对不住你。还望老兄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湮没一把抓住盘蜒，将他死命按在船板上，手持钝刀，狠狠在盘蜒手足上划过，盘蜒痛的哇哇乱叫，喊道：“此事纯属自愿，你怎地蛮干？我要在名册上留名，快将那名册拿来！”

    湮没开口道：“我非但要斩断你手足，还要砍掉你的脑袋。”

    盘蜒心想：“原来你能开口说话。”嚷道：“你这是公报私仇，作威作福，我要见你上头。”

    湮没不答，将盘蜒四肢拧断，举了起来，盘蜒问道：“这儿原有一少年，他人呢？”

    湮没掐住盘蜒脖子，手指运劲，盘蜒喘不过气来，肺中发出绝望的喘息。

    但这是梦境，盘蜒的梦境，湮没是外来者，而盘蜒早已打破了梦中的规矩。他一直是梦中人，他在梦中经历过漫长的人生。

    在那个梦中，盘蜒是仙人。

    巨浪化作巨掌，将湮没卷起，摔入海中，随后巨涛如同大山般涌来，将湮没抛上空中，反复冲击。湮没怒吼一声，使出怪力，将海浪击散，蛮横的朝盘蜒冲来，但大海无边无际，威力浩大，那湮没纵然有惊天动地的本领，依旧被海浪越推越远。

    盘蜒望着断手断足，想起那失踪的少年，心生畏惧，海浪将小舟掀起，那钝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扑哧一声，正中盘蜒心脏。

    他自己杀死了自己，而非湮没得手，他知道自己将安然醒来。

    盘蜒睁开眼，见到无数眼睛悬挂在头顶，如同那些高高在上，残忍恶毒的星星，似乎随时会拿出刀剑，剖开盘蜒的肚子，仿佛他是一条吞了人的恶蛇。他大声惨叫，双手乱推，但却被人挡住。

    只听吕流馨喊道：“盘蜒哥哥，是我，是师父，这儿是危途山顶！你过关了！”周围轻声细语，议论不止，轻蔑嘲笑变成了惊佩赞赏，成了关切拥护。

    但不知何时，他们又会换一副嘴脸？成王败寇，世道如此，万仙又岂能免俗？

    盘蜒只觉头疼欲裂，稍一呼吸，心脏剧痛的几乎停跳。他问道：“我....我....又怎么了？”

    雨崖子道：“与上次一般，你手脚断了，但险些淹死，你这孩子，怎地次次出事遇险？”她嘴上责备，但眉宇间却满是喜色。

    盘蜒艰难说道：“师父，徒儿....唯有一事相求。”

    雨崖子见他神色郑重，心中担忧，问道：“什么事？”

    盘蜒肚子一通咕噜作响，他嚷道：“徒儿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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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功名利禄如尘土

﻿盘蜒随众人离了池水，来到一宽广洞窟之中，今年第一层“涉水”共有十二人度过仙露泉中会试，但仍需打一场擂台，与去年失意门人一同决一胜负，得出八强，升入高层，故而在此等候，雨崖子、吕流馨则不能相陪。

    陆振英、东采奇兴冲冲跑来，陆振英说道：“义兄，我先前一直担心你呢，现在想想，真是白操心一场了。”东采奇道：“我也曾听闻有一狂妄门人，练功三天，便硬要入水一试，想不到那人便是盘蜒你，更不料你竟能熬过来。”

    盘蜒叹道：“我便是拼的性命不要，也不能输给你们两个小丫头，否则岂不丢脸？”

    陆振英笑道：“义兄天纵奇才，我是万万不敢比的，等此事一了，我定要与义兄好好聚聚。”

    东采奇皱眉道：“盘蜒，我先前见你身边有一极美貌的姑娘，你好生本事，刚一入门，便有伴了？”

    盘蜒道：“那姑娘叫做吕流馨，是我同门师妹，咱俩交情不浅，但我盘蜒生性端庄，并非四处招惹女子之辈。”

    东采奇“呸”地一声，笑道：“当年是谁一遇上我，便对我甜言蜜语，死缠烂打的？”

    陆振英点头道：“是啊，师姐将你当年行径都对我说了，盘蜒哥哥，你可是骗人家姑娘将你放在心上了？”

    盘蜒怏怏道：“当年情景，宛如隔世，我等如今踏足仙界，脱胎换骨，那些陈腐旧事，两位又何必念念不忘？我盘蜒如今已改邪归正，不近女色也。”

    陆振英、东采奇齐声笑道：“你骗谁呢？咱们万万不信！”

    他们三人于此次会试中倍受关注，聚在一块儿交谈，洞中过关之人皆侧目来看，见二女对盘蜒和颜悦色，无不啧啧称奇，多有不以为然、诋毁鄙夷者。

    陆振英道：“义兄，若我两碰上，你可千万莫要手下留情。此擂台不禁旁门功夫，你尽管放马过来。”

    东采奇则道：“当年我俩比武招亲，你便是我手下败将，如今更不是我对手啦。”

    盘蜒道：“两位饶了我吧，我垂垂老矣，怎能敌得过二位，但求二位手下留情，助我蒙混过关。”

    两人笑骂他几句，怕打扰旁人，遂告辞而去，携手至角落，盘膝打坐，静心养气。

    盘蜒环顾众人，见各个儿神色冷漠，偶然间抬眼一扫，眼中皆有寒光。盘蜒如芒在背，心生不耐，对洞窟外考官道：“这位师兄，我得去方便方便。”

    考官道：“擂台不久便要开打，怎地就你事多？快去快回，过期不候。”

    盘蜒问道：“弟子名叫盘蜒，师兄，不知我何时上场？”

    考官早知他姓名，冷笑道：“此事由蝉鸣仙使抽签而得，头一个便是你上场。此乃万仙门一年一度的大盛事，观者无数，你可别腿软开溜了。”

    盘蜒怒道：“我最后出那仙露泉，又要头一个上擂台？这其中敢说无徇私舞弊，故意刁难？”

    考官轻蔑说道：“你三天便渡过飞升功涉水境界，区区小事，定难不倒你。”

    盘蜒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哼了一声，走出洞去，他也并非真想方便，不过想独自一人，喘一口气，理清思绪。

    他在池水中并未见到那婴儿，心情沉重，郁郁不欢，他不明白那婴儿到底是何物，是人？是鬼？还是幻？盘蜒对他施针用药，助他练成离乱之法，每每回思此事，总免不了汗流浃背，惊恐万分。而湮没仍认得他，盘蜒精通太乙通灵之术，知道湮没并非虚假，确有其人。

    他走了不远，来到一处幽静之地，见一清澈池塘，有粉色水莲徐徐漂浮，水汽混杂花香，令人心怀舒畅。

    蓦然间，他背上一痛，胸口气闷，一股凌厉真气游走于肺腑之间，盘蜒一口血吐在池塘中，一回头，见刚刚仙露泉畔的那黑眸少年站在身后，眼中闪着寒光，神情喜悦万分。

    盘蜒道：“你....你为何....”

    那少年道：“你喜欢大出风头？世事难料，我偏不让你如愿！”

    盘蜒一掌朝他反击过去，这一掌运太乙幻灵内力，幻影动息不止，已尽毕生本领，但那少年手上黑气如焰，竟穿破盘蜒布下的幻景，砰地一声，正中盘蜒膻中穴，盘蜒闷哼一声，双膝酸软，跪倒在地。

    少年再打出数拳，盘蜒仰面躺下，满脸是血，意识模糊，只隐隐想道：“即便我对上张千峰，他也决不能一招间将我击败。这少年纵然偷袭在前....为何能克制我的功夫？”

    少年一脚踹在盘蜒腹部，盘蜒哇地一声，身躯蜷缩成一团。他在盘蜒耳边说道：“你好好记得我的名字，盘蜒，我叫做‘血云’，我不杀你，但我生平最恨招摇炫耀、洋洋得意的小人，你休想在我面前显摆！”

    他将盘蜒脑袋摁入池水，用力搓洗，将血迹除尽，随即闪身而去。

    盘蜒在地上蠕动几尺，凑到池塘前一照，脸上伤势极轻，几乎瞧不出来，那血云手法极为阴狠毒辣，中拳处火辣辣的疼痛，但竟毫无痕迹。而掌力深入经脉，致使极重的内伤，盘蜒浑身虚脱，站立不稳。

    他是什么人？盘蜒不记得这少年曾经入水试炼，血云，血云？盘蜒何时与他结仇了？

    他稍一回神，痛楚加剧，盘蜒捂住胸口，急忙运功疗伤。

    盘蜒，你这罪恶的疯子，饥饿的魔鬼，总要掌控全局，玩弄人心。如今这彷徨无措、无力抗拒的滋味儿如何？

    盘蜒脑中乱作一团，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在指着他大笑，他自己也想发笑，笑自己争名逐利的丑态，笑自己春风得意的模样。那血云说的极对，盘蜒也憎恨自己，他变得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一样滑稽丑陋。

    令人作呕的仙人。

    便在这时，只听陆振英喊道：“义兄，义兄，你在哪儿？轮到你上场啦。”

    盘蜒心中急躁，一口气堵在胸口，但他仍撑起身子，喊道：“我这就来！”

    陆振英见他形貌，心中生疑，问道：“义兄，你....你可是运功出岔了？你若身子不适，我向考官求情，让你晚些上场。”

    盘蜒摇头道：“我好得很，妹妹放心，瞧你哥哥身手。”

    陆振英脸色惊疑，拉着盘蜒，暗暗运功替盘蜒疗伤，盘蜒喉咙咕噜一声，松脱她的手，说道：“我说了，我好得紧。”

    先前那考官朝他厉声道：“盘蜒，你想要临阵脱逃么？”

    盘蜒微笑道：“岂敢，岂敢。”

    考官引着盘蜒，走过一条山道，前方阳光耀眼，走出洞口，乃是一山中平台，辽阔宽大，平整方正，四周一圈斜坡，少说也坐了三、四万仙人。这会试后的擂台乃是万仙门年度大事，亦是极重要的消遣，盘蜒一夜间声名显赫，这场比试更是观者如潮，一见他出来，登时爆发出如雷喝彩。

    盘蜒走入平台正中，对手乃是万仙门下法剑派的一位门人，去年他与对手过招，一时疏忽，败了半筹，历经一年勤修苦练，此次又卷土重来，志在必得。

    那门人朝盘蜒拱手行礼，说道：“同门，我乃法剑派亿兆门下盛德，我二人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盘蜒笑道：“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对我说什么点到为止？你若能伤我一根毫毛，我盘蜒便给你跪下。”

    观者本大多对盘蜒不满，闻言更是恼恨，纷纷出言斥责，说盘蜒无礼至极。

    盛德怒道：“你好生狂妄，我好意向你问候，你却出言不逊！”

    盘蜒真气微弱，精神萎靡，但表面上却若无其事，说道：“你越是啰嗦，越是不成，不知这擂台规矩怎样，不然我非宰了你不可。”

    盛德大喊一声，朝盘蜒杀了过来，双手一扬，两道掌风有如暗器，盘蜒一矮身，避过一掌，但另一掌却万万躲不过去，只听一声脆响，盘蜒翻身就倒，胸口血流如潮，观者见盘蜒伤重，发出声声惊呼。雨崖子、吕流馨等人更是骇然。

    盛德犹豫说道：“我这一手....不知轻重，盘蜒师弟，胜负已分，你快些下去疗伤吧。”

    盘蜒撕下衣袖，裹住伤口，骂道：“我被哪个王八羔子暗算打伤，一身本领荡然无存，不然你怎会是我对手？”

    盛德冷笑道：“输了便是输了，你怎地早些不说，非等我占了上风，方才说嘴？可是输不起么？”

    盘蜒想要站起，突然脚下一滑，盛德走上几步，意欲搀扶，但盘蜒倏然一跃，一掌劈向盛德脖子。众观者大怒，齐骂：“卑鄙小人！”

    盛德武学深湛，使出“望风观海”，双掌如剑，点中盘蜒云门穴，这两掌反应神速，精妙至极，盘蜒身子酸麻，扑通一声，跪在盛德面前。

    盛德连抽盘蜒数个耳光，又一脚将盘蜒踹倒，喝道：“我不杀你，似你这等浮夸无耻小人之血，当真脏了我盛德双手！”

    盘蜒心想：“骂得好，骂的痛快。”只想仰天大笑，但鼻子一酸，却捂住双眼，大哭起来。

    吕流馨见周围门人指着盘蜒哈哈大笑，将他视作丑角一般，不禁满面羞红，痛苦万分，她本以盘蜒为傲，此时却恼他如此丢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雨崖子身影一闪，来到擂台，又轻轻一揽，盘蜒已到了她臂中，盘蜒兀自大哭大喊，丑态百出，狠狠羞辱自己，雨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傻孩子，你是怎么想的？你伤势太重，连站立都难，何苦再为难自己？”

    盘蜒心头一震，霎时天旋地转，在雨崖子怀中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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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岂甘跪地献谄媚

﻿盘蜒回过神来，只觉一双手掌贴住背心，雨崖子正运功替他调理，体内暖洋洋的，一时不觉伤痛。

    吕流馨见他醒来，神色一喜，突然又闷闷不乐，盘蜒开口问道：“擂台比完了么？”

    吕流馨道：“你睡了足足一天一夜，早结束啦。你那两位红颜知己都过了关，千峰师兄也轻易取胜了。”语气中不乏埋怨之意。

    盘蜒道：“若非....若非我身上有伤，焉能输给那伯阳？”

    吕流馨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受伤，当事先说明，为何上来不说，等落败再讲，反而落得个毫无担当的名声。大丈夫输就输了，又为何要出手偷袭？当真丢尽了脸。”

    只听歌乐子道：“师弟太过狂妄，终于自食其果了。师父，盘蜒他品行不端，有违忠厚之道，还请师父酌情处罚。”

    盘蜒转头一瞧，只见雨崖子嫡传门人皆站在一旁，神色古怪，有人怜悯，有人惋惜，有人则颇为欢喜。

    白素道：“歌乐子师弟此言不妥，盘蜒进境神速，只三日便练成飞升隔世功‘涉水’功力，替咱们神藏派大大长脸，纵然比武落败，但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

    三芝道人曰：“不错，大会不禁计谋招式，只要能够取胜，毒药暗器，无所不可，师弟纵然言辞有失，但却不违反门规。”

    盘蜒听这两人替自己开脱，不禁感动，雨崖子道：“盘蜒，是谁将你打伤的？那人功力极高，掌力潜伏经脉内，几乎隐秘无踪，连我也难以尽除，唯有你自行调息周天，方可痊愈。”

    盘蜒恨恨道：“那人自称‘血云’，道士打扮，样貌二十左右，不知是哪儿钻出来的，好生可恶。”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认识此人，雨崖子沉吟道：“这血云莫非是混入山里的奸细？或是别家道宗前来的游客？”万仙门虽当世独大，其余门派难以争辉，但常常邀旁人上山作客，以显威势。

    便在这时，只听屋外有一女子笑道：“什么‘血云’，‘白云’，无凭无据，胡乱指控，传出去徒惹耻笑。”话声未断，众人眼前一闪，那华普已走了进来。众弟子急忙转身施礼，喊道：“华普师伯。”

    华普道：“我来瞧瞧那‘受伤’的小师侄，碰巧听诸位非议，哈哈，果然好笑至极，我在外笑得腹痛。”

    雨崖子道：“师姐为何发笑？”

    华普道：“盘蜒师侄，败了就败了，那是技不如人，若非心胸狭窄之辈，又怎能输不起？你非要编造出一个‘血云’来，难道要大伙儿替你四处宣扬，讨回公道么？”

    盘蜒道：“那血云千真万确，定有其人，可非我编造出来的。”

    华普高声道：“你要真有骨气，今天吃了败仗，这一年中勤修苦练，穷竭努力，明年找回场子，也就是了。我来此之前，在外转悠一圈，听别派弟子都将你说的十分不堪，什么‘行事卑鄙’、‘脸皮极厚’，多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你非要指证那‘血云’在赛前伤你，无凭无据，谁来信你？你这不是自掘坟墓，自找没趣么？”

    盘蜒心中好笑：“正所谓‘朝游巍峨峰，夕坠峥嵘沟，登得越高，跌得越惨’，我言行不羁，举止乱七八糟，有此报应，确是罪有应得。盘蜒，你真当自己出息了？成仙了？这一众仙人衣衫光鲜，争名逐利，勾心斗角，俯偻匍匐，啖恶求媚，你何必与他们为伍？盘蜒啊盘蜒，你今日之败，败在情理之中，败得妙不可言。”

    过了不久，那紫若道长也前来探病，他生性慎重，替盘蜒诊脉，见伤势果然不轻，但也不知是否乃血云所伤，叹了口气，说道：“师侄，外头流言四起，恶语不断，有不少门人对你甚是不满，你当平心静气，莫要放在心上。”又对雨崖子道：“师侄实乃可造之材，稍受挫折，算不得什么。师妹，我看不如让他担一清闲差事，远避众人，这人一忙事，不得空闲，心有寄托，烦恼便消了许多。”

    雨崖子点头道：“盘蜒，我神藏派内有诸部，各司其职，你可任选一处干事。”

    盘蜒精神一振，说道：“师父，师伯，我可去炼丹房中帮忙。”

    紫若道长微笑道：“甚好，甚好，这炼丹房正缺人手，在那儿任职，亦可精通我神藏派诸般药方，师侄选的不错。”原来这炼丹房事务繁重，房中炎热，密不透风，又有炉中诸般浊气，最缺劳力，他心中本意，便是让盘蜒在炼丹房中当苦差，稍示惩戒，以平外人之愤，不曾想盘蜒自个儿撞了上来。

    雨崖子眉头一皱，说道：“盘蜒伤势未愈，此事不可仓促定夺。他需静养，师兄师姐诸事繁忙，咱们便不耽搁两位了。”

    紫若道长讨了个没趣，与华普悻悻道别而去。

    雨崖子又嘱咐盘蜒几句，率众弟子离开，只吕流馨一人留下。屋中冷清下来，吕流馨神情犹豫，蓦然红了双眼，伏在盘蜒肩上大哭起来。

    盘蜒奇道：“师妹哭什么？可是吃醋了？”

    吕流馨抽泣道：“谁吃醋了？就你这没出息的模样，谁会为你吃醋？”

    盘蜒哈哈大笑，突然伤口刺痛，又大声惨叫起来，吕流馨忙替他按摩伤处，又是怜悯，又是叹息。

    盘蜒忽然道：“师妹，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吕流馨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还做的对了？大伙儿对你寄予厚望，你却不争气，让大伙儿都抬不起头来，我为了你与旁人争吵，受了好大的委屈，你却依旧没心没肺，还给我傻笑。”

    盘蜒道：“我不争气？非我盘蜒自夸，万仙创立至今，有谁能如我昨日那般争气？我让你们替我与旁人吵嘴了？”

    吕流馨气往上冲，说道：“我替你说话，你还有脸埋怨我？若非我真心想与你好，我才懒得为你受气。”

    盘蜒道：“我也没求你对我好，你若不想受气，便离我远些！”

    吕流馨万料不到他说出这般绝情话来，勃然大怒，一巴掌重重打在盘蜒脸上，盘蜒道：“好，你这疯婆娘，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惹我生气！”

    吕流馨更不多话，脸如寒霜，扭头就走。

    盘蜒待她走远，心中难受，却也感解脱，一翻身，躺在床上，愣愣瞧着屋顶，默默不语。

    还不够，还不够，你做的还不够绝，她对你心中仍有依恋，留有深情，你太心软了，盘蜒，她是注定要成仙人的，你与她不一样，你看得清楚，心中明白，你不想如万仙一般虚伪，不想套上层层枷锁，你记得吗？你在那名册上留了名。

    那池水中的梦境无关善恶，而是信仰。斩断手足，乃是受困规矩，留名书册，则步入混沌。理与乱，规矩与自在，你该如何抉择？

    万鬼？万仙？

    .....

    盘蜒伤势起起伏伏，过了数十日方才痊愈。吕流馨仍常常来照看他，但心怀恼恨，在盘蜒面前与歌乐子谈笑甚欢，盘蜒与她又吵了几回，挨了几个耳光，关系并无进展，也出奇的并未恶化。

    某日，雨崖子召集众徒，说道：“为师有要事，须得回神刃山庄一趟。三芝，四方、洗水、白素，道观之事，劳你们多费心了。”

    众弟子齐声称是，盘蜒问道：“师父可是要再去会会那渊北辰么？此事极为凶险，还请师父带徒儿同去。”

    雨崖子笑道：“不错，那渊北辰一日不死，总是心腹大患，我已拖了一月，只怕有所隐患。我本就要倚仗你那寻路的本事。”她目光一扫，对歌乐子道：“我三令五申，不得扰乱馨儿心思，歌乐子，你整日不务正业，与诸女弟子玩乐，我早有耳闻，但一直盼你自行悔悟，但你迟迟不改，好生令我失望。”

    歌乐子脸上变色，跪地磕头道：“师父，那是有人诬告弟子，并非实情，师父明辨是非，求还弟子清白。”

    雨崖子喝道：“为师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么？罚你前往苦心崖面壁思过，崖中自有吃食泉水，你不得擅自离崖，更不得与旁人交谈。”

    歌乐子暗自怨声载道，但也无可奈何，唯有低头领罪。

    雨崖子又对吕流馨道：“馨儿，这些时日来，听闻你练功并不勤勉，也不曾向我求教，这又是怎么回事？”

    吕流馨跪下说道：“师父，我要照顾盘蜒哥哥，故而...故而无心用功。”

    雨崖子道：“你今年不过十七岁年纪，正值青春，易于情扰，故而为师对你保护有加，并非不通人情，禁隔人·欲。你天资过人，在我门下弟子也极为罕见，我瞧你不思进取，好生惋惜，你自个儿仍不知道么？”

    吕流馨念及师恩，冷汗涔涔直下，她脾性活泼，爱好交游，昔日在神刃山庄中，一心渴望万仙，其意强烈无比，故而用功勤奋，可如今已得半仙体质，易于疏忽，如无人严加督导，自个儿实在提不起劲来清修。

    雨崖子叹道：“其中也有为师之过，对你太过放纵。从今往后，由白素专门教你，白素，如馨儿稍有怠慢，你尽管责骂，务必要她赶上明年仙露泉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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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口是心非贼大胆

﻿盘蜒随雨崖子骑上翠鸟，往神刃山庄方位赶去。行了一段路程，翠鸟落地捕食歇息，雨崖子问道：“盘蜒，你与馨儿吵嘴了么？”

    盘蜒黯然道：“吵了好几回了，也怨我近来脾气不好，惹她生气，耽误她修行不小。”

    雨崖子叹道：“你为人机灵，可知为师一片苦心么？”

    盘蜒道：“师父可是想成全我二人，故而严惩歌乐子师兄？我盘蜒上辈子定是行善积德，遇上这么一位好师傅。只是我与师妹之事，若姻缘不到，却不能勉强。”

    雨崖子之所以想玉成两人好事，乃是想起自身遭遇，心生伤感，不忍拆散这一对爱侣，此时见两人闹别扭，不禁好生失望，无奈说道：“如此也好，馨儿聪慧，正可静下心来修习我传的功夫。”

    盘蜒见她愁眉不展，说道：“师父可是想念那解谷前辈了？既然如此，我恰好带着那玉笛，这便吹奏一曲可好？”

    雨崖子笑道：“你吹吧。”

    盘蜒取出笛子，胸腹运气，奏出悠扬笛声，曲子似清泉流水，似白云春风，正是解谷当年所创曲子，雨崖子甚感悦耳，轻轻点头，手指按着节拍，暗暗附和。

    盘蜒一曲奏罢，说道：“师父，我这曲子吹得如何？”

    雨崖子点头道：“难得你文武双全，演奏传神，与当年解谷颇有相似之处。”

    盘蜒道：“听说解谷前辈武功本也不差，他一身功夫，当与师父所学颇有相通之处了？”

    雨崖子叹道：“当年山庄之中，诸般武学五花八门，我两人修行大不相同。我练得乃是神刀汇脉功，龙虎功，随后创出运势掌法，但解谷所练叫做‘玉华功’，我曾与他比武，他有意相让，我两人才斗成平手，他武艺委实在我之上，若他不曾患病....”念及此事，愁上心头，更对那疫魔渊北辰恨之入骨。

    盘蜒问道：“师父，那解谷前辈可练有什么剑法掌法？你说我与他相似，不如传我几招，也算替他找个传人。”

    雨崖子心中一动，神色为难，心想：“他....他为何要学解谷的武功？那也并不玄妙，远不如我万仙所传。”暗自琢磨，默然不语。

    盘蜒见她犹豫，问道：“师父不肯教么？还是解谷前辈抠门，未曾传给师父？”

    雨崖子已有些不快，但架不住盘蜒纠缠，说道：“盘蜒，我传你那么些武功还不够？你非得分心去学其余，如此贪多，小心误入歧途。也罢，既然你诚心求教，我便传你解谷的‘玉龙剑法’。”说罢摆开架势，剑招层出不穷，变化多端，时而似飞云，时而似尘泥，时而直指苍穹，时而斜刺大地，剑招极是美观，而雨崖子内力深厚，精通武道，剑上附着真气，威力已然极大。

    盘蜒细细观察，用心记忆，看了一遍，已然记得清楚，说道：“解谷前辈定然是用这玉笛做剑，向师父演示功夫，我猜的对么？”

    雨崖子闻言一愣，缓缓点了点头，盘蜒极为郑重，手握玉笛，将那玉龙剑法一招一式使了出来，果然有板有眼，虽姿势偶有不准，却也八九不离十。

    雨崖子低着脑袋，耐住性子，瞧盘蜒使了一遍，淡淡说道：“你悟性极好，有过目不忘之能，这剑招此刻仍不纯熟，可将来再图圆满。”

    盘蜒曾感知到解谷些许灵识，但这套剑法却记不完全，又深知此事极为要紧，关乎生死，不容疏忽，忙道：“还请师父指点谬误，务必让我运用熟练。”朝雨崖子深深一揖，闭目少时，回思雨崖子先前劲力拿捏，再将这剑法运了一遍，这回大有长进，剑招行云流水，有模有样。

    雨崖子显然无心多谈，随口敷衍几句，但盘蜒甚是较真，不停请教当年解谷剑招样貌如何，非得使得与解谷丝毫不差，方才罢休。

    雨崖子见盘蜒舞动玉笛，身手矫捷潇洒，与解谷越来越像，恍惚间又回到数百年前，正与解谷互相切磋，研讨进展。她身躯发颤，咬紧牙关，扭头不去看他。

    盘蜒问道：“师父，我使得与解谷前辈可还有不同么？”

    雨崖子道：“差不多得了，这剑法并非上乘功夫，不必多费心血。”

    盘蜒道：“我总觉得那一招‘山川险阻’，劲力总有些勉强，不够顺当....”

    雨崖子忽然怒道：“够了！”一挥手，盘蜒手腕巨震，跌在一旁，那玉笛飞上半空，雨崖子手指一捻，那玉笛似被无形力道握住，扑地一声，插·入土中。

    盘蜒愕然问道：“师父，你...为何恼了？”

    雨崖子狠狠打了盘蜒两个耳光，盘蜒头晕脑胀，不明所以，却听雨崖子喝道：“盘蜒，你是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盘蜒问道：“我....我做错什么事了？”

    雨崖子双目微·湿，叱道：“你又吹解谷之笛，又学解谷剑法，你...你真当自己是解谷么？”

    盘蜒猜到她心思，不由得大喊冤枉，说道：“师父，请听徒儿解释...”

    雨崖子道：“我生平最恨的，便是那些用情不专，花言巧语之辈，那歌乐子四处招惹同门女子，被我重罚，本就有警示之意，你倒好，非但不领教训，反而...反而打师父的主意？你以为你扮作解谷模样，便能讨师父欢心，从此对你刮目相看么？”

    盘蜒急道：“师父怎会这般想？我只不过....只不过佩服解谷前辈，想要继承他遗志...”

    雨崖子见盘蜒吞吞吐吐，显然心中有鬼，在盘蜒背心一拍，盘蜒剧痛钻心，站立不住，一头栽倒。

    雨崖子道：“我对你太过放纵，你可是生出误会，以为...以为我对你有情？万仙虽门风不严，但我雨崖子岂是这等放·荡之辈？从今往后，你若再对我疯言疯语，哪怕稍有不敬，或是嬉皮笑脸，我便打得你皮开肉绽！再犯第二次，我就废了你一身功夫！”

    盘蜒叫苦不迭，暗想：“师父想的歪了，竟不听我辩解！罢了，罢了，也是我盘蜒倒霉，有苦不能说，暂且忍她一回。”闷声说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徒儿知错了。”

    雨崖子重重“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对盘蜒失望至极，她道：“盘蜒，我生平从未...罕见你这般奇才，只是你心术不正，总想要一步登天，钻营捷径，如真是如此，你功夫越高，权利越大，便越是无愧无耻！我对你说这些，乃是为了你好，可莫要真犯下大错，追悔莫及。”

    盘蜒心想：“你可说到我心里去了，万仙之中，多得是这样的人，又岂止我一个？骂得好，骂的妙，我盘蜒罪有应得，活该如此！”他本满心冤屈，但顷刻间一扫而空，不再多说，朝雨崖子磕了几个头，走到一旁，侧卧入眠。

    雨崖子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想要温言几句，但随即硬起心肠，置之不理，睡至次日晨间，她招来翠鸟，两人再度上路，盘蜒对雨崖子依旧恭敬有加，但如非必要，不再与她啰嗦。雨崖子稍觉不悦，心想：“他自己做错了事，居然还对我心怀不满？这等不孝徒儿，我还指望他什么？”

    这般飞行数日，终于回到神刃山庄，玉不莹率众迎了出来，喜道：“祖师爷，你果然回来了，大伙儿都盼你许久啦。”于是向雨崖子引荐众人。

    他听雨崖子嘱咐，在山庄中聚集了一大群江湖武人，以防那疫魔从岁皇群山中出来。此时各路豪杰齐聚一堂，衣着各异，兵刃奇特，其中有四、五人乃是俗世中赫赫有名、常胜不败的好手，在万仙中堪比二层游江的弟子，他们曾受雨崖子恩惠，又与神刃山庄交好，故而在此已守候多时了。

    雨崖子微微颔首，问道：“可有怪人从山林中走出来？”

    玉不莹道：“祖师爷放心，大伙儿都警醒的紧，这一个月来，轮流巡视，倒也太平，更何况有万仙仙长相助，更是高枕无忧了。”

    雨崖子奇道：“万仙？”

    只见有五个身穿万仙衣着的门人走出人群，朝雨崖子拱手道：“我等乃法剑派门下，飞空阶牛乐、友朋、渡舟阶冠捷、厚直、墨俗，在此恭候师叔大驾。”

    雨崖子奇道：“你们几位为何到来？我不曾邀过帮手啊？”

    那牛乐道：“师叔已将此事禀明菩提宗主，宗主深明大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故而早一步派咱们五人到来，守在此地，以防万鬼去而复返，再防那疫魔从藏经道观中出来。”

    盘蜒问道：“你们可去那芭蕉树边看过？”那芭蕉树周遭有气脉灵异，可步入天门，前往藏经道观之中。

    牛乐道：“咱们依照菩提祖师吩咐，前去查看，那芭蕉树似已被大火烧过，破了卦象，气脉不在原处了。”

    雨崖子沉吟道：“为何会遭遇山火？可是天雷打的？”

    玉不莹说道：“那是有一弟子献策，说如此可将那天门中的妖魔彻底隔绝，再难出来，咱们便早早动手了。”

    雨崖子微觉失望，说道：“我本想进去将那疫魔杀了，如今他被困在里头，我不能手刃仇敌，好生遗憾。”

    牛乐笑道：“师叔，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魔头说不定早死在你手上，即便不死，被困在废墟之中，永世无法脱困，受尽折磨，岂不远胜过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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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四处留情风流仙

﻿雨崖子叹了口气，眼下无可奈何，便想离去，玉不莹忙道：“祖师爷既然来了，大伙儿想尽尽孝心，设宴款待祖师爷，这许多慕名而来的英雄好汉，也全都敬重祖师爷久矣，渴望一见，还望祖师爷赏脸。”

    雨崖子盛情难却，答应下来，玉不莹大喜，忙吩咐庄上仆役准备，于大殿中整治酒席，好酒好菜，如山如海，雨崖子不喜人间烟火，只是品尝素酒，稍尽意思而已。庄上群雄见她貌如天仙，名不虚传，无不赞叹，但无人胆敢有半分不敬，更无人有意劝酒。

    牛乐、友朋、冠捷、厚直、墨俗五人来此已有数日，一贯自高自大，瞧不起这些凡间人物，但在雨崖子跟前却收敛许多，与众人有说有笑，极为亲和。

    盘蜒环视全场，神色茫然，玉不甜找他喝酒，盘蜒问道：“师兄别来无恙么？”

    玉不甜苦着脸道：“这些时日都不太平，山庄里挤满了人，有名的，无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众弟子叫苦不迭，但也无法可想。”

    盘蜒奇道：“其中还有无名之辈？莫不是奸细么？”

    玉不甜道：“就算是奸细又能如何？放着几位万仙仙长在此，料来也不敢造次。今日祖师爷一走，大伙儿自然也散了，咱们总算能有些太平日子。”

    盘蜒忽然道：“我瞧瞧你面相。”将玉不甜拉到一旁，命他张嘴瞪眼，观闻问切一番，眉头紧皱，低声道：“我传你几句口诀，你偷偷运功，排除体内毒素，可留得一条性命。”

    玉不甜目瞪口呆，正要发问，盘蜒轻声道：“不可宣扬，你将这口诀偷偷告知你大哥，也要他小心在意，但莫要声张。”

    玉不甜精通医道，问：“你那口诀调养阴阳，镇压肝脏邪火，似是对付极厉害的疫病，莫非咱们不知不觉已中了奸人毒计？”

    盘蜒道：“此乃太乙驱邪之法，那疫病尚未发作，故而能够祛除。”

    玉不甜急道：“那为何不告诉大伙儿？难道只有我兄弟二人中招？”

    盘蜒道：“不可让那人有了提防，说出来便不灵了。况且各人体质各异，我熟知你兄弟二人经脉分布，气血运行状况，故而能对症下药，其余人则难以相救。”

    玉不甜急的满头大汗，匆匆忙忙下去，找一空子，将口诀传给玉不莹，其余更不多说。玉不莹大大咧咧，也不多问，只是依言而为，身子也无病痛，也无缓和，只当是其弟设想的养生功夫。

    盘蜒回到桌旁，作势饮酒，他不再去看旁人，自斟自饮，更不理旁人客套。

    豹足、嘉麒、解谷三人离世时，将毕生遗愿托付给了盘蜒，他们的骨头、生命、灵魂，融入了盘蜒，成了盘蜒的一部分。盘蜒颇有自知之名，他并非善人，行事忽正忽邪，但唯有一桩好处，他信守承诺，始终不曾忘了那疫魔。

    他知道疫魔逃了出来，他知道疫魔会埋伏在这儿，混杂在人群之中，他还知道以疫魔的医术，此刻已然痊愈。

    雨崖子敌得过他么？如果她不能，盘蜒不会容他逃脱。她是解谷立誓保护的人，盘蜒责无旁贷，自当照看她，救她性命。

    群豪酒酣耳热，各自胆大起来，对雨崖子与万仙众人一通奉承，更有人当场赞她美貌，雨崖子随口敷衍几句，心中颇不耐烦，但群雄给她面子，不辞辛劳赶来，她也不能当众破脸。

    有一粗豪汉子忽然嚎啕大哭，跪在雨崖子面前，大声道：“求仙长替我主持公道！”

    雨崖子问道：“你有何冤情？”

    粗豪汉子涨红了脸，指着万仙门友朋道：“他....他....勾·引我老婆，两人偷·情已有数日，我....我打不过他，他威胁我不许多口，否则要取我性命。”

    友朋脸上变色，怒道：“你这醉鬼，胡说些什么？”

    雨崖子慎重起来，肃然问道：“友朋师侄，这位汉子所说可是真的？”

    友朋脸皮一红，但他是万仙成名高手，身列飞空阶层，不愿撒谎，说道：“师叔，我原也不知那女子已然婚嫁，她自个儿也找上我，我也无法可想。他妻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我初时不知，之后便已后悔。”

    群雄中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雨崖子侧耳一听，知道众人大多知道此事，只是摄于万仙之威，不敢出头罢了。

    汉子咬牙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老婆确...确实不好，但此人举止不端，先与我妻子....眉来眼去的...”原来万仙门人，不少都是风·流人物，平素在门中乱来惯了，到了凡间，无师长约束，更不顾礼法。凡间女子遇上万仙众人，心存仰慕，往往被三言两语，挑的心·痒·难·搔，主动招惹、趋之若鹜的大有人在。

    此时众人都有些醉了，这汉子一起头，旁人各个儿指着万仙五人喝骂，说他们作威作福，不干正事，一天到晚的拈花惹草，看来似友朋这般情形，其余四人也不甘落后，各有建树。

    雨崖子大感羞愧，凝视盘蜒，心想：“稍有不慎，盘蜒将来也会如他们这般。我万仙中人才无数，但大多意志薄弱，不耐诱·惑，只是门风如此，也是积重难返了。”

    牛乐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万仙门人，行事逍遥自在，不受约束，岂是凡人所能揣度？况且我等无法生育，便算与那位姑娘有情，也不过是露水姻缘，转瞬即逝罢了，诸位何必放在心上？”

    群雄登时大怒，连声喝骂道：“好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王八羔子！”“不错，万仙高手，便是这般模样么？”

    雨崖子举起酒杯，陡然掷出，朝牛乐飞去。牛乐急忙伸手去接，但那酒杯忽上忽下，酒水撒出，溅入牛乐眼中，牛乐“啊”地一声，又被酒杯砸中额头，霎时鲜血淋漓。他虽是一第四层弟子，但沉迷欢愉，远不及张千峰，更与雨崖子天差地远，而雨崖子怒到极处，这一掷毫不留情，若她下手再重些，已取了牛乐性命。

    雨崖子道：“尔等这般行事，与凡间负心薄幸之辈有何差异？等回山之后，我会向法剑派师兄告知此事，非要重责尔等！”法剑派主管万仙门中赏罚大事，最是严厉，雨崖子见派中弟子如此不像话，更是加倍气恼。

    牛乐等人大喊倒霉，但事已至此，却无法可想，只恨自己一时疏忽，竟让人将此事捅了出来。

    这时，有一仆役上前替雨崖子换了杯酒，雨崖子心神微分，不虞有他，便想饮酒，但盘蜒霎时拉住雨崖子衣袖，指着那仆役说道：“这位兄台，你这酒壶从何处得来？”

    那仆役奇道：“我从厨房取来的，客人，可是有什么不对劲么？”

    盘蜒让玉不莹找来一犬，让犬饮酒，隔了半晌，那犬并无异状，群雄本有些担心，见状无不松了口气，笑道：“小兄弟虚惊一场，可是谨慎过度了？”

    牛乐突然道：“对了，你可是神藏派里那挺出风头的小子？号称三天之内，练成飞升隔世功涉水境界，随后又在擂台上被人揍得哭鼻子了？”

    盘蜒点头道：“回禀师兄，正是区区在下。”

    法剑派五人面面相觑，猛然一齐大笑起来，脸色鄙夷至极，友朋道：“这位师弟，听说你一入本门，便与海纳派两位美貌师妹打得火热，却又在神藏派中藏有娇娘，此事可是真的？”

    牛乐被雨崖子打伤，不敢对雨崖子怎样，但怀恨在心，有意在言语上找回场子，笑道：“岂止如此而已？这位老弟本事极大，可谓老少通吃，处处留情，我等可不能与他相比。”

    友朋问道：“师兄为何说他‘老少通吃’？他搭上的那几位，岁数可娇嫩的很。”

    牛乐偷偷朝雨崖子望了一眼，叹道：“不敢说，不敢说，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伙儿心里有数。否则神藏派这许多得力弟子，为何偏偏只有他一人能得伴雨崖子师叔？”

    友朋“啊”地一声，道：“这位师弟这等本事，也是我万仙一绝了，不知有何名堂？”

    牛乐笑道：“师弟有所不知，这门绝学，叫做‘一惊一乍，万众瞩目’，你瞧他胸有成竹，拿美酒喂狗，显露一腔忠心，纵然猜的不准，也算立下大功，惹得佳人芳心暗喜....”

    雨崖子身形一晃，已到牛乐身后，捏住他脖子一翻，咔嚓一声，牛乐头上脚下，将桌子撞得粉碎。只听她冷冷说道：“再多说一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牛乐鼻青脸肿，嚷道：“我...我回去禀告师父，非要找你算账不可....你自个儿做出来的事，还不让人说么？”

    就在此刻，只见一旁墨俗、冠捷、厚直三位三层弟子脸色发黑，拔出长剑，朝雨崖子背心斩去，这三人功力俗世罕见，剑上风声如哨，去势极快。但雨崖子眼观六路，顷刻间使出暖石功，浑身如罩玉石，铛铛声中，将那三剑反震回去，那三位弟子浑身巨颤，长剑脱手，口鼻流血，但他们似失心疯一般全不知疼，荷荷喊叫，施展擒拿，再度扑向雨崖子。

    雨崖子袖袍一拂，喀嚓三声，将三人腿骨折断，那三人摔倒在地，终于无能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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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前仇旧恨齐清算

﻿雨崖子拾掇下三人，一回身，却见牛乐、友朋二人面露苦楚，正在打坐，黑气从齿缝双目中蒸腾而出，她心下震惊，暗想：“这确是疫魔渊北辰的功夫。当年神刃山庄受此围攻，而我们在那藏经道观中也遇上过这等情形。”

    忽然间，满堂群雄，无论男女，齐拿兵刃，快步朝雨崖子跑来，身上黑气腾腾，声色俱厉，雨崖子想要以“玄武裂石”神通杀光众人，却也不难，但她心中不忍，身子一转，剑光如龙，刹那间砍倒数人，却不伤性命，施展轻功，已至殿外。又见盘蜒、玉不莹、玉不甜也飞奔出来。

    群雄一涌而出，在雨崖子面前五丈远停下，雨崖子踏上一步，昂然道：“渊北辰，枉你活了千年，藏头露尾，心惊胆颤的，岂不可笑？”

    众人齐声大吼，声音中满是痛苦，可见尚有心智，正在与那疫魔妖术抗衡。雨崖子微觉慌乱，心想：“他要以这些凡人为质么？”侧目一看，见盘蜒等三人却安然无恙，大感奇怪，但此刻也无暇细思。

    牛乐、友朋两人从人群中走出，不发一语，拔出长剑，指向雨崖子，雨崖子又道：“我万仙本该百病不侵，你是如何操纵他们心神的？”

    盘蜒道：“师父，是那些女子，渊北辰趁那些女子与这些同门欢·好之时，将那病症传了过去，万仙体质虽强，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雨崖子骂道：“这群混账!”也不知骂得是谁。

    牛乐一剑朝雨崖子刺来，友朋也夹攻而至，这两人武艺不凡，仙法深湛，一旦联手，威力更胜过张千峰一筹，雨崖子在两人剑影中来回穿梭，应对自如，但心思灵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防渊北辰陡然出手。

    牛乐跳出战团，手指在剑身抹过，剑上已沾满符纸，那符纸蓝光闪耀，突然间如被狂风卷上空中，方位变化不定，朝雨崖子罩下，雨崖子不敢怠慢，潜运内力，石剑圈转，剑气洋溢，如爆豆般一阵巨响，那符文被雨崖子剑气粉碎。

    友朋大喝一声，剑斩雨崖子腹部，雨崖子横剑一拦，内力一震，那友朋承受不住，长剑脱手，但他瞬间变得极为蛮勇，飞身冲上，双手连振，数道符咒朝雨崖子疾刺过去，如同飞刀一般。

    雨崖子心知这符咒非同小可，乃是法剑门降魔咒剑功夫，一旦被符咒划破身躯，功力便会受扰，身手大打折扣，境况急转直下。她不敢怠慢，使出暖石功，身子变作玉石，与那符咒一碰，将符咒纷纷震落。

    牛乐厉声呼喊，一掌朝雨崖子拍下，雨崖子虽不愿伤他二人，此刻已不能容情，一掌反击过去，已使出浑身力气，牛乐口中鲜血狂喷，倒飞数丈，就此人事不知。

    雨崖子回过身，再与那友朋比剑，只两招便将友朋符咒剑斩断，再一指正中他印堂，友朋摇摇晃晃，软绵绵的躺倒在地。

    雨崖子连胜两人，却也毫不放松，神情严厉，大声道：“渊北辰，你还有什么能耐？你祸害我神刃山庄数百年，今日便出来了断恩怨吧！”

    那渊北辰依旧不出声，须臾间，群雄高声呐喊，一股脑朝雨崖子杀来。

    只见一矮小汉子朝前一冲，伸手抓向雨崖子腿脚，雨崖子踢出一腿，正中那汉子膻中穴，使力轻微，只将他点晕。她随即使出轻罗妙玉掌，手法轻柔快捷，噼里啪啦数声响，又打昏数人。

    她手下留情，但众人却各个儿癫狂，出手凶残狠毒，雨崖子拳打脚踢，无人能挡得住她一招，而众人兵刃暗器虽然无处不在，也破不得她身上玉壳，只是她不愿痛下杀手，应付起来加倍吃力，又斗了一炷香功夫，她褪去玉壳，只以神妙身法躲闪。

    盘蜒有心相助，但委实无法插手，只能喊道：“师父，局面不利，咱们先行撤走！等回到万仙，自可调集援军前来。”

    雨崖子咬牙道：“不成，我不能堕了万仙威风，而这许多人命，岂能说走就走？”

    转眼间，群雄纷纷张口，吐出一大口黑血来，仿佛一场污泥大雨，雨崖子急忙以玉体功相护，那黑血中有极凌厉的瘟毒，在人体中潜伏多日，培育而成，委实有蚀铁溶金之害，雨崖子被浇得浑身都是，那护体玉壳登时消散，雨崖子大惊失色，一招‘双枭退飞’，骤然退出圈子。

    就在此刻，一道人影闪至她身后，重重数掌打在她灵台穴上，雨崖子娇躯抖动，败中求胜，倒翻踢出一脚，正中那人咽喉。那人“嘿”地一声，倒退几步，站稳身子。雨崖子回头一瞧，脸色惨白，说道：“是你！”

    只见来人眉清目秀，身穿劲服，正是解谷容貌，但已被那疫魔渊北辰占据。

    玉不莹跳了起来，大喊道：“你便是那提议烧了芭蕉树之人！原来全是你阴谋算计！”

    渊北辰颇为困惑，问道：“你兄弟二人也中了我的疫病，为何并无异样？”稍一沉思，微笑道：“无妨，你二人功力微弱，不足为虑。”

    雨崖子稍一运气，自知受伤极重，渊北辰掌中瘟毒在体内翻江倒海，掌力更是厉害，以她无往而不利的护体真气，竟然抵挡不住，而她刚刚那全力一脚虽也得手，但以此魔头功力，旋即便可冲破穴道。她手掌一转，地上钻出一只石手，将渊北辰抓住，随即缩回。她这一运功，忽然又喷出鲜血。

    她呼啸一声，那翠鸟从天而降，盘蜒将她背起，同玉不莹、玉不甜两兄弟一齐爬上，翠鸟奋力振翅，倏然远去。

    但这翠鸟体力与雨崖子息息相关，雨崖子伤势太重，翠鸟便也萎靡不振，飞了约莫十里路，那翠鸟支持不住，盘蜒指着一处悬崖，说道：“在那儿落下。”翠鸟依言降落，一落地便侧身躺倒。

    玉家兄弟见雨崖子脸色吓人，忽而变白，忽而变黑，各自心慌，但他们功力远不及雨崖子，也无法相救，玉不甜急道：“盘蜒，你快些将你那太乙驱毒的功夫传给祖师爷，让她自行疗伤。”

    盘蜒摇头道：“她定能挺得过来。”

    雨崖子睁开眼，愣了片刻，问道：“什么太乙驱毒功夫？”

    盘蜒朝玉不甜暗暗摇头，示意他保密，玉不莹这时突然醒悟，说道：“是了，不甜，你先前教我的口诀，故而我..我未受其害。”

    玉不甜心神不宁，东张西望，说道：“此处极为隐秘，那渊北辰未必能追到这儿来。”

    雨崖子苦笑一声，摇头道：“我中了他的瘟毒，他或许能知道我的行踪。我....我得运功疗伤，你们....你们....”心中彷徨，知道自己绝境反击，使出仙法，却只能困那渊北辰少时，此刻情势危急，唯有听天由命，遂盘膝坐定，施法疗毒。

    盘蜒见她入定已深，料来毫无知觉，对玉家兄弟道：“你们在此照看她，我去去就来。”

    玉不莹惊呼道：“师弟，你这是要去哪儿？渊北辰只怕已然脱困，你四处乱逛，极为危险。”

    盘蜒道：“不必惊慌，我正要去找他。”

    玉不甜吓了一跳，嚷道：“你要去...去找那魔头？连祖师爷都敌不过他，你可是去送死么？”

    盘蜒心想：“我确是去送死，但死的却是渊北辰。”

    那聚在山庄中的诸位豪杰，他们仍还有救。盘蜒如不早些赶去，他们可真活不成了。只要渊北辰一死，他们便能活命。

    你为何要假仁假义？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已累得无数人丧身，又何必怜悯这区区之数？

    我不在乎，但豹足在乎，嘉麒在乎，解谷在乎。他们死在我面前，有恩于我，助我脱困，我不能辜负所托。

    他们与疫魔纠缠了千百年，却奈何不了他，你故意放他出来，你知道在岁皇群山杀不死他，唯有在此，能将他彻底毁灭。你算准了一切，对吗？你算准他潜入群雄，埋伏雨崖子，现身凡世，好心机，好手段，盘蜒，盘蜒，你除魔降妖，惹得一身罪孽，却又何苦来哉？他脑中可没有什么炼魂。

    盘蜒不知道，他有许多事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如何杀了那魔头。

    这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玉不甜肩膀，玉不甜想起正是他传授口诀，救了自己，心生希望，不再劝阻。盘蜒施展轻功，倏然远走。

    兄弟二人惶急不安，但也不敢舍了雨崖子，谁知过了一顿饭功夫，雨崖子低哼一声，吐出黑血，勉力睁开眼来，环顾四周，脸色虚弱。

    两人齐声喜道：“祖师爷，你这么快便醒了？”

    雨崖子道：“不过....不过驱逐了瘟毒，但功力损耗太大，我...我可以走动了，盘蜒呢？”

    玉不莹急道：“盘蜒他说要去找那魔头，咱们劝他别去，但他压根就不理睬。”

    雨崖子心头巨震，喝道：“他这糊涂蛋，回去岂不是送死？”

    两人齐声道：“咱们也是这般说他的，但劝他不住...”

    雨崖子扶起坐骑，说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带他回来。”

    玉不莹道：“祖师爷，你伤势未愈，这一去....”

    雨崖子说道：“他是我徒儿，我岂能弃他不顾？”说罢拍了拍翠鸟，那翠鸟聚集力气，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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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魔王现世天地焚

﻿雨崖子令翠鸟加速而行，然而飞至途中，它实有些难以支持，雨崖子无奈，命它在一处歇息，自己打起精神，匆匆赶路。她伤势丝毫未愈，奔行不动，即便遇上那渊北辰，也是徒呼奈何，她只盼能早些遇上盘蜒，将他劝住。

    她潜入山庄，来到那武场，只见盘蜒坐于场中，兀自闭目，她心头一喜，正想招呼，但忽然间伤势发作，她连喊都喊不出来，软倒在地，唯有调息静养。

    地面“轰”地一声，那渊北辰破土而出，见到盘蜒，微微一愣，而盘蜒恰好也于此时站起。

    渊北辰道：“是你？不错，不错，我不曾忘了你，你学了那豹足、嘉麒的功夫，害我中了那婆娘一招，吃苦不小，我也正要洗清你的脑子，便与身后这些人一般下场。”

    雨崖子心中喊道：“快跑，快跑！”但却开不了口，唯有暗暗叫苦。

    盘蜒站起身，身上闪耀金光，从肋部拔出一柄骨剑来，一滩黑泥从地上涌出，绕着盘蜒游走，渊北辰点头道：“这便是那豹足与嘉麒的法术，但你功力太浅，向我挑衅，委实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渊北辰已至盘蜒身前，膝部弹起，顶向盘蜒胸口，盘蜒躲闪不开，骨剑反刺出去，那渊北辰长笑一声，一手挥出，那骨剑立时粉碎，那一膝也透过盘蜒身子。

    那形影飘飘洒洒，就此消散，渊北辰心中一凛，说道：“这是幻灵内力？”四下张望，不见盘蜒踪迹。

    黑泥豁然张开，朝渊北辰罩下，渊北辰一掌拍出，那黑泥当即溃烂，便在这时，盘蜒现身渊北辰背后，骨剑急刺出去，渊北辰一让一抓，那骨剑立时烟消云散，盘蜒左手持一玉笛，顷刻间招式如狂风暴雨，无休无止，点中渊北辰身上穴道，雨崖子心道：“没用，这渊北辰功力之高，更胜于我，即便手持利刃，也破不了他的护体真气。”

    果然渊北辰随手在盘蜒胸口一拍，只听喀喀数声，胸骨震断，盘蜒惨呼起来，摔入人堆之中。

    渊北辰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为何有这般功力，原来那金光骨剑黑泥全是假的，不过是幻灵内力之功。”他这一掌中有那夺心的疫病，深入盘蜒脏腑，知道盘蜒已无法相抗，唯有乖乖沦为自己仆役，两人功力相差一天一地，若非他有心活捉盘蜒，几招内便将他杀了。

    盘蜒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奋力站起，胸口一大滩黑血，渊北辰只需稍一运功，盘蜒立时便俯首陈臣，沦为活尸，他自知胜负已分，也不忙于一时，笑道：“你还有何本事？我倒还想瞧瞧你那幻灵真气。”

    盘蜒看了看胸前血迹，知道自己模样凄惨，他想要逞强大笑，但胸腹剧痛，哇地一声，又接连呕血。渊北辰冷眼旁观，并不出手，因胜券在握，他被困千年，也想找些乐子。

    盘蜒闭上眼，玉笛竖在眼前，豹足似又对盘蜒说话，嘉麒再度向盘蜒哭诉，解谷凄凉吹笛，钻入盘蜒心中。

    可悲，可笑，可怜，你们早就死了，却偏偏将魂魄留在世上，与这魔头纠缠。为了什么？为了万仙的尊严？为何好友的托付？为了再见爱侣一眼？

    人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你们什么都没留下，只不过是没头没脑的残躯，破败不堪的一群可怜虫，我碰上你们，何其不幸？便是因你们的小恩小惠，我便要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么？

    他知道自己若置之不理，抽身离开，豹足、嘉麒、解谷早无知觉，自是阻止不得，但盘蜒眼下走不了了，他继承三人意志，命运使然，唯有留下，与这疫魔死战。

    渊北辰有什么罪过？他定然是妖魔恶霸么？他害死的人与盘蜒相比，谁更多些？

    盘蜒忽然又想起雨崖子来，这凶巴巴的师父，她很是美貌，半点不假，却爱胡思乱想，训斥自己，将盘蜒贬的一文不值，当真是不识好歹，糊涂得很了，盘蜒至今仍很是气恼，但也不想与她计较。

    解谷，你看见了吗？这便是你那念念不忘的情人，她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清白纯洁、卓立于尘的仙子。不，她不是仙人，万仙中没一个仙人，哪怕自称为真仙之人，他们也是人，也有丑恶的欲·望。

    她不过是个凡人，好心肠的凡人。

    你要守着的凡人。

    我要守着的凡人。

    盘蜒身子一个激灵，睁开眼，陡然间挥臂转剑，使出解谷的“玉龙剑法”，剑走风云，气若游雾，翻花弄巧，凝眸观星，他使得极为缓慢，一招一式皆有条不紊，并非与人相斗拼杀，而是一场剑舞，一场花里胡哨，美妙绝伦的剑舞。

    雨崖子又急又恼，暗想：“他可是疯了？为何突然使这功夫？对这渊北辰又有何用？”

    渊北辰本想静观其变，找些乐趣，但蓦然神色凝重，不由自主的大喊一声，朝盘蜒猛扑过来，手掌做刀，刺向盘蜒背脊，顷刻间，他身躯痉挛，硬生生停在空中，动弹不得。

    盘蜒斜步回身，玉笛正中渊北辰膻中穴，随后点中他缺盆，印堂、神封诸穴，招式仍是玉龙剑法，但手法快捷无伦，灵幻虚茫，无迹可寻，弹指间已用太乙八将之法，封住渊北辰八大要穴，渊北辰身上本真气沸腾，足以护体，但此时却溃不成军，全无效用。

    渊北辰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怒道：“你做了些什么？为何我...我肉身不听使唤了？”

    盘蜒道：“记忆犹新。”

    渊北辰大声道：“什么？”

    盘蜒道：“你以为将魂魄驱逐出身躯，这身躯便彻底属于你了么？身躯记忆犹新，不会轻易忘本，时间隔得越久，肉身反抗之意便越是显著，如今过了数百年，我可轻易唤醒躯壳记忆，令他想起生前一切，令他疯狂反抗，意欲与原主人重逢。我这玉龙剑法习练已久，与当年解谷所用别无二致。躯壳记忆起来，你已无法驱使得动它。”

    雨崖子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想道：“我错怪他了！他向我请教这功夫，便是为了对付渊北辰。但....但他为何不向我明言？不，他确实想对我解释，但我却不容他多说。”想起自己对盘蜒神色无情，言辞冷酷，不禁悔恨交集，流下泪来。

    渊北辰用力挣扎，但他已中了盘蜒太乙幻灵之法，思绪已乱，再难抗拒。盘蜒道：“还有一事，你先前说错了。”

    渊北辰死死瞪视，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见一团黑泥如蛇般将他紧紧缠绕，渊北辰呼吸沉重，一张脸涨得通红。

    盘蜒道：“虚与实，真与假，光与影，正与邪，是与非，谁又能说得准？你并非邪魔，我并非正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生？你说我这骨剑黑泥是假的，但你是寄生亡魂，又何尝是真的？”

    盘蜒已不知自己在说谁，是眼前的魔，还是内心的蛇？

    他手中骨剑金光璀璨，宛若骄阳，一剑斩出，渊北辰脑袋粉碎，那黑泥再轻轻一卷，将解谷残躯拧成肉末。

    他走上几步，施展太乙聚魂之法，见到渊北辰魂魄茫然升空，盘蜒伸出手，引他渡到自己身上。

    渊北辰极为贪婪，竭力狂攻，想要将盘蜒逐走，但盘蜒轻轻一握，将他阻住。渊北辰意识涣散，记忆涌入盘蜒心中。

    盘蜒发觉身处高峰，空中一片血红，他见到轩辕帝身穿金甲，另一汉子身穿红甲，另有无数将士追随身后，远处群妖漫山遍野，有如云海，刀刃无休，各个儿面目狰狞，遍体血污，急速行军，于是群山震动，日月失色。

    红甲汉子见到群妖中一威武巨人，脸上变色，说道：“轩辕，这便是那蚩尤么？那些阎王又在何处？”

    轩辕喃喃说了一句话，红甲汉子并未听清，但渊北辰站得稍近，而盘蜒更是留神，他听轩辕说道：“师父，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轩辕不再自语，喊道：“无论阎王还是蚩尤，大丈夫死而无惧，何必在意？大伙儿轰轰烈烈，厮杀一场，姜兄弟，我这便去了。”

    他长啸一声，空中雷霆万钧，于是一条黑龙破空而至，他一跃而起，站在黑龙背上。随后大地裂开，一玄武巨龟攀出深渊；火云阵阵，一头凤凰盘旋而来；狂风大作，一雪白猛虎乘风飞过，轩辕施展伏羲八卦，空间挪移之法，随这四兽瞬间已在远处，杀入敌阵，群妖施展妖法，乾坤紊乱，却挡不住轩辕等人。

    那蚩尤稍稍一动，已将轩辕扯住，狠狠一甩，轩辕飞上百丈高空，但轩辕只一晃，瞬间一剑斩中蚩尤，但那蚩尤刀枪不入，连出铁拳，拳拳行踪不定，轩辕抵敌不住，局面恶劣，那四兽齐来支援，吐出风火毒雷，罩住蚩尤。

    便在这时，妖中冲出四员大将，一者庞大，浑身着火，乃是一羊角巨兽；一者遍体红斑，常人体型，但浑身杀气冲天；一者人首蛇身，手持长枪，蜿蜒而过；一者肥胖不堪，样貌丑陋，一张嘴足有小山之巨。

    那姜兄弟大惊失色，说道：“这便是那四大阎王么？”

    渊北辰急道：“不错，属下听轩辕帝说，那巨兽叫做暴虐，主宰残酷恶灵；那红斑者名曰斗神，却主宰恶疾死者；那蛇身者名曰蛇帝共工，主宰淹死之魂；那肥胖者名曰吞山，主宰暴食亡者。姜大哥，咱们不能再拖延，快些去救轩辕帝！”

    姜兄弟犹犹豫豫，似极为勉强，但坡上众将瞧得热血沸腾，哪里还忍耐得住？只听咆哮如浪，众人杀了下去，那姜兄弟咬咬牙，施展轻功，冲入战场。

    好一场末日般的大战。

    渊北辰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他胡乱冲锋，见人便斗，终于眼前一闪，见那红斑的阎王“斗神”出现在他面前。

    他全不畏惧，扑了上去，斗神挡下一招，似极为喜悦，说道：“好勇士，当受重赏。”吹一口气，渊北辰只觉天旋地转，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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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海誓山盟由此得

﻿情景再变，渊北辰醒来之后，发觉身处一兽皮营帐之中，轩辕与另一少年正在照看他，渊北辰问道：“咱们....咱们赢了么？”

    轩辕浑身血污，摇头道：“暂且撤军罢了，咱们胜不了蚩尤，我伏羲八卦之术奈何不了他，只能暂且困他片刻。那四大阎王也极难对付....”

    少年问道：“师父，这蚩尤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闯入咱们这世道来？”

    轩辕木然道：“我也不知，四大阎王乃是追随蚩尤而来，他们不甘居于聚魂山，而蚩尤天生便可开辟裂隙，来回异界，他们看似臣服蚩尤，其实不过利用他罢了。咱们可善用此节，令敌人自乱阵脚，咱们或有取胜之机。”

    少年道：“蚩尤身躯坚硬无比，气力更是巨大，即便那四大阎王窝里反，咱们该如何胜他？”

    轩辕沉思许久，说道：“唯有先剥夺蚩尤穿梭之能，再将他送往异界.....”

    少年喜道：“师父，你有法子了么？”

    轩辕道：“天地间本有制约，各有地界，鲜有例外，蚩尤乃乾坤异术，故而定有制衡之法。世间魂魄前往聚魂山之后，罪孽得净化，再注入轮回海，如此出生之人，方得身心洁净。我需冒险将蚩尤带回聚魂山，送入轮回海，借助这山海之力，剥除其法，令他永世不得返回。只是...只是该如何前往轮回海？”

    突然间，轩辕脸上极为愤怒，咬牙切齿，似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渊北辰暗自心惊，不敢发问。

    少年颤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轩辕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没什么。”他站起身，似要走出营帐，却又说道：“徒儿，世道之妙，难以揣度，无论何等灾难，皆有应付之法。我与蚩尤决战，如若能成，则万事大吉，如若稍有闪失，你便继承我衣钵，带领部族作战。”

    少年顿时热泪盈眶，说道：“师父，徒儿不成，徒儿那八卦法术生疏得很。”

    轩辕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伏羲通天道世间唯有一人能够大成，我若不在，你必能得道。”

    少年跪倒在地，激动万分，但见轩辕一往无前的气度，渐渐抑制悲伤，他道：“师父大仁大勇，徒儿绝不负师父所托。”

    轩辕又道：“阎王也乃祸端，四兽虽可压制一时，但他们本该镇守天地四角，此非长久之计，世间真气云集，我算定上苍会赐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你当与他们联手，创立门派，如此可与阎王抗衡。此乃山海之惠，可称之为山海门。”

    少年伏地不起，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轩辕道：“北辰兄弟，你中了那斗神邪法，好在姜兄弟已然替你医治过了，望你并无大碍。”

    然而轩辕错了，那疫病早已潜伏在渊北辰脏腑深处，无迹可寻，连神农亦未察觉。

    再过数年，战事消弭，轩辕击败蚩尤，四大阎王被逐回聚魂山，渊北辰疾病发作，变得不人不鬼。他本是氏族的英雄，但此后备受厌恶，人人当他是瘟神，称他为疫魔，盖因与他相处之人，各个儿身冒黑气而死。

    他远离众人，居于深山老林，躲避那一双双憎恨的眼神，躲避那一句句恶毒的咒骂。

    他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受此惩罚？他为世间平安奋战，却沦落到这般下场？

    渊北辰想到过死，但斗神的疫病令他奋力求存，他变得憎恨凡人，变得充满杀意。他罹患疾病越重，一身功力便越强，不久，他练成邪法，屠戮村庄，终于被轩辕那徒儿制止。

    渊北辰拖着残躯，躲到昔日轩辕告知他的一处隐秘山中，在那儿进入长眠.....

    盘蜒心想：“原来你与那解谷极像，你也曾遭遇背叛，受世人排挤，对么？”

    盘蜒明白这滋味儿，巨大的落差令人寻求孤独，疯狂由此而生，那是强烈的恨意，由此想要复仇，复仇是唯一的快乐，亦是逃避麻木的良方。

    你也曾问过老天，为何要这般待我？

    你找到答案了么？

    盘蜒在渊北辰脑中搜寻，最终失望而归。

    他放任那灵魂离去，前往聚魂山。

    盘蜒羡慕他，忽然肚子又饿了起来。

    .......

    渊北辰一死，众人身上疫病尽消，纷纷昏了过去。盘蜒直起身子，骨头一通轻响，他痛的冒汗，步履蹒跚，歪歪扭扭的走了几步，蓦然一双手从旁扶了过来，盘蜒一扭头，见到是雨崖子。

    她也境况不佳，但比盘蜒强些。

    盘蜒大吃一惊，说道：“师父，徒儿并非有意相瞒，只是徒儿并无把握，也不知这渊北辰当真会跑出来。”

    雨崖子柔声道：“是师父错了，师父错怪了你。师父....师父....”脸上浮起红晕，眼眶湿润，停了半天，只是说道：“你肚子饿么？我这儿还有灵仙丹，你要吃多少都有。”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父，徒儿向你讨个差事，等咱们回万仙之后，你便让我去炼丹房当职如何？”

    雨崖子皱眉道：“不好。”

    盘蜒愁眉苦脸，费尽哀求，说道：“徒儿好歹算立了些小小功劳，师父网开一面，成全我一番心愿吧。”

    雨崖子嘴角含笑，仍摇头道：“那地方又脏又苦，你去做什么？”

    盘蜒心想：“如今之计，唯有使激将法，骗她几句，方能成行。”于是道：“我知道了，师父定是舍不得我，瞧我细皮嫩肉，将我当做心肝宝贝，我说得对么？”

    雨崖子点头道：“不错，我是舍不得你。”

    盘蜒怀疑她故意说反话，笑道：“原来竟不忍我受半点委屈？那可正好，从今往后，我在师父门下当真横行无阻，有恃无恐了。”

    雨崖子倏然捧住盘蜒脸庞，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盘蜒魂飞魄散，惨叫一声，问道：“这....这怎么闹得？”

    雨崖子朝他轻轻眨眼，说道：“我吻得不是你，而是解谷，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盘蜒满头大汗，唯有接口道：“是，是，原来吻得是...解谷...解谷前辈得此一吻，心愿已了，早已升天，今后想必....不会再遭...遭此罪了。”

    雨崖子嫣然一笑，说道：“那可难说得紧了。”

    盘蜒心下发抖，暗想：“她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昏了头了？这糊涂师父，脑子不清不楚，到底想些什么呢？”

    雨崖子拉住盘蜒手掌，转过身去，身姿轻盈，仿佛顷刻间变回往昔少女，盘蜒如同木头，跟着雨崖子，走向那翠鸟降落之处，他记得一个月前，他也是这般牵她的手，走下山坡。

    雨崖子令盘蜒坐上鸟儿，说道：“你静静躺着养伤。”说罢呼啸一声，褐嘴翠鸟飞入云中，掠过青天。

    过了一会儿，雨崖子问道：“盘蜒，你怎地知道该如何击败这疫魔？”

    盘蜒道：“徒儿通晓太乙奇术，此术有通灵之道，那疫魔既然以解谷前辈躯体转世，于我而言，破绽百出。而他虽功力胜我百倍，但我猜他心思，多半会意图操纵我心神，故而不怕他一上来便将我杀了。”

    雨崖子嗔道：“你若早些告诉我，我也不会挨这一掌。”

    盘蜒受她责备，心中反而好过了些，说道：“那疫魔城府极深，耐心极佳，我初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雨崖子道：“你还要狡辩？为师赏罚分明，你既然害我吃苦，我可要好好罚你。”

    盘蜒道：“师父尽管责罚，徒儿皮粗肉厚，经得起揍。”

    雨崖子啐道：“我也懒得揍你，但今后你得给我规规矩矩的。若我再见你对馨儿纠缠不清，扰她清修，你看我怎生整治你？还有，你平素无事，便多来找我，为师有许多精妙的本事要单独传给你，你性子油滑，我需得好好教导，以免你到处招惹....招惹别的姑娘。”

    盘蜒心想：“不是你先前说要撮合我与师妹么？眼下怎地变了口风？你不怕整日与我相处，孤男寡女，招来闲话么？”又问道：“玉家兄弟尚在山上，大事已了，咱们可要去知会他二人一声？”

    雨崖子道：“我可用千里传音的法门，虽不能真传千里，但也可令他二人知晓。”说罢潜运功力，传出话去。

    雨崖子不急于返回万仙，嘱咐那翠鸟悠悠前行，与盘蜒看遍山河，传授盘蜒心诀武艺，听盘蜒吹奏玉笛，说说笑笑，甚是惬意，两人如同挚友，却非师徒。盘蜒猜测她对自己感激，又了却一桩心事，故而有游乐之情。

    话虽如此，等回到万仙之后，雨崖子便回复原状，待盘蜒一如往昔，众门人全不怀疑，她问起吕流馨、歌乐子境况，见她果然练功有成，而歌乐子在山上也老老实实，甚是欣慰。

    而宗主问雨崖子那疫魔之事，盘蜒求雨崖子替他遮掩，雨崖子虽不明所以，却也听他所言，只说自己与那疫魔一场激战，得盘蜒相助，将他诛杀，宗主大加赞赏，温勉有加。

    又过了数天，鲲鹏，张千峰师徒二人登门拜访，见到盘蜒，甚是喜悦，盘蜒猜到几分，问道：“可是宗主与诸位仙使答应了师叔立派提议？”

    鲲鹏哈哈大笑，说道：“可不是吗？我这一个月可跑断了腿，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说的口干舌燥，好在诸位尊长也有心遏制万鬼，终于答应下来。师侄，这新门派由你提出，你自然便是创始之人，便请你起个名目吧。”

    盘蜒惊声道：“我才疏学浅，身份低微，万当不起这等殊荣。”

    张千峰道：“师父心意已决，由盘蜒兄弟开口，大吉大利，今后这门派必前程万里。”

    盘蜒知推脱不得，沉吟许久，说道：“那...那便叫‘山海门’如何？”

    鲲鹏奇道：“这山海门之说，可有什么名堂么？”

    盘蜒道：“魂归于山，得以净化，轮回入海，生生不息，咱们这门派职责，便是净化恶人，守护世道，故而以山海谓之，倒也并无不妥。”

    鲲鹏微微一笑，说道：“好名字，好名字，山海门，那就叫山海门吧。盘蜒师侄，你如愿意，从此便是咱们这山海门人了。”

    盘蜒身子一震，怀念温暖之情涌上心头，但旋即黑暗与疯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光与暗交织在一块儿，令盘蜒脑中乱作一团，许久无法宁定。

    他似曾在其中，眼下又回到原处了么？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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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过街老鼠难容身

﻿    宽阔洞穴中挤满了人，盘蜒左右瞧瞧，有人神情紧张，有人加紧练功，也有人气定神闲，不以为意。微光从头顶洞窟洒落，倒也不见得阴暗。

    一年之前，盘蜒也曾在此等候，随后比武落败，受众人奚落，如今他重游故地，心下感慨，暗想：“不知那血云何在？”

    他瞧见吕流馨也在人群之中，正与一潇洒文雅的公子笑谈，眸光闪动，甚是喜悦。盘蜒想起自己似乎这大半年都不曾与她这般说过话。

    盘蜒上前问道：“师妹？你度过那泉水试炼了？”

    吕流馨斜觑他一眼，冷冷道：“原来是我那赫赫有名的师兄，亏你还想的起来我，知道我来此会试。”

    那公子奇道：“这位可是盘蜒盘道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见两人神色不对，微觉异样，抱拳一让，走到一边。

    盘蜒笑道：“我就知道师妹定然能成，果然不出山人所料，我这神机妙算之能，可谓当世一绝。”说罢笑了几声，见吕流馨颇为冷淡，笑声又小了下去。

    吕流馨道：“盘蜒师兄好大架子，平素闲来无事，半句话也懒得多说，怎地今天偏不对劲，跑来找我了？”

    盘蜒道：“我怕扰你清修，乱你心思，只得暂且避让....”

    吕流馨怒道：“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盘蜒，你是有意气我，还想怎样？你做错了事，难道还要我向你感恩不成？我俩相处，我一直让你，一直盼你向我赔罪，也不必甜言蜜语，只要一句认错，我立时便原谅你了，可你....可你....好生让我失望。”

    盘蜒道：“我确不知师妹心意，有负于你，师妹教训的是。”

    吕流馨冷笑一声，说道：“现在知道错了，为时已晚，我俩已无瓜葛，师兄好自为之。”

    盘蜒愕然相望，愣了半晌，叹道：“师妹，对不住了。”

    吕流馨一摆袖袍，扭过头去，不再理睬，盘蜒怏怏离开，吕流馨忽然又道：“盘蜒，当年在山庄之中，你对我说的那些绝情话，你可还记得？”

    盘蜒也不回身，稍稍点了点头。

    吕流馨望着盘蜒背影，怒火中烧，说道：“当年我在床上如死人般躺着，心在滴血，天天盼你来看我。却不见你一丝影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幸亏我醒悟的早，从今往后，你我最多不过师兄妹的情分，不，如若见面，我不来睬你，你也不必理我。”

    盘蜒，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早在投入万仙门之前，你就想令她厌恶你，斩断对你的情丝，不是吗？此事比设想的更为顺利，你可心满意足了？

    盘蜒心中苦楚，颇不好受，但一时之痛，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去年败在擂台上，可在洞窟与擂台间自由来去，无需考官领路，他来到那擂台，又见无数观众，各个儿衣着光鲜，面带笑容，指指点点，甚是兴奋。

    有考官报：“神藏派吕流馨，圣阳派白柳！”

    坡上观者翘首期盼，连声道：“是了，终于来了。”吕流馨也进境奇速，一年之内便熬过池水试炼，万仙中多得是多情好事之辈，听闻有俏美可人的聪慧少女，无不想一睹芳容。

    吕流馨走出洞口，斜视盘蜒一眼，盘蜒朝她颔首鼓励，吕流馨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只见对面一青年公子，倒持长剑，正朝她友好行礼。

    吕流馨道：“这位可是白柳公子么？贫道神藏派吕流馨。”她乃雨崖子嫡传弟子，自称为道姑，实则并不信奉道宗。

    那白柳公子说道：“久闻姑娘美名，今日得见，不胜之喜，形势所迫，在下当全力以赴，还望姑娘莫要手下留情。”

    吕流馨道：“好说。”两人客套一番，吕流馨瞧白柳公子架势，知他不会先动手，足尖一点，使出一招“道冠诸侯”，长剑斩向白柳脑袋，那白柳还了一招“火烧连城”，两人交换数招，兵刃并不相碰。

    盘蜒心想：“师妹得师父亲传，于武道领会极深，那白柳本就不是她敌手，再加上妙水剑之利，此战必胜无疑。”

    果然如他所料，吕流馨身法越来越快，招式恰到好处，时而短打，时而远攻，那白柳公子瞻前顾后，委实忙不过来，斗了数十招，他手上仙气一弱，被妙水剑斩断兵刃，白柳身子剧震，懊恼无比，抛去兵刃，就此认输。

    吕流馨上前握住白柳手掌，柔声道：“承让了，公子武功奇佳，只是不忍伤我，咱们就此结识，也算一场缘分。”

    那白柳心潮涌动，霎时不再怨恨，朝她痴痴一笑，吕流馨朝盘蜒瞥了一眼，朝台上众人行礼，走上坡道，找着雨崖子与白素道人。

    观众见状，齐声叫好，有人心想：“她如此武功容貌，不逊于去年东采奇、陆振英两位姑娘。而她亲和喜人之处，犹有过之。”

    之后又斗了几场，分了胜负，考官又道：“神藏派盘蜒，天地派银叶。”

    盘蜒走上擂台，环视观众，见各人神情迥异，言辞激烈，摇头冷笑者大有人在，他不再多想，凝视洞口，只见一秀丽女子走了出来，身着一身青袍，盘蜒问道：“来者可是银叶姑娘么？”

    银叶点头道：“盘蜒师弟，久仰大名，早想一会了。”说罢左右手一摆，摸出两柄匕首，却见盘蜒两手空空，奇道：“师弟用什么兵刃？”

    盘蜒道：“好男不跟女斗，我见到女子，打不起精神，若再用兵刃，岂不太过无耻，咱俩空手比比？”

    这银叶在万仙小一辈中也颇有艳名，倾慕者为数众多，听盘蜒口出狂言，无不愤慨，陆续有人大喊道：“小贼好生狂妄！”“上次被揍得半死，如今尚不得教训么？”“银叶师妹，狠狠让他吃些苦头，要他再无颜来此显摆！”

    银叶面有怒容，暗想：“你瞧不起我？且让你看看我天地派的本事！”呼啸一声，身法如狼如虎，朝前一跃，双手舞动刀刃，刺向敌人要害。此为天地派森林刀法，乃是天地派中一位前辈高人长居山野，与野兽同吃住，妙悟玄奥，所创出的一门奇功，一旦使出，灵活至极，身手迥异无比。

    盘蜒双掌交错，抓向她兵刃，银叶心道：“好生无礼！”倏忽一动，身子圈转，正是一招“猎豹攀树”，身子轻盈灵敏，足下生出奇特力道，仿佛真踏上树木一般，盘蜒招式顿时落空，反而露出老大破绽。

    银叶娇叱一声，手臂陡然伸长，乃是一招“长臂猿猴”，盘蜒大叫起来，朝后飞退，只听哗啦两声，他道袍裂开，胸口两道浅浅刀伤，险些便被开肠破肚。

    盘蜒感到伤处火辣辣的疼痛，鲜血一滴滴渗出，他想：“单以身手而论，这银叶武功更稍胜过第二层弟子，天地派果然也有些人才。”

    银叶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再度冲上，匕首连环飞舞，扎挑捅勾，攻势如同狂风一般，盘蜒足下迅速，步法奇妙，但只有躲闪的功夫，全无还手之力。

    突然间，他一个虚晃，趁银叶分心，已在数丈之外，银叶恼恨至极：“这奸贼一味逃避，算什么男子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物！”一个箭步，双刃齐出，如同剑齿虎牙，势头凌厉异常。

    盘蜒一晃眼，看台观者宛如幻影，他心道：“笑个够吧。”

    他忽然脱去长袍，往她脸上罩去，银叶攻得太急，大吃一惊，双臂一搅，将那长袍斩裂，如此缓了一缓，又见盘蜒解开裤带，长裤顺势滑落，露出其下短裤。

    银叶又羞又恨，骂道：“你要不要脸？”

    盘蜒道：“我斗得热了，难不成要憋死热死？”又将长裤朝银叶扔去，银叶早有防备，绕了一步，朝盘蜒斜冲而至。

    盘蜒挥动那裤带，打向银叶脸面，忽然裤带中一团粉雾撒出，银叶吓了一跳，呼吸急促，吸入不少，她大声咳嗽，袖袍一拂，将粉雾驱散，怒道：“这又是什么？”

    盘蜒笑道：“这叫不吃饿死散，味道可还不错？”

    银叶心想：“什么不吃饿死散？从未听过，只怕是极恶毒的毒药。”刹那间，她见盘蜒从眼前消失，急忙扭头去找，但找了一圈，擂台上竟全无影子。

    她心神大乱，怒道：“你这又是什么邪门功夫？你可是逃走了？”

    一旁传来盘蜒声音，他道：“你中了我‘不吃饿死散’的剧毒，已辨不清虚实，只有坐以待毙了。”

    银叶大怒，匕首来回横扫，舞得如同轮毂一般，忽然天灵盖被盘蜒一拍，她急忙上挑一剑，却也落空。她头晕片刻，凝神去听，却只闻台上众人喊道：“他在你左边！”“他在你右边！”“快躲！快躲！”

    银叶心道：“原来旁人能看得见他，唯有我中了他的毒药，这人卑鄙.....卑鄙至斯...“正在发火，砰地一声，被盘蜒一拳打中鼻梁，鲜血长流。

    她从未被人如此重伤，章法大乱，剑招更是不知所云，被盘蜒左右开弓，连打几个耳光，幻灵真气钻心，再也支持不住，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众人犯怒，喝骂声如山呼海啸一般，盘蜒哈哈大笑，双手高举，握拳相庆，反而倍感愉悦。

    他心想：“伪君子，笑话我吧，我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谁说女人打不得？谁说这美女是宝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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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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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诡计多端千夫指

﻿    吕流馨怒道：“师兄太不像话了，使诈取胜不提，还对女子下此狠手。”

    白素点头道：“如此确实胜之不武，只怕有损我神藏派声誉。”

    雨崖子道：“你们好好想想，若真到生死相搏，存亡一线的境地，敌手狠辣残忍，非要取你性命，你还能讲究礼教道理么？莫说是女子，便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又岂能稍有迟疑？”

    白素道：“是弟子错了，师父教训的是。”吕流馨则不以为然，心想：“眼下可非生死一线的地步，盘蜒品性委实卑劣，我以往真是瞎了眼。”

    雨崖子对盘蜒了解极深，知道那粉雾并非毒药，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掩盖盘蜒幻灵真气，他功力远胜过银叶，早在两人贴身相斗之时，那幻灵真气已渗入敌人体内，盘蜒不欲真实功夫为人所知，故而大费周章，以阴谋取胜。而盘蜒虽身怀诸般奇术，但情愿受千夫所指，乐于糟·践名声，也令雨崖子颇为头疼。

    她长叹一声，暗暗苦笑，心中反而加倍怜惜。

    此次也有十六人于擂台比试，八人可至游江层，但仍需决出一优胜之人，谓之状元，受宗主嘉奖，乃是极大的荣光。故而盘蜒、吕流馨虽然获胜，却尚要留下比武。

    盘蜒穿戴整齐，朝众人作揖一圈，回到洞口，倚墙而立。众人对他冷嘲热讽，唾沫横飞，更有人朝他投掷杂物，盘蜒浑不在意，颇为自得。

    蒙山仙使道：“肃静，肃静！此次擂台，不计手段，唯不许伤人性命，盘蜒取胜，不违规矩，诸位肃静！”他一发话，如山呼海啸，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无不敬畏，场面便归于平静。

    考官报上吕流馨姓名，她再度上场，与又一文秀公子比武，那公子乃是海纳派严碑，正是先前在洞窟中与她聊天之人，他武功比吕流馨更高，只是怜香惜玉，并不使重手，吕流馨得他放纵，使尽浑身解数，两人斗得甚是精彩，不似争锋，倒像演舞，你来我往，进退合拍，彼此皆感喜悦。

    众人渐渐不耐，有人骂道：“此乃会试场所，不是你二人谈情说爱之地。”

    吕流馨脸上一红，娇叱一声，剑招变得凶猛起来，那严碑叹了口气，忽然拍出数掌，掌力笼罩之下，吕流馨手腕无力，铛地一声，长剑远远飞出。吕流馨“啊”地一声，纵身去拿长剑，但严碑比她更快，在她纤腰上一抱，吕流馨瞬间娇躯酸软，被他拿在怀里。

    她娇羞万分，嗔道：“你....你放开我，这般成何体统？”

    严碑柔声道：“是我太过无礼，得罪姑娘。”说罢退后几步，朝她一揖到地。吕流馨拾起长剑，脸上发烧，慌忙退下，这一战算是她输了。

    考官道：“吕流馨师妹虽败，但已可登入游江境界，稍后可获赐仙丹，习练游江层功夫。”

    盘蜒冷眼旁观，暗想：“我以往也如这严碑一般，讨好女子，德行如此不堪。”蓦然脸上发烧，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

    众人上上下下，接连比试，再过不久，又轮到盘蜒出场，对面一人，乃是法剑派信君，虽生的五大三粗，方脸浓眉，但依旧打扮秀雅，衣着极为讲究。

    两人对视一眼，信君尚未开口，盘蜒说道：“老猪穿新衣，依旧不是人。”

    信君气往上冲，暴喝一声，拔出法剑，直袭盘蜒，盘蜒解下腰带，挥了过去，那信君知道厉害，将内力凝聚周身，屏住呼吸，朝盘蜒那腰带斩去，只听一声轻响，那腰带登时断成两截，却并无粉末散出。

    信君微微一愣，眼前一黑，脑袋已被盘蜒长裤罩住，他哇哇乱叫，目不见物，被盘蜒数拳打在背心，信君身子骨极为强硬，挺过数招，用力扯向那长裤，本欲将其撕碎，但盘蜒一抽手，那信君手指挖在脸上，留下一道伤疤，鲜血长流，更是厉声大喊。

    盘蜒穿回长裤，笑道：“裤袋中并无那‘不吃饿死散’，但长裤中却足量不缺，师兄还请笑纳。”

    信君怒道：“无耻的败类，你...你....”一眨眼，登时心胆俱裂，只见面前之物身躯巨大，皮肤粗厚，鳞片崎岖，乃是一直立的大蛇。信君不知此乃幻灵真气，生平又最怕毒蛇，登时拔腿就跑，盘蜒趁势追上，趁他体内真气涣散，点中他穴道，又将信君制住。

    坡上众人又是一通不着边际的痛斥，说盘蜒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委实乃万仙之耻。又有人说他裤裆有毒，奇臭无比，才令信君方寸大乱，吓破了胆。

    蒙山仙使朗声道：“盘蜒胜得合乎情理，诸位勿要喧闹！”观众无奈，唯有将骂声吞落腹中，心中却想：“蒙山仙使偏袒本派门人，好生不公。”

    盘蜒取下信君腰带，说道：“这算你赔我的，咱俩就此两清，再无恩怨。”笑容依旧，回到原处待着。

    他这场一比完，便算入了四强，随后一场，乃是那严碑与另一好手相斗，严碑持剑在手，不用掌力，朝对手深深鞠躬，又向吕流馨方位微笑点头，眉目传情，吕流馨大觉窘迫，心道：“这人老缠着我做什么？他赢了我，还好意思向我炫耀？”但见他将自己放在心上，不由得暗自窃喜。

    严碑长啸一声，剑尖圈转，竟使出吕流馨的剑法来，吕流馨吃了一惊，暗想：“他只与我较量百招，便将我功夫全记住了？这人好生聪明。”

    她所使剑法，乃是雨崖子所创，白素道人所传，名曰“千棘神剑”，剑招看似美观，暗含杀机，一招一式皆蕴有极强韧的反击之力，其精髓在于剑上真气，而非精妙剑招。

    她看严碑使了十招，只不过形似而已，并未得这千棘神剑的妙处，只是他记性惊人，在招式中融合自身领悟，内力又极为深湛，故而与对手较劲，一时不落下风。

    吕流馨忽然想道：“他想用我剑法取胜，意思是说：我功夫仅稍逊于他，却比旁人更强。他实则...实则在讨好我。”想到此处，不由得笑了起来。

    严碑敌手名曰赵德，乃是万仙门另一大派系苦朝派的弟子，剃了大半头发，只留下短寸，神情严肃，衣着朴拙，所使兵刃也不过一段六尺黑木，此刻板着面孔，将那黑木左右挥舞，力道震荡，乃是一往无前、大开大合的功夫。

    盘蜒平时少见这苦朝派门人，一见之下，大感钦佩，暗赞：“虽也未必不是假惺惺的伪君子、假神仙，却比其余万仙要顺眼多了。”

    严碑武功内力本在这赵德之上，但一味讨好吕流馨，太过轻敌，硬接了那黑木头数招，竟霎时岔气，内力溃散，被赵德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到此地步，严碑再顾不得玩闹，猛吼一声，长剑横斩，接连数招，招招相同，已然使出绝技，方才扳回局面，随后全力一掌，正中赵德腹部，赵德高声惨呼，直摔出去，内息不畅，知道难以取胜，唯有低头认输。

    吕流馨站起身来，远远朝他大喊道：“喂，喂，这位公子，你功夫学的可不到家呢。”

    严碑面上无光，但总算惊险取胜，朝吕流馨雅然一笑，说道：“自然远远及不上姑娘了，将来有缘，还要向姑娘多多请教。”

    吕流馨点了点头，朝他还以微笑。

    考官宣道：“有请神藏派盘蜒，圣阳派洛天波！”

    盘蜒抖擞精神，再度登台亮相，而那洛天波也缓步上前，只见此人神态凝重，目光冰冷，掩不住心中轻蔑之意。

    洛天波道：“盘蜒师弟，你仍要空手与我对敌么？”

    盘蜒道：“杀鸡焉用牛刀？我手中无剑，却比手持兵刃之人更为厉害。”

    洛天波笑了一声，说道：“我洛天波生平还从未见过师弟这般狂徒。”长剑一振，上头燃起火焰，宛如罩上一层红彤彤的透明丝绸，不停随风飘扬，台上有多人惊呼道：“真阳神剑！”正是圣阳派最负盛名的神功，想不到此人仅列游江阶层，竟已练成这般绝学。

    洛天波喊道：“你若认输，我便饶你一回。否则只要被我这长剑稍稍擦伤，便会断手断腿！”

    盘蜒微笑道：“那不如师兄先认输？我也可饶你一回。”

    洛天波眉头一皱，瞬间冲了上来，盘蜒面对敌人，却不停朝后倒退，但终究比洛天波慢了一步，洛天波一剑斩下，剑刃来势奇快，盘蜒倒翻出去，将这一招避过。

    洛天波冷哼一声，将长剑舞得密如飞蝗，毫无空隙，紧紧追着盘蜒，但盘蜒轻功油滑至极，这剑尖始终差他半寸，却万万逮不着他。

    观者本见了真阳神剑，各个儿兴奋无比，对洛天波大加赞赏，谁知到正面交锋时，盘蜒东逃西窜，竟全不还手，且线路狡猾得紧，这洛天波纵然身法再快，但总能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众人瞧得火气极大，纷纷再骂道：“什么玩意儿？”“瞧得我都快睡着了！”“这盘蜒属狗的吧，跑的这叫一个顺溜。”

    洛天波虽然内力精强，但毕竟远不及圣阳派召开元、于步甲二人，这真阳神剑无法持久，但他极为要强，全力直追，也不曾散去功力。突然间，盘蜒停下步子，洛天波大喜过望，猛然一剑劈下，谁知盘蜒脑袋瞬间凑了过来。

    洛天波大惊失色，心想：“我....我若杀了他，这比武便算我输了。”急忙收手，但他本已真气不继，强弩之末，难耐骤变，蓦然内息逆乱，盘蜒再轻轻一转，到他背后，手掌一拍，已制住洛天波大椎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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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泼妇骂街无赖汉

﻿    一众看客见了，更是惊怒交加，骂道：“人家好心饶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真下的去手么！”

    盘蜒朗声道：“诸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似耍猴般让诸位观赏，不给赏钱，倒也罢了，还在那儿指指点点，嘴里大喷臭气，站在这儿也闻得到！”

    此言一出，当真激起众怒，刹那间鼓噪如雷，骂声似海，盘蜒似自知理亏，灰溜溜跑到一边，藏在阴影之中。

    蒙山道：“严碑、盘蜒本领高强，一路获胜，稍事休息，再上来决一胜负，胜者为冠，得宗主明赐。”

    吕流馨一颗心砰砰直跳，暗想：“师兄他果真杀出了重围，要与严碑对上了？不知两人谁更胜一筹？”按理她该盼盘蜒取胜，此乃光耀本派的大事，但先前严碑对她大肆示好，温柔体贴，而她对盘蜒余怒未消，再瞧他一路手段颇不光明，着实欢喜不起来。

    白素笑道：“咱们神藏派已有数年不曾有这般风光，虽不过一群涉水弟子之争，但蒙山仙使心中定然高兴。”

    雨崖子道：“仙使他老人家已至心无尘埃，外物不扰的境界，未必会如何喜悦，可盘蜒倒确挺有出息，也算给仙使增光了。”

    白素心想：“师父对盘蜒实在太好，有如....亲儿子一般，我上回还瞧她替盘蜒织衣衫呢。”暗暗好笑，但丝毫不敢显露出来。

    众人等了一盏茶功夫，考官又道：“有请神藏派盘蜒，海纳派严碑献上绝技！”

    严碑深深吸一口气，想道：“这盘蜒行事卑鄙，全无脸皮，功夫却不过尔尔，我可莫要中了他的奸计。嗯，他与那吕姑娘关系亲密，我可以激将法惹他发怒，怒则生乱，必有机可趁。”他在海纳派小一辈中成名已久，将飞升隔世功练得炉火纯青，更身兼数派武学奥秘，武功极高，早可踏入游江境界，只是海纳派中所学太过驳杂，有琴棋书画，有医玄卜植，严碑又喜好结交仙侣，故而一直耽搁至今。

    他走到场中，朝盘蜒微微一笑，说道：“盘蜒兄弟，在下与你那位馨儿师妹交情不浅，引为知己，而海纳、神藏两派又关系紧密，彼此友好，咱们此次交手，重在切磋，便如我与馨儿师妹先前一般，师弟先前那些手段，如再使出来，只怕有些不妥。”

    吕流馨听得脸上发烧，垂下脑袋，暗想：“他说我与他交情不浅？这人好会说话。”想起严碑刚刚搂住她纤腰，颇有些心乱。

    严碑本指望盘蜒吃醋发火，岂料他却无动于衷，也不忙上场，只朝严碑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长剑来。台上有人笑道：“现在知道厉害了？想要用兵刃了？”

    盘蜒忽然捏着嗓子，尖声道：“流馨师妹，你先前那‘千棘神剑’果然精妙，但我只瞧一眼，便已学会，我演给你瞧瞧？”他学严碑口吻说话，倒也颇为相像，只是刻意丑化，声音又假又腻，观众一听，虽对盘蜒并无好感，但也恼这严碑勾·搭少女，纷纷大笑起来。

    严碑心头火起，说道：“盘蜒师弟，若要比武，还请快些出手。”

    盘蜒不答，捏住长剑，抡臂出招，招招是千棘神剑的招式，只是动作别扭无比，双腿夹紧，似是一憋尿之人在舞剑，一边挥剑，一边挤眉弄眼，朝吕流馨传情。吕流馨也觉先前严碑举止与此颇有相似之处，扑哧一声，莞尔一笑，旁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喊道：“你小子扮丑角本事倒不小。”

    严碑咬紧牙关，望向考官，喝道：“他迟迟不上台，可是违背规矩？”

    考官道：“你先前也向他客套了几句，彼此忍让吧。”

    盘蜒此时喊道：“哟呵，这苦朝派的黑木头笨头笨脑，不是我的对手...哎呦，哎呦！”霎时手忙脚乱，怪叫连连，似是遮拦不住，蓦然脸色一变，变得狰狞丑恶，一把扯掉长袍，如王八拳般乱挥几剑，骂道：“王八羔子，真当老子干不过你？”蛮横斩劈，终于获胜，于是又再度变脸，五官文雅英俊，向吕流馨抛几个媚眼，他这表情变化丰富，倒也精妙绝伦，常人万万不及。

    众人哄堂大笑，说道：“不错，之前就是这般。”

    盘蜒抱拳招摇一圈，踏上擂台，严碑早七窍生烟，大叫一声，朝盘蜒一剑斩来，正是他先前战胜赵德时的功夫，盘蜒使一招“围魏救赵”，反刺过去，严碑立时变招，连连刺向盘蜒要害，剑上气势如虹，威力似惊涛骇浪。

    只是他恼恨过度，攻得太急，声势容易衰竭，一招使老，瞬间露出空隙，被盘蜒“啪”地一声，抽了一个嘴巴。他立时暴跳如雷，脑中空白一片，唯有难消退的怒火，于是武功招式皆无影无踪，朝天怒吼，抛去长剑，朝盘蜒猛扑猛咬。

    这一年之中，盘蜒习练五夜凝思功，已将“阴晴圆缺”四时掌控纯熟，佐以幻灵真气，可趁敌人恼怒、畏惧、悲伤之际，注入灵识，操纵其情绪，使其发狂发疯，除非敌人功力胜他极多，否则全无抵抗之力，五夜凝思功本不过是增强内力的修仙功夫，这却是盘蜒别出心裁的用法，已超出霜然当年所授本意。

    严碑被盘蜒挑起火气，再中了那轻轻一巴掌，怒的恨天怨地，宛如疯狗，什么风雅掌法，拈花指力，指星剑舞，全数忘得一干二净，一味的东扑西爬，四肢并用，打得全无章法，但威力倒也不小。

    盘蜒也怒骂一声，一把掐住严碑脖子，两人扭打做一团，你抽我一耳光，我揣你一屁股，头顶脚踢，抓脸捏阴，无所不用其极，便是醉汉卧斗，也不及这般惨烈。这比试本该雅致怡情、高深奥妙，颇有仙家意境，此刻却似两头发·情的猪猡对拱一般。观者中老成持重者看的晕头转向，掩面不语，轻浮躁动者则瞧得哈哈大笑，骂骂咧咧。

    这般扭打了一炷香功夫，终于盘蜒技高一筹，一脚踢中严碑胯下，严碑尖声怪叫，双目翻白，力竭昏倒，而盘蜒一张脸肿的如闯过蜂窝一般，他得意非凡，捏紧双拳，高举手臂，哇地一声怒吼，倒也激起一片叫好。有人嚷道：“阁下猪拱神通，果然天下无敌！”

    蒙山颇为无奈，说道：“盘蜒乃此次会试状元。”见他此刻尊容，哪里像是状元？顿了顿，又道：“八位获胜者，还请至后堂服食仙丹。”取出一柄宝刀来，对盘蜒道：“此乃月明星稀宝刀，是昔日仙家遗物，赠予盘蜒，望善加运用，维系天地正气。”

    盘蜒更是好笑，心想：“这宝刀是我取回来的，如今又还给我了。”

    那宗主菩提匆匆现身，将宝刀交给盘蜒，只恭贺一句，又瞬间不见，盘蜒不以为然，暗想：“这老道也太不够意思了，感情我胜得不够漂亮么？”其余观者都想：“菩提宗主没给你气死，已算是神功非凡，修为深湛了，谁还想与你啰嗦？”

    但即便如此，盘蜒乃此番优胜，冠于众人，蒙山倒也并不发火，微微点头，御剑而去。

    雨崖子门下众人赶来，雨崖子递上一身新袍子，查看盘蜒伤势，又是怜爱，又是无奈，说道：“不过是皮外之伤，明早便消肿了。”

    三芝道人板着脸道：“盘蜒，你这一年来练得是什么功夫？猪拱神功么？师父传你诸般武艺，你一招都没用。”

    盘蜒哈哈大笑，拍了拍三芝肩膀，说道：“师兄所言差矣，武功练到最高境界，便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何必拘泥于功法招式？”

    三芝道人脾气温厚，见盘蜒夺魁，实则脸上有光，苦笑一声，摇头道：“门中不幸，门中不幸。”

    洗水道人生性好乐爱事，笑道：“师兄说什么话来？师父门下我等道士，平常着实太过沉闷，出了盘蜒、分物两个活宝，那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歌乐子冷冷说道：“只怕咱们神藏派从此沦为笑柄，任谁都要揶揄几句。”

    雨崖子摇头道：“凭智取胜，也是胜了，盘蜒有功无过，诸位莫要多言。”

    吕流馨走上前来，说道：“师兄，咱们可还要去领那丹药么？”说着拉住盘蜒手掌，她本对盘蜒满怀怨气，爱意早已冷了下来，但他方才言行滑稽，逗她开怀，且又“大显神威，声名远扬”，对他再度生出好感，神色颇为亲密。

    雨崖子见两人手拉着手，心中不满，说道：“馨儿，你自个儿先去，盘蜒受伤不轻，我要替他细细查探一番。”

    吕流馨无奈缩手，随一考官离去。雨崖子道：“盘蜒，收摄心神，盘膝坐下。”盘蜒遵命而为。

    众弟子知师父运功之时，不便在旁观瞻，于是纷纷告退，雨崖子见四下无人，轻轻拍打盘蜒脑袋，佯怒说道：“你这顽皮小子，可是我对你太过骄纵，你便无法无天了？”

    盘蜒喊冤道：“徒儿乖的很，听话的很，师父假模假样，要为我疗伤，我不老实留下来了么？”

    雨崖子哈哈一笑，柔声道：“我是真关怀你，你可别不知好歹。”她也算半个得道之人，平素极为端庄，但在盘蜒面前，却能够嬉笑怒骂，全无顾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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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诸事不顺下下签

﻿    雨崖子探盘蜒脉搏，细细查看一番，盘蜒心中感动，暗想：“这位雨崖子师父待我与霜然师父一般好，我糊涂一生，却能遇上这两位如此慈祥的女师父，当真天幸加佑。”念及霜然，不知她现在是否平安，不禁深感怀念。

    雨崖子道：“你这就去吧，但需记住，你虽不顾自己声誉，但我见你如此，心中颇不好受。”

    盘蜒道：“师父放心，徒儿自有分寸。”绕过洞窟，来到后堂，考官分发丹药，说道：“此药极为珍贵，服食之后，体格强健，伤愈加倍，练功时气血流畅，邪念不生，再增百年寿命。恭贺诸位得入游江境界。”

    吕流馨朝盘蜒一笑，走过来问道：“师兄，世事真巧，你又拿回了这月明星稀宝刀么？不知此刀之利，与我妙水剑相比孰高孰低？”

    盘蜒说道：“这等无聊小事，多问什么？”

    吕流馨见他语气不冷不热，忙道：“师兄，你可是怨我先前与那严碑....我并非真寄情于他，只是你待我太过冷漠，我...有心气你罢了。”

    盘蜒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盘蜒声名狼藉，在万仙人人喊打，师妹还是离我远些好了。”

    吕流馨笑道：“什么‘声名狼藉’？大伙儿是嫉妒你聪明呢。”说着挨近一步，似要握盘蜒手心，盘蜒心想：“所谓‘成王败寇’，半点不假，我比武获胜，先前打女人、耍阴谋的污名便全数不见了。”稍稍一让，说道：“我还有事，师妹请便。”就此扬长而去。

    吕流馨被晾在原地，气得发抖，呆立片刻，也恨恨离开。

    他随雨崖子等人回到道观中，还未得空闲，只见鲲鹏、张千峰两人正在大殿中等候，他奇道：“师叔、师兄，找我有何贵干？”

    鲲鹏道：“听说你此次扬眉吐气，一扫颓势，咱们身为同门中人，岂能不来道喜？”

    盘蜒道：“何喜之有？不过是矮子之中拔高个儿，纯属侥幸而已。一群第一层的后生胡乱比试，何足挂齿？”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踱步出来，在山崖间行走。

    张千峰道：“师弟太谦逊了，你这叫开头彩，咱们这山海门起步不久，正要你这般大显威风，闯出些名堂来，也好为人所知。”

    鲲鹏听张千峰提及此事，不由微微发愁，说道：“一个月前，我前往苦朝派招揽门人，只有寥寥数人响应，至今门中人数不过三十，虽各个儿都是好手，但消息闭塞，不知世间情形，万鬼有何阴谋，咱们可是两眼一抹黑，没头又没脑。”

    盘蜒一拍大腿，怒道：“咱们这山海门何等荣光？为何不肯入伙，难不成咱们万仙都是些懒虫软蛋么？”

    张千峰道：“只怕大伙儿自诩为仙家，贪图安逸逍遥，不知形势险恶，也不知咱们这山海门有何要事，颇有些顾虑。”

    鲲鹏忽然露出恼怒神情，说道：“什么仙人？好没自知之明。只不过是一群醉生梦死、怕苦畏难之辈罢了。到了这等地步，他们还不醒悟么？”顿了顿，又道：“我径直去找苦朝派南泊秃驴，这老小子推三阻四，硬生生将几位答应入门的弟子劝了回去。我鲲鹏如此行事，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实乃为万仙着想，结果各人皆自私自利，以为我想争权？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盘蜒明白各派首脑顾虑，万仙六位尊长虽答应这山海门之事，但毕竟未曾大力推行，故而诸派皆不愿放得力好手前来，唯有神藏、海纳两派出力最多，各有十多位渡舟、飞空好手入门。他道：“如若不成，咱们去找第二层的弟子，威逼利诱之下，好歹捉个百八十人，方可有人手办事。”

    鲲鹏哈哈大笑，其中却殊无欢快之意，他道：“万仙门规，二层游江弟子，不得派中尊长答应，更不能出万仙群山一步。咱们即便拿刀子逼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徒惹笑话罢了。”

    他心中不快，焦急万分，眺望远处，却见有许多门人在山中树下吟诗作对，弹琴歌舞，其中不乏门中成名已久、道行深湛之人，鲲鹏越看越气，蓦然长啸一声，喊道：“大难临头，火烧眉毛，却兀自歌舞升平，一无所知，若真是如此，灭门之祸不远矣！”

    他也不加掩饰，声音传出数十里，山下群仙皆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皆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其中有几人偷偷摸摸的说道：“是那疯子鲲鹏，整日害怕什么万鬼。”

    有一女子眼尖，说道：“那一旁之人，不是他徒弟张千峰么？”

    另一女子笑道：“啊，果然是他，脸蛋确是一等一的俊俏，倒像是个仙女似的。只是跟了他那凶神恶煞的师父，也有些庸俗土气了。”

    还有一男子道：“另一人不是那名声糟糕的涉水小徒盘蜒么？不，不，他眼下也登入第二层。就是这贼人，打伤了咱们银叶师妹。”

    头一女子道：“听说这三人异想天开，创立了什么山海门，四处拉拢门人，我好几位师兄师妹都被那鲲鹏缠过啦。”

    那男子连声轻笑，说道：“真是不务正业，无事找事，不仅如此，还咒我万仙有灭门之祸？若非我眼下正忙，懒得与他计较，非要狠狠教训教训他不可。”

    那几人声音极轻，本不想被鲲鹏听到，但鲲鹏仙法惊人，听得一清二楚，哼了一声，足尖一点，霎时已到了众人之间，喝道：“你是何派弟子？竟说要教训我？”

    那男子吓了一跳，却又故作镇定，转过头去，装作不知，也不理睬，鲲鹏一把将他抓起，那男子虽是第四层飞空弟子，但在鲲鹏手下竟毫无反抗之力，鲲鹏道：“你有胆大放厥词，眼下却又成了缩头乌龟了？”

    一旁许多门人或是天地派，或是圣阳派，见状皆惶急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男子鼓足勇气，顶撞道：“我乃天地派宣途师父门下王栽树，鲲鹏，我何时得罪你了？你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出手伤人，好生不讲道理！”

    鲲鹏见张千峰、盘蜒快步赶来，怒气渐渐平复，想道：“我与一后辈弟子较什么劲儿？”

    便在这时，只听树上有一人冷笑道：“放下我徒儿。”忽然数片落叶飞了过来，在空中连成一片，仿佛兽爪般罩下，鲲鹏一愣，松脱右手，放了那王栽树，举掌一封，砰地一声，将落叶打散，那落叶咄咄声中，刺入一旁石板，竟似比梅花镖还锋利。

    树中人身形一晃，已拦在鲲鹏与王栽树身前，鲲鹏认得此人名曰宣途，也是第五层遁天门人，自己虽与他不熟，但也不可伤了和气，说道：“宣师兄，我一时心急，冒犯了贤徒，还望师兄见谅。”

    只见这宣途看似四十岁年纪，眉毛已然剃光，自行画眉，脸上化妆，颇为精细，但衣着却极为朴实，他满脸嘲弄之色，说道：“鲲鹏，有我在此，你可伤不了我徒儿，冒犯二字，却也谈不上。你回去做你的清秋大梦吧，我也懒得揍你。”

    鲲鹏听他言下傲慢，竟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正要发火，但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若与他大打出手，徒然败坏我这山海门派名声。”默然不语，扭头就走。

    宣途回过头，朝众弟子做了个怪脸，暗示这鲲鹏外强中干，在自己面前不敢放肆，众天地派弟子哈哈大笑，圣阳派弟子更是大声起哄，卖力嘲弄。

    鲲鹏登时怒发冲冠，正要回身打架，却听盘蜒笑道：“原来是天地派在此附庸风雅，卖弄把戏，我还道谁家琴声歌曲如此不堪，敢情是那银叶丫头的师兄师姐。”

    鲲鹏经盘蜒这么一说，稍稍消气，冷静下来。

    宣途死死瞪着盘蜒，嘴唇发颤，神色极为诡异，他叫道：“你便是那打伤我徒儿的小贼盘蜒？银叶她满脸青肿，至今仍有印记，我正要找你算账！”

    盘蜒笑道：“擂台之上，不认爹娘。输赢全看本事，也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教出来的徒儿本事差劲，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宣途怪叫一声，袖袍一拂，内力迸发，卷起落叶，直朝盘蜒袭去，忽然间，鲲鹏拍出一掌，那落叶霎时被掌力拍的粉碎。

    宣途大怒，猛然一冲，手做虎爪，朝盘蜒脑门抓下，便在这时，只觉手腕处被人一格，两人内力冲击，宣途浑身巨震，抵挡不住，腾腾腾连退数步，只见鲲鹏身形凝立，站在盘蜒身前。

    鲲鹏道：“师兄手下留情。”

    宣途喊道：“你胆敢对我出手？你们这山海门倒行逆施，不顾同门情谊，可是得了宗主首肯，便无法无天起来了？我定会去宗主面前告状，要你那山海门遭殃。”他稍一试探，已知道鲲鹏武功深不可测，自己未必能胜，无法再对盘蜒出手，只是恼怒不过，非要扣上些罪名不可。

    盘蜒笑道：“师叔刚刚那一抓来势汹汹，已决心要取我性命，颇有以大欺小的威风。不知宣途师叔可否也一并告知宗主，瞧他老人家如何示下？”

    宣途脸色难看，但一时语塞。鲲鹏见己方站住道理，怒气全消，拱手道：“叨扰了。”遂与盘蜒、张千峰拂袖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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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得道多助失道寡

﻿    三人转了一圈，来到鲲鹏大宅，此处名曰紫天府，也是俯视山云，飞鸟盘绕的神仙居所，那些所谓“山海门人”今天便在此聚会。

    雨崖子门下数大弟子得她首肯，也已列入门人之中，洗水道人出门问：“鲲鹏师叔，你们因何耽搁了？怎地你心绪不宁？”

    鲲鹏骂道：“万仙门中，多是些不顶用的混账，只知吃喝玩乐，不知大祸临头。”

    张千峰在旁微觉窘迫，他以往与天地、圣阳派诸人别无二致，若非数年前发现一天门，借由那天门前往异世走上一遭，由此顿悟，只怕也是这等纸醉金迷、庸庸碌碌的模样。

    三芝道人与洗水道人唯唯诺诺，暗想：“师父让咱们跟这狂人干事，将来可别得罪了同门，受到排挤。”心中都打起退堂鼓来。

    便在这时，只见有两个海纳派弟子抬着一人，走了进来，众人一瞧，只见分物道人喝的酩酊大醉，满面油光，嘟囔道：“醉仙丹，再...再来一枚，盘蜒兄弟，再来...行行好....有何差事，都包在师兄身上。”

    原来盘蜒这一年来在炼丹房当差，与这分物道人交情极好，自个儿偷吃灵仙丹，偷赠他醉仙丹，分物道人名声本就极差，盘蜒也是臭名昭著，两人混在一块儿，算得上沆瀣一气，更被万仙众人引为笑谈。盘蜒拉拢分物道人加入这“山海门”，分物道人自然义不容辞。

    鲲鹏苦笑道：“好，好，我‘山海门’本就名声不佳，如此方才相衬。让外头那群没羞没臊的王八羔子说嘴去吧。”他正在气头上，竟然粗话连篇。

    却听门外有人问到：“请问鲲鹏师叔，盘蜒师弟在吗？”

    鲲鹏行事偏激，常常得罪高人，故而门庭冷落，自来鲜有外人光临，闻言吃了一惊，忙迎了出去，只见十多个同门站在院中，为首两人有些眼熟，他忙问：“不知诸位来我这....这山海门何事？”

    盘蜒认出二人，奇道：“可是法剑派牛乐，友朋两位师兄？”

    那二人见到盘蜒，面露喜色，走上前来，深深作揖，说道：“我二人蒙师弟相救，感激无比，只是一直无缘回报。偶尔得知师弟列入这‘山海门’之事，故而来此，以效绵薄之力。”

    盘蜒大吃一惊，暗想：“我与渊北辰相斗之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当时这两人神智模糊，怎会知晓？”迟疑片刻，问道：“二位为何这么说？”

    牛乐道：“咱们中了那疫魔毒计，心神受控，竟然欲加害雨崖子师叔，若非师弟击败那渊北辰，我二人定当性命不保。咱俩别的都没瞧见，却只模糊见到师弟一剑斩掉那渊北辰头颅，咱们由此获救。若师弟不嫌我二人先前旧怨，万望收我二人与门下弟子入门。”

    盘蜒喜道：“两位师兄肯来，那是最好不过。”

    鲲鹏、张千峰也不明其中经过，但见这两人心意诚挚，自也喜出望外。

    忽然头顶风声飒然，众人一抬头，见雨崖子骑着褐嘴翠鸟从天而降，三芝、洗水、分物、盘蜒齐声道：“师父，你怎地来了？”一齐跪下相迎。

    雨崖子笑道：“怎么？你们在‘山海门’中，不受我管束，我便不能来看看你们？”

    鲲鹏忙道：“师姐说的什么话来？这位师侄不过在我这儿帮忙，万不敢与师姐相争。”

    雨崖子点了点头，偷望盘蜒一眼，微微一笑，说道：“不知你们山海门中可还有空缺？我闲来无事，也想入门。”

    众人闻言大惊，鲲鹏更是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问道：“师姐何等身份？我...我万不敢....”

    雨崖子朝鲲鹏拱手道：“我真心实意，愿入此门，若山海门职责所在，愿听鲲鹏师弟差遣，绝无反悔。”

    原来雨崖子偶然间听到闲言碎语，议论这新创的“山海门”之事，言下对盘蜒等人极尽嘲弄，雨崖子气愤不过，心疼爱徒，如何能置身事外？她本已吩咐门下几位有闲门人相助，此次索性豁出去了，自个儿跑来入门。

    鲲鹏听她话语斩钉截铁，绝无虚假，不禁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师姐要来，我也不敢自居一派之长。这门主之位，便由师姐担当。”

    雨崖子摇头道：“我可不想担这般重担，听说你们山海门要与万鬼作对，而我与万鬼颇有过节，若要和万鬼相斗，尽管知会一声，其余之事，我可不管。”说罢有意无意，走到盘蜒身边。盘蜒感激至极，忽然间闻她身上芬芳，只觉心中安宁。

    鲲鹏接连得了大援，一时之间心中满是希望，盘蜒道：“难得大伙儿齐聚，还请鲲鹏师叔向大伙儿说说咱们这山海门之事。”

    鲲鹏沉吟少时，朗声说道：“三年之前，我等万仙门人与万鬼在玄鼓雪原一会，六位尊长施展神通，以至冰墙裂地，横亘天维，万仙、万鬼各自退兵。之后我万仙再无动作，凡间诸国，对我万仙失了信任，颇有不敬。而万鬼诸恶趁势钻营，渗入冰墙以南，散布爪牙，培植势力，蠢蠢欲动，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盘蜒点头道：“不错，我曾与雨崖子师父会过万鬼众妖，果然狡猾无比，险些放纵出那疫魔为祸。此乃冰山一角，其毒计仍难以估量。”

    雨崖子附和道：“徒儿所说不错。”

    鲲鹏精神一振，又道：“在下蒙六位尊长授意，得创立此‘山海门’，其本意便在于‘驱逐万鬼，镇守山海’。我万仙皆为出世修道人士，按理不该多管凡间争端，然则‘出世未必能得道，入世未必不得道。’万仙一贯松散行事，各有意愿。而我山海门则非得团结一致，共同进退不可。”

    众人相互张望，不少人便想：“如时常入世，那可误了修为。”

    盘蜒则喊道：“师叔说得好，游山玩水如能悟道，那打打杀杀更是捷径。咱们仙人立于世间，放着大把妖魔不杀，无数仙境不探，那算个狗屁仙人？”

    雨崖子抿嘴一笑，在盘蜒脑门上一拍，啐道：“不许口吐污言。”她实在忍耐不住，看似责骂，实则神色颇为亲切。

    张千峰也道：“师父所言有理，我六十年时光浑浑噩噩，进境低微，然则在凡间屡遭险情，功夫竟突飞猛进，可见我万仙的功夫，非运用而不强，非历练而不坚，如要悟道，先出世，再入世，终可至随心所欲的境界。”

    鲲鹏心下一乐：“千峰与盘蜒助我良多，真乃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能遇上他二人，可谓天助我也。”又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万仙门要立下功劳，做出样子，不得已，非动用严规不可。从今往后，诸位每日巳时须得来此一报，我会委派事宜，或聚在一块儿习武，或一道外出办事，齐心协力，不得推诿。”

    有一法剑派弟子问道：“那如本派有事，与山海门互扰，那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与张千峰都想：“万仙门中，能有什么要紧事？多半是吃喝玩耍、闲情雅致。”

    鲲鹏道：“既入了我‘山海门’，便当以山海门为重，我会酌情考量，努力调停。”

    他又取出数十颗拇指大的宝石来，分给众人，自己留有一玉像，说道：“此乃我珍藏多年的宝物，名曰泪滴子母石，最是神奇不过，无论相距多远，若有事欲找我，皆可凭借此石传信。一日可飞三千里。万里之遥，亦不再话下。”

    盘蜒取过宝石，站在门外，对着泪滴石喊道：“除魔降妖，山海无敌！”一松手，那宝石快如闪电，铛地一声，落在那玉像手中，玉像旋即发声道：“除魔降妖，山海无敌。”正是盘蜒声音。

    众人皆惊呼起来，都想：“久闻这鲲鹏武功在第五层遁天中出类拔萃，又不近女色，功力精纯，手中宝物无数，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一味胡来的疯子。”原先对他毫无信心之人，此刻不免生出敬畏。

    鲲鹏、张千峰、盘蜒三人早已商讨妥当，将山海门门规一一说了出来，众人听了，倒也并无异议。

    鲲鹏想起午间之事，又道：“诸位若听旁人非议，莫要理会，咱们如今初创不久，自然多有无聊之辈指指点点。”

    盘蜒与张千峰互望一眼，心想：“这当真是肺腑之言了，您自个儿先悠着点吧。”

    鲲鹏布置众人事务，有人派下山去，前往诸国，联络诸侯天子，告知这“山海门”之事。有人则留下习练武学，鲲鹏委实有罕见罕闻的才学，精通伏羲八卦之术，早设想好诸般群战时的阵法，预想将来碰上大批万鬼，哪怕仓促应战，自可应对自如。

    他又对盘蜒说道：“师侄，你那炼丹房的差事便交了吧。”

    盘蜒与分物道人同时惨叫起来，扼腕痛惜，神色惨淡，雨崖子握住盘蜒手掌，打他手心，说道：“不许对师叔无礼，不就是那灵仙丹么？我让人多预备些，也就是了。”

    鲲鹏道：“师侄过目不忘，记心奇佳，兼之悟性惊人，我有一桩重要差事，唯有你能胜任。”

    盘蜒奇道：“什么差事？”

    鲲鹏道：“万仙门中有两大书库，海纳派、神藏派各有其一。还请师侄去往书库，博览群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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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通史书听乡闻

﻿    盘蜒问道：“师叔可是让我去学书库中武功秘籍么？”他当年取回那离乱**，听说便藏在神藏派书库之中。

    鲲鹏道：“库中确有些凡间武学，但未必能比师姐所传功夫高明，师侄不必为此费心。还请师侄翻阅诸般史料，找寻这万年来诸般宝物、奇兽、奇闻、神功记载，若能找着其在世间方位，那咱们便抢先去取回来。”

    雨崖子点头道：“这主意当真不错，万鬼似对世间珍宝了如指掌，频频抢夺，气焰嚣张，但咱们万仙藏书千万，正要有人静下心来专注此事。只是史册太多，便是通读一遍，少说也要十年时光，此事殊为不易。”

    盘蜒自也好奇，说道：“这是大大的美差，我定不负所托。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了。”

    雨崖子道：“徒儿，你过来，我送你去神藏派书库。”唤来坐骑，将盘蜒拉上，气流振动中，翠鸟已然远去。

    两人身在空中，雨崖子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加入这山海门？”

    盘蜒笑道：“师父凶巴巴的模样，怕是想争门主之位？师父放心，有我暗中策应，保管顺利之至。”

    雨崖子轻推他一把，说道：“谁对你凶了？你别冤枉人。我也不想当什么门主。”顿了顿，又道：“去书库之事，也不急于一时，我带你去炼醒山瞧瞧？万仙群山绵延数万里，洞窟无数，便是一百年也难以遍观。”

    盘蜒心想：“师父将我当做贪玩的孩童么？这山山水水有何好看？”说道：“咱们若去四处游玩，不务正业，被师叔知道，岂不得活活急死？”

    雨崖子叹道：“那我陪你去书库吧，我昔日也好读书，但功夫越高，兴致越淡，有你相陪，我或能重拾回来。”

    盘蜒道：“师父怕我偷懒，要来监工伴读么？”

    雨崖子嗔道：“你不喜我陪伴？真是不识好人心。好吧，好吧，你自个儿静静读书，我会时时来查看进展，以防你偷懒。”

    盘蜒笑道：“原来当真是监工，那可是严师出高徒了。”雨崖子微微一笑，令翠鸟降落，盘蜒心想：“她一辈子不曾娶亲生子，莫非将我视作孩儿了？”心底更生出爱护之意，那情感得自于解谷，极为深沉，已与盘蜒身心融为一体。

    书库位于千仞之峰，下有百溪，据传乃是砍伐神木所造，屋宅高大，约有三层，气味芳香，历史极为久远，树木成林，环绕院中，幽幽静静，令人顿生仁智。

    盘蜒走入其中，有十余位弟子迎了上来，皆漫不经心，神色慵懒，为首一道人问：“这可是稀客，你是来这儿看书的？”

    盘蜒笑道：“此话问的妙不可言，我并非来看书，而是来吃书的。还请诸位备齐油盐酱醋，助我下咽。”

    有人认出他来，说道：“他是雨崖子师公门下弟子，名叫盘蜒。”

    那为首道人也是游江层门人，却是白素道人徒弟，今天恰好轮此当值，守在此处，也不能出去游玩，颇为气闷，怏怏说道：“既然是盘蜒师叔，还请自便。”

    盘蜒走入书库，只见百排书柜，高约一丈，柜中书册无穷，宛如繁星，数目令人叹为观止。顺梯而上，情景类似。

    盘蜒问道：“请问诸位师侄，史料古籍在何处？”

    众人摇头道：“咱们不过看守，以防外人来偷书，其余一概不知。”

    盘蜒又问：“若书册有所缺损，你们管不管？”

    众人笑道：“此地有仙气守护，书册久而不腐，除非有人故意捣蛋，怎会有所缺损？”

    盘蜒察言观色，心想：“只怕来此轮班之人各个儿这副德行，即便有所损坏，他们也全不上报。”

    这天下数十万万仙门人，一旦入门，大多性情骤变，成为贪图安逸，不求上进之徒，百中唯有一、二人仍用功勤勉。盖因人生要事，无外乎传宗接代、求生怕死，入了万仙门，此二者皆不足为虑，自然心气全无。此书库虽然藏经无数，珍贵无比，若在凡间，必惹无数求学者趋之若鹜，然而到了万仙群山中，竟然门可罗雀，除了偶尔有人送新书来此，更无人迹。

    盘蜒肚里暗骂，一排排书柜去找，终于在顶层找着，搬梯子取下书来，一边默念，一边记忆。他读书时颇有章法，看得虽快，但几不遗忘。再将暗含深意的书目牢记，放在一旁，随时可相互借鉴，寻找关联。待见到可取之处，便取纸笔，将其摘抄下来。

    如此天天前来翻书，朝至晚归，废寝忘食，足足持续一年，雨崖子有时前来相伴，陪他一同读书，她以往也曾饱览全书，有她相助，进展更快，两人皆敢乐趣盎然。

    有一晚，雨崖子见盘蜒已写了好几册书簿，大感好奇，翻看一番，更是钦佩，只见书页中整整齐齐写着诸般记载，神物一册、奇兽一册、花草一册、神功一册、古神一册，灵山一册，仙海一册，书中条目引经据典，清清楚楚，出处在何，原文怎般，尽皆齐备。

    雨崖子叹道：“若让我来捣鼓此事，只怕连一册都理不出来。”

    盘蜒甚是喜悦，说道：“我盘蜒一目十行，过目难忘，换做旁人，哪儿有我这般快捷？”

    雨崖子“嗯”了一声，偶然间翻看一页，读道：“月明星稀刀，古仙所留，置于藏经道观之中，可借月时凝功，难言威能。”其后注道：“已获于岁皇群山。”

    雨崖子笑道：“你这月明星稀宝刀来头不小呢，竟能借助月光，莫非在明月之下，刀会变得愈发锋锐么？”

    盘蜒沉吟片刻，说道：“书中说‘难言威能’，便是闹不明白其中秘密。我读到此处，也在月下试过，倒也没瞧出什么端倪来。”

    说着说着，雨崖子有些困了，便在桌上睡去。

    盘蜒看着身旁七本书册，心下自豪无比，想道：“若将来有人来此，读我书中所言，岂能不佩服的五体投地？”但转念一想，以万仙仙人德行，便是再过上百来年，也未必会有人阅览，倒不如将其带出，交给鲲鹏，由他发落。

    他这一年全扑在书卷之中，此刻大功告成，心下舒畅，而他得此静修机缘，用功也颇为勤奋，已将飞升隔世功游江层练得颇为圆熟，等待明年此时，料想便可升入渡舟层阶。届时该如何应付那湮没怪人？他倒也颇为头疼。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只听有人搬动梯子，挪到书架旁，慢慢攀上，取出一书，随手一抛，落到盘蜒面前。

    盘蜒大惊失色，心想：“为何深更半夜会有人来？”朝雨崖子看了一眼，兀自睡得香甜。

    以雨崖子的功力，除非来人乃是蒙山、蝉鸣、菩提等顶尖高手，她岂能毫无知觉？莫非她中了迷·药，竟昏过去了？

    盘蜒扶住雨崖子，轻轻摇晃，她并未转醒，盘蜒将她放下，站起身来，问道：“那位兄弟，你是何派的弟子？”

    那人笑了一声，说道：“你不敬师长，竟与自个儿师父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我都瞧得一清二楚，你可抵赖不得。”

    盘蜒道：“我与师父并未...并未逾矩，兄弟可别凭空污人清白。”

    那人奇道：“并未逾矩？那你二人怎地睡在一块儿了？这女道姑又为何衣衫凌乱？衫不蔽体？”

    盘蜒吃了一惊，回头一瞧，只见雨崖子衣物碎裂，露出大片肌肤，他惊怒交加，不知为何如此，急忙脱下长袍，遮住雨崖子，那人嚷道：“好，我这就让人来瞧瞧你二人丑态！”放声喊道：“来人哪，来瞧神藏派雨崖子与那盘蜒如何苟·且偷·欢！”

    盘蜒大怒，手中长出骨剑，朝那人疾刺过去，但那人手肘挺出，正中盘蜒手腕，盘蜒遍体酸麻，被那人一拳打中胸腹，剧痛之下，滚在一旁。

    盘蜒心想：“此人是谁？为何我...我功夫全使不出来？”

    那人依旧处在暗影中，瞧不清面貌，他又叫喊了几句，随即住口，只听烛火哔剥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等了许久，不曾有人到来。

    那人“哈”地一声，说道：“算你运气好，那些人全数被我杀了，半句不该听的话也听不见。”

    盘蜒冷汗直冒，问道：“你将看守弟子全数杀了？”

    那人道：“可不是吗？你猜我是谁？”

    他从梯子上跃下，露出面容，盘蜒见他脸色惨白，神色凄厉，登时认出他来。盘蜒喊道：“你是血云！”

    血云淡然一笑，说道：“很好，亏你还记得我，咱俩两年不见了。”

    盘蜒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道：“奸贼懦夫，狗一般的杂·种，乌龟精，王八蛋，你有种....”骂了几句，忽然醒悟：“我为何会如此恨他？就因为他当年揍了我一顿？”他生平几乎绝不动怒，此时情绪激荡，不可遏制，不免大觉奇怪。

    血云又取下一本书，在盘蜒面前摊开，指着其中一页，上书：“立世百年之际，阎王‘暴虐’破边界，再入世。真仙已去，万仙率众与之一战，六位破云仙长丧命，诛杀阎王。”

    盘蜒困惑不解，心想：“这是什么书？为何我先前并未见到？阎王‘暴虐’？这..这是何时之事？”

    血云哈哈笑道：“轩辕击败蚩尤之后失踪不见，其弟子领悟天道，升真仙，创立万仙门，随后天门开启，他与另五位真仙前往异界，追杀蚩尤。于是这世上唯有万仙，再无真仙。不料百年之后，那阎王暴虐竟又返回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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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得道锦衣还乡来

﻿    盘蜒道：“我曾....我曾遇上过阎王，以万仙破云尊长之能，合力之下，轻而易举便可取胜，为何迎敌那暴虐，六人一齐丧命？”

    血云道：“你说的可是那尸海么？那尸海不过是阎王化身，功力十不存一，倒也不足为患。那‘暴虐’全力以赴，万仙便难以抵敌了。”

    盘蜒心中突地一跳，想：“这是我心底最隐秘之事，他如何得知？”

    血云再翻过几页，手指比划，盘蜒读道：“万仙历一千八百三十二年，阎王‘斗神’临极北妖国，遣仙使魏物高等援手，与蛮‘百举’共败之，丧四大仙使，门人无算。”

    盘蜒也从未听闻此事，暗想：“如此说来，万仙与聚魂山的阎王仇怨不小，那为何万仙上下，对阎王绝口不提，连张千峰以往都不曾听过？”

    血云见盘蜒愣愣出神，抽了他一嘴巴，盘蜒面颊高高肿起，死死盯住他，血云不去理会，快手翻书，盘蜒见书中记载，皆是数千年来万仙诸般隐秘，极为详尽，这万仙号称创世万年，但实则不过数千载。

    盘蜒满眼见万仙中争权夺利，恩怨情仇之事，不由得心惊肉跳，寻思：“若被万仙得知我看过此书，非要关我一辈子。”但转念一想，此书也不知真假，这血云更是不安好心，自己何必相信他的鬼话？

    血云又指着一处，说道：“此处更是有趣，让人瞧不明白。”

    那行文字写道：“历四千一百五十年，阎王‘蛇帝’、‘吞山’临凡。”其下文字皆失踪不见，不知结果如何。

    盘蜒奇道：“蛇帝、吞山两个魔头卷土重来，万仙是如何应对的？”

    血云神色雀跃，似见到有趣玩物的孩童一般，他道：“这就是其中玄妙之处，万仙为何不愿多提阎王之事？又为何将其中所录尽数删改？欲盖弥彰，岂不好笑？”

    他将此书扔到一旁，身子高高跃起，隐入暗处，不久再度现身，手中又有一书，名曰“焚仙录”，其中写道：“历四千一百七十年，前往陆腾，焚骨于地窟。”

    盘蜒骇然想道：“这血云的意思，两阎王乱世之后二十年，万仙前往陆腾焚烧尸骨？那陆腾离万仙群山又是万里之遥，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去那儿火化仙人？莫非那尸骨极为危险，轻易焚化不得？”

    血云让开几步，盘蜒突然间得了自由，不受拘束，他跳了起来，又要与血云拼命，但血云身上黑光闪烁，陡然掐住盘蜒脖子，哗啦一声，再将盘蜒脑袋撞在地上。

    他声音鬼鬼祟祟，令人如入冰窟，他道：“我要你去陆腾，查清此事。”

    盘蜒大声道：“你到底是谁？我为何要听你的？”

    血云冷冷说道：“你自欺欺人，以为自己不知道？还是你不愿想起来？你欠我极多，我不杀你，已是天大的慈悲了。”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黑影如退潮般消去，盘蜒惨叫一声，猛一抬头，见缕缕阳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雨崖子轻哼一声，悠悠转醒，脸色极为妩媚，她想起与盘蜒同眠一夜，虽是伏案夜读，但仍不禁有些脸红。

    门外传来哒哒脚步声，有一人懒洋洋的说道：“早上就要来受罪，还要伺候盘蜒那小子，真他奶奶的难受。”

    另一人道：“你若气不过，在盘蜒茶水中放些泥灰，也就是了，保管他察觉不到。”

    雨崖子微觉不满，就要找他们算账，盘蜒拉住她小手，摇了摇头，雨崖子气顿时消了，怕被人得知两人孤身过夜之事，施展轻功，蓦然不见，那几位轮值门人如何察觉得了？

    盘蜒将那七册书拿了，回到鲲鹏大宅，见“山海门”众人又在苦练阵法武功。

    这一年之中，山海门也有些进展，此时人手已过五十，鲲鹏偶尔问盘蜒查阅消息，倒也时不时能找着些稀罕事物，他慷慨分发，绝不私藏，人人得了好处，故而这山海门人各个儿对他极为敬佩，经过一番历练，门下众人精神抖擞，神态坚毅，不似其余万仙门人那般萎靡不振，贪图享乐。

    盘蜒将编撰书卷交给鲲鹏，鲲鹏与张千峰一瞧，各自惊喜，连连赞叹。鲲鹏笑道：“贤侄，真亏你有这般钻研本事，旁人若无十年八载，万万成不了这等大事。”

    盘蜒道：“我不过是耐心好些罢了。”犹豫顷刻，说道：“师叔，我有要事在身，须得下山一趟，前往陆腾。”

    鲲鹏道：“陆腾处在洲陆之南，离此不近，此去少说也要数月，途中颇有波折，可要我派人同去？”

    有声音说道：“你为何要听那血云差遣？那不过是个梦。”

    “去查清楚，此事极为重大，关乎天下气运，关乎万仙，关乎你我。”

    我还在梦中吗？

    盘蜒摇头道：“此乃侄儿私事，不敢劳烦诸位。”

    鲲鹏道：“既然如此，还请师侄带着这泪滴子母石，如有用得着，便将这石头松开，令它飞回，无论多远，咱们会尽快赶来。”

    张千峰面带笑容，说道：“盘蜒师弟，我也有一天大的好消息，早想告知于你，只是你一直忙于正事，未能有闲，故而不曾开口....”

    盘蜒道：“有话快说，啰里啰嗦的，耽搁我正事。”

    张千峰道：“振英已至第三层渡舟境界了。”

    盘蜒身子一震，这当口真如做梦一般，傻了半天，问道：“什么？”

    鲲鹏哈哈笑道：“这小丫头听说是你义妹？果然进步神速，灵气十足，入门第三年便踏入渡舟，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盘蜒自也替陆振英高兴，想道：“这岂不是我的功劳？若非我带她领悟那轩辕真气，而那轩辕真气与飞升隔世功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她怎能有如此进展？嗯，但毕竟她自身勤奋好学，苦练不缀，也是缘由之一，我倒不便占了全功。”

    心下正自卖自夸，张千峰甚是得意，仰面叹道：“非但如此，之后那擂台比武，也是她独占鳌头，再度夺魁，咱们海纳派人人颜面有光，都说我张千峰教徒有方，嘿嘿，其实是这丫头争气，与我有何关联？但我这引路之功，倒也不算太小。”

    盘蜒见不得张千峰占了好处，酸酸说道：“师兄面如冠玉，教徒如神，想必出门行路，都会被万仙的娘们儿围追堵截，处处遭饿虎扑食、拦路劫道，想要拜你为师了？”

    鲲鹏大笑一声，张千峰脸上一红，咳嗽一声，说道：“师弟料事如神，这都猜得到？”

    盘蜒大声道：“三年渡舟，也算不得难事，我盘蜒明年必迎头赶上，如若不成，我一头撞死在此。”

    张千峰与鲲鹏不料盘蜒如此争强好胜，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不可胡乱发誓。”

    盘蜒又问道：“那你另一徒儿东采奇呢？”

    张千峰道：“她自知修为不到，今年并未入试，唉，她与振英两人天资皆佳，但总是差了一筹。她素来要强，今后一年，更要发奋苦练了。”

    盘蜒道：“师父带进门，修行靠个人。振英如此出息，并非师兄之功，采奇稍逊一筹，并非师兄黑锅。”

    张千峰笑骂道：“去你的，总是取笑我。快快下山去吧。”

    盘蜒向两人告辞，又去找雨崖子，雨崖子二话不说，点头道：“正巧我也有事，我俩一同前往。”

    盘蜒吓了一跳，忙道：“师父，此事非我独去不可。”

    雨崖子道：“难不成你还有事瞒着我么？咱师徒还分什么彼此？不成，我非去不可。”

    盘蜒道：“我此去陆腾，乃是在途中历练功夫，以备明年仙露泉会试。有师父在身边护着，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路定然风雨无碍，不受半点苦，怎能有所长进？这叫砥石砺金，玉不琢不成器。”

    雨崖子听他称赞自己待他太好，心下窃喜，嗔道：“原来你还有些良心，但你这话也有些不对头，莫非有我在身边，你便难有进步么？”

    盘蜒急忙说道：“师父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怕其他同门怪师父偏袒。”

    雨崖子点头道：“你呀，总有诸般借口，我偏要待你好些，有谁管得了我？好吧，你途中警醒一些，莫要惹是生非。如遇危难，千万莫要蛮干，相信以你所学，定能化险为夷。”

    盘蜒道：“我有鲲鹏师叔的泪滴子母石，用以求救，百试百灵。况且以渊北辰手段，尚奈何不了我，你何必忧虑？”

    ....

    但你怎知陆腾有何危险？渊北辰与阎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会有阎王吗？

    我还会回来吗？

    盘蜒无法作答，他向众人挥别，雨崖子送他至天门，由此离山远行。

    他已有两年不曾领略凡间山河，俗世风貌，此刻徒步前行，只觉步履轻快，自由自在，只是空中气味儿有些污浊，不如万仙山中仙气令人心旷神怡，但盘蜒用力呼吸，反而更觉愉悦。

    他本以为万鬼之事影响深远，凡间诸国必齐心共进，彼此言归于好，不计仇怨，谁知走过几处，又听闻武林厮杀，侯伯争斗，天子横征暴敛之事。他微觉滑稽，想起东采英来，不禁有些怀念。

    那陆腾远在东南，盘蜒便取道玄鼓，顺道去瞧瞧这位昔日将军情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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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忽而河东又河西

﻿    约莫行了十来天，已抵达玄鼓城中，见城墙规模更胜往昔数倍，城楼之上，旌旗战戟连成一片，宛如刀山一般。盘蜒从城门走入，找一卫兵，拱手道：“我乃万仙弟子，道号盘蜒，特来求见你家将军。”

    众卫兵不敢怠慢，前后拥着，将盘蜒送入宫内。宫中龙柱雕墙，飞檐凌轩，广场纵横数亩，态势非凡，更胜过昔日蛇伯城。想来城中王妃乃是天子的亲妹妹，自然赏赐丰厚。

    亲兵进去告知公爵，盘蜒等候一会儿，只见一虎目大汉快步走过石阶，正是东采英来了。两人一见，那大汉欢喜的快要上天了，大笑声中，双手握住盘蜒手掌，喜道：“军师，我的好军师，你可总算下凡来见我了。”

    盘蜒自也高兴，说道：“我不过顺路来此，见你家中宅子漂亮，岂能不来瞧上一番？”

    东采英说道：“军师说的好，但只留片刻，可太把我当外人了。不住上一年半载，岂容你跑路？”

    盘蜒笑道：“万仙有规矩，年轻弟子，不得师长首肯，不可轻易入世。我若久住，非得有天雷来打我不可。”

    东采英大失所望，说道：“军师不帮我忙，三年来我只觉处处不顺，只盼军师能回来帮我一把，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盘蜒道：“若处处凭借天机取胜，算什么英雄好汉？将军何等豪杰，不可倚仗这灵幻占卜之术。”

    东采英点头称是，问起东采奇情形，盘蜒道：“采奇在万仙门中倍受众人爱戴，万仙中真假仙女无数，却鲜有人风头能盖得过她。”

    东采英挠挠头，苦笑道：“我这妹妹青春永驻，等我七老八十，她定然容颜不减，到时在回来瞧我，那可尴尬至极了。”又问起义兄张千峰境况，盘蜒如实相告。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前厅，只见一光彩照人的少妇迎了出来，却也认得，正是当年执意嫁给东采英的罗芳林。盘蜒躬身道：“贫道参见王妃。”

    罗芳林此时风姿绰约，犹胜当年少女之时，但神色间有一股子威严，当真雍容华贵，眸光衬着宝石，雪肤配于彩服，容色不容逼视。

    她微笑道：“你是采英的贵人，又是万仙的仙家，那可真是不得了的贵客，采英，今夜可要大摆筵席，招待盘蜒仙家。”

    盘蜒道：“贫道求之不得，只怕吃穷了将军。”三人一齐大笑。

    三人走入厅中，宫女奉上茶水点心，交谈片刻，忽然有人来报：“城主，皇上又传来谕旨，要城主领军相助，讨伐冯国叛逆。”

    东采英、罗芳林眉头一皱，东采英问道：“皇上可说要何时出征？”

    那亲兵说道：“皇上说：越快越好，须得尽早平息叛乱。”说罢退出大厅。

    盘蜒久不理俗事，于诸国消息所知不多，问道：“素闻冯国国主忠于天子，一片赤胆，可昭日月，为何如今出了乱子？莫非国君丧生，朝中内乱了？”

    东采英正要开口，罗芳林神色忧郁，说道：“此事不劳仙家....”

    东采英笑道：“夫人，对于咱们这位媒人，又有何可隐瞒的？”转头对盘蜒说道：“皇上怀疑各国都有万鬼北蛮的内奸，号召天下公爵侯爵伯爵，一股脑儿将家中嫡子送往灵夏的国都，说是代为照看，教授帝王之术，实则以其为质。哪家不遵号令，便为通敌之罪，诸侯共伐之。”

    盘蜒叹道：“他疑心重重，见人当鬼，自然瞧谁都奸恶，如此倒行逆施，反而真有人反了。将军，你府上公子可还安好？”

    东采英又是惊讶，又是不安，问道：“你怎知我养了孩儿？”

    盘蜒道：“我瞧夫人脸色不豫，自然也受此连累。如此猜想，只怕将军也深受其害。”

    罗芳林再也忍耐不住，眨眨眼，流下两行清泪，她道：“哥哥对我夫妻二人恩宠有加，咱们岂能有二心？但他....他只觉采英坐拥大军，武功绝世，连咱们都信不过。已将我那两个孩儿...全数召至灵夏去了。”

    盘蜒忽然紧紧瞪着罗芳林，心头迷茫，隐约见她印堂、鼻尖、嘴唇三处有浮光练成一线，似幻非幻，似真非真，面相极为奇特。三年之前，两人初遇时，她不曾有这般异样，此刻盘蜒却可轻易看出。

    但那一道浮光却另有暗影相伴，似绕树飞舞的蝴蝶。

    罗芳林见他死瞪着自己，眼不眨，身不动，委实无礼至极，抹去眼泪，平静问道：“仙家，为何盯着我瞧？可是我脸上有什么古怪？”

    东采英打起圆场：“准是老婆你漂亮无比，连军师这等人物都迷得不行。”他生性豁达，又对盘蜒感恩无比，不以为忤，反以为荣。

    盘蜒一个冷颤，回过神来，说道：“我看王妃相貌，真乃有福之人，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大难....”

    罗芳林虽极有涵养，但闻言也不禁动怒，沉声问道：“这算哪门子的福气？”

    盘蜒道：“大难之后，必有大福，王妃只需设法度过此劫，将来富贵无极。”

    罗芳林心想：“我本已极为尊贵，还能再如何‘富贵无极’？这江湖术士胡说八道。”

    东采英领教过盘蜒本事，却登时信了，急忙问道：“军师，那大难应在何处？大福又是怎般？”

    盘蜒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但贫道慈悲为怀，哪怕豁出性命，也不忍令你二人受难。那大难应在灵夏皇城，只怕要着落在两位公子身上。”

    罗芳林与东采英齐声惊呼道：“什么？我们孩儿？”

    盘蜒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罗芳林霍然站起，冷冷说道：“道长，你来我府上作客，我夫妇欢迎之至。但你危言耸听，拿我孩儿安危大做文章，是否太过无礼？”

    盘蜒连忙起身作揖，说道：“贫道岂敢如此？只是事关重大，不得隐瞒。”

    东采英冷汗直冒，说道：“军师算无遗策，绝.....绝不会....”饶是他一身功力超凡脱俗，情急之下，定力全失，难以措辞启口。

    罗芳林终究不信这等风水命数言论，却也放不下心，她暗想：“小心谨慎，千次不多，莫非哥哥身边出了奸臣，谗言诬陷我夫君？此事不可不虑。”于是说道：“仙长，我夫妻有私事要谈，还请仙长暂避。”

    盘蜒道：“我也恰好有急事要办，便不多留，将军，咱们后会有期。”

    东采英竭力挽留，说道：“莫非军师觉得咱们怠慢了你？我这就向你磕头赔礼，军师莫要生气。”

    盘蜒笑道：“将军放心，咱俩这等交情，岂能因小事而生出脾气来？我是真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东采英无可奈何，与盘蜒依依惜别，罗芳林等盘蜒走远，说道：“夫君，我非去灵夏走上一遭不可。”

    东采英沉思片刻，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罗芳林道：“万万不可。如今孩儿在皇上手中，看似平安，实则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断送他二人性命。你......你不记得我那罗塘哥哥的下场么？”

    那罗塘也本是天子亲兄弟，封为公爵，极受信任，然而由于频频劝阻天子莫要横征暴敛，增养兵马，引起天子不满。一年之前，天子命其外出，前往一素来野蛮不臣之地征税，却又暗中送信，增长税额，使得当地百姓震怒，竟活生生将这位公爵分尸。

    天子闻讯嚎啕大哭，原来他本不过想给罗塘一个教训，谁料危难突发，竟葬送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贤臣。罗芳林与那罗塘交好，更是恨透了天子的无能愚蠢，却也暗中惊惧，无法可想。

    两人回想起此事，皆感不寒而栗，罗芳林道：“既然你信得过你那军师，咱俩孩儿便真处于险境，皇上让你讨伐冯国，纵然冯国有冤，咱们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你用兵厉害，冯国绝不是敌手。而我前往皇城，管束我俩孩儿，无事则已，有事也能应对。”

    东采英知道唯有如此，本想派麾下四大妖将一齐护送，但罗芳林道：“皇上自当年玄鼓城外一战，对万鬼、北妖耿耿于怀，鹿宁他们如入了皇城，稍有不慎，便凶多吉少。”东采英唯有作罢。

    次日一早，东采英便派一支千人护卫，多请高手，护送罗芳林出城。

    .....

    盘蜒沿大道飞奔数日，行至一处旷野中，忽见山坡上坐着一人，此时晨雾浓厚，天色阴沉，盘蜒看清此人正是那血云，心头一震，握住刀柄。

    他生平从未如此惧怕一人，在这“血云”面前，盘蜒仿佛俎上鱼肉，一身功夫机智，却全然使不出来半分。

    血云双目一片漆黑，化作黑雾，从眼中涌出，样貌十分狰狞。盘蜒浑身僵硬，问道：“我已照你所言，前往陆腾，你还要怎样？”

    血云身形一晃，已到盘蜒身后，盘蜒想要转身，但那血云在他耳畔问道：“你看出来了么？”

    盘蜒颤声道：“看出来什么？”

    血云道：“你看见她了，看见她身子里的潜能。你为何不替她算卦？你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怎样么？”

    盘蜒怒道：“你说的可是罗芳林？她却有富贵之相，但那又如何，她是天子之妹....”

    血云道：“你看到就好，看到就好。但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咱们得帮她一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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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不识木兰是女郎

﻿    罗芳林领大军穿过市镇，沿大道赶路，约莫十来天，已远离玄鼓城。这几日天气炎热，艳阳高照，众人已显露疲态，恰巧绕过山崖，耳听涛声浪鼓，哗哗啦啦，似大军捶打皮鼓似的。罗芳林暗暗称奇，命人到岸边一看，只见一条大江穿流而过，气势汹涌至极，便是鱼鳖也被卷入河底，她问道：“这是什么河？咱们怎地绕到这儿来了？”

    统军将领答道：“启禀公主，此乃双游河。平素干枯，可从河道取近路，夏季岸边常有积水，极为凉快，只想不到眼下竟有水流。”

    罗芳林道：“那还不快绕回原路？若是耽误大事，岂不糟糕透顶？”

    那将领挨了训斥，心头不快，只得向属下发火，骂道：“你们谁领得路？竟害得王妃不悦？可是不要脑袋了？指路之人给我站出来，我当重重责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指着一士兵道：“是通飞指的路！”

    将领神色严厉，说道：“通飞，你有何话说？”

    那士兵竟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惊惧，将领冷笑道：“亏你还是咱们军中汉子，吓成这副德行....”

    罗芳林忽然心头起疑，在轿中问道：“通飞，你可有事瞒着咱们？”

    那通飞大叫道：“没有，没有，王妃莫要听信谗言，我通飞忠心耿耿，为王妃肝脑涂地，全无半分迟疑....”

    罗芳林心思缜密，寻思：“既然是此人领路，他又如此害怕，那此处定有危险！”喊道：“全军戒备！小心有刺客！”

    众将士立时摆开转**阵，将罗芳林团团护住，那通飞被五花大绑，掼在地上，将领道：“通飞，你不答话，小心头上脑袋！”

    通飞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喊道：“我招，我招，我前些日子在镇上遭遇几个恶人，将我擒住，知道我是领头先锋，以我妻儿老母要挟，非令我将大伙儿带到这儿来。”

    那将领怒道：“为兵者，忠字当头，宁死不屈，你这投敌叛主的小人！”挥刀砍落，咔嚓一声，这通飞脑袋落地。

    便在这时，只听两旁山崖后齐声呼喊，刹那间四面八方全是伏兵，各个儿奇装异服，体型彪悍，有穿兽皮，有罩麻衫，高矮胖瘦，麻子胡子，无奇不有，当先走出一魁梧汉子，一肥胖汉子，一矮小汉子，身穿黑红白三色铠甲，乍看极为威风，却也不怎么合身。

    那矮小汉子厉声道：“玄鼓城的婆娘，你就算杀了那小子，却也已走投无路了。既然到了此地，还是乖乖随咱们走一遭吧。”

    那肥胖汉子点头笑道：“让你这些部下一个个儿将自个儿绑了，省得咱们遥江三雄一番手脚，咱们待会儿好好疼爱于你，要你快活快活。”说罢笑得肥肉乱颤，神色奸诈无比。

    罗芳林镇定自若，微笑道：“遥江三雄？我却不曾听闻，不知三位与我家夫君何仇何怨？为何要引我至此？”

    那魁梧汉子取出一杆大锤，朗声道：“你那夫君对当今恶皇言听计从，助其行凶，这些年来，杀了多少忠心诸侯？咱们奉巢国国主之命，深入此地，早已等候你多时了。”

    罗芳林心想：“我出行不过半月，但早先曾飞鸽传书，知会我那哥哥，如此说来，皇城之内定有内奸了？那巢国国主居于荒蛮，统领南狄，听说野心不小，素来不服管束，难怪今日有此举动。”

    那矮个汉子掣出一柄半月双刃斧，手腕一振，哗啦啦一声响，说道：“还不快自个儿降服？若让咱们动手，兄弟们手脚可没轻没重。”

    那胖子又怪笑道：“若要反抗，瞧我四招‘毒龙出水，密闯荒岭，一探荒山，泉水甘甜’，不把你制的服服帖帖？”

    玄鼓城众将士听得怒不可遏，齐声怒吼，那遥江三雄仗着武功高强，手下众多，也不将玄鼓众人放在眼里，魁梧汉子一声令下，众匪人如·狼似·虎般袭来。

    罗芳林道：“都料理了，尽情厮杀。”

    将领喝道：“是！”下令：“摆蛛网阵，举矛刺击！”众将士高举长枪，待敌人靠近，倏然刺出，当真如毒蛇突咬一般，一轮交锋，杀了数十贼人。其后将士取出弩弓，朝半空一轮齐射，只射的众贼倒了一片，尖叫连连，一时鸡飞狗跳。

    这蛛网阵阵形严密，以逸待劳，可进可退，灵活至极，前后将士间配合紧密，而玄鼓城又素以精兵强将著称，遥江三雄所率土匪虽然凶恶，但如何是这天下一等一雄兵的敌手？只稍一交锋，竟如浪花撞山，一触既溃。如此冲锋四、五次，死伤无数，玄鼓城众将却毫发无损。

    那魁梧汉子跳到阵前，喝止众手下，暴喝道：“懦弱小人，躲在阵中龟缩不出，算什么英雄好汉？”

    罗芳林笑道：“我本就不是英雄好汉，是英雄好汉的，便单枪匹马与我这蛛网阵较量较量。”说罢一挥手，阵中裂开一条道来，显是让遥江三雄通过。

    那三人脸上变色，哪敢入内？罗芳林道：“你们不来，我倒来找你们了。”蓦然一动，身如脱缰野马，霎时冲了出去，来到那胖子面前，挥锋斩下，那胖子不料这娇滴滴的王妃公主武功竟如此高强，哀嚎一声，鼻子被整个削去。

    魁梧汉子大惊失色，一锤子砸了过来，腕力殊为惊人。罗芳林手中短剑一转，噌地轻响，那锤子被剖开两半，半边砸在胖子脑袋上，登时脑浆迸裂，她这短剑竟是一柄锐利至极的兵器。

    魁梧汉子嚷道：“三弟，这婆娘....”他与那矮子登时豪气全失，话没说完，拔腿就跑，罗芳林道：“错了，错了，英雄好汉，岂能龟缩不前？”身法如燕，顷刻间已点中那两人穴道，众土匪吓得半死，哪里还敢逗留？一个接一个狼狈逃窜，眨眼间竟走了个没影没踪。

    众将士齐声道：“王妃神功惊人，我等佩服万分。”

    罗芳林指着遥江二贼，说道：“你们不知我丈夫乃凡间一等一的高手么？便是万仙的仙人，也未必能胜得了他。我得他真传，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怎能奈何得了我？”

    那将领心想：“纵然城主武功卓绝，但王妃习武天资极高，短短三年便突飞猛进，远胜过寻常江湖武人，也是一桩远近传颂的奇事。”

    那魁梧汉子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王妃饶命，咱们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确是该死，还请念在我等家有老小....”

    罗芳林不再理睬，拂袖而走，回到轿中，那将领恭敬问道：“王妃，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罗芳林道：“一刀一个，给他们个痛快吧。”

    众人心悦诚服，赞道：“王妃豪气过人。”手起刀落，将那二贼杀了。

    罗芳林见天色已晚，无法再行赶路，叹道：“咱们找一处干净地方，就此扎营。”众将领命，遂寻一干燥山石之下，摆开营帐，取水煮饭。罗芳林命侍女点燃熏·香，换上清洁衣物。

    那侍女与罗芳林感情极好，全无隔阂，笑道：“公主，你说那些土匪蠢是不蠢，明明毫无本事，竟然也敢打你的主意。”

    罗芳林道：“他们可非全无本事，说不准在江湖上，也算的一方好手呢，丹儿你可全都不懂。”

    侍女吐吐舌头，说道：“小姐武功厉害，这点儿我是懂的，若非小姐有身孕耽搁了一年，武功倒退回去，眼下只怕更胜过城主了吧。”

    罗芳林淡淡一笑，说道：“他并非打不过我，而是爱极了我，在我面前扮兔扮鼠而已。我这功夫纵然不错，却决不能如他一般冠于凡世。”

    侍女道：“小姐自小便喜欢舞刀弄剑，力气大的很呢。我记得有一回，小姐受助孝小王爷欺负，一气之下，险些将他打死了。”

    罗芳林回思往事，不免窘迫，叹道：“我也不知自个儿一拳为何会有这般奇效，当时年纪还小，可把我吓得不轻。”

    侍女道：“助孝小王爷说：他中了你那一拳，透不过气，浑身劲力半点没有，似乎魂都快被吸走了。”

    罗芳林不愿再谈，说道：“我要看书练功了，你点上灯吧。”

    此时已然入夜，水气从岸边吹来，暑气大减，不觉炎热，众人皆感舒适，但又怕山贼去而复返，故而严加防范。

    就在不远处一滑石坡上，盘蜒正静静打坐，腿上横卧月明星稀宝刀，凝视月夜，握住宝刀，潜运功力。

    经一年翻书钻研，盘蜒已知这宝刀妙用，远远超乎原先设想，竟与他那五夜凝思功相辅相成，配合无间。此刀确可借助月光，生出诸般内力，令刀锋愈发锋锐。但盘蜒精熟五夜凝思功夫，以此操纵宝刀，可从中感应阴晴圆缺各般效用，就仿佛又到了每年月色异样之时。

    那月色催生心魔，而心魔引来妖物，妖物受月色指引，盘蜒使出幻灵内劲，融入月明宝刀，便可借此操纵那妖物。锻造这宝刀之人，原先只怕并非有此设想，而霜然也绝不曾想到如此运用五夜凝思功。但盘蜒最喜剑走偏锋，尝试学说，历经一年思索，终于创出这前人不曾设想的奇妙手段。

    盘蜒吸一口气，汲取宝刀上月缺时内力，心魔涌来，等候半晌，只见一高约两丈，满目充血，遍体霜蓝的怪物凭空现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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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东西南北一窝蜂

﻿    那妖物作势扑来，但盘蜒竖起宝刀，拦在面前，那妖物离盘蜒约莫三尺，硬生生停住，呆了片刻，又退了回去，弯腰俯首。

    盘蜒知此妖生性为‘厉’，却不知是何名目，心中便称其为厉鬼，细细查看，见其身上有鳞、背上有鳍，走动之际，身上霜雾浮游。盘蜒轻声说了几句话，那厉鬼闪身离去。

    它来到罗芳林等人营帐之外，藏身阴暗之中，趁卫兵分神，突然冲出，直闯大营，身法奇快。众将士见此妖物，无不骇然，大声喊道：“何方妖魔？”“结阵护住公主！”“放箭，放箭！”

    那厉鬼能浮空而行，甚是灵活，众将士兵刃齐出，哪里碰的着它？它顷刻间来到罗芳林帐外，掀开帘布，忽然见一匕首刺了出来，厉鬼一吐寒气，罗芳林手上无力，匕首落在地上，她心下一惊，拉住那侍女，一招“飞采星烛”，跃出帐篷。

    厉鬼大喊一声，体内妖气炸开，一股寒风扩出，冰冻入骨，罗芳林与那侍女同时一阵麻木，摔倒在地。众将士本扑过来相救，但那寒气极为凶猛，当先者受其所摧，站立不住，登时面色发青，昏倒过去。

    为首将领喊道：“不许退缩，给我齐上！”各个儿豁出命来往里头闯。

    厉鬼张开手掌，连连拍出，掌力所到之处，空中水气凝结成冰，弹指间化作冰墙，将众人拦在后头，众将士虽然奋勇，但一时手忙脚乱，也砸不破此墙。厉鬼拉住罗芳林与那侍女，陡然升空，朝远处飞逃，众将士急忙射箭，但都被厉鬼拨开。

    众人心急如焚，不敢耽搁，那将领大声吆喝，全军一齐冲了出去，追赶那厉鬼。但厉鬼身法太快，天色又黑，早已不知去向。

    罗芳林被那厉鬼拿着，只觉寒冷彻骨，似乎血都快凝成冰了。再看她那侍女丹儿，更是难以抵挡，她怒道：“你要捉我，我跟你走就是了，快放了她！”伸手在厉鬼身上拍打，那厉鬼似听得懂人话，将侍女一转，交到罗芳林怀中，罗芳林急忙将她抱紧，侍女稍稍好转了些。

    谁知过了片刻，厉鬼身上寒气蔓延开去，侍女又面露痛苦，脸色惨白，嘴唇发黑，罗芳林急忙运内力暖她身子，自己也苦苦支撑，只是这寒气太过厉害，她内力也非如何深厚，但求勉力支撑，自身难保，那侍女更是形势艰难。

    这般苦熬了半个时辰，那厉鬼终于落下，身在一不知名的山谷之中。罗芳林真气耗尽，但仍抱住侍女，两人一齐倒地，她颤声道：“你可是巢国国主派来的妖物？他既然能使得动你，定然已与万鬼有关联了？”

    厉鬼不答，一把将侍女拉起，张嘴大笑，一股晶莹蓝光从侍女手腕上延伸，朝她胸口流去。罗芳林大惊失色，知道这寒气一旦触及心口，侍女便万万活不成了。她大怒之下，不知从何处又生出力道，一拳打了过去，正中厉鬼腹部。

    突然间，她只觉经脉间真气狂涌，奔腾不息，直往丹田，那真气也冰冷万分，她惊骇起来，急忙抵挡，却又感到这真气看似凶恶，实则并未加害。

    厉鬼痛呼一声，踉跄几步，将侍女抛在一旁。罗芳林精神一振，心想：“我这一拳正打中他气脉松动处？那再打一拳试试？”缩手回去，使一虚招，左拳砰地一声，又中厉鬼气海。那厉鬼身子摇晃，双手一垂，忽然竟有些恍惚。罗芳林又吸了不少阴气，反而精神振作。她手臂连振，打出数十拳，那厉鬼愈发疲软，跪地大叫，蓦然一掌将她推开，蹿上空中，霎时不见。

    罗芳林将它逐走，总算松了口气，微一吐纳，竟觉得一股雄浑内力弥漫周身穴络，料来是从那厉鬼身上得来，只是这内力极为诡异，行踪飘忽，起伏不定，颇难掌控。她想起夫君所传调息心法，坐下凝神许久，总算可调度自如了。

    她睁开眼来，再去看她侍女，见她境况堪忧，想要替她疗伤，却听山后有人欢呼道：“在这儿了，公主殿下！”只见有近百人匆匆赶来，正是玄鼓护卫。

    罗芳林喜道：“是，是，你们总算来了，谁有伤药？快救救丹儿。”

    众将士此次远行，自然带着不少灵丹妙药，本打算进贡天子，此时倒也用得上，见侍女丹儿中的乃是寒毒，那为首将领从兜中翻出一瓶，瓶上写：“烈阳怯寒丹”，倒出几枚，送入那丹儿口中，药物颇有灵效，过了片刻，丹儿已渗出汗水来。

    将领率众跪倒，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利，累公主受苦，还请公主责罚。”

    罗芳林自知因祸得福，反而从那厉鬼身上吸了不少妖力，虽不明所以，毕竟有些欢喜，说道：“我没事，那冰怪被我赶跑，应当不敢再来....”

    众人亲眼目睹那妖物身手厉害，法术可怖，听罗芳林竟能将其逐走，无不喊道：“公主如此神功，真叫属下等佩服的五体投地。”

    罗芳林问道：“其余人呢？”

    将领道：“大伙儿分散开了，各领百人，来找公主，如今已然找到，待回到营地之中，吹响号角，自当集合。”

    罗芳林问道：“那些被妖物伤着的兄弟呢？可有人伤亡么？”

    将领笑道：“多谢公主挂怀，那妖物看着厉害，但法术并非致命，大伙儿只是受了冻伤，料来无性命之忧。”

    罗芳林放下心，正要率众返回，却忽然听东面林中沙沙作响，走出一人，此人脑袋正中秃了，脸庞却长发垂落，一丛山羊胡子，身着布袍，手持木杖，杖上挂一葫芦，身子颇为肥胖。

    那将领已有些风声鹤唳，急忙下令众人拉开弩弓，对准此人，问道：“来者何人？”

    那半秃人愣愣望着罗芳林，忽然咧嘴捧腹，嘻嘻嘻的疯笑起来，将领喝道：“再不答话，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又听东首林中脚踩落叶，再望过去，又见一瘦瘦高高之人走近，此人穿一身宽大长袍，却偏偏削断袖管，露出手臂，手臂长的骇人，仿佛两柄明晃晃的细剑一般。那瘦高个儿见了罗芳林，也不禁张嘴傻笑，发出呵呵呵呵之声。

    众人正惊愕间，突然头顶又有声响，只见一身躯高大的女子从空中飘落，着地无声，她衣衫极为讲究，薄纱轻罗，露出胸口、腹部肌肤，只是身材健壮至极，几与这玄鼓城将领一般厚实，一张脸蛋也千娇百媚，与身躯反差极大。她一眯眼，也尖声大笑起来。

    罗芳林见这女子身手，知道有异，沉声问道：“三位武林前辈，恕我等冒昧无礼，不慎擅闯此处，冒犯三位，万望宽宏大量，原宥我等。”

    那高大女子笑得更加厉害，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蜂巢四友’此次远来此地，便是奉国主之命，找东采英的晦气，不料运气这般好，竟在这儿逮着他老婆。”

    那秃头胖子道：“四妹说的不错，若非咱们遇上小贼，连夜追来，怎会碰巧遇上正主儿？”

    那长臂瘦子恨恨道：“只不知那小贼去了何处。他偷了咱们盘缠，来到左近，却没了影子。三弟，你遇上那小贼了么？”

    那四妹接口道：“那小贼纵然可恶，但也不过小事一桩，二哥总为此斤斤计较，却又何苦？咱们缺钱，顺手杀些武林人士，不就有钱了？何况这王妃身边怎缺金银？”

    罗芳林听这三人啰嗦半天，也听出头绪来，心想：“那妖物果然与他们一路，皆是巢国国君的走狗，但未必互通声气，在此遇上我，纯是巧合罢了。这蜂巢四友又是何等人物？”

    那四妹虽位列末席，但似乎全由她拿主意，她笑道：“罗芳林，你可曾听过我‘蜂巢四友’？”

    罗芳林心想：“一群妖魔鬼怪，我如何能知道？”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确不曾听过。”

    四妹笑容顿敛，怒道：“我四人在江湖上鼎鼎大名，这几年间做出何等大案来，你竟然一无所知？你这无知的小娘们儿，如今落在我手中，非要你多吃些苦头。”

    秃头胖子抢上一步，说道：“我蜂巢四友规矩，与人动手前，非得报上名号不可，这叫明人不做暗事。你们当中若有人活得性命，需得替我四人宣扬宣扬。”

    他指着那四妹道：“我四妹乃是‘花丛彩蜂’柏欢，一手‘风吹花动’的轻功暗器，端的名动江湖。”再指着自己，笑道：“我排行老三，名曰‘醉人胡蜂’容八志，手上这葫芦杖神妙无比，一年前头，那灵宝八寨便毁在我一人手上。”

    那瘦高个儿挺起胸膛，神色得意，等那容八志引荐，岂料容八志就此闭嘴，摆开架势，似要动手。瘦高个儿怒道：“老三，你他·奶·奶·的忘了谁了？”

    容八志脸色不屑，说道：“你与四妹勾勾搭搭，不怀好意，我与你仇怨不小，管你有何名堂？”

    瘦高个勃然大怒，便要与容八志打斗，那四妹嘻嘻哈哈的娇笑几声，啐道：“好啦，好啦，二哥名号由我来说，他乃‘斩树刀蜂’梁琼，一手‘铁臂刀掌’，当世有谁不怕？”那瘦高个听柏欢对他极为推崇，转怒为喜，朝她频抛媚眼，而那容八志脸色不豫，愁眉苦脸的望着柏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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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重施故技一锅粥

﻿    罗芳林暗忖：“这三人夹缠不清，不可多与他们啰嗦。”朝那将领使一眼色，将领一扬手，众将士登时张弓射箭，飞矢如雨，朝那三人袭去。

    柏欢格格一笑，从身旁矮石上拍下一块石头，力贯掌心，扔了出来，那石块在空中“啪”地飞散开来，碎石纷纷扬扬，将箭矢挡下大半。那容八志转动葫芦杖，招式连转，如同一面盾牌，再将其余箭镞拦住。

    梁琼道：“王八羔子，胆敢先动手？”双臂交叉，横在脸前，直取众人。那将领喝道：“布阵！”全军进退，霎时已然就绪，前军刺出长矛，后军弯弓箭出，仿佛铜墙铁壁，全无破绽。

    那梁琼骂道：“雕虫小技，有什么用了？”双臂急抡，刹那间夹住三根长枪，他练有一门奇功，双臂刀枪不入，手肘、手腕处更是锋锐无比，内力一震，咔嚓咔嚓几声，震断敌人兵刃。忽然间有箭迎面射来，梁琼将断抢朝上一扔，梆梆声中，尽数弹开，自身毫发无损。

    众将士脸上变色，心想：“此人身手有如鬼怪一般，这哪是什么武功？分明便是妖法。”

    梁琼怪叫一声，几个起落，绕着敌阵转悠，蓦然手臂伸长，宛如砍刀弯钩，扑哧一声，从人群中钩出一人来，双手一斩，顿时劈做两半。

    罗芳林与那将领心下骇然，众兵阵形愈发紧密，但那梁琼手臂关节怪异，忽短忽长，令人难以捉摸，局面极为被动。

    柏欢瞧得乐不可支，说道：“二哥，这一招‘圆月弯钩’使得漂亮至极。”

    容八志酸溜溜的喊道：“虽然不错，但比起四妹的‘蜘蛛吐丝’手法，相差便天高地远了。”

    罗芳林见梁琼不停奔走，其余二蜂气定神闲，并无出手相助之意，心下更是慌张：“他们如此有恃无恐，定是胸有成竹，若待会儿一齐上来，岂不更难对付了？须得早些打发。”

    她得东采英传授过用兵之法，稍一思索，已有计策，说道：“变阵，使‘龙蛇阵’！”

    那将领急道：“公主，咱们不可冒进，若露出破绽....”

    罗芳林道：“只管下令！”

    将领无奈，唯有传令变阵，众兵卒登时散开，抄截梁琼后路，那梁琼被团团围了，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再不能随意游走，趁机拿人。

    梁琼左右张望，尖啸一声，倏地高高跃起，直朝罗芳林奔去，有士兵以长矛刺他，梁琼以手臂抵挡，反而借力，身法更快了几分，眨眼间已到罗芳林面前，手臂一探，拿住罗芳林后背，笑道：“自作聪明，终究手到擒来。”

    罗芳林陡然回身，一掌打出，正中那梁琼缺盆穴，梁琼只感一股极冷寒意透入体内，一个激灵，动作迟缓，罗芳林笑道：“自作聪明，终究手到擒来。”一招“飞舟仙剑”，纤足回旋踢出，那梁琼脸上挨招，霎时鼻血长流，倒飞出去。

    罗芳林故意示弱，引那梁琼偷袭，趁他轻敌之际，陡然使出妙招来，竟将这武功远胜她的怪人重创。也是她吸取那厉鬼身上不少寒气，功力增长数倍，身法更是迅速，又能在短时间运用纯熟，借此机缘，方才能打伤梁琼，否则以她原本内力，即使梁琼掉以轻心，她也决计奈何不了此人。

    那将领喜道：“将这刺客拿下！”众士兵气势一振，蜂拥而上。

    那柏欢怒道：“好个贼婆娘，胆敢伤我亲亲二哥！”一招“天女散花”，将大石块投了出去，哗啦啦在空中炸开，数个将士躲闪不及，背心中招，口吐鲜血，倒地而死。

    这柏欢膂力远超常人，而手上功力怪异，可令石块松软随心，随手一抓，便可从石壁上取出大石块来，投出去时，那石块在空中分散，当真如炮弹一般。

    容八志肥躯一动，已拦在梁琼身前，葫芦杖打出，杖法快的令人眼花缭乱，而杖头那葫芦威力极大，士兵稍稍一触，便是头破血流、断手断脚的下场，玄鼓城众人竟全然近不了身。

    梁琼晕头转向，但仍嚷道：“我正要显威风杀敌，要你卖什么好？”

    容八志啪地一声，抽了梁琼一耳光，梁琼勃然大怒，气息反而顺畅，只听容八志道：“四妹叫你‘亲亲二哥’，便是这一巴掌的道理。”

    梁琼哇哇乱叫，一跃而起，凶性发作，将火气发在敌人身上，冲入人群，双手转的如同滚刀阵一般，只一眨眼功夫，便杀了七、八个士兵。这三怪各显神通，攻势凶猛，玄鼓众人如何支撑得住？

    罗芳林鼓足勇气，朝那容八志攻去，容八志狞笑道：“小娘子，我四妹不要我，你倒也俊的很。”肥大的身子轻轻一转，已绕至罗芳林身后，那杖头葫芦微微一抖，已点中罗芳林至阳穴。罗芳林内力纵然了得，但以武功而言，仍与容八志这好手相差极远。

    梁琼嚷道：“已然得手，不必多杀，这就走吧。”

    柏欢嗔道：“三哥，你这没良心的，你不要我了，要这小·骚·公主么？”

    容八志大笑道：“稍稍逗两句，乐呵乐呵，有何不可？我心中唯有四妹而已。”轻飘飘飞身而走。

    众军士听这三人言语恶劣，无不气炸了肺，更是奋勇争先，舍命相救，无奈这三人武功太高，配合又精妙无比，一时无能为力。

    便在这时，又有一人掠空而来，手掌拍向那容八志秃头，容八志正在急速奔行时候，手上又拿着一人，全无反抗之力。但他功夫精湛，葫芦杖更是极奇妙的神物，仓促间将葫芦杖一转，竟陡然又生出力道，身子拔高几尺，避过这一招。

    但来人早算到此节，身在半空，也抛出一块石头，砸中容八志背心，石头一声尖啸，其上真气惊人，容八志眼前一黑，直栽下来。那人顺手抢过罗芳林，又在容八志屁股上一踢，似踩在皮球上一般，瞬间倒退，已落在地上。容八志则在地上接连打滚，摔得满脸是血。

    柏欢惊呼道：“三哥！”情急之下，连扔出三块大石，去势快如闪电，这正是她最得意精妙的功夫，名曰“连珠夺命弹”，她见捉拿不成，已有心取罗芳林性命。石块在空中一撞，轰地一声，无数碎石砸落，宛如一场冰雹，那救人者身形迟缓，罩住罗芳林，身上砰砰几声，竟硬生生挺了过去，但听这声响，只怕浑身骨头已然粉碎。

    那人受伤极重，哇地一声，鲜血从口中涌出。

    柏欢出手之时，梁琼心有灵犀，早已奔了过来，双臂一前一后，连成长刀，斩向那人头颅，他经验何等老道，听那人骨头声音，知此人已无抗拒之力，这一招来势奇快，全不留余力。

    岂料那人轻轻一滚，竟躲开这一招，随即一刀劈出，梁琼招式用老，但甩臂一挡，却挡了个空，胸口被划破长长血痕，险些连肚子都被剖开。

    梁琼厉声惨叫，退后几步，见血流不止，知道今日万难得手，若被士兵围住，三人都有性命之忧，喊道：“救了三弟，咱们走！”抓住一士兵，在他脑门上一撑，那士兵头壳破裂而死，梁琼借此力道，快如螳螂，霎时已然远遁。

    柏欢骂道：“小贼，算你狠。”抱起容八志，施展轻功，倏忽间已在远处。

    众将士急忙围上，见那救人者躺倒在地，伤势沉重，动弹不得，而罗芳林则脸色忧虑，望着那人，无法开口，但却并未受伤。

    将领解开罗芳林穴道，罗芳林急忙抢上前，哭喊道：“盘蜒仙家，盘蜒仙家！你怎么样了？”

    众人心中一惊，暗想：“原来是万仙的仙长，无外乎如此了得。”

    这救人者正是盘蜒，而这蜂巢三怪也正是他巧计引来此处。他装作毛贼，在一镇上找到三人，偷了三人银子，施展轻功，逃到此处，令罗芳林与三怪相遇，等三怪大展雄风，即将得手之际，他算准时机，猛然出手，竟一招内击败那厉害至极的容八志，随后他故意挨柏欢暗器，以幻灵内力制造异响，似乎受伤剧烈，令梁琼失了防范，趁势逐走三怪，以博取罗芳林全心信任。

    果然罗芳林感激至极，想起自己在玄鼓城对此人好生无礼，而若非此人相救，自己已落入贼人之手，下场难以想象，此人以德报怨，对自己夫妇二人恩情深重，当真无以为报。她念及于此，心急如焚，忙命人速速取伤药救助盘蜒。

    盘蜒有意无意，握住罗芳林手掌，探她内力，果然已吸了那厉鬼妖气，盘蜒神色痴傻，瞪着罗芳林直看，罗芳林脸上一红，心想：“他为何总是这般看我？先前在玄鼓城也是如此。”但她秉性镇定，也不乱想，任由盘蜒相握凝视。

    盘蜒心道：“她真...真如那血云所说？她面相特异，决计错不了。此乃紫薇星相，她将来前程远超人预料，我原以为是东采英，但那面相却转到她的身上。那血云....血云想要利用她么？”

    统军将领翻出“精血补神丹”，送入盘蜒口中，盘蜒实则内力浑厚，伤势轻微，但仍装作艰难痛苦的模样，哀叹许久，这才撑起身子。

    罗芳林朝盘蜒磕头道：“仙家，你大恩大德，我罗芳林此生难忘...”就要磕下去，但盘蜒手掌一托，她只觉一股柔和内力裹住她，竟自行站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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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夜来暗香入营帐

﻿    盘蜒说道：“想不到在此遇上王妃，那三人虽暂且退去，或仍有援手，此地不可久留。”

    罗芳林点头道：“不错，他们自称‘蜂巢四友’，眼下只有三人，那头目定然更加厉害。”众人抬起伤亡战友，沿山路，转河道，终于回到扎营之处，那将领点燃炮仗，在空中炸开，其余将士陆续返回，见到罗芳林无碍，尽皆大喜。

    罗芳林担心盘蜒，问道：“仙长，你怎会来此？若非碰上你，今夜我怕真活不成了。你乃仙人身躯，为何代我受苦？”

    盘蜒心中颇为不安，恨那血云逼迫自己害人，累许多兵卒惨死，但眼下装作若无其事，哈哈笑道：“我算什么仙人？万仙之中，多得是我这般招摇撞骗，毫无本事之辈。我虽身手平平，但这身子也算经过历炼，筋骨粗壮，复原极快，多半能够活命。”

    罗芳林道：“仙长何必过谦？你若是招摇撞骗，毫无本事，那咱们这些人可真汗颜无地了。”

    盘蜒问起罗芳林夜晚遭遇经过，罗芳林心中本就困惑不解，想起丈夫常常称赞盘蜒无所不知，眼下又对盘蜒十分感激，也不隐瞒，将自己被那厉鬼掳走，无意间吸取厉鬼妖力，随后遇上那“蜂巢四友”之事全说了出来。

    盘蜒奇道：“咱们万仙也确有这等吸人功力的法门，唤作吸霞洗脉功，但这功夫颇为凶险，往往自身功力要胜过旁人，方可吸纳过来，否则等若婴儿拉车，蚂蚁拔树，万万难以得手。且若敌人内力中带有寒毒、热毒、麻毒、阴毒、阳毒，侵入丹田之后，自个儿反而遭殃。”

    罗芳林惊声道：“我并未练过‘吸霞洗脉功’，哎呦，那妖物体内遍布寒毒，我....我吸了不少，这可有些不妙了。”

    盘蜒道：“王妃，得罪了。”在她手腕上一探，沉吟片刻，说道：“奇怪，奇怪，那妖物寒毒确实已入你体内，且积累不弱，单以内力而论，已不逊于先前那三个刺客，且运转流畅，仿佛天生习练过一般。”

    罗芳林转忧为喜，问道：“这又是为何？”

    盘蜒道：“气者，血之魂魄也，血者，气之载舟也。气血存于经脉之中，若真气变化，体征自也随之更替。王妃血脉极为奇特，自然而然便容纳了寒毒，经脉易质，筋骨柔韧，此乃易筋锻骨的奇异体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可惜王妃不修道术，也已嫁人，否则我当引王妃入万仙门了。”

    罗芳林喜好习武，闻言喜出望外，问道：“那我今后找人比武，吸取旁人功力，久而久之，我岂非天下无敌了？”

    盘蜒摇头道：“王妃此言差矣，夺人内力，乃是习武者大忌，犹如盗人财物，窃人妻女，为人所不耻。咱们万仙之中若有人练那吸霞洗脉功，即便不用，也常被人指指点点，若非迫不得已，受敌人加害，绝不会轻易动用，否则终生引以为辱。”

    罗芳林微觉窘迫，赧然道：“那....那我专找些奸恶之徒，死刑囚犯来，夺他们功力，那总算无错吧。”

    盘蜒凝视她双眼，罗芳林脸上莫名发烧，自知不妥，垂下头去，盘蜒缓缓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偷盗贼财物，难道不是偷么？辱抢匪妻女，难道不是辱么？你这未必真是‘吸霞洗脉功’，但需记得这等功夫，重中之重，在于‘无心偶得’四字。若存心夺人功力，即便当时无碍，将来必有大难，这叫‘天理永世长存，公道自在人心’。”

    罗芳林恍然大悟，深以为戒，起身施礼，说道：“若不是仙长提点，我定然沉迷其中，犯下大错，追悔莫及。仙长今夜两番救命之恩，实乃我夫妇当世最大的恩人，不知仙家有何吩咐？我定然照办，也好稍尽心意。”

    盘蜒问道：“瞧王妃所行方向，莫非是去灵夏皇城么？”

    罗芳林道：“不错，仙长有何指教？”

    盘蜒道：“我也要去皇城，不如与王妃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罗芳林本有此意，闻言大喜，忙道：“这可是求之不得，若那蜂巢四怪真回来找我，或是那妖物再度现身，非仙长在此，不能抵挡。”

    盘蜒笑道：“你有千人大军护卫，既然有了防备，那四怪便难以为害了。”

    罗芳林又问道：“仙长可知那蜂巢四怪是何来历？武功恁地厉害，我却从未听闻这四怪名头。”

    盘蜒道：“我被关在荒山野岭，更是孤陋寡闻，岂能知道？但那四怪身手诡谲，功力高深，足以与万仙高手相抗不败，以往却不闻名江湖，十有**是随万鬼南下的帮凶，又或正是万鬼中的好手。”

    罗芳林陡然站起，目光惊惶，说道：“他们....他们说是巢国国主派来，那国主...只怕与万鬼勾结了？”巢国在南荒之地，万鬼在北蛮之国，两者据说相聚数十万里，本风马牛不相及，但如若蜂巢四友真是万鬼门人，那便是巢国叛乱的铁证。

    盘蜒笑道：“与万鬼作对，乃是咱们万仙的吃饭本事，王妃尽管放心，有我在此，就算再如何不济，也能带着王妃跑路。”

    罗芳林还以微笑，向盘蜒告辞，走出营帐。她心想：“盘蜒仙家先前几乎舍命救我，他与我无亲无故，为何如此，莫非真是为了采英？但他与采英也并非血脉至亲，亦无结拜之情，怎会做到这等地步？莫非....莫非....”想起盘蜒看自己的眼神，不禁心乱如麻。

    她熟谙政道人事，并非满脑天真的少女，虽一时慌乱，但旋即宁定如常，走回自己帐篷，已然思虑周详，对侍女丹儿道：“听说万仙中人，虽可欢·好，但无法养育，你去那位万仙仙家营帐，好好服侍他入睡，也算我稍稍弥补亏欠。”

    丹儿登时羞红了脸，想要拒绝，但见罗芳林神色严肃，并非寻常玩笑，想起自己身份，不敢抗拒，低头朝外走去，罗芳林见她行走艰难，似仍有隐患，微有不忍，劝道：“那位盘蜒才貌双全，当世罕有，他若看中了你，那是你的福气。”

    丹儿倒并未见过盘蜒，心下忐忑，步步流泪，战战兢兢的来到盘蜒帐中，盘蜒本在练功，见她进来，不禁一愣。那丹儿见盘蜒面容俊秀，不禁脸色更红，心中已有八分情愿，再无勉强受难之情。

    盘蜒问道：“你是王妃的侍女？”

    丹儿娇滴滴的说道：“王妃要我来此伺候仙长。”

    盘蜒啼笑皆非，在她眉间一点，丹儿惊呼一声，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身躯，身上寒毒顿时全消，此乃五夜凝思功的月晴内力。盘蜒道：“你转告王妃，她的好意，在下心领，但万仙之中，并非皆是好色之徒，我在万仙门中已有爱侣，姑娘虽然美貌过人，但在下不敢冒犯。”

    那丹儿感激说道：“谢谢仙长。”却又有些失望，退了出去，找到罗芳林，将此事一说，罗芳林暗暗称赞，更是敬佩，心想：“这些年多见万仙之人，大多都是贪图美色的软骨头，这位盘蜒与我丈夫互为知己，果然与众不同。”

    次日一早，众人养足精神，再度上路，那将领问道：“公主，咱们是否要绕道而行？”

    罗芳林道：“为何要绕道？”

    将领答曰：“属下怕那蜂巢四友再度惊扰公主，故而....”

    罗芳林道：“咱们大军过境，踪迹显见，避是避不过去的。而咱们玄鼓精兵，纵然一时挫折，也绝不可堕了公爵威名，岂能因区区四人而绕路？”

    众人闻言，士气大振，齐声道：“属下宁死也不辜负公主！”

    如此过了数日，途中平安无事，这一日途经莲国，国主多年前蒙东采英相助，这才从群妖大军中保下性命，此时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出城相迎。

    罗芳林出轿行礼，说道：“岂敢劳国主尊驾？我不过借道贵国，不料国主这般隆重。”

    莲桑哈哈笑道：“公主，你这么说，可把老臣当做外人了。当年采英城主千里相助，保住我老命，我一直苦于无处报答，你都到我家门口了，我不妥善招待一番？我岂不是忘恩负义的老糊涂了？”

    罗芳林见他心意极诚，心下颇喜，但仍坚持相拒，说道：“我急于赶赴皇城，决计不能耽搁，多谢国主盛情。”

    莲桑劝她不动，唯有作罢，但仍说道：“出城三百里，皆是我莲国地界，我派大军护送，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请公主恕老臣婆婆妈妈之罪。”

    罗芳林微笑道：“这岂是婆婆妈妈？我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怪罪？”

    莲桑当即抽调两千将士，赠送厚重礼品无数，随罗芳林奔赴皇城，罗芳林见这军队兵强马壮，心下欣慰，暗想：“如此便万万不怕那四怪、妖物了。”

    于是继续前行，不知不觉已来到莲国边界，再往南行，五日之内，便可抵达灵夏了。

    罗芳林向莲国统帅说道：“多谢一路护送，还请代为向莲桑国主致谢。”

    那统帅尚未答话，却听先锋兵卒大声道：“前方有敌人拦路，共有四人！”

    罗芳林“啊”地一声，玄鼓将士心中也咯噔一声，暗生惊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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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苟延残喘一口气

﻿    莲国将领道：“让那四人速速让路，否则拿下审问。”

    罗芳林掀开帘布，望向盘蜒，心中发怵，却见盘蜒颇为镇定，心情稍稍好转，暗想：“咱们这儿三千精兵，敌人不过四人，除非有那冥坤一般的身手，或是我夫君祖宗屠邪铁手的功夫，否则何惧之有？”

    她身在大军包围之中，瞧不清前方状况，过了半晌，只听莲国将领禀告：“那四人中三人不动，走出一人，大伙儿已将那人擒获。另三人早跑的远了。”

    罗芳林问道：“那人是何模样？”

    将领道：“模样极为怪异，公主可要见见？此人绝不能为害。”

    罗芳林道：“将那人用铁链层层拴住，以刀剑加身，带来见我。”

    莲国将领心想：“你也忒小心了，此人已成残废，放着大军在此，何惧之有？”虽颇有异言，但仍遵照吩咐，将那人用铁链层层缠住，带上前来。

    罗芳林一见此人，不禁头皮发麻，这俘虏样貌凄惨至极，浑身光秃秃的，肤色发青，骨瘦如柴，脸上容貌已被烧毁，只有一双鱼眼，嘴唇也烧糊在一块儿，双臂骨头粉碎，被拧成七八段，身上更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瞧他肋骨扭曲，体内断骨也是不少，若非此人仍能走动，任谁都以为此人死去多时。

    盘蜒走近，护在罗芳林身前，脸色慎重，已不复先前宁定，罗芳林低声问道：“这人....这人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盘蜒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此人危险至极，王妃速速将他杀了。”

    罗芳林摇头道：“此人深陷重围，尚且不惧，咱们怎能如此怯懦？”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拦我去路？”

    那人开口说话，嘴唇之间有黏丝相连，仿佛融化不久，众人顿觉反胃，只听他说道：“我乃蜂巢四友之首，‘杀人狂蜂’幽丛。”

    罗芳林心头一跳，暗想：“果然是他。”稍有畏惧，但仍问道：“先前阁下派人暗算于我，未能得逞，如今落于我手，还有何话说？”

    幽丛道：“姑娘说错了，我何尝落入你手中？”

    罗芳林鼓足勇气，说道：“你瞧瞧你眼下处境，难道还不清楚么？只要你稍稍一动，立时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斩成肉酱。”

    幽丛道：“你瞧我这模样，还怕什么万箭穿心？”身形一动，似要挣扎，罗芳林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下令道：“杀了他，快，快！”

    莲国将领当先出刀，银光一晃，已砍中此人脑袋，随即众人刀剑齐下，刺入此人身躯，幽丛一声不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几乎从身上掉落下来，他浑身血液早已枯竭，纵然满身孔洞，却只有一滴滴血流缓缓渗出。

    盘蜒大喊一声，拔出月明星稀宝刀，狠狠劈下，正中此人脑门，莲国将领笑道：“万仙仙家，这人死的不能再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盘蜒面无人色，说道：“此人未死，我这宝刀锋锐无匹，当世罕见，却剖不开他的头颅！”

    便在这时，那幽丛断头蓦然扶正，已与身躯重新融合，随后足不动，手不抬，但听“铛铛”声响，那重重铁链已被他内力震得寸断。

    莲国将领大骇，喊道：“放箭，放箭！”

    幽丛虚劈一掌，空中嗡嗡作响，那将领登时被打成肉泥，如同从百丈山崖上坠落一般。众人高声怒喝，纷纷出剑射箭，但那幽丛身形变化，浑身满是窟窿，背上长出绒毛蝉翼，竟成了一只半人半妖的怪物，手足身躯是人，脸如黄蜂，胸口却犹如蜂巢。

    他飞扑过来，窟窿中飞刺齐·射，那飞刺来势奇快，转眼有多人倒地，一兵卒举盾抵挡，那铁盾登时穿透，刺中兵卒手臂，他惨叫起来，铁盾落在一旁，随后再一枚暗器飞来，结果性命。

    罗芳林惊声呼喊，眼前数十个玄鼓将士旋即被幽丛掌力飞刺击毙，他抓住罗芳林，翅膀急动，霎时已升上半空。

    就在这时，盘蜒奋力一跃，拦住幽丛去路，一刀斩出，幽丛当空一转，手臂一甩，他这胳膊骨头断的干干净净，仿佛一条链鞭，又快又准，盘蜒稍一缩手，幽丛已绕到盘蜒身后，**声中，飞刺如箭，盘蜒腰腹中刺，从体内洞穿而过，他哇地一声，伤口中鲜血狂喷，坠落在地，刹那间脑中只想：“这幽丛功力之高，更胜于雨崖子师父，只怕与鲲鹏师叔差不多了。”

    罗芳林急道：“仙家！仙家！”她心神大乱，奋力抗拒，拳头挥向幽丛，幽丛毫无防备，挨了她一拳，突然身子一晃，内力被罗芳林吸取，他目光惊异，手指虚弹，罗芳林手腕巨震，登时脱臼，再无力反抗。

    以他此时妖法威能，即便要杀光这三千精兵，也能勉力办到，但他这‘黄泉幽巢’功夫有极大隐患，若时辰一到，形态复原，又成了那不死不活的模样，虽绝不会死，却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半死之人，故而不愿久留，施展身法，瞬息已在数十丈之外。

    他来到山坡之上，与其义弟义妹碰头，三人见他得手，喜道：“大哥神功盖世，果然马到成功。”

    那梁琼想起昨夜被罗芳林暗算，恨意陡生，骂道：“让我斩断这婆娘一手一脚，再交给那巢国国主处置，他只要那东采英臣服，咱们送去这女子肢体威胁那城主，也合国主心意。”

    容八志道：“这婆娘美貌得紧，不如让我亲上几口，摸摸身子。”

    柏欢嚷道：“容八志，你这狼心狗肺的小人，你一见美女，便将人家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容八志忙道：“四妹不必多虑，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你若嫁我，我岂会招惹其余女子？”

    梁琼冷笑一声，说道：“那你刚刚说什么话来？四妹，此人本性难移，随口一句话，便暴露其劣性。”

    容八志抢白道：“我乃坦荡荡的小人，心直口快，却只说不做，心思纯洁无垢，四妹何必多心？”

    柏欢啐道：“我便瞧不得你对其余女子亲昵，二哥，从今往后，我再不理他，只真心真意待你好。”

    梁琼大喜过望，正要开口赞同，幽丛道：“莫要胡搅蛮缠。”那三人对这大哥畏惧如虎，登时不敢再言。

    幽丛道：“这女子....似是主人一直在找寻之人，我需禀明主人，决不能伤她分毫。那巢国国主只要咱们令东采英归降，并非定要拿住这女子，咱们不交此人，他料来不敢硬索。”

    另三人齐声说好，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却见有一少年缓步走上，挡住四人去路，那少年颇为秀气，但神色阴鸷，一身黑衣，间或有黑气缠绕浮动。

    柏欢尖声道：“哪个不识相的胆敢拦路？”弯腰从地上抓取石块，手臂一扬，一招“风吹花动”，那石块声如牧笛，骤然打了过去，听此尖声，便知这石块上真气何等惊人。谁知那少年凌空一抓，那石块登时凝固，又波地一声，反弹回来，其速竟快了数倍。

    柏欢“咦”了一声，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打成重伤，那幽丛一甩长臂，似龙咬凤啄，已将那石块打的粉碎。

    幽丛森然道：“你是何人？功夫倒也不差。”他与这少年过了一招，自忖若全力以赴，虽然颇耗力气，但定能取胜，是以并不畏惧。

    陡然间，那少年咧嘴而笑，双目冒着黑烟，神色如同鬼怪，他道：“我乃万仙血云，来此与我那朋友盘蜒碰面，不知他眼下何处？”

    罗芳林惊喜交加，忙道：“盘蜒仙家他受了重伤，还请仙长速速去救他。”

    血云奇道：“姑娘，这四人显劫持于你，你为何不求我救你，反而让我先救盘蜒？”

    罗芳林道：“盘蜒仙家形势更危，而我并无性命之忧，仙家快去，他肚子被穿了个孔，只怕....只怕....”一时瑟瑟发抖，语无伦次。

    血云朝罗芳林躬身行礼，甚是恭敬，说道：“盘蜒能得姑娘如此厚爱，当真是他的运气。姑娘放心，待我先打发这四人之后，再去救他不迟。”

    罗芳林急道：“这蜂巢怪物很是厉害，你....你先逃走，再设法救我...”

    幽丛稍一晃动，已站在血云面前，冷冷说道：“既然是万仙，那便见阎王去吧。”拍出一掌，掌风咆哮，如风起云涌，已将血云牢牢罩住。

    血云喊道：“说得好，万仙本就该见死！但我却死不了。”一闪身，浑身真气激发，砰地一声，竟从掌力中生突出来，幽丛微微点头，双掌连环出击，掌力盖住数丈，宛如许多千斤巨石轰在地上，但那血云身上罡气浑厚，动作似乱似理，毫无规律，忽而正，忽而邪，快如龙马猎豹，令人捉摸不透，总能惊险避开幽丛招式。

    那幽丛打出数十掌，忽然变招，双掌击出，飞刺·激·射，布下天罗地网，血云已被逼至绝境，只能出掌硬拼。砰砰声中，血云身躯巨震，烟尘扬起，将他遮住。

    幽丛面色沉着，昂首不动，忽然见血云已来至近处，跃在半空，蓦地一拳砸落。幽丛早预料到此节，蓦然变化，施展擒拿手法，抓向血云，不料他脑中忽然大乱，眼前金星直冒，剧痛钻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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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形影不离光暗生

﻿    就在这刹那间，幽丛心念电转，想道：“此乃太乙幻灵功夫，我何时中此法术？”他与这万仙的少年相斗，全神贯注之下，全无疏忽，又是从何处中招？紧要关头，不容细思，足下生出力道，蓦然倒纵出去，手掌斜引，掌力如洪，守住门户，要那血云万难趁势追击。

    刚一站定，背后一阵剧痛，竟被敌人偷袭得手，幽丛大喊一声，内力流转，双目复明，只见梁琼、容八志两人各出兵刃，打中幽丛背心，也是幽丛刻意提防那血云，全没料到这两位心腹竟会背叛。

    幽丛高声长啸，指尖轻点，已将两人制止，便在此刻，那血云手掌黑气激增，化作黑刃，劈中幽丛脖子。幽丛奋力回身一掌，血云抬手一封，使出一招“天凝地闭”，那黑气变做屏风，将掌力卸下，但饶是如此，依旧被打得连连后退。

    幽丛深吸一口气，怒视柏欢，却见她并无异状，满面惊慌，对那两人行径骇异至极。

    幽丛顷刻间醒悟过来，想道：“是那万仙的门人，我半死半生之时，此人以利刃斩我头颅，幻灵内力由此入体。而梁琼、容八志都吃过此人苦头，那法术在他们体内潜伏许久，如今才发作出来。他....他早就算好要对付我了？这幻灵内力神出鬼没，更胜于泰家前辈高手。”

    他受伤不轻，局面颇为不利，再去看那血云，见他已将罗芳林抱在怀里。幽丛心道：“这血云定是万仙五层遁天的门人，今日已无法得手，万一功力失效，身躯变得残破，陷入半生半死境地，更非此人之敌。”

    他当机立断，说道：“好，今日算你胜了。”更不多言，抓住梁琼、容八志，抛上马背，急急振辔，狂奔远遁。

    罗芳林见强敌远走，蓦地欢呼一声，回头去看血云，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此人面目模糊，歪歪扭扭，似是被掌力打成面糊，她眨眨眼，凝神再看，却见血云已面目如常。

    血云微笑道：“姑娘为何这般看我？”顺手接上她手腕断骨。

    罗芳林道：“我又蒙万仙仙长所救，激动至极，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血云道：“不知如何是好，那便什么都不用做。”飞身一跃，身披黑影，霎时足不点地，踏空而行，只一会儿工夫，便回到大军之中，众人见她顺利归来，无不振奋，兴高采烈，各个儿仿佛过节一般。

    罗芳林道：“这位是万仙的....”血云插话道：“贱名不足挂齿，还是去看看盘蜒兄弟。”

    罗芳林急道：“不错，大伙儿伤情如何？盘蜒仙家呢？”

    莲国将领极为心虚，兀自惊惧，说道：“启禀王妃，死了五十多人，伤了七、八十人，这恶人当真凶狠至极。”说罢领罗芳林到盘蜒身边。

    罗芳林见盘蜒卧在床铺中，上身赤·裸，腹部缠着厚厚绷带，他见到血云，脸色惊异，如见鬼怪一般，颤声道：“是你？”

    血云道：“盘蜒兄弟，咱俩终于重逢，我在那儿等你许久，你怎地姗姗来迟？罢了，罢了，你既然受伤，我也不来怪你。”

    盘蜒目光空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原来是血云兄出手，这才救下王妃，若非如此，情形....当真不妙。兄台立下大功，可替咱们万仙争光了。”

    罗芳林看看血云，再看看盘蜒，蓦然暗忖：“这血云与盘蜒两人并非好友，反而好似有仇一般。”

    她冒出这想法来，自己也觉得荒谬，但细细打量，见那血云目光闪烁，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而盘蜒眼中也有异光，宛如威胁防备的猎物。

    她觉得这血云极为可怖。

    她慌忙责骂自己：他救了自己性命，自己有这般念头，岂非忘恩负义之至？他不过表情呆板了些，外观令人不悦，仅此而已，怎会是心怀叵测的敌人？

    她血流加速，陡然间头皮发麻，惊觉盘蜒与血云两人长得颇像。那血云五官似是从盘蜒脸上硬生生扯下，稍加揉搓，制成一张人皮面具，套在一具无颜躯壳上，因而所有表情皆奇怪万分。乍看之下，其实毫无端倪，但唯有心存疑惑，用心琢磨，才能发现其中诡异卓绝之处。

    她一狠心咬上自己舌尖，疼痛传遍脑袋，她回过神来，暗骂：“你胡思乱些想什么？可是被那蜂巢四友吓得神智错乱了？这两人都对你有恩，彼此这般友善，你为何要大肆猜疑？”

    血云斜觑罗芳林一眼，说道：“盘蜒兄弟虽然聪明，但毕竟道行不够，敌不过那蜂巢四怪，不消说，我还是留在此处，照看王妃为妙。”

    罗芳林喜道：“有这位仙长相助，此行今后定然顺当。”

    血云在她耳畔说道：“只是我姓名隐秘，不可对旁人多说，你能答应么？”

    罗芳林道：“仙长放心，我必守口如瓶。”

    血云似乎颇为满意，走到一旁，静坐入定。

    罗芳林此行屡遭磨难，又连遇救星，不由得暗呼侥幸，她向莲**队道谢，命他们退去，遂传令下去，扎营修养至天明，再度启程，继续赶路。

    这回众人尝到厉害，不敢在缓慢拖延，一路追风赶月，马不停蹄，约莫三日之后，终于抵达灵夏皇城，虽然疲倦，但也终于松了口气。

    这灵夏乃是天子世代主政之城，有宝刹千道，宫殿无数，满城皆是高楼广厦、巧阁园林，既有气势恢宏之宅，又有小桥流水之家，端的是帝王圣地，气象富贵，云龙风虎，高贤齐聚。

    当今圣上罗蟠命人传令下来，要大军驻扎城外，不得入内。罗芳林安排妥当，领着盘蜒、血云与几位心腹一同前往皇宫，面见天子。

    那宫殿光芒万丈，辉煌璀璨，处处金雕，满满玉像，东有参天木，西有神仙草，南有含春闺，北有神龙居，四面八方是数不尽的美景，谈不完的过往。

    罗芳林踏入大殿，见到罗蟠，立时跪地磕头道：“圣上哥哥，妹妹想念于你，盼着见你，历经艰险，可终于得偿所愿了。”

    罗蟠见着罗芳林，自也颇为高兴，微笑道：“快些起来，我也怪想念你的，你若不来，我还得差人去请你来呢。怎么，途中可有不顺？”

    罗芳林说了巢国国主一路加害之事，罗蟠神色震怒，一拍几案，骂道：“这南蛮王竟敢与万鬼勾结？他以往虽傲慢无礼，不肯朝见于我，但我念在他不懂规矩，形同野人，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他这忘恩负义，脏心烂肺的奸贼，可是嫌自个儿命太长了？”

    罗芳林见他为自己发火，可见仍顾及兄妹之情，心中稍安，又道：“采英已遵圣上号令，讨伐冯国去了，圣上哥哥可得到消息没有？”

    罗蟠笑道：“采英将军马到成功，已然攻下冯国都城，将那国主擒住。我前几日收到他飞鸽传书，甚是欢喜。我有妹夫如此神将，这天下安如磐石。”

    罗芳林早料到此节，恭贺道：“哥哥洪福齐天，采英所以获胜，皆是托你的福。”

    盘蜒贵为万仙之人，见天子不跪，故而站在罗芳林身后，见罗蟠说起‘安如磐石’四字，笑容颇为僵硬，心知此人多疑，怕手下功高盖主，不可一世，但他疑心之人太多，又怕极了万鬼，不得不倚仗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将。

    罗蟠又抬头看着盘蜒、血云，笑道：“两位万仙仙家救我妹妹性命，寡人深念恩情，可要什么回报么？”

    血云抢先答道：“不用，不用，你与万鬼为敌，咱们万仙岂能不帮你？”

    罗蟠自三年前在玄鼓雪原无功而返，对万仙颇有怨言，眼下身边更无一万仙门人辅佐，只是不敢当真得罪，故而阳奉阴违，明上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而他以为中原诸侯将他视作笑柄，有意立威，这些年大肆敛财，税负沉重，招兵买马，锻造兵器，随时磨刀霍霍，意欲与冰墙后群妖打仗，如此又不能不求万仙相助。

    他听血云言辞无礼，不用敬语，微觉恼怒，却也不便发作，只是淡淡对一太监说道：“传罗麾、费锐来见我。”

    那太监退了下去，罗蟠不再理睬盘蜒二人，也不赐座，也不奉茶，盘蜒本不在意，但罗芳林却满目歉然。

    罗蟠道：“妹妹，你一路受苦，我若不替你报仇，那还当什么天子？我叫罗麾、费锐二人，便是让他们召集诸侯，随我御驾亲征，讨伐那大奸大恶的巢国。”

    罗芳林微觉吃惊，劝道：“哥哥不可大动干戈。那巢国虽非诸侯，但祖宗赐予王位，国力雄厚无比，在诸侯之中鲜有敌手。纵然哥哥神武，战而胜之，也必生灵涂炭，将士死伤无数。”

    罗蟠脸色一板，说道：“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劝。若非我确知你受巢国几次三番追杀，哼，没准...哼哼....”冷哼几声，却不挑明。

    罗芳林心中忐忑，垂首道：“哥哥所言极是。”

    盘蜒心想：“这罗蟠早就想对巢国动手，念头固执，几成了心病，谁帮巢国说话，谁便是他眼中钉，若谁与巢国作对，他便对谁客气得紧。”

    忽然间，血云转过头来，双目发红，黑血从眼眶中流下，他冲盘蜒大喊：“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你看穿天意了吗？”

    盘蜒身躯一震，见罗蟠与罗芳林全无知觉，并未听见血云疯狂嘶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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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六亲不认誓出兵

﻿    不多时，罗麾、费锐快步走来，那罗麾乃是罗蟠之弟，封为国公，又是上大夫，地位尊贵，而费锐则是一老头，官拜丞相。

    罗蟠笑道：“弟弟，费大人。”罗芳林也向两人问候，众人寒暄几句，各自入座，罗蟠道：“我找你们来，乃是商议征讨巢国之事。那巢国国君近来愈发猖狂，竟在我国境之内对芳林儿动手。此事铁证如山，军中多有人证，决计不假。弟弟，我要你在十五日之内，征集诸侯五十万兵马，歃血为盟，共伐南蛮。”

    费锐唯唯诺诺说道：“圣上英明，此乃造福天下之举。此战必胜，尔后北蛮妖国、万鬼万仙，岂能不对圣上敬畏交加？一齐来朝？”

    罗蟠点头道：“费大人，我如真能威震仙鬼，自是一件名垂千古的大事。”他想起当年与万鬼决一死战，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只走了个过场，心中失落无比，每每念及，便总觉得诸侯皆嘲笑自己，因而夜不能寐，如今这南蛮跳了出来，正是他一雪前耻，建立功业的良机。

    罗麾却道：“哥哥，这南蛮地处偏僻之地，路途遥远，艰险无数。咱们对巢国所知极少，若贸然强攻，只怕胜负难料。”

    罗蟠心下不悦，说道：“书中记载：‘南蛮之国，不服教化，民众愚鲁，阵法松散，武艺粗劣。’这等荒蛮野人，国中只怕连铁器也找不出多少来。而中原群雄，常年与群妖征战，精兵强将，不计其数，咱们此去可操必胜。弟弟所言，可谓过慎而怯了。”

    罗麾道：“哥哥所读乃是百年前圣人游记，但毕竟是早远旧文，做不得数。咱们这百年来器具突飞猛进，那南蛮莫非就停步不前了？”

    罗蟠道：“圣人之言，岂能有错？你说南蛮本事长进，又是何处来的消息？”

    罗麾道：“我曾在府上接见过南蛮宾客，听闻他们述说国中情形....”

    罗蟠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说道：“罗麾，你知咱们与南蛮势同水火，彼此仇视，为何还要召见他们的宾客？我又为何不知？”

    罗麾仗着是皇亲国戚，又立下过极大功劳，有恃无恐，脾气也不小，昂首道：“我见哥哥繁忙，那南蛮使臣等候多日，哥哥却不相见，我是替哥哥你分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若要与南蛮交战，岂能顽固不化，照本宣科？”

    费锐咳嗽一声，扭过头去，罗芳林一阵心慌，想要相劝，却见盘蜒频频朝她摇头，唯有抿唇不语。

    血云在旁笑道：“这见识当真不错。圣上有贤弟如此，江上稳固，九鼎在握。”声音诚恳，似是由衷惊叹。

    罗蟠听罗麾有事瞒他，本已发火，又听他当着妹妹顶撞自己，登时怒火炽热，再听血云赞赏罗麾，哪里忍耐得住？喝道：“来人，将罗麾拿下！”

    罗麾连退数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罗芳林则大惊失色，跪地喊道：“圣上哥哥，罗麾哥哥他...他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赐恩恕罪，饶他一回。”

    罗麾与兄长自幼一齐长大，不信罗蟠敢对自己怎样，听妹妹向自己求情，稍有惊惧，转眼恢复心气，倔脾气上来，说道：“你找我来商议巢国之事，我苦心劝诫，何罪之有？”

    罗蟠在天子之位上待了许久，整日担惊受怕，思绪繁多，心中所想，除了如何留名青史之外，便是怎样掌控天下，坐稳皇位。何人可信，何人可疑，常常拿不准主意，身心倍受煎熬。

    他看似光明正大，年轻有为，实则心底早变得心狠手辣，遇上危难，全不将亲情当一回事，他那兄弟罗塘便因与他争执，被他派去征税，设计误杀而死，他那时哭哭啼啼，哀悼感怀，但其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觉旁人对他又敬服几分。

    此刻他见罗麾全不服软，怒火中烧，对罗芳林大声道：“住嘴！”再转而对罗麾道：“你是臣下，我是天子，你对我言语不敬，已是死罪，但我宽宏大量，也不杀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这尖牙利齿之辈给我押入大牢，好好关上一段时日。何时学乖，何时放人！”

    罗麾骂骂咧咧，只是不服，罗蟠殿上武士一拥而上，将罗麾牢牢绑住，带了下去。罗蟠微觉快意，却见费锐、罗芳林一齐跪在地上，说道：“怎么？你们还想替他求饶？不是便快起来。”

    费锐道：“是，是。”忙不迭爬起。盘蜒走上几步，将罗芳林扶住，轻拍她背心，示意她莫要冲动。血云朝罗蟠一笑，眼神颇为轻视。

    罗蟠其实颇忌惮这两大万仙高手，拍一拍手，忽然有四人从屋顶落下，只见这四人各自约莫五十岁年纪，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眸子精光闪耀，内力极为深湛。

    罗蟠笑道：“两位万仙仙家，听闻两位与那蜂巢四怪交手一番，而我宫中亦高手无数，未必比那四怪逊色，这四位好汉，昔日在江湖上名头响亮，合称‘崇山峻岭，望南四侠’，如今投效家国，已为我所用。你们两家见见。”

    那四人神色恭敬，竟无一丝骄傲之情，一齐跪倒在地，谦声道：“愿为圣上肝脑涂地！”

    盘蜒所知本就渊博，在万仙山中苦读一年，对天下奇人异事了如指掌，说道：“原来是二十年前威震江湖的望南四侠，当年四位联手北上，率数十位门人，迎战‘夜游谷’千余名好手，打得一众豪杰鬼哭狼嚎，元气大伤，死伤无数，而四侠也就此销声匿迹。诸位事迹至今仍广而流传，可谓佳话。”

    那崇山峻岭四人神色冷漠，不以为意，更不答话。罗蟠奇道：“是么？你们当年这等英雄气概？不过他们已舍了过往牵扯，一心一意为我效劳，若有不知死活之辈，嘿嘿，意欲行刺我，倒也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四人齐声暴喝道：“冒犯吾主者，杀无赦！不敬吾主者，杀无赦！吾主所指者，杀无赦！”

    盘蜒与血云摇了摇头，也一齐道：“万仙素来敬重凡人皇室，我二人岂敢无礼？”声音一模一样，就如同一人所发。

    罗蟠哈哈大笑，更是得意，说道：“在我宫中，如他们这般英雄好汉，不计其数。万仙高手，固然了得，但我凡间亦有真才实学之人。”

    罗芳林见他心情好转，问道：“圣上哥哥，不知我那两个孩儿身在何处？可否引来与我一见？”

    罗蟠点头道：“正该让你们母子团聚。”叫来一小太监，让他领路，带罗芳林朝柳蝶宫走去。

    宫中奇景迭出，宏大繁复，每走过一段回廊，便有池水红桥、庭院宫阙，罗芳林、盘蜒、血云来到那宫廷，只见假山真树，间杂花草，有许多护卫站在各处，而院中有少年少女，幼儿幼童在玩耍，多是诸侯送来为质之人。其中两个孩童最为幼小，一头金发，嫩脸隆鼻，双目如猫如虎，极为可爱，虽才蹒跚学步的年纪，却异于常人，奔走如飞。

    罗芳林在其中见到自己孩儿，心下狂喜，顷刻间美目含泪，想要上前相认，但院中起了争执，有三个十岁的小胖子将她孩儿推倒在地，狠狠打了几巴掌，纷纷骂道：“你们这两个妖怪，来到宫中，施展妖法，祸害咱们，祸害我父皇，我要告诉父皇，让他把你们爹爹妈妈捉来砍头！”

    罗芳林勃然大怒，想要教训这三个混账孩童，但转念一想：“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小不忍则乱大谋，有罗塘、罗麾哥哥前车之鉴，我万万不能莽撞。盘蜒仙家料事奇准，说我孩儿命中有劫，我...总不能自乱阵脚，小孩儿的事，大人也不便插手帮腔。”

    一旁的老宫女、小太监见状大惊，跪倒在地，拦在那三个胖子面前，说道：“三位小主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为首的小胖子尖声道：“我们三人昨晚同时做梦，梦见一仙人对咱们说，冉冉、香香两人乃是祸害，迟早会引来吃人妖魔，可把咱们吓得半死，既然一齐做梦，这事便假不了。非要打死这两个祸根不可！”另两人齐声附和，皆表赞同。

    冉冉、香香哭喊道：“没有，胡说，没有，胡说。”显然害怕至极。

    老宫女抱住他二人，问道：“梦中之事，不可轻信。没准是真妖魔骗三位小主人的。梦中仙人长什么模样？”

    那小胖子道：“那人浑身黑乎乎的直冒烟，也瞧不清面貌，看来便可怕的紧。”

    盘蜒心中一凛，望向血云，血云朝他笑道：“不错，不错，就是我，就是我做的，你怎能不知道？”

    盘蜒再偷瞧罗芳林，她并未察觉，似乎这血云压根儿不曾开口。

    盘蜒心头愧疚，垂下脑袋，那阴魂不散的罪孽又浮在心上。

    小胖子举起肥拳，作势要打，罗芳林轻轻一跃，身子舞动，将冉冉、香香搂在怀中，她身着彩衣，姿势曼妙，刹那间光彩照人，令人眼花，那三个胖子正是罗蟠所生三子，见她跳的美观，轻盈欢快，皆目瞪口呆，愣愣望着她，不愿动手。

    其中一小胖子问道：“你从何处而来，为何穿的这般漂亮？你可是爹爹的妃子？”

    罗芳林抑制火气，一手揽着二人，另一手抵纤腰，微笑道：“乖乖小侄子，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便是你们那未见面的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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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妖魔鬼怪乱京城

﻿    那三个顽童奇道：“你便是这两个妖怪娃娃的娘？”罗蟠十六岁时便得了三子，其后再无建树，对此三人骄纵异常，故而各个蛮横霸道，平素欺负作乱，如同恶棍一般，宫中人人自危，不敢招惹这三个小皇子。

    罗芳林笑道：“瞧这话说的，什么妖怪不妖怪，他二人是你二人弟弟。”

    盘蜒见三顽童盯着罗芳林，神色颇有些痴傻，似觉得她形貌出众，漂亮的紧。罗芳林更不多言，朝两人微笑点头，展开身法，霎时如彩云般飘走。

    她来到一空地上，冉冉、香香齐声大哭，喊道：“娘，娘，你可算来了，我想娘，想爹了。”

    罗芳林也哭红了眼，说道：“天可怜见，让我母子有团聚之日，有娘在此，再不让你二人受半点苦，咱们聚在一块儿，再也不分开。”她虽识大体，但委实恨透了那三个侄儿，片刻也不想逗留，暗想：“那三童若向罗蟠胡言乱语，他轻信神鬼之说，那可如何是好？怎生想个法子，让他放咱们走人？”

    便在这时，盘蜒跟了过来，罗芳林心中一宽，便将此事向盘蜒说了，盘蜒心如乱针扎刺，痛苦不堪，但脸上却颇为平静，说道：“那卦象模糊，难以索解，王妃但留在此处，静观其变吧。”

    罗芳林叹了口气，道：“暂且唯有如此了。”

    她在宫中战战兢兢度过三日，到了第四日日暮，罗蟠召见，她一咬牙，带着二子，由盘蜒相伴，来到龙宇宫，只见罗蟠眉头紧皱，似有心事，她见状更是心惊。

    罗蟠见她与二子寸步不离，哈哈一笑，说道：“妹妹有何放心不下？宫中守备森严，高手无数，各个儿眼疾手快，你让他二人自个儿去玩，我有正事要与你商量。”

    罗芳林稍有犹豫，罗蟠沉吟片刻，说道：“我听我那三个胖小子说了些怪事....”

    罗芳林急道：“皇上，奇梦童言，岂能...”

    罗蟠大声笑道：“妹妹以为我当真会信这等鬼话么？我当场便厉声打骂他三人，如今他们已然服帖。”说罢传令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太监领着三人入内，三人见着罗芳林，又是一愣，神色喜悦，嚷道：“是漂亮的妖仙阿姨。”

    罗蟠喝道：“什么妖仙阿姨？见着长辈，为何不拜？”

    三人怏怏磕了头，罗芳林哪里肯受？急忙将三人扶起。罗蟠指着冉冉、香香，说道：“带两位侄儿下去玩耍，若再有半分怠慢欺凌，我非打断你们的腿不可！”

    三人答应一声，握住冉冉、香香手掌，罗芳林遍体生寒，险些上前动武，但总算有几分自制，硬生生忍了下来。

    香香、冉冉喊道：“娘，娘，我怕。”罗芳林心想：“不可惹恼罗蟠。”摇头道：“三个大哥哥知道对你们好啦，你们跟着哥哥，莫要调皮，好么？娘就在此处，说完便来找你们。”二童甚是听话，那太监将五童带到屋外大院，任由玩耍，小心伺候。

    罗蟠笑道：“咱们是一家之亲，彼此之间，更不能生出隔阂。妹妹可也是这般想的？”

    罗芳林点头道：“哥哥此言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便在这时，隔间门板一开，走入两个老迈大臣来，其中一人乃是费锐，罗蟠对费锐道：“费大人，此事由你说吧。”

    罗芳林见罗蟠神色古怪，似欲装出悲伤模样，但却装得不像，心中一跳，问道：“什么事？”

    费锐唉声叹气，说了些“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的话，才道：“罗麾大人在狱中染上急性恶疾，已然去世了。”

    罗芳林“啊”地一声，心中一酸，哽咽道：“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会....”

    盘蜒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是何人下的手，更知道那人在盘算什么。

    罗蟠恼道：“我让你们将他关起来，可非让他受罪，而是要你们好好待他，让他自个儿反省，正是一番美意，你们....你们如此疏忽怠慢，害死我亲兄弟，岂不.....岂不让我也担负骂名？”

    费锐惶恐说道：“圣上安心，罗麾大人染疾而亡，乃是天数，定是他冒犯天子，故受天罚，怨不得旁人。”

    罗蟠实则心中喜悦，如释重负，这些时日，他不断询问罗麾消息，却有人传来朝中流言，说罗麾拉帮结派，勾组党羽，如若此次归去，将来必有大患。他本已有除去罗麾之意，但不料却似有人知他心意，暗中将罗麾害死，伪造成病亡模样，罗蟠推测便是这费锐所为，暗赞他知自己心意。

    他去了心病，却又生出新忧，他仍有一亲弟弟，地位名望，不逊于罗麾，与罗麾素来亲情深厚，他怕此人心生怀疑，暗中作怪，有心安抚，思忖：“唯有责罚费锐，让他吃些苦头，将来再赏他些什么。”

    念及于此，他道：“费锐，我让你看管弟弟，你办事不利，累他身亡，罪责不小。你在蚌陵封地便收归皇室，大狱中一应狱卒，尽皆克扣俸禄。”

    费锐实则全不知情，闻言暗怒，但哪里敢显露出来？磕头道：“老臣知罪，圣上处罚的是。”

    罗蟠又斜睨罗芳林，心想：“她与罗麾兄妹情深，不知会不会怨我？”他召罗芳林前来，说是告知噩耗，实则乃是察言观色，考验其心。

    罗芳林早料到罗蟠意图，虽然悲戚，但旋即抹泪道：“天意难违，此事乃是罗麾哥哥自个儿不对。”罗蟠果然放心不少。

    此时天黑了下来，宫中四处点灯，有如星悬夜幕，又似萤火浮舞，罗蟠道：“今个儿难得，妹妹便留下陪我，我这便将娘亲也接过来，咱们一家子吃顿团圆饭。你好好劝劝娘亲，她得知罗麾之事，心中悲伤得很。”

    罗芳林心想：“还有罗繁哥哥，为何你不请他？”不敢开口，欲言又止。罗蟠见她如此胆小，更不担忧，心想：“我这妹妹自幼乖巧，我何必提防着她？”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许久，突然间，只听院外一声长长惨叫，众人大惊，那崇山峻岭四侠霎时现身，护住罗蟠，盘蜒心头困苦，随罗芳林冲了出去。

    只见月色之下，一龙虾般的火怪张牙舞爪，逼近幼童，身旁躺着四个护卫，已然被烧成焦炭。

    盘蜒垂下脑袋，不忍观看，那火怪正是他亲手招来的。

    众人见火怪离五个孩童靠的太近，阻隔通路，投鼠忌器，怕它暴起伤人，不敢上前招惹。

    三个胖孩哇哇乱叫，哭道：“妖怪，妖怪，他们果然招了妖怪来！”“不错，这两个小祸胎，梦中仙人说的半点不错。”“它是来找小妖怪的，咱们将小妖怪送过去！”

    三人乱糟糟的一通大吼，举起冉冉，香香，朝那火怪扔去，罗芳林“啊”地一声，不料这三人竟如此恶毒。

    火怪张开前肢，钳住二童，两人同时闷哼，口中鲜血狂喷。盘蜒身形一晃，宝刀出鞘，斩向那火怪，那火怪双臂立断，盘蜒趁势将两个小娃娃抱住。那火怪哀嚎一声，身上火焰如旗，张扬肆虐，身子蜷缩起来，变作转轮，轰地一声，直飞出去，撞破宫墙，拦路侍卫吓得不轻，被火轮一撞，登时死伤惨重。火怪在地上一弹，几个起落，已消失不见。

    盘蜒查看幼童伤势，见腹部烧融，触及脏器，腰上深深一道伤口，围成一圈，皆已命在顷刻，他心中又恨又悔，暗想：“我为何要听血云指使？”又想：“这是命中注定，我是在助她脱困！”

    他脑中虽乱，手脚不停，指尖轮点玉堂穴、紫宫穴、膻中穴，体内仙气源源不绝，注入幼童经脉之中，他二人已然昏迷，幻灵内力涌入脑中，令二人心跳不止，不至于气绝，那火怪乃是五夜凝思功“晴月时”引来，是为“怒妖”，盘蜒则以“阴月时”内力相助，化解二童体内热毒。

    罗芳林心如刀割，也想上前照看，霎时一道蓝光晃动，只见一怪遍体寒霜，双目凄厉，朝罗蟠三子冲去，她认出那正是先前捉她的妖物，罗蟠惊呼道：“快去护住吾儿！”

    那望南四侠早已扑上，四人一齐出掌，四道开山般的掌力打向那厉鬼，厉鬼身子旋转，呼呼也拍出掌风，霎时天寒地冻，望南四侠三人运足内力，与那寒气相抗，另一人一招“灵猫上树”，轻功灵巧，已抱住三子，再足下生风，眨眼已脱离险境。

    就在此刻，一绿皮怪物从地下钻出，模样似是猿猴，高逾一丈，鼻长如匕首，直朝罗蟠袭去，那望南四侠正苦苦与厉鬼纠缠，相救已万万不及。

    罗芳林正不知所措，蓦然背上被力道一推，那劲力极大，方位巧妙，她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撞在罗蟠身上，碰巧救了他一命，那绿皮怪物一抓正中罗芳林左肩，霎时抓下一块肉来。

    她剧痛之下，又觉体内麻痒无比，似有蛆虫钻洞，眼前渐渐模糊，但这么缓了一缓，那绿皮怪物已被侍卫重重包围，其中不乏极高明的好手，怪物仰天长啸，往地上一钻，挖洞而走，顷刻间不知去向。

    她再去看那厉鬼，也已飘上空中，飞速逃离。她大声喊道：“孩儿，我的孩儿！”毒素发作，一阵头晕，就此昏迷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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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柳暗花明又一村

﻿    罗芳林昏迷不醒，只觉阵阵病痛，备受折磨，一会儿梦见儿子被拦腰斩断，一会儿梦见被妖物抓破喉咙，好不容易转醒，宫女大喜，传出话去，罗蟠等人匆匆赶来，罗蟠喜道：“妹妹，若非你替我一挡，寡人性命已经不在了。”

    罗芳林心下糊涂，暗想：“我并非有意救你，是...是谁推了我一把。”但仔细回想，当时院中并无旁人，不免更是困惑。

    罗蟠皱眉问道：“她为何不答话，可是中毒未愈？”

    盘蜒道：“我已用内力将毒素清除，当无大碍，但病灶刚去，难免虚弱。”

    罗蟠道：“我妹妹金枝玉叶，待我最好，于国有功，仙家妙手相救，寡人朝廷上下皆感激不尽。”他初时信不过盘蜒，找来内家高手、当世名医替她疗毒，众人皆说性命难保，但盘蜒一出手，效用立竿见影，罗蟠惊叹之余，寻思：“这毒性竟如此猛烈，芳林儿为了救寡人，连孩儿性命、自个儿性命全都不顾。这等忠心，古今罕有。”于是对罗芳林赞许有加。

    罗芳林忽然说道：“我孩儿怎么样了？”

    罗蟠一时语塞，盘蜒斟酌许久，说道：“二位公子性命是保住了，但....”

    罗芳林大叫：“但是什么？”

    盘蜒道：“但伤了督脉，这辈子....这辈子无法行走。”

    罗芳林“啊”地一声，强撑下地，惨声道：“让我去见他们，我要去见他们！”

    罗蟠想起院中之事，只感愧疚，这二童所以受伤，乃是他儿子推搡出去所致，如此看来，罗芳林先前相救举动，当真是菩萨心肠，宽厚至极了。

    他命宫女扶住罗芳林，走到二童养伤之处，罗芳林见儿子兀自沉睡，与常人无异，可其实已终生残疾，不禁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盘蜒轻拍罗芳林道：“王妃放心，此事便着落在我盘蜒身上，哪怕我寻遍天下，耗尽心血，也要找到灵药，令二位公子复原如初。”

    罗芳林并非软弱盲目的女子，虽一时悲痛欲绝，但听盘蜒所言，已想到好处：“盘蜒仙长曾对我夫君曰：‘福祸相依，因祸得福‘，我无意中立下大功，儿子又受这般磨难，定能求罗蟠放我母子返回玄鼓。”想到此处，对盘蜒卜卦之能更是佩服无比。

    但她万料不到此事乃盘蜒一手促成，那推她替罗蟠抵挡妖物的不是旁人，正是血云。

    她思虑周详，振作精神，对盘蜒道：“多谢仙家慈悲。”

    盘蜒道：“二位公子病情或仍有反复，我要留在此处，照看他二人。”

    罗芳林再度谢过，走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却见罗蟠召集心腹大臣，正在商议要事，他见到罗芳林，面露喜色，说道：“妹妹，我正在找你，我那两侄子怎样了？”

    罗芳林深恨罗蟠那三个儿子，但扮作凄然欲涕的模样，哀声道：“哥哥无需挂怀，他们....他们好的紧。”说罢泪水已夺眶而出。

    罗蟠叹道：“你还要瞒我，是怕我伤心么？都是我那三个小子不懂事，害了侄儿...”

    罗芳林急道：“不，不，哥哥何出此言？怎能责怪他们？小孩儿家懂些什么？”

    罗蟠见状，更是感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不翼而飞，他道：“我问盘蜒仙家那三怪来历，得知你来此途中，曾遭遇过其中一怪，可有此事？”

    罗芳林点头道：“不错，正是那浑身霜寒的鬼怪，它当是巢国国君派来的。”

    罗蟠恨恨说道：“果然如此，巢国那群南蛮如此放肆，先害我妹妹，又害我儿子，更欲行刺于我，我不灭南蛮，誓不为人。”

    罗芳林已不在意此事，扫过群臣，见她那罗繁哥哥并不在其中，心底微起波澜，但旋即不以为虑。

    罗蟠道：“我让你们去查那三怪如何混入城来，你们可有消息？”

    护国大将军说道：“圣上，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罗蟠笑道：“但说无妨，此地并无我信不过之人。”

    大将军道：“罗麾...大人死后仅仅一日，便生出这般异事，只怕大有可疑之处，似....似是....”

    罗蟠问道：“似是如何？”

    大将军道：“似是有人要替罗麾大人报仇一般。”

    罗蟠徐徐点头，问道：“是巢国那蛮王么？”

    大将军压低声音道：“蛮王与罗麾交情不够深，定是罗麾最亲近之人。”

    群臣闻言，议论纷纷，脸上表情皆仿佛在说“我早就猜测如此，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罗蟠拔身而起，来来回回走了一圈，神色严厉，问道：“将军以为，谁最可疑？”

    大将军道：“灵夏城中，除了圣上之外，唯有芳林公主....”

    罗蟠怒道：“芳林儿母子险些为寡人死了，此等忠心亲情，举世罕有，若再提她名字，我立时把你投入大牢！”

    大将军连忙道：“圣上说的极是，除了芳林公主之外，仍有当今皇太后，罗繁大人。”

    罗蟠“嗯”了一声，听这二人名字，却并不如何惊疑，只怕他也早在猜测，却要等旁人先提了出来。

    大将军又道：“昨日晚间，圣上派人去请皇太后，她却迟迟不来，万幸避过那三妖刺客。而罗繁大人与罗麾大人关系极好，罗麾大人一死，他便闭门不出，不曾有半点消息。而罗麾大人生前与罗繁大人一同接见巢国使臣，彼此自然相熟。”

    罗蟠冷笑道：“我待这两个弟弟不薄，凡事皆由着他们，他们可背着我做了不少好事哪。”从腰间解下剑鞘，交给那大将军，说道：“你领此宝剑，亲自领军围住罗繁府邸，便说我有事相请，将他带来，其余人全数收押。”

    大将军挺胸道：“属下遵旨。”顿了顿，又问：“如罗繁大人不肯遵命，又该如何？”

    罗蟠道：“如遇抵抗，格杀勿论！”大将军恭恭敬敬的领命去了。

    罗蟠又叫来一年轻将领，说道：“你率一支侍卫，闯入皇太后宫内，将她软禁，但不许伤她。”那将领也当即退下。

    罗蟠又与旁人商议亲征巢国之事，罗芳林等候半天，罗蟠才问道：“妹妹，你有何事？尽管直说。我决无不允。”

    罗芳林泣道：“哥哥，我孩儿如今这般模样，我...我只想与我夫君重聚，一同照看他二人，彼此也好有个依靠，还望圣上垂怜恩准。”

    罗蟠凝视罗芳林，脸上喜怒不定，罗芳林呼吸急促，更是痛恨此人，便是这片刻之间，仿佛煎熬了千年一般。

    罗蟠叹道：“此乃人之常情，我本想留你们在此照顾，但你既有此意，我自当放行。只是....”

    罗芳林抬头问道：“只是什么？”

    罗蟠笑道：“我妹夫乃当朝第一名将，远征南国，缺他不可。”

    罗芳林道：“且待我送我儿回城，与采英碰面之后，再让他追随圣上。”

    罗蟠点头道：“那你可得小心一些，那巢国国主与万鬼勾结，手下妖异无数，途中诸多危险。我先飞鸽送信，让妹夫出来接你。”

    罗芳林终于欢喜起来，跪下说道：“多谢圣上哥哥圣恩！”

    罗蟠本有些不放心东采英，但转念一想：“当时那妖魔出手，我已必死无疑，她若有二心，岂能救我？罗蟠啊罗蟠，纵然你众兄弟都没安好心，连母后都信不过，唯独这妹妹对你一片赤诚，芳林儿生性机灵，那东采英即便有异动，她也必代你劝阻，替你通风报信，你何必多心？”

    他又传来宫中八大好手，皆是昔日武林中顶儿尖儿的的前辈高人，嘱咐他们打起精神，确保罗芳林平安。

    罗芳林返回住处，收拾行李，想起明日终于可以离了这龙潭虎穴，心头欢快至极，但又想起自己那两个遭罪的孩儿，胸口怒火熊熊，难以平息。

    便在这时，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将殿中窗户吹开，罗芳林吃了一惊，叫道：“丹儿，丹儿，将窗关上了。”等候半天，丹儿并未答应。

    她多经险境，心中警惕，抽出长剑，缓缓走出闺房，霎时屋内灯火齐灭，她想要大喊，口鼻却被人掩住。

    她奋力挣扎，却感到那人松开手，低声道：“王妃，是我。”

    罗芳林登时如死里逃生，问道：“盘蜒仙家？”

    那人道：“我是血云。”

    罗芳林心想：“这二人声音好像，我是辨别不清。”转过身来，血云退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笑着凝视罗芳林。

    罗芳林问道：“仙家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好久不见你。”心中却想：“若他在此，以他的神功，便不惧那三头妖物，我儿也不会受苦。”

    血云叹道：“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日子，滋味儿不好受吧。”

    罗芳林微微一愣，想要遮掩心事，但却又想：“他救我性命，与盘蜒仙家互为知己，我当信任此人。”于是叹道：“哥哥已答应放我离去，我是不必在此搅合了。”

    血云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万分可怖，似有追魂夺魄之能，直钻入罗芳林心底，罗芳林吓得腿脚发软，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血云止住笑声，说道：“你以为罗蟠会就此罢休？他一时信任于你，但隔了两年，又会放心不下，疑神疑鬼，再找个借口，将你两个儿子接回来住，没准连你也一并软禁在此。反复试探，直至逼你丈夫造反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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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海天遥遥自称王

﻿    罗芳林心道：“他为何说这样的话？哥哥怎会....”但又猛然惊醒：“我在自欺欺人么？他说的乃是实情。眼下夫君尚有用处，我又一时得他信赖，但隔了几年，以他心狠手辣的性子，我全家老小，岂能.....”

    血云取过一盘子，从怀中摸出六个小棋子儿来，放在盘中，其中一子发白，其余全黑。罗芳林凝视盘子，默然不语。

    血云逐渐从盘中取出棋子，最终剩下一黑一白，不再动手，只是朝罗芳林微笑。

    罗芳林刹那间心脏狂跳，浑身发热，说道：“你....你是要我....”

    血云笑道：“圣人处事，当随机应变，顺应天机。如今罗蟠手足相残，唯剩你一人，你说该如何是好？”

    罗芳林闭上眼，静静思索，隔了许久，她睁开眼来，她问道：“我该怎么做？”

    血云又笑了起来，但此刻笑声令人愉悦，仿佛仙乐一般。

    .....

    翌日清晨，罗芳林已准备妥当，携二子与朝廷八大高手，两千精兵拥护，向罗蟠辞行，走出灵夏城门，盘蜒与血云相送。

    罗芳林问道：“盘蜒仙家不随我回去么？”

    盘蜒道：“我本欲前往陆腾，此刻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岂能半途而废，来回折腾？”

    罗芳林微微一笑，美目流光，笑容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心照不宣，盘蜒朝血云看了一眼，见血云眼神也是如此。

    三人各自明白，但此时却不必再言。

    血云道：“我还要留在灵夏，这儿住的最是舒服，不必去陆腾受罪。”

    有一去过陆腾的将领道：“仙家要去陆腾？”

    盘蜒道：“不错，大哥可有指教？”

    那将领小声道：“陆腾乃天子祖宗陵墓旧地所在，据传也有不少仙家坟冢，自来凭吊者无数，但需经过巢国境内，数年前咱们与巢国交恶，你再前去，未免凶险。”

    盘蜒道：“我乃万仙仙家，本事不小，怕他作甚？”又问道：“大哥当年是如何去的？可否指点一条途径？”

    那将领道：“从此往东南，前往岛津，开玄，至林蒙，烟许，过八哥河，便已到了巢国南蛮之境，可见黄牛、野狼、红狐、毛狮子，这便没走错路。那儿有个坛海大镇，镇上有船，可乘船渡海，行个几天，到巢国国都，再往东走，便是陆腾了。”

    盘蜒咋舌道：“怎地这般麻烦？”

    将领甚是得意，说道：“走海路还算快，若走山路，需绕过生风山，那又是一月路程。”

    盘蜒谢道：“如此多谢大哥指点。”再向罗芳林别过，却与血云互不理睬。

    他照那将领所言，不紧不慢，寻路东行，见客栈便住，见山河便游，见酒铺便钻，见武人便躲，常常深入人迹罕至的险境，找天灵地妙之处练功，他所学太过驳杂，脑中思绪缤纷，须得理出一条明路来。

    他心想：“我一身功夫，皆以太乙幻灵真气为主，那飞升隔世功威力却也极大，与神骨术、暖石功圆融无暇，我在万仙门内，这功夫可不能堕后。”思索数日，遂决定主攻飞升隔世功，混杂幻灵内力，以浑厚掌力、锋锐宝刀，设法迷敌心智。

    他思虑已毕，痛下苦功，废寝忘食的习练多日，脸上长出乱须，衣衫也满是汗臭，哪里有半点仙人模样？他变幻出一面镜子，对照一瞧，捧腹大笑，说道：“好极了，好极了，这模样可比万仙门人顺眼百倍。”

    话虽如此，他要返回人境，也不能这般人鬼难辨的样貌，便脱·光衣物，在小溪中洗净，盘理发髻，胡子却留着不动，弄完一瞧，好一神武英挺的除魔道士。

    他自觉功力大进，若今年再报会试，信心十足，心下甚喜，可想起血云托付之事，不禁头疼万分，暗想：“他要我查清当年万仙在陆腾埋藏尸骨的隐秘，此人没安好心，我又何必听他的话？”但又觉得不可违拗，唯有硬着头皮，再度上路。

    他看清方位，卜上一卦，前途不明，他近来服食仙灵丹后食欲不兴，卜卦本事大打折扣，但如此也不至于心生邪念，惹事祸害万仙了。

    再赶几天路程，抵达坛海大镇，此镇本是小小渔村，却是通往陆腾的捷径海路，人潮频繁往来，商客游者无数，渐渐也壮大起来，规模可观，颇见兴旺繁荣。

    盘蜒穿过镇子，来到码头，见一叶叶小舟，一帆帆大船，整整齐齐停在岸边，阳光明媚，照在堤坝上，也是罕见的奇景。

    盘蜒找一船老大问道：“我要前往陆腾，不知是何价钱？”

    那船老大摇头道：“道长，海路不通啦，俺们也没法子，你不如从山路绕吧，走过两月，也就到了。”

    盘蜒奇道：“为何海路不通？”

    船老大道：“海中来了群怪鱼，各个儿长脖如柱，躯体如楼，牙长的跟大砍刀似的，如不除去，俺们也只能在此干等。”

    盘蜒道：“那你们没了生计，喝西北风么？”

    船老大道：“怪鱼将海中其余小鱼逐到岸边来，大伙儿近岸捕鱼，卖个好价钱，也不必下水犯险。”

    盘蜒朝海中一瞧，果然鱼群无数，各个儿肥大，但长此以往，这海中必寸草不生。那怪鱼在深海吃不着东西，也非得到岸上害人不可。

    盘蜒心想：“那怪鱼未必有他们说的那么庞大，若不过鲨鱼大小，我倒可设法除去。”问道：“诸位问过巢国国主么？他可愿派兵剿灭？”

    船老大忙道：“这怪鱼乃是海神娘娘发火降灾，让咱们吃些苦头，领些教训，咱们当加倍虔诚敬拜，哪里可有怨言？更不能对它们动手。”

    盘蜒摇头道：“老兄此言差矣，这世上未必有什么海神娘娘，即便....”

    话音未落，那船老大火冒三丈，拔出砍刀来，指着盘蜒道：“这人对海神娘娘不敬，小的们，将他抛海里喂鱼！”

    盘蜒暗暗叫苦，自知嘴上闯祸，也不愿与他们动手，身子陡然倒纵出去，众海民眼前人影晃动，已不见了盘蜒，以为白日见鬼，无不大呼小叫，啧啧称奇。

    盘蜒回到镇上，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圈，见有许多游人困在此地，前进不得，又不愿再行千里，翻山而过，陆陆续续有人返回。

    盘蜒试着算卦，卦象说：“按兵不动，有朋远来。”他心想：“看来不过是一时之灾，我且静观其变吧。有朋远来？有朋远来？莫非会有熟人来么？”好在他带的金银甚多，更可以幻灵内力讹钱，便在镇上找一雅致客栈住下，潜心练武，倒也清闲。

    等了许久，天天询问，仍无人愿意出海，倒也听到不少消息：这镇上众渔民船夫皆听命于一武林大派，名曰金舟派，门主乃是昔日威震当世的人物，人称“澜海王”，如今在此主持局面，远离中原江湖。

    盘蜒心想：“澜海王？此人在武林中名声鼎盛，号称‘众妖之上屠邪手，万仙之下海魔王，九山之巅天外剑，五洲之内泰道家。’，并称‘邪魔外道’，乃是当代凡间宗匠，据说武艺登峰造极，与东采英那老祖宗荼邪齐名，连万仙都给他面子，不知真实功夫如何？以此人名望，岂能受困于区区海兽怪鱼而不敢动手？”

    他有意去见那澜海王，但此人帮派位于一山中大殿中，防备极为严密，盘蜒不愿硬闯，唯有作罢。

    这一日在茶铺中喝茶，又听人说道：“中原天子统领大军，打入我国，激战甚是惨烈。听说咱们连战连败，唉，只怕从此兵匪不断。”

    又有人道：“咱们坛海有海魔王坐镇，管他天子地子，怕他个鸟？只要海魔王发话，那皇帝也得抖上半天。”

    另一人道：“咱们巢国都城远悬海外，要么隔着大山，通行艰难，调军不便，瞧来咱们这儿是不想守了。罢，罢，罢，换谁做主，都是一般。跟从巢国国主，不如跟着中原天子。”

    那几个渔夫争吵起来，说那人投敌叛国，大逆不道，那人甚是害怕，索性不言。

    盘蜒暗想：“不知东采英将军是否也快来了？莫非那有朋远来之卦，指的是他？”

    正在思考，忽然见茶铺中走入三人来，众客人纷纷侧目去看，无不暗赞：

    只见两个男子，三十岁不到年纪，看来器宇轩昂，衣衫讲究，远远观之，便觉气度不凡。

    再瞧一少女，真个是玉颜花貌，难描难述，衣着淡雅，手持长剑，杨柳腰，金莲步，面色如雪中红梅，便是微微一笑，可令众生颠倒。

    盘蜒又惊又喜，想道：“义妹？她怎地会来这里？”这女子正是他那结拜的妹妹陆振英，看来卦象所说，便是此人。

    陆振英等三人找一处入座，并未留意盘蜒。盘蜒心想：“他们三人江湖经验不够，入座之前，岂能不查探周遭？”

    其中一方脸男子道：“振英师妹，你昨晚可是去海边游逛了？”

    陆振英点头道：“回禀郑师兄，我确是外出，但你二人皆不在客栈，我无法可想，已留言告知。”

    那郑师兄皱眉道：“师妹，你女孩儿家，年纪又轻，独自一人，若无人作陪，在这般偏僻之地，万万不可独行。下回你要出门，预先知会一声，便由我陪你如何？”

    另一人道：“师兄，师妹愿意自个儿散心，要你多管什么？师妹，他管东管西，甚是麻烦，我这人最是乖觉，由我作伴，可比他强的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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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酒香不怕巷子深

﻿    盘蜒暗想：“瞧此二人模样，真是丢人现眼。”但转念一想，万仙门人，大多皆是这般熊样，一生所求无外乎美色享乐，此二人也不算出格，只是不知陆振英为何万里来此？

    陆振英说道：“我是去船夫那儿问明此地状况，并非游玩。两位师兄自不必作陪。”

    那郑师兄笑道：“师妹到底勤奋，一来便办正事，但你这三年来头一次下山，何必匆匆忙忙的？”

    另一人也道：“师妹，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今日要劝一劝你。”

    陆振英神色慎重，点头道：“马师兄请说，我洗耳恭听。”

    那马师兄笑道：“你师兄我看着年轻，实则已六十有余，年岁越大，这世事看的便越透彻。咱们这万仙门哪，既然已脱尘登仙，便得有当仙家的气派，凡是讲究不急不躁，逍遥随意，如此方得洒脱。”

    陆振英“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马师兄又道：“你下得山来，一路上马不停蹄，也不与咱二人游玩交谈，好伤同门之谊，今个好不容易到了此处，风景难得，生平少有，师妹当放下担子，随我二人转悠转悠，快活快活。”那郑师兄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盘蜒听他这话说的太过无耻，竟向她公然索欢，陆振英是他生平第一恩人，岂能容她受辱？他正想出手教训，但陆振英却开口说道：“两位师兄，振英也有几句心里话要说。”

    那二人自诩风流，以为她心动，忙道：“师妹只管说，咱们全听你的。”

    陆振英道：“振英受师父之命，随两位师兄下山历练，本想学学我万仙门浩然正气，修身之德，但两位师兄一路上花言巧语，丑态百出的模样，振英瞧在眼里，隐忍至今，此刻再忍耐不住，我万仙门虽实力雄厚，举世难逢敌手，可俗语说‘仁者无敌’，又道‘圣人者，以德服人，以理屈人，以言教人，以行知人’。咱们若不修德修行，善语善心，哪怕功夫再高，谁都瞧不起咱们。”

    盘蜒暗暗点头：“义妹这话说的好，万仙之中，虽号称皆为修道人士，但有几人能有她这般见识气概？”

    郑、马二人面红耳赤，各自恼羞，但陆振英乃是张千峰弟子，鲲鹏徒孙，这二人资格虽老，却也不敢得罪，一时哑口无言。

    陆振英又道：“如今咱们来此，为的乃是找寻失踪的几位同门，他们行踪未明，生死不知，我念及他们安危，心中焦急，故而一刻也不敢停留，风风火火、急急匆匆的来救他们，便是早上一分一毫，也是好的。两位师兄，昨夜你二人可是去镇上乐坊花天酒地了？你们这般行径，有负师门所托，更陷那些受难同门于水火。”

    盘蜒心想：“她是为救失踪同门而来？那几人也来到坛海镇，想要前往陆腾么？”

    那郑师兄叫郑喜，被一通斥责，心底怀恨，只羞得抬不起头来。而那马师兄叫马勒，不禁气急败坏，他嚷道：“他们不知去向，也不知遭遇何事，咱们追踪过来，已过了月余，不过是找找其下落，查清他们几人下场罢了，哪有那么着急？”

    陆振英说道：“若他们仍有一线生机，咱们便决不能懈怠。”

    正说话间，一跑堂的走了过来，手持热茶，放在三人面前，又端出热菜，说道：“玫瑰蜜糖卤汁醋鱼，香油拌葱大虾，甜糖豆腐蟹黄羹，三位慢用，慢用。”

    盘蜒见这跑堂的身法快捷灵动，身怀武艺，不禁留上了神，寻思：“那茶水饭菜中有毒么？但万仙门人，体质百毒不侵，即便其中有寻常蒙汗药，也奈何不了他们三人。”他不明那跑堂底细，不想暴露身份。

    郑喜暗生闷气，更是口渴，举杯喝了一口，只“呸”地一声，骂道：“这茶水怎地是酸的？这哪是茶水，莫不是尿么？”

    那马勒也一口将茶水吐出，拍桌子嚷道：“店家，店家，你这茶水恶心坏了！你可知咱们是什么人？”

    盘蜒瞧出端倪，知道茶中有药，味道古怪，却也害不了万仙之人，这跑堂的不明万仙底细，若非这两个门人不明江湖手段，早已察觉其中有鬼。

    陆振英忙抿了一口，只觉清香可口，并无不对，正疑惑间，那跑堂的慌忙返回，说道：“两位稍安，稍安，小店的早茶风靡千里，最是有名，也是一块金字招牌，两位客人可是口舌太刁，喝不惯这味道？”

    郑喜“哼”了一声，脸色不豫，说道：“你当咱们是未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么？我三人乃万仙仙家，平时品茗仙茶，知道好歹，你这茶味道有古怪，还想狡辩抵赖？你若不给咱们一个交代，我拆了你这茶楼。”

    陆振英劝道：“郑师兄，让他们换一杯茶，也就是了，或许是忙中出错，也未可知。”

    马勒冷冷说道：“此地如此怠慢，咱们待会儿可不付账。”

    那跑堂的说道：“是，是。”快步下去，那两人再度坐下，盘蜒见那跑堂离去之前，拿抹布在二人椅子上擦拭几下，心知有鬼，但他却未对陆振英动手，盘蜒有心看戏，反而倍感振奋。

    过了片刻，那跑堂的再度上前，递来新茶，果然芳香扑鼻，当是名品。那郑喜、马勒脸色缓和，说道：“这还像话。”揭开杯盖，静心喝茶，品尝菜肴，陆振英也不与他们多谈。此二人脸皮极厚，心底兀自在想：“这师妹一辈子未见过男人，不知好处，这才如此倔强，怎生想个法子，诱她上钩？早知带些靡草汁来，她一饮便醉，之后便好办多了。”

    那跑堂等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两位客官，五菜三茶，一共黄金二百两，还请付账吧。”

    马勒听他存心招惹，勃然大怒，说道：“什么狗屁玩意儿？”霍地一动，便要出手揍人，但那椅子黏住马勒屁股，竟也被拉了起来，马勒被椅子一撞，顷刻间脚步踉跄，那跑堂的一拳打在马勒脸上，登时鼻血长流。他大笑道：“兄台吃的太饱，屁股吞了座椅，当真罕见。”

    郑喜拔出剑来，连椅子一道合身扑上，一道剑气刺向那跑堂，但敌手身法滑溜，轻轻避开，手指隔空一点，郑喜顿觉臀部如同火烧，痛的大叫起来，只听呼地一声，两张椅子着火，郑喜、马勒吓得上蹿下跳，满地翻滚，跑堂的双足连点，招式精妙，瞬间踢中两人穴道。

    郑、马二人仙法精深，若正面与郑喜相斗，绝不至于一招败阵，但被火烧屁股之下，难以施展功夫，竟转眼被敌人制住。楼上客人纷纷惊骇，不敢再凑热闹，一齐夺路而逃，盘蜒一个翻身，躲在柜台之后，探头偷瞧状况。

    陆振英长剑出鞘，数道电光闪过，椅子登时粉碎，火焰被剑风卷过，就此熄灭，她转动身子，霎时拦在那跑堂面前，朗声道：“阁下何方人物，为何伤我师兄？难不成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么？”她见这跑堂的显有极诡异的妖法，不知为何，自己却未中招，心下暗暗提防。

    那跑堂的满脸倾慕之色，躬身说道：“姑娘才是天仙般的人物，其余这两个货色，乃是人中残渣，不值一提。我这回出手，乃是帮姑娘出气，姑娘难道看不出来么？”

    陆振英喝道：“你伤我同门，便是与我为敌！”更不多话，一剑此处，快极无影，霎时身法剑招皆如雷霆一般，她昔日蒙盘蜒指导，练成这轩辕雷霆真气，又精通飞升隔世功夫，身法之快，在万仙渡舟一层实可算作第一。

    那跑堂的原以为陆振英乃是娇嫩软弱的美人，不料她功夫竟这般了得，一时疏忽，已被她剑光圈住。只见她剑招凌厉，似水火冲突，似风雷碰撞，又是迅猛，又是轻巧，他处于下风，数十招之内无法还手，总算他功底深厚，缓过劲儿来，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跑堂的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右手再点出一指，郑喜、马勒二人身上火势又起，陆振英吃了一惊：“我明明挡住他指力去向，为何他仍能引燃他二人？”

    她转过身来，再度斩出剑气，灭了大火，那跑堂趁此时机，突然欺近，在陆振英脖子、腹部一拍，陆振英“啊”地一声，手足僵硬，似成了石雕一般。

    跑堂的哈哈笑道：“万仙仙女，你武功这般高明，当真好生令人敬佩。只是你心肠太好，非要保此二人性命，这才失手落在我手上。”

    陆振英神色慌张，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害我三人？莫非咱们万仙门走失门人，也落在你手上了么？”

    盘蜒见她神色，却又暗暗叫好：“她这惊慌神情全是装的，她习练内力有成，自有解穴之法，莫非是想从此人口中套出话来？”

    跑堂的摇头道：“小仙女，你可冤枉人了。我要对付你们万仙，全是由这两个小子而起。他们昨晚在酒楼喝酒，骗我门中几位姑娘与他们同眠，信誓旦旦，海誓山盟，模样可着实感人，谁知睡了一夜，至晨间又不告而别。那几位姑娘向我哭诉，说要上吊撞墙，你说我不出手，难不成放他们白白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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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十八钓叟钓寒江

﻿    陆振英心下羞愧，但仍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师兄做出事来，阁下若上门质问，咱们定会给你个公道，似这般阴谋暗算，又算是什么好汉？”

    那汉子微笑道：“好，姑娘既然相问，我便如实相告，弃‘暗’投‘明’，我乃讨钱帮许才合，蒙江湖上看得起，都叫我‘才惊湘楚’。姑娘可曾听说过我么？”

    陆振英昔日乃是俦国贵族，尔后在万仙修行，江湖之事所知有限，摇头道：“原来是讨钱帮的高手，无怪乎如此手段。”

    那汉子自以为名扬天下，陆振英必然知道，一听之下，大感失望，悻悻说道：“你万仙门高高在上，瞧不起我们讨饭之人么？”

    陆振英朗声道：“无论何门何派，只要堂堂正正行事，我万仙皆一视同仁，但若是偷袭算计之辈，请恕我等不愿结交。”

    许才合怒道：“好，你万仙狗眼....你万仙自诩清高，做出坏事来不想认账，那我便做些不地道的事，来个以牙还牙。此二人辱我门中姑娘，我....便同样待你。”他自头一眼见到陆振英，便深深着迷，难以自控，真当她为仙女一般，但见陆振英直斥其非，对他怨气颇深，爱恨交加之下，竟起了霸占强娶之意。

    他靠近几步，伸手捉向陆振英手臂，突然间眼前白光一闪，胸口已被长剑抵住，他心头一震，知道敌人若手腕一送，自个儿不死也得重伤，哪里还敢动弹？陆振英手指如风，瞬间点中许才合三处穴道，许才合闷哼一声，缓缓坐倒。

    陆振英说道：“阁下太小瞧我万仙功夫了，我等经脉异于常人，寻常点穴手法对我等又有何用？”她那轩辕真气乃是远古轩辕帝所创的一门神功，她功力虽浅，但与飞升隔世功互有助益，内力游移灵动快速，这解穴能耐更远胜过万仙中不少前辈高手。

    此时郑喜、马勒二人也总算冲开穴道，从地上爬起，神色凶狠，拔出兵刃在手，对准许才合咽喉，郑喜骂道：“臭要饭的，你不长眼睛，不动脑子，竟敢惹到我万仙头上来了？瞧本仙让你尝尝我万仙的手段，将你这蚂蚁一把捏死。”

    马勒也道：“这臭虫胆子不小，我倒要将你肝胆挖出来，瞧瞧是何恶心模样。”此二人气急败坏之下，哪里有半分逍遥如仙的气势？

    陆振英脸色不悦，暗想：“你们这般说话行事，害我万仙臭名远扬。”但当着外人面，不可窝里反，只得默然不语。

    许才合胆气不小，瞪着那二人道：“万仙之中，竟有你这等到处放屁的猪狗？我门中姑娘被你二人所害，你等可有半分悔意？什么万仙？我看不如换个名目，叫做‘万猪’好了。”

    郑喜、马勒全无羞耻之心，郑喜昂首说道：“咱们洒下仙露，凡人女子实则得了好处，这哪算什么错事？”

    马勒道：“不错，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二人昨晚让那几个放荡鸡崽儿得道，她们飘飘欲仙，岂不快活？”

    陆振英火气上涌，怒道：“原来你们...真糟蹋了人家姑娘？还好意思说出口？”

    郑喜笑道：“师妹，你情我愿之事，有何不好意思的？师妹未经人事，不知其中快乐，实则床第之欢，女子比男子更是舒坦，师妹可要试试？”

    马勒也道：“师兄所言，正得我万仙门之意，我等在世间渡人，岂能自私自利？当得带凡人一道补阳修仙了。”

    两人说罢，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却听茶楼下咚咚作响，有人缓步踩上楼梯，朝上走来，陆振英见许才合面露喜色，心知不妙，问道：“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那人缓缓现出脑袋，随后露出整个身躯，乃是一褴褛落魄的老乞丐，这乞丐身形高大，披头散发，发须半黑半白，一张脸又长又瘦，皱纹宛如刀刻出来，身子如同竹竿一般。

    郑喜长剑指着老乞丐，说道：“瞧你模样，与这许才合一路，也是讨钱帮的了？”

    许才合冷笑道：“万猪的猪猡，我劝你嘴里客气一些，我野秋爷爷何等身份？你这般说话，可是自寻死路了。”

    郑喜怒道：“你骂我什么？瞧我不收拾你！”他也不把这老乞丐放在眼里，回身一剑，刺向许才合胳膊，剑上运足真力，要将他胳膊一剑斩下，以显万仙的威风。

    忽然间，郑喜只觉喉咙似被铁箍套住，头脑一闷，登时被高高吊起，随后重重甩了出去，听“乒乓”几声巨响，这茶楼木墙接连撞破，桌椅碗筷也碎落一地，郑喜头破血流，大声惨叫，但又已穴道被点，无力动作。

    马勒大骇之下，一剑指向老乞丐咽喉，这一招“落日西悬”，剑上内力震荡，笼罩老乞丐身上五尺，又算准他辗转腾挪的去向，手段猛烈至极。

    野秋重施故技，袖袍一拂，宛如挥抛鱼竿，这一招叫“独钓寒江”，真气如环，套住马勒脖子，将他吊上半空，随即掷出，也是飞掠数丈，直朝郑喜脑袋飞去，只要撞个正着，两人定然脑袋粉碎，一齐丧命。

    就在危机之际，只见一团黑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罩住郑喜，将马勒接下，救了两人，又见柜台后钻出一人，朝野秋躬身行礼，说道：“老先生，这两人虽不是东西，但在下不幸为万仙门人，却不得不救他们一救。”

    陆振英一时没认出他来，心中惊讶，暗想：“原来台后藏着一人，这人是谁？为何先前不现身？这黑泥又是什么功夫？”

    野秋开口说话，声音冰冷萧瑟，有如秋风一般，他道：“万仙门人，除了这小女娃之外，一个个都人品猥琐，举止不端。你躲藏起来，又有什么好意了？”

    盘蜒尚未答话，野秋又对陆振英点头道：“小女娃儿良心很好，先前那人要卸我孙儿臂膀，你手腕转动，可是要使那一招‘秋风扫落叶’？我即便不出手，你也能救下他来。”

    陆振英说道：“我万仙主持天下正道，已非一日，怎能伤一无力反抗之人？我师兄不过是出手恫吓，并非真会伤人。”

    野秋道：“我这双老眼睛没瞎，看的清清楚楚，你何必替这两个死人开脱？”

    陆振英心中一跳，问道：“死人？”

    野秋道：“此二人落在我手里，已是必死无疑，小姑娘倒是个人物，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若再回来，我便将你擒住，让我孙儿讨你做老婆了。”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我师兄纵然有错，但也罪不至死，而我更万不能抛下我师兄不顾。”

    野秋哼了一声，说道：“那你便是愿意留下当我孙儿老婆？”

    陆振英急道：“胡说....”话音未落，只觉身旁风声飒飒，知道这老乞丐动手袭来，急忙施展轻功，飞快倒退出去。

    但她轻功虽快，毕竟与野秋相差太远，而野秋这一招‘十八钓叟’乃是他生平绝学，范围极广，有如天罗地网，内劲于各处布下十八处套环，环环相扣，陆振英不知底细，哪里躲闪的开？霎时双足被困，哎呦一声，已被真气绑的严实。

    她又运内力挣扎，但野秋内劲柔韧，张弛有度，她如何挣脱得开？野秋手指一点，陆振英浑身一麻，僵在原地不动。

    野秋袖袍一拂，真气到处，那许才合穴道解开，一跃而起，朝野秋拜倒在地，笑道：“多谢干爷爷救命，也多谢干爷爷赐我一好老婆。”

    野秋冷冷说道：“你小子也不像话，这女娃乃天下罕见的好姑娘，照理你万万般配不上，但我野秋既然发下话来，她自愿留下，那只能便宜了你小子。”

    许才合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干爷爷教训的是，她不听干爷爷的劝，那也怨不得我。”

    盘蜒走上几步，说道：“且慢，这婚事一无媒妁之言，二无父母之命，做不得数。老前辈一厢情愿，若传扬出去，岂不坏了讨钱帮的名声？”

    野秋倒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打量盘蜒，说道：“这女子师长不在此处，便得听她自个儿意愿，她硬要嫁我孙儿，却又怪得谁来？你这万仙门人并未做错事，便由你回去告知她师父这桩婚事，我等他三天，若他三天不来，那我便让我孙儿与她成亲了。”

    陆振英怒道：“我不愿，你拿我同门要挟于我，我....我....宁死也不嫁这...这卑鄙小人。”

    野秋实乃当世武林中一位众人敬仰的大侠，但生性喜怒无常，本对万仙全无好感，又见郑喜、马勒二人言行奸恶，便一心视万仙如邪窟恶党，他让许才合娶陆振英为妻，实则打得是救她脱离苦海的心思，以免她将来被万仙所害，也成了放浪形骸的人物。至于她自个儿愿不愿意，却也顾不得了。他沉吟道：“傻娃儿，你这同门如此奸邪，你硬要偏袒，结果害人害己，你可知道教训了么？”

    盘蜒道：“老先生，都说长兄为父，这姑娘乃是我义妹，我可代她师长说话，这桩婚事太不妥当，请恕我不能答应。”

    陆振英“咦”了一声，仔细打量盘蜒面貌，又惊又喜，喊道：“盘蜒哥哥，原来是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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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火烧眉毛一扫空

﻿    郑喜、马勒二人自然知道万仙门中有这么一位盘蜒，听说此人名声糟糕，却恰好是陆振英的义兄，此刻一见到他，心中皆想：“这人嘴皮子厉害，手段也颇为狡诈，但在这野秋老丐面前一概无用，只盼他能转移视线，拖住敌人，我可冲开穴道逃生。”但老丐内劲直透经脉，即便两人仙法精妙，一时也毫无效用。

    许才合道：“你说是她义兄便是么？干爷爷，咱们不必信他。况且有我干爷爷做主，也轮不到你这‘万猪的猪猡’说话。”

    盘蜒道：“老先生，你听听你这孙子所言，当真恃强凌弱、强横霸道，与我这两个不像话的师兄有何差别？你与我义妹非亲非故，硬逼她嫁人，那是江湖上土匪山贼的行径，人人都称你‘叶落知秋’野老爷子行侠仗义，光明磊落，有孙儿如此，看来这江湖传闻，也未必靠得住了。”

    许才合急道：“万仙辱我帮中姑娘.....”

    盘蜒不等他说完，又道：“强娶民女之罪，自来不容于江湖，我盘蜒若死在这里，别无人证，倒也罢了，若我留下一条性命，必将此事传于天下，要大伙儿评评理：叶落知秋老爷子一世英名，怎会认这么个不肖孙子？老爷子最好一掌将我打死，省得将来后患无穷。”

    野秋微微一笑，说道：“这姑娘被万仙蒙骗，一时糊涂，脑子不清，分不清好歹来，我这孙儿在江湖上名声不差，嫁于他之后，初时不愿，但将来必会明白过来。”他自知举动不妥，但脾气倔强，对陆振英极为看重，更对万仙偏见极大，怎能放任她受万仙作风毒害？

    陆振英又气又急，正要驳斥，野秋手指一振，点中她哑穴，她便叫喊不出。

    盘蜒道：“我瞧你这孙儿窝囊的很，半点本事没有，配不上我这义妹，先前被我义妹长剑一指，吓得屎尿齐流，跪地不起，这般软骨头，我盘蜒一辈子不曾见过。”

    许才合怒道：“你说什么？你倒有本事，先前钻在暗处，龟缩不出，传扬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盘蜒道：“我盘蜒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躲躲藏藏，有何稀奇？孙子尽管对外去说，我也自管我宣扬，咱两家公平做事，谁也不吃亏。”

    许才合骂道：“你嘴里干净些，谁是孙子了？”他心中虽爱煞了身边仙女，但毕竟在江湖上颇有侠名，权衡利弊，不愿放盘蜒生离此地，说道：“爷爷，咱们将此人杀了，闭他之口。”

    野秋登时不满，说道：“这人也没招惹咱们，更没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岂能说杀就杀？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救人回头，劝人向善，也不怕旁人说嘴。”许才合暗骂他老来糊涂，却也不敢多说。

    盘蜒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我与这位许兄弟比试一场，我若取胜，便替我义妹松绑，大伙儿好言好语，坐下商量。我若输了，从此守口如瓶，任由两位坏事做绝，我一概不管不问。”

    许才合闻言一愣：“他若取胜，并未要咱们放他们走人？他若输了，我便可名正言顺娶这仙女了？”这许才合年纪不大，但自幼得名师指点，武艺精熟，在江湖上前呼后拥，一直罕逢敌手，近来更练成了其祖父所传的绝学‘火蛭功’，一出手便制住万仙两大高手，端的是信心十足，胜券在握，再听盘蜒赌约有利，哈哈一笑，说道：“好，那咱们就赌了，盘蜒兄弟可不能说话不算。”

    盘蜒笑道：“老兄放心，有你爷爷在此，我若使诈，骗得过他么？”

    许才合点头道：“那就放马过来！”微屈背脊，双手虚张，似要擒拿，朝盘蜒迈出一步，霎时已然欺近，随即手掌拂向盘蜒下盘。

    盘蜒喝了一声，踢向许才合面门。许才合抬起右掌，守株待兔，两人一触，许才合趁势一抹，内力激发，已黏在盘蜒脚掌上。

    这功夫正是他火蛭功的精妙手段，此内力可生出黏力，贴在人身上，如同水蛭一般，先前许才合便以此法门令郑喜、马勒被椅子粘住。而他随后催动内力，这火蛭真气便登时起火，将敌人烧伤。

    此刻他一招得手，却也不急，见盘蜒攻势也不如何凌厉，有心稳操胜券，索性再与盘蜒拆招，与盘蜒以内力硬碰硬拼斗，过了二十招，盘蜒身上七、八处被他拍中，许才合暗暗得意，心想：“瞧我取你性命！”他本不信盘蜒会保守秘密，眼下必胜无疑，更有一举杀人灭口之心。

    他缩回半步，手指一点，以为盘蜒瞬间便被烧着，谁知敌人浑身毫无异状。他“咦”了一声，正纳闷间，忽然背后灼热，传来焦味儿，他回头一瞧，只见一团大火在他背上张狂乱窜，越来越旺，许才合大惊失色，就地一滚，拼命扑灭火焰，谁知那火焰似被浇油一般熊熊燃烧。

    许才合大喊大叫：“干爷爷，救命，救命！”乱扯衣服，不久脱得精光，再扑打头发、胯·下毛发，那火焰无孔不入，穷凶极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肤烤焦，化作热油，景象渐渐模糊，似眼珠都要被烧坏了。

    这般乱动乱跑了半天，猛然脑袋一晕，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仰面躺着，身上一·丝·不·挂，手中满是各处毛发，头上、胳肢窝、双腿间火辣辣的疼痛，但并无其余伤势。再去看野秋，见他缓缓摇头，却无相救之意。

    盘蜒走上几步，问野秋：“老爷子，你说句公道话，我与令孙是谁赢了？”

    许才合见盘蜒全无伤势，大惑不解，却听野秋叹道：“泰家幻灵真气，果然精妙绝伦，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你内力远胜过我这干孙子，他有心算计，反而被你趁虚而入。”

    盘蜒哈哈大笑，上前解开陆振英穴道，陆振英脱离险境，欢喜异常，扑到盘蜒怀里，欣喜喊道：“义兄，幸亏你在这儿，否则我...我可....“心下又羞又怕，难以启齿。

    盘蜒道：“你还是小娃娃么？又搂又抱，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站直了？”

    陆振英微笑叫道：“是！”果然亭亭玉立，乖乖在盘蜒面前站定。盘蜒握住她手心，助她调理乱息，须臾间只感自身真气震动不休，盘蜒心下大奇，暗想：“这是怎么回事？”立时缩手，脑中困惑不解。

    许才合却是颜面尽失，见衣服已被撕成碎片，忙从郑喜身上剥下长袍来穿在身上，他见盘蜒与陆振英举止亲密，恼羞成怒，质问道：“我明明已用功夫将你罩住，你到底有何妖法？为何我会着了你的道？”

    野秋本就有些后悔认这干孙子，见他如此模样，心下暗骂他无能，说道：“他身上有护体真气，你那火蛭功仅能留存表面，自然被他挡开，而你与他比拼内力，反中了他幻灵真气，自身反受其害。”

    许才合这才明白过来，恨恨道：“这火蛭功如此无用，我还当...当如何了得...”

    野秋冷笑道：“我义弟若听闻此事，非被你气得半死不可。你自身修为不足，破不了敌人真气，却怪这功夫不济，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么？”

    许才合张口结舌，垂头丧气，但如何能够甘心？他抬头又道：“干爷爷，他虽然赢了，但先前他说....大伙儿好言好语，坐下商量，咱们可没答应放他走。”

    野秋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指着郑喜、马勒，对陆振英说到：“姑娘，万仙门看似光鲜，实则乃藏污纳垢之地，我生平见过无数这般不干好事的子弟，也见过许多放荡无耻的‘仙女’，你长久身在其中，难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劝你早些回头，远离这浑水。你不嫁我孙子，这也由得你了，但我决不许你回到万仙门中。”

    陆振英答道：“前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一句‘坐井观天’，并不为过。我万仙中弟子固然良莠不齐，但未尝没有忠肝义胆的豪客，我师父张千峰侠名播于江湖，前辈可曾听说过他？”

    野秋“嗯”了一声，说道：“我昔日曾见过这张千峰一回，此人与门中几位师妹举止亲密，出双入对，虽侠义为先，但举止也算不得端正。”

    陆振英瞬间如遭雷击，手心发寒，颤声斥道：“胡说八道，我从不见师父在门中有....有亲密之人。”她对张千峰痴心一片，情愫深藏，此刻陡闻这般消息，一时竟有些失态。

    野秋道：“姑娘可四处去问问，我野秋生平不打诳语。张千峰以往确也风流，但听说眼下收敛了许多。嘿嘿，虽说迷途知返，也算不错，但以往之事，岂能如此轻易算了？”

    陆振英娇躯发颤，思绪乱作一团，盘蜒说道：“你师父为人如何，你瞧得最是清楚，何必听旁人乱嚼舌根？我虽处处与张千峰为难，但他眼下确实心如止水，言行正派至极。”心中却想：“男子汉大丈夫，有女子投怀送抱，如我盘蜒这般坐怀不乱的，当世能有几人？这确不能算张千峰错了。”不由得意万分。

    陆振英对盘蜒极为信服，听他所言，顿时重振精神，对野秋说道：“老前辈对我万仙诸般不满，虽是一片好心，请恕我不能领情。”

    野秋双手交叉，负于胸前，昂然说道：“你愿不愿领情是你的事，但老子愿不愿放人，却又是老子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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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马嚼牡丹混不吝

﻿    陆振英心生怯意，劝道：“老前辈仍要凭武功留下我么？难道不怕我万仙高手找上门来？”

    野秋生平行走江湖，鲜有人能挡住他一招半式，也不曾与万仙遁天、破云层的高手过招，故而全不放在心上，说道：“若万仙真有本事，尽管来找老子好了。”

    盘蜒轻轻对陆振英说道：“待会儿动起手来，我可拦住这老爷子，你趁势飞下楼去，让你那马儿‘猎林’过来接你。”

    陆振英摇头道：“大哥，咱俩并肩作战，与这老爷子拼了。”

    盘蜒道：“这老爷子只捉你一人，下手颇有分寸，你一走，我定能脱身。这轻重可要分的清楚。”

    两人以极低声音交谈，宛如蚊蝇一般，但野秋仍听得清楚，说道：“鬼鬼祟祟，打什么主意？”蓦地探手成爪，已使出得意招式“十八钓叟”，顷刻间十八道真气席卷而至。

    陆振英尝过厉害，急运轩辕真气，倒翻出去，但野秋这一手功夫太过精妙，霎时前后左右皆是气劲，她身法虽快，但到了半路，已然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盘蜒只觉遍体急震，有真气如怒龙疯虎，在经脉中乱窜，忽然间一股黑气从灵台、天灵、丹田、膻中四穴中渗出，化作黑火黑雾，将他身躯裹住，而陆振英身上则白光闪烁，翻涌不休。

    两人皆感手足上生出极大力道，黑光白光绕在一块儿，嗡地一声，四周晃动，那“十八钓叟”的真气竟被破开一道口子。盘蜒登时察觉，拉住陆振英，施展轻功，霎时已落在茶楼之外。

    陆振英惊喜万分，却又困惑不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神色惊慌，喃喃说道：“这是离乱**的功夫，我何时....何时练过这离乱**了？”他想起泉中梦境里的婴儿，想起那婴儿浑身扎针的模样，想起他憎恨的眼神，想起他刺往自己心脏的一剑，盘蜒蓦地大叫一声，狠狠拍打脑门儿。

    陆振英握他手掌，问道：“怎么了？”

    盘蜒颤声道：“我忘了....忘了付茶水钱。”

    陆振英先是一愣，又不禁笑道：“区区小事，何必计较？”顿了顿，又道：“郑喜、马勒仍在楼上，咱们可不能不顾。”

    盘蜒骂道：“这两个浪·荡货，没法子，总得救他们一救，不然咱们万仙声名更差，落得个背弃同门的名头。”

    两人眼前身影闪动，野秋老丐已然追至，他负手挺立，眼神有一丝惊诧，说道：“刚刚那一招是什么功夫？黑光白光的，好生刺眼。”

    盘蜒拔出月明宝刀，对陆振英说道：“迫不得已，只能联手与他一斗，你使‘光鹤剑法’，我从旁夹击。”

    陆振英对野秋点头道：“老前辈，如此得罪了！”

    野秋瘦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容，他道：“久闻俦国有两门仪仗剑舞，唤作‘光鹤，电虎’，莫非姑娘是俦国之人么？”

    陆振英说道：“晚辈叫陆振英，乃是如今俦国国君陆扬明姐姐。”

    野秋叹道：“那光鹤剑法虽然美观，但实则无多大用处，姑娘要用这剑法对付我？”

    盘蜒道：“前辈一见便知，厉害得紧。”对陆振英说道：“动手！”

    陆振英不再多言，长剑一振，使一招“风声鹤唳”，朝前疾冲，轩辕真气化作鹤形，护住周身，盘蜒以刀做剑，使雨崖子亲传石剑功夫，单刀由下而上挥砍。两人兵刃靠近，登时黑白光芒涌动，互相激荡，增长数倍，直取野秋。

    野秋脸上变色，双掌齐出，乃是一招‘江渚白发’，掌力宛如巨浪，无形有质，坚韧至极，反击过去，只听砰地一声，真气纷纭，四下扩散，双方内力竟旗鼓相当。

    这“江渚白发”威力更胜过“十八钓叟”，野秋曾以之在江边击破浪涛，端的是威力惊人，若陆振英与盘蜒分别单独与他相斗，无论宝刀宝剑何等锋利，也必被他这一掌击飞兵刃，身躯受震，伤势不轻，但此刻两人联手，功力合击，全不落下风。

    野秋大喝一声，掌做拳，拳化爪，霎时掌风指力，层出不穷，陆振英无暇细思，再使一招“凌云之鹤”，剑尖白光激发，盘蜒紧跟着她，单刀上墨色混混，仿佛在白纸上作画一般。三人隔着数尺以真力相斗，忽然又极快近身，妙招迭出，内力也在伯仲之间。

    斗了百招，陆振英怯意消退，斗志昂扬，又倍感舒适爽快，只觉自己无论使何等招式，盘蜒总有天衣无缝的刀法相助，两人心意相通，功力互传，各自妙悟不断，仿佛天生便该联手迎敌一般，斗得越久，她心情越是舒畅，剑法中种种精妙之处一一显现出来，与这厉害至极的前辈高人相持不败，更令她心生自豪。

    野秋蓦然变招，数掌连拍，呼呼声中，将两人逼退。陆振英与盘蜒并肩而立，百忙中朝盘蜒斜视一眼，见盘蜒脸色惨白，似乎身心备受折磨一般，陆振英微觉惊慌，暗想：“义兄他身子不适么？”

    盘蜒毛骨悚然，心道：“这...确是离乱**，玄夜真气，我压根儿没练过！为何我会有这功夫？又为何与她的轩辕真气配合如此默契？血云...血云.......我的头好疼！”但大敌当前，他不敢示弱，唯有苦苦忍耐痛楚。

    野秋道：“带着你们那两个贼骨头师兄走吧。”

    陆振英喜道：“真的？老前辈放过咱们了？”

    野秋愤愤道：“老子练了五十年功夫，两百招以内拾掇不下两个娃娃，哪还有脸留人？走着，走着，老子瞧见你们便心烦。”

    陆振英朝野秋恭恭敬敬一鞠躬，说道：“老前辈神功惊人，晚辈若非与义兄合力奋战，决计抵挡不住。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之恩。”

    野秋道：“你们两个娃娃心肠不差，不肯丢下同门不顾，比我识得的万仙门人强了百倍，料来今后不至于走上歪路，罢了，罢了，老子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与其打的精疲力竭，不如就此认输。”

    盘蜒道：“老前辈，该是咱们认输才是。我二人年轻气盛，以多打少，丝毫奈何不了前辈，岂敢自称取胜？”

    野秋瞧瞧盘蜒，又瞧瞧陆振英，笑道：“你二人真是结义兄妹？从这剑法刀法来看，交情可好得很哪，便是亲生兄妹，新婚夫妇，也未必有你二人这般投缘。”

    陆振英听他言语满是取笑之意，脸上一红，又朝盘蜒看了一眼，羞道：“老前辈取笑了。”

    盘蜒飞身上楼，解开郑喜、马勒穴道，两人闷闷道谢，随他下来，见野秋、许才合仍在，不禁仍颇骇然。而许才合虽然落败，但心有不甘，还想与陆振英多谈几句话。

    野秋叹道：“我这老脾气太耿太硬，时而不分青红皂白，两个小娃娃莫要见怪，我这干孙子太不成器，当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不错，你二人才应是一对。”

    陆振英面颊飞红，嗔道：“盘蜒哥哥是我义兄，什么....什么一对，老前辈怎能为老不尊，胡言乱语？”

    野秋对两人刀剑功夫极为心折，闻言大失所望，又见盘蜒脸上殊无喜色，似神飞九天，心不在焉，又暗骂这小子错失良机，拜什么狗屁兄妹。

    此时空中有人发笑，刹那间一人从天而降，身法轻盈迅捷，功夫竟似不在野秋之下。郑喜、马勒见状吓得不轻，连退几步，随时预备逃窜。许才合喜道：“爷爷，你老人家总算来了。”

    盘蜒见来人也是个老丐，身躯健壮高大，满面红光，发须飞扬，与野秋截然相反，登时想起一人来，行礼道：“这位莫非是‘马嚼牡丹’许丹许老爷子？”

    那老丐道：“不错，不错，你这万仙门人倒渊博的很，能瞧出老子是谁。”

    盘蜒道：“讨钱帮两大神丐‘落叶知秋’野秋，‘马嚼牡丹’许丹，江湖中人，哪个不知？”

    许丹点点头，面带坏笑，望着野秋，嘴里“嘿嘿嘻嘻”，却不说话。

    陆振英奇道：“许丹老爷子怎么了？”

    野秋冷冷说道：“我这义弟先前躲在一旁偷瞧咱们比武，见我胜不得你二人，眼下便要取笑我了。”

    陆振英“啊”地一声，惊道：“原来许老爷子一直在旁，若他出手相助，我二人早已落败。”

    许丹笑道：“小娃娃，你这话说的可臊人了不是？我兄弟二人江湖上辈分极高，他单独对你出手，已是脸皮极厚，我岂能再帮上一把？那岂不是‘马嚼牡丹，暴殄天物’么？况且我武功未必及得上义兄，多我一人，也未必能胜。”

    盘蜒心想：“这两位老爷子光明磊落，其实算是好人。”

    许才合又道：“爷爷，这几位万仙门的仙家，与咱们有些过节，这郑喜、马勒二人糟蹋了本帮几位....”他仍不舍陆振英，见亲爷爷到场，又想央求他替自己做主，故而再提起这桩恩怨来。

    许丹道：“你是说李花花，麻珠珠这几个小婆娘？她们平素也不如何检点，昨夜之事，我也知道，是她二人先招惹这两个浪·荡子弟，这两人虽不是好东西，但咱们讨钱帮纵然缺钱，也不能玩仙人跳讹人不是？”

    许才合闻言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道：“可..可爷爷...”

    许丹揪住许才合后颈，说道：“你小子还嫌丢人不够么？咱们晚间还有大事要办，那可是要见血丢脑袋的。你累我大哥费劲，可是想害死大伙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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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温言软语暖心头

﻿    陆振英本是为找寻失踪同门而来，正愁毫无线索，闻言一愣，她甚是机警，问道：“许老前辈，你们稍后还与人有约么？”

    许丹道：“不错，敌手底下有几个厉害角色，我讨钱帮在巢国帮众不少，这群魔头想在咱们地头闹事，断咱们生计，咱们也不能答应啊。”

    陆振英说道：“许老前辈，野老前辈，实不相瞒，本门派我三人前来，本是为了一桩极要紧之事。一年之前，我万仙有数个同门来此办事，随后下落不明，可过了数月，有一人回到门中，他浑身上下，伤势极重，只来得及说：‘在坛海镇...’当即咽气。本门师长心知有异，便遣我等下山查访此事。两位前辈若能指点迷津，我等感激不尽。”

    许丹与野秋互望一眼，眼中皆有隐忧，野秋道：“看来你们万仙与万鬼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可当真难得。”

    万仙四人听到“万鬼”二字，不由震惊，盘蜒问道：“万鬼？今晚与两位前辈约斗的可是万鬼中人？”

    许丹叹道：“于此事我倒所知不多，但咱们讨钱帮得了消息，说万鬼门人今夜齐聚明月湖，要与老海魔头为难，我讨钱帮欠老海魔头恩情，不能不报，遂也召集帮众，等在此地，恐怕要与万鬼有一场恶斗。”

    盘蜒忽然问道：“万鬼可也是走失了门人？”

    野秋与许丹沉吟许久，齐声叹气，野秋道：“是，我所知不详，但听说他们也是来要人的。”

    许丹似极为苦恼，隔了半晌，指着远处海港说道：“此处海湾有个名目，叫做魔海，自古风浪极大，行船艰难。但多年前头，老海魔头来到此处安营扎寨，他想出法子，造出极为牢固的大船，风浪摧不破，又将造船法门传给渔夫，此后方可在海路畅通无阻。但这海中委实不对头，一旦载客驶出海港，总不断有人在途中落海失踪，仿佛着魔一般，即便不再沉船，也是陆续死人。”

    陆振英问道：“既然此海如此危险，那大伙儿为何不走山路？而走海路呢？”

    许丹说道：“此事最古怪之处，乃是常人出海，绝不会出事，渔夫船工也总安然无恙。但若是身怀武功、手上沾血之人，便会被这魔海吞落。只是江湖武人，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每十人出海，偶尔死上一人两人，委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既然习武，胆子皆不小，又岂能因此而退缩？但近来听说海上又出了怪鱼，老海魔头的日子，定然麻烦的紧了。”

    陆振英又问：“前辈之意，我万仙与万鬼失踪之人，都是落海而亡了么？但照前辈所说，这魔海十人中只取一人，我万仙为何一人都未返回？”

    许丹答道：“这你可问住老头子了，但凡是皆有意外，或许这海水与万仙门人更不对付？”

    盘蜒问道：“两位前辈，此事既然与万鬼有关，我虽武艺低微，但身为万仙门人，决不能置之不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两位同行？”他那山海门的职责所在，便是要查清万鬼动向，此刻遭遇对头，便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陆振英说道：“义兄，我与你同去吧，这万鬼之中或有其余线索。”她先前与盘蜒刀剑合璧，更觉亲密了几分，不想他孤身犯险，更何况两人联手，威力倍增，不逊于这二老任意一人，即便真有危险，也必有应付之道。

    盘蜒低声说道：“你不知万鬼之中有何等好手，还是莫要跟来为妙。”

    陆振英微觉气恼，说道：“你这话说的好生气人，与你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怕，况且临阵脱逃，有违万仙门规。”

    盘蜒道：“门规都是拿来唬人的，门规令万仙门人洁身自好，有几人真能把持？”

    陆振英说道：“你能，我也能。”

    盘蜒无奈，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勾，说道：“蠢妹子，服了你了。”

    陆振英心头一喜，笑道：“笨哥哥，这才像话。”两人曾屡次同历风雨，眼下心有灵犀，真比亲兄妹还亲上几分。

    这两人轻言细语，神态亲近，真把郑喜、马勒、许才合三人看的心如蛇咬，七窍生烟，但见那二老都向着此二人，也是不敢多言。

    郑喜心想：“怎生想个法子，让这盘蜒大大出丑，以解我心头之恨？”

    马勒则想：“最好设法将此人赶走，这小子不过二层弟子，有何资格与咱们相争？”

    许才合想到：“或可借万鬼之手，将其余三个万仙门人都杀了，我也可借机亲近这位仙女。”

    野秋、许丹二老答应下来，绕路行进，来到离海滩颇近的一处山中，但见芭蕉树漫山遍野，椰子树上天入地，各处满是碣石、滑石、海洞、水洞，草随足起，花绕身长，走了十里地，只见两百来个丐子整整齐齐，席地而坐，见二老到来，又一齐起身相迎。

    野秋、许丹也不引荐盘蜒等人，只是说道：“这几位是遇上的帮手，大伙儿不必多问。”又对一身穿破烂裘服的中年乞丐道：“帮主，我们来了。”

    那中年乞丐是讨钱帮帮主许目，乃是这许丹的侄儿，他见多识广，看郑喜等人穿着，便知他们乃是万仙门人，反而宽心，说道：“点子眼下还没来，大伙儿招子都放亮一些，精神都绷紧一些。当年若非澜海王救咱们于危难之中，咱们讨钱帮焉能有今日？”

    众丐复又坐下，野秋、许丹坐在帮主身后，许才合又与其余三大乞丐坐成一排，座次有序，颇守规矩。

    陆振英低声问盘蜒道：“义兄，这讨钱帮什么来头？为何面对万鬼，竟丝毫不惧？那万鬼又如何潜到这东南之地？”

    盘蜒道：“讨钱帮乃是当世凡间第一大帮，实力不容小觑。这两大长老各自武功，只怕已在张千峰师兄之上，帮主虽然差上不少，但比你我总要高明些。而那万鬼与巢国勾结，与中原朝廷作对，在此势力恐怕也不小。”遂将他在途中遇上罗芳林，助她抵挡那幽丛之事说了出来。

    陆振英紧张起来，问道：“万鬼之中竟有这等高手？那幽丛功夫与鲲鹏师公谁更厉害？”

    盘蜒道：“鲲鹏师叔自然更是了得，但那人比我师父雨崖子毫不逊色。只是万鬼绝非易与之辈，当真与万仙全力争锋，胜负委实难料。”他朝郑喜、马勒望去，皱眉道：“你师父为何派你们三人来做这等危险之事？”

    陆振英幽幽叹道：“我师父忙于那‘山海门’之事，并不知情，我一位师伯有意让我受些磨练，故而特意派我下山。”忽又嫣然一笑，说道：“想不到在此碰上你，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盘蜒不愿多谈，说道：“我奉鲲鹏师叔之命，有一桩极要紧的使命，须得前往陆腾。”

    陆振英想了想，说道：“你我兄妹许久不曾独处，不如此事忙完，我随你同去如何？”

    盘蜒摇头道：“你这妹子笨手笨脚，骨柔皮嫩，还要随我漂洋过海？你可饶了我吧。况且此乃我山海门机密，你一外人瞎掺和什么？”

    陆振英啐道：“先前咱俩一齐出手，我可拖累你了？我师父早问我是否愿意投身山海门，我忙于会试，故而一直推辞，眼下我改变心意啦，你与师父都在其中，怎能少的了我？”

    盘蜒又劝道：“咱们山海门藏污纳垢，满门土匪，要你这女子做什么？”

    陆振英笑骂道：“好哇，你一句话骂了我师父，我师公，连你自个儿师父都栽进去了。这可是现成的把柄，你不答应我，我便要向师父告状了。”

    盘蜒与她争论不休，互相打趣，陆振英本就口齿伶俐，盘蜒也劝不动她。郑、马、许三人只愁得度日如年，恨不得将盘蜒零碎宰了。

    便在这时，只见林中又走出二十多人来，皆身穿黑衣，手持奇门兵刃。有一人身法奇快，霎时已来到讨钱帮前头，他道：“前头一群杂碎，可是海魔王的走狗么？”

    盘蜒认出他来，低声对陆振英说道：“此人乃是万鬼蜂巢四友中的梁琼，武功不容小觑。”

    陆振英神色慎重，问道：“那幽丛又在何处？”

    盘蜒扫视一圈，并未见到那半死不活的形貌，更不曾见到一大马蜂怪人，曰：“还好他不在此处。”

    讨钱帮众人勃然大怒，顷刻间刀剑出鞘，张弓搭箭，对准此人，帮主许目甚是沉稳，挥手制止，说道：“咱们是讨钱帮的人，听说你们要与澜海王为难，澜海王与我讨钱帮交情不浅，他的恩怨，便是咱们的恩怨。他的梁子，便由咱们讨钱帮接过。”

    梁琼道：“原来是一群叫花子，脸皮倒也不薄，敢与我万鬼为敌？这叫蚍蜉撼大树，可惜不自量...”

    忽然间，那许丹眼闪红光，起身走上一步，梁琼笑道：“想动手么？”摆开架势，双手左前右后，手臂如刀，身子纹丝不动。

    许丹手指一弹，两道火光疾飞而过，梁琼大惊失色，双足一点，倒翻出去，砰砰两声，面前燃起两团大火，若是他稍慢片刻，即便不被指力所杀，也必为火焰烧成重伤，这正是许丹闻名天下的火蛭功。

    许丹见他竟能躲开一招，暗暗点头，心想：“此人武功倒也不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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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海中凶险藏魔鬼

﻿    万鬼众人见这老丐身手极高，功夫巧妙，无不脸色凝重，而那容八志走入人群，转动葫芦杖，指着许丹道：“兀那老丐，海魔王与你们讨钱帮非亲非故，何必淌这浑水？”

    柏欢也尖声道：“可是海魔王让你们出头，替他送死的？”

    野秋蓦然喝道：“海魔王的名头，岂是你们这群妖魔鬼怪随意叫的？”声如当空惊雷，万鬼众人面露诧异，身躯各自震动，柏欢吓了一跳，不敢再出言不敬，索性不再开口。

    万鬼中走出一位书生模样的文士，两撇八字胡，脸色发青，似长久不见天日，他甚是有礼，朝众乞丐鞠了一躬，说道：“原来是‘落叶知秋’野秋、‘马嚼牡丹’许丹两位老先生，无怪乎如此了得。两位可是得了海....澜海王前辈知会，特意前来助拳的？”

    野秋沉声道：“海老魔头并未告知咱们，但咱们讨钱帮消息灵通，自个儿非要管这事。”

    许帮主见万鬼忽然客气起来，颇有些措手不及，眼下不忙破脸动手，忙道：“万鬼素来与南方武林毫无瓜葛，咱们南人与北妖更无恩怨，诸位潜入这南荒处多年，行事张扬，自然容易瞧见端倪，澜海王前辈望重武林，对我讨钱帮恩深似海，此事不可置之不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文士摘下书生巾，笑道：“许帮主多礼了，在下乃万鬼‘降头书生’赵靡。”只见他头发半秃，额头上长一对触须，原来也是北妖族人。

    赵靡目光扫过群丐，见着陆振英、盘蜒、郑喜、马勒四人，突然眼放异光，嘴角上翘，问道：“为何万仙会与讨钱帮一道？”语气平淡，但盘蜒从中察觉出些许喜悦。

    郑喜冷冷答道：“你万鬼既然在此，我万仙为何不能来？便是要瞧瞧尔等妖魔有何诡计。”

    柏欢、梁琼、容八志忽然一齐指着盘蜒道：“是你？”

    盘蜒道：“诸位好久不见，上次匆匆一别，你们回去之后，可曾被那幽丛老兄教训一顿？”

    容八志怒道：“你这奸贼，用手段操控我等，老大...老大....”他被那活尸幽丛狠狠处罚，不久前伤势才好，回想起来，当真不寒而栗，也对盘蜒加倍憎恨。

    盘蜒叹道：“我那幻灵真气阴魂不散，驱逐不尽，只要我稍使手段，便能让你二人自相残杀，你们难道不怕么？”

    梁琼、容八志深为忌惮，脸上变色，待要不信，但上次尝过苦头，委实刻骨铭心，互望一眼，蓦然施展身法，眨眼间已逃得不见踪影。

    群丐见盘蜒两三句话，便将这两个妖人逐走，嘻嘻哈哈的大笑起来，陆振英笑道：“盘蜒哥哥，这两人好生胆小。”

    盘蜒心下却更为惊讶，这梁琼、容八志二人身手不凡，也算的有勇有谋，绝非毫无头脑的懦夫，为何会被自己一句话吓跑？他心中隐隐不安，一时却猜测不透。

    赵靡恢复沉着，对郑喜说道：“敢问诸位仙家为何来此？”语气竟颇恭维。

    郑喜昂首道：“不久之前，我万仙有几位门人在此遭难，我等奉命寻来，想要查清事情，不知你有何头绪？”

    马勒也道：“师兄，我瞧他们定是幕后凶手，不然为何碰巧在此遇上？”

    赵靡忽然哀叹一声，连连摇头，神情颇为悲悯，他道：“久闻讨钱帮在江湖上处处仗义，好打抱不平，如今便有一桩大不平之事，诸位反而要助纣为虐，与我等为难，莫非我万鬼所为全是错事么？”

    许目见敌人人数不多，但各个儿身形挺拔，足下稳凝，只怕皆是难缠的好手，若打斗起来，己方必有伤亡，不愿轻易寻衅，问道：“你说你们遭遇不平，故而向澜海王寻仇？”

    赵靡回头朝手下一望，有人从林中推出一辆小车，车中走下一女子，她身披一张麻布毯子，骨瘦如柴，腿脚无力，发丝干枯，显然受过极大的折磨。赵靡说道：“这位姑娘，也是我万鬼门人，我等来到此处之后，曾派她与几位弟子从海路前往巢国。欲过魔海，便得乘坐澜海王的船，丽儿，你对讨钱帮诸位好汉说说，途中你碰上何事？”

    那丽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将毯子掀开，只见其下赤·身露·体，身上满是骇人的伤口，有人以利刃剖开她肚子，随后又缝合起来，又将她胸口削去一大块肉，众丐一瞧，无不震怒，纷纷问道：“这是谁干的？”“可是你万鬼做的好事？”陆振英捏紧拳头，也气的瑟瑟发抖。

    丽儿激动无比，胡乱说话，两旁万鬼门人再将她身子罩住，丽儿哭道：“我....我那天与五位同门乘船离港，行驶了七、八日，那船上有....那魔王的人，他们偷听我等交谈，知道咱们是万鬼，便在饭食中下了药，将我等迷倒之后，带到一极隐秘之地。我看见....看见那魔王将我同门的肚子一刀划开，割...割里头的脏器吃....”

    众丐虽见惯肮脏之事，但听她说的如此恶心，无不汗毛直竖，气往上冲，许目厉声道：“那魔王....那魔王是谁？”

    丽儿哭道：“那人是个老头，鼻子极高，双目海蓝，我听旁人叫他老爷....”

    陆振英低声道：“这千里海域皆是澜海王管辖，只怕....只怕....”

    许丹与野秋齐声道：“不错，那正是老海魔头。”

    丽儿又道：“那老头很是得意，他说：‘万鬼、万仙之人练过奇门功夫，脏器受损，恢复起来加倍快速，每一人可足足吃上一年而不死。你们今后见到万鬼、万仙门人，千万不要放过，一个个儿捉到此地，助我练功，可比寻常武林人士要有用的多了。’”

    群丐听到清清楚楚，心中顷刻间想到极可怕之事，猛然怒发冲冠，炸开了锅，一跃而起，大声道：“这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如此说来，这许多年在海上失踪的武人...”“错不了，定是被这海老魔头捉起来吃了。”

    许丹与野秋相互张望，脸上露出惊怒、悔恨之情，盘蜒心想：“这两位老爷子知道些由头。”

    陆振英、郑喜、马勒也咬紧牙关，说道：“那咱们那些失踪的门人，也是....也是落在了海老魔头手中？”

    丽儿点了点头，赵靡又道：“将万仙的兄弟也带出来！”

    马车中又被扶下一人，此人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郑喜指着此人，惊声喊道：“孔师兄？”

    那孔师兄气若游丝，颤声道：“郑师弟？你们来了？”万鬼众人将他抬上前来，动作极为轻柔。孔师兄结结巴巴的说道：“一切....一切都如这位丽儿姑娘所言，我....我与她一块儿逃出来的。”

    盘蜒问道：“那澜海王行事如此奸恶，防范必然严密，你二人如何能够生还？”

    孔师兄气息愈发微弱，但仍说道：“我与丽儿被关在...关在一处，他们说....万鬼与万仙能养....养下娃娃.....当真...胡说八道，但那海魔王偏偏坚信此事，让我与....丽儿行·房。我二人白天去被放血割肉，晚上便...关在一块儿，非要我二人成亲...”

    郑喜与马勒都想：“这叫白天受罪，晚上享福，这丽儿容色也挺美的。”这两人自私自利，生性凉薄，一时也不想他们受了多大的苦，满脑香艳景象。

    丽儿道：“后有一日，那海老魔王要闭关许久，不能来...来折磨咱们，我...我...”突然嚎啕大哭，说道：“我牺牲色相，引守卫来糟·践我身子，孔师兄趁势将那守卫杀了，夺走钥匙，我二人便偷了小船，从地底岩洞逃了出来。”

    群丐对这丽儿同情之至，又敬佩无比，齐声道：“姑娘受苦了。”

    孔师兄道：“确实...确实多亏了丽儿。尔后咱们碰上万鬼搜救之人，我二人这才生还。又养伤数月，方才恢复神智。”

    许目气呼呼的一拍大腿，说道：“若这海魔王真做出这等恶事，咱们讨钱帮绝不能与他善罢甘休。即便咱们欠他恩情，但也不能是非不分。”

    野秋说道：“此刻想来，当年我讨钱帮许多弟子在海上遇难，只怕也是这海魔王一手促成，他借此卖咱们人情，杀了十人，放了百人，以免惹人怀疑，受武林中人群起围攻。哼，咱们当时怎会如此蠢笨？”

    许丹咬紧牙关，双目瞪得滚圆，当真怒发冲冠，恨意全写在脸上。群丐更是义愤填膺，对万鬼已全无敌意。

    那赵靡叹道：“诸位讨钱帮的大侠，若心中仍有一丝正义之心，还请让路，由我万鬼去向这罪魁祸首，杀人无数的海魔王讨回公道。”

    讨钱帮群侠连声道：“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非但不再拦你，还要助你们万鬼一臂之力，将这海魔王满门老小，杀的干干净净，方解心头之恨。”“若捉住海魔王，不如也将他零碎割来吃了？只怕滋味儿不坏！”

    盘蜒心中大叫：“不对，不对！他们既然是来寻仇拼命，为何带着这二人？难不成还要与那海魔王对簿公堂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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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大水淹了龙王庙

﻿    陆振英见盘蜒脸色不对，正要问话，盘蜒忽然道：“赵先生早算到我等会来此等候么？不然为何令孔师兄与这位丽师妹同来？”

    赵靡转向盘蜒，呆立片刻，惨然道：“咱们不知那海魔王府上情形，唯有指望他二人指路。兼之若有武林人士阻拦，我等可晓之以情，揭露那令人发指、骇人听闻的恶行。”

    许目说道：“多亏赵先生留了一手，不然咱们这群丐子不分好歹，可要没头没脑的与诸位打上一架啦。”

    盘蜒心头大乱，又想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是他故意散出消息，讨钱帮才知道此事。”他想要大声喝止，但眼下万鬼众人有真凭实据，劝得群丐情绪激昂，自己若胡乱出言指责，岂不是会被当成疯子？又有谁会信他？

    海底下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盘蜒感到恶毒与贪婪，如同搅碎船只的暗流、漩涡、风暴、雷电，那是来自魔鬼的食欲。

    就像他一样。

    于是盘蜒默不作声，不，他满心疯狂与虔诚，静静的、由衷的期盼着。

    赵靡露出感激神色，说道：“讨钱帮诸位侠客果然深明大义，我本担心那澜海王号称武功天下罕有，我等未得门中‘鬼首’相助，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如此一来，又多了几成胜算。”

    盘蜒道：“那为何不请那些‘鬼首’出来？”

    赵靡叹道：“‘鬼首’乃我门中栋梁，注重修为，平素鲜外出行走，我等职位不高，如何能差遣得动？”

    陆振英说道：“还请诸位放还我孔师兄，等咱们四人回万仙禀告师尊，再行定夺。”

    那孔师兄身子一震，蓦然喊道：“我...我不回万仙，赵先生与丽儿他们对我恩重如山，我...我愿随他们一同前往！”

    郑喜皱眉道：“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万鬼乃是邪道，与我万仙仇怨不小，你怎能因区区小恩小惠，便背叛我万仙教诲？”

    孔师兄道：“万鬼....并非邪道，而是大大的侠派正道，你们若真要帮我，便随我一道前去找这海魔王算账，不然便等着替我收尸吧。”

    陆振英年轻气盛，易受激励，一股英雄气概油然而生，说道：“好，我便随孔师兄走上一遭！”

    盘蜒道：“义妹果然是万仙门的侠女。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语气不冷不热，毫无波动。

    郑喜、马勒都想：“她既然去了，咱们岂能不去？否则岂不被这小子捷足先登，掳走这师妹的芳心？况且这两个老丐何等功夫，那海魔王如何能是敌手？”都说：“既然如此，我定要为其余同门报仇。”

    赵靡作揖道：“今日方知万仙门胸襟广阔，大义为先，好生令人钦佩。”

    许目见野秋、许丹二老默默不语，问道：“伯伯，叔叔，你们与那澜海王颇有渊源，这澜海王武功到底如何？”

    许丹看了看野秋，野秋点头道：“对他们说了无妨，老海魔头自个儿作孽找死，咱俩在三十年前便该出手杀他了。”

    群丐皆不明缘由，大为好奇，许丹道：“三十年前，那老海魔头还并未自称什么‘澜海王’，他叫兰怀古，与我二人乃是同门师兄弟。”

    众人大吃一惊，万料不到这二丐与澜海王有这等关系。

    许丹道：“咱们派的字号叫‘山中派’，人丁稀少，唯有师父与咱们三人，但门中玩意儿当真不差，师父他老人家号称‘山中怪狮’，武功之高，江湖上人人敬畏。师父他是个武痴，若听闻世间有什么神功秘法，非得去一瞧究竟不可，倒并非想要偷学，而是有意切磋，开开眼界。

    那一年，师父听闻海外‘陆腾’一古墓中出土史有明文的绝学“天极宗卷”，落入陆腾摩崖山庄庄主手中。他老人家欣喜至极，就此下山，前往摩崖山庄一探究竟。

    我三人苦等师父一年，全无下落，不得已，唯有去陆腾走上一趟，找寻师父行踪。咱们乘船渡海，行了半个月，精疲力竭的到了陆腾，修养一日，再找到那山庄...“

    他说到此处，突然神色悲苦，似有些气馁，许才合问道：“爷爷，你们找到师祖了么？”

    许丹叹道：“找着他的时候，他老人家身边全是残缺不全之人，唯独他一人好端端的...活着。不，他那状况，也算不得....算不得活人了。”

    野秋随之长叹一声，叹息中有说不尽的悔恨，许丹苦笑道：“义兄，这件事咱们可没有做错，但你也仍在后悔么？”

    野秋道：“不管怎样，咱们总犯了弑师之罪。”

    群丐骇然无语，但野秋、许丹二丐生平声名极佳，乃武林中备受称颂的大侠，众人都想：“他们定有极大的苦衷。”

    许丹连连摇头，说道：“那摩崖山庄所在之处本该极为隐秘，但山庄大堂内却全是各门各派的武人，咱们当时瞧见师父独自站在人堆之中，其余人九成已死，活下来的，被师父绑在一块儿，已被他啃食的不成人形，但却并未死去。”

    陆振英“啊”地一声，想象当时惨景，不禁握住盘蜒肩膀，盘蜒脸色愈发不像人，却似被鬼附体一般。

    许才合惊声问道：“师祖他....他吃人么？”

    许丹说道：“不错，咱们推测，他老人家来到山庄之中，碰巧遇上江湖武人与山庄争夺那‘天极宗卷’，不知为何，众人尽数发疯，互相残杀，师父他武功冠于群雄，竟因此取胜，但他也发了疯，沦为吃人的畜·生，咱们问他缘由，他反而出手要杀咱们，我、义兄与兰怀古三人奋力抵抗，终于....终于在乱战中将他杀了。”

    赵靡道：“两位前辈高人大义灭亲，此乃义举，而非罪过。两位何必为此介怀？我看咱们多说无益，还是快些去海魔王魔窟中救出人来吧。”

    盘蜒喃喃道：“你为何不让他说下去？你想隐瞒什么？”

    陆振英倚靠在近处，闻言好奇，说道：“盘蜒哥哥，你说什么？”

    盘蜒摇头道：“没什么，我疯病犯了。”

    许目对赵靡说道：“此事极为重要，须得问个清楚。”又道：“叔叔还请继续。”

    许丹道：“接下来的事儿，义兄知道的更清楚，还是义兄来说，更为妥当。”

    野秋当即说道：“咱们在屋中搜寻一圈，我发觉在里屋还活着个小婴儿，身上满是血迹，被埋在成山的尸骨之中。”

    群丐皆是闯荡江湖的豪杰，手中各有几条人命，听野秋所说语气平淡，却无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目问道：“伯伯可找到那‘天极宗卷’了么？”

    野秋沉思半天，终于叹息一声，说道：“不错，找着了。”

    群丐登时大呼小叫起来，须知这‘天极宗卷’据传乃是天神失落的神功，在武林中最为有名，人人梦寐以求，万仙门曾花无数力气找寻这门功夫，但以万仙之能，尚且不能得手，这秘籍若真在讨钱帮手中，二丐择贤传授，讨钱帮只怕早已一统江湖，与万仙争雄了。莫非这两个老丐竟如此自私，瞒着大伙儿，丝毫不露风声么？

    野秋见众人眼神，心中明白，说道：“那‘天极宗卷’竟然...竟然被那摩崖山庄的主人刻在了婴儿背部皮肤之上。”

    陆振英不禁怒道：“这人怎地如此残忍？”

    野秋声音凄凉，说道：“姑娘有所不知，一旦起练这‘天极宗卷’的功夫，便会成了凶残无道，吃人杀人的魔鬼。做出这等勾当，半点也不奇怪。”

    陆振英凝视野秋，问道：“老前辈如何得知？莫非老前辈练过这门功夫么？”

    野秋与许丹皆道：“不错。”

    众人纷纷大喊，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更有人声音中满是恐怖。

    陆振英问道：“那两位前辈为何并未做出那些残忍举动？”

    野秋说道：“咱们三人一见那婴儿身上文字，读了几句，尽皆欣喜若狂，只觉上头武学博大精深，神妙至极，每一句都有无上奥秘，可解我等心中诸般疑惑，只要照此修炼下去，无论是万仙还是北妖，再无一人是我敌手。于是咱们埋头记忆，不停思索，直至....直至发疯。

    碰巧不久有一群山贼来到山庄中安身，我三人现身出来，将他们或捉或杀，关在一处，初时还不觉得怎样，但过了不久，便想挖他们体内脏器出来.....吃了，借之增强内力。这感觉愈发强烈，连做梦都是这般念头，而且我...我与义弟互相仇视，彼此忌惮，恨不得将对方杀了，啃食血肉，吸取他身上功力。咱们终于明白师父....师父为何会陷入那般境地了。”

    许才合哆哆嗦嗦的问道：“那为何又能脱困？”

    野秋道：“那一天，我三人之间仇恨已至极处，眼见便要互相残杀，突然间天降大雨，洪水冲破山崖，将山庄淹没，那洪水如无数条蟒蛇，将我三人缠住，挤得咱们喘不过气来。我与许丹被一直从山庄冲入大江，再从大江冲入海水，如此飘了七、八日，我二人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当时入迷景象，当真不寒而栗。”

    群丐皆想：“但那‘天极宗卷’毕竟已落入你二人手中了？”

    野秋料知群丐心思，说道：“从那以后，我与义弟自认不可再为同门，索性断了师门称谓，结拜为兄弟，所练的‘天极宗卷’功夫也留下少许，其余尽数遗忘干净，不敢想起来，更不敢再行运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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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暗流涌动将重逢

﻿    有帮众便想：“你二人得了神功，偏偏不练不用，当真是可惜至极。”又有人想：“他二人所以练功走火，变得脾气暴躁，只怕是资质不够之故，若交由我来练，定能练成这绝世神功，从此天下无敌。”

    许才合说道：“爷爷，你功夫这般高，便是由于练了这天极卷宗的缘故么？”

    许丹道：“咱们从不敢动用，否则心智失常，只怕敌友不分的一通乱杀，犯下老海魔头此刻之罪。”

    陆振英心道：“如此说来，先前他与咱们相斗，实则颇为容让了？想不到除了万仙、万鬼之外，凡间竟也有这等高手。”

    野秋道：“我二人与老海魔头失散之后，有十年不曾有他消息。谁知江湖上忽然冒出来这么个海魔王，接连吞并帮派，收服属下。咱俩当时已成了讨钱帮长老，不知此人底细，以为是个祸害，便联手上门去找他，谁知一见面，竟都认出对方来，原来是多年不见的同门。咱们劝他收手，他不听劝告，便与咱俩过招...”

    群丐从未听说过此事，兴奋起来，纷纷问道：“两位长老定然取胜了？”

    野秋道：“咱俩本已打定主意，只要他稍露出半点‘天极宗卷’武功底子，我二人便也使出这功夫，与他拼个同归于尽，谁知这老魔头狡猾得紧，只以山中派招式应对，我二人联手夹攻，始终只能不胜不败，当时我俩一时糊涂，信了此人，便各自罢手，立下互相让步，不可敌对的约定，之后近二十年又平安无事，我只道他与咱们一般清醒过来，想不到...想不到这老魔头一直在练这邪功...”

    许目微觉惶恐，问道：“伯伯，若他真练了这许多年，那咱们如何是他对手？今日一去，那是半分把握也没有的。不如你将那功夫背诵出来，大伙儿一块儿参详参详...”

    那孔师兄道：“咱们逃出来时，正是海魔王闭关练功的紧要关头，听说他走火甚重，身子残疾，眼下定然仍不能分神。这会儿正是一举杀他复仇的良机。”

    许丹喜道：“如此最好，当真天助我也。”

    野秋却仍有顾虑，说道：“大伙儿听了，若咱们找到老海魔头之后，他功夫太高，即便咱们与万鬼合力也制不住他，那我二人非使出‘天极魔功’不可，届时我二人脑中满是邪念，杀意难抑，如同疯子一般，你们便抛下我二人，只管逃走。”

    群丐中发出惋惜惊叹之声，人人都道：“我等绝不抛下二位长老，苟且偷生。”

    许丹喝道：“这是我二人多年前造的孽，以至于有此遗祸，若与他同入黄泉，便了却咱俩一生心愿，划算得很。你们逃出去后，在老海魔头宅子周围堆放柴火、热油，当即点火，莫要放我三人中任意一人出来，可听清楚了么？”

    众人见许丹、野秋一身苍莽气魄，无不动容，不少人当即哽咽，许目大声道：“两位长老真乃我讨钱帮中前所未有的大英雄！好，就照长老所言，咱们定然照办。”

    盘蜒心中不住想：“那幕后之人在引众人过去，他是谁？是澜海王么？他有何企图？这许多...许多人命...”

    盘蜒转向万鬼，望着赵靡，又想：“先前梁琼、容八志匆匆而逃，并非真怕我杀了他二人，而是怕被我幻灵真气所迷，说漏了嘴，道出此间阴谋，以至于坏了大事。万鬼与那海魔王沆瀣一气，绝无可疑。但那丽儿与孔师兄身上的伤却...却不是假的...啊，是了，这二人要么并不知情，要么被万鬼胁迫，不敢道出真相。或许这二人被万鬼所救之后，万鬼先一步找上海魔王，彼此商量好了。”

    他又要眼睁睁看着众人送死么？若他说出实情，他们多半不会信，可或会心中存疑，多做准备，只要能拖延一会儿，找万仙门仙使前来，那海魔王便不足为虑。

    但他真想看看那藏在暗中的黑手，更不能容他逃脱。

    食欲，那食欲，那是魔鬼的呓语，魔鬼的诱惑，魔鬼的宝藏，魔鬼的美食，它在诱·惑盘蜒，变为魔鬼。但那是何等舒适，何等令人满足。盘蜒再一次陷入这般境地：他并非罪魁祸首，只是个清醒的旁观者，可以昧着良心，眼睁睁看罪恶伸出魔爪。

    他真正在意的仅有陆振英一人，但那黑手并无机会伤她，在他自以为得手的刹那，盘蜒便会杀了他，吃了他的脑，无论其中有无炼魂，那无足轻重。盘蜒曾做过这样的事，他知道该如何把握时机。

    你是那人的帮凶，罪人。

    但那会让你喜悦，盘蜒。

    万鬼与讨钱帮商议一阵，定下方略，由讨钱帮领头前往澜海王大宅，万鬼众人披上破烂袍子，混在其中，那澜海王对讨钱帮全无戒心，或会放行，等众人入内之后，便一齐动手，找人逼问澜海王密窟所在。

    商定之后，野秋、许丹领头前行，来到一处园林，前方有一大宅，周围园林环绕，高墙外·围，群楼矗立，果然气派至极。

    野秋在门上轻叩，过了许久，无人应答。野秋、许丹运内力倾听宅内声响，竟然悄无声息。两人暗叫不好，许丹说道：“老海魔头果然机警，只怕已然逃了。”

    野秋霍然从墙上飞跃而过，许丹使火蛭功，一掌将那铁门打的直飞出去，万鬼、群丐冲入其中，陆振英对盘蜒道：“义兄，咱俩四处探探。”盘蜒答应一声，两人跃上屋瓦，再院中飞快的奔行一圈，却未见到半个人影。

    众人聚在一块儿，皆感沮丧，许目道：“既然他已逃了，咱们便公告武林，宣扬此人罪行，这老贼已成了武林公敌，量他无处容身。”

    赵靡说道：“咱们搜上一会儿，或有所获！”忽然门人中钻出一人，伏在地上，动作如同猎犬，四周嗅嗅，指着西首一处庭院说道：“那儿有血腥气味儿。”

    许才合笑道：“赵大哥，想不到你们万鬼门下竟有这等人才，这又是什么功夫？”

    马勒说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门‘狗鼻子功’乃是万鬼不传之密，端的是独步武林，人所不及，用来做那鸡鸣狗盗之事，只怕是无往而不利，我万仙只能瞠乎其后。”群丐皆是粗豪之人，闻言哄笑起来。

    许目喝道：“都给我规矩些，莫要得罪了好朋友！”对赵靡道：“我这些下属口无遮拦，兄台莫要见怪。”

    万鬼众人神色麻木，全未放在心上。赵靡道：“此乃小事，何足道哉？”

    那鼻子灵敏的怪人穿过大院，爬过池塘，众人走过小桥，只见一座黑瓦红柱的高堂，站在高堂前头，这下子便闻到腥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似是无数死鱼浸泡在血水之中。

    群雄握紧兵刃，眼中现出紧张、焦急、不安、胆怯之意，但到此关头，各自都有了杀心。

    盘蜒对陆振英说道：“若果真有敌人，咱们不可留手，你一上来便使出轩辕真气，我也使出那...那功夫。”

    陆振英问道：“义兄那功夫有何名堂？为何与我那武功配合如此精妙？”

    盘蜒摇头道：“我如何能够得知？咱们今后再设法弄明白了。”

    此时虽大敌当前，但陆振英得盘蜒在旁，心中安定的很，笑道：“或许上苍注定，要我兄妹二人携手闯荡江湖呢？”

    盘蜒点头笑道：“又或是上苍注定，我非被你拖着不可，难以脱身。”

    陆振英哈哈一笑，想起屡次被盘蜒所救，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那我这辈子可非拖累你了。”话刚离口，便觉此言太过亲密，有违兄妹身份，不禁大羞。

    盘蜒心想：“我欠你一条命，你害得我生出凡人心思，此世你已甩不脱我了，妹妹。”

    野秋遥遥一掌，将板门打的粉碎，只见屋中一片漆黑，有丐子点燃火把，往里头一照，群雄又各自惊骇无比。

    只见满地鲜血，四处尸骨，皆已残躯不全，似都是被活生生咬死的，气味儿难闻至极，以此判断，这些人死去已有多时，但不知为何，竟满是鱼腥味道，不似寻常死尸。

    许目来过这府上几回，稍稍辨认，更是震怒，说道：“这海魔王当真丧心病狂了，这些全是他府上门人，莫非他竟一个不留的杀了？”众人想象此地惨案，委实背脊发寒。

    野秋恨恨道：“这果然是‘天极宗卷’的法门，他练成了妖邪恶魔，无论亲朋好友，皆是他眼中猎物。”

    许丹忽然道：“他如练到这般境地，进食之后，非要长久待在某处静修不可。”

    野秋道：“不错，他定然还在这府上，便在那密窟之中。”

    盘蜒偷瞧那赵靡，见他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随后说道：“大伙儿在这儿搜搜，看看有无线索。”

    众人立时散开，过了片刻，先前那人四处拍打，惊呼一声，说道：“在这儿了！”指着一面墙壁，那墙壁上留着一个血掌印。

    许丹在墙上一按，喜道：“这墙后头是空的！但也颇为厚实，得亏你能发觉。”他劈出三掌，梆梆三声，那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其后一条黝黑遂道来。

    盘蜒头皮发麻，凝眸前方，那是神秘的黑暗。

    黑暗之中，魔鬼在召唤他们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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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一墙之隔生死间

﻿    群丐欢呼起来，但喊声中颇见不安，盘蜒暗自想道：“去啊，去啊，前往这巢穴之中，前往这宝库里头。是去替天行道也好，是去争抢秘籍也罢，既然身在世上，岂能如蝼蚁般偷生？看哪，看哪，你们贪图之物就在其中，令你们念念不忘，死得其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乃恒古不变，颠扑不破的道理。”

    他明知群丐中大多乃是好汉，但仍将他们想的十分不堪，如此他心中会稍好过一些，仿佛罪孽也轻了不少。

    许丹说道：“走吧，去与老海魔头算算总账。”他与野秋并肩大步走入密窟之中，众人随之涌入。

    盘蜒对陆振英说道：“义妹，你留在这儿，若其中有机关陷阱，大伙儿失陷在内，你需得去万仙求救。”

    陆振英急道：“我绝不怕死，你为何要我....”

    盘蜒道：“在我等万仙门人之中，你轻功最佳，又有那‘猎林’骏马，竭力返回万仙，最多不过五日，咱们一旦遇险被擒，如此或还有救。”

    陆振英虽绝不愿与盘蜒分离，但她素来深佩盘蜒料事之能，俏脸微愁，不得已答应下来。郑喜、马勒都想趁机留下相陪，但见陆振英神色不善，知道此举途惹她蔑视，劝了几句，她毫不理睬，唯有怏怏随群雄入内。

    群丐一路上万分小心，辨别四周机关陷阱，果然找着不少，许目哼了一声，说道：“海魔王布下重重阻碍，想来也是胆怯之辈，况且他自毁长城，将手下弟子尽数杀了，独自一人，又有何惧？”

    身旁丐子都强笑道：“帮主所言极是，况且这老魔头的布置也不管用。”

    “咱们讨钱帮本就是捉狗捕蛇的行家，他这可是强盗碰上贼爷爷，白忙活一场。”

    “我看哪，咱们也甭和他客气，一照面，什么飞刀、飞镖、袖箭、甩铃、梅花钉、飞蝗石，八尖牙儿，一股脑的朝他身上招呼，任他本领通天，也必难逃一死。”

    许目笑道：“这法子好，本帮所以威震江湖，这暗器功夫也是一绝。谁手劲儿大，暗器功夫好的，给我站在前头，如一碰头，话不多说，给他来个天女散花，脑袋开花。”

    众人信心大增，兴冲冲的推举出数十人来，各个儿是江湖上的暗器名家。许丹与野秋都想：“若不问问清楚，始终良心难安，万一其中有所误会呢？”但随即又想：“这许多年来多有武人丧身，再有万鬼、万仙人证，万万假不了，此战务求必胜，什么手段都可使出来。”

    群丐列队站好，手扣暗器，再朝前进发，这地道颇为宽阔，五人并行也不觉拥挤，只是一路向下，洞外隐约可听见水流撞石之声，可见这海洞竟处在深海之下。

    不久之后，前方现出光亮，出了地道，只见一极空旷的洞穴，上下百丈，四方遥远，石壁宛如翡翠般闪着淡绿荧光，壁中挖出牢房，以铁杆挡住，密密麻麻，遍布各处，竟是一景致怪异的地牢。

    在地牢正中坐着一老者，身形消瘦，白发苍苍，双目湛蓝，朝众人木然张望，而周围有数个木架，木架上又绑着被割破肚腹的俘虏，此刻尚未断气，郑喜、马勒认出那几人，又惊又怒，喊道：“这是咱们万仙的人！”

    孔师兄指着那老者道：“就是他，他便是挖我...我脏器的魔鬼。”

    野秋大喝道：“海魔王，总算逮着你了！”

    许目一点头，刹那之间，无数暗器好似雪崩般飞了过去，暗器上攥紧内力，风声大作，声势骇人，暗器分类齐活，有的巧，有的猛，有的玄，有的飘，有的直飞，有的拐弯儿，那海魔王纵然轻功再高，也决计躲闪不开。

    只听一通巨响，海魔王被打个正着，身子霎时千疮百孔，鲜血飞溅，仿佛撕破口的肉饼一般，众人见状，以为取胜，纷纷欢呼雀跃起来。

    许目笑道：“这叫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野秋凝视那尸首，见其手指微微一动，他一声怒吼，双掌击出，使出“十八钓叟”来，掌力仿佛化作铁索，将海魔王牢牢罩住，奋力拉扯，欲将他头颅扯断，但海魔王深吸一口气，砰地一声，野秋身躯一震，真气从中断裂。

    那尸首哈哈大笑，轻功如电，霎时已落在一旁万仙门人身旁，伸手入内，挖出心脏，送入嘴里，那万仙门人历经无数折磨，登时断气。群丐无不惊骇，心想：“这到底是人是鬼？”

    许丹喝道：“老魔头，你果然练成了‘天极宗卷’上的邪法！”

    海魔王转过身来，伤势已然复原大半，他笑道：“很好，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追了过来，你二人装的道貌岸然，难道不曾练过？”

    野秋对众人道：“再放暗器！”

    群丐又一轮骤雨般的遥攻，野秋算定这海魔王要么闪躲，要么硬挡，无论他如何应对，自个儿都有致命一击伺候，谁知那海魔王一矮身，从木架上捉下一万仙来，挖了心脏，送入嘴里，以那人身躯为盾，身躯急速倒退，乒乓一阵轰鸣，四下石屑纷飞，海魔王将那万仙尸首一抛，身子一抖，除了袍子破烂，其余竟然毫发无伤，连原先伤势也已痊愈。

    许目吓得直冒冷汗，暗想：“这老妖怪是不死之身，咱们如何取胜？”群丐也各感颤栗。

    野秋与许丹互使眼色，顷刻间心意相通：“这海魔王虽然可取食脏器疗伤，但观其身手，与往昔并无不同，仅稍胜自己半筹，若两人联手一战，可占到八、九成胜算。只需防他取食人心即可。”

    两人思虑已定，忽然一左一右，攻上前去，野秋出掌，许丹抓下，一如巨熊，一如猛虎，攻势宛如雷霆破空，锐不可挡，那海魔王身子腾空，朝后飘去，但双足连踢，也是快捷如风，只在眨眼间，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驰，震惊于这三人惊世骇俗的功夫。

    战况虽看似焦灼，但也正如二丐所料，这海魔王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三人如陀螺般撞了数十招，那海魔王连连中掌，饶是他真气浑厚，但也痛的哇哇大叫。野秋、许丹提防此人挖周围人心脏，故而谨小慎微，不然早就将他重创。

    群丐隐约瞧出胜机，各自有些欢喜，忽然间，身后万鬼一齐出手，众人猝不及防，惨叫声中，已纷纷被点中穴道。

    二老丐见状大怒，野秋使出“江渚白发”，许丹拍出“火蛭功”，巨力从两侧急功过去，海魔王勉力抵挡，哇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

    野秋喝道：“你去对付万鬼！这老魔头不足为患了！”

    许丹点一点头，趁势一闪，来到万鬼门人之中，足下一弹，腾空而起，双手连拍，乃是一招“砍竹烧火”，掌风到处，万鬼无不慎重，有五人上前，分别与他对了一掌，各自手臂发麻，更有三人唇边流血，委顿在地。

    许丹身子一转，对着那赵靡，森然道：“臭妖人，这是怎么回事？”

    赵靡神色从容，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如还猜想不出，那脑子也真不好使了，哈哈，哈哈。”

    许丹怒道：“你们想趁火打劫，就此灭了咱们讨钱帮么？”

    赵靡笑道：“此言大谬，荒唐至极，咱们若真要动手杀人，诸位焉能活到此刻？”

    许才合被点中穴道，趴在地上，他惊慌害怕，胡思乱想，忽然喊道：“你们....你们想要将咱们捉住，喂那海魔王...当...当饲料？”想起这可怖场景，真是心胆俱裂。

    赵靡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说道：“海魔王自个儿将来也难逃一死，但你所想却也相差不远，咱们真正要捉拿的，乃是许丹、野秋二人。”

    许丹火气上涌，冷声道：“就凭你们这些小魔小鬼，便以为奈何得了老夫么？”倏地一拳打出，直朝赵靡而去，赵靡急忙格挡，但许丹内力浑厚，这一拳实有断瀑之威，叫敌人挡得住拳劲，挡不住内力，这万鬼首领登时高声惨呼，直跌出去。群丐士气大振，也各挺兵刃，七、八个对付一个，与万鬼杀作一块儿。

    ......

    盘蜒耳听周围喊声震天，刀剑入体，鲜血喷溅，不断有人丧身。他并不出手，潜藏在隐秘地方，就像在那异兽的魔猎之中，他也不是这般么？

    那并非怯懦，盘蜒预备救众人，他不能引起注意，他要找出那幕后主使来。

    洞中曾死了无数的人，眼下也有惨烈厮杀，盘蜒散发内力，操纵亡灵，灵气盘旋，化为太乙阵势，借助地灵，盘蜒见到一条地脉，这儿果然有一处地门。

    那人躲在里头，就像盘蜒一样，胸有成竹、满心期待的等候结局。

    盘蜒心想：“但你等不到了。”

    他施展太乙游蛇身法，瞬间踏上地脉，走入常人难知的密道，绕了一大圈，空间变幻，他发觉自己身处石墙之后。前方有一面墙透明如冰，可从墙内看见外头厮杀。

    有一人坐在一张大椅子上，正紧张的观望墙外局面。

    他就是那躲在黑暗中的魔鬼。

    忽然间，盘蜒嗅到了空气中炼魂的气息。

    这是一个同胞....贪魂蚺，或是一个阎王？

    盘蜒笑了起来：如果他是阎王，何必在此看戏？他是个无能、胆小、狡猾的懦夫，仅此而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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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与世隔绝任逍遥

﻿    盘蜒使出轻功，无声无息的走上前去，那椅中人物并未察觉，盘蜒高举宝刀，便要斩落，忽然间，那人似要找寻什么，回头一瞧，见到盘蜒，登时大吃一惊，而盘蜒看清他模样，呼吸一滞，竟下不了手。

    只见那人是个十岁年纪的幼童，长发如丝，垂及腰部，一双眼眸如同碧泉深潭，晶莹如玉，另外唇红齿白，竟是个绝美的男孩，他浑身不着片缕，皮肤上被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幼童闷哼一声，似要反击，盘蜒使出幻灵掌法，砰地一声，正中少年胸口，那少年被真气迷惑，动弹不得，嘴里喊道：“你....你这是太乙真气！你...是？你是？你是老怪常常说的...”

    盘蜒厉声道：“什么老怪？”他心神大乱，想起在多年前那梦境之中，被他残忍杀害，吞噬脑子的幼儿；又想起在仙露泉幻想之中，他以无比残忍的手段，折磨一无助的婴儿。

    彼时二者的痛苦弥留在盘蜒心中，盘蜒惊恐万状，一时难忍愧疚之情，刀剑对准幼童心脏，但始终刺不下去。

    他想：“他...他不是那二人，与他们毫无关联。那不过是梦，是幻，当不得真，做不得数！这少年是罪魁祸首，我若饶他，便是无穷无尽的祸害！”

    念及于此，他咬碎嘴唇，硬起心肠，一刀砍落。

    忽然间，身前电光闪过，盘蜒“啊”地一声，任由那电光飞去，却也因此停手，只见陆振英闪身而至，拉住盘蜒手臂，说道：“哥哥，你在做什么？你为何要杀这孩子？”

    盘蜒道：“你怎会找到这儿来？”

    陆振英说道：“我放心不下你，没听你的话，来到洞中，我能感到你身上内力，莫名其妙的绕来绕去，终于找到此处。”

    盘蜒心想：“她那轩辕真气能感应我那离乱内力？”指着那少年道：“这人是万鬼与海魔王的同党，须得立即杀他。”

    陆振英生性善良，见这少年纯洁可怜，如何忍心？说道：“哥哥，眼下未查清实情，暂且不急，这少年....”

    盘蜒不愿违背陆振英，但那少年极端危险，非得当即杀了不可，他道：“不能磨蹭了！妹妹，我何时骗过你？再不出手...”

    陆振英急道：“你一贯聪明，我自来信服，但这孩子身上....刻满经文，显然是那海魔王的受害者，是他当年从摩崖山庄救出的...婴儿....怎能胡乱杀害？”她虽这般说，但越想越不对劲儿，那是三十年前之事，这少年最多不过十岁。

    两人正匆匆争辩，那少年怪叫一声，突然恢复自由，伸手在椅子下一拉，盘蜒大骇之下，一刀劈出，但少年身子倒蹿，砰地一声，撞破那透明冰墙，身子不坠落，反而朝上一翻，顷刻间不见踪影。

    盘蜒喊道：“不好！”洞穴摇晃起来，大片洞壁剥落，露出墙后破洞，随后水声大作，只见泥灰色的水柱涌入洞窟，刹那之间，将洞中万鬼门人、讨钱乞丐一并卷入。水流飞速上涨，很快便触及这一处密洞，盘蜒与陆振英被水浪一冲，站立不定，大口呛水，又咸又苦。

    盘蜒道：“这是海水，快屏住呼吸！”

    陆振英立时依言施为，水流淹没洞穴，盘蜒拉住陆振英的手，奋力朝外游去。

    来到密洞外头，却见万鬼众人皆已除去衣衫，露出真实形貌，竟是一群身上长鳞，有翅有鳍的怪人，脖子约有三尺，两眼鱼珠，在水下游动迅速，呼吸如常，而此时群丐全无反抗之力，被万鬼众人捉住，绑个严实。

    海魔王与野秋、许丹功力深厚，屏住呼吸，兀自缠斗。海魔王受了重伤，但水性极佳，而野秋、许丹二人身在水下，一成功力也使不出来，三人奋力拼斗，万鬼门人游了过来，手持长枪，将三人团团围住。

    盘蜒见众人尚未发现自己二人，朝陆振英做了个手势，要她随自己逃走，陆振英摇了摇头，指着讨钱帮众人，眼神不舍。盘蜒心下大急，想道：“此刻徒然送死而已，又有何益？”运全力拉扯陆振英，陆振英甚是坚决，使劲儿抗拒。

    刹那间，两人身上内力鼓荡，黑气白光涌了出来，竟化作一黑白交杂的小小气罩，隔绝海水，陆振英脚踏实地，啊地一声，站立不稳，竟扑在盘蜒怀里，那气罩一阵紊乱，又往外扩了半尺。

    两人又惊又喜，都想：“似乎靠的越紧，这气罩越大。”虽不好意思，但不自禁的又靠近了些。

    这气罩内空气充足，陆振英开口道：“咱们...咱们不可舍旁人逃生。”

    盘蜒道：“你可是疯了么？眼下咱们又能做什么？”

    陆振英说道：“至少...至少救出两位老爷子来，或是几位同门...”

    若换做旁人说如此蠢话，盘蜒早就骂出口了，但陆振英在他心中乃是最重要的人物，更胜过霜然、雨崖子，恩义难以言喻，盘蜒想起自己袖手旁观之罪，也不免深为悔恨，稍一犹豫，点头道：“那便试上一试吧。”

    陆振英运轩辕真气，盘蜒使离乱内劲，那气罩虽护得两人平安，但他们心意不同，却着实不听使唤，要它往东，偏偏往西，盘蜒叹道：“咱们仍操纵不熟，这般可救不了人。”陆振英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只听许丹突然张嘴大吼，发须翕张，双目充血，奋力将野秋远远推开，野秋神色悲苦，满是不忍，施展擒拿手段，将拦路的万鬼众人推开。

    盘蜒与陆振英一齐想到：“这是那‘天极神功’！他牺牲神智，要救大伙儿。”

    许丹使出这功夫来，须臾间身躯膨胀，速度倍增，肌肤坚硬如铁，他抓住一万鬼门人，一把挖出此人脏器，在嘴里吃了，伤势愈合，一甩手，真气隔着水波传开，扑扑几声，周围五人头颅碎裂而死。许丹又找一活人，挖他脏腑，万鬼众人奈何他不得，唯有远远避让。

    忽又见水中游出一人，正是先前那孩童，他趁许丹不备，指尖飞出两道绿芒，正中许丹背上灵台穴，许丹咕噜噜一声，身子麻痹，那孩童趁势取出尖刀，刺入许丹胸口，从中挖出一颗滚圆发光的红球来，一口呑落。许丹手足抽搐，停止反抗，在水中漂浮。

    那孩童在水中哈哈大笑，得意万分，身子震动，似要发身长大。盘蜒与陆振英见状大惊，蓦然心意有灵，彼此再无隔阂，盘蜒顿时知觉，说道：“你收摄心神！”抱住陆振英，驱使那黑白气罩，直朝野秋赶去。

    野秋本已憋不住气，身上多处受伤，也要使出那‘天极宗卷’来，转眼间水中冲来一狭窄的黑白圆球，咚咚几声，将他身边万鬼撞得筋断骨碎。盘蜒扯住野秋，但那圆球委实不大，也不能将他拉进来。

    陆振英心中一跳，想道：“先前我跌落义兄身上，那圆球便大了几分，若...若我与他再贴近些...”无暇多想，忽然吻上盘蜒嘴唇，刹那之间，盘蜒脑子狂热，思绪乱作一团，两人心中皆情愫涌动，难分彼此，那圆球往外再扩，盘蜒一扯野秋，将他也罩在圆球之内。

    陆振英脸上发红，一颗心跳动如狂，她于那短暂瞬间，隐约融入盘蜒心思，察觉到他对自己深厚的敬爱与怜惜，却纯净无暇，无丝毫占有私欲，便像她父亲一般，她感动无极，却又娇羞万分，这会儿仍有些痴傻。

    盘蜒骂道：“傻丫头，当真胡闹。”

    陆振英还嘴道：“笨哥哥，我这叫...随机应变。”

    盘蜒替野秋止血，指使那圆球突围而去，万鬼那些半鱼半人的怪物纷纷堵截，圆球威力极大，敌人一碰，便被撞的不知所云，东飘西荡。这水中一片昏暗，方向不明，但盘蜒的太乙奇术本就是灵魂避世的法门，俄而算定去路，不多时来到进来的密道，所幸并未被堵死。

    陆振英回头望去，见那孩童此刻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他已成了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扭曲，凶狠至极，手脚却有气无力，想来是他刚杀了许丹，食其本元，有些昏昏欲睡。

    陆振英哭了起来，说道：“盘蜒哥哥，都怪我...都怪我阻你出手，这孩子果然是元凶主使....”

    盘蜒见那黑白圆球朝内缩小，当是由于陆振英心气衰退，他对陆振英最是疼爱，便是她杀人放火，盘蜒也定偏袒帮衬，哪里忍她伤心？急忙说道：“不，这哪儿是你的过错？我本也无法下手杀他，你阻了我的罪孽，防我心生悔恨，我如何会怪你？”

    陆振英脸上发烧，闭上眼，又在盘蜒唇上深深一吻，其中滋味儿又是甜蜜，又是感动，两人内力震荡，又稍强了一些，盘蜒驾驭那气罩，当真轻而易举，随心所欲，顺着密道水流冲了出去，哗啦一声，直撞出来，回到那堆满尸首的大堂之中。

    盘蜒收摄心神，散去气罩，见海水仍不绝涌出，但万鬼众人不敢贸然冲出水面。两人扶起野秋，手脚有些疲软。

    盘蜒道：“小心了，万鬼计划周详....”话音未落，只见马勒、郑喜二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见到盘蜒、陆振英，面露惊喜，说道：“你们怎地也逃出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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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天地有水无定法

﻿    陆振英心想：“他们明明先我入那密窟，为何反而会在这里？莫非是贪生怕死，先跑出来了么？”

    盘蜒喝道：“外面怎么了？”

    郑喜慌忙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山谷中似突发洪水一般，大水能把人淹了，境况糟糕至极。”

    盘蜒道：“原来和洞窟里头一般无二，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冲回镇上再说。”

    马勒吃了一惊，，问道：“洞里也被水淹了么？”

    此时野秋昏迷不醒，伤处几乎致命，盘蜒抓住野秋手掌，将内力源源不绝注入进去。都说心不死，人不去，只要人心中存一丝挣扎念头，往往便吊住一口气在，幻灵真气可令人意念坚定，而飞升隔世功内力强劲，两者相佐，如同活命灵丹，野秋一时也不至于死了。

    陆振英忍不住问道：“两位师兄，你们不知洞里情形，怎能先跑出来？莫非早知万鬼的图谋？”

    郑喜与马勒神色局促，似心里有鬼，盘蜒冷笑道：“他们以为你在外头，怕你‘孤单寂寞’，想出来陪你解闷儿，想不到你反而自行进去了。”

    郑喜被盘蜒料中，大感羞恼，马勒脸色一惊，复又装出义正言辞的模样，喊冤道：“你莫要血口喷人，咱们哪有这般心思？”

    陆振英摇了摇头，与盘蜒共同扶着野秋，展开轻身功夫，匆匆往外闯去，两人此时心念如一，彼此稍有动作，另一人立时知其意图，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便是双生子也没这般默契。陆振英偷偷瞧盘蜒，盘蜒朝她做了个鬼脸，陆振英脸泛红晕，一直染红了脖子，心想：“我那般对待义兄，他不知生不生气？”但旋即又想：“都什么时候了，怎能在意这事？”

    少时走出山庄，陆振英往山下张望，果然见大水震荡，气吞天下，从山崖间咆哮而过，这峡谷已然变成河谷。陆振英问道：“为何....为何会这样？”

    盘蜒道：“只怕突发海啸，漫过了堤坝，这周遭全是矮山，想不到也受了水灾。”

    陆振英又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盘蜒说道：“你随我来。”朝山中西侧走去，乃是一处陡峭悬崖，地势稍高，水流从旁绕过，四人攀岩而下，不多时来到地面，山势如同大堤，水声隔着山壁，轰轰隆隆，仿佛从天上奔流而过。陆振英赞叹道：“这是太乙术数么？委实神乎其技。采奇师姐说她也曾问你学过一些，用于习武，妙用不断。”

    盘蜒笑道：“她所学焉能及我皮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可纳入太乙术数卦象。我观此山灵气动静，便知风水如何，此乃太乙避水诀。”

    陆振英忽然心中烦闷，问道：“义兄，采奇师妹说....你曾为她比武招亲，这可是真的？”

    盘蜒道：“那丫头当年被一小白脸骗的七荤八素，故而想出这么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想要助那小子成名，却被我误打误撞，坏了计策，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陆振英心跳加快，她想起除了东采奇外，盘蜒在神藏派中似仍有一位极亲密的少女相伴，寻思：“义兄他....他一直不缺红颜知己，那我先前亲他的举动，当真太过胡闹，若传到那位姑娘耳中，岂不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她思绪一乱，盘蜒立时察觉，说道：“此时莫要乱想。”

    陆振英身子一震，答道：“是！”他们急于脱困，根本不理郑喜、马勒，一同运功，两人真气互相催动，步法快的如同疾风，郑、马二人在后头大呼小叫，却万万追赶不上。陆振英此时只想与盘蜒独处，这二人留在身边，多嘴多舌的，令她异常反感，急欲摆脱而后快，反正这二人留在山谷中也死不了。

    奔了许久，盘蜒指着一处高高的陡坡说道：“从此上去，翻越过后，便回到镇上。”

    陆振英说道：“万鬼非要得手，定然布置严密，镇上或许也有埋伏，但他们料不到天降大水，咱们可趁乱溜出镇子。”

    盘蜒神色忧虑，说道：“但愿如你所言。”

    此时已到晚上，两人翻山而过，靠近镇子，只见大水漫过腰部，港口定然更糟，两人在水中赶了会儿路，猛然见有许多浮尸随水流飘来，穿着打扮乃是百姓，陆振英上前查看，尸首上有刀剑伤痕，更有人被咬的血肉模糊，血流染黄了河水，死状残忍至极，或许是死于暴徒之手。

    陆振英与盘蜒同时想到：“有人趁洪灾时杀人？不知是巧合呢？还是万鬼所为？”

    但听一屋内有人怪吼一声，冲出一身影来，两人看清那人样貌，不禁头皮发麻：那人脑袋全不像人，倒像是晒干的鱼头，浑身一股腥臭味儿，张开鱼嘴，里头尖牙利齿，但他身上却穿着渔民服饰。

    盘蜒劈出一刀，将那人斩死，紧接着又人从两旁屋子钻出，各个儿都是这死鱼般的嘴脸，见到盘、陆二人，如饿狼见着兔子般猛扑过来，在水中动作极快，可比饿虎猎豹。两人急运内力，真气张开，相互助力，稍稍一动，已突出鱼妖重围。

    两人疾奔半天，来到一隐秘地方，见四下无人，这才稍稍安心，找一处坐下休息，陆振英回想那几人身手，说道：“他们不会武功，动作全无路数，并非万鬼的人。”

    盘蜒点头道：“或许是镇上百姓变成这般模样。”

    陆振英吓了一跳，说道：“人怎会变成这般妖怪？怎有这种道理？慢着...慢着，他们先前所穿衣裤，可不就是....全是此地的渔人！”她虽身负万仙仙法，定力胜过凡人，但这景象太过惊悚，令她如坠入噩梦之中，霎时吓得一身冷汗。

    盘蜒道：“这里头大有文章，非三言两语说的清楚。”偷偷探脑朝外一瞧，见许多鱼妖在窗外走动，嘴里叽里咕噜的，说道：“晒网....打鱼....吃人....吃老婆...我儿子呢？”所述皆是些断断续续的家常琐事，能听明白，但不知所云，反而更令人胆寒。

    陆振英忽然想起以往在黑荒草海的遭遇来，说道：“义兄，当年那阎王....那些可怕的凶兽，这儿的情形与那时颇为相像呢。”

    盘蜒登时醒悟，说道：“不错，魔猎，这可不是魔猎么？”

    陆振英急道：“这也是魔猎？咱们怎地又被卷入里头了？”

    盘蜒用拳头抵住脑门，沉吟道：“说是魔猎，但为何全无迹象？”当年他在蛇伯城外遭遇那异兽阎王时，天有魔月，方位大乱，现出迷一般的怪林，可眼下方向建筑却并未错异。

    他渐渐思索明白，说道：“那海啸便是魔猎的征兆，乃是有人激发海脉，以至于有此洪灾。”

    陆振英颤声道：“是何人干的？这等神通广大？是咱们先前见到的那孩童么？那孩童也是阎王？”

    盘蜒怀疑是他，却也难以想通。只是眼下局面恶劣，此地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被数万鱼妖团团包围。盘蜒卜算一卦，苦笑道：“卦象上最安全所在，乃是深山老林，但这会儿咱们可回不去了。”

    陆振英问道：“那咱们该躲在哪儿？野秋老爷子他....”查看野秋状况，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咽气，她忧心忡忡，想运气替野秋疗伤，谁知手一碰上野秋穴位，他闷哼一声，睁开眼来，一把狠狠抓住陆振英手臂，陆振英惊呼一声，痛的眼泪直流，手腕险些被野秋拧断。

    盘蜒在野秋丹田上一按，野秋顿时泄气，盘蜒心下黯淡，寻思：“这是回光返照，他性命已危在旦夕。这...这是我的错么？”

    野秋咬牙支撑起来，老泪纵横，说道：“你们....你们听着....听着....我把天极卷宗....念给你们听。”

    陆振英忙道：“老爷子，你好好歇歇吧，这卷宗已无关紧要了...”

    盘蜒伸手挡住她小嘴，神色凝重，鼓足毕生内力，源源不绝的注入野秋丹田之中，这时已不敢稍有疏忽，须得将幻灵真气运至极处，方可续住野秋之命。

    野秋精神稍振，催促道：“女娃娃，你性子聪明，这口诀我...我只念一遍...”也不等陆振英答应，张口念诵“天极卷宗”法门，他死到临头，蓦然神智极为清醒，脑中再无杂念，这口诀竟说的极为流利清晰。

    陆振英想说：“我不想学这功夫。”但见盘蜒专注铭记，她也学他模样，一字一句的牢牢记住。她背书本事远不及盘蜒，可这会儿与盘蜒心意互传，那口诀如烙印在她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

    野秋将口诀说完，声音微弱下去，他道：“你们....你们务必要逃出此地，前往....前往陆腾，我先前说了谎，我...我、师弟、老海魔头，实则...实则....是被选中....”

    盘蜒问道：“选中？被何人选中，那婴儿吗？”

    野秋道：“不错，当年摩崖山庄之中....众人厮杀，是为了....被那婴儿选中，得蒙传授....天极宗卷。咱们三人无意中破坏....破坏了那规矩，故而....代替师父，成了被....被选中之人。”

    盘蜒顷刻间明白过来，质问道：“如此说来，我与义妹也成了被选中之人？”

    野秋苦笑一声，说道：“不错，不错，你们....你们快杀了我，不然....不然可就功亏一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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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轩辕玄夜共伏魔

﻿    盘蜒问道：“为何要杀你？什么来不及了？”

    陆振英也道：“老前辈莫要灰心，咱们说什么也要救你。”

    野秋急匆匆的说道：“当年我师父使出...这功夫，变得如....许丹....刚刚一样，我与他...事后想到：他本打算将体内的...内丹自个儿剖出来，喂给那婴儿吃了，谁知此事....办到中途，我三人现身，乱了他心思，他死了之后，咱们...万不该去找那婴儿，更不该练...那邪功。从此以后，咱们三人都....中了咒，总有...总有偿还之时。”

    盘蜒听他有气无力，说的缓慢，索性自己说道：“当年在摩崖山庄也有大水冲浸，可是那婴儿使得法术？你二人后来又回去过了？”

    野秋道：“并非那婴儿，练...那功夫之人，一旦体型变化，对他便....俯首称臣，那大水....另有其人。咱们逃出之后，初一段日子夜夜噩梦，总听见那婴儿要咱们回去，说.....咱们已被他挑选。咱们尔后...回到陆腾的.....摩崖山庄，在山庄底下....有通道，已....被封住，那儿.....或有这婴儿出生的秘密....，也有....对付他的法子....”

    盘蜒道：“一旦那婴儿捉住你们三人，又会怎样？”

    野秋原本也不知道，但此刻已想的通彻，说道：“他让咱们....练天极邪功，为的便是自己，一旦咱们....体形变化，为他....所用，他会恢复原样.....在那之前，须得....”

    他说着说着，忽然虎目圆睁，眸中血光如炬，已丝毫不像垂死之人。

    盘蜒松开手掌，与陆振英同时后撤，野秋仰天长啸，又厉声喊道：“他....他在操纵我变化，快....快.....将我杀了，莫让他得逞...”

    盘蜒拔刀在手，说道：“老爷子，你与许丹前辈舍生取义，真无愧于大侠称号。”

    那野秋本已神智错乱，身躯增长，闻言一愣，脸上现出自豪坚毅之情，盘蜒心中默念：“我不会让你白死。”一刀劈下，野秋竭尽心血，瞬间散去功力，身躯疲软，挡不住宝刀，于是鲜血四溅，野秋头颅落地，便在同时，盘蜒与陆振英各感到气血纷乱，从野秋体内涌出无数情绪，真气如风暴般钻入二人身子。

    陆振英“啊”地一声尖叫，朝后退开，靠在墙上，盘蜒运太乙异术，顷刻间定下神来，又以通玄法门，感应野秋死后些许灵气。

    许久之后，他将陆振英扶起，说道：“得运轩辕真气，否则那.....那‘婴儿’会查知咱们，试图操纵我俩。”

    两人本已精疲力竭，但得了野秋死后功力相助，已然恢复大半，陆振英依言运功，盘蜒也使离乱**，他引导二者彼此相助，驱逐经脉中邪气。

    盘蜒本就是掌控人心，以灵生幻的行家，知道真气摧心的种种诀窍，更得了野秋临终心念，而这轩辕玄夜真气更似是克星一般，只一会儿工夫，便发觉这‘天极宗卷’中阴险歹毒之处，一一剔除干净。

    便在这时，屋外噼啪作响，似落地蹦跶、垂死挣扎的鱼，骤然屋门敞开，一大鱼头伸了进来，目光呆滞，却鬼气森森，陆振英默然斩出一剑，剑上真气宛如雷电，登时了账。

    盘蜒道：“咱们出去！”两人真气纵扬，再度疾驰而去，一众鱼妖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嘴里乱七八糟，如潮水般围拢过来，盘蜒将宝刀舞得如同狂风，刀风扩散，当者披靡，很快杀出一条血路，两人瞬间跑的不见踪影。

    陆振英一边随他奔走，一边问道：“义兄，咱们现在去哪儿？”

    盘蜒叹道：“如老爷子说的不错，他死了之后，那婴儿便要捉我二人，咱们如能回到万仙，自然最好，但他必然纠集人手，堵住出镇去路，咱们原路返回，怕是自投罗网。”

    陆振英道：“那不如找一处隐秘之地，躲藏起来，来一出‘兵行险招’？”

    盘蜒点头叫好，他得了野秋零碎记忆，隐约想起镇上有一破败祖庙，就在港口左近，那儿地处偏僻，又传闻闹鬼，平素无人敢去，村民必然极少，若真人迹罕至，眼下定无村民变得鱼妖。

    他喜道：“我知道一去处。”趁着天黑月暗，两人步履无声，宛如幽灵般穿街绕巷，来到海岸，这时潮水已然退去，各处都有鱼妖走动，似乎都精神恍惚，茫然不知所措。

    两人潜伏屋顶，陆振英低声道：“他们似乎并非全丢了魂，还能想的起来自个儿是人。”

    盘蜒喃喃道：“若能想的起来，岂不更是可悲？”

    陆振英听盘蜒语气萧索，轻轻拉住他手掌，试图安慰，忽然间，她感到幽深无底的愧疚、悲伤、痛苦、绝望宛如巨浪般打了过来，她吓得魂飞魄散，顷刻间几乎麻木，盘蜒已然察觉，一甩手，两人分开，陆振英险些从屋顶滑落，但盘蜒拉住她衣袖，她趁势稳住身子。

    她惊魂稍定，暗想：“义兄才多大年纪？怎会有这般深不可探的悲苦？”想到此处，心中对他却更是怜爱万分。

    盘蜒却想：“轩辕真气与玄夜真气彼此相吸引，稍有不慎，她便会知我心思，探知我的隐秘，知道我犯得许多罪孽，那她岂不会因此憎恨我？”但转念一想：“她恨我厌我，又能怎样？我不求她回报，只想照顾她一生平安罢了。”遂心无困扰，平静如常。

    他再握住陆振英小手，陆振英收摄乱绪，不运功夫，被盘蜒一碰，心底涌出一股难以捉摸的暖流。

    盘蜒指了指远处海港，只见一木架延伸出去，乃是一木桥，在木桥浅水处有一平台，以大理石砌成，平台上有一大庙，四周有木墙挡住海浪，它被水汽侵蚀，木墙斑驳，瓦片残败，树木枯萎，大庙周围数里并无人影。

    盘蜒道：“去那儿。”

    陆振英点了点头，施展轻功，如苍蝇般轻盈，一同从鱼妖头顶飞过，不多时落在院内，满目苍夷，荒草死绝，真比坟地还荒凉许多，连鸟叫虫鸣都不曾听闻，更不提那些鱼妖的呢喃自语。

    盘蜒道：“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上，但愿能平平安安。”

    两人练就飞升隔世功，可长久不吃喝，数日不睡眠，只是先前消耗过剧，委实有些支持不住，便走入庙内休息。他们在庙中大殿一瞧，四周零零碎碎有些牌位，数目极少，当是此地以往的重要人物。

    盘蜒不愿多瞧，说道：“振英，你先睡上一会儿。”

    陆振英“嗯”了一声，说道：“我不困，只要稍稍歇息就好。”

    两人找平整干净处坐下，各自打坐调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精力已然复原，也不知是正有巧合，还是心有灵犀，两人竟同时睁开眼来。

    陆振英朝盘蜒一笑，盘蜒愣了愣，也朝她张开笑脸。

    陆振英忽然问道：“哥哥，我先前....先前....亲你...亲你嘴唇，可曾让你....着恼了？”她问出这话时十分害羞，战战兢兢，但她并非忸忸怩怩的姑娘，性子坚定，加上与盘蜒心无隔阂，无法将这念头藏在心底。

    盘蜒道：“我倒怕你着恼，我是着实欢喜的。”

    陆振英万料不到他如此直白，顿时如释重负，又生出极大的喜悦，她道：“我怎会着恼？只是想不到我头....头一次与男子亲吻，竟是与你.....”

    盘蜒见她说的吃力，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说的好生别扭，你小时候难道不曾与你爹爹亲嘴儿么？”

    陆振英嗔道：“那能一样么？你又不是我爹爹。”

    盘蜒道：“长兄如父，小妹如女，其实也差得不远。”

    陆振英这下真有些恼了，说道：“原来你这般想，我却另有心思。哼，懒得与你多说。”

    盘蜒见她扭过头去，当是在生闷气，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喜欢我，乃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陆振英心头剧震，霎时一颗心仿佛仿佛长出翅膀，飞上云端，飘飘然如在梦中，她虽行事直爽，听了此言，再无半点勇气回头去看盘蜒。

    一直以来，她暗恋师父张千峰，但张千峰却另有牵挂，寄情于一失踪不见的‘师妹’，她为此苦恼，知道此事终是虚妄，多年中，她倍受折磨，苦不堪言，然而就在今天，她与盘蜒彼此牵挂，携手渡难，患难之中心思相连，她本就与盘蜒极为亲密，佩服他诸般本领，此刻情愫陡然袭来，又得盘蜒亲口承认，她欣喜若狂，霎时将那苦恋抛在脑后，只是又着实不知所措，生怕得而复失。

    盘蜒又道：“先前我俩真气贯通，你也早知我心意了，不是么？”

    陆振英开口也不是，闭嘴也不是，羞答答的点了点头，盘蜒道：“看来还是在生气，唉，罢了，罢了。”

    陆振英吓了一跳，她初得真情，最是怕梦想破灭，急忙道：“我....谁生气了？我...只是有些倦了。”

    盘蜒道：“倦了？那就好，刚刚你听见什么梦话没有？都说倦催恶梦，想必你刚刚所闻，都是虚假....”

    陆振英怒道：“什么恶梦、梦话？我清醒得很，你说过的话，还能不认么？”

    盘蜒道：“我说什么来着？”

    陆振英咬牙道：“你说‘你喜欢我，乃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盘蜒面露微笑，陆振英反应过来，登时羞不可抑，说道：“你...这话是你说的！”转身避让，盘蜒再轻握她手心，陆振英一身冷汗，几欲虚脱，把心一横，转身蜷缩在盘蜒怀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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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互诉衷肠说情话

﻿    如此一来，陆振英耳中便听到盘蜒胸中心跳，那声音空空荡荡，深沉悠远，她虽身处险境，又刚刚经历一场莫大惨事，但听着这擂鼓般的声响，心中却满是安乐。

    盘蜒道：“先前我俩能猜到对方心思，是么？”

    陆振英羞道：“对啊，你也早知我对你....那你为何不说出来？”

    盘蜒微觉不好意思，说道：“你知道我怎般想的，那我何必多开此口？”

    陆振英叱道：“我偏偏爱听你亲口这般...这般说，否则我只当自个儿在做梦呢。”

    她回想刚刚由盘蜒身上传来思绪，隐约觉得他颇为遥远，似乎甘于藏身在暗处，默默无声的照看自己，并非看中自己相貌、才学、武艺、名声，更无半点索求，他明知自己暗恋张千峰，对二人却无丝毫不满，反而由衷替她担忧，他为何不求回报？世上怎会有这般无私的爱？那....那真能唤**意么？

    陆振英问道：“你...从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

    盘蜒叹了口气，说道：“从那轩辕神殿中，你替我挡了那陷阱之后，我当时怕极了你。”

    陆振英奇道：“你为何会怕我？”

    盘蜒再藏不住心事，他道：“我这人孤单了很久，光阴永无止境，似乎过了几千年一般，我记不起自己遭遇之事，但我记得我一生之中，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亲情牵挂。你救我性命之后，我知道自己忘不了你了，我因此害怕，困惑，我管不住自己心意，只想靠近你，跟着你，救你性命，助你练成功夫，这样谁都伤不了你啦。”

    陆振英只觉盘蜒声音悲苦，可怜至极，又想起那时景象，心中甜蜜羞涩，难描难述，她道：“我那会儿在泉边洗澡，你....你突然冲出来抱住我，我....还以为你要使坏呢。我怎地这般蠢笨？当场就该瞧出来了。”

    盘蜒道：“你恋着张千峰，我怎会瞧不出来？更何况我也不求你反过来念着我，如此岂不让你困扰？”

    陆振英知道瞒不过他，索性说道：“但我现在....现在只喜欢你一人，师父待我极好，但此生此世，我心意已不会变。”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亲说，真正挂念一个人的时候，便恨不得这人从头到脚，每时每刻，都属于你自己。即便嘴上说的再漂亮豁达，心底也不容旁人分享。我眼下便这般想你，但你为何...为何不这般想我？似乎我若转恋旁人，你也无所谓一般。”两人所处情形极为微妙，无论有何情绪，对方都能查知，她索性抛去羞涩、伪饰，把心中念头全数倾诉出来。

    盘蜒苦笑道：“我怎知我这怪脾气是怎生来的？我这人是天下最别扭的混账，你莫管我怎生想法，只需知道我待你真心实意，愿为你舍弃性命。”

    陆振英笑道：“这你可瞒不过我，我老早便察觉到了，你又是怪异，又招人喜欢。”

    盘蜒道：“我行径糟糕至极，在万仙之中声名狼狈，你却是高高在上、受万千宠爱的仙女，你若真与我相处久了，只怕会受万般非议，坏了自己名声，说不定还会生我的气。”

    陆振英察觉到他竟有气馁之意，急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待我这般恩情厚意，我难道还舍得与你分开么？我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那轩辕真气受惠于你，而胸中才学，更及不上你的九牛一毛。你我....你我今天真气融合，那是老天要我二人在一块儿。那些人有眼无珠，不知道你的能耐，而你不沽名钓誉，我反而加倍敬重于你。你若....若因此想抛了我，我便....我便在你面前自毁容貌，那总配得上你了么？”

    盘蜒低声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就是这句话。”

    陆振英静下心来，再回忆她当年在万仙门会试中见到景象，盘蜒身边伴着一位少女，那少女显然对盘蜒极有情义。她记起少女叫做吕流馨。

    陆振英问道：“那位吕姑娘...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你会怎生对她？”她也想装作若无其事，大度宽容的模样，但她骗不过自己，也骗不过盘蜒，她此生头一次陷入爱河，心意热烈，如同风暴，她识得盘蜒更早，便有先来后到之心，宁愿盘蜒做个负心郎，也不愿他被那吕流馨夺走。

    她遵循父亲教诲，品行高尚，仁义道德，一辈子走着正道，但她此刻终于知道真正的爱是何等盲目，只要她坚信盘蜒属于自己，就算他骗尽天下女子，自己也会护着他，爱着他，等待着他。

    但他呢？他为何会舍得我？他爱我不及我爱他那般深么？

    但陆振英已全然顾不上了。

    盘蜒说道：“你想看当时场景么？我可以让你瞧瞧。”

    于是盘蜒心思传了过来，她见到他零碎记忆：盘蜒在会试中落败，输的极惨，吕流馨并未安慰他，反而与他争吵，大发脾气。随后两人一年不再交谈，她对盘蜒冷淡，四处结交风流子弟，直至盘蜒最终离她而去。

    陆振英放下心来，喜滋滋的说道：“那姑娘不要你，却被我捡个便宜了。”

    盘蜒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你这丫头是天大的宝贝，防备森严，却被我这小偷偷到手里，这下子谁也抢不走了。”

    陆振英娇笑起来，说道：“小贼骨头，知道我是宝贝，便要待我好一些，无论谁来讨要，你都要与他拼命，知道么？”

    盘蜒忍不住道：“若你留在我身边受苦，自个儿想要离去，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闷闷不乐么？”

    陆振英说道：“你这话好生无情，我与你在一块儿，便是在刀山火海中，也如登仙境一般。眼下这番折腾还不苦么？为何我这般欢喜？”

    盘蜒心想：“天真的丫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心生变乱，有害你的意图，我怎能容许自己留在你身边？不，不，正因如此，我更要压下邪念，只走正道。”但心底这番交战却不能让她知道，盘蜒隔绝了这思绪，满心希望，满心彷徨。

    两人说了会儿情话，陆振英心想：“今后有无穷无尽的日子待在一块儿，也不忙于一时。”这念头又让她心中光明，生出求生念头，她道：“咱俩早上养足精神，便从庙中杀出去，径直返回万仙。既然这儿有...有万鬼，有魔猎，并非我俩可以抵敌，非得破云的仙使出手不可。”

    盘蜒思索片刻，稍感不妥，说道：“这般硬闯倒非上策，照野老前辈所言，那婴儿似能察觉他的心思，令他自行使出‘天极邪功’来，那我二人定已暴露行迹，途中必布满万鬼追兵。”

    陆振英皱眉道：“盘蜒哥哥，你学问比我好，倒来说说这‘天极邪功’到底是怎样的功夫？为何那婴儿历时三十年不曾长大成人？咱们在洞窟中见到那孩童，便是那婴儿么？怎地才不过十岁年纪？野老前辈说他被婴儿选中，那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仰起脑袋，仔细思考，说道：“那婴儿定是极为妖邪之物。他身上纹着天极宗卷，那年在陆腾的摩崖山庄，庄主为他举办邪典，以为这婴儿乃是天赐好运，可助自己练成神功，想不到实则上了这婴儿的当，只是山庄中有人不小心走漏消息，许许多多的武林人士闻讯而来，见了神功，自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便是‘选中之人’。”

    陆振英说道：“那位山中怪狮前辈，便是被选中之人了？随后野秋、许丹、海魔王将他杀了，他们又成了人选。”

    她一边说，一边理清思绪，说道：“那三人本该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决出唯一的活人，谁知大水淹没山庄，坏了这婴儿的盘算。于是...于是那邪法威力一分为三，这海魔王、许丹、野秋老爷子各分得一份。故而....故而....”

    盘蜒点头道：“隔了这许多年，那婴儿终于找到法子，满拟将他们三人本元内丹一并吞吃，方可促成自身邪法长进，练成邪功。野秋老爷子随咱们逃了出来，将那功夫传给我二人，那...那便是仪式，又在那婴儿控制他心神的刹那，令我将他杀死，那邪法也因此传到我二人身上。”

    陆振英察觉盘蜒心中极为愧疚，紧紧抱住他，说道：“你莫要自责，野老前辈英雄一世，若沦为那妖魔食物，那才是真的冤死。”

    盘蜒心想：“我本可阻止惨剧，但我...为私欲所迷，实则过错在我。”但他生怕陆振英替他忧心，强打精神，说道：“如此说来，那婴儿非要捉我们不可，但野老前辈豁出性命，托付咱们，咱们更不能让万鬼众妖得逞了。”

    陆振英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说道：“盘蜒哥哥，我随你一起偷船前往陆腾，他们料不到咱们胆敢冒险，防备定然不严。”

    盘蜒凝视她脸庞，问道：“你真要如此？咱们唯有从海上过去，听说海里来了怪鱼，极为庞大，就咱们两人，此去更为凶险。况且万鬼之中多有半鱼模样的怪物，情形对咱们极为不利。”

    陆振英说道：“咱们万仙之人浸泡仙露泉，几乎丧命其中，区区海水，又算得了什么？除此之外，咱们更无其余法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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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北海章鱼死人棺

﻿    盘蜒笑道：“姑娘有胆有谋，又是绝代佳人，谁能得你青睐，真乃神仙之福，我瞧那人定然又英俊，又精神，又讨喜，又机灵，才能这般好运，赢得美人芳心。”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自吹自擂，没羞没臊。你莫一味恭维我，正经来说，你可会驾船？”

    盘蜒道：“我这条命长的惊人，阅历何等丰富，鸡鸣狗盗、小偷小摸，划船捕鱼，昔日似都学过一些。”

    陆振英高兴起来，说道：“只要你会就成，我俩在船上互传内劲，我配合你划桨，以我的轩辕真气，你的....”

    盘蜒道：“玄夜真气。”

    陆振英奇道：“玄夜真气？这念法与轩辕真气相似，你从何处学来的？”

    盘蜒心头一阵慌乱，想起仙露泉之事，暗中悔恨，他急忙掩盖过去，不让陆振英知道，答曰：“我在神藏派书库中翻书，无意中学了过来。”

    陆振英笑道：“你看，这叫福至心灵，若非你学会这功夫，我俩只怕要失之交臂，一辈子做义兄妹呢。”停了停，续道：“等到了船上，我俩以轩辕、玄夜功夫互助，这叫心有灵犀，相得益彰，等那些万鬼察觉，咱们早不知去向了。”

    盘蜒点头道：“这还叫‘夫唱妇随，干活不累’。”

    陆振英一阵娇羞，道：“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谁教我看上你呢？”

    那野秋与许丹对海魔王颇有戒心，故而频来此镇，对镇上情形了解颇多。盘蜒得野秋少许灵识，默想港口分布，说道：“咱们不可等待天明再走，需得趁夜出航。”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天黑时目不见物，它们也瞧不真切。”

    两人当即动身，走过大殿之时，陆振英偶尔看了一眼庙中牌位，忽然心中一动，上前拂去灰尘，凑到月光下一瞧，只见上书“祖公泰淮蛇之位”。她奇道：“泰淮蛇？这祖庙中祭奠的人也姓泰，盘蜒哥哥，你虽自称盘蜒，但那泰慧说你是他叔叔呢。”

    盘蜒自也好奇，在诸多牌位上扫视一圈，大吃一惊，说道：“这庙中人物尽皆姓泰，但泰家祖居另在他方，这庙中死人虽同姓，却未必与泰家有关。姑娘心思灵巧，明察秋毫，竟于百忙之中，不忘观察细微之处，好生令人钦佩。”

    陆振英笑道：“你要说我节外生枝，胡思乱想，可不用说的这般肉麻。”

    忽然间，只听屋顶有人闷声说道：“来人既然是泰家子弟，为何不参拜祖宗灵位？”

    盘蜒、陆振英脸上变色，都想：“这人来此多久了？为何咱们竟不知道？”听那人声音，似乎被裹在棉被之中，故而听来万分别扭。

    那人等了片刻，似颇为不满，说道：“男的确有泰家血脉，女的是泰家媳妇儿，啧啧啧，偏偏又练了古怪的功夫，难怪不受那‘徘徊’掌控。那天极卷宗的残卷可在你们心里头？”

    盘蜒与陆振英互望一眼，心下戒备，都想：“这人知道的好多，他是万鬼之人？”

    盘蜒问道：“什么‘徘徊’？阁下是谁？”

    那人闷闷说道：“我听赵靡说，你们已见过‘徘徊’，这群废物！我行动不便，让他们设计将野秋、许丹一网打尽，想不到野秋竟能逃生，还玩这般把戏。”

    盘、陆二人各自骇然：“听这人意思，他似是此次万鬼阴谋的主使？那‘徘徊’便是身上纹着卷宗的婴儿？”

    那人叹气道：“既然是泰家之人，便是我的后代晚辈，我本不忍心动手，但好不容易找到‘徘徊’，而阴差阳错之下，尔等竟被选中，也是命中劫数难逃。”

    盘蜒心想：“它自称行动不便，咱们何必与它啰嗦，既然行迹败露，更需早些抢船离开。”

    他将心意传到陆振英心中，她立时反应过来，两人并肩倚靠，忽然间真气大盛，嗡地一声，奔向庙门，身法快如离弦之箭。但转眼有一团白乎乎的软泥从天上落下，哗啦一声，挡住去路。

    盘蜒拉着陆振英，陡然转向，从墙上跃过，这一动依旧迅速至极，却见数条章鱼触·手挥舞过来，势头凶猛，宛如惊涛骇浪，盘蜒躲闪不开，以黑白真气化作掌力，呼地一声打了过去，一声巨响，那触·手四分五裂，汁·液随之飞溅。

    就这么稍一拖延，更多触·手伸了出来，陆振英这才看清那拦路之物，竟是一软绵粘稠的白色大章鱼，瞧它模样，显然已经死了，可依旧攻势猛烈，毫无破绽。

    盘蜒道：“阁下既然为隐士高人，为何藏在章鱼之中？莫非为了龟缩不出，竟丝毫不顾颜面么？”

    那人在死章鱼里头道：“我为了治伤，修炼一门功夫，虽然颇有成效，反而却患了怪病，只能待在海里，若要上岸，非得借助海啸不可，还不能长久暴露在外，没法子，只能在章鱼里头歇着，暂居这海边祖庙之中。巧极，巧极，若非尔等自投罗网，没准还真让尔等跑了。”

    陆振英心想：“这人倒也实诚，这是他天大弱点，为何对咱们说了？”随后猛然醒悟过来，惊呼道：“那海啸是你的手笔，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笑道：“我先前听你二人提到‘魔猎’，莫非除我之外，你二人还遇上过其余阎王？”

    两人惊恐万分，再不停留，齐心协力的朝后院奔去。忽然眼前人影晃动，盘蜒立时出刀，陆振英斩出一剑，都是全力以赴，不再留手，但那人手掌连拍，掌力波及，盘蜒正面受力，手臂一麻，半身酸软。

    陆振英顿时知觉危险，抱住盘蜒，两人朝后倒飞出去，只听轰隆巨响，那人掌风化作碧绿巨浪，将数棵大树打得粉碎，若两人逃得稍慢片刻，已被那浪涛重伤。

    只见那人浑身光溜溜、湿哒哒的，竟是一黑发赤·身的女子，除了形体怪异之外，容貌美艳至极，她立于月色之下，黑夜之中，神色微微赞叹，说道：“我借海魔王的名头行事多年，你二人这黑白真气倒是头一回瞧见。这名目可是‘轩辕、玄夜真气’么？这名字好生该死。”

    盘蜒心道：“我就道那澜海王武功虽高，但也敌不过野秋、许丹二丐联手，真有些名不副实。而海魔王与屠邪手齐名，连万仙都敬他三分，原来是她幕后捣鬼。”

    他见那女子身上涂满章鱼体内粘·液，心道：“若除了这粘·液，她只怕非得躲回章鱼体内，万不能行动自如。”

    他深深呼吸，手臂轮转，蓦然搁在胸前，双掌一同拍出，掌风化作一条蟒蛇，朝她咬了过去，那女子哈哈笑道：“这是泰家的幻灵掌力？你以为我不会么？”伸出纤臂玉掌，掌力反击过来，化作海浪，力贯金石，不可阻挡，乃是以真气而成海水之形，暗合自然之法，故而威力倍增。

    盘蜒掌力与她一碰，蓦地扩散开来，四处纷飞，院内又是一通震响，于是墙倒树断，真如洪水过境，靡滥震荡，那女子“咦”了一声，只见那两人所在方位，眼下已满是雾气，以她的眼力，竟找不出两人身影。

    那女子功力虽深厚无极，但毕竟练功走火，未曾复原，身上又罩着章鱼尸液，感官大打折扣，她冷哼一声，以为那二人逃走，身形一晃，蓦然已站在庙顶，仰天长啸一声，这庙本身处海中平台上，周围海水霎时暴涨，如山崩地裂，奔腾过来，刹那间充斥院落，将这祖庙外院摧毁，盘蜒那幻灵雾气也已消散。

    她凝神去找两人影子，忽然身边有人说道：“陆腾摩崖山庄！”

    她吃了一惊，不料那人竟如此胆大，反而埋伏在自己身边，她回身一掌抓下，但胸口剧痛，已被一物洞穿，她心下大骇，暗想：“什么暗器这般厉害？”伤处麻痒万分，知道尸液破开一口，空气钻入，有如剧毒，情形危险至极。

    她气急败坏，倏然打出一掌，盘蜒未能躲开，喀拉几声，被她打断几根肋骨，受了内伤，喉咙中涌出血液，陆振英急道：“盘蜒哥哥！”在空中将他接住，盘蜒吐出一口血，含糊叫道：“去海港，快，快！”

    陆振英答应一声，施展雷霆真气，弹指间已然跑远。

    那女子不敢追击，身子一扑，钻入章鱼尸体之内，立时运千里传音功夫，对万鬼众人喊道：“众人听令，那二人前往海港，速速上前堵截，莫让他二人跑了。”

    ......

    陆振英怀抱盘蜒，关心他伤势，不禁汗流浃背，眸中含泪，盘蜒低哼一声，睁开眼来，笑道：“姑娘一哭，如雨后海棠，当真美艳，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陆振英哽咽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笑？”

    盘蜒道：“这岂是玩笑话？我瞧见姑娘，心情大好，敝如中了幻灵真气，全不觉疼痛，有道是‘美人在旁，死而不僵。’我这般舒舒服服的，状况大好，伤势....转眼便不碍事了。”

    陆振英破涕为笑，说道：“好，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你当知道：你我心有灵犀，你若伤痛，我比你更痛苦百倍，不仅身上疼，心里更疼。”

    盘蜒忙道：“我好了，我好了，岂敢连累姑娘？”说着忍痛一跃而起，步履矫健，哪里像受伤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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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忘恩负义真小人

﻿    盘蜒潜运幻灵真气，传流经脉，疼痛锐减，身子稍稍一震，断骨已然接上，行动起来如完好无损，陆振英喜道：“这还差不多。”但仍扶住盘蜒不放。

    饶是如此，那女子掌力实在惊人，虽先被盘蜒打伤，仍将盘蜒伤的够呛。陆振英问道：“要不要找一处养伤？”

    盘蜒道：“那女子妖法深湛，定能远远指挥万鬼，调兵遣将，令人来捉咱们。咱们去向已然暴露，说不得，只能抢先登船了。”

    陆振英答应一声，借盘蜒内力，鼓动自身真气赶路，只是此刻盘蜒伤重，这轩辕玄夜真气威力已远不如昔，陆振英心下焦急，急催内息，盘蜒说道：“你可将你那‘猎林’马唤过来。”

    陆振英摇头道：“它不曾随我前往万仙，也并未跟我过来，我与郑喜那二人同行，不能独自骑马，否则我早将他们甩脱了。”

    盘蜒笑道：“你只管叫唤试试，这马儿机灵的很，能感应你心思，就与我一般。”

    陆振英不禁莞尔，说道：“是啊，你是人，它是马，你二人好生相似。”

    盘蜒道：“我与猎林也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不还救它性命么？咱俩是难兄难妹，它见着我，准欢喜的摇头晃脑，屁滚尿流...”

    陆振英笑道：“我那马儿可比你有出息多了，怎会与你胡闹？”虽然不信，仍运气呼啸一声，她体内功力浑厚，身在半空，不受房屋阻隔，声音远远传去。

    突然间，只见一匹骏马在水上飞奔而过，奇速无比，仿佛能凌波而行，陆振英又惊又喜，忙向它招手。一路上有鱼妖扑咬它，都被它轻巧避过，宛如轻功绝顶的高手。

    它来到房屋下方，轻轻一跃，已落在屋顶，陆振英欢呼道：“乖孩子，你一直偷偷跟着我么？”与盘蜒翻身上马，沿岸边疾奔，盘蜒道：“讨钱帮虽然穷酸，但在港口也有一艘好船，两人一马，正好搭乘。”

    陆振英问道：“对了，你刚刚用暗器击伤那女子，那又是什么法宝？为何以那女子轻功，竟然躲闪不开？而她的护体真气也遮拦不住那暗器。”

    盘蜒道：“这便是你鲲鹏师公送我的宝物，唤作泪滴子母石，只要我授意，它便可日行万里，返回万仙中求援，这宝石坚固无比，不受阻碍。我将它当做飞蝗石扔出，想不到竟一举成功。”

    陆振英喜道：“这么一来，师公、师父他们定能收到消息，赶来救咱们了？”

    盘蜒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这会儿还得相依为命，指望不上他们。”

    奔了一盏茶功夫，已至码头停船之处，两人望向船边，不由得心头一震，只见许多万鬼的半鱼半人从另一方向赶来，当先有一人奋力逃跑，瞧他身形，正是郑喜。

    陆振英虽不喜此人，但仍犹豫不决，她恪守万仙门规，同门性命危机，她不能视而不救。盘蜒知她心意，说道：“咱们上前救他，随即折转逃命，以猎林的脚力定来得及。”

    陆振英心道：“你我二人同行，非多他在其中，好生讨厌。”但也不可置若罔闻，呼啸一声，猎林陡然猛冲，不旋踵间已至郑喜身旁，郑喜大声道：“师妹，师弟，救我，救我。”

    盘蜒道：“来了！”伸长手臂，郑喜稍稍一拉，落在盘蜒背后，猎林虽负三人，但神力不凡，当即转向，再跑向讨钱帮的船，后蹄点地，腾云驾雾般一跃，瞬间已然踩实。

    盘蜒见这是一条乌篷船，倒也不大，好在船身结实，他解开缆绳，拉起铁锚，陆振英问郑喜：“我让你在山中待着，你为何跑出来了？马勒师兄呢？”

    郑喜气喘吁吁，说道：“他遇上万鬼的恶徒，死在一人掌下，唉，多亏师弟替我挡了一挡，否则我也难逃出来。”

    陆振英无暇多想，走开去帮盘蜒，盘蜒用竹竿在河岸一撑，那船驶了出去。

    突然那郑喜悄掩上来，一掌拍中盘蜒背心，盘蜒惨叫一声，垂首晕去。陆振英见状大怒，喝道：“你做什么？”手掌切向郑喜颈部，郑喜“呼呼”出拳，将陆振英逼退，将盘蜒抱起，跃上猎林，大声吆喝，猎林不知怎地，竟听了郑喜使唤，纵身跳回岸边。

    陆振英“啊”地一声，急忙抛锚停船，但此时已离岸十丈远，难以返回，她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郑喜托着盘蜒，此时万鬼众人赶到，赵靡走近二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你做的不错，这功劳可当真不小。”

    陆振英在船上高喊：“郑喜，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子！你....你快放了盘蜒哥哥。”

    赵靡笑道：“忘恩负义？这万仙的窝囊废欠咱们人情，咱们杀了他那师弟，却留他一条性命，只不过喂他毒药，他若不帮咱们擒住你二人，自个儿便小命难保。”

    他得意非凡，又朝陆振英喊道：“你若不想你这位师兄丧命，便快些把船撑回来。”陆振英紧皱眉头，默默不语。

    郑喜五官僵硬，低着脑袋，催促猎林，背着盘蜒，策马至赵靡身边，赵靡不虞有他，取出匕首，对准盘蜒胸口，望向海岸，正要再开口，刹那间盘蜒翻身而起，一指点中赵靡下颚穴道。

    本来这赵靡功力不弱，身上有万鬼门中内力护体，而盘蜒伤势不轻，赵靡绝不至于轻易中幻灵真气，可此时全无防备，只专注迫陆振英投降，哪里抵挡得了？蓦然晕头转向，已被盘蜒拉上马背。

    万鬼众人脸上变色，纷纷围了上来，但郑喜哇哇乱叫，拾起匕首，如疯了一般拼命砍杀，他毕竟乃万仙渡舟弟子，武功不凡，万鬼门虽然了得，仓促之下，也被他一齐迫退。

    盘蜒一拉猎林鬃毛，这骏马再一扭头，冲了几步，奋力腾空，前蹄在船上一点，再度回到甲板上。陆振英放心下来，与盘蜒两人一同划桨，乌篷船破开海水，远离岸边。万鬼众人合力将郑喜杀死，匆匆再找船只，更有人欲跃入水中。

    盘蜒拔出宝刀，指着赵靡，笑道：“全都给我站着别动，否则你们这位首领脑袋不保。”

    万鬼门人虽行径似妖，但各个儿竟颇讲义气，脸色气愤，却也不敢动弹，唯有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

    陆振英忙道：“你可吓坏我了，你怎地看出郑喜他听命万鬼？”她察觉到盘蜒心思，知道他有心犯险，反制敌人，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但也不便阻拦，先前盘蜒落入赵靡手中，她难明后果，心中其实备受煎熬，此刻见盘蜒平安，更是欢喜万分。

    盘蜒说道：“那小子鬼头鬼脑，看着就不对劲儿，我只不过防上一手罢了。”

    原来盘蜒早看出郑喜有鬼，趁他慌乱之际，以幻灵掌力加于他身上，又暗中嘱咐陆振英小心。那郑喜刚有发难之意，盘蜒立即知觉，催动内劲，迷住郑喜心神，郑喜被万鬼众人折磨了许久，也已心力衰竭，瞬间全无抗拒之力，反而落入盘蜒掌控。他驾驭猎林，绑走盘蜒，皆已在盘蜒计算之中，为的便是捉拿万鬼众人的首领。

    盘蜒这一来一去，实则极耗心血，此时稍稍得了空闲，赶忙盘膝坐下，运功疗伤。陆振英见四下太平，也不忙划船，伸手抵住盘蜒几处穴道，助他医治内伤。

    盘蜒知时间紧迫，不能耽搁，等身子稍稍好过了些，便说道：“这伤倒也不忙在一时，先远远逃开再说。”

    大海广袤无边，海啸之后，水汽弥漫，倒也风平浪静。陆振英在赵靡身上补了几指，又得盘蜒指点，两人扳动木棹，互相助力，节奏合拍，这小船乘风破浪，行速颇急。

    盘蜒稍稍卜卦，知道追兵并不明二人下落，不由如释重负，他走到赵靡身边，在他背心一按，赵靡缓缓苏醒，见到自身处境，脸色惨白，说道：“想不到万仙中竟有这等奸诈之人！”

    盘蜒道：“老兄也甭客气，说起阴谋诡计，万鬼手段才叫滑溜。”

    赵靡运气急冲穴道，但知无法脱困，脑中思索计策，哪里想得出半分半点？

    盘蜒道：“师妹，留着此人，总是祸患，咱们将他杀了，抛入海中，喂海底怪鱼如何？”说罢朝陆振英偷偷眨眼。

    陆振英明白他意思，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我正怕那海中怪鱼突然冒出来呢。”

    赵靡倒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听两人声音随意，似全不将自己性命当一回事，心想：“能多活一刻是一刻，总好过随随便便死了。”他口齿伶俐，极富智计，忙道：“两位仙家，留着小人小命，总是有用。那怪鱼不过是渔夫谣传，怎能当真？”

    盘蜒问道：“除了当当人质，恐吓那些万鬼追兵，其余又有何用？反正他们也追不上来。”

    赵靡急道：“两位想知道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盘蜒指着陆振英，说道：“这位姑娘是我顶头上司，师妹，你说我该饶他么？”

    陆振英笑道：“我可管不住你，反而总替你担惊受怕的。好吧，且问问他知道些什么？”

    盘蜒道：“谨遵师妹法旨。”又对赵靡说道：“你们万鬼为何与那‘徘徊’勾结？那章鱼中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赵靡道：“咱们所以相助徘徊，正是受了那位‘蛇帝共工’主人之令。”

    盘蜒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叫出声来，他道：“那...那女子叫做‘共工’？她不是...泰家的祖宗么？怎地...怎地会是聚魂山阎王.....的名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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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孤舟渡海龙腾云

﻿    赵靡脸色剧变，道：“阁下果然渊博，不错，‘蛇帝’主人确是一位来自异世的阎王。许久之前，她闯入这世道，被万仙阴谋所害，以至于功力全失，伤情沉重，也无法返回异世，她为此冒险修炼千年，终于有今日能耐。”

    盘蜒道：“她与泰家渊源可是真的？”

    赵靡道：“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听闻当年她受伤之后，落难在此，变作一寻常女子，在这海边扮作渔女，她捕鱼手法何等神妙？本地渔民尊她为首，久而久之，渔业兴旺，竟成了大镇，她声名远播，有一泰家落难子弟慕名而来，与她相恋，结为夫妇，养育子女，数百年后，这镇上子民，实则大多为她后裔。”

    盘蜒皱眉道：“那泰家子弟可是叫‘泰淮蛇’？”

    赵靡道：“只知那人姓泰，名字小人便都不知道了。那泰淮蛇乃是‘蛇帝’之子，故而名字中有个‘蛇’字。”

    陆振英说道：“这镇上民众为何会突然变化成鱼妖？莫非是因为阎王现世？那蛇帝对他们施展邪法了么？”

    赵靡道：“此节甚是奇怪，咱们万鬼中有北方妖族，其中有半鱼半人，这还说得过去，为何本地百姓会突然如此？咱们也摸不着头脑。”

    盘蜒斟酌道：“既然百姓乃蛇帝后裔，若受莫大妖力波及，诱发体内妖性，随之形态异化，倒也不足为奇。”

    陆振英神色惶恐，问道：“可是那‘蛇帝’的作为？她好生狠毒，竟连自己子孙也....”

    盘蜒道：“未必是她下的手，她功力不曾复原，或许无此能耐。此灾乃是乾坤天地间察觉灾祸，降下征兆，便如真阎王现世一般，十有**，是老天爷警示那‘徘徊’重生。”

    陆振英点了点头，又问赵靡：“那徘徊又是什么来头？可也是异界的魔王？”

    赵靡愁眉苦脸，说道：“我不过是受鬼首差遣，前来相助‘蛇帝’主人，其余一概不知。”

    盘蜒道：“既然蛇帝对此人志在必得，想必危险至极。咱们需快些查清实情......”

    话音未落，忽然船身剧震，海水灌入船舱，盘蜒心想：“可是海中怪鱼？”与陆振英冲出船舱，只见一油滑发亮的巨大身躯在水中若隐若现，忽而潜伏，忽而跃动，偶尔现出嘴脸，脑袋如蛇，鱼嘴巨大。猎林见了怪鱼，吓得厉声嘶鸣。

    陆振英拔出长剑，等怪鱼朝船冲撞之际一剑刺出，她那雷霆剑气虽然了得，但这怪鱼大如小山，在水中迅捷异常，如何能伤的了它？而它转了一圈，潜入海底，陆振英也找它不到。

    盘蜒忽然问：“当年我俩在轩辕神殿中找着一柄剑鞘，它如今何在？”

    陆振英道：“我随身带着，那是你赠我的东西，我时时刻刻都留着。”

    盘蜒胸口流过暖意，暗想：“她当时虽未必对我有情，但却不忘恩义。这般善良正直的姑娘，为何会看上我这样的罪人？”

    他稍一失神，那怪鱼蓦地张嘴扑咬过来，咔嚓一声，将船舱咬下大半，赵靡立时葬身鱼腹，这半截船体也随即散架。陆振英惊呼一声，落入海中，盘蜒立时抓住几块木头，以内力黏在一块儿，拼凑成一简易木筏，又将陆振英托起，让她安稳站好。他在水中推动木筏，以防它失衡。

    陆振英不敢分心，取出剑柄，问道：“那剑鞘在这儿，但又有什么用处？”

    盘蜒道：“把长剑扔了，伸左手给我，右手握住剑鞘！”

    陆振英毫不犹豫的照做，盘蜒将心念传入她心中，就在此时，那怪鱼从下方直升上来，想要将两人一并吞了，盘蜒喊道：“出手！”

    陆振英急忙运盘蜒心中法诀，将剑鞘斩出，突然间白光骇乱，宛如数十道天雷劈落，那怪鱼身躯巨震，陡然飞上半空，传来阵阵焦味儿，转了一圈，扑通一声巨响，再度落水，掀起海浪，片刻之后，浮了上来，鱼肚朝上，已然死去。

    陆振英见这剑鞘神效如此，不由得惊喜交加，而盘蜒已躺在船板上，神色恍惚，嘴歪眼斜，头发根根竖起，想来是被雷电擦中。陆振英心疼起来，忙抱住盘蜒，将内力注入他体内，过了片刻，盘蜒怪叫一声，清醒过来，说道：“厉害，厉害，我度过此天雷大劫，可是要升仙了？”

    两人死里逃生，不由得欣喜若狂，抱在一块儿，互相亲吻脸颊、嘴唇，陆振英举起那剑鞘，问道：“这剑鞘竟有这般威力？你怎地不早对我说？”

    盘蜒道：“我这一年来在万仙中大读特读，阅遍书籍，这才知道名堂。此物有个名头，叫做‘接雷’，若非落在你手上，旁人运用起来，难如登天，你与它真乃天作之合，再般配没有。”

    陆振英眨眨眼，微笑道：“好哥哥，你别卖关子啦。”

    盘蜒又道：“书上有云：此物可纳空中落雷，储在剑鞘之中，一旦受引导击出，威势无穷，真如霹雳一般。但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便是过了十年八年，天天在雨里泡着，也未必有一道雷电劈中这‘接雷’，故而这玩意儿一直没多大用处。”

    陆振英甚是聪明，蓦然猜到，鼓掌叫好：“是了，我练的是轩辕雷霆真气，又常常将它带在身边，这三、四年时光下来，它已聚集我体内不少内劲，但我为何...为何自个儿不曾察觉？”

    盘蜒点头道：“它并非夺你内力，而是生出共鸣，有借有还，也可暗中增长你那真气效用。若非你这姑娘好心，时时将它带着，也不会有此神威。”

    陆振英微觉害羞，笑道：“我一直怪想念你的，所以此物不曾离身，果真是好心有好报。”突然间微觉异样：“原来我心底早暗中挂念着他，只是我自个儿一直不曾察觉。”这般一想，又后悔自己为何不早些醒悟，险些错失这情郎。

    正说着话，猎林在水里扑腾扑腾，游了过来，陆振英心情放松，瞧它滑稽模样，不禁哈哈大笑。盘蜒道：“猎林闺女，你看你主人好不像话，居然嘲笑于你，今后你要与我多亲近些，与她多疏远些，明白了么？”

    陆振英推了他一把，啐道：“你少给我笼络人心，猎林怎会理睬你？”那猎林游到近处，伸脑袋触碰陆振英额头，陆振英深受触动，红着眼眶道：“好闺女，你随我这不成器的主人受苦了。”

    此刻两人置身海上，只攀着一大块木板，委实身不由己，好在各自乃半仙之体，不惧饥·渴，倒可支撑许久，但一直如此，总不是办法。

    盘蜒想了想，取出月明星稀宝刀，以之做船桨滑动，挥动时以太乙奇术算定方位，手法巧妙，借足水流灵气力道，无论水流方位如何，皆可以之朝前推进，陆振英叫好道：“盘蜒哥哥，你这太乙法术，当真无所不能，到处都能派上用场。”

    盘蜒笑道：“可不是么？我当年凭借此法，在旁人家中偷鸡腿鸭腿猪屁股，可谓神鬼不觉。”

    陆振英揶揄道：“你还用这功夫骗姑娘心思，瞧我现在，可被你唬得老老实实，魂不守舍的。”

    盘蜒惊道：“原来姑娘也是同道中人，我也被你骗的晕头转向，七荤八素，这辈子都迷迷糊糊的。”

    陆振英喜道：“我可没用什么鬼门道，你甘愿自投罗网，我岂能轻易饶你？”

    盘蜒只盼能找着一块小岛，以太乙异术算卦，卦象上说，最近陆地，也在‘南海一隅，九天之遥，怒涛百隔’，可见路途不近。他心想：“如此下去，总难脱困，若唯有我孤身一人，吃些苦头，忍饥挨饿，倒也罢了，但振英与猎林在旁，怎能让她俩受苦？”

    蓦然间，只听陆振英指着身后，惊呼道：“还有一条怪鱼！”

    盘蜒吓了一跳，回头一望，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但见海浪之中，一条身躯如海蛇般的巨物猛冲过来，转眼已拦在两人面前，脑袋钻出海面，双目凶恶残酷，狠狠盯着二人，比先前那怪鱼更庞大一圈。

    陆振英举起剑鞘，但其中雷霆真气已然耗尽，若再要运用，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怪鱼喉咙中蓦然泊泊作响，刹那间，那‘蛇帝’从中钻了出来，她冷冷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本事也当真不小，竟能杀了我的孩儿。”

    盘蜒奇道：“你孩儿？先前那怪鱼是你孩儿？”

    蛇帝哼了一声，说道：“它们随我来到凡间，不久前方才被我唤醒。你二人好能耐，好手段。你可是叫盘蜒？你刚刚伤得我不轻，但我也不来杀你，走吧，你俩随我去见‘徘徊’。”语气愤恨已极，却不得不强自忍耐。

    盘蜒苦思脱身之策，但到此地步，几乎已至绝境，他犹豫片刻，忽然将宝刀对准自己胸口，说道：“你速速退走，不然我便自尽于此，如此你那阴谋也无法得逞。”

    话一出口，蛇帝手掌一翻，一股巨浪打来，掌力怒至，盘蜒闷哼一声，摔入海水。陆振英惊呼道：“盘蜒哥哥！”想要跳下去相救，但蛇帝五指并拢，海浪化作巨掌，已将陆振英捏住，陆振英情急之下，哭出声来，厉声道：“放开我，盘蜒哥哥他...他...”

    蛇帝说道：“他中我全力一掌，必死无疑，如今知道‘天极卷宗’的唯有你一人，如此倒也简单了。”

    陆振英卯足全力，运功相抗，蛇帝面带微笑，任由她挣扎抗拒，说道：“可怜的女娃，明知无用，为何还要自找苦吃？”

    陆振英心想：“盘蜒哥哥当真死了？那...那我也不想活下去。”看看海中猎林，它焦急万分，在水中转圈，想要救她，却又哪里能够？

    就在这时，蛇帝身躯颤抖，抿紧嘴唇，侧过脑袋，似在聆听声音。陆振英微觉奇怪，也凝视倾听，只觉海水之下，浪潮之中，隐约间竟似有乐声。

    那乐声极为宏大，乃是由海风吹动，潮汐拨动，一环接一环，连成一片，密集成乐，激流涌来，漩涡回荡，奏出宫商之音，发于海面，随风远传，直达九霄。

    陆振英目瞪口呆，暗想：“我听过这乐声，那是...那是在魔猎之时，有仙人以此救助咱们，随后有一条白龙....”

    蛇帝露出愤怒紧张的神色，她厉声尖啸，想要将陆振英拉扯过来，刹那间，一条庞大无比的白龙从水中钻出，顶着猎林，撞破海浪，救下陆振英，载着一人一马，须臾间直入万里高空，上击苍云，伴随海中乐曲，蜿蜒随风飞去。

    蛇帝疯狂大喊：“泰乙？你还活着？你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狗杂种！”

    饶是她叫的再响再恨，但那白龙已然消失，她如何能追赶得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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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祖祖辈辈挖坟头

﻿    陆振英紧紧拉住那巨龙龙角，匆忙四顾，见猎林被龙鳞卡住，一时也掉不下去。她虽自身脱离险境，但想起盘蜒，当真伤心欲绝，正犹豫着该不该松手坠海，追随他而去，却听身旁有人大喊：“你可松手，这龙甚是平稳。”

    陆振英听出是盘蜒声音，当真如死后还魂，一回头，见盘蜒正盘膝坐在她身边，身上湿漉漉的，陆振英尖叫一声，扑入盘蜒怀中，脑袋用力在他脸颊上磨蹭，哭的如大雨倾盆，泪水不尽。

    盘蜒被她感染，竟也低声哽咽起来。陆振英稍稍冷静，问道：“你....怎地......怎地唤出这神物来了？咱们当年在黑荒草海，也曾遇上过这神龙。”

    盘蜒摇头道：“这神龙或是来救你的，我不过是它顺手捞上罢了。”

    陆振英笑道：“我怎不知道自个儿有这般能耐？”

    盘蜒道：“这神龙叫做‘蜃’，传闻海上渔人往往被这蜃所造幻境所迷，在幻梦中失踪数十年，随后方才找回家中，却往往物是人非。你屡次得它相救，莫非真是仙女么？”

    陆振英登时信了，说道：“它....它救我两次性命，对我恩重如山，我该如何报答？”跪在地上，朝白龙磕头道：“蜃先生，蜃前辈，你为何待我这般好？我陆振英若不弄明白，心中委实难安。”

    这蜃龙巨大如山，陆振英在它身上，如同蚂蚁附在人身，那蜃龙也听不清她所说。陆振英不敢大声，又拜了拜，这才回到盘蜒身畔，盘蜒道：“你对它说，咱们要去陆腾，否则它胡乱转悠，咱们岂不是要飞到天边了？”

    陆振英有些为难，说道：“我岂敢对它发号施令？”

    盘蜒道：“这叫老实不客气，有便宜不占，枉称君子。”

    陆振英啐道：“君子抑己随人，哪里会占旁人便宜？”

    盘蜒道：“好，你不敢得罪它，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当仁不让，便由我对它说吧。”

    陆振英见他说的英勇无畏，心下暗赞，却见盘蜒五体投地，如毛毛虫般拱到神龙角旁，说道：“这位漂亮英俊、天神下凡的美丽神龙大人，在下乃你身上一条毛虫盘蜒，求你能否在百忙之中，将咱们在陆腾放下？或者找一处有海港的岛屿，咱们好自行乘船过去？神龙大人恩德盖世，毛虫我今后必躬身舔痔，把屎把尿，报答您的恩情。”

    陆振英听得啼笑皆非，一扯他耳朵，喊道：“喂，你这骨头也太轻太贱了，神龙大人岂能瞧得起你？”

    谁知那“蜃”低吼一声，陡然增速，两人站立不定，相拥摔倒，正好跌在龙鳞之中，那龙鳞如同屏风般将两人挡住，虽然坚硬，但倚靠在上，倒也不觉疼痛。

    两人不明所以，可彼此陪伴，也毫不害怕，反而这般乘龙御风而行，真乃生平未有的奇遇。陆振英喜道：“都说自己是万仙万仙，如今吃苦之后，享此仙福，那才不枉这称号。”

    盘蜒上上下下打量她，说道：“奇怪了。”

    陆振英好奇问道：“什么奇怪了？”

    盘蜒道：“这位仙女，你今个儿怎么了？为何瞧你仙气十足，比以往要漂亮一些？啊，是了都说这人靠衣裳马靠鞍，此刻身在龙背，岂能不仙气倍增？”

    陆振英哈哈笑道：“你言不由衷，讽刺于我，当真可恶，我要狠狠罚你。”

    盘蜒惊呼：“仙女心狠手辣，这刑罚又是如何？”

    陆振英往他身上一躺，任由他接住，说道：“我罚你抱我一天，不得松手。”

    盘蜒怒道：“果然好生厉害，当真是催魂夺命的酷刑，不知姑娘可否讨价还价？”

    陆振英啐道：“怎生讨价还价？”

    盘蜒道：“我要抱你十天十夜，如此方可心满意足。”

    陆振英一阵娇羞，说道：“好哇，你不长记性，以罚为荣，我罚你抱我一生一世，不得离手。”

    盘蜒道：“莫非吃喝拉撒都在我身上？”

    陆振英笑道：“你当我是婴儿么？你胆敢顶嘴，更是罪加一等。”

    两人眼下打情骂俏，全无顾忌，一路其乐融融，只恨不得一辈子在龙背上独处，那猎林见两人亲密，也上来凑热闹，用鼻尖触碰各人脸庞，更惹得陆振英欢声笑语，盘蜒大惊小怪。

    如此飞了一天，“蜃”又吼了一声，数片白色龙鳞离体合拢，将盘蜒、陆振英、猎林各自裹住，用羽毛缠住，抛离身躯，陆振英只觉自己飘飘荡荡往下降，又是紧张，又觉刺激，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龙鳞震动，哗啦一声，破裂开来，陆振英翻身滚出，见到盘蜒、猎林就在一旁。

    盘蜒抬头望天，大喊道：“神龙大人，多谢你相助之恩，毛虫盘蜒铭记在心，今后必替你立长生牌位，每日跪拜烧香，磕千万个响头。”

    陆振英嗔道：“你这不是骗神龙前辈么？千万个响头，磕了百来个，你早就头破血流了。”

    盘蜒笑道：“骗他又怎地？他难道还真跟我计较么？咱们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分得清清楚楚，这叫君子骗人有道。”

    陆振英拍打他脑袋，说道：“我这叫‘君子抽人有道’。”

    盘蜒捂住脑袋，大声道：“姑娘美貌无比，做什么都有道理，这叫美人之道，更大于天。”

    陆振英轻笑几声，说道：“算你会拍本姑娘马屁，好啦，我也不罚你了。”

    盘蜒定下心来，往四周一望，见身处海滩边上，取贝壳算卦，卦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盘蜒喜道：“是了，这便是陆腾，那神龙大人可不马虎，舒舒服服，一路顺风。”

    陆振英精神一振，只见天色阴沉，山岭森然，一棵棵奇树怪花，一块块鬼石妖柱，虽不荒凉，但暗有阴寒，难免有些不安。

    盘蜒道：“陆腾乃数千年前古人埋葬祖先之地，故而礼教之坟，巫教之庙，贵族之陵，圣人之碑，齐聚在此。风水幽冥，鬼气吐咽，瞧来是有些不对头的。但此地并非杳无人烟，也有村落人家，豪门大派。巢国统领南蛮夷民，不服礼化，更有不少以挖盗小坟为生。”

    陆振英微觉气恼，说道：“这些人怎地毫无良心？别人埋骨在此，他们岂能惊扰，不怕天打雷劈么？”

    盘蜒道：“都说鬼魂怕恶人，这些人有胆无知，那些孤魂野鬼，纵然有所知觉，也不愿招惹他们。况且据说巢国国主已下了严令，设立岗哨城寨，严厉监视，不许擅自挖坟，更何况这陆腾占地辽阔，群山中古墓无穷无尽，越往深处，墓中越有凄厉鬼怪，作恶凌厉，谁也不敢冒犯。”

    陆振英问道：“那摩崖山庄也在陆腾，不知又在何处？”

    盘蜒摇头道：“最好找人问上一问，但其中有个难处....”

    陆振英登时明白过来，说道：“不错，这巢国与万鬼勾结，他们知道咱们目的，岂能毫不设防？虽未必来的这么快，但咱们不可暴露样貌。”

    两人一合计，若带上猎林，更容易被人认出，碰巧山坡后有一大片草地，一群野马扬纵狂奔，陆振英对猎林道：“好孩子，去与它们玩闹，等我忙完正事，便回来找你。”猎林于是追上马群，它奔行飞快，与马竞速，立时成了其中首领。

    别了猎林，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见到一处村落，青山之下，茅屋座座，炊烟袅袅，甚是幽静。

    盘蜒暂时使出幻灵真气，变化形貌，自己脸上罩着一层黑厚胡须，变得五大三粗，大腹鼓胀，而陆振英则成了面黄肌瘦的少年，她眼睛又大又美，盘蜒便令她眼上长出伤疤，胡须稀稀落落，衣衫也变了模样，这么一来，两人面貌全非，陆振英不禁心悦诚服。

    只是盘蜒这幻术极耗心血，只能持续半个时辰，否则便难以逼真，破绽百出。

    两人走入村庄，盘蜒这真气非但可迷眼，更可迷耳，但自己不能开口说话，以免分心，他令陆振英嗓门粗豪，向一村中汉子问道：“老兄你好，我二人乃杀鹿山的猎人，路过此地，被坟中一半鬼半兽的东西缠上，闹得灰头土脸，不知能否买几件衣衫、食物？”

    那村汉最是贪财，但见两人模样凶狠，宛如土匪，也不敢索要过度，说道：“我家倒有几件富余衣衫，给我一两黄金便可。”

    陆振英装出恼怒模样，说道：“价钱太贵，你当我杀鹿山的好汉是好相与的么？再敢相欺，小心我这位兄弟‘冷面铁拳’手下无情。”她头一回装出土匪模样，只觉声音古怪至极，大感有趣，心下暗暗好笑。

    村汉大骇，朝盘蜒望了一眼，见这壮汉满脸横肉，只怕不仅杀鹿，还会吃人，忙道：“我...我这就去取。”回屋片刻，拿出两件衣物，皆是男子样式，倒也整洁合身，陆振英心想：“如此无妨，军装都穿过，何况布衣？”哈哈一笑，说道：“算你乖觉！”取出一两银子，交到村汉手上，村汉唯唯诺诺，满头大汗，逃也似的跑开了。

    离了村庄，来到一深山处，将万仙衣衫换下，挖洞埋了，再换衣衫，陆振英找一泉水，查看自身样貌，只觉英姿煞爽，甚是满意，在盘蜒面前飘然一转，微笑道：“盘蜒哥哥，可还看得过去么？”她本不注重自身容貌，但既然深陷爱恋，自然非博得心上人喝彩不可。

    却见盘蜒羞羞答答，扭扭歪歪的学她一转，嗲声道：“这位仙女，你瞧奴家姿色，可能及你此刻万一？”

    陆振英被他一逗，不禁捧腹大笑，作势要踢他，说道：“人家...人家哪有你这般臭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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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万箭齐发心肠毒

﻿    陆振英又嫌自己容貌太美，易惹人注目，想在脸上涂些泥巴，盘蜒道：“不必如此麻烦，我教你个法子，只需在人中、印堂两处穴道运三阴七阳之力，立时便有奇效。”

    陆振英奇道：“真的？”对着河水一试，只看得火冒三丈，原来竟不知不觉成了个斗鸡眼、兔子唇的怪人，她叫道：“好你个盘蜒，胆敢骗本姑娘。”

    盘蜒笑道：“姑娘要以泥巴易容，泥土里没准有老鼠屎、苍蝇卵，岂不糟糕？还不如扮作白痴傻子。”

    陆振英啐道：“什么话到你嘴里，反而加倍恶心。好啦，咱们也不易容，就这般走着瞧吧。”

    两人沿小道赶路，初时道旁还有农田农家，行了二十里地，入了深山，只见条条山道蜿蜒盘旋，上下起伏，山里头时时有浓雾涌出，神出鬼没，而松树柏树，杂草灌木，皆呈黑色，不似仙府，更像鬼洞。

    翻过数座山头，远远见到前头有两群武人对峙，一群武人人数较少，约莫七、八人，另一群人数目多了一倍。那七八人穿的是纹衣华服，腰配长剑，很是讲究，另一群汉子则清一色黑白丧服，手持弯刀、铁锹、背着圆滚滚的行李。

    华服汉子身前站着一人，乃是人群首脑，留一丛美髯，打理得甚是精巧，那美髯公冷冷说道：“姓洪的，可别给你脸不要脸。那未欢王爷征召高手之事，咱们花墓堂已然包了，尔等莽汉下人，名声破烂的起庙会，还不就此打道回府？否则我可要不客气了！”

    丧服汉子前也立着一人，灰色脸庞，模样精瘦，眼神极为凶狠刁钻，他道：“杨老兄，这陆腾墓群方圆千里，可是由你老兄包下来了？未欢王爷广邀巢国高手，要去掘开那埋仙旧墓，可没说是你们独门独家的事儿。”

    美髯公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我杨隋既然发下话来了，大伙儿可不敢不给面子，你起庙会胆子可不小。我劝你一句，未欢王爷此行未必有什么好意，你与我争执，得不偿失，将来必后悔莫及。”

    姓洪的冷冷说道：“我洪惊鬼横了十多年，便是万仙的半仙，万鬼的恶鬼，老子也从不服软。咱们两家以往和和气气的，你管白山，我管黑山，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给你几分颜色，你如今可非要得寸进尺，姓杨的，今个儿咱们不争别的，就争一口气。”

    杨隋收敛笑容，神色严厉，说道：“如此说来，起庙会是不肯让了？”

    洪惊鬼道：“黑山白山，总得有个说话的主，今个儿大伙儿都明白，要是谁在未欢王爷面前走上一遭，从此这黑山白山的坟头事，便归谁家管辖。”

    杨隋点头道：“好一个倔牛脾气，咱们既然都是武林中人，手底下见真章吧。”

    盘蜒见两人要打斗，对陆振英说道：“最好能混在其中，瞧瞧那未欢王爷有何图谋。没准能问出摩崖山庄所在。”

    陆振英问道：“如何能混进去？”

    盘蜒道：“两家半斤八两，咱们帮那花墓堂吧，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我瞧那长胡子多半敌不过那洪惊鬼。”

    陆振英细看那杨隋身形动作，功力显然胜过那洪惊鬼一筹，不知为何盘蜒会认定那杨隋会遇险。

    洪惊鬼道：“好！是熊是王八，兵刃上分个明白！”取过一根哭丧棒、一柄短铁锹，哭丧棒贴在脚边，短铁锹直指敌手，忽然一动，铁锹劈出。

    杨隋长剑出鞘，稍一转，再一振，已将铁锹远远荡开，洪惊鬼连声暴喝，哭丧棒竖劈横斩，短铁锹下挖上撩，招式紧密，环环不断。而杨隋一柄长剑使得花巧百出，内力也颇为了得。

    两人招式上难分胜负，这内功修为便极为关键，洪惊鬼外门功夫凶猛异常，但毕竟敌不过内家高手，两人兵刃稍一相接，洪惊鬼身躯总是一颤，连吃暗亏。陆振英心想：“如此下去，不出十招，洪惊鬼非吐血受伤不可。”

    杨隋占据上风，一柄剑运的是花繁叶茂，百变千奇，越来越是潇洒，洪惊鬼节节败退，已无还手之力，他退到一处，蓦然哭丧棒铿锵一声，竟节节分开，化作一根九节鞭来，鞭身弯弯扭扭，卷向杨隋脖子。

    杨隋吃了一惊，长剑一挡，洪惊鬼趁势回夺，杨隋怒道：“不知斤两的老狗！”力贯手臂，内力激发扬撒，砰地一声，洪惊鬼九节鞭就此折断。

    忽然间，洪惊鬼那短铁锹分成两截，那铁锹头如飞刀般直掠过来，杨隋“啊”地一声，身子急转，左腿被划出深深一道血痕，黑血瞬间流出。杨隋面露惊恐，说道：“朱颜毒？”

    洪惊鬼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见血蚀骨的朱颜毒。我让你退让，你偏偏不听，眼下可好，非但害了自己一条小命，连你花墓堂上上下下，鸡犬都难以活命。”

    花墓堂众人一齐怒吼起来，洪惊鬼举起两根手指一扬，起庙会众人摸出弩弓，瞄准前方，花墓堂中一老者斥道：“咱们这八人乃是花墓堂赫赫有名的高手，区区弩箭，以为咱们敌不过吗？”

    洪惊鬼笑道：“若是弩箭上涂了朱颜毒，那便难说得紧了。况且朝诸位发箭难中，莫非连这位身中剧毒，难以动弹的杨隋老兄，咱们也对不准么？那可真没脸见人啦。”

    杨隋咬紧牙关，双目圆睁，双手掐住大腿，正急速运功抵御毒血上行，此时若再中箭，也不必毒发，转眼便横尸就地。他喊道：“大伙儿不必管我，将起庙会全数宰了！”

    洪惊鬼喊道：“好，你要呈英雄，我偏偏让你当不成！放箭，射·死这杂碎！”话音刚落，起庙会众人扣动机括，嗡嗡声中，毒箭破空而过，十四枚发向花墓堂其余好手，三枚对准无法抵抗的杨隋。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苗条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剑鞘一转，忽左忽右，快如雷霆，邦邦声中，毒箭一齐转向，起庙会帮众连连大叫，抱头闪躲，但这毒箭势头更快了数倍，霎时有数人中箭。

    又有一人飞身而至，在杨隋腿上伏兔、环跳两处穴道一拍一按，杨隋只觉心头舒坦，疼痛全消，伤处黑血喷·洒出来，流了一地，终于转为鲜红。杨隋见状心喜，知道毒气已消，这条性命总算保住了。

    他凝神一看，只见面前一男一女，男的容貌极为秀雅，眼神空洞飘忽，衬得他一张脸惨淡如鬼。而那少女则美丽绝俗，眸光有如灵水，红颜庄严如仙，却又十分亲切。杨隋心头感激，说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盘蜒道：“可还没完，且听我师妹发落。”

    陆振英点了点头，对洪惊鬼说道：“你暗器伤人，使尽阴谋诡计，更是下手狠辣，意欲赶尽杀绝，我本该好好教训你，可今日饶你一回，还不快些走了？”

    洪惊鬼又惊又怕，暗想：“这婆娘身手快的瞧不清楚，莫非是山中妖怪变得？否则怎地这般好看？”他武功虽远不及陆振英，但见多识广，能屈能伸，虽不知这二人是何方神圣，但也知道今日一败涂地，不敢顶嘴，对属下喊道：“中箭的快些服解药，有这两位大侠助阵，咱们今个儿暂且认栽。今后....”嘟囔几句，似撂下狠话，但旁人也听不清楚。

    杨隋留得性命，心头侥幸，但仍恨起庙会手段歹毒，高声喊道：“洪惊鬼，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下次非要上门讨教，以报今日之赐。”

    洪惊鬼沉声道：“若非这位女侠现身，你早就成了咱们庙中鬼魂，还有脸向我说嘴？咱们今后走着瞧吧。”

    杨隋怒道：“我上来手下留情，不然定能速速胜你，下回有了提防，不惧你暗器机括，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洪惊鬼朝他瞪视，心知这杨隋所说不差，趁此良机，有意赶尽杀绝。可一瞥之下，见陆振英神色不快，吓得寒毛直竖，哪敢逗留？呼喝手下，心惊胆战的逃开了。

    陆振英等起庙会众人走远，说道：“这位杨大哥，这洪惊鬼心肠歹毒，以阴谋手段而论，只怕你非他敌手，今后结下深仇，你可要多多提防。”她经历俦国政·变，深知这等仇杀惨烈，不可心软，也不劝他诸如“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

    杨隋支撑着要向两人下跪，盘蜒急忙扶住，说道：“老兄何必如此？我家师妹自来行侠仗义，乐此不疲，她救了你，自个儿也快活。”

    陆振英笑道：“师兄过誉了。”

    花墓堂门人见此二人形貌出众，当真是一对璧人，心中暗暗钦佩叫好，只是这男子神态有些古怪，似浑浑噩噩，又似痴痴傻傻，但瞧他出手时的身法，疗毒时的内力，却也绝非凡俗。

    杨隋问道：“敢问两位恩公尊姓大名？杨某全家性命，皆拜两位今日所赐，便是天长地久，也觉绝不敢忘怀。”

    盘蜒道：“咱们是万仙门人，要去摩崖山庄，杨老兄可知在何处么？”他二人显露武功，料来那洪惊鬼回去必会宣扬，如此也不必隐瞒身份，索性如实告知，走一步看一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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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古墓紧闭仙无踪

﻿    杨隋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是仙家到了，无怪乎如此了得，远胜凡俗。两位要去何处？恕小人无知，未曾听闻那地方。”

    先前那老者道：“门主，这摩崖山庄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毁于一旦，故而门主不曾听说。但小老儿我却知道。”

    盘蜒心下一喜，说道：“真是问对人了，老先生可知那山庄曾经在哪儿？咱们有些急事，非赶过去不可。”

    老者笑道：“小老儿我活了六十多年，陆腾地界，单论见多识广，阅历渊博，谁能及得上我了？当年拉尔松脱丽那婆娘还嫌我孤陋寡闻，不肯嫁我，当真有眼无珠，不过小老儿眼下已不将那婆娘放在眼里，年少之事，当真糊里糊涂的。”

    盘蜒道：“老先生看破红尘，果然了得，那婆娘无缘嫁于老先生为妻，当真错失良机了。这拉尔松脱丽名字如此难听，一瞧便是稀奇古怪，难以相处的蛮族女子，老先生莫要为这眼光差劲的婆娘伤心。”

    老者叹道：“小兄弟所言不错，这拉尔松脱丽乃南夷红毛族人，全名拉尔松脱丽·克莱芭雅·门沃尔脱，名目着实拗口，若非当时错失机会，我一时不慎，娶这南夷红毛婆娘为妻，这辈子岂不苦哉？”

    盘蜒见这老头不觉自己啰嗦，有心戏耍，笑道：“这南夷红毛婆娘....”陆振英重重拧他耳朵，说道：“别胡闹，捡正经的说！”

    盘蜒叹了口气，只得闭口，老者吓得不轻，忙改口道：“咱们这陆腾，从东往西，一共五千里山地，归巢国统辖，自古便是埋尸地。越往东去，便越是古旧，里头埋藏的人物便大有来头，没准跑出个尸龙巨魁来，小老儿也常有耳闻，不知真假。”

    陆振英苦笑道：“劳烦老丈说的快些，咱们实在不能久等。”

    老者忙道：“是，是，但前因后果，不能不说清楚。咱们这地儿，叫做黑山白山，由我花墓堂、起庙会两家瓜分，风水奇佳，宜埋贵族，山中亦有不少古墓，其中财物，价值不菲....”

    盘蜒道：“对，对，老先生掘人尸骨，自然财源滚滚，但那摩崖山庄到底何处？”

    老者道：“再往东走，又有烈士山，君子山，圣人山，寡·妇山，贞·节山，荡·娃山......皆有门派把持，但大伙儿每年都得上缴银两，进贡巢国，否则便得卷铺盖走人。这巢国国主派其兄弟未欢王爷充当这守墓的将领，若不交钱，不许发掘墓庙。”

    陆振英皱眉道：“这国君公然受贿，盗墓偷坟，难道不怕遭天谴么？”

    老者叹道：“这墓中埋得也未必是些好人，咱们取之有道，怕什么天谴？”见陆振英不置可否，倍感惊慌，再道：“昔日摩崖山庄何等辉煌？山庄中高手如云，连巢国国主也不敢招惹。它位于陆腾最东面，其地有二山，名曰‘徘徊山’，‘仙殇山’。”

    盘蜒与陆振英齐声惊呼：“徘徊山？”

    老者笑道：“不错，徘徊山，仙殇山，那‘仙殇山’据传有伏魔法术，其下有数千年来万仙派先祖尸骨，端的是神圣无比。摩崖山庄纵然百年字号，挖坟千万，也是万万不敢开启。而那徘徊山嘛，听闻岁月更为久远，那赫赫有名的‘天极卷宗’，便是出自山中一墓。”

    盘蜒心想：“那咱们便得行至陆腾最深处了。”与陆振英互相张望，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些许安心之情。他们既然知道没走错路，心中便更有底气，只是前路不知更有怎般艰难，不免有些担忧。

    杨隋忽然道：“两位要去徘徊山？那碰巧是未欢王爷召集人手的地方。他预备对仙殇山下手，挖开这仙墓，偷盗其中宝贝功法呢。”

    陆振英奇道：“什么？他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万仙的古墓都敢动？”

    杨隋叹道：“仙家有所不知，近来巢国与中原天子大军交战，听说有一虎面将军用兵如神，武功天下无敌，将巢国打的落花流水，连失城池，巢国国主本求万鬼门相助，但万鬼门不愿公开露面，引来万仙。巢国国君走投无路，眼看就要灭国亡族了。”

    盘蜒道：“所以这国主老儿便想出下作法子，想要偷窃其中神仙埋藏的宝贝，试图力挽狂澜？”

    杨隋摇头叹息：“本来嘛，这古墓万仙已然荒弃，万仙不愿再来，咱们国主也不问问万仙心意，便自作主张，嘱咐未欢王爷，对仙殇山中一最大的‘怨怒千神墓’下手。大半个月之前，未欢王爷派出朝中数百精兵发坟，不料出了怪事，这数百人竟一个都没有回来。

    未欢王爷深知情势不妙：单靠他手下那些门外汉，只怕万万不能成事，遂传出号令，要咱们五千里群山各派中抽调数个精英，听他差遣，否则满门抄斩。若能从墓中找着神妙宝贝，他则必有重赏。咱们与那起庙会先前便因此争执。”

    盘蜒道：“咱们要找的是徘徊山，与这仙殇山并无瓜葛....”话说一半，身子凉了半截，想起那血云所说：万仙曾在陆腾掩埋尸骨，其中藏有万仙罪孽。

    盘蜒起初不正是为此而来的么？

    陆振英灵机一动，说道：“既然此行如此危险，便由我二人替杨隋大哥走一遭如何？咱们身为万仙门人，本想悄悄行事，正好借杨隋大哥的名号。杨大哥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俩绝不惹出乱子来。”

    杨隋性命是他俩所救，自然言听计从，眼下又与起庙会撕破脸皮，他怕自己带着门中好手一走，起庙会杀上门来，那可悔之莫及，当即一口答应。

    盘蜒让他属下脱两件长袍下来，与陆振英各自换上，杨隋再将门中信物交给盘蜒，等准备妥当，杨隋踌躇着说道：“我本担心此去乃是死路一条，两位肯代劳，又是一番活命之恩。只是两位千万小心，一则墓中神秘，危机四伏，二则两位既然是....那个仙家，想必未欢王爷对两位偏见极大，还望莫要揭露自身身份。”

    陆振英笑道：“大哥放心，咱们自有分寸，定然害不了你。”

    杨隋心想：“你那分寸，未必是我这分寸，其中拿捏，难以精准。”但不敢说出口，挥手向两人作别，率属下返回花墓堂去了。

    盘、陆二人知道事态紧急，稍事休息，再度上路。那杨隋已指明方位，连途中诸般地标山貌都说的明白，盘蜒记心甚佳，记得一清二楚，而陆振英也是聪慧伶俐，有时来到一处，有些模糊不清，位置不明，两人稍加合计，总能摸索出头绪来。

    越往东去，山势愈发险要，天色愈发阴沉，树木如石雕，花草长坟头，水流惨白，风夹阴气，山间有猿啼鹤鸣，好似鬼哭狼嚎一般。总算时时见到有武者背负各般挖坟器具，埋头赶路，故而也不觉荒凉。

    陆振英、盘蜒皆不想与旁人多言，以免露出马脚，故而远远避开。两人脚程颇快，至第四日已抵达徘徊、仙殇山脉，途中有岗哨拦住，卫兵喝道：“什么人?”

    盘蜒递上信物，说道：“我师兄妹二人乃是花墓堂应征而来。”

    卫兵细细查看，随后放行，有人领路，再前行十里，走入一极大的盆地，见有许多好汉聚在一处，形貌不一，有雅有俗，或礼或蛮，盘蜒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领路士兵冷冷说道：“在这儿等着。”

    陆振英见他对盘蜒蛮横无礼，微觉不满，问道：“不知要等到何时？”

    那士兵见她样貌出众，倒也不敢怠慢，答道：“姑娘稍等几日，还有许多挖坟的没来呢。”

    陆振英又问道：“请问咱们可否先行离去？这地方委实有些拥挤了。”

    士兵道：“姑娘暂且委屈委屈，一旦入了这‘聚魂盆’，便得听王爷差遣了。”说罢走远。

    陆振英与盘蜒找一空地待着，只觉四周臭气扑鼻，当是众人马便溺味道。陆振英颇能吃苦，隐忍不言，盘蜒心中怜惜，使出幻灵内力来，令两人鼻中嗅不到气味儿，陆振英嘻嘻笑道：“这叫掩耳盗铃，实则那气味儿还是钻过来了。”

    盘蜒道：“这怎叫‘掩耳盗铃’？这叫眼不见为净。”

    正说话间，却见一样貌怪异的女子从旁路过，她个子高挑，身穿一猩红色劲服，脸上罩一红白面具，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美目来。她朝盘蜒扫了一眼，又扭过头去，但盘蜒暗想：“这女子似认得我，她目光在我身上虽只停留一刹，但对旁人却视而不见。”但转念又想，说不定是她见陆振英太过美貌，心生好奇呢？

    如此又等了三天，陆陆续续来人，终有千人之众，至第四日傍晚，盆地高处有一木台，有一人被士兵簇拥，走到台上，此人身穿白银虎头甲，个子矮小，一张脸却似土匪一般，嗓音也响，他道：“全都给我住口！听本王有话要说！”

    众武人骂骂咧咧，倒也静了下来，那未欢王爷道：“本王今天叫大伙儿来此所为何事，大伙儿想必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千神墓与众不同，极为危险，乃是那装模作样的万仙古墓，但咱们已找着入口，派人下去探过。正要倚赖大伙儿，帮本王将其中宝贝捞上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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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你方唱罢我登台

﻿    谷中群雄哗然喧叫道：“王爷不必隐瞒，大伙儿都知道先前王爷手下死伤无数！”“你要大伙儿替你卖命，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价钱如何，你划下道儿来吧。”“咱们纵然人多，不明那墓情形，也是枉然，那些将士死因到底如何？”

    盘蜒暗想：“在场的都是赫赫有名的贼人，若说挖土打洞的本事，当世只怕罕有匹敌，但说到武功高强，除魔降妖，又如何能及得上万仙？纵然来一千人，一万人，在狭小墓穴之中，也是施展不开。”

    未欢王爷脸色震怒，骂道：“哪个再敢多嘴，本王将他满门押入大牢！”群雄气息一窒，不敢强硬，但心中皆千百遍的痛骂。

    未欢王爷道：“如今国家有难，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你们这一个个老太爷躲在深山老林，不为国效力，不投军打仗，日子好过的很，眼下本王让你们派些用场，居然还敢多嘴？”

    人群中有一汉子高喊道：“王爷，这墓中之物，终究只是虚妄，未必真有什么宝贝。即便有宝贝，又岂能挽回败局？”

    未欢王爷笑道：“我手底下也有能人，算到这墓地中必有神物，一旦出土，便可无敌于天下，尔等只管听命行事，何必啰嗦？”

    当即有人便想：“如果此言为真，那玩意儿我必偷偷据为己有，要这奸王空欢喜一场。”

    未欢王爷见群雄似乎服帖，甚是满意，又道：“不久之前，本王确派人下去探路，结果再无半点音讯，再栓上绳索，遣人入内，绳索断了，人却没影，这墓穴确实有些鬼门道。”

    众人脸上变色，纷纷问道：“这下头妖魔如此厉害，王爷可有应付之策？”

    未欢王爷道：“大伙儿都是掘坟的行家，自然对付得了凶狠妖怪，本王正要问你们主意。”

    其中有明白人渐渐想清楚：“此人舍不得手下送命，竟让咱们代为送死？”大半打起退堂鼓来。

    未欢王爷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走下高台，钻入一山洞之中。又有一和尚走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身躯高大肥壮，满脸皱纹，胡须灰白，有人认出这和尚法号“应驼”，江湖上声名显赫，据传武艺高强，深得巢国国君赏识。

    应驼僧道：“请诸位施主随老衲入内。”

    众人四下张看，见山坡上站满士兵，手持弓弩，难以抗衡，也不敢违命，随那应驼僧走入一线山缝，行了约莫三里地，只见群山层构，乱道交结，从远处望去，山上黑乎乎的满是杂草，却像是污泥一般黏住山石。

    再看山下树林之中，有一硕大地洞，径约两丈，周围石块堆砌，想来是不久刚刚挖掘开来，一条宽阔阶梯斜着向下，延伸至暗不见物的黑影中。

    众人围成一圈，探头探脑，忐忑不安，陆振英小声说道：“这便是咱们万仙的‘千神墓’么？”

    盘蜒点头道：“多半错不了，但为何会叫做千神墓？莫非这陵墓中埋着数千人么？”

    两人胡乱猜测，毫无头绪，便在这时，人群中也有人问到：“莫非墓中那千万个死仙作乱？杀了下去偷盗之人？”想起其中可怖之处，谁敢多向前走上一步？

    便在这时，那未欢王爷率大军骑马而来，停在近处，翻身下马，走到应驼僧身旁，说道：“此地便是‘怨怒千神墓’，许久以前，这地方有一摩崖山庄，有一位山庄庄主夜夜做梦，梦中见到千万个鬼魂向他索命，此人虽然胆小，但精通墓中玄机，登时想到这下方有墓，故而以此命名，告诫后人这坟墓何等厉害。”

    他等了片刻，对应驼说道：“让他们快些进去吧。”

    应驼朗声道：“王爷有令，要诸位快些入内，莫要耽搁。”

    有许多汉子登时大怒，骂道：“咱们好端端的过日子，也不欠你们巢国什么，为何要替你送死？当真欺人太甚！大伙儿和这害人王爷拼了，就此反他娘的。巢国气数已尽，大伙儿今后不必再受此人恶气。”

    未欢面有怒容，斥道：“大胆，将这些恶徒反贼一个个捉住了！”

    应驼应声而动，蓦然已至人群之中，袖袍一转，乃是他一门‘五龙五鹰’的佛门神通，这袖袍拂过，内力宛如绳索，便是水中五龙，天上五鹰，也一并手到擒来，群雄措手不及，瞬间被应驼捉住三人，和尚举起俘虏，当做兵刃抡动，谁人也不敢阻拦，应驼再腾空一跃，回到未欢王爷面前，将那三人掼在地上，说道：“王爷，便是这三人叫的最是响亮。”

    未欢狠狠道：“这些可恨反贼，留着何用？动手！”三个兵士拔刀上前，将那三人脑袋砍下，顿时血溅当场，惨不忍睹。

    群雄相顾失色，都想：“这应驼武功如此了得，咱们中无人能敌，难不成非要替这奸王当挡箭牌、烧火柴不可？”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影从士兵中钻出，晃动几下，手掌如鹰爪，直取应驼咽喉，应驼竖眉瞪眼，喝道：“何方妖孽？”

    他乃当今世上佛门中成名人物，身手之强，江湖上广受赞誉，见敌人这一招“鹰爪手”指力极佳，不敢疏忽，袖袍翻卷，罩向那人头顶。那人斜身避开，身法再变，如同猎豹，蓦然间速度骤增，扑向应驼，双手交错出招，应驼以不变应万变，舞动袖袍，内力如同大风般往外扩攘，但那人功力也极为了得，一时间竟相持不下。

    盘蜒看那人招式，心中一动，笑道：“原来是这姑娘。”

    陆振英闻言一惊，问道：“你认识她？她...她是个女子？”

    盘蜒叹道：“她是万仙的同门，今年参加会试，与我比武，被我这卑鄙小人，以无耻手段打的鼻青脸肿，最终铩羽而归，白忙活一场。”

    陆振英听盘蜒说过此事，奇道：“她就是那位天地派的银叶师....妹？她怎地会来到这里？”其实这银叶岁数比陆振英更大，但万仙辈分乱七八糟，早就分不清楚，陆振英乃三层渡舟弟子，而银叶为一层涉水弟子，她身份稍高，便自称为师姐。

    银叶招式越变越奇，但毕竟火候不及，渐渐落于下风，斗到第五十招上，应驼使一招“暗藏乾坤”，手掌从袖袍下探出，倏地抓住她手腕，两人内力一撞，银叶“啊”地一声，身子摇晃，抵敌不住，被应驼擒住。

    应驼喝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敢偷袭老衲？”

    未欢王爷见银叶相貌美艳，举手投足有脱尘之气，不禁好·色心起，笑道：“将这小美人儿送入我府上，不许伤她。”

    银叶毫不慌张，淡淡说道：“阁下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打本仙的主意，哼哼，当真愚昧至极了。”

    未欢王爷道：“什么？你...你叫自个儿什么？”

    银叶尚未答话，忽听他那卫兵中呼呼哈哈一通笑声，众卫兵急忙回头，以兵刃相对，但有两人掠过半空，从两边一齐攻向那应驼。

    盘蜒见这两人武功皆远胜应驼，单一人出手，这应驼便必败无疑，两人合力之下，配合巧妙，快捷异常，应驼僧瞬间大为狼狈，连声道：“你们以二敌一，算什么好汉？”

    其中一人双掌齐出，宛如泰山压顶，另一人使擒拿手法，好似老树盘根，应驼惨叫一声，被掌力击中，跌在一旁，滚了一滚，昏迷过去。那两人站直身子，脸色得意，银叶转动手腕，笑道：“多谢两位师兄相助。”

    盘蜒认出其中一人，也是万仙天地派的门人，叫王栽树，另一人与他武功相若，当是万仙飞空层的弟子。未欢王爷连连吆喝，令属下挡在他面前，围住这三个不速之客。那三人陷入重围，但却毫不慌乱，两个男弟子对银叶嘘寒问暖，呵护体贴。

    盘蜒低声骂道：“贪恋女色，好生丢人。”

    陆振英叹气道：“我万仙门弟子一贯如此...”说罢朝盘蜒扫了一眼，眼神警示。

    盘蜒忙道：“我盘蜒用情....专一，可比不上他二人四处留情，不顾廉耻。”说出此话，不禁又想：“我真的用情专一么？可...不久之后，我非...非得与别的女子...”

    陆振英笑道：“你先别忙自夸，我要好好考察考察你今后行径，死死防范你那吕流馨师妹。”

    盘蜒面有愧色，说道：“是，是。”

    未欢气急败坏，喝道：“你三人是什么来头？以少胜多，好不要脸，料来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人物。”

    王栽树对另一同门道：“钟代师弟，这奸王好生不知好歹，居然说咱们万仙并非名门大派。”

    此言一出，四周众人尽皆变色，不禁想道：“原来是万仙的门人！正主儿既然来此，那今日这墓是入不成了。”一时之间，几家欢喜，几家发愁。

    那钟代笑道：“他说咱们以多敌少？他也不瞧瞧自己身边这千万喽啰，围住咱们三人，倒是英雄好汉了？”

    未欢王想起自己今日图谋，知道难以善罢，非有一场恶斗不可，又想起世间对万仙门种种传闻，不禁心寒，嚷道：“莫要走脱一个，全数拿了，就算他三人乃是万仙，咱们千军万马在此，他们又能有何作为？”

    空中霎时风声猎猎，只见一浑身银白的长翅狐狸，一遍体粉色的双翼猿猴，分从东西两边，一道落在地上。长翅狐狸上落下一布袍男子，妆容精致，粉色猿猴上跳下一少年道士，清秀可爱。

    那布袍男子冷笑说道：“便是千军万马，又能奈何得了我万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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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一人可抵千万军

﻿    未欢王见此二人如此气派，心知不妙，但仍问道：“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来路？”

    那骑飞猴的幼童仰天大笑，道：“真是有眼无珠，孤陋寡闻，连我万仙千灵子的名头都没听过？”

    未欢王手下众人神色困惑，互相低声询问，千灵子气往上冲，喝道：“好一群盗墓奸贼，当真辱我太甚！”指着那布袍涂妆的男子问道：“此人名头更小，你们准也不知了？”

    只听那应驼惊呼道：“这人....这人乃‘百目孔雀’宣途，他是万仙遁天层天地派的高手！这三个小的都是他弟子，无怪乎如此了得。”

    这宣途既然归于天地派，自然要遨游天下，遍览地貌，他为人又好炫耀身手，百年间当真闯下好大的名头，这应驼一见他那银狐坐骑，便已猜出此人身份。

    千灵子火冒三丈，怪叫一声，拔剑指着宣途道：“咱俩比划比划，在这儿分个高下！”

    宣途冷冷说道：“千灵子，你一路上跟我作对，我念你是个小小孩童，故而容让，如今凡人在前，你莫要再夹缠不清。”

    千灵子倒也并非不知轻重，双目扫过众人，目光严峻，说道：“这些个凡夫俗子，聚在这墓地前头做什么？莫非是要偷死人宝贝？”

    盘蜒与陆振英皆感好笑，心想：“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想来是胡乱云游到这儿。”

    银叶道：“启禀师叔，徒儿混在凡人之中，早已探听清楚，他们想要偷盗咱们万仙旧墓中的宝贝。”

    千灵子“哈”地一声，神色轻蔑至极，道：“就凭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敢打咱们万仙的主意？”对宣途道：“你是知道他们图谋，这才一路赶到这儿来？”

    宣途叹道：“我这三个徒儿不告而别，远行来到此处，我本是为找他们而来，想不到竟遇上这事。”

    银叶面有愧色，咬牙道：“徒儿....徒儿受那奸徒重创，此乃毕生大辱，非报此仇不可，听说那奸徒要来陆腾，故而找两位师兄一同来此。未及禀明师父，好生愧对师恩。”

    盘蜒想起当时擂台之上，自己将她打的鼻血直流，满面红肿，她口中奸徒不正是自己么？不由得听得心惊肉跳，陆振英微微一笑，轻声道：“这姑娘是来找你算账来啦。”

    盘蜒答道：“我不过是将她那张脸揍成猪头，以万仙之体，一日便可复原，怎会有如此大仇？”

    陆振英啐道：“女孩儿家最爱惜容貌，你打她脸庞，可不是结下深仇大恨么？”

    盘蜒怏怏道：“脸不让碰，身子不让摸，那咱们还比个什么劲儿？我直接大叫投降算了。”

    陆振英笑道：“那也未尝不可。”

    宣途道：“三个不像话的小东西，罢了，罢了，也算是错有错招，立下一功。”转身对未欢王道：“此墓据传乃我万仙千年前的古墓，仙长将其封埋，不许入内，诸位擅自启封，此乃一罪。我万仙之地，地位何等尊崇，岂容凡人染指？此又是一罪。奸王，你乃罪魁祸首，这便随我去万仙受审吧。”

    未欢王心中大慌，喊道：“射箭，射箭，一齐围上，将这老老小小给我杀了！”众将士得令，挺枪振辔，呐喊声中，如海水般朝宣途、千灵子等人杀来。

    千灵子嗤笑道：“自寻死路的东西，莫怪本仙动手杀人。”取出千灵金剑，往上一抛，化作七剑，唤作“七星离合”，端的是轻巧如灵，来去飘渺，这七剑转悠一圈，便杀伤七人，顷刻间敌将胆怯，千灵子得意大笑。

    为首将领喝道：“别管这七剑，以盾拖住，先杀了这娃娃！”传令下去，有铁甲盾兵涌上，七八人围成阵势，那七剑钻下，刺不破铠甲铁盾，反而被铁甲兵死死踩住，千灵子连番催动，但这千斤力道压在上头，他这七剑以灵巧为先，哪里挣脱得出？稍稍一顿，百余个士兵刺出长枪，袭向他本尊。

    千灵子怒道：“好狡猾的狗贼！竟然踩我宝剑！”双手虚拿，呼呼声中，掌力骤出，将当先几个兵卒打死。随其掌风所到之处，忽然间凭空钻出金甲武士来，陆陆续续，接连不断，不知从何处奔出，与大军杀在一块儿，这金甲武士悍勇异常，武艺娴熟，全凭千灵子心念操纵，如同手脚一般，未欢王兵多将广，但也被打的丢盔弃甲，死伤惨重。

    未欢王与众将惊声齐喊：“这是什么妖法？”

    千灵子嘿嘿直笑，一边出掌，一边指挥，这五百金甲武士各个儿可以寡敌众，未欢王大军霎时便溃不成军，一齐败逃，未欢王吓得魂飞天外，自个儿也催马狂奔。

    宣途在旁观战，心下惊佩，暗想：“若论这抵敌千军的本事，我确实远不及他。但单打独斗起来，他却未必能抵得住我那‘孔雀百木’。”银叶、王栽树、钟代三人本以为这师叔只会胡闹，此刻见他如此神通，无不瞧得心神恍惚，敬佩无比。

    千灵子道：“哪里跑？”施展轻功，眨眼已拦在未欢王面前，陆振英赞叹不已，心道：“他身法竟远比我雷霆真气迅捷，不愧是遁天的前辈高人，武功深不可测，更胜过我师父一筹。”

    千灵子手掌凌空一捏，已将未欢王制住，未欢王倒也乖觉，急忙求饶道：“万仙仙家，我.....我知错了，再不敢...再不敢冒犯万仙神墓。”

    千灵子左右开弓，几巴掌打了上去，虽未运内力，但也打得未欢王晕头转向，他道：“你以为道个歉，陪个罪便完事儿了？我万仙门人，各个儿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魔头，这便要将你一干祸害擒拿回去，抽筋扒皮，下油锅当炒菜吃。”

    宣途等人眉头大皱，暗想：“此人这话说的如此娴熟，只怕早有前科，屡次坏我万仙名声，且次数不少。”但千灵子素来胡闹生事，万仙门门规不严，自也由他妄为。

    未欢王吓得汗如雨下，道：“仙长，小人....小人不过是掘开了泥土，这墓道本就没关门，况且....况且你万仙墓早已搬家，小人也委实不知....”

    千灵子听他说的急切，料知不假，他生性最是好奇，听得心痒难搔，暗道：“如此说来，倒非要去里头看个清楚。”但眼下四个同门在旁监视，他倒不便即刻动手挖坟，反正这古墓也不长腿，定然跑不了。

    他计较已定，说道：“任你如何狡辩，先随咱们回万仙山再说。”

    便在这时，只听盗墓群雄中有人喊道：“小心背后！”

    千灵子“咦”了一声，登时察觉身后气息轻微流动，他身子陡然拔起，瞬息间已在三十丈外，却听嗡嗡声中，有暗器疾飞而至。千灵子长剑飞转，铛铛几声，将尖刺一一挑落。饶是他逃得性命，但一时也手忙脚乱，大感狼狈，若非那人提醒得及时，他即便不死，也必身受重伤。

    只见面前飘着一形状可怖的怪物，浑身毛茸茸，一对透明翅膀，躯体上满是窟窿，宛若蜂巢，形体似是人，长着一张马蜂面孔。

    千灵子冷汗直冒，喝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冒出来的？”

    那人更不答话，倏然身形晃动，无影无踪，又陡然来到千灵子身后，双掌连环打下，掌风中夹杂飞刺，千灵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无法还手，虽将千灵金剑舞得滴水不漏，但已大处下风，境况极为不利。

    突然间，宣途手持木剑，隔空一斩，木剑上生出枝叶，绿叶飘散开来，打向那怪物，怪物尖啸一声，身子盘绕，避开绿叶，绿叶落地，噼啪作响，地面顿现数十个窟窿。

    千灵子趁势飘然远退，凝神站住，大声喘气，骂道：“好险，好险，赖皮的龟孙，胆敢偷袭你爷爷？”

    宣途道：“师弟不擅独斗，且由我替你解围，还请师弟在旁修养。”

    千灵子怒道：“放屁，放屁，我不过一时疏忽罢了。你小子好生狂妄，就凭你那根烂木头，怎敌得过我的金剑？”

    宣途道：“我救你性命，你还不给我乖乖听话？”

    千灵子一时语塞，暗想：“这老小子好**猾，卖我人情，要我听他号令，我且冷眼旁观，若他遇险，我便出手救他，就此逆转形势。”

    先前那出言提醒之人正是盘蜒，陆振英见局面紧张，不明这怪人从何处而来，问道：“盘蜒哥哥，这怪人好生厉害，又是何人？”

    盘蜒道：“他便是我曾遇上的幽丛，他也混在士兵之中，被千灵子一剑重创，但此人非死非生，陡然间变化身躯，暗中偷袭，若非我碰巧见过此人，今天非着了他的道不可。”

    宣途问道：“阁下如此妖法，在下生平罕见，我宣途手下从不杀无名之辈，阁下还不报上名来？”

    幽丛道：“我乃万鬼的幽丛。”

    宣途脸色一变，银叶等人不禁低呼一声，皆暗想：“果然唯有万鬼之人，能与我万仙高手不相伯仲。”千灵子则骂道：“原来是万鬼的龟孙子，难怪只知鬼鬼祟祟的伎俩。”

    宣途道：“原来阁下乃是幕后主使，这未欢王不过受你利用，才大胆与我万仙作对？”

    幽丛道：“死到临头，仍要多话？”身在半空，蓦地拍出一掌，掌力如巨石般落下，宣途心头一震，暗叫：“好厉害！敢情他刚刚未出全力！”不敢硬拼，斜着避开，那幽丛登高临下，双掌交替击出，竟无片刻断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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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浴血奋战玩泥巴

﻿    宣途见敌人掌法精妙，内力似永无止境，知道若局面始终被动，此战有败无胜，蓦地躲到一山石背后。幽丛再出两掌，只打得尘土飞扬，裂石纷纷，好在这山石厚重，受这两掌也不曾折断。

    幽丛无奈，在空中飞了半圈，绕到宣途这一面来，宣途本不过是赚这片刻，蓦地身形一闪，跳至半空，背后荧光幽若，竟现出一孔雀屏来，那孔雀屏散发出数道真气，将幽丛缠绕住，渐渐凝固，竟如一极厚极密的树冠。

    这法门正是他毕生苦修的绝学“孔雀百木”，乃是以自身仙气与天地真气融合，焕发生机，现出这活化灌木，其枝叶蕴藏剧毒气息，若敌人功力不高，立时便浑身溃烂而死，若敌人内力深厚，亦会被这“孔雀百木”整治的筋骨麻软，行动缓慢。

    此刻他与幽丛相斗，寻一巧妙时机，倏然使出这孔雀百木功夫，幽丛嘶哑喊叫，身子麻痹，从空中掉落下来，宣途哈哈大笑，立时再施展法术，孔雀百木层层圈圈的缠卷起来，狠命绞杀，越缩越紧，只一会儿功夫，那百木已蜷成一棵头颅大的木球，里头之人就算性命再硬，也决计活不下来了。

    银叶、王栽树、钟代一齐鼓掌道：“师父神功无敌，这妖魔虽然凶狠，如何能与师父争锋？”

    宣途微笑道：“话说如此，万鬼中有这等魔头，也算是极为难得了。但毕竟我万仙本事要技高一筹。”隔着五丈这么一捞，登时又将未欢王捉在手中。

    千灵子见不得宣途威风，呼呼生着闷气，心想：“若待会儿这宣途跑到我面前来，我岂不该向他道谢？”心有不甘，忽然想起先前有人出言提醒，瞪眼在盗墓群雄中张望一番，忽然大笑几声，指着盘蜒与陆振英说道：“我认得你们！可是你两人向我喊话的？”

    盘、陆二人无可奈何，无法隐瞒，走上前来，躬身道：“盘蜒、陆振英参见千灵子师叔。”

    千灵子道：“两个小娃娃很是不错，那嗓子喊的颇为及时。你们怎地也混到这儿来了？”他与宣途素有嫌隙，不肯对此人好言好语，便假装分心遗忘，蒙混过去。

    他这么一搅合，宣途师徒四人立时察觉，银叶见了盘蜒，只气的咬牙切齿，怒道：“盘蜒！盘蜒！你果真在这儿！”

    盘蜒叫苦不迭，却也无法浑赖，点头道：“原来是银叶师妹，你好，瞧你精神不错，隔了数月，更是健旺了。”

    银叶踏步上前，戟指骂道：“你这下手狠毒的小贼，咱俩这场恩怨，可不能就此善罢。如今我总算找着你了，咱俩再来比划比划，我非报上回之仇不可。”

    陆振英心想：“这女子好小心眼，大伙儿比武动手，受伤在所难免，你眼下已然愈合，全无痕迹，又何必斤斤计较？”朝银叶深深作揖，说道：“银叶师妹，盘蜒哥哥他上回确实有错，下手伤你太重，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好在你如今已然复原，咱们有缘共为万仙，还请网开一面，莫再伤了和气。”

    银叶斜觑她一眼，说道：“原来是咱们万仙最有名的大美人儿，怎么？你怎会与这恶贼厮混在一块儿了？”

    盘蜒喝道：“你说谁是恶贼？”

    银叶脸色一变，厉声道：“除你之外，此地更无旁人比你奸恶。”

    盘蜒道：“擂台之上，只要不伤人性命，无论暗器毒药，皆可大用特用，姑娘技不如人，便当甘拜下风，为何说我奸恶？”

    银叶身子摇晃，脸上怒意大盛，说道：“你若真是君子，便当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你打我耳光，将我鼻梁打断，我当时一照镜子，可伤心的彻夜难眠，姓盘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盘蜒胸膛一挺，说道：“是你自个儿耿耿于怀，放不下此事，何等小鸡肚肠？”

    陆振英心思细腻，见此情形，有心说和，对盘蜒柔声道：“哥哥，你好好向银叶姑娘道个歉，也就是了，不可这般对她无礼。”

    银叶见陆振英容貌极美，远胜自己，对盘蜒又显然极好。这盘蜒将自己打伤，自己却有美人相伴，一路逍遥快活，她越想越怒，不禁暴跳如雷，咬牙道：“陆振英，你如此袒护此人，可是与他勾搭上了？这人手段卑劣，名誉败坏，你可是瞎了眼么？”

    盘蜒喝道：“你说我不打紧？为何要说我师妹？好，你要讨回公道，如你所愿，咱俩再打一场。”

    陆振英心中有数，挥手止住，说道：“师兄，万万不可，你....”她知盘蜒武功远胜银叶，一旦又胜了她，那这仇可结得更深了。

    银叶抢着说道：“盘蜒，我上回中你奸计落败，心中不服，非要堂堂正正，再比试一番。”

    盘蜒道：“好，如你所愿，但我有言在先，此战过后，无论胜负，你都不可再找我寻仇。”

    银叶冷冷道：“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宝贝么？”却也并未明着答应下来。

    陆振英见盘蜒神色肃穆，显然欲全力以赴，在他耳畔低语道：“你千万不可再伤她，否则....否则她会缠你一生一世。”

    盘蜒笑道：“你别担心，山人自有分寸。”

    陆振英心想：“咱们来陆腾另有要事，不可耽搁，这幽丛已然现身，其余万鬼只怕不远，若是那蛇帝...蛇帝赶来...”但转念再想：他俩本是为躲避万鬼，找寻“徘徊”隐秘所来，眼下有两大遁天仙长坐镇，自也不用怕什么万鬼。

    宣途严厉喝道：“盘蜒，以往你仗着那鲲鹏威风，对我无礼，我这人宽宏大量，饶你一回，你若再敢伤我徒儿，我立时便要你好看！”

    千灵子则道：“这小辈争风吃醋，要你多管什么闲事？你们仨尽管放开手脚，有我给你们撑腰。”

    陆振英满脸通红，无法作答，银叶怒道：“什么‘争风吃醋’？”她死死望向盘蜒，见他神色不动，竟似没听到这话，不由得“哼”了一声。

    盘蜒摆开架势，左掌前屈，右掌守御，蓦地大喝一声，左足扫出。在场万仙门人皆武功高强，见他内力不凡，身法飘忽，不禁暗暗点头。

    银叶动如脱兔，转眼已然避开，脑袋一顶，招式怪异，她心知盘蜒步法巧妙，这一招定然不中，早预备有凌厉后招，谁知盘蜒似傻了一般，自行将头凑了过来，咚地一声，被她额头撞了个正着。她额头上布满罡气，这一招威力奇大，盘蜒登时鼻血长流，洒了一地。

    陆振英惊呼道：“师兄！”想要上前相助，却见盘蜒满脸怒容，一手捂鼻，反手打了银叶一个耳光。银叶眼神愈发凶狠，似这一掌令她怒火更盛，她有心报复，攻势不停，双掌一托，乃是一招“水牛翻身”。

    盘蜒满脸是血，好像瞧不清楚，被她手掌砍中双肩，她这招将真气布在掌缘，如两柄尖刀一般，而盘蜒双臂似布满内力，一旦破口，鲜血狂喷而出，银叶“啊”地一声，神色不忍，闪身避开，如此一来，将地面染的血红，竟成了一处小小水洼。

    陆振英心如刀割，忙将盘蜒揽在怀中，不及说话，泪水已涔涔而下。银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也被这景象惊得魂不守舍。

    宣途愣了半晌，叹道：“徒儿，此事就这么算了，这人已遭报应。”

    银叶颤声道：“我...我不是有意，是他...”

    正在众人分心之际，忽然间，宣途背后土壤裂开，钻出一红褐色的大蚂蚁来，亮出前肢，寒光一闪，刺向宣途，宣途遽然察觉，身形一晃，朝前避让，但仍被蚂蚁划断膝盖，一条腿立时残了，他哀嚎一声，刹那行动不得。

    那蚂蚁正是幽丛所变，他那“黄泉幽巢”功夫极为妖异，令自身假死，可形体分裂，变作小黄蜂，小蚂蚁，再重新汇聚成形。黄蜂飞空远攻，蚂蚁钻地肉搏，一般的威力奇大。他以此功夫钻出那孔雀百木，一直跟着宣途，只要他稍不留神，立时便动手暗杀，此刻他一招得手，宣途已躲闪不开，而千灵子身在远处，便是手段再快，也万万难以相救。

    就在这必死之时，那蚂蚁“吱吱”惨叫，竟当空乱舞刀刃，打得不知所云，一边乱砍，一边连连点头，竟似失心疯了。宣途又惊又喜，双手一撑，已躲到远处。而千灵子趁势上前，使出七星离合的功夫，七剑齐出，若幽丛神智完好，这七剑决计伤他不得，但他眼下浑浑噩噩，立时被刺穿躯壳。

    幽丛惊呼一声，形态变回原样，千灵子剑如风雷，霎时将他砍得伤痕累累，不过此人本就伤势骇人，此时也未必比以往更惨。幽丛跪地不起，气息脉搏全数中断。

    千灵子呸地一声，一脚将幽丛尸身踹倒，他救了宣途一命，挽回颜面，心情奇佳，笑道：“万鬼，万鬼，果然脑子有鬼，若不是他突然发疯，宣途老兄便小命难保啦。”

    陆振英紧抱住盘蜒，忽然间感受到他的心意，问道：“你故意流这么多血，便是为了制住此人？”

    盘蜒点了点头，暗想：“可不是吗？此人功力太高，我那幻灵真气难以生效，若不来些**鲜血，不成阵法，如何迷得住此人心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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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渡己渡人不回头

﻿    盘蜒一身武学根底实以太乙术数为本，以此术招来幻灵，可迷人心智感官，而他习得五夜凝思功之后，也已明了人心中怯怒疯厉之情。

    他料到那幽丛另有邪法，绝不至于被宣途轻易击败，方才与银叶相斗，故意引那银叶将他打的血流成河，人血之中蕴含灵气，而盘蜒体内则更为醇厚，他借此施展血脉****，融合五夜凝思功的怒意，竟令这厉害至极的敌人一时迷糊。高手相斗，本就在一线之间，幽丛破绽百出，立时便被千灵子趁势制服。

    盘蜒急道：“这人练有奇功，半生半死，眼下正在养伤，将来定阴魂不散。”

    千灵子颇不相信，左右打量，嚷道：“那我将他脑袋砍下，总了账了么？”抡圆宝剑，扑哧一声，斩入·肉中，谁知连砍数下，那脑袋便是死活不掉。千灵子吓得不轻，喊道：“邪门！邪门！”

    王栽树、银叶、钟代三人神色惊惧，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我看此人行土，以木克土，须得以木行法术将他刺死。”

    千灵子斜眼看着宣途，悻悻道：“这是你的老本行，难怪我这金剑不管用，倒不是功夫不如你。”他性子争强好胜，又喜强词夺理，非要多说几句。

    宣途膝盖伤势严重，走动不得，钟代、王栽树将他扶起，宣途恨恨道：“万鬼狗贼，今日便是你葬身之....”

    忽然间，只听山外传来轰轰隆隆，滂滂呛呛的水声，陆振英面无人色，喊道：“小心，是那阎王？”

    千灵子奇道：“什么阎王？”

    只见漫天大水，势如狂龙群飞，万虎疾奔，从山上奔流下来。盘蜒心念电转：“此地原来邻近海岸，那叫蛇帝的阎王找过来了。该死，该死，我为何要现身？”

    盗墓群雄、巢国将士皆吓得心胆俱裂，四散而逃，未欢王也抢上马儿，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千灵子正欲招飞猴来躲避水灾，霎时只见一身影闪过，身上荧光闪现，一掌拍向千灵子。

    千灵子叫道：“不要命了？”横剑反削，那人手掌刚硬，铛地一声，竟将千灵子长剑握住。千灵子暴喝一声，内力反震过去，正是千灵金剑的高招，谁知那人身子一颤，竟未被打退，左掌如刀似枪，招式如连珠般使出。千灵子气恼起来，也以掌法与他对敌，但此人蛮力极大，以千灵子数百年仙法修为，内力上竟稍落下风。

    陆振英看清那人面貌，更是骇然，喊道：“是那徘徊！”

    眼见大水已至近处，其中现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妖物，有鱼头怪客，有铁甲虾妖，有人脸螃蟹，有利齿蛇魔，徘徊大喊大叫，攻势愈发凶猛，千灵子被他打了几拳，鼻青脸肿，更是气恼异常，卯足劲儿与徘徊拼杀。

    就在这时，一红衣女子忽然拦在二人当中，纤臂在两人腕上一捏，施展巧妙手法，将妖气仙气一催一搅，千灵子只觉手上一轻，那徘徊狂烈凶猛的劲力陡然消失。红衣女子双掌推出，砰地一声，将徘徊远远推开。

    她身形一晃，拉住盘蜒，说道：“去古墓中。”声音沙哑，似极为苍老。盘蜒与陆振英正慌乱间，如溺者遇船，喜出望外，当即追随她而去。千灵子见敌人数目太多，自知寡不敌众，哼了一声，同时飞身而起，双手连抓，将宣途师徒数人全抛入那墓道，随后足尖一点，已冲入墓中。

    墓穴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千灵子高举金剑，光芒四射，见墓道高深远延，极为广阔，那红衣女子在前头飞奔，身法颇快，但显然留有余力，等候盘蜒等人。而王栽树三人架着宣途，也是没命价赶路。

    身后水声大作，已然淹了过来，盘蜒四下打量，心念如电，想道：“此墓也是依伏羲八卦降魔大阵布置，如此说来，定有封墓机关。”

    那红衣女子从路边拾起一石块，对着石墙一通敲打，盘蜒登时会意，也拾起石块，在她对面敲击，敲到第十下，众人后头乒乓一通啸鸣，两旁伸出巨大石板，慢慢合拢，大水不住涌入，红衣女子攀上石壁，抬手虚托，盘蜒等人被她举到半空。

    千灵子嚷道：“这办法好！”不愿输人，依样画葫芦，将宣途等人救下。

    过了片刻，那石门合拢，大水再难以涌入。盘蜒道：“这石门厚愈城墙数倍，且有灵气守护，万鬼是攻不进来了。”

    众人松了口气，银叶见盘蜒神完气足，而陆振英则与他贴的极近，心中来气，叫道：“咱们既然已深入墓中，自也出不去了？咱们与万鬼豁出去一战，未必便败，这下可被你害的走投无路。”

    盘蜒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伙儿既然来了，到里头瞧瞧，却也并无不可。”他以幻灵真气驱散痛楚，自然行动自如，跟好人一样。但陆振英知他失血过多，虽有万仙之体，仍需照看，故而不停运内力助他疗伤，两人这轩辕玄夜真气何等神效，恢复起气血来加倍迅捷。

    千灵子摸着脸上伤处，痛骂那徘徊下手太重，盘蜒见他挨了重手，竟只是皮外之伤，当真有钢筋铁骨了，想不到此人如此细皮嫩肉、娇小讨喜的外貌，竟这般扛得起揍，不禁啧啧称奇。

    宣途也调养腿伤，过了一炷香功夫，轻身功夫已然复原。他起身向那红衣女子问道：“多谢阁下相救之恩，阁下刚刚那一手，乃是万仙‘云梦沙丘手’的‘滑和式’，功力深厚，不逊于在下，莫非也是万仙遁天层的同门么？”

    千灵子指摘道：“宣途，你见识浅陋，话语啰嗦，我当真没眼看了。”

    宣途蒙千灵子相助，本对他有几分感激之情，但闻言又觉恼火，忍气道：“我怎地见识浅陋，话语啰嗦了？”

    千灵子道：“这位师姐先前化解我与那发光汉子打斗时，所用内劲，的的确确是我万仙‘飞升隔世功’遁天层的心法，招式可作假，底子却万万假不了，你这不是多此一问？既然问出这丢人话来，可不是‘见识浅陋，话语啰嗦’么？”

    宣途怒道：“我又不知她内功情形，问上一句，又能怎样？你也不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千灵子也怒道：“我几次三番救你性命，你小子敢和我顶嘴？你伤养的如何了？经得起我痛揍么？”

    盘蜒走向那红衣女子，问道：“多谢前辈救了大伙儿。”

    那红衣女子衣着密不透风，仰天笑了一声，甚是豪迈，说道：“你也不差，知道这其中关窍，若只有我一人，未必来得及。”

    千灵子本在吵嘴，闻言被引了过来，问道：“这位同门怎知这机关，盘蜒师侄又为何知道？”

    红衣女子对盘蜒道：“由你来说，更明白些。”

    盘蜒一愣，暗想：“她怎知我说的明白？”但论当世玄学之术，盘蜒实乃权威，心中也洋洋自得，当即说道：“我走过这墓道之时，发觉地有圆石，置于八阵方位，而通道走向也暗合八卦之理。故而推测此墓形状，乃是一伏羲降魔大阵，契合地脉，镇压其中亡灵，墓中一应机关、方位、轴枢，都得与阵法道理相符，否则便走了妖灵。我与这位前辈敲出奇音异律，此墓知觉，便启动了封门。”

    盘蜒虽对伏羲八卦有所领悟，却远不及他那太乙术法，但两者颇有相通之处，盘蜒想着破阵，倒推过来，自然便知入阵道理了，并非他所说以伏羲遁甲术推明，此节却不便相告。

    宣途听得暗暗点头，心想：“这小子在门中声誉虽坏，却也算的奇才，他与鲲鹏捣鼓的那山海门，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千灵子崇尚蛮干，不喜玄术，只听得晕头转向，说道：“一句话，咱们出的去么？”

    盘蜒道：“如今并无回头去路，只有往里头闯了。”

    王栽树喝道：“此乃万仙前辈之墓，岂容轻易亵渎？”

    盘蜒愁眉苦脸，说道：“咱们回头无岸，而此墓如此慎重，想必其中定有古仙珍宝，与其被凡人捞走，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叫干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千灵子一听顿时来劲儿，眉开眼笑道：“如捞出宝贝，咱们二一添作五...”看了那红衣女子一眼，说道：“咱们三分天下，各取所需。”他是顽童脾性，见着好玩事物，非得把玩许久不可，一时也忘了自己身份尊贵，岂能做那监守自盗的行径？

    宣途也想：“我正愁修为停步不前，若真从其中找出些神功秘籍来，没准有一天能破云而去，踏入飞升隔世功最高境界。”但这话不便明说，一双眼滴溜溜直转，只是不出言反对。而银叶等小辈弟子也各无异议。

    盘蜒笑道：“好，形势所逼，咱们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便从此墓逃生，若见着好物件，咱们便顺手保护起来....”

    千灵子乐开了花，说道：“不错，正当好好保护。”瞧瞧盘蜒，说道：“你们那山海门怎么样了？你这小娃娃不装模作样，虚虚假假，很和我心意，可要我来帮上一把？”

    盘蜒心想：“这位小爷武功虽强，但却是捣乱惹事的能手，咱们山海门庙小位低，请不得你这尊神。”也不敢出言反对，只得唯唯诺诺，含混几句，推给鲲鹏师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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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除灵易脉祸无穷

﻿    千灵子兴冲冲的便要出发，宣途老谋深算，定下心来，说道：“且慢，这其中尚有不少疑问。”望向盘蜒、陆振英，问道：“两位师侄，先前那大水从山中泛出，随后又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万鬼的高手，将千灵子师弟打成这般模样....”

    千灵子恼道：“我不过是一时没留神，否则怎会吃亏？”摸摸脸蛋，兀自甚是疼痛，心下更是烦躁。

    陆振英说道：“此事极为重大，正要禀告三位长辈。”于是将自己与盘蜒在坛海镇偶遇讨钱帮，中了这徘徊陷阱之事说了出来，但她生性谨慎，不敢说出记忆天极宗卷之事，以免更惹麻烦，只说这徘徊乃是万鬼的魔头，他二人来此处，便是为了找对付他的法子。

    千灵子嚷道：“此人纵然了得，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即便我一时半会儿胜不了他，但我与宣途老杂毛联手，决计是不怕他的，再加上这位师姐，此人压根儿不是对手。”

    宣途冷冷说道：“这位同门，在下于门中不算得粗心健忘，却不知你是哪派的高手？”

    那红衣女子哑着嗓子哈哈一笑，说道：“我乃苦朝派散乐，自来深居简出，不曾与诸位结交，这可当真疏忽了。”

    宣途、千灵子肃然起敬，登时不敢吵嘴，这苦朝一派在万仙门中最为庄重，其门人严守诸般戒律，几与和尚尼姑一般，且门人修行刻苦，乃是万仙门中极精强的支派。而这散乐两人以往倒也见过几面，但听闻此人容貌损毁极重，不愿抛头露面，即便到了人前，也始终不露半寸肌肤，眼下她又将自个儿裹得严密，两人如何认得出来？可此时回想，心中恍然：“原来是她，难怪如此了得。”

    散乐道：“本门仙长预料到这万仙古墓必有一劫，我奉他之令，需得到里头查清这劫难原委，来此一瞧，果不其然。唉，也是我太过草率，出发之前不曾召集帮手，若非两位同门在此，我可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了。”

    宣途哈哈一笑，疑虑全消，说道：“若非师妹到此，咱们俩也已吃了大亏。咱们互帮互助，乃是理所应当的。”

    如此一来，众人皆感欢喜安心，以万仙门的声威本领，处理凡间事务，最多不过几位小辈弟子出面，往往便可迎刃而解。此地既聚集万仙三大遁天高手，那是极其罕有的情形，无论墓中有何危难，料来也不至为难。

    散乐谦逊几句，不再耽搁，率先迈步前行，众人相继跟上，此墓道深邃幽远，阴森死寂，接连行了数里路，只听见自己脚步声响，更觉异样，好在墓中气息也不浑浊。

    这般走了半天，前头又一座大石门拦住去路，这石门上广大至极，有如天门，上有轩辕浮雕，武勇生动。散乐仰望此门，似乎她面罩布下眉头紧锁，深受困扰。

    千灵子问道：“这大石门要如何破开？我千灵掌力虽然了得，千灵天兵人数虽多，但拿这大石头只怕也没辙，等我将其凿开，少说也要半个月时光。”

    宣途道：“莫要胡来，此石上定有仙法加封，若要硬闯，只怕连洞都塌了。”

    散乐喃喃说道：“想不到做的....做的如此决绝，竟用这轩辕神像加固，这可....万无一失了。”

    盘蜒最擅长分辨人言情绪，听她虽说的是“万无一失”四字，但隐约之下，极为难过，似乎与心爱之人就此永别似的。

    盘蜒沉思片刻，微笑道：“散乐前辈来此之前，莫非不知此间情形么？”

    散乐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容古怪，不禁转过头去，不与他对视，说道：“我不过....不过稍有耳闻罢了，如今这大石拦路，我也无法通过，唉，想必是白来一趟。”

    千灵子吓得一蹦老高，喊道：“那咱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儿？”

    散乐道：“墓外那两扇石门并非永久固封，等三天之后，咱们可再敲墙奏音，就此出去。”

    千灵子先是一喜，又大失所望，说道：“如此说来，咱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这墓中宝物莫非取不出来了？”

    盘蜒道：“既然是降魔阵法，便并非牢不可破。”

    散乐身子一震，喜道：“你果然有法子？”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说道：“我见师侄面相聪明，不出所料，竟精通此间道理。”

    盘蜒心中暗暗冷笑：“这婆娘装的好像，可她早知我本事，她来此并非防止劫难，而是要深入其中，施展阴谋诡计。她虽未必是万鬼之人，也决计不与万仙一路。”

    他眼下虽是万仙门人，可除了陆振英、雨崖子两人之外，心底对旁人总十分疏远，眼见这散乐别有所图，好奇心起，大感有趣，忍不住便要助她行事。他道：“此门与这降魔地脉融为一体，暗中招来仙气神灵，迫退这墓中邪物。但身在脉中，随这地脉而变化，只需变动风水，便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此撤去这降魔之法。”

    散乐赞叹道：“师侄所言精微奥妙，令我茅塞顿开，不知该如何行事破阵？”

    银叶嚷道：“他不过有口若悬河、天花乱坠的本事，哪里能开启这墓门？也太小看千年前咱们万仙的祖宗了。”

    王栽树、钟代与她交好，也齐声嘲笑道：“盘蜒师弟口发仙音，暗藏神功，莫非就能一举开门么？”“是了，他自以为自个儿强胜祖师，好生狂妄，但面临这神威仙法，他以为他那阴谋诡计有何用处？”

    盘蜒怒道：“我若能开启此门，你们给我下跪赔罪么？”

    银叶双手交叉胸前，神色轻蔑，说道：“我便不信，就凭你这些小小把戏，若能开门，天下绝无这般道理。”

    盘蜒好胜心起，在石门前来回踱步，细细打量，穷竭心血，思索破解之法。

    此门本意，乃是镇守墓中极为不祥的‘亡灵’，故而绝不容许开启，以盘蜒伏羲八卦的火候，原本不足以解封。然而机缘巧合之下，三十年前，离此山十里之外的徘徊山体爆发山崩海啸，波及此处，竟从地底根源处诱发变数，这降魔法术功效稍有减退，露出破绽来。

    受此影响，尔后三十年内，这门后仙气诡变，奇上生异，异极生妖，诸因叠加，这门上灵气已然松动，再过百年，或许自然而然便会消除。而盘蜒无法以脉术消解阵法，却剑走偏锋，以太以幻灵奇术拆解，费心钻研一个时辰，已将法门前后想的透彻。

    他停下脚步，闭目将法门再想了一遍，料来定然可行，遂说道：“我已有开门之法....”

    银叶嗤笑道：“谁会信你这奸诈小人？”

    陆振英大声道：“盘蜒哥哥如若不成，难不成你冷言冷语，便有法子了？给我好好听着。”

    银叶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不语。

    盘蜒续道：“但我有言在先，这门后墓中之物极端怪异，非仙非鬼，非人非妖，非生非死，乃是异数怪胎，一旦开门，降魔真气涣散，顷刻间便会极为凶险。”

    宣途顿时犹豫起来，暗想：“莫要因一时贪心，闯下大祸来，是否该就此收手？”却听千灵子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没底了。这门还是不开...”

    银叶哈哈笑道：“果不其然，盘蜒师兄，你这招故布疑阵，当真用的高明至极，被你这么一说，谁也不敢真让你尝试啦。”

    千灵子“咦”了一声，心下纠结，既怕后果，又想一试。宣途被银叶这么一说，也想：“莫非这小子确在骗人？”

    盘蜒察觉散乐呼吸稍有变化，她遮掩极好，心跳平稳，但盘蜒心思何等灵敏，瞬间察觉异样。

    但盘蜒何必在乎？

    散乐说道：“我苦朝派武功冠绝万仙，这门后妖物再如何凶险，我也是万万不怕的。”顿了顿，又道：“千灵子、宣途两位同门，若真担惊受怕，还请原路返回，待我入内除妖之后，再带两位来找寻祖辈众宝如何？”

    千灵子受不得激，高声喊道：“我法剑派武学深湛，何尝比你苦朝派差了？你不怕妖物，难道我千灵子会怕？若真有妖物出来，咱俩倒要比比谁杀的快，杀的多。”

    宣途脑子一热，顾及颜面，贪图宝物，也道：“既然两位如此，我自也不能落后。盘蜒师侄，你若真能开门，这便动手吧。”

    盘蜒地下脑袋，双目望着地面，不让人看他脸上笑容，他自知这笑容有如鬼怪，自个儿也控制不住。他须臾间回复如初，正对石门，手抵正中，说道：“还请散乐前辈站在我左侧，宣途前辈站在我右侧。”散乐，宣途照他所言，各自站好。

    千灵子急道：“那我呢？你怎地把我忘了？”

    盘蜒道：“还请千灵子前辈站在我肩上。”

    千灵子登时又恼了，叫道：“你是看我个儿矮，想要消遣本仙？”

    盘蜒笑道：“中枢轴转，变化最多，唯有千灵子前辈心思灵巧，功力高超，足以坐镇。”

    千灵子转怒为喜，笑道：“你怎地不早说，害我生气，险些愁白头发。”身子一转，已落在盘蜒肩膀，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盘蜒道：“我将运真气，调度这门上灵....咳咳....脉象，发出光亮，请三位逆运劈空掌力，转为隔空黏劲儿，将那脉中仙气捉除，此乃除灵...咳咳...易脉之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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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浴血而生为鬼人

﻿    这三人皆是万仙中第一流的高手，若要隔空取物，可达十丈之远。盘蜒掌心发力，运太乙术法，挪转门上灵气，喊道：“散乐！”

    只见一道绿莹莹的光球从门上鼓起，离地约莫五丈，散乐伸手一拿，掌风所及，那光球登时消了。

    千灵子笑道：“好玩，好玩！”甚是兴奋。盘蜒又道：“宣途！”宣途见着光球，也轻描淡写的取下。

    盘蜒此举，乃是在此门上布太乙八将小阵，分“掩、迫、守、攻、囚、击、关、格”，引导其门上精灵现形，其焦灼激烈之处，不逊于与高手拼斗，自身也大耗精力。千灵子等三人仙法深厚，远胜盘蜒，除灵时随心所欲，大见逍遥，但盘蜒一边估算，一边驱阵，累得满头大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上荧光汇聚，盘蜒道：“三人合力！”到此时已呼吸沉重，从胸腔中直喘出来。千灵子、散乐、宣途同时出掌，这一拉足有万斤力道，只听轰隆一声，大门摇晃，灰尘簌簌，有如瀑布。盘蜒急忙缩手退开，喊道：“门后有妖物！”

    陆振英喊道：“盘蜒哥哥。”将他挡在身后，银叶等天地派三人不料他真能成事，神色惶恐焦虑，小心提防敌人。千灵子哈哈笑道：“两位同门，咱们比比谁杀的妖物多些？”

    那大门朝两旁缩入，机关力道极大，连洞穴都随之晃动，待得烟尘消停，果然见黑暗中现出许多眼睛，眸中红光闪烁，凶相毕露。

    宣途心下一凛，暗想：“这眼神蕴含神识，并非野兽，倒像是活人。但这古墓千年前便被封住，怎会有人在内？”

    忽然间，那一双双眼睛飞速冲出，千灵子金剑照耀，看清来人，只见一个个皆为人形，只是秃头消瘦，双耳尖尖，爪牙似虎，身形快如灵猫，从天上地下朝众人扑来。

    千灵子笑道：“原来是一群古怪妖人，何足道哉？”嘴上先讨些便宜，双掌平推，砰砰几声，同时打中六人。他本算定以这一掌之力，众妖纵然不死，也必骨骼寸断，行动不得，谁知敌人中掌之后，虽远远摔开，但旋即又一跃而起，断骨转眼便恢复原样。

    千灵子脸上变色，喝道：“骨头好硬！逼我使出真本事来！”双手连挥，刹那间金甲武士纷涌而出，正是他千灵天兵的绝学。众天兵聚在一处，可抵凡间数千甲士，霎时兵刃如网，勇猛无畏，迎向众妖。

    只见一妖蹦跳如飞，扑向银叶三人，王栽树大喝一声，掣出降魔木剑，劈向那妖胸口，谁知那妖背后陡生翅膀，如蝙蝠般在空中一转，瞬间咬向王栽树脖子。王栽树惊呼起来，险险避开，脖子已被擦伤，他不敢再有丝毫小觑之心，凝神应战，使出天地派逸风剑法，拆到十招，这才将此妖杀死。

    陆振英见银叶遇上敌手，苦战不下，而盘蜒一时无虞，说道：“我去帮你的银叶姑娘。”

    盘蜒喊冤道：“怎地是我的银叶姑娘？”

    陆振英微微一笑，施展轩辕真气，动如惊雷，身子腾空一转，长剑如圆月般斩出，将那妖脑袋劈开，替银叶解围。银叶气喘吁吁，伸手抹汗，说道：“谢...谢谢...”陆振英说道：“小心！”将她一扯，再出一剑，登时又杀一妖。

    银叶生性刚强好妒，见陆振英武功比自己高了十倍，暗暗惊怒：“她入门不过三、四年，怎能有这般功夫？只怕已远超渡舟一层，至于第四层境界了！盘蜒便是因此对她着迷？”

    殊不知陆振英这十多天来屡逢磨难，多与当世豪杰过招，她本就聪明，又开了眼界，于招式上大有进益。而她与盘蜒彼此通晓真气，将玄夜内劲吸入体内，加上无意中修得天极宗卷上的神通，内力上也突飞猛进。如此内外兼修，身手已颇有宗匠风范，远胜过郑喜、马勒等第三层弟子。

    而银叶自入万仙门之时，便是本派中出了名的才女美人儿，一贯心高气傲，倍受同派师兄疼爱，然则她先败于盘蜒之手，对他憎恨至极，随后再被陆振英所救，知道她与盘蜒交好，见了她神妙潇洒的功夫，非但不觉感恩，反而嫉恨交加。

    她自知身在险境，不能多想，背靠陆振英，摆开架势，戒备敌人，蓦然见有一高大妖人落在她面前。那妖人倒不急于拼杀，反而形态从容，朝她微笑。银叶与他眼睛对上，顿时再难挪开目光，她心中宁定，似乎昏昏欲睡，又仿佛听那人在她耳边说道：“咱们无冤无仇，何必厮杀？你有想杀的人么？那人眼下不防备你，你为何不动手？”

    银叶本就有心病，被那人看穿，中了邪法，毫无抗拒之能，刹那间神智全无，回过身，手掌如刀，直取陆振英背脊，正是一招“水牛翻身”，王栽树、钟代本前来相救，见到这场景，突然傻立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盘蜒捏住她手腕，将她推开，银叶惨叫一声，落在那迷·魂妖人身旁，抱住脑袋，跪地哆哆嗦嗦。陆振英死里逃生，兀自心有余悸，但见银叶如此，不禁关切，问道：“她中了敌人迷咒？”

    那妖人叹道：“可惜，可惜，只差一点儿，这女子这辈子已醒不过来，她功夫不错，正好当我弟子....”正说话间，银叶猛然跃起，一掌劈在那妖人脑袋上，将他斩成两截，那妖人极为顽强，脑子裂开，仍能喊道：“她怎能...怎能清醒？”

    盘蜒笑道：“你那雕虫小技，怎能制住我万仙？”

    妖人身子抽搐，眼神惊骇，终于咽气，身子渐渐枯萎。

    陆振英却心下了然，盘蜒方才捏住银叶神门穴，注入幻灵真气，破解了那人**术，令他疏忽，终于死在银叶掌下。

    银叶杀了那施咒妖物，心头一阵恍惚，倒在血泊之中，闻到那妖人血中气味儿，忽觉得口干舌燥，而那血液气味儿香甜无比，她喉咙翻滚，脑袋麻木，张嘴伸出舌头，在血池中一尝，那血液立时如潮水般灌入她体内。

    众人正被群妖猛力围攻，除了盘蜒与散乐之外，谁也没有察觉，然则两人不过一愣，随即置之不理。

    就在战况激烈之际，只见空中飞落一人，正在宣途面前，宣途长啸一声，使出孔雀百木功夫，气催草木，将那人死死困住，但那人化作一团白雾，瞬息间从中脱困，宣途吃了一惊，催动掌风，将那白雾打散。那人在远处重聚，朗声道：“都给我住手！”

    此人妖力不凡，声音如同尖刀，传入众人耳中，闻着皆身躯震荡，众妖朝后跃开，千灵子仍要追赶，但散乐说道：“且听他有什么话说！”千灵子哼了一声，倒也听话，就此罢手。

    那白雾妖人说道：“大伙儿不必冲动，他们乃是咱们恩人，虽体内鲜血甜美，但咱们万万不可恩将仇报，否则与禽兽何异？又有何面目自称万仙？”

    千灵子听得怒发冲冠，嚷道：“你管自己叫什么？咱们万仙何时有你们这班怪物了？”

    白雾妖人“哦”了一声，笑道：“诸位果然是万仙中人，我这些手下性子急躁，被关在墓中千年，闻着人血气味儿，一时按捺不住，对诸位无礼，以至于酿成大错，各有伤亡，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在下白仓，在此向诸位谢罪。”说着深深作揖。

    盘蜒、陆振英同时心想：“这些人也爱吸血？想当年我俩在草原树海中遇上一群万鬼的血鬼，与他一般嗜血，那泰慧不也如此么？”两人心意一般，陆振英朝盘蜒点头，盘蜒问道：“不知阁下识不识得一位毒霜的汉子？”那毒霜便是当年接收盘蜒侄女泰慧的吸血妖魔，但已死在轩辕神殿之中了。

    白仓摇头道：“在下千百年来不曾外出，外头之人，一概不知....”

    他身旁又飘来一人，身上罩着白甲，极为高大威武，那人道：“白仓，你怎地忘了？仙露泉中的魔神曾提及毒霜名字。”

    白仓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不错。”

    盘蜒莫名其妙，问道：“怎地又‘不错’了？”千灵子也怒道：“你们这儿也有仙露泉？感情还真当自己是万仙？嘟噜噜，吹法螺，玩的溜，不知羞，脸皮厚，真不错。”

    白仓笑道：“慢来，慢来，咱们一桩桩说明白了。咱们确实曾是万仙门人，在下曾为法剑派门人白仓，如今乃这‘重生派’门人，你先前使得‘千灵天兵’，可见你也是法剑派门人，你练的是不老长春功？泽春是你师父？“

    千灵子吓了一跳，喊道：“你怎地知道？泽春曾是我师父，但这姑奶奶生性太懒，已被我比下去了，眼下她见着我，非叫我师兄不可。”

    白仓哈哈大笑，说道：“泽春这小丫头是我徒孙，按辈分算来，你还是我曾徒孙一辈儿。”

    千灵子哇哇乱叫，死活不信，他虽武学上造诣惊人，震动天下，但对万仙祖辈名人所知极少，宣途则沉稳许多，问道：“诸位自称万仙，为何咱们都不曾听闻？又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刹那间，白仓脸上露出惊喜狂热的神态，周围众妖，各个儿也是如此，白仓问道：“你们不知咱们....被困在此地？连听都没听过咱们？那是何人让你们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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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失魂落魄沉黄泉

﻿    千灵子不虞有他，说道：“没人让咱们来此，我自个儿周游天下，老兄管得着么？”

    盘蜒暗暗心惊：“他们所以休战，是以为咱们另有强援，怕其余万仙门人找上门来。如今这千灵子可说漏嘴了。”忙道：“师叔，散乐师叔乃是奉仙长之命来的。”

    千灵子笑道：“不错，我倒忘了此节，那些老儿自个儿懒惰，不肯挪窝。”

    那白仓又问：“那除了诸位之外，更无旁人同来么？”他竭力装作和颜悦色，但语气中凶煞之气已难遮掩。

    千灵子听他语气不善，傲然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动手？咱们虽无旁人助拳，但对付你们这些假仙真鬼来，也是绰绰有余。”

    忽然间，只听陆振英惊呼道：“银叶师妹她...她断气了。”

    白仓“咦”了一声，说道：“想不到这姑娘与咱们如此有缘。”

    宣途急急查看，果然没了心跳，呼吸也已中断，他怒道：“你们对我徒儿.....好，好，好！”说到第三个“好”字，再度扑出，背后如孔雀开屏，伸出数十根木刺来，喀喀声中，接连刺穿这群“万仙”妖物。

    白仓本就有杀心，又知眼前众人并无后援，再无后顾之忧，喊道：“给我上！”飘忽而至，一招“壮志凌云”，双足如踩祥云，在空中连踢，宣途与他斗了三十招，这才占了上风。他连声大喝鼓劲，要将这杀徒仇敌毙于剑下。

    忽然间，先前那白甲大汉加入战团，手中长出白骨，施展精妙剑招，剑上内力刚猛绝伦。宣途喊道：“这是神骨术？你怎会....”虽然惊讶，但他独斗两人，仍是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千灵子嚷道：“妖人杀银叶师侄，我便杀妖人解恨！”再施神通，令千灵天兵结阵抗敌。但众妖人数太多，动作隐秘，手段狡猾，精通战阵支援之道，他与宣途虽然神通非凡，但到此地步，也仅能自保。

    盘蜒见局面紧急，喊道：“往墓里头跑！”抓起银叶身躯，抛给钟代，与陆振英齐施剑招，刹那间两人真气暴涨，剑尖所至，这群妖仙纷纷逃窜，无人敢撄其锋芒，钟代与王栽树趁势奔向洞内。

    散乐见状，似有些发愣，她叹了口气，蓦地拍出五掌，这五掌力道古怪，各有不同，忽而刚猛，忽而阴柔，或直来直去，或盘旋绕圈，或虚无缥缈，掌风扫过之处，群妖伤亡不少，一时气为之夺，不敢过分逼近，千灵子、宣途也因此摆脱出来。

    盘蜒心头巨震，想道：“这是五夜凝思功的内力！”这掌力玄奥微妙，变化多端，正应了那五般月像，盘蜒修习这功夫时日尚短，仅能以其**，但散乐掌下威力极为惊人。

    千灵子喊道：“走，走！”呼哨一声，剩余金甲武士挡在前头，拦住这群妖物。盘蜒等他来到那石门之后，以雨崖子所传的暖石功，拍出天运掌剑，五行催土，打中地面，引导地上灵气，重布气脉，那石门晃晃咣咣，重新合上。众妖怕极了此门，又见散乐等三人这等神功，哪里再敢追来？唯有眼睁睁看着此门关上。

    其实盘蜒扰动气脉，只是令这石门再闭，门上已无降妖灵气，但这石门本身也有万斤之重，群妖想必不会费力凿穿此门。

    千灵子满头大汗，颇为疲倦，难以为继，说道：“如今双方调换位置，咱们被困在里头，他们反到了外头。盘蜒师侄，你鬼主意多得很哪。”他极少明着夸人，这句话已是极难得的称赞了。

    宣途道：“不知这群妖人是何来头？可是万鬼的妖魔？”

    陆振英说道：“师叔说的极对，我与盘蜒哥哥当年便遇上过万鬼的血鬼，也如他们一般，号称以吸血为生。”

    盘蜒道：“只是那些血鬼，却远不及这些妖人厉害了。那白仓说他听过“毒霜”名头，但却没有细说，不知两者有何关联。”

    散乐见盘蜒困惑，说道：“他说此处有‘仙露泉中的魔神’，可见墓中仍有隐秘。没准这洞里头的妖魔，与那万鬼中的血鬼一样，乃是那魔神所造。”

    盘蜒望向散乐，眼神亲切，笑容温和，说道：“师叔之意，咱们还应当到里头走一遭了？”

    陆振英心想：“盘蜒哥哥对这位师叔敬重的很哪。嗯，她先前那一掌何等神妙，自然令人钦佩了。”

    散乐点头道：“不错，既然来了，不可半途而废，总要弄清这群吸血妖人来历。”

    千灵子道：“我要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替银叶师侄报仇！”

    宣途感激说道：“多谢师弟高义，有师弟此言，我天地派上下同门皆深感恩情。”

    千灵子道：“银叶姑娘死的可惜，我挺看好她，故而非报仇不可，但你小子却与我不对付，我也不要你道谢。”

    宣途怒道：“我怎地得罪你了？自我下山偶遇你之后，你便处处与我为难？你今个儿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千灵子登时气冲冲的说道：“当年我在一僻静之处修炼不老长春功，谁知你这小贼与一女子跑到草中打滚亲嘴儿，我由此练功走火，越练年纪越小，从此倍受同门嘲弄，这口气我忍了数百年，便是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我不来杀你，已是宽宏大量至极了，你小子可别不知好歹！”

    盘蜒与陆振英心想：“谁知你躲在草丛里练功？此事倒也不能全怪宣途。”他二人结下情缘，知道情侣相处，极难自持，尤其万仙中人无生育之能，更是肆无忌惮，倒也体谅起那宣途来。

    宣途面红耳赤，说道：“我倒不知其中关窍，但....但也不能怨我。”

    千灵子又道：“后来你小子瞧见我模样，嘲笑我道：‘何处来的乳臭未乾的小娃娃？还不快去找你娘讨奶喝？’我气愤不过，与你动手，被你打得晕晕乎乎，扔上了树，你可还记得此事？”

    宣途想起此事，知道做的不对，心中惭愧，忍气不语。

    千灵子越想越气，说道：“此事不提便罢，一提起来，真有血海深仇！姓宣的，此事一了，我非要与你好好斗上一场！”

    宣途也是一贯自高自大，自私自利之人，昂首说道：“好！我宣途也不怕你。”

    正吵嘴时，忽听王栽树道：“师妹....师妹她醒过来了！”

    众人大奇，关切探望，只见银叶双目圆睁，喉咙格格作响，但仍并无气血之声。千灵子爱护小辈，凌空一按，一股温暖柔和的内力流入银叶胸腹，银叶身躯颤抖，忽然口中呕出一大口血来。千灵子吓了一跳，连点她穴道止血，但却毫无效用，银叶仍吐血不止。

    宣途怒道：“你害死我徒儿，我和你没完！”

    千灵子反唇相讥：“她十成性命去了九成，本就没救了，况且那一掌本该对症...”

    盘蜒斩下一片衣袖，死死勒住银叶脖子，钟代大喊：“你做什么？”想要将盘蜒推开，但散乐手指一弹，钟代瞬间浑身僵硬。

    盘蜒这手法虽然粗蛮，但却立竿见影，银叶停止呕血，翻身躺倒，喉管仍格格发声。

    散乐沉吟道：“她气息已无，也不用呼吸吐纳，勒是勒不死的。”

    宣途怜爱问道：“不知银叶她患了什么怪病？为何这般不死不活的？”

    散乐指指盘蜒，说道：“盘蜒师侄学究天人，想必已有计较。”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师叔这般抬举我，我怎当得起你这般疼爱？”

    陆振英拍他一把，啐道：“你少来套近乎，师叔对你客气，你倒打蛇随棍上，变本加厉的撒娇起来了？快说说师妹怎么了？”

    盘蜒道：“她死了一大半，活下一小半，这叫‘失魂症’。她脑中魂已离体，找不回来，之所以活着，乃是偏偏留下残魄....”他说到“残魄”二字，心中一阵恍惚。

    我体内也有蚩尤的残魄，它与这姑娘一样，非生非死，可怜可悲。

    宣途急道：“她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千灵子恨道：“这还用问？是那些‘重生派’的吸血妖人下的毒手！这群坏蛋，臭贼，龟孙，混账！”

    盘蜒道：“人死之时，往往‘魂飞魄散’，两者齐失，方能死绝。然则魂魄之说，道理千万，数千年来无人能说的精准。我猜这魂魄本是一物，相辅相成。魂近人性，魄近本性，若魂不在，魄亦可转化为魂。”

    宣途沉思片刻，欣喜问道：“照你这么说，银叶她还有救？她魄还在身子里，只要将魄转为魂.....”

    盘蜒将脑袋凑近银叶，假意细看，实则以阴影掩盖脸上毒蛇般的笑容，他侧目偷瞧散乐，果然见她也似嘴角带笑，但她罩着面罩，也瞧不真切。

    盘蜒抬头问道：“你真要将她复活过来？”

    千灵子嚷道：“这还有假？只要她有救....”

    宣途则冷静得多，听盘蜒语气古怪，问道：“盘蜒师侄，这其中定然....极为艰难，是么？”

    盘蜒说道：“魂主阳，魄主阴，魂近人，魄近鬼。若我将她那魄转化为魂，她由此苏醒，你们猜，还会与原来一样么？”

    众人大吃一惊，不由背脊发寒，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她会...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盘蜒指了指那石门之外，说道：“若我所料不错，她会变成他们，借此获得重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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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老鼠儿子会打洞

﻿    众人猛然一个冷颤，无不震惊，千灵子当即说道：“只要活转，总比这般痴傻要强，不见得真让她死了。况且外头那些妖物号称吸血，实则未必如此，大伙儿也没亲眼瞧见不是？”

    宣途也道：“不错，他们虽怪异凶狠，但乃是被关押多年，神智失常所至，银叶是我徒儿，岂能与他们一样？”

    钟代说道：“盘蜒师弟这便快快动手吧。”

    盘蜒道：“我自身可没这能耐，须得再往里走，借浓厚灵气相助，方可化魄为魂，转世重生。”

    众人自无异议，当即动身，这陵墓依旧深远无比，几无尽头，这几个万仙门人小心翼翼，缓步前行，一路上竟再无那些“重生派”妖仙。

    走了数里，来到一大墓室，空间辽阔，径尺难测，似皇宫神庙一般，数座石桥连至中间一大平台，那平台也如街市般宽广，只见平台里头以围栏圈起罩住，养着无数硕大老鼠，众鼠甚是温驯，非同一般。

    千灵子偏偏怕鼠，顿时筋骨麻软，冷汗直冒，喊道：“恶心，恶心，这群妖人当真该死，没事养这么些老鼠做什么？”

    王栽树道：“师叔，恐怕是拿来当粮食的。”他天地派推崇谐于自然，纳于天地，倒也不觉得恶心。

    千灵子大感反胃，急运功排除杂念。盘蜒走过那圈圈围笼，忽听见声响，只见一熄火的大熔炉，他取过火钳，在熔炉中一拨，哗啦啦声中，许多烤成焦炭的鼠尸掉落下来。千灵子惨叫一声，躲到散乐背后。

    陆振英忍俊不禁，笑道：“师叔放心，这些老鼠都死了。”

    千灵子道：“老鼠怎会死？死一只老鼠，又生出一窝来。”

    钟代见四周并无屠宰割肉之处，颤声道：“莫非他们养这些老鼠，是....是为了喝血？”

    宣途指着一处说道：“只怕不假，你们来看！”掀开一处门帘，只见空中挂着鼠尸，地上有水槽，槽中全是鲜血，水槽延伸至大桶之中。

    千灵子喃喃道：“想不到这群妖仙如此厉害，竟连老鼠都敌不过他们，我能活到今日，真乃侥幸。”

    盘蜒笑道：“那师叔可不如我了，我若施展全力，独斗三、四只老鼠，可谓不在话下。”

    千灵子喜道：“真的？那咱们说定，若老鼠涌来，我可全仗你替我挡驾。”

    盘蜒道：“在下号称屠鼠毙蚊狠郎君，有我在此，师叔可高枕无忧矣。”

    陆振英啐道：“杀几只老鼠，为何这般得意？你看把师叔骗的。”

    千灵子、盘蜒齐声道：“你不知老鼠厉害，瞎掺和什么？”

    陆振英微笑道：“好好好，你二人真是一对活宝，我不管你们啦。”

    众人走过这“粮仓”，偶尔有人影闪过，但藏得极为隐秘，似乎胆怯大于敌意，宣途谨慎，说道：“咱们不熟地形，莫要节外生枝。”

    散乐忽然一动，来回之间，已将一人擒在手上，那人全身透明，在微光中几乎瞧不出来，但散乐稍一用力折磨，那人惨叫起来，现出原形，也是一脸色青白的妖人。

    散乐问道：“你是何人？”

    那妖人身躯消瘦，疲软无力，惨声道：“我叫....我叫....辫获，是此地...此地伙夫...哎呦，哎呦....姑娘手下留情。”

    散乐又问道：“你也是那‘万仙重生派’的人？”

    妖人嚷道：“是，是，姑娘全都知道了？大伙儿....大伙儿人呢？莫非都已...全军覆没了？”

    散乐哼了一声，说道：“不错，那些人如何能抵挡咱们？你如实招来，为何此地竟只有你一人？”

    妖人吓得半死，说道：“白仓长老发梦，梦见仙露泉魔神说：脱困之日将至，要他召集这墓村上下千人，至封魔大门处暂等，不久之后，门上封魔灵气消散，咱们便终于可到外头去了。我....我舍不得这些老鼠，也不想脱离此地。”

    千灵子怒道：“原来这些....小魔头是你养的。”

    妖人颇有些自豪，说道：“是啊，这些祖宗原本顽劣的紧，若非我调·教有方，它们怎会变得如此乖巧？”随即露出心疼神色，说道：“可惜这墓村上下千张嘴巴，都指着小祖宗鲜血解渴，唉，每次放血，我都心有不忍。”

    盘蜒笑道：“如今他们全数....全数不在了，你这些祖宗反而得保平安不是？”

    辫获笑道：“是啊，我独自一人，能喝上多少血？从此不必在伤它们性命了，这叫因祸得福。”

    散乐喝道：“带咱们去仙露泉，我要去见见那魔神！”

    辫获奇道：“诸位为何想要如此？魔神鲜有清醒的时候，即便见到，他也未必理睬诸位。”

    散乐劈出一掌，掌力所及，一笼子登时压塌，里头老鼠血肉模糊，全数死去。辫获眼泪直流，连声道：“我知道啦，知道啦，莫要再动手。”

    散乐放脱了他，辫获道：“要去见魔神，须得路过我那婆娘洞窟，她可凶悍的紧，我得变幻模样，否则她定要发火。”

    宣途问道：“变幻模样？怎生变幻？”

    辫获跪倒在地，双手交叉，蓦然身躯发颤，长出灰色毛发来，转眼变成一人身鼠面的怪物。千灵子尖叫一声，钻入盘蜒怀里，不敢回头去看，王栽树、钟代一齐出剑，但散乐将两人长剑夺下，说道：“且瞧他有何花样。”

    宣途默想：“辫获，辫获.....”忽然脸色惨白，说道：“我听说过一‘辫获’，他乃千年前我天地派高手，创立这化兽奇法，可变作人身野兽，面如虎豹豺狼，你与那辫获有何关联？”

    辫获声音如常，起身笑道：“你也是万仙天地派的？原来你是我曾徒孙，这....这不是挺巧的么？我如今功力不足一成，那狮子老虎是万万变不成了。但现出鼠形，倒也不难。”

    宣途大惊，喝问：“你招摇撞骗，蒙不了我！那辫获早已死了，怎会变成你这下作卑贱的模样？”

    辫获叹道：“你们有所不知，大伙儿当年被万仙同门活生生烧死之后，丢到这儿来，但凭借魔神之能，终于又.......又得了重生。”

    盘蜒身子发颤，心底生出寒意。

    邪念在舞动，恶魔在呓语，他想起了血云所言，那消失不见的罪孽，那层层掩埋的真相。

    这些丑陋、诡异、凶狠、堕落的妖魔，他们真的是恶么？

    那些崇高、伟岸、光明、正派的万仙，他们真的是善么？

    或者善恶交织，已然分不清好坏？

    但罪人需付出代价，这是世道的真理。

    散乐问道：“你们为何会被烧死？”语气急促严厉，似乎颇为憎恨。

    辫获拍拍脑袋，黯然道：“我想不起来了，白仓或许知道，魔神更是清楚，但咱们大多数重生派的都忘得干干净净。”

    宣途插话道：“这还用问？定然是他们犯下滔天大罪，万仙不得不如此处置。”

    散乐贴近辫获，脸上面罩衬出她脸上轮廓，显然五官有些扭曲，辫获胆子极小，见状抱头缩身，抖个不停，过了片刻，散乐知此人确实不知，说道：“带我去见魔神。”

    辫获如蒙大赦，冲了出去，众人紧紧跟上，走了不久，来到又一漆黑洞窟之中，只听上下左右吱吱作响，无数细细的眼珠闪着荧光，千灵子哭喊道：“盘蜒师侄，这人不怀好意，带咱们来老鼠窝了，你快替我杀了他！”

    盘蜒道：“师叔不必惊慌，此人是个人质，有他在此，老鼠不敢轻举妄动。”

    洞中老鼠涌了出来，行动迟缓，慢慢悠悠，半点也不凶恶。随后一身形纤细，容貌憔悴的女子走了出来，尖声道：“辫获，这些....这些又是什么人？”她一副病怏怏的形态，眼神颇为严厉。

    辫获道：“奔裙乖乖，他们乃是外来人，要去见咱们仙露泉的魔神。”

    宣途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群兽夜出’奔裙，你也曾是万仙遁天的高手么？”

    奔裙也不理他，只盯着辫获，痴痴笑道：“你今个儿毛发很是漂亮，咱俩好久不曾...不曾在一块儿啦。”

    辫获嚷道：“那也不忙于一时，这些客人要由你此处通过....”

    奔裙道：“他们要过去，便由得他们好了，你随我来，咱俩快活快活....”拉住辫获手掌，自个儿也变作一头人身鼠脸，两人耳鬓厮磨，抱在一块儿，钻入一石洞之中。

    宣途等人大感肉麻，暗想：“这两个妖魔，好生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但往四周张看，此刻黑魆魆的一片，也不能说是光天化日了。

    盘蜒忽然反应过来，喊道：“给我站住！”那石洞陡然落下一块大石，将二人挡住，与盘蜒等人隔开。

    千灵子哇哇大叫：“他们这是做什么？”

    盘蜒急道：“这女子是要救这辫获！”刹那间，洞中老鼠齐声尖啸，朝众人扑了过来。

    千灵子将脑袋埋入盘蜒肩膀，双手捂住耳朵，来个掩耳盗铃。宣途哼了一声，手中现出木剑，运转如轮，将上前的老鼠瞬间杀死。散乐双掌灵动，使“五夜凝思功”，掌力扩散出去，端的是毫无缝隙，密不透风。众老鼠体型如猫，动作又慢，被稍稍一碰，立时倒毙。

    盘蜒道：“随我来！”趁老鼠一时胆怯，领众人穿过洞穴，来到外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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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朝夕瑶池见河神

﻿    前方洞壁宛如山谷悬崖，一道石桥横连两岸，众人冲过石桥，众老鼠此时已缓过劲儿，重又追赶过来。宣途微觉惊惶：“这许多老鼠毫无止境，何时是个了局？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鼠腹之中。”

    突然间，山下一阵急响，一只老鼠攀爬上来，咬向陆振英，她惊呼一声，推出掌力，将那老鼠打回桥上。随着她这般呼喊，众老鼠瞬间摇摆不定，原地打转，再过一会儿，重又变得温和迟钝，如退潮般离去。

    众人大惑不解，但也就此松了口气。千灵子“咦”了一声，问道：“为何这般？”

    盘蜒立时醒悟，喜道：“振英师妹乃兽围氏血脉，天生与动物为善，便是老虎饿狼也能驯服，何况区区老鼠？”

    千灵子欢呼一声，跳出盘蜒怀抱，拉住陆振英手掌，说道：“这位师侄，咱俩天生投缘，从今往后，便由你罩着师叔我啦。”他脾气与十二岁孩童无异，也不在乎辈分之别，更无半分男女杂念，眼下极怕老鼠，见了救星，当真万事不顾。

    陆振英回过神来，苦笑道：“师叔何必过谦？我....我当竭尽所能。”

    盘蜒道：“咱们防上一手，以免追兵过来。”见这地下山谷中有不少奇花异草，木屋木架，便拆了一些，匆匆布置一番，借草木灵气，促成太乙幻灵阵势，却道：“这伏羲八阵图极为粗浅，但料来老鼠是钻不过来的。”

    宣途、千灵子粗通易理，而盘蜒手法精巧，他二人也分不清太乙、伏羲差异。宣途道：“盘蜒师侄，振英师侄，你二人身怀异能，当世罕见，令我刮目相看，我以往对你二人颇为轻视，如今想来，好生愧疚。”

    陆振英忙道：“师叔过誉了，咱俩不过有些旁门左道，万不能与师叔真实功夫相比。”

    千灵子道：“师侄，你不必理这老色鬼，他没准在打你主意呢。”

    宣途年轻时行径荒唐，但老来已深为收敛，闻言大怒道：“你小子多大年纪？还与这小姑娘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为老不尊，成何体统！”

    千灵子笑道：“贫道今年不过十二周岁，对你这疯话一窍不通，你莫要污我耳朵，染我心思。”

    盘蜒急劝道：“咱们快找一安静所在，此地灵气浓郁，或可将银叶师妹救活。”

    宣途道：“不错，这正是首要大事。”

    陆振英则道：“这墓中为何竟有这小镇般的地方？那些‘万仙重生派’的妖人又是为何复生？咱们可否找些记载，查清此事？散乐师叔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散乐点头道：“极是，极是，咱们当找到那‘仙露泉’。”

    盘蜒盘膝凝神，辨别半晌，说道：“那仙露泉必在阴气至盛，阳气匮乏之处。咱们可借此找去。”

    众人无不赞同，盘蜒接过银叶，朝前进发。

    心中有个声音念道：“盘蜒，你怕了吗？重生派之事，万仙之事，这银叶之事，很快便要灾祸不断了，你能否预见得到？”

    只要振英她平安，雨崖子无碍，霜然顺心，世道越乱，我越是欢喜。

    它又问：“哪怕万仙毁了，万鬼胜了，阎王活了，蚩尤醒了，你也不在乎？”

    我哪有这般能耐？我只是怕了，饿了，闲了，困了，想在世上多活动活动。

    它笑道：“你一直满脑子坏主意，你是毒蛇，盘蜒，万仙不是你的归宿，万鬼才是。”

    或者两者皆不是呢？

    越往里走，血腥气味越浓，但这气味儿丝毫不臭，反而散发清香，似乎这血气清醇，洁净无比。两旁现出浮雕石壁，壁上闪着红光，沾染鲜血，令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浮雕样式内容并无特异之处，不过是仙家驰骋飞跃的英姿，然则盘蜒看在眼中，却觉得这些仙人狰狞至极，似乎在紧盯着自己一般。

    走过长廊巨殿，来到一庙堂中，四下一看，除了一径长十丈池水之外，其余空无一物，而那池中乃是鲜红浓稠的血水。

    忽然间，银叶尖叫一声，脱出盘蜒怀抱，扑通一声，跳入池水，旋即消失不见。

    宣途、千灵子各吃了一惊，凑到水池旁观看，只见里外通红，涟漪不起，阴森可怖的杀气朝外涌出。

    两人骇然万分，心想：“这里头有厉害无比的妖物！”急朝后退开，就在此时，两人齐声痛呼，坐倒在地。千灵子一回头，望向散乐，怒道：“你....是你....你为何....”他毫无防备之下中了散乐一掌，她掌力阴毒，直是匪夷所思，饶是他内力浑厚，但五脏六腑间处处有如刀割，再也站不起来。

    宣途心道：“她可是中了池中魔头的**术？”想要出手抵挡，但散乐在他肩上一点，宣途如遭雷击，“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只觉她那内力有如排山倒海，自己竟半点抵受不住。而同时千灵子也再中散乐一招，仰躺在地，神色痛苦。

    王栽树、钟代、陆振英脸色剧变，三人各挺兵刃，拦在宣途、千灵子面前。散乐袖袍一转，三人手腕巨震，兵刃一齐粉碎。散乐率先一掌打向陆振英，掌力未出，已有风雷潮汐之声，端的是声势惊人。

    陆振英以为必死，脑子一片空白，但盘蜒忽然现身，挡住那一掌去势。砰地一声，盘蜒只觉胸中骨头似全数断了一般，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口鼻涌血。陆振英心痛得大喊大叫，赶忙再转到盘蜒身前。

    她见散乐身子摇晃，脸上面罩湿润，似是汗水，又似是泪滴。

    散乐一抓，将陆振英抛在一旁，手指连弹，也封住王栽树、钟代穴道。她推拿盘蜒胸腹经脉，注入内力，转眼便起死回生。随后她抱起盘蜒，跃入血池。

    血液流入盘蜒口鼻耳中，令他无法呼吸，痛苦异常，而那水池深不见底，似乎一直流入地狱。沉沦许久，两人遇上阻力，将他们往外回推，但散乐运神功反击，一时相持不下。

    盘蜒打了个手势，让她顺着自己的方位来。散乐点了点头，盘蜒寻一条迂回规避之道，引散乐曲折前行。他扰动血水，幻化成太乙阵势，如此破除阻隔，一尺一尺的下潜。

    他感到那池水似要唤醒体内的魄，但两人灵魂尚在，故而被池水排斥。而两人已豁出性命，非潜到池底不可。

    蓦然间，他耳中哗啦一声巨响，终于穿过池水，来到一地窖之中。他隐约见散乐脱去面罩，吻上自己嘴唇，助自己胸肺呼吸。

    她一头白发，脸上仅有独眼，但依旧美貌绝伦，秀丽的难以言喻。

    盘蜒哈哈笑出声来，咳嗽着说道：“霜然师父，果然....果然是你。”

    霜然也露出微笑，在他额头、鼻梁、脸庞上亲吻，说道：“你莫要说话。此地没准颇为凶险。这散乐曾与我有仇，被我杀了，我冒名顶替而来，你眼下已然猜到了？”

    血光就在头顶，映照在墙上，化作千丝万缕的流光，那血水如同帷幕，罩住这密室，但却一滴也不滴落。

    有一衣衫破烂，瘦如骷髅的男人倚靠在墙上，银叶横在他怀中，那男子在她耳畔低语几句，银叶露出甜美、迷醉的笑容，蜷缩身子，就此睡去。

    盘蜒见她嘴角两颗犬牙又长又利，使她脸上露出凶相。

    男子抬起头，眼中紫烟摇曳。

    霜然道：“仙殇，我总算找着你了。”

    男子道：“你还活着？”

    霜然道：“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何还活着。我听说万仙将你杀死，我....我功力不足，便一直在找你下落，尔后遇上些波折....多亏遇上高人相助...”说着偷偷朝盘蜒望了一眼，眸中满是感激。

    盘蜒心想：“这男人是谁？他是师父的老公么？”

    仙殇道：“你想要.....复仇么？”他说话极为艰难，每说一个字，都宛如吞咽刀针一般。

    霜然冷冷说道：“我要替所有人复仇，可不止你一人。”

    仙殇道：“我...万仙....请来三昧真火....烧了咱们所有人，大伙儿搂在一块儿，哭喊....求饶...最终全数....凝成一大焦尸....”

    霜然厉声道：“他们为何如此？果然好生狠毒...”

    仙殇不答，他见盘蜒翻身坐起，两人四目相对，盘蜒传出心意，许久之后，仙殇问道：“你....与咱们一样，也是...贪魂蚺么？”

    盘蜒道：“还请老兄告知在下实情。”

    霜然道：“你已是万仙门人，在门中已有爱侣，还多问些什么？”她想起刚刚打盘蜒一掌，心中又痛又恨，痛自己险些将他杀死，恨他竟为另一女子舍生。

    盘蜒道：“我对师父敬爱之情，无分毫改变。”

    霜然摇头道：“你在门中已另有师父，为何还要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我....我实话实说，万仙负我极多，我此生绝不原谅万仙之人。”

    盘蜒道：“人吃鱼而弃骨，鹤食龟而去壳。我纵然在万仙中有珍视之人，但也并非与万仙一路。”

    霜然愣了愣，忽然仰天大笑，说道：“好，好，欲之所及，管他什么道义忠心？你果然是贪魂蚺，果然是吾辈中人。”

    仙殇道：“我....我将....旧事传给...你二人，千年前发生....之事，不可....让....他们....隐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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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三昧真火烧英灵

﻿    盘蜒挣扎着坐直身子，心下喜悦，凝神倾听，仙殇道：“那.....事在千年之前，我当年并非...贪魂蚺，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其时阎王乱世，生灵凄惨，四处都有妖邪，我与家人走了千里路，躲避...躲避阎王。”

    盘蜒想起血云所述，问道：“千年之前？那阎王可是蛇帝、吞山？”

    霜然目露惊异，问道：“你怎会知道？”

    仙殇道：“正是...正是那二人。我到了...仙山之下，遇上阎王手下妖物，我妻子女儿因此丧生，我狂怒..之中，竟生出潜能，将妖物...杀死。随后我...被万仙所救。”

    霜然道：“当年我已身在万仙中多年，跻身遁天境界。万仙过往便与阎王有仇，祖上有十位顶尖好手接连丧生于阎王手上，万仙对阎王又恨又怕。那年蛇帝、吞山齐至，势不可挡，他们虽找不到万仙入口，但凡间诸国已岌岌可危，也恰巧于此时遇上仙殇。”

    盘蜒问道：“仙殇老兄身有特异之处么？”

    霜然长叹一声，说道：“阎王势大，万仙无法匹敌，有破云的仙长前往极北妖国，找寻昔日曾与万仙携手大战阎王的妖族后裔，众人研究古籍，终于琢磨出一条战胜阎王的法子来。”

    盘蜒指了指仙殇，问道：“便是仙殇老兄么？”

    霜然点头道：“非常之难，当用非常手段，但....但那手段也未免太狠辣了些。”

    盘蜒听她语气悔恨，急问：“他们想出什么法子来？”

    霜然道：“双方首脑商议一番，都觉得若携手抗敌，未必不能险胜，但当年胜过阎王之时，每次皆令本门本国人才凋零，死伤无数，故而此次众人便极为犹豫，不愿再度牺牲。他们决定冒险一试，造出两位‘真仙’来。”

    盘蜒奇道：“真仙？我也曾听过真仙名头，但据传已离世数千年了。”

    霜然道：“此事自然极为艰难，但那时双方决心已定，无可更改，于是兵分两路，各自行事。那北境妖国听闻世上有一神功，名曰‘天极宗卷’，数百年前曾有人练成这功夫，纵横当世数十载，连万仙北妖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北妖经过多年找寻，最终有所收获，找着天极宗卷的传人，邀他出山相助。”

    盘蜒“啊”地一声，道：“仙殇前辈莫非...莫非...练有天极宗卷？”

    霜然摇头道：“那是北妖找着的‘真仙’，而万仙则另有设想。他们知道阎王初现凡间时，会有一场‘魔猎’，将死者灵魂献给阎王。北妖国内一本古书记载：‘人魄化魂，万鬼夜行。’说的是若世人的魄变作魂，人也变作鬼怪。于是便有人想道：‘若令数十万人将魄集于一人身上，化作那人灵魂，那岂不是会造出一个咱们自己的‘阎王’么？’”

    盘蜒瞪大双目，望向仙殇，仙殇点头道：“万仙菩提宗主说....我这人....体质特异，可与旁人...连心，感知旁人情感，我欲为家人复仇，非得...牺牲自我不可。”

    盘蜒颤声问道：“那万仙....找来许多活人了？”

    仙殇道：“北妖...人国，各....各捉来一些，凑齐...五十万之数，绑在一伏羲大阵之中，以...地脉缚灵，将众人...灵魂剥离，残留鬼魄，众人饱受摧残，无尽的痛苦涌入我体内。他们全数...全数死了，而我....受炼魂侵蚀，成了贪魂蚺，成了仙殇，成了对抗阎王的兵器。”

    盘蜒嘴角扩开，凄然大笑，眼神又是悲凉，又是讥讽，他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非常之难，非常手段！果然不假。”

    霜然道：“那练成‘天极宗卷’之人，名曰‘徘徊’，而彼时又得了仙殇。万仙便尊仙殇为万仙宗主，创立一派，名曰‘屠魔派’，麾下聚集万人，皆愿为仙殇誓死效忠。北妖那徘徊对上蛇帝，而仙殇便应付吞山，各方一场天昏地暗，颠倒乾坤的大斗法，我在斗法中受了重伤，不复人形，修炼了数十年，终于再度想起往事来。”

    盘蜒道：“是了，仙殇前辈击败那阎王‘吞山’，而师父之后心神恍惚，漂泊世间，几百年后，终于落入那蛇伯城恶婆娘泰丹春手中。”

    霜然摇头道：“我那时并未尽言实情。我回魂之后，其实返回过万仙，但却打听不到屠魔派半点消息，而当时万仙的宗主命人将我绑起，说我乃叛徒邪魔，放火将我烧死。我于是再度化作蛇形，苦修度日，最终被泰丹春收留，若非徒儿你相助，我只怕会再死在她手上。”

    盘蜒攥紧拳头，手心滴血，他咬牙笑道：“好，好，好，万仙果然非同凡俗，下手果断的很。”霜然是他同胞，是他亲人，是他师父，他听到霜然受此酷刑，不禁大怒欲狂，对那万仙宗主残忍手段恨之入骨。

    他问仙殇：“前辈，那...万仙为何要将你杀死？”

    仙殇道：“我.....我毕竟并非仙人，而是...由死者鬼魄化作的魂灵。他们布下那伏羲八卦阵，转化我时，受我惊魂所扰，仙露泉根源被鬼魄感染。那仙露泉本是灵魂升华途径，但从此以后，湮没在池中梦境现身，引导众人寻求鬼魄化灵之道。”

    刹那间，盘蜒浑身宛如凝冰，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他问道：“原本....原本那梦境中并无湮没？在那书册留名之人，会因魄而变鬼？”

    那我呢？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仙殇道：“那湮没乃是我...我的镜影。”

    他顿了顿，又道：“阎王身在凡世，毕竟有了破绽，被我与徘徊分别击败。我遇上那吞山阎王....嘿嘿......肥胖恶毒，招式诡异，极难对付。我二人受伤极重，一时难以复原。除了‘屠魔派’剩余数百人外，万仙门有许多弟子也将我视作大英雄。新入池水会试的门人，无论是涉水、游江、渡舟、飞空、遁天的门人，在不知情中，大多走了魄变之道，身心近鬼，进境奇快。只要与万仙门人相处久了，彼此便互相憎恨，争端无尽。这些人也投入我的麾下。”

    霜然当时并不在场，闻言俏脸震怒，恨恨道：“他们便因此...因此害了你们？”

    仙殇道：“他们召集万仙盟会，声称各派弟子都需在场。我伤势未愈，也无提防，于是六位....破云的老贼...一同出手，将咱们所有...屠魔派一齐绑了。他们六人合力，可使出‘九天三昧凤火’，想要将咱们烧死。我那些门人属下抱坐一团，将我护住，大多被烧成了灰烬。我受火气所伤，也仿佛死了一般。剩下的....被烧得融成肉油，混杂在一块儿，再也不分彼此。”

    盘蜒闭上眼，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血水中传来灵气，那是深不见底的恨意怨念，死前无私的信仰，心有不甘的绝望。借那灵知，盘蜒尝到了他们那时撕心裂肺、似永不休止的痛苦。

    与我一体，让我知道你们的悲苦，你们的功绩已被世人遗忘，尸骨被抛弃在这深渊的最底层，但至少我会记得你们。

    仙殇续道：“万仙见三昧真火无法将咱们烧尽，唯有将咱们埋在凡间地下，谁知那地方此后频频闹鬼，人心惶惶。菩提无奈，唯有六人合力，将咱们搬到这万仙古墓中，激活墓内轩辕降魔阵，我被扔在这地底深处。”

    盘蜒问道：“后来你又是如何活转的？”

    仙殇道：“我....实则已为贪魂蚺，魂魄模样似蛇，离体而出。借助那尸堆中残存魂魄，我凝聚成这般模样，那尸堆失了残魄，被降魔大阵摧毁，而我只能躲在此地。

    我....颇为侥幸，而那六个老贼万万料想不到，这地底乃是降魔真气的死角，几乎...无法伤我，我凝聚力气，恢复两、三成法力，再散出体内众属下残魄，钻入此地万仙古人的尸首，来一招借尸还魂，令他们重生，他们借万仙躯壳，也不会被降魔阵所伤，如此一来，我几乎精疲力竭，无法离开洞窟。”

    霜然抬头望向那血池，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仙殇道：“我嘱咐白仓，令他捕捉墓中老鼠，杀死之后取血，在地底灌入血水，如此可彻底隔绝降魔真气，令我...多活一段时日。我陷入梦境，保存一丝清醒，我神智可离此墓穴，触及这山中百姓，在梦中与他们相会。”

    盘蜒奇道：“莫非你也传授他们以魄变魂之道？”

    仙殇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两百年前，曾....有一人，名曰‘毒霜’，乃是摩崖山庄的少庄主，他身患重病，我便托梦于他，传他法门，他天资极高，不久假死，随后重生，从此便不知去向了。”

    盘蜒忆起泰慧所言，似乎自己这“泰一”多年前也曾假死，不知是否乃是这仙殇蛊惑所致？但泰家居所离此十万八千里，两者只怕风马牛不相及，况且自己也不爱吸血。

    霜然接过那银叶，细细看她，知道她已成了与白仓一般的妖物，又道：“仙殇，我这就带你出去。只要你还活着，咱们便不算败给万仙....”

    仙殇苦笑一声，说道：“我....我半生半死，早已支持不住，如今我等来....等来传人，也可....解脱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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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重见天日出古墓

﻿    霜然身子发抖，问道：“你为贪魂蚺，即便身躯毁了，魂魄犹在，千万莫要灰心丧气。”

    仙殇微笑道：“这墓中轩辕降魔大阵专为我而布，我若活着，无法出去，且我若一到外界，施展功力，万仙立时得知，我脑中乃是....乃是炼魂...”

    盘蜒瞬时面无人色，道：“你想让咱们把你吞了？”霜然明白其中关键，咬紧银牙，默然不语。

    仙殇道：“这位小兄弟，我先前见你一路来此，似精通太乙术数，是么？”

    盘蜒道：“前辈....学识渊博，竟能瞧得出来？”

    仙殇道：“天意，天意，太乙乃控灵术，我...将灵魂残魄....托付给你，你这就....这就动手吧。你得我...得我功力，却不得轻易使动，否则万仙....万仙必有知觉。”

    盘蜒凝视这残缺凄惨之人，忽然间狠下决心，他一路来此，还能期望什么？这辈子指引他前行的，除了食欲，更无他物，此人自愿充当盘蜒的粮食，那不正遂了盘蜒心愿么？

    如欲施罪于人，不可假借旁人之手，那罪孽是我的，内疚悔恨也由我承担。

    我...当真要替他复仇么？

    盘蜒幻化骨剑，颤颤巍巍的割开仙殇头颅，大嘴开裂，将脑子吞下。仙殇面带微笑，竟毫无痛苦，身子就此软倒。

    于是仇恨如流，往事如烟，将盘蜒淹没。

    他昏迷许久，终于清醒，见自己脑袋枕在霜然柔软的身子上，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说道：“先前你似死去，然后又活了过来。你眼下还是盘蜒么？”

    盘蜒反问道：“师父，你指望我是谁？”

    霜然道：“盘蜒。”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还是师父待我最好。”挣扎起身，说道：“这墓中那些由魄转生之人，体质怪异，大多靠吸血活命。偶尔也会有如咱们这般吃魂的怪胎。劳烦师父找到白仓他们这些鬼人，带他们前往巢国杨鸾之地，那儿多有深洞密窟，可供潜藏。待我此间大事一了，便会来找你们。只是他们不可被阳光照及，否则有性命之忧，故而需朝宿夜行。”

    霜然微笑道：“你已然有打算了？真是一点儿没变。你叫他们鬼人？”

    盘蜒道：“那是仙殇起的名目，非仙非鬼，索性管自个儿叫‘人’吧。”

    霜然指了指银叶道：“这女娃儿已是鬼人，我便带走了。”

    盘蜒想起又要与她分别，万分不舍，朝她跪下磕头，说道：“劳烦师父了，徒儿不孝，不能陪伴师父身侧。”

    霜然叹了口气，也跪倒向他磕还，道：“我将时时盼再与你相会，你......对你那爱侣可是真心么？”

    盘蜒心中一凛，暗想：“媳妇娘亲，自古相互瞧不顺眼，我师父也是一般。”头疼起来，说道：“自然千真万确。”

    霜然拍拍他脑袋，道：“那我便不杀她，但万仙终究是我等大敌，还望你莫要因此摇摆。”

    她神色平淡，但语气甚是坚决，似乎无论盘蜒如何打算，她都不会强迫。

    为何不向万仙讨回血债，让他们为罪行而受苦？如若视而不见，坐视不理，这世间岂不太无趣了？

    盘蜒只知有罪便有罚。

    盘蜒道：“师父，此事不可急躁，当徐徐图之。但仙殇将心魂托付于我，我岂敢稍有辜负？”

    霜然道：“你虽得了仙殇残余功力，但暂且运用不熟，也未必胜得了那宣途与千灵子任意一人，可要我出去将他们杀了？”

    盘蜒摇头道：“他们实半点不知实情，还请师父开恩，饶他们一命。”

    霜然微微颔首，跃入血池，游升而去。

    盘蜒心想：“那徘徊曾与仙殇并肩作战，他又是为何死去？莫非也是万仙陷害的么？”他思索许久，不得其解，又料定霜然走远，朝上一跳，顺着血池往上游水，不久之后，从水中钻出。

    只听陆振英惊呼一声，忙将他拉上，喜极而泣，说道：“我....我以为你...淹死在里头....你下次不许再替我抵挡，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

    盘蜒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我也是这般，因而谁中那一掌都无关紧要，咱们生死都在一起。”

    陆振英、王栽树、钟代被霜然点中穴道，其余人则中掌昏迷，陆振英醒来时霜然早已离去，更不知盘蜒去向，她正心急如焚，却见盘蜒从血池中冒出头来，登时喜出望外，又听盘蜒言语情深，心中情意缠绵，甜甜蜜蜜，恨不得一辈子躺在盘蜒怀中，再也不分开半寸。

    她问道：“那散乐到底是谁？她现在人呢？”

    盘蜒说道：“这婆娘并非散乐，真的散乐恐怕早被她杀了，随后来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骗过咱们。她将你们制住之后，要我破除此地降魔阵法，遂带我跃入池水中，想找寻下头宝贝。”

    两人本心意相通，无法欺瞒，但盘蜒可伪装心思，毫无破绽，陆振英并未察觉，奇道：“那然后呢？”

    盘蜒道：“那婆娘上了大当，池水中只有一具死了多年的尸体。她气恼之下，捉了银叶师妹，也不及害我，就此离开。”

    陆振英兀自后怕，吐吐舌头，说道：“这么说来，她倒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否则她出去时再补上一掌，咱们可全活不成了。”

    盘蜒笑道：“你心肠太好，这等狡猾敌人，你也念她的好处？”

    陆振英说道：“这叫实话实说，不能昧着良心，她虽是对头，但盗亦有道。”

    两人依偎一会儿，陆振英忽然省起千灵子、宣途等人，忙与盘蜒施救。王栽树、钟代不过穴道被封，时候一到，自然解了。而千灵子、宣途则去了半条性命，即便以两人仙体了得，若要痊愈，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盘蜒与陆振英合力运功，调理两人经脉，过了一天一夜，方才将两人救醒。

    千灵子稍复精神，立即破口大骂道：“那老太婆，老尼姑，一辈子没人讨的恶婆娘！下手忒也狠毒，我这般可爱的小娃娃也毫不怜惜！还掳走了咱们银叶师侄....”

    宣途冷不丁说道：“你省些力气吧，好几百岁的人了。咱们动手不动口，将来必报此仇。”

    千灵子火气上涌，又要喝骂，但一口气转不过来，大声咳嗽，唯有作罢。盘蜒抱住千灵子，王栽树、钟代扶住宣途，在洞中转了一圈，并无出路，唯有从原路返回。路过石桥，鼠洞，鼠笼，墓道，众老鼠全不来犯，而那奔裙、辫获二人早不知去向。

    再走了大半天，只见外头两扇墓门打开，阳光从外头照射进来，那些重生派的鬼人已然不见，盘蜒心知是霜然所为。

    出了墓穴，天上日光惨淡，但仍令众人精神振奋，盘蜒道：“那些重生派千百年来困在墓中，真不知怎生熬的过来？”

    宣途道：“快些走吧，要不然那巢国兵马与万鬼....”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行军之声，来势颇快，脚步密集，人数难以估量。宣途等人心下惊恐，千灵子骂道：“你这碎嘴招祸，真该点你哑穴！”

    宣途道：“这与我有何干系？”

    千灵子道：“关系可大了，咱们两大万仙遁天高手，想不到今天要死在凡俗小人之手，传扬出去，岂不遗臭万年？”

    转眼间，山谷转角现出大军，旗帜飘扬，上书“未欢王”三字，众将士穿红甲，举红枪，踩红靴，踏红土，样貌强横，气势霸道，数目约有五万之众，前是骑兵，中是步兵，后是弓手，整齐列队，军容不乱。另有万鬼妖魔混杂其中，那徘徊赫然在列，幽丛与蛇帝却不见踪影。

    未欢王道：“将这些万仙杂碎捉了，如想反抗，便砍掉那人脑袋。”

    陆振英说道：“此地开阔，快退到墓中去。”盘蜒道：“好！”急忙再入墓道，但那徘徊大喊一声，突然跃了过来，如一道疾风，瞬间拦住众人去路，盘蜒与陆振英一齐出手，刀剑凝黑白真气，激荡震动，刺向徘徊。徘徊挥手挡开，喊道：“就是你二人！天极卷宗！天极卷宗！”

    宣途大吃一惊，问道：“什么天极卷宗？”

    盘、陆二人无暇回答，分斩徘徊双肩，真气宛若狂岚，招式巧妙无比，但徘徊稍一回身，将两人招式避开，一拳打向盘蜒，盘蜒引导陆振英内劲，接下这一招，砰地一声，三人各自退开，竟一时难分高下。

    虽在危急关头，但陆振英仍一阵惊喜，喊道：“盘蜒哥哥，你功力大有长进了！”

    盘蜒道：“这是自然，那血水池可是白去的？”陆振英紧随盘蜒，两人跃上空中，罡气笼罩，如黑龙白鹤、青电苍雷，直刺向徘徊。

    他们此时联手，威力已不逊于千灵子、宣途任意一人。而那轩辕玄夜真气更似是这徘徊克星。徘徊本来身躯刚强，便是宝刀利刃也难伤其肤，然而被两人内劲一碰，他便露出痛苦神色，大叫着朝后逃开，却又心有不甘，仍寻机与二人游斗。

    千灵子、宣途等人此刻得见两人联手声威，心中惊讶直是非同小可，千灵子喊道：“两位师侄，你们武功原来高得很哪，这又是什么功夫？”宣途心想：“这双人剑法轻灵快捷，威力奇大，真气攻守一体，果然是罕见的神剑。若非这般神功，也挡不住这钢筋铁骨的万鬼门人！”

    斗到紧要关头，盘蜒心想：“这徘徊心智不全，可以智取！”朝陆振英传达心念，陆振英登时会意，两人瞬间连出虚招，刀剑一快一慢，露出极大破绽来。

    那徘徊果然中计，紧追过来，猛力朝陆振英砸去，这一拳快如离弦之箭，力可排山倒海，但陆振英早有防备，轻轻移步，已然避开，盘蜒趁势劈出明月宝刀，哗啦一声，正中徘徊胸口，此刀本就锋锐无比，又蕴含凌厉气劲，须臾间斩出一道深深口子，徘徊惨叫起来，跪倒在地。

    盘蜒、陆振英心头一喜，但蓦然间两人心口剧痛，眼前一黑，感到那徘徊体内的天极神通朝他们二人汇聚而来，盘蜒惊慌心想：“咱们身上也有天极卷宗，若杀了他，咱们便会被迫吸收他功力，届时浑身动弹不得，周围强敌环伺，那可必死无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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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亲朋好友远方来

﻿    那徘徊迷糊片刻，复又站起，胸前伤痕已然不见，他撕裂衣衫，露出身上刻字，字样闪着绿光，忽然间手掌一劈，这掌力沉重猛烈，宛如天龙坠云，却又方位诡谲，不知从何而来。盘蜒、陆振英朝右躲闪，但那掌风倏然一变，又绕圈追至。

    陆振英喝道：“看掌！”借盘蜒内力，拍出雷霆一掌，两股巨力相撞，徘徊掌力登时溃散，不料霎时化作千丝万缕，缠绕上来。等两人知觉时，那内力已黏住两人轩辕玄夜真气，陆振英只觉内息狂涌，正被那徘徊飞速夺去，她惊呼道：“他在强夺咱们的天极内力！”

    盘蜒道：“让他夺走好了！”陆振英恍然大悟，不再抗拒，刹那间，两人得自野秋老丐的神功离体而去，飞入徘徊丹田。如今世上天极神通内力终于齐集，再无旁落，徘徊仰天大笑，振臂高呼，身躯膨胀，霎时体形又大了一倍，万鬼众人见状大喜，也弹冠相庆，欢呼雀跃。

    但这真气入体，融入经脉之时，徘徊浑身僵硬，无法动作，此时徘徊身躯刚硬至极，敌人也万万伤不了他。可盘蜒在那天极内劲中融入太乙幻灵功夫，迷住徘徊心念，竟令他护体神功难及心脏要害处。盘、陆二人遽然一动，长剑如流星般划过，扑哧一声，刺入徘徊胸口。

    徘徊双目暴圆，身躯霎时变得僵硬、软绵，渐渐缩小，成了个娇弱的幼儿，又缓缓腐化，成了一具尸骨。局面骤变，万鬼门人同时惨呼起来，陆振英也扭过头去，不忍凝视，心中隐隐痛惜。

    那幼儿口中吐出一绿光闪闪的圆球，圆球周围似罩雾霾，仿佛将发散开去。盘蜒眼疾手快，连连出掌，以劈空掌力化作一太乙八将阵，困住那圆球。他料定这圆球乃是“徘徊”真身，不如此处置，那圆球便会散做真气，涌入自己与陆振英体内，将自己二人化作新的“徘徊”。

    他将圆球捧在手中，思索片刻，塞入怀里。

    先前三人相斗之时，未欢王遏制大军，未曾相助，一来是三人斗得太急太快，寻常兵卒难以插手，二来他对这徘徊颇为忌惮，想令双方两败俱伤，他可借机除去隐患。此刻见未欢落败，他喊道：“放箭！”于是弓手举弓，万千箭矢离弦，朝众人头顶落下。

    盘蜒、陆振英急往墓道退去，挥剑抵挡飞矢，但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处处落箭，紧密得全无间隙，两人纵然有气罩护体，但与徘徊激战许久，疲累至极，守御薄弱，转眼已分散欲破。千灵子急道：“快些，快些，拼着挨一两箭，快些跑进来！”虽急火攻心，却无力相助。王栽树、钟代二人则傻愣旁观，更不上前接应。

    忽然间，大军后方连声痛呼，兵刃落地，阵型大见散乱，未欢王身在阵中，心头大惊，回头去瞧，只见许多手持宝剑、衣袂飘飘之人冲杀进来，各个儿武艺高强，超乎想象之外，有数人更使出奇异法术，无人能挡。

    未欢王惊呼道：“来者何人？”

    有一青袍书生一闪而至，手中长剑幻影重重，眨眼间清清楚楚刺出数十剑，身旁敌人或死或伤，连盾牌都被此人剑尖绕过，仿佛他那长剑由虚返实，已臻空明。陆振英看清那人面貌，喜道：“鲲鹏师公！”宣途、千灵子也喊道：“原来是鲲鹏师弟。”

    大军中万鬼门人喊道：“是万仙！”“杀千刀的万仙，偏偏此时赶来！”“咱们有言在先，不得启战，尔等不守信义么？”

    鲲鹏厉声道：“尔等闯入中原，屡生事端，今日又与凡人勾结，害我万仙同门，岂容放纵轻饶？”

    又见一巨型翠鸟振翅飞过，落在盘蜒、陆振英面前，一容貌秀美的道姑飘然落地，握住盘蜒手掌，说道：“徒儿安然无恙么？你害得咱们好找。”

    盘蜒喜道：“师父，你们果然来了。可是收到我那泪滴子母石？”

    雨崖子道：“你说‘陆腾摩崖山庄’，咱们谁也不知那地方在哪儿，碰巧见到这支大军赶来，咱们紧跟在后，总算赶得及。”她温勉几句，陆振英朝她鞠躬道：“师伯祖，我乃海纳派陆振英....”

    雨崖子笑道：“我知道，你是盘蜒义妹，便和我亲徒儿一样。”拍拍她肩膀，甚是亲切，施展轻功，快如风火，瞬间杀入敌阵，使出“玄武裂地”，轰隆一声，周遭数十个敌人筋骨寸断而死。陆振英赞叹道：“你师父武功，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盘蜒道：“你这马屁要当面拍，否则抵什么用？要她老人家亲耳听到，这才真心欢喜你这徒儿媳妇。”

    陆振英脸上一红，啐道：“人家说的是心里话，谁拍马屁了？”

    两人跃上高坡，粗略张望，见来人全是万仙“山海门”的干将，约莫百人之数，但各个儿以一当百，张千峰、洗水道人、三芝道人、白素道人、四方道人全数在此，行动迅速，身法灵活，内力雄厚，战阵也有条不紊，足见鲲鹏训练有方。鲲鹏、雨崖子更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散。

    便在这时，盘蜒瞧见一人，心中一动，对陆振英说道：“你留在此处。”

    陆振英想说：“我与你同去！”但盘蜒摇了摇头，传达心思，陆振英信任于他，不再多言，只道：“万万小心。”

    盘蜒施展奇门步法，绕入战场，见张千峰出掌出剑，招式逍遥潇洒，武艺显然又有长足进展，仅比雨崖子逊色一筹，敌人虽纷涌而来，箭如雨下，矛如飞蝗，但在他天琴云弦掌内劲之下，无人能伤他分毫。

    盘蜒又见地上有一具尸体，缓缓挪动，爬向分物道人，突然钻入地底，丝毫不露形迹。盘蜒喊道：“小心！”使出天运掌剑，宝刀劈下，铛地一声，手臂巨震，朝后飞退几步。

    那尸体本想偷袭分物道人，被盘蜒这般一扰，刀锋偏了几寸，分物道人猛然警觉，一矮身，险险避过，那尸体趁势一掌，正中分物胸口，他惨叫一声，闭气晕厥过去。

    那人现出形貌，乃是一巨大蚂蚁，前肢如刀刃一般，正是屡次与盘蜒交手的幽丛，他怒视盘蜒，喊道：“又是你！”前肢倏然斩落，盘蜒在刀上凝聚幻灵真气，刹那间招式虚实难辨，身影如云，勉力避过幽丛数招，但已是岌岌可危。

    便在这时，张千峰从旁夹攻过来，一掌拍出，宛如天网，蓦地自行转向，直取那幽丛破绽，幽丛低哼一声，背心中掌，身子转过，朝张千峰反攻过去，张千峰使真阳神剑，剑上光芒直刺幽丛脑袋。幽丛脑门顶来，竟硬生生承受一击，双手一挥，咔嚓一声，将张千峰长剑斩断。

    张千峰“啊”地一声，喊道：“好妖魔！”身子陡然拔高，连连拍出掌力，幽丛双足一蹬，冒着攻势，从掌力中穿过，挥臂再攻。张千峰万料不到这幽丛妖法这般高强，以伏羲八卦之术避让，总算逃过一劫。他落在地上，手臂火辣辣的疼痛，这才发觉被这妖魔斩伤。

    盘蜒赶至张千峰身边，说道：“张仙家，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张千峰道：“这妖魔很是了得，远胜于我，你快些去找师傅，让他来将其除去。”

    盘蜒道：“靠旁人帮忙，岂不无趣？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试上一试。”

    张千峰知他智计过人，忙问道：“什么主意？”

    幽丛从天而降，挥肢刺落，张千峰瞧出他对准盘蜒，急使天琴云弦掌，盘蜒等的便是此刻，忽也拍出太乙幻灵掌，两股掌力同时扩开，微光闪烁，如一张轻纱般将幽丛裹住，景象极为怪异。幽丛微微一震，仍飞扑过来，盘蜒“啊”地一声，脖子上被割下一大片肉来，瞬间鲜血长流。

    张千峰喊道：“你快快退下！我来...”话音刚落，却见幽丛愣在当场，过了片刻，身上甲壳粉碎，肌肉变形，成了一残缺不全之人，模样半死不活，令人不禁生畏。

    张千峰“咦”了一声，奇道：“为何那一掌能制住他？”

    盘蜒知道其中道理，却不道破，说道：“看来咱们误打误撞，拖延久了，竟耗尽此人功力。”

    张千峰笑道：“你胡说些什么？这人妖力深厚至极，怎会如此不济？你到底使了什么鬼法子？”

    盘蜒忽然惊呼道：“敌人凶猛，咱们不可偷懒！”足下滑溜，瞬间跑的没了影。

    张千峰苦笑着摇了摇头，隐约觉得这幽丛未死，凭空凝聚真阳内力，化作一柄火光熊熊的宝剑，一剑斩落，只听虎虎声中，那幽丛身躯焚烧起来，顿时烟雾重重，不久化作灰烬。他环顾战场，复又投身其中。

    等张千峰一走，周围景致变化，盘蜒从透明无人处钻出来，背起幽丛躯体，复又钻回其中，再度消失无影，原来这幽丛尸首并未烧尽，先前张千峰所见，则是盘蜒布下的幻景。他得了仙殇残魄，内力又大有增长，心智武功也颇有进益，此时施展幻灵内力，藏于乱糟糟的战阵中，便是雨崖子、鲲鹏察觉不了。

    他察觉这幽丛与墓中鬼人一般，也是死而复生之人，但幽丛情形更惨，体内鬼魄时而化魂，时而归魄，故而时生时死，却总能一息残存。盘蜒从仙殇那儿习得残魄化魂的道理，此时反其道而行之，借着张千峰那天琴云弦掌的方位，将幻灵掌力侵入幽丛心经，他掌中蕴有仙殇浑厚至极的内力，幽丛伤势也未痊愈，竟一举令他魂魄归位，变回原形，这才将他制住。但他遮掩的极为巧妙，仿佛倚仗的全是张千峰的掌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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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黑山黑雨黑心肠

﻿    他携幽丛快步而行，翻山而过，不久来到海边，在幽丛胸口一拍，幽丛低哼几声，转醒过来，他瞪大双目，怒视盘蜒。

    盘蜒道：“老兄一路与我作对，可把我伤的不轻。”指着脖子伤口，若非他以内力止血，这伤势已要了他的性命。

    幽丛恼恨片刻，恢复气度，说道：“我终于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意愿，我幽丛认栽了。”

    盘蜒道：“我有事相问，问完之后，我便放你回去。如若出尔反尔，叫我盘蜒这辈子都是乌龟王八蛋。”

    幽丛大笑一声，但声音中殊无喜悦之意，他冷冷答道：“我岂会向你这万仙走狗低头？”

    盘蜒道：“你若不答，我精通泰家幻灵内力，你眼下生死之间，心神涣散，抵挡不住，我随时可逼你开口。”

    幽丛迟疑刹那，哼了一声，不再争辩。

    盘蜒问道：“你们万鬼上下官阶品秩如何？你算是多大的官儿？”

    幽丛微一停顿，答道：“万鬼有六位鬼首，其余分舵皆乃北国妖族加盟，若要对抗万仙，方才听鬼首调遣，平常则不归其管辖。我乃蛇帝麾下先锋干将，并无什么官阶。”

    盘蜒道：“那位蛇帝曾是聚魂山阎王，你知道此节么？”

    幽丛笑道：“无论是阎王还是魔头，只要能向万仙复仇，大伙儿便听她的话。”

    盘蜒嗤了一声，说道：“乌合之众，行事散漫，怎能是万仙对手？那蛇帝为何要找那‘徘徊’？”

    幽丛道：“你得了那徘徊的内丹，等若练成了天极卷宗上的神通。蛇帝若吞食此物，便可恢复阎王身份，当世之中，再无敌手，届时她统领万鬼大败万仙，便可在凡间称皇称霸了。”

    盘蜒奇道：“她若恢复神功，不回聚魂山，为何要在凡间瞎转悠？”

    幽丛道：“此节我也不知，但万鬼之中，唯力为尊，六大鬼首许诺蛇帝，若她神通尽复，便转而由她掌管大权。”

    盘蜒又问道：“徘徊内丹可令阎王重生？那天极卷宗为何有这般效用？当年这徘徊曾与蛇帝大战，结果又是怎样？”

    幽丛目光惊异，说道：“原来万仙之中，仍有人记得当年大战。”随即闭口不言。

    盘蜒催促道：“你若不答，我可要动用幻灵掌力了。”

    幽丛骂了一声，无可奈何，说道：“千年之前一场大战，蛇帝主人惜败于徘徊掌下，伤重难愈，躲藏起来。而徘徊纵然了得，却也得耗时修养。万仙的狗....万仙门人说：仙殇欲与徘徊大人聚首商议要事。徘徊大人与那仙殇曾并肩作战，彼此惺惺相惜，不虞有他。不顾伤势，前去与他碰面，谁知这竟是万仙的诡计！”

    盘蜒心中连声笑骂，来自仙殇的怒火流遍全身，他问道：“万仙可是为了抢夺天极卷宗的秘密？”

    幽丛怒道：“你原来心知肚明，何必假惺惺的问我？”

    盘蜒拍拍他肩膀，说道：“我问你之事，皆是心中存疑，故而需你解惑。”

    幽丛深怕他幻灵掌厉害，只得答道：“原来万仙早害了仙殇，又假借仙殇名义，引徘徊入毂。那年在西海古道上一场大战，徘徊终于死在万仙六大高手围攻之下。哼，万仙的狗贼只道听途说，知道些皮毛，不知这天极神通须得经历仪式，背诵口诀，方可由死者传于凶手。那内丹当即消散，从此不知所踪。”

    盘蜒听他说的真切，问道：“你那时也在当场？”

    幽丛目露恨意，说道：“不错，我当年乃....乃徘徊随从，也几乎死在那里。幸亏蛇帝大人潜伏在旁，等万仙众人离去，将我救下，以阎王的神通令我活转。这近千年来，我死死活活，隐姓埋名，躲藏在北国妖地，避开万仙耳目，若非得知徘徊重现，我也不会来到此地。”

    盘蜒心下了然：阎王久居聚魂山，可将炼魂化作生灵，供其驱役，但幽丛当时并未死绝，并无炼魂，故而以阎王手段相救，才成了如今这副德行。

    他摸出那徘徊的内丹，在手中把玩，幽丛“啊”地一声，眼睛紧盯此物，目露凶光，但却无法抢夺，盘蜒问道：“这天极卷宗炼成的内丹为何可令阎王复原？它到底有何来头？”

    他先前曾问过此话，但幽丛并未回答，故而重新提起。

    幽丛忽然露出极敬畏的神色，身躯发颤，良久才道：“据传....聚魂山上曾有一位魔神，无人知其来历，但听说他妖法无穷，足以与蚩尤匹敌，此人唤作‘黑雨老怪‘，众阎王对他皆极为忌惮，也多有人欲奉他为主。

    只是此人神秘至极，行踪诡异，无人知晓其心性、面貌、居所，喜好。这‘天极卷宗’乃是这黑雨杀死无数生灵后所创，据说为阎王的雏形，故而聚魂山上诸多阎王也欲争夺此天极卷宗，以求更增威能，奠定聚魂山霸主之位。”

    盘蜒只感敬畏，不由得想象那神通广大的黑雨，寻思：“原来这天极卷宗的内丹与仙殇有异曲同工之妙，皆乃生灵魂魄汇聚而成，幸亏被我用缚灵术困住，不然侵入我与振英体内，还当真不易对付。”

    他已问完了话，对幽丛道：“你走吧，去找你那主子。”

    幽丛吃了一惊，问道：“你....你当真要放我？你可是在我身上施展....施展阴毒幻术了？”

    盘蜒摇头道：“小人观人，无人不小人，可笑，可笑。”

    幽丛倒也坦荡，见盘蜒手下留情，咬一咬牙，说道：“这徘徊内丹在你手上，咱们必欲得之，你若不杀我，今后...后患无穷。”

    盘蜒微微一愣，说道：“此事多人亲眼得见，瞒是瞒不过的，反正由我收着，与旁人无关，你们爱闹腾便闹腾，咱们万仙杀妖不眨眼，正是求之不得。”说罢将幽丛举起，振臂一掷，抛入海中，幽丛身形极瘦，飘在海上，被海浪越卷越远。

    盘蜒匆匆赶路，不久回到战场山谷，只见万仙“山海门人”浴血奋战，兀自未休，未欢王虽统领五万大军，但与万仙交手，众将士本就惴惴不安，又见这群“仙人”杀的血流成河，尸骨成堆，哪里像是自由自在的仙人？倒像是穷凶极恶的魔鬼。渐渐胆气消散，多有溃败之人，那未欢王虽痛斥喝令，却也阻止不得。

    盘蜒见万仙门人各自模样狼狈，血染白袍，剑饮红浆，无论是温婉的白素道人，还是亲切的洗水道人，此刻眼神表情皆已剧变，仿佛这残酷杀戮唤醒了他们，让他们走出仙山神湖，落入最污秽肮脏的地狱，不再是远离俗世的仙人，而成了不惧生死的勇士。

    万仙，万仙，沐浴这清冽的血水，在血水中觉醒，在血水中享乐。你们以为仙露泉是升仙的试炼么？自残躯体便是莫大的勇气么？

    用长剑去剖开肚腹，用掌力去劈碎脑壳，用牙齿去咬，用指甲去挖，伤了便割下袖袍裹伤，累了便吃敌人的血肉补气。鲜血，灵魂，渴望，放纵，追求武道，而非仙法，守护朋友，而非自保。

    一旦开始屠杀，这又有多难？凡人不恭敬，便用鲜血尸体让他们臣服。

    万鬼万仙，万仙万鬼，本就是同源。

    盘蜒见张千峰长剑转切，直朝未欢王冲去，似乎他料定久战不利，不想多有伤亡，故而奋力一搏。但未欢王手下也有凡间高手，数十人结成阵势，架住张千峰，令他步步艰险。张千峰连出重手，打伤强敌，他鏖战疲倦，掌力已大打折扣，只是他武功太高，招式精妙，敌人畏惧于他，不敢过分逼近。

    鲲鹏、雨崖子本自高身份，不愿擒拿敌方主帅获胜，但观察战况，如若不然，己方必再有伤亡。鲲鹏呼啸一声，朝未欢王冲去，隔着二十丈远手掌一握。两人相距太远，当中又有无数甲士阻隔，谁也料不到他是冲着未欢王动手，谁知他这一握运伏羲八卦心法，气随脉象而走，掌力破开虚空，抵达未欢王身上，他往空中一拉，未欢王惨叫一声，已身在高处。

    鲲鹏步法挪转，身影隐现，霎时已将未欢王拿在手中，他又接连踏虚而行，来到一矮坡上，大声喝道：“全都住了！”

    巢国全军本就气馁，见主将失手，更是士气萎靡，向外退开，将万仙众人围在正中。盘蜒见万仙之中有几人受伤不轻，却并未死去，只是全数困乏，而未欢王大军折了逾一万人手。

    鲲鹏尚未答话，未欢王惨声道：“住手，住手，放他们走吧！”

    鲲鹏哈哈大笑，说道：“你倒也乖觉，咱们万仙另有后援，如再不收手，你这些人马全数要沦为冤魂。”

    他形影一动，倏然又回到同门之中，巢国大军不敢阻拦，让开一条道来，鲲鹏松开手，掌力无形，未欢王抗拒不得，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盘蜒下了山，领千灵子、宣途、陆振英等人与鲲鹏众人会聚，万仙在前，巢国大军远远坠后，却万万无胆造次。

    鲲鹏冷笑道：“瞧不出你这王爷这般窝囊，将士对你还宝贝的很。”心想：“我怎地不早些拿他？下次不可再犹豫了。”

    未欢王吓得面色如土，谄媚笑道：“是诸位仙长本领太高，大伙儿又敬又怕，咱们国君一时昏头，听了万鬼谗言，与万仙作对，真是...真是大大的不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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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逼上梁山投名状

﻿    众人走了数日，终于离了这陆腾群墓，凭借万仙之体，功力早已复原，伤势也已无碍。鲲鹏对未欢王道：“咱们言而有信，这就放你回去，你有胆子再招惹咱们试试？咱们恭候大驾。”

    未欢王感激涕零，忙道：“再也不敢，再也不敢，小人受万鬼蒙骗，这才倒行逆施，如今受万仙仙长点化，哪里还敢有半点亵渎之心？”

    盘蜒掌心暗运功力，在未欢王肩上一拍，说道：“我等先前手下留情，未出全力，否则莫说你这些人马，便是巢国倾极全军，又如何是咱们对手？咱们本大可捉你不放，送至中原天子罗蟠处领赏，但咱们万仙岂能做这样的事？”借这一掌之力，幻灵内力入体，正是这未欢王惊惧喜悦，心思矛盾之时，他毫无察觉，立时中招。

    未欢王忙道：“是，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万仙仙家怎能与我一般见识？”遂离了众人，狂奔而去。

    鲲鹏又问起宣途等人遭遇，宣途颜面无光，照实说了，千灵子道：“鲲鹏师弟，你这次来的很是及时，师兄我欠你人情。”

    宣途数月前曾对鲲鹏这山海门冷嘲热讽，眼下偏偏获其相救，脸有愧色，说道：“昔日我多有得罪，还望师弟莫要见怪。”

    鲲鹏笑道：“什么人情？怎会见怪？咱们这新创的山海门若不对付万鬼，又有何用处？”

    千灵子又问：“你怎地消息这般灵通？知道来此救咱们？”

    鲲鹏从怀中摸出一泪滴子母石，轻运功触碰，那石头发声道：“陆腾摩崖山庄！”正是盘蜒说的话。千灵子欢呼一声，将这石头夺过，笑道：“原来是这宝贝，此石头甚好，救了我一条性命，便由我收下保管了。”

    他身心皆与孩童无异，见到好玩的宝贝，童心发作，非要据为己有不可，鲲鹏也见怪不怪，正要答应。盘蜒却道：“且慢，这石头是师叔送给我的，你怎地说拿就拿？我可是仗着它保命呢。”

    千灵子自知理亏，又欠盘蜒人情，忙道：“盘蜒师侄，你天资不错，眼下本事也不小，但功夫练得还不到家，不如我传你一套神功，你将这石头转赠给我如何？”

    雨崖子斥道：“他是我徒儿，你说他功夫不好，可是削我颜面么？”

    千灵子转口道：“他功夫是不错的，但比起他媳妇儿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雨崖子道：“什么媳妇儿？”

    千灵子指着陆振英，嚷道：“这位漂亮师侄与盘蜒师侄成了一对，莫非你不知道？”

    陆振英与盘蜒不料他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陆振英又羞又惊，盘蜒也是大急，一把抱住千灵子，捂住他嘴巴，喊道：“你这告密之徒！谁让你说出来了？”

    千灵子最喜胡闹，见盘蜒没轻没重，没大没小，不禁兴致大起，就地一滚，远远逃开，喊道：“救命啊，杀人灭口啦！欺师灭祖啦！”盘蜒怒道：“你....你给我站住，今天非把你扒皮抽筋不可！”一招“虎口夺食”，朝千灵子抓去，千灵子怪叫一声，飞过数丈，爬到分物道人头顶，盘蜒作势捉他，千灵子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众人心想：“这千灵子胡作非为，这盘蜒也全不当他是师叔，这两人都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雨崖子冷冷望向陆振英，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千峰也莫名其妙，问道：“徒儿，你与盘蜒师弟当真结缘了？”

    陆振英急忙跪倒在地，说道：“徒儿与盘蜒师兄真心相恋，还求师父，师伯祖成全。”

    张千峰心想：“她与盘蜒相识已久，同风共雨，盘蜒师弟也是我良友，这实乃美事一桩。”哈哈笑道：“起来，起来，咱们万仙原不在乎什么父母之命，只要你二人愿意，以盘蜒师弟的人品，为师岂会有半句反对？”

    雨崖子对盘蜒道：“听说你与她乃是义兄妹，以俗法而言，岂能结为婚姻之亲？”

    盘蜒朝她恭敬作揖，说道：“师父有所不知，咱俩当年乃是口头结拜，并未宣誓，也是当不得真。”

    陆振英闻言愕然，心道：“原来他当年早对我有情，故而留了退路，这人....这人......如此打我主意，好不像样！当真该罚。”心底又涌起甜美之意。

    雨崖子哼了一声，神色不悦，说道：“那也由得你们了。只是我神藏派注重清修，你若完不成我教授的功课，不许与她纠缠。如被我瞧见，便有重责。张千峰，你海纳派纵然松懈，也不可带坏了我徒儿。”

    张千峰、陆振英心下惶恐，只得答应几句。盘蜒心底惨叫道：“完了完了，又来个老娘，只怕比霜然这婆婆更是厉害。先前还对我和颜悦色的，眼下却成了母夜叉啦。”

    白素、三芝、四方皆想：“师父对盘蜒素来疼爱，为何他得了这般美貌的伴侣，她却似吃了火药一般？”

    千灵子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说道：“师姐可是自个儿瞧上你徒儿，火气这般大？”

    雨崖子大急，一掌打向千灵子，千灵子“哎呦”一声，身子一转，缩在人群之中，跑到鲲鹏身后，说道：“鲲鹏师弟，你瞧你师姐欺人太甚，要打我这般可爱的童儿。”人群中有不少女弟子，听他自夸，无不莞尔，唧唧喳喳的议论起来。

    鲲鹏打圆场道：“师姐不过吓唬吓唬你，怎是真的动手？不然师兄屁股早就开花了。”

    千灵子叹道：“也罢，也罢，她救我这条小命，我纵然被打的屁股分瓣，也只能由得她了。”

    盘蜒道：“师叔害我不浅，又惹我师父生气，更抢了我那泪滴子母石，这诸般恶行，非得还我公道不可。”

    千灵子嘟嘴翻眼，喊道：“你要怎样？划下道来吧！打屁股，打手掌，在下一概奉陪。”

    盘蜒道：“以师叔这等神妙武功，若用来游山玩水，东躲西藏，四处耍乐，岂不可惜？而咱们山海门与万鬼交锋，总有些力不从心，非得有一镇得住场子，救的了危难的好手不可...”

    千灵子兴冲冲的说道：“这镇得住场子的好手可不好找，我瞧万仙之中也没几个。”他有心引盘蜒再恭维几句，也不立即答应。

    盘蜒道：“是啊，故而想请师叔替咱们美言几句，请宣途师叔加入咱们山海门一派。千灵子师叔与宣途师叔同甘共苦，交情不浅，自然言出如山，马到成功。”

    千灵子噌地一声蹦起，大喊道：“这宣途仗着几根烂木头，实则有何能耐？你要我求他入伙，为何却不求我？当真欺人太甚。”

    张千峰趁势说道：“千灵子师叔行事异想天开，周游四海，咱们山海门自知高攀不上...”

    千灵子立时又笑逐颜开，说道：“你不问问，怎知高攀不上？说不定我老人家一开心，便一口答应下来了呢？”

    张千峰、盘蜒同时望向鲲鹏，鲲鹏见状心喜，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勉力一试，唉，但终究希望渺茫，难以成功。”

    千灵子心痒难搔，说道：“你只管问，只管问，怕什么？万仙之中，便要有这等不畏难的胸怀。”

    鲲鹏道：“不知千灵子师兄可否屈尊，投入我山海之门，听我这才干不足的师弟号令呢？”

    千灵子当即道：“好，既然众望所归，期待万千，我老人家自也不忍回绝，便这么着吧，我回去便和咱们家老爷子说一声，从今往后便听你的话啦。”

    宣途见这山海门眼下势力不小，而确担心万鬼崛起，为祸更烈，说道：“我宣途也愿与诸位齐心协力，便也算我一份，鲲鹏师弟，今后若有差遣，我宣途定不推辞。”

    鲲鹏陡然间得了这两大高手助阵，心底暗暗叫好，忙行礼道：“两位师兄神功盖世，能得二位相助，实乃本派至幸。”众山海门人也尽皆喜悦。

    雨崖子毕竟是修道之士，此刻已平静如常，对盘蜒道：“为师并非刻意阻挠你二人，而是为你二人着想。我眼见良才美玉，不忍你俩为情所扰，故而严厉了些，望你俩明白我一番苦心。”

    盘蜒、陆振英喜道：“多谢师父！”“多谢师伯祖！”

    雨崖子扭过头去，远远走开，白素道人朝盘蜒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张扬行事，以免惹雨崖子操心，盘蜒面色发愁，点了点头。

    张千峰心道：“如今我等称谓更是大乱，罢了，罢了，万仙本无明规，大伙儿何必为此纠结？”

    陆振英悄悄对盘蜒说道：“咱俩这些时日还是暂且忍忍为妙，免得害你师父她老人家烦扰。”

    盘蜒叹道：“早知如此麻烦，我也不叫他们来了。不如咱俩就此私奔，甩开这群捣乱搅合的？”

    陆振英嗔道：“大伙儿好心前来救你，你可莫要胡来。”

    盘蜒捏捏她脸颊，也不反对，陆振英便回到海纳派门人之中，盘蜒也回到雨崖子门下。

    众人取道山路，过文蛮、台荒、圆肚江，途中并无巢国大军围剿，倒遇上零星巢国逃兵，直往山去，只怕是要做山贼土匪了。盘蜒粗通南蛮语言，拦人一问，那人长叹道：“巢国联军兵败如山，被一东采英打的接连溃散，而那未欢王本该率军支援，眼下却不见踪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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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大军围城难寸功

﻿    张千峰甚是热切，说道：“那东采英乃是我义弟，又是我徒儿哥哥，我当去拜会他一番。”

    鲲鹏道：“巢国与万鬼沆瀣一气，正是大敌，大伙儿索性赶往战场，助那凡人天子取胜，再立下一功。”

    众人尽皆叫好，一路询问，找对方位，不久来到巢国国都城外，但见远处烽火熏天，狼烟四起，双方大军在城下竭力拼杀，死伤者不计其数，刀阵枪林，如绞肉的磨盘一般。

    盘蜒道：“观其战局，焦灼处在城南，城北当有破绽，我们攻破城北，再绕城南，一举破城。”

    千灵子最喜群架，喊道：“哪儿有那么麻烦？单凭我一人，便可敌千军万马。”

    盘蜒笑道：“师叔神勇，小侄亲眼所见，哪里有假？还请师叔使出千灵功夫，一显万仙威风。”

    千灵子倍感振奋，大声叫好，众人疾奔一阵，来到城北，见城上亦满是旗帜，盘蜒道：“那是疑兵之计，只怕全是假的。”

    千灵子袖袍一振，现出五百金甲卫士，众人直朝城楼奔去，但距离数十丈，复又停下，城上守军忙一轮箭雨射落，但相距太远，箭又太少，难有成效。

    鲲鹏道：“两位师兄，雨崖子师姐，咱们先登城！”足下稍动，瞬间飞身上楼，长剑波及，敌人丢盔弃甲，纷纷倒地。雨崖子、千灵子、宣途各自钦佩至极：“本门中伏羲八卦的武技当推他为首，这般瞬息百丈，剑出无影，咱们谁人能够？”各自也飞上城墙。

    这四人皆乃万仙遁天层高手，于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区区数千守军，根本不在他们眼中，由他们一扰，城楼巢军再难立足，纷纷败退，在楼下结阵。盘蜒等人趁势各出掌力，如同千斤木槌，砰砰几声，将城门打得粉碎，随着那五百金甲武士冲入。

    陆振英找上盘蜒，说道：“咱们使那轩辕双剑功夫！”

    盘蜒道：“我正要赖上姑娘，姑娘反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振英笑道：“你打什么鬼主意？紧要关头，你可不许偷懒！否则咱俩皆出工不出力，这功夫还有何用？”

    两人各运功夫，内劲激发，刀剑凶猛，真气浩荡，盘蜒一刀斩出，刀风如钩月，陆振英一剑刺出，剑气如雷光，挡路者稍稍一碰，便浑身麻痹，口鼻流血，纵然敌人中有万鬼的妖魔，亦决计受不住两人一击。

    万仙众人本在专注缠斗，见这两人招式这般玄妙，无不啧啧称奇，大加赞赏。张千峰也瞧得眼花缭乱，暗中惊叹：“徒儿那雷霆真气乃是机缘巧合得来，师弟这功夫又叫什么名堂？两者合力，当真天衣无缝，单以剑招威力而论，不逊于我师父。”

    众人顷刻间攻破阵地，敌人或死或伤或逃，士气溃靡，盘蜒虽头一次来到此城，但推算方位卦象，了解地形，喊道：“再去城南，莫要走散，途中有敌人阻拦。”

    他率万仙众人穿过捷径，冲破障碍，终于抵达城南墙头，跃上高楼一看，见墙上士兵兀自坚守，并无落败迹象，而城外天子大军压根儿近不了城墙。盘蜒心想：“这天子大军太过不济，料来不是采英将军领头了？他那玄鼓城士兵为何不在？”

    忽然间，他耳畔有人笑道：“为何不在，你难道不清楚？”

    盘蜒背脊发凉，如坠冰泉，急忙回头去瞧，哪里有半个人影？

    但他听清那是血云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怎会不知道？早在数月之前，安排便已妥当，结局也已注定。他本该不在，以洗脱嫌疑。

    盘蜒仍在出神，但鲲鹏已到了城楼上，使一招“箫管齐鸣”，两道剑气击中二十丈远处的敌将，登时将那人刺死。守军见状大骇，仿佛碰上夺命魔鬼一般，各自挺起兵刃，但无人敢上前搦战。

    雨崖子凌虚而来，足下一踩，使出“玄武裂地”，轰隆声中，城墙塌下一块，如被炮石砸塌，登时震死十数人，守军纷纷惊呼道：“妖怪！妖怪！”哪里还敢反抗？刹那间跪倒一片，城墙上由此接连陷落，降兵败将不计其数。

    城外中原大军本已露败象，忽然城头再无箭矢落下，局势好转，却也莫名其妙，不敢靠前，只是与城外巢国·军队纠缠。鲲鹏问投降士兵道：“你们当中，谁是守城大将？”

    那士兵吓得说不出话来，盘蜒指着人群中一人道：“我先前见他发号施令来着。”

    鲲鹏走上前去，那人蓦然大叫一声，盔甲披身，身躯如同一面厚墙，朝鲲鹏直撞过来，鲲鹏倏然出剑，只听一声清响，那人铁甲登时散落一地，却不曾伤身体半分，乃是他庖丁解牛的神通。鲲鹏手掌按在那人头顶，他痛苦喊叫，高大的身子竟被鲲鹏提了起来。

    鲲鹏问道：“你是巢国大将军？”

    那人道：“不错！老子死则死矣，却丝毫不怕，老子叫作勇观！”

    鲲鹏又问：“你们巢国国主何在？”

    勇观道：“我怎会出卖国主下落？你杀了我好了。”

    鲲鹏笑道：“好汉子，得罪勿怪！”

    他点中勇观穴道，走上几步，将他身躯横举过头，高声喊道：“巢国守军听着，若不罢斗，我便将此人扔下城楼！”

    城下大军一见，无不震惊，一则不料敌人竟已攻破城楼，此城只怕已然失陷，顿生绝望之情。二则这勇观在军中威望极高，众将士念及此人恩惠，都有救他性命之意。不知何人起头，将手中兵戈掷地，哐哐声中，长枪刀剑接连落下，巢军竟全数投降。

    中原军队喜出望外，这才挥军而至，将俘虏捉了，万仙众人打开城门，与众友军会面。

    天子罗蟠身穿金甲，由大群甲士簇拥而入，见了服饰，登时认出是万仙的活神仙，心中涌出感激之情，却又大感丢脸。

    原来他御驾亲征，与这巢国交战许久，不曾知会万仙相助，乃是有意彰显国威，暗示万仙：“无需尔等相助，万鬼也不是我等对手。”

    这一路打仗下来，他自己领军交锋，却难以占得便宜，而东采英夫妇出战，往往轻易取胜。战况虽佳，但罗蟠心底却殊无半点欢喜。之后临近巢国国都，罗蟠便听信谋士之言，命东采英去征讨其余城池，自个儿率诸侯猛攻这大城，打算一举取得全功，终结此役。

    不料这国都守备坚若磐石，固若金汤，城中军民上下齐心，奋力抵抗，而罗蟠又调度失当，一味的猛攻强·上，几番受挫，非但毫无胜机，反而有溃败征兆。若非万仙众人赶到，这城固然攻不下来，只怕更会损失惨重，就此铩羽而归。因此眼下罗蟠虽得以顺利入城，但见着万仙，只觉抬不起头来。

    鲲鹏道：“我等乃万仙山海门一脉，特来相助陛下一臂之力。”

    罗蟠悻悻笑道：“多谢诸位仙家。”对左右说道：“我早料到万仙会来，故而下令强攻，如今得手，倒也不出所料。”几句话将功劳占了。

    鲲鹏也是傲性之人，本不看重这凡人天子，见他道谢之意甚淡，登时不快。千灵子更是嚷道：“你这叫马后炮，事后准，你瞧你先前被打的狗模狗样.....”其余万仙也尽皆不满。

    罗蟠干笑几声，颜面无光，心头唯有恼怒，再无半分感恩，说道：“诸位仙长还请自便，咱们初占城池，尚需忙碌。”

    张千峰问道：“陛下，我义弟东采英是否在此？”

    罗蟠以为他话中带刺，暗讽自己用兵无能，非倚仗东采英不可，只恨得牙齿发痒，哼了一声，说道：“不在，他人在别处，离此地极远。”

    鲲鹏心想：“万鬼已灭，这凡人天子又如此混账，咱们何必与他们再多啰嗦？”大声道：“走吧，此地俗事太烦，咱们何必在此搅合？”众人更不与罗蟠多话，就此拂袖而去。罗蟠心中暗骂，却也无暇理会。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赶来，喊道：“陛下，大喜，大喜，咱们擒住那巢国国主了！”

    罗蟠不禁捏紧拳头，大声叫好，问道：“你们怎生逮住的？”

    那将领倒也不贪功，说道：“是一位叫‘盘蜒’的万仙门人将他擒住，交给咱们，再转交给陛下。”说罢将那俘虏带了上来，罗蟠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一见果然不差，哈哈笑道：“楚寿归，咱们又见面了，你可别来无恙么？”

    那楚寿归只恨得七窍生烟，他本已从皇宫密道中逃出，不料突然钻出一万仙门人来，击败他手下护卫，将他捕获，他心想：“真是流年不利，那万仙为何会碰巧在密道出口之外？”虽然愤恨，但更是惊恐不安，低声下气的认输求饶。

    罗蟠道：“此人既然落网，大局已定，料来再无波澜。”遂率大军进驻皇宫，将一众内宫宫女看守起来，封存宝库，下令搜城，剿灭余孽。于是城中大乱，伤及无辜无数，冤死者横尸拦路，堵塞街道。

    鲲鹏等人离了此城，盘蜒忽然赶上说道：“诸位同门，我尚有要事需办，非留在此地不可。”

    鲲鹏也不多问，说道：“师侄小心，莫要惹上乱子。”陆振英虽恋恋不舍，但见盘蜒独行之意极为坚决，又怕雨崖子见怪，只能依他所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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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孤身刺帝倏远去

﻿    盘蜒在荒山中找一隐秘之地，静思今后方略，他曾在那未欢王经脉中拍入掌力，仅可持续数日，今夜非得下手不可。

    他知此事非同小可，天子身边不知有多少高手，自己更不能显露半点武功家数，此去等若独闯龙潭虎穴，委实难料后果。

    但却也有趣得紧。

    盘蜒喜欢这蛛网般的局面，痴迷于缠在一块儿、不可辨别的丝线，轻轻一抽，推动事态，或者放纵猎物，或者惊醒蜘蛛，或者毁灭自己。

    他取出月明星稀宝刀，唤出火怪、冰怪、木怪、土怪来，那四怪神色空洞，不知心思，盘蜒推测它们憎恨自己，却反抗不得。若盘蜒心意稍不坚定，它们便会一股脑扑上来，将盘蜒粉身碎骨。

    死亡的寒意让盘蜒无比清醒，倍感振奋。

    他等待入夜，命四怪潜伏在巢国国都附近，在城外战场找一死尸，换上那死尸甲胄，藏好身上事物，随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城内。

    此刻烧杀已停，房屋破败，尸骸满目，耳中不绝号泣之声，血腥气味儿无处不在。盘蜒施展幻灵真气，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影子，仿佛黑水，又仿佛火光，仿佛月色。他翻入皇宫高耸的围墙，避开巡逻护卫，穿过庭院，找到那罗蟠摆宴庆贺的大殿。

    殿上有文武百官，立功将领，巢国宫中侍女被迫光着身子走来走去，有的倒酒，有的陪酒，有的舞蹈，有的被功臣搂在怀里。

    罗蟠甚是得意，满面醉态，喊道：“谁说朕打不赢胜仗？这巢国....还不是被朕一举打下来了么？无论是东采英那厮，还是关坡、咏西、莲百灵，谁都远不及我！”

    众人一齐称颂道：“皇上用兵如神，当世无敌，臣等皆远远不及。”

    盘蜒见东采英夫妇并不在场，罗蟠怕他们抢了功劳，将他们远远支开，他们尚在征战，怎能赶来？

    也有大臣劝道：“陛下，咱们方才取胜，正当安定民心，严密防备，以免再生事端。如今陛下沉迷酒色，委实...委实不妥。”

    罗蟠指一宫女道：“去陪这位大人玩耍玩耍，让他乐乐。”

    那宫女强颜欢笑，走上前去，吻上那大臣脸颊，那大臣满面通红，有心抗拒，但罗蟠又派两个侍卫将那大臣架住，强迫宫女与他欢好。众大臣中有不少严正明礼之人，见状皆臊红老脸，目光躲闪。

    罗蟠真臂高呼道：“那楚寿归人在何处？将他与他老婆孩儿带上来，瞧他的老婆女儿与朕的爱卿洞房！哈哈，哈哈！”

    忽然间，宫殿外传来一声痛苦惨叫，有人喊道：“是巢国余孽！”随后刀剑声吵成一片，极为刺耳响亮。

    众大臣脸上变色，罗蟠大声骂道：“叫你们严加戒备，这余孽是如何混进来的？”

    一侍卫队长急忙赶来，说道：“陛下，是那未欢王的将士，准是..准是有内应私开宫门，攻入皇宫的。敌人兵分两路，一丛去救楚寿归，一丛来此惊扰陛下！”

    罗蟠道：“数目多少？”

    那队长道：“约莫一、两千人。”他实则也不明有多少余孽，但总是报得越多越好，若能防备得住，更显得功劳极大。

    罗蟠怒道：“还不快些上前杀敌？”呼哨一声，霎时有数人从暗处现身，各个儿身形快捷，手脚有力，乃是他多年来从江湖上收罗的高手。他抽调五人，随那侍卫队长离去，殿上武将也纷纷下楼迎战。

    盘蜒见时机到来，心思一动，刹那间，那火怪、冰怪、木怪、土怪一齐现身，直奔罗蟠而去。罗蟠大骇，身子翻滚，躲到屏风之后，喊道：“护驾，护驾！有刺客！有...有万鬼的妖魔！”

    就在这时，殿上各大高手一齐涌上，挡在罗蟠身前，盘蜒识得其中有“崇山峻岭”这望南四侠，武功极为了得，其余人想必也不逊于这四人。众人施展神妙招式，三、四人抵挡一怪，各个儿使出浑身本领，于是掌风大作，刀光恍惚，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盘蜒潜形于梁上，全神贯注操纵四怪，自己则无暇出手。

    那火怪身子蜷缩，砰地一声，如火轮般滚向屏风。一肥大汉子精通寒冰掌力，呼呼数掌拍出，掌力迎了上去，竟令那火焰一时平息，另三人刀剑齐施，总算架住火怪。火怪喊叫一声，钳子夹来，咔嚓两声，有二人脖子鲜血狂涌，就此断气。

    但那肥大汉子趁势拍出寒冰掌，一声巨响，打中火怪外壳，火怪极为痛苦，朝后退开，又有一持枪好汉身子圈转，宛若车轮，枪尖刺入火怪脑袋，火怪厉声大吼，抱住那持枪汉子，火焰暴涨，将那汉子炸成碎片，火焰如一条大舌头般卷过，那寒冰掌高手也被烧去半边头颅。但火怪支持不住，自个儿就此散去。

    那土怪张开大嘴，行动迅捷，手段残忍，登时咬死数人，而它身躯坚硬，刀剑难伤。它身子一抖，泥土飞溅，沾染上旁人身躯，立时将那人牢牢钉在地上。盘蜒指使土怪扑向罗蟠，来到半路，却被崇山峻岭四侠一齐出掌打落在地。

    这四侠内外功夫俱臻上乘，绕着土怪走马灯般出招，掌力或阴或阳，或猛或巧，土怪虽身强体壮，但也渐渐抵受不住。它一甩身子，泥土如雨般罩下，将其中三侠淹没，唯有其中一人逃过一劫。此人缓过劲来，冒险一击，一招“鹞子翻身”，身子倒挂，反跃向土怪，一刀砍中那土怪胸口薄弱处，顺势一掌击出，这掌力好不刚强，又是趁虚而入，那土怪哗啦一声化作碎石，却也将那人压的筋骨寸断。

    不久冰怪、木怪突破重围，木怪融入木柱，从罗蟠身后钻了出来，冰怪散布寒气，将一众高手冻的僵直难移，两怪一齐朝罗蟠扑去，罗蟠惨呼道：“饶命！饶命！”

    蓦然人影晃动，拉住罗蟠，险险从二怪夹击中钻出，手掌上真气沸腾，一道烈风猛冲出去，那冰怪首当其冲，被打得手臂折裂。木怪潜入木头，顷刻间游至那人身边，数根木刺涌向来人。

    那人足下轻点，竟踩着木刺尖端，借力倒翻，顺手在那木怪身上一抹，那木怪身上焦黑，惨呼一声，行动停顿，那人再一脚回踢，将木怪打得四分五裂。

    盘蜒见此人身子高大，神色悍勇，留一丛长长黑须，又认出此人家数，暗想：“这是‘马鸣龙木”的功夫！想不到这马法荫仍活在世上。”

    木怪一死，化作木锥，激·射而出，那马法荫身子倒纵，掌心发黑，在身前一拂，如起了一层薄雾，却又十分灼热，木锥瞬间冒烟灼烧，化作灰烬。

    马法荫刚一站稳，冰怪飞来，喷出一团雾气，单臂挥舞，数枚冰锥同时刺向罗蟠。但那马法荫武艺之高，反应之快，实不逊于张千峰，那黑掌晃动，冰雾冰锥受那热气一熏，转眼融化成水。马法荫上前一步，铁拳打出，也将那冰怪杀死，随后飘开数丈，避开那冰怪死后寒气。

    罗蟠抱住马法荫，神色激动，喊道：“马先生，我就知唯有你靠得住，这四怪如此厉害....当真好险，好险。唯有你在此，方能保我平安。”

    马法荫神色如常，说道：“陛下谬赞了。”

    罗蟠望向其余文官，全数躲藏不见，罗蟠怒骂道：“这群窝囊废物，我贵为天子，遇上危难，他们竟自顾自躲起来了？明天早朝，我要他们各个儿皮开肉绽，一个个革职查办！”

    马法荫身子一转，挡在罗蟠身前，只见梁上有一人翻身落地，身穿巢国士兵甲胄，头盔遮面，瞧不清容貌。

    马法荫说道：“阁下便是此事主谋么？”

    盘蜒点了点头，指着罗蟠，示意马法荫让开。马法荫微微一笑，单掌一竖，右手捧心，正是他最得意的功夫“龙木掌法”。

    这马法荫乃是数十年前武林中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精通“马鸣腿法”与“龙木掌法”，凭此两门神功，端的是纵横天下，威震四海，竟鲜有人奈何得了他。但他生性狂妄，结仇太多，终于被仇家设计陷害，几乎丧命，结果却被官府救下，他心怀感激，从此便一心一意效命于天子。

    传闻北海孤岛有树，名曰“龙木”，其枝干如龙身盘旋，果实焦黑，滚烫极热，吞食此果之人必死无疑，然则马法荫祖辈机缘巧合之下，吃下龙木果而不死，从此便传下这门掌法来，出掌之际，掌风炽热，难以捉摸，实乃震惊天下的绝学。也是马法荫见盘蜒能驱使四怪，功夫诡异，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这百战百胜的武艺。

    盘蜒朝马法荫奔去，使出五夜凝思功，顷刻间打出四掌，分冰火土木四层力道，一齐袭向马法荫。马法荫心中一凛：“这掌法似不在我龙木掌力之下！”由上而下斜斜一牵，热气蒸腾，内力反击过去，盘蜒变幻招式，身手奇快，马法荫沉着应对，三十招之后，料得敌人也不难对付。

    须臾间，罗蟠身子扭曲抽搐，嘶哑喊叫起来，马法荫大吃一惊，回身去看，只见罗蟠身上一股黑气，如水般从他头顶灌下，马法荫急道：“陛下！”想要上前替罗蟠运功疗伤，但盘蜒猛然扑至，一拳打出，马法荫不得已回身自保，与那拳力一碰，只感耳畔似有鬼魂在喊叫，皮肤剧痛，如无数爪子从暗处抓挠他。

    马法荫暴喝一声，真气震荡，护住周身，但却再也顾不上罗蟠。

    盘蜒推出一掌，砰地一声，罗蟠胸口破洞，五脏六腑倾泻而出，他撞在立柱上，立柱倒塌，将他全身骨骼压的粉碎。盘蜒得手之后，再出拳脚，将其余柱子打断，霎时石屑纷扬，目不见物，他跃下城楼，倏然步入灵虚，就此远去。那马法荫为殿中魂魄所扰，如何能够追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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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两世为人如噩梦

﻿    东采英奉罗蟠之命，攻打巢国边远城池，他玄鼓城精兵良将，不久而克。入城之后，他约束将士，不得扰民，又审讯俘虏，忙得难以抽身。

    他正与副官商议军情，门板推开，罗芳林走了进来，屏退左右，说道：“夫君，我有要事，需独自出去。”

    东采英奇道：“什么事这般要紧？可要我派人陪你同往？”

    罗芳林摇头道：“我独自一人，无需旁人相助。”

    东采英霎时明白过来，低声问道：“你可是要去见那血云？此人着实诡异，你相信此人么？”

    罗芳林忽然恼了，说道：“我是为了咱们的孩儿！罗蟠嫉恨贤能，对你诸般提防，我若....若不听他所言，保不住咱们全家性命！”

    东采英黯然道：“是我无能，难以....难以守护你与孩儿。但罗蟠若当真相欺，我也绝非束手待毙之徒。”

    罗芳林冷冷道：“当年他索要我俩孩儿为质，你答应下来，终于累得他二人毕生残疾，你号称武勇，事到临头，为何不稍加反抗？”

    东采英悔恨至极，说道：“我一念之差，顾及他对我知遇之恩，无法拒绝。我....”

    罗芳林瞪着眼前高大雄武的丈夫，在她面前，他显得如此憔悴沧桑，她心底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幼受人排挤，故而极渴望为人善待，样貌虽豪迈异常，武功足以横行当世，但心底深处规规矩矩，受忠义礼法所困。

    他实则是迂腐的好人。

    他无法与罗蟠作对，故而护不住她与二子，不，恰恰相反，当是罗芳林来守护他，守护这个家，守护属于她的天地。

    她只能听血云安排，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心底忽然想道：如果血云骗了她呢？

    事态进展至今，与血云所料分毫不差，罗蟠种种举动，诸般言行，皆宛如受血云操纵一般，此人诡计之深，谋虑之远，委实令人毛骨悚然，与虎谋皮，焉得善终？此人为何穷竭心智相助自己？

    可别一时疏忽，引狼入室，罗蟠毕竟是你的亲人。

    亲人？在罗蟠心中，哪还有亲情可言？他杀了罗麾、罗繁、罗塘，连他们子孙也不放过，一个个尽数阴谋害死。如今终于只剩我与他，他不对我与夫君动手，那真是西边出太阳了。

    罗芳林昂起脑袋，不再有半分犹豫，她哪里还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哪怕血云是穷凶极恶的魔鬼，罗芳林也唯有他可倚靠。

    她独自一人出城，依照血云密信所言，走过曲折小径，幽荒山路，行至半夜，果然在山上找到一荒庙，那庙门、立柱、屋檐、牌匾皆已损坏，饱受风霜，蛛网蚁穴，满目可见。

    罗芳林点燃火把，走入庙殿，见一尊黑乎乎的木头佛像，已被蛛网罩住，佛眼也被蚂蚁咬穿一洞，佛像落到这份上，灵不灵验，已可断言了。

    佛像下睡着一人，罗芳林走近几步，那人惊醒，抬头看她，罗芳林“啊”地一声，喊道：“盘蜒军师？”

    盘蜒微笑道：“你果然来了。”

    罗芳林问道：“血云呢？他怎地没来？”

    盘蜒道：“我不知道，我...我碰巧来到这庙中，你....你与他约在这儿碰面？”

    罗芳林退后一步，妙目细细打量盘蜒，她道：“你在装傻么？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盘蜒头疼欲裂，一阵虚脱，忽然间，他脑中生出诸般杂念，如云开雾散，渐渐清晰。盘蜒举起满是血污的手掌，说道：“我杀了罗蟠。”

    罗芳林身子摇晃，似快要哭出来了，她喜道：“真的？真的？你当真....当真成功了？但他身边高手众多，你如何....”

    盘蜒道：“我精通幻灵掌法，近来又有长进，我招来火怪、冰怪、木怪、土怪....”他神智紊乱，想也不想，一股脑将刺杀之事颠三倒四的讲了出来。

    罗芳林蓦然娇躯发颤，如沉入冰水中，她颤声道：“什么火怪，冰怪，木怪？”

    那时在途中劫持她的，不就是一浑身冰霜的妖魔么？而在灵夏城中几乎将她孩儿截成两半的，也是冰火木三妖。她虽然慌乱，但不久已明白过来，恐惧消散，怒火中烧，她一把扑上前，掐住盘蜒脖子，厉声道：“是你！是你害我孩儿半身不遂！一切....一切都是你捣的鬼！你说我孩儿将有劫难，是因你早有加害之心！你这狗贼！我...我杀了你！”

    盘蜒在她手腕一握，罗芳林半身麻痹，软倒在地，他跪在她面前，眼神凄凉，泪水如洪，低头向她认错。而罗芳林兀自震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盘蜒道：“唯有...唯有如此，我才能让你明白过来，让你下定决心，如今我已经得手。只需你最后...最后踏出一步，这天下便尽在你手中。”

    罗芳林咬牙道：“我只求满门平安，什么天下....我...”

    盘蜒忽然双掌抵住她太阳穴，大声道：“你在自欺欺人，你心中早有此意，是我释放了你！令你梦醒！令你硬起心肠！”

    罗芳林知道盘蜒说的不假，她一直清楚自己是怎般人物。

    她虽身为女子，但胸怀大志，也比其余皇兄清醒的多，早瞧出罗蟠不可共享富贵，故而她随母亲远行，又执意嫁给东采英，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指望能找一靠山，拥有自由，拥有真正的安全。东采英祖父荼邪神功盖世，万军难敌，她本指望能招纳此人，但事与愿违，她未能得逞，东采英确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可竟是个愚忠忍让的武夫。

    在这数年中的梦境里，她无数次陷入绝望与悲伤，却在外人面前笑容如常。奇怪的是，自从她爱子重伤，血云与她同谋之后，她便如释重负，能睡得安稳了，就像明知必死的死囚，再无半点牵挂。

    她难道不该感谢这赐予她致命一击，将她推入深渊，再将她带往天堂的人么？

    她道：“让血云出来！”

    盘蜒点了点头，屋顶咚地一声轻响，随即落在庙门外，那人笼罩月光，黑雾缠身，手上提着两人。

    罗芳林挣脱盘蜒，回身面对那奸诈的魔鬼。

    她心道：“不，我前后都是魔鬼，那血云是，盘蜒难道不是？两人一般可怕，他们从来都是一条心思。他们想要什么？将我也变成他们的同伴，另一个歹毒的魔鬼？”

    血云咧嘴而笑，罗芳林看不清他的脸，只看清那雪白的牙齿，她一直觉得此人是场幻觉，是个假象，他并无脸面，只不过带着一张人皮面具。

    血云将手中两人抛在地上，罗芳林凑近一瞧，不禁面无人色，遍体颤栗。

    那二人是她的侄子，罗蟠的子嗣，天子的龙儿，残害她孩儿的凶手。

    血云笑道：“我就知道罗蟠这厮愚不可及，他谁也信不过，怕自己亲征，有人拿他孩儿为质，故而将老婆孩子一股脑的带了过来。”

    盘蜒喃喃问道：“就只有这二人了么？还有旁人么？”

    血云道：“还有一婆娘有了身孕，但已被我宰了。你又杀了罗蟠，一众大臣正忙着找此二人。”

    盘蜒道：“他们可曾怀疑？”

    血云道：“怀疑？他们早定了心思，推测必是巢国余党下手，便是我在他们面前自认凶手，也准被他们认作疯子，追打出宫。你时机选的不错，那未欢王受你指使，召集大军，攻打皇城，营救巢君，而那冰火土木四怪又被一口咬定是万鬼所召，皇后娘娘远在千里之外，更是毫无嫌疑。如此哪里还会有旁的主使？”

    罗芳林听见“皇后娘娘”四字，身躯一震，忽然心喜，又不禁骇然：“这二人编织阴谋，将众人耍得团团转，而我全然置身事外，任谁都想不到我头上。”

    盘蜒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低声道：“那就好，那就....”

    血云指了指那两个胖小子，说道：“皇后娘娘，这便动手吧。”

    罗芳林一个哆嗦，看看两个侄儿，又看看盘蜒血云。两个胖小子昏死在地，盘蜒目光呆滞，而血云依旧面目模糊。

    她颤声道：“我.....我.....为何非要如此？罗蟠死了，我...”

    血云道：“你很聪明，并非优柔寡断的寻常女子，你想想，再仔细想想？”

    盘蜒凌空一指，幻灵真气涌入罗芳林脑中，她“啊”地一声，登时回忆起往昔种种情形：她想起花园里头，他们欺侮她孩儿，说他们乃是妖孽；她想起此二人愣愣望着她，稚嫩的眼睛里满是邪念；她想起他们将自己孩儿推向凶残的妖魔，却洋洋得意，毫无愧疚。

    回忆之后，未来的景象又浮现在眼中，她见到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骗自己入宫，将自己绑了，大肆****以圆儿时妄想；她见到自己两个儿子入宫求见，被此二人在自己面前杀害；她又见到丈夫起兵反叛，却心神不宁，指挥失当，大败之后，自缢而死。

    刹那间，罗芳林呼吸沉稳，心静如水。

    他们是魔鬼，现在我也是了。

    盘蜒递过一柄匕首，罗芳林紧紧捏住，她走到两个皇子面前，摇醒了他们。

    二人看清她样貌，惊喜喊道：“姑姑？是姑姑？你是来救我们的？”

    罗芳林摇了摇头，匕首划动，刺死一人。另一人吓破了胆，哇哇大叫。罗芳林静静听了片刻，心中并无怜悯，反而涌起复仇的快意。

    我是皇后，这天下属于我了。

    罗芳林将匕首扎入那孩子胸口，扑哧一声，鲜血染红衣襟。

    盘蜒与血云由衷欢呼，替她叫好。罗芳林站直身子，感到直至此刻，自己才真正的活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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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有缘千里来相会

﻿    她出神许久，问道：“咱们该如何处置孩子尸首？”

    血云道：“倒也不急于一时，皇后娘娘，罗塘、罗蟠、罗麾等人之中，你可知我二人为何偏偏看中你？”

    罗芳林一凛，说道：“我委实不知，愿闻两位解惑。”

    血云笑道：“因为你身为女子，千娇百媚，令盘蜒这好色之徒一见钟情。”

    罗芳林斜睨盘蜒，见他不置可否，冷笑道：“我如何能与一众万仙仙女比肩，先生取笑了？先生若真欲帮我，还请实言以告，否则我绝不掺和这天子龙椅之争！”

    血云道：“好！大伙儿今后要同舟共济，图谋大业，我如何胆敢相瞒？”手指在空中划动，宛若弹枝摘叶，罗芳林只觉天池、神封、灵台、气海四穴蓦然阵痛，几欲炸裂开来，她想要惊呼，但血云再点中她膻中穴，罗芳林脑中嗡地一声，生出幻觉，宛如在空中漂浮，晕晕乎乎，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转醒过来。

    她问道：“这...这是怎么...”

    只见那废庙已然垮塌，碎石滚动，尘土飞扬，三人已在庙院之外，盘蜒提着那两具皇子尸首，血云面对着她，瞧不清他神色。

    罗芳林问道：“这....这怎么了？”

    盘蜒仿佛呓言般道：“夫气者，古之灵能也，玄化鬼神，随日月而行，乾坤变，则气息亦变。阴者为妖气，阳者为仙气，强者为罡气，活者为人气，腾者为龙气，沉者为地气。”

    罗芳林听不明白，问道：“你在念什么？”

    血云道：“皇后娘娘，你身怀千古罕见之能，既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当真快把我活活气死。”

    罗芳林暗骂：“我哪有你们万仙这般长命？有空学这些歪理学说？”叹道：“先生为难我了，我委实听不明白。”

    血云道：“这天地真气与人体气血一般随脉络而动，其中纷繁复杂，分门别类，数不胜数。人体之气，源于丹田，而世间真气，亦有发源，万仙门中有仙露泉，仙人浸泡其中，受其中仙气滋润，自然而然便长出仙体。然则这仙露泉亦有起源，古书上说，那发源之处名曰‘鸿源‘，鸿源中真气纯粹，故而称为源气。”

    罗芳林道：“是么？那这源气与我又有何关联？”

    血云道：“先前我以玄夜真气突袭姑娘，姑娘本来必死无疑....”

    罗芳林提心吊胆，暗想：“他刚刚想杀我？我落入他二人手中，这可...”转念一想，他俩若要取自己性命，真如碾死蚂蚁一般，随即不复担忧。

    血云又道：“但那力道透过姑娘身子，汇入经脉，陡然间由姑娘膻中穴反震出来，力道增强数倍，反将那破庙毁了。姑娘体内有暗穴隐脉，汇聚成一缺口，挪转空间，直抵达那‘鸿源’，故而可转化诸般真气为‘源气’，千变万化，无所不能，古往今来，只怕从无一人天资胜得过姑娘。”

    罗芳林骇然道：“为何我身子里会有这....这....鬼玩意儿？你二人又是如何得知？”

    血云哈哈笑道：“咱哥俩占星观天，无所不知，说了姑娘也不明白。总而言之，以姑娘本事，便如一活生生的仙露泉，只要姑娘开窍，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我二人找上你来，乃是顺应天意，一片好心，并无半分恶念。”

    盘蜒忽然道：“姑娘，罗蟠虽贵为天子，掌管凡间诸侯，但在仙鬼两派面前，当真不堪一击，只要两者稍一动念，他这王朝便会如沙子一般风蚀而去。上苍有灵，让我等遇上了你，乃是苍生之福。由你当朝，定可奠定千年基业，与万鬼万仙抗衡。若姑娘不计前嫌，我二人定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为姑娘效劳。”说罢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朝她磕头。

    罗芳林听盘蜒情真意切，绝无半句虚言，想象未来之事，身子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血云道：“我也是这句话，他代我把头磕了，姑娘便当我也向你拜过。”

    罗芳林强自镇定，说道：“我该如何动用这能耐？”

    血云朝盘蜒看了一眼，示意他取出那物。盘蜒从怀中摸出那天极神功的内丹来，道：“摊开手掌。”

    罗芳林翻掌正对盘蜒，盘蜒道：“这内丹乃万仙、万鬼竞相争夺之物，其中妖力惊人，足以移山平海，正因为此，于人危害极大，但姑娘若真乃天命所归，必可淬炼此丹，化为鸿源之气。”说罢与罗芳林掌心相对，将那内丹推入罗芳林掌中。

    她惊骇万分，顿觉手臂肿胀，体内真气如无数铁钩铁链，挂住那内丹，直往她体内拉扯。她想起数月之前，自己遭遇危难，胡乱出拳，也将别人体内真气纳入自身经脉。当时盘蜒向她说教，要她不可轻易动用。可眼下他正卯足全力，将这来路不明之物化作汹涌澎湃的内力，融入她气息之中。

    刹那间，她耳畔如雷炸响，那内丹已消失在她体内，她蓦然胸口剧痛，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来，那黑血泊泊冒泡，飞入空中，消散不见。

    血云嗤笑道：“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什么天极卷宗。”

    罗芳林勉力起身，微一运气，忽然间只觉神智清醒，手脚力大无穷，似乎稍稍纵跃，便可达数十丈之外。随意出掌，便能断树裂墙，有无坚不摧之能。这情景本该令她震惊，但眼下她却出奇平静，似乎她已脱胎换骨，超脱世外一般。

    盘蜒道：“天极卷宗神效难测，本远不止如此，但姑娘将其熔炼，去除其中害处，唯留下源气，效用大大减弱，饶是如此，姑娘此刻体内功力，已不逊于万仙破云长老。只是虽有良玉，尚需砥砺，偶得神铁，百炼成钢。姑娘需奋发图强，仗此心法，天下武学在姑娘面前再无奥秘，无论妖法仙法、拳术掌功，姑娘皆可掌握自如。”

    罗芳林点头道：“甚好！”心中默想东采英传授她的武功招式，体内源气变幻，忽然打出一拳，拳力如鲸如象，正是荼邪的巨神拳法，轰地一声，打向血云。血云朝后倒纵，点一点头，身上黑气盘旋，化作一道弧光，踢向罗芳林脸面。罗芳林横过手臂，掌风如林，乃是巨神掌法的一招。但血云陡然加速，身影在半空中忽隐忽现，霎时已一掌拍在罗芳林肩上。

    罗芳林“啊”地一声，内力一震，将血云反击回去，缓缓运功，将他那一掌之力化为己用。血云在一旁站定，问道：“皇后娘娘当真要杀我？”

    罗芳林道：“正是报先生先前数道指力之恩，想不到仍奈何不了先生。”

    血云笑道：“一报还一报，很好，很好。”

    经过这么几下过招，罗芳林终于涌出信心，她初学乍练，尚无法自如运功，单打独斗，仍不是血云这等高手之敌，但到了战阵之中，她这巨神拳术威力只怕更胜于东采英，念及于此，她心情畅快，面带微笑。

    突然间，血云手指连点，击中罗芳林数处穴道，罗芳林闷哼一声，僵在原地，她怒道：“你...你这是做什么？你先前是怎么说的？”她眼下功力虽高，但经验太过不足，而血云动手时全无征兆，快如雷霆，罗芳林竟半点不及抗拒。

    盘蜒将罗芳林扛起，带到小溪旁，血云道：“将她衣服剥了。”

    罗芳林满脸通红，怒道：“你敢！”

    盘蜒神色麻木，照血云所言，除尽罗芳林衣衫，她身躯袒露在二人面前，只羞得紧闭双眼，不敢张看两人脸色，心中骂道：“这两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我早该提防他俩。”

    血云将她衣衫在小溪中洗的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血迹，手掌运劲，掌心滚烫，将衣服熨干，盘蜒则将罗芳林浸泡在水中，洗净她身上血污，血云道：“她回去之后，不可留下半点证据，需得洗的清清白白的。”

    罗芳林渐渐不怕，却又恼羞成怒，嚷道：“你们...你们好生胡闹！早说一声不就完了么？何必动手动脚？”

    血云与盘蜒面面相觑，神色极为为难，盘蜒道：“要不....要不算了？”

    血云道：“这是你的苦差，问我做什么？但此事不可不为。”

    罗芳林嚷道：“还有什么事？给我老实招来？”

    血云闷声不响，提起两具孩童尸首，旋即消失在丛林之中。于是河畔只留下盘蜒与罗芳林两人。

    罗芳林问道：“盘蜒，你说，你还有什么诡计！”

    盘蜒蓦然大声说道：“还请姑娘赐我一夜之欢！”

    罗芳林脸上发烫，霎时张口结舌。

    盘蜒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对不住姑娘，需借姑娘身子，替我....替我生一个孩儿。我这念头对不起将军，更对不起姑娘，姑娘如若不愿，我...我宁死也不再提起。”

    罗芳林道：“你还有脸说？你怎能有这般无耻念头，你害了我两个孩儿，我怎能.....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

    盘蜒羞愧无地，解开罗芳林穴道，高高跃起，刹那间已然远去。

    罗芳林赶紧穿上衣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暗想：“他与这血云神神秘秘，不知又有什么勾当。”想起盘蜒对自己诸般加害，又有许多恩惠，再想着他刚刚落荒而逃的神色，不禁暗暗摇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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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痴痴缠缠绵绵软

﻿    她离了废庙，展开轻功，直比虎豹更为迅捷，不久回到军营中。东采英仍未入睡，反而整装待发，人人神情肃穆。罗芳林心底雪亮，却问道：“为何急着要走？”

    东采英说道：“半夜收到狼烟传讯，形势有变，大军撤离巢国都，只怕....只怕状况甚是堪忧。”

    罗芳林道：“既然如此，我随你同往。此城暂且顾不上了。”

    东采英如何不知其中利害？但如今首要之事，需得与大军汇合，他练兵有方，令出如山，俄而准备已妥，挥军离城，赶往巢国都高岗。

    军队加急前行，过了一天，行至途中，前方烟尘滚滚，有许多将士快步奔来，各个儿惊恐不安，丢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战马也屡屡失蹄。东采英赶上前去，将败将收纳，找一险要处安营扎寨，在败军中认出一人，乃是左将军兼徐国侯爵徐谦亮，东采英问道：“徐公，我一天前收到捷报，大局已定，怎会突然成这幅模样？”

    徐谦亮霎时嚎啕大哭，老泪涔涔，东采英心知不妙，赶忙相劝：“快些理清头绪，趁敌人立足未稳，咱们可反败为胜。”

    徐谦亮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东采英身躯一晃，霎时面色如土，问道：“皇上身边侍卫一个个神通广大，为何...为何护他不住？”

    徐谦亮捶胸顿足道：“听一姓马的侍卫说，敌人精通妖法，驱使冰火土木四妖，以诡异手段将他缠住，他...他救皇上不及...”

    原来罗蟠死后，城中大乱，巢国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而未欢王又熟知城中情形，率军反攻过来，诸侯联军数目虽多，但背腹受敌，处处都是危险，死伤极为惨烈，竟就此一溃千里，纷纷败退逃亡，那高岗眼下又落入未欢王手中。

    这时罗芳林走了出来，眼中含泪，颤声道：“哥哥他....他死了？”身躯一晃，往后倒去。东采英赶忙将她扶住。他知军机紧急，万不能放过，喊道：“大伙儿再辛苦辛苦，趁夜出击，打敌人个立足未稳。”他料定巢国余孽不多，守不住这偌大都城，若自己突袭而至，胜机极大。

    罗芳林睁眼咬牙道：“带我去前线！”

    东采英知妻子脾性刚硬，不让须眉，更不多言，尽出兵马，风风火火，洋洋烈烈，直取高岗。

    他来到城前，只看一眼，心头大喜，原来这城仍乱作一团，城墙守军战战兢兢，慌乱不已，当即下令攻城。他兵分二路，自己率主力一路攻打西面，斑圆、绿须一路攻打北门，他麾下多有武功高强的好手，冒着零星箭矢奔到城下，命人以攻城槌撞破城门，自己与众高手则飞身上楼，施展巨神拳术，砰砰数声，击毙敌将，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忽然间，身旁一声清啸，巢军中奔出许多遍体尖刺，面貌如犬的妖魔，东采英冲上前去，击出拳掌，一人独斗数十人，只觉敌人力大勇猛，绝非易与之辈。

    正打得不可开交，难以脱身，蓦地一道纤细身影闪过，那人双拳探出，势如巨石，轰隆一声，正砸在众妖魔防备薄弱处，顿时击毙数人。

    东采英喜道：“外公？”他见那巨神拳法威力极大，不逊于自己，以为是荼邪赶来，谁知定睛一瞧，那高手不是旁人，正是他那千娇百媚的公主妻子，他霎时傻眼，正在发愣，有一犬怪张开血口，朝他咬来。罗芳林身子回转，使一招“石尘回风”，咔嚓一声，将那人打的筋骨粉碎。

    罗芳林叱道：“别分神，好好应战！”

    东采英哈哈大笑，精神振奋，陡然前冲，身躯刚硬如铁，正是巨神体的功夫，这功夫讲究心境、气血，战况越是激烈，身躯越是奋勇，他弹指间出拳踢腿，敌人已万万招架不住，再去看罗芳林，她身手虽然生疏，单以内力而论，比自己只高不低，夫妻二人联手出战，巢军士兵与万鬼妖魔如何能够阻拦？

    罗芳林头一次身处战场，亲历这腥风血雨，不知怎地，心情却平静得很。她打出拳去，将敌人脑壳杂碎，连眼球脑浆都瞧得清楚，她非但不怕，反而麻木的紧，宛如她少女年纪时，在花园中无忧无虑的采花赏月一般。

    陡然间，她心中响起一轻微声音，那人道：“姑娘，来这儿，来这儿。”

    罗芳林心道：“盘蜒？”似乎见到盘蜒在远处一闪而过，她见东采英已与大军聚首，敌人败局已定，不及告知，当即追盘蜒而去。

    在城中绕绕转转，不一会儿来到皇宫里头，她追上盘蜒，见他站在屋顶，跃至他身边，问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盘蜒道：“未欢王与楚寿归就在里头，他们这次学了乖，不敢再走地道。”

    罗芳林轻笑道：“多谢这份功劳。”

    盘蜒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必为此挂怀？”

    罗芳林双手下压，咔嚓声中，这屋瓦顿时坍塌，她飘然而下，袖袍一拂，真气如旋风般卷动，将敌人打的东倒西歪。她此刻内力精纯浑厚，耳目之灵，足抵得上万仙绝顶好手，瞬息间瞧见一惊恐老儿，一矮壮汉子，另外有七、八个怪状护卫，东首有数个华服汉子被五花大绑，正是罗蟠朝廷中德高望重的大臣。

    那几个大臣认出她来，惊呼道：“公主殿下！”

    有一护卫身形晃动，手中一柄纹路奇特的弯刀，朝罗芳林劈来，刀锋势头不定，颇为飘忽。罗芳林一招巨神掌拍出，那人立时一绕，险险避开，弯刀如蝴蝶振翼，悄无声息间已至罗芳林脖颈。

    罗芳林一时轻敌，不料敌人轻功这般了得，刹那间局面危险，忽听盘蜒道：“‘四海欢舟’！”正是她从东采英手中学过的防身招式。她此刻功力何等厉害，身形加倍快速，稍一矮身，一脚扫出，喀地声响，那弯刀客一声惨呼，腿脚折断。她趁势推出一掌，那人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罗芳林以最粗浅的招式，竟一招内击败这武学深湛的强敌，又惊又喜，刹那间头脑清醒，隐约想道：“只要我出手行有余力，不急不躁，凭我掌中真气，哪怕是直来直去的功夫，也已威力无穷，何必冒险去使巨神拳法？”

    她领悟此节，顷刻间修为大进，手指一拂，指尖发力，刷地一声，将一敌人右手打的弯弯扭扭，又一背翻，手掌抹过敌人脑袋，那人脊椎寸断，瘫软如泥。她小手一钩，一敌人兵刃脱手，再被她稍一挪转，扑哧一声，将一人深深刺入石墙。她信心倍增，瞬间找着敌人退怯犹豫之时，一招“巨神掌”拍出，一声轰鸣，将四个敌人一击压成肉饼。

    她杀尽场中护卫，悠然转身，秀丽脸上镇定平静，以掌做剑，哗啦声中，将那几位大臣铁锁斩断，那几人急忙跪倒在地，连声喊道：“公主殿下神功盖世，小人等感激不尽，佩服无比。”

    罗芳林笑道：“都起来吧，女孩儿家动手动脚，实在太不像话，还望诸位替我隐瞒。”凌空点出指力，那老儿与汉子穴道中指，身子一转，就此昏了过去。她体内真气乃是所谓“源气”，变化随心所欲，不受经脉、阴阳、心神、体能所限，这等隔空伤人之效，于她而言，实可谓轻而易举。

    盘蜒在她心中说道：“这老儿是楚寿归，这将领是未欢王。我令未欢王神智不清，竟要软禁自己大哥，故而城内乱糟糟的，难以形成严密守势。”

    罗芳林心下感激，见他并不现身，知他有意全自己功劳，假意问道：“这两人便是巢国国主与未欢王爷么？”

    大臣中有那费锐老头，他毕恭毕敬的说道：“公主殿下神机妙算，何等聪慧？可惜...可惜事发之时，殿下却不在场，以至于陛下...不幸丧身。”说罢众大臣哭哭啼啼，以袖擦泪。

    盘蜒暗暗传话：“问他们你那两个侄子下落。”

    罗芳林装作惶急心疼，擦拭眼角，问道：“不知两位皇子现在何处？”

    一侯爵哭喊道：“那....那未欢王心狠手辣，说已在狱中将....将....皇上爱妃爱子一起杀了....”

    罗芳林骤然惨呼一声，捂住胸口，催动内力，登时泪水如雨，喊道：“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在场众大臣在朝中皆势力不小，又都是急智之人，心中都想：“如今天子一脉，唯有公主殿下一人，罗蟠、罗繁、罗辉、罗塘及一应王子悉数惨死，而她手握玄鼓重兵，武功出神入化，性子也是奇佳，咱们大伙儿欠她性命，更不可不报！”

    在这一时刻，众大臣心中都是一个念头，竟不约而同磕头道：“还请公主殿下主持大局，摄天子之位，以安臣民之心！”“公主殿下，请登皇位，统领天下！”“公主殿下，天意眷顾于你，老臣愿助你登基为帝！”

    罗芳林心头一热，顿足道：“真是，哥哥他尸骨未寒，你们....莫要迫我。”

    众大臣见她半·推·半·就，一齐竭力相劝，罗芳林抿嘴道：“好啦，诸位既然如此心诚，我便顺大伙儿之意，咱们先行离开此处。”

    众人狂喜，将未欢王与巢国国主绑了，推门出去，碰巧玄鼓大军已攻入皇宫，赶忙将众人护住，送往平安之地。有人急忙来报：“公主殿下，咱们在一囚牢中找到两位皇子尸首....”

    罗芳林怒道：“都是这未欢王下的毒手！”一掌劈出，未欢王当即毙命，众大臣见状齐声叫好。

    这时大局已定，恰巧朝阳升起，金光万丈，突破云层，天地间明暗共存，罗芳林一转身，再瞧屋顶，哪里还有盘蜒的影子？

    她微微一愣，想起盘蜒先前那荒唐请求，嘴角翘起，笑容痴迷。

    他为何要与我....如此？

    罗芳林已不想知道原因。

    她对众人道：“去对我夫君说，我要在城内逛逛散心，要他不必挂念。”众人不及劝阻，她已飞空而去。

    她找寻一会儿，忽然见一阁楼，景象清雅，似有幻影，她心中一动，凌空而行，来到阁楼之中，果然见盘蜒坐在栅栏之前，呆呆望着楼下。

    他显得疲倦、害怕，神色落寞，但面容好看极了。

    罗芳林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观赏美景，隔了半晌，她道：“先前你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盘蜒扭过头来，眼中满是犹豫。

    罗芳林又道：“你伤了我两个孩儿，当再还我一个。”说罢解开衣领，褪去甲胄、小衫、罗裙，露出娇嫩美丽的身躯，盘蜒呆若木鸡，似乎想要躲闪，却又勉力留下。

    罗芳林碰上他的手，拉他抚摸自己，盘蜒一个激灵，用力回夺，但罗芳林已搂住了他，在他唇上温柔一吻。

    他很是生疏，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芳林问道：“你是头一回么？”

    盘蜒苦笑起来，说道：“姑娘见笑了。”

    罗芳林哈哈一笑，拥着盘蜒，两人紧紧相贴，如盘旋的蛇一般。

    她让盘蜒亲吻自己的额头、美貌、鼻梁、嘴唇，柔声道：“终于....终于轮到我....教你些本事了，你好像很聪明....让我瞧瞧你....有多聪明。”

    盘蜒笨拙的学着，其中殊无趣味，但他仍卖力与她欢·好，他抛却脑中的愧疚与迷茫，让自己沉迷其中。这确是他头一次与女子亲热，他将其想象成陆振英，忽然间，霜然、雨崖子冒了出来，盘蜒头皮发麻，一时又不敢亵渎。

    罗芳林柔声笑着，缠住盘蜒腰部，神色享受，轻轻低哼，这让盘蜒备受鼓励，忘却羞涩，思绪渐渐堕入浑浊。

    那孩儿该叫什么名字？

    徘徊内丹乃阎王雏形，盘蜒心中有蚩尤残魄。

    要不叫他苍鹰？

    盘蜒压根儿不知道这名字从何处钻入自己脑中。

    他始终难以决断。

    ————

    本卷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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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衣锦还乡行路难

﻿    罗芳林转醒过来，见盘蜒已穿戴一新，似有离开之意，她回思那一番缠绵，微笑道：“你何必急着走？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找到这儿来。”

    盘蜒道：“皇后娘娘，在下万分对不住你，将来....若你生下孩儿，待他长大，求你让我传授他功夫。”

    罗芳林红着脸道：“我当上皇帝，你便是我的王妃，我非要好好宠你不可，想要见他，岂非轻而易举之事？何况传授武艺。”

    盘蜒摇头道：“我乃万仙门人，不能留在你身边，血云他....他今后会辅佐你。”

    罗芳林大失所望，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听闻万仙不能生养，你为何说我会...我会...怀上你的孩儿？”

    盘蜒道：“万仙血脉异样，但皇后娘娘体内源气可将其去除，况且....况且....”

    罗芳林道：“况且什么？”

    盘蜒心想：“那是蚩尤之魄，那是我犯下的罪孽。我已经赎罪了么？”说道：“况且皇后娘娘受苍天赐福，今夜之后，必有所获。”

    罗芳林哈哈笑道：“我这般美貌，你相貌也不差，不论像你我都好。”

    盘蜒又道：“孩儿降生之后，姓名可为....”

    罗芳林道：“我是皇帝，自然由我说了算。”她仔细想想，又觉烦恼：此事若被东采英得知，定然大发雷霆，她与丈夫感情深笃，东采英对她千依百顺，将来也是她需倚仗的重臣，念及于此，她心想：“我需将采英支开，养孩儿之事，万不能让他知道。”

    盘蜒先行离去，罗芳林伸伸懒腰，梳理一番，走下阁楼，来到大殿，众臣将一见到她，无不欣喜。东采英说道：“芳林，大伙儿替你担心，找你许久了。”

    罗芳林见大殿中一张龙椅，也不犹豫，当即坐下，东采英等人已互相通气，稍稍一愣，并无异议。罗芳林道：“咱们来此已久，众将士皆想念故土。如今战事已了，余孽尽收，咱们这便返回中原吧。”

    费锐道：“圣上继位之事，也当在灵夏操办。”

    东采英见群臣无人不服，替她高兴，但转念一想，心中又不是滋味儿：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两人本来夫妻情深，男的勇猛，女的温柔，乃是一对人人称赞的佳偶。如今她武功不逊于己，更成了自己顶头上司，照此算来，自己岂不成了她内宫之臣？想到此处，不由得暗暗沮丧。

    罗芳林招东采英上前，说道：“玄鼓城临近雪原冰墙，直面万鬼，最是要紧，咱们孩儿仍在城内，不容轻忽，你出来已久，需尽快返回。这就先走一步，让玄鼓将士回家去吧。”

    东采英正怕众人取笑，闻言如蒙大赦，说道：“我....微臣遵命。”说罢就此离殿。

    费锐等人待他走远，又歌功颂德，说了几句，费锐等文臣突然跪倒在地，说道：“圣上，女皇继位之事，古时亦有先例，但那位女皇从此不再与夫家共居，更需挑选男妃男侍伺候圣上。”

    罗芳林稍觉尴尬：“与采英分别，倒也罢了，但我岂是这等放·荡狐·媚的女子？”正欲驳斥，但细细寻思，又哑然失笑：“我如今是皇帝了，俗礼贞洁，三从四德，皆不再适用于我，而当用在服侍我的男人身上。从今以后，天下俊男，皆为任我挑选的嫔妃。我原先那些想法，可要好好纠正了。”

    如今她大权在握，武功超群，心境自然而然剧变，向众人发号施令，语气中威严油然而生，众人无不凛遵。她又找到马法荫，免他罪责，召见此人。马法荫未能护驾建功，反而犯下护主不利的大罪，自以为死罪难逃，谁知这女皇非但既往不咎，反而和颜悦色的模样，心中感激得难以言喻，连连向罗芳林磕头。

    罗芳林淡淡说道：“你起来吧。”

    马法****谢圣上！”

    罗芳林点一点头，隔着数丈，随手一掌按出，喊道：“接招！”掌风涌了过去，马法荫大吃一惊，只觉狂风扑面，一时呼吸艰难，如不反抗，必有性命之忧，不得已举掌一拦，只听一声闷响，他连退数步，方才拿椿站住。

    罗芳林收掌笑道：“我用人只看此人本事，马大人这般功夫，确是凡间一等一的好手，我非但不怪你，还要升你做侍卫统领。”

    马法荫左右张望，见身旁树木零落，正是罗芳林掌力扩散而至，他心下惊佩至极，大声道：“圣上武功更胜小人，能得圣上金口称赞，圣恩重用，小人死而无憾！”他这几句话发自肺腑，倒非平时拍罗蟠马屁时的言辞，心中怎么想，当即便说了出来，毫无违心之处。

    她恩威并施，赏罚严明，做出诸般安排，如此又在高岗城中逗留两天，留下几位有功之臣，封侯镇守此地，这才率军凯旋，返回中原。

    此去走的仍是山路，由巢国至中原，途中多得是荒山绝景，峻崖蔽日，幽晦险阻，道路颠簸至极，罗芳林不喜坐轿，反而飞身攀岩，如履平地，群臣见了担惊受怕，屡屡相劝，但罗芳林毕竟年轻气盛，有些少女的顽皮，反而嬉笑着吓唬众人。众臣皆想：“也唯有她如此武勇，这般本事，才能当这古今罕见的女皇。”拿她毫无办法。

    不久之后，来到一处平原山野，见仙云缭绕，虎啸鹤鸣，紫霞漫天，树木绿秀，景致幽远稀罕，令人观赏不尽。

    罗芳林来时心神不宁，不曾留意，此刻有心观景，遂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山生的好生壮观，咱们在此扎营，我要去山上瞧瞧。”

    费锐等人登时愁眉苦脸，纷纷劝道：“圣上，听我等劝诫，此地不可久留，非得快马赶路不可。”

    罗芳林奇道：“瞧你们怕成这幅模样，咱们数十万人马在此，即便真有神仙，咱们也是不惧，你们也当真忒胆小了。”

    有一老臣叫索翰，说道：“圣上，天气炎热，先帝尸首易坏，咱们可得赶回去替先帝发丧不可。”

    罗芳林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借口好生蹩脚，咱们从此回到灵夏，少说也得月余时光，他若不发臭，那可真是诈尸见鬼了，还不如快些将他火化。这山中到底有什么古怪？”

    费锐道：“据说巢国以往统领南地蛮夷之族，势力可不得了，眼下巢国已覆，众蛮族再不受管束。此山叫做剑仙山，有一吞剑蛮族居于此地，此族人生性凶恶，不易交涉....”

    罗芳林皱眉道：“那咱们来时不也走此山过么？为何不见那些蛮族了？”

    索翰与费锐连挠胡须，说道：“来时不见他们影子，回去时便得加倍小心了。”

    罗芳林笑道：“好，既然你们如此害怕....”

    索翰喜道：“圣上可是要加紧过境？老臣这便传令....”

    罗芳林道：“就地安营扎寨，我要好好游山玩水。”众人大惊失色，有苦难言，但罗芳林调皮一笑，一众老头也劝她不住，她传令下去，大军原地修养，众将士本已赶路一天，皆感疲倦，闻言终于得救。

    罗芳林带上宝剑，弓箭，水壶，匕首，说道：“我独自一人，入山寻仙访道，几天之后回来，劳烦诸位在此等候。”

    文武朝臣惊的魂飞天外，大喊道：“圣上，这如何使得？”

    罗芳林有些不耐，拔出短剑，剑上蓝光闪闪，霎时六道真气飞·窜出去，掠过悬崖，击中十丈外山壁，噼啪声中，留下六道剑痕。她这宝剑乃是荼邪以“巨神剑”手法锻造，名曰“荣华”，正是荼邪得意之作，她此刻能感应剑上灵气，化作鸿源真气，出剑时威力倍增，这一招东采英所传“刻骨铭心”，功力委实惊世骇俗，令一干俗人瞧得如坠梦中。

    她道：“我这就去了。”足下一点，顿时飞跃山谷，在石墙上一按一扯，陡然蹿升，已到对面山上，真如灵虚飞行一般。费锐等人虽然担心，但见她这功力与仙人无异，唯有苦笑摇头，都想：“这位女皇武功如此之高，本朝前所未有，总算也是好事。”

    忽见罗芳林又探出头来，对他们喊道：“我那哥哥的尸首已有味儿了，真的，快些烧了，以免扰人胃口！”说罢不见踪影。

    .....

    她如羚羊般在山间纵跃横渡，顷刻间已攀上顶峰，其时夕阳斜委，赤云漫天，她初掌帝位，再见了这一览群山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千，心潮起伏。

    她正在愣愣出神，忽然遥遥望见远处山中有一人影，她心中好奇，凝目去看，登时心头一阵激动，借着夕阳余晖，她认出那人正是盘蜒。

    她急忙奔下山坡，找一斜插突出的树枝，借力一点，从山渊上飞过数十丈，就地一滚，卸去力道，盘蜒回过头，神色戒备，尚未答话，已被罗芳林扑倒在地。

    盘蜒低哼一声，连连摇头，神色颇为紧张，罗芳林正是情浓之际，与他深深一吻，笑道：“盘爱妃，看来老天注定，要寡人今夜欢喜舒坦，这几天来你躲着不见我，可想不到仍被我逮着了么？”

    盘蜒急道：“山上蛮族，情形有些不对，似乎有诡异勾当。”

    罗芳林心中一凛，低声道：“你跟着他们一路至此？血云呢？”

    盘蜒道：“这与血云无关，我瞧见他们绑住一少年，似是一场活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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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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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骨头架子诈尸来

﻿    罗芳林低呼一声，道：“好贼蛮，竟这般歹毒，此事既然让咱们碰上，可不能不管。”

    盘蜒道：“你怀有身孕，需得小心。”

    罗芳林微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怎地瞧出来的？你这小坏蛋，巴不得我被你闹大肚子，是么？”

    盘蜒赧然叹道：“我掐指一算，料定如此，这是我盘蜒吃饭本事，可谓万无一失。”

    罗芳林推他一把，娇嗔道：“也不害臊，还洋洋得意的。”

    盘蜒又问道：“你贵为当今天子....那个天女，怎会孤身一人来此，莫非你下头那些臣子造反了么？”

    罗芳林道：“他们万万不敢，但我...我心中似有个念头在呼唤，非要我来此寻山，想不到竟遇上你这冤家。”她虽早已嫁做人妇，但世人喜新厌旧，其性难改，她虽不忘丈夫恩义，可既有新欢，便将盘蜒当做宝贝。

    盘蜒指了指山坡草丛，两人向上跟去，罗芳林见草毯被压弯，可见有数百人从此而过，虽然不惧，但也颇为谨慎。

    来到坡上，两人藏身树后，朝上张望，但见云潮血红，山上树木渐渐荒芜，似乎躲着山中瘟神一般，在高处聚集许多蛮子，披着兽皮，脸上挂珠戴环，头发结成粗辫，纹身遍体，描得血红，似一柄柄长剑。

    当中有一满身赘肉的老者，似是众人首领，在两棵大树间用绳索绑住一少年，那少年身躯也涂满剑样纹身，精赤上身，双腿用白布裹住，不知死活。

    那老者用蛮语喊道：

    “剑神夏息，我们将此人献给你，令你降临，求我族兴旺，子孙有好日子过。”

    罗芳林问道：“他们再念什么？这般郑重。”

    盘蜒如实说了。

    罗芳林只觉这祷告太过粗陋，低声道：“那夏息是什么人？”

    盘蜒摇头道：“大约是这吞剑族信奉的神，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世间各地宗教各异，谁知道他们的夏息，又是旁人教中的谁谁？”

    有一蛮子取过一柄长枪，对准那少年胸口，朝下一划，留下一道浅浅伤疤，又露出下·体，两人一瞧，大吃一惊，盘蜒道：“这....这是个女子，为何...为何胸口....”

    罗芳林道：“不许看了！闭上眼。”她见这些蛮子竟然掳走少女，她胸口平坦，想来年纪极小，心中震怒至极，立时冲上前去，翻身一拧，那持长枪的蛮子脖子折断，当即死去。

    众蛮子大骇，喊道：“将这婆娘捉了，莫让她触怒剑神！”

    罗芳林喝道：“一群狗贼，不得好死！”左掌往右，右掌往左，往两旁拍出，掌力如同铁球般飞过，两个蛮子立时飞上了天，撞入树林，定然活不成了。

    那肥胖老者见状不妙，大叫道：“死命拦住她！”取过火把，在一柄长剑下炙烤。那长剑质地有异，瞬间如在大铁炉中烧红了一般。老者将那长剑吞入肚子，呼地一声，火星飞舞，长剑直朝少女飞去。

    罗芳林功力虽高，但群蛮各个儿手持巨剑，从四面八方朝她砍来，她过于急躁，深陷重围，不得不躲闪兵刃。她百忙中见到飞剑，手指一钩，内力骤发，黏住那飞剑剑柄，但那长剑通体滚烫，霎时将她内力烧断。飞剑全不受阻，刺向少女心脏。

    忽然间，盘蜒斩出一刀，其中一棵树朝下弯倒，绳索一松，少女身子扭曲，一棵树将她往下拉，一棵树将她向上吊，眼见她纤臂要断，盘蜒腾空而起，一刀斩断她绳索，少女朝上一弹，盘蜒拉住她手臂，再斩断另一根绳索，两人一齐飞上高空，盘蜒连连出掌，将真气散布在外。

    肥胖老者惊恐万状，惊呼道：“快，快！非杀她不可！”众蛮族各吞火剑，朝盘蜒吐出，盘蜒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已万万无法避开。罗芳林“啊”地一声，吓得面无人色。

    只见一众火剑从盘蜒身上透过，仿佛他不过是幻影罢了。罗芳林顷刻间明白过来：“这是幻灵内力，他先前出掌时，已变幻了景象，竟连我也骗过了。”

    盘蜒抱住少女，偷偷藏身在大石头后，等待片刻，钻了出来，金刀挥过，刀风卷出，将两人砍翻，众蛮子顿时乱作一团。那肥胖长老哭丧着脸，哇哇乱叫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罗芳林瞧出破绽，“呼呼”几声，打出巨神拳，蛮人中拳后如被山压了一般，霎时骨头寸断而死，如此一来，敌人不敢追上，罗芳林退开几步，挡在盘蜒与少女身前，神色傲然，说道：“尔等不服礼化，行事残忍，今天本姑娘非要大开杀戒不可。”

    肥胖老者倒也听得懂罗芳林所言，他指着少女，身子发颤，抬头望天，喊道：“月亮....月亮已出来了，剑神已听取祷告，却未收到祭品，完了，咱们一个个儿都活不了。”

    罗芳林冷冷道：“你们这祭典不知已有多久，想必死在你们手中的少女不计其数，既然还只想着自己死活？不用那剑神出手，本姑娘便送你们上路。”

    肥胖老者惨然道：“你知道些什么？这祭典非同一般，乃是剑神降临的夜晚，你....你害死大伙儿....索性是个死，大伙儿和她拼了！”众人振臂高呼，一股脑杀了上来，罗芳林毕竟并非杀人如麻的悍将，心底犹豫：“总不见得将他们全数杀了？况且就我与盘蜒两人，还要守护那少女，稍有不慎，只怕还会丧身在这儿。”

    就在这时，只听山下一声巨吼，震耳欲聋，竟如同一场地震。罗芳林心想：“那是什么？”盘蜒抢上一步，喊道：“是那‘剑神’，跑！”

    罗芳林艺高人胆大，正欲一看究竟，忽然间脚步隆隆，一个骷髅头从山下冒出，单是这头骨眼洞便足有那胖壮老者大小，蛮族众人回头一瞧，直是心胆俱裂，绝望万分，有的扭头就跑，有的跪地等死。

    那骷髅渐渐现出原形，只见它身躯巍峨，约莫四、五丈高，手持一大剑，比它只大不小，身上仍留有腐肉，从骨头间挤出，骨头黑白交杂。

    罗芳林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这是什么怪物？”不敢逗留，随盘蜒狂奔而去。

    骷髅巨剑左右晃动，剑法竟极精妙，先将逃跑众人斩杀大半，再数剑杀死留下来的蛮子，双足踏地，霎时从天而降，朝盘蜒等三人落下。盘蜒道：“用巨神体！”抱紧罗芳林，朝骷髅身下一钻，只听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骷髅踏在地上，山石现出裂缝。而盘蜒等人竟恰好躲在他双足缝隙之间。盘蜒使玄夜真气，罗芳林用巨神体神功，抵消大半冲击，饶是如此，两人浑身巨震，骨头喀喀作响。

    骷髅半蹲在地，缓缓转动脑袋，一时找不到盘蜒等人。它抬足走开，盘蜒早已算准，无声无息这般一滚，避开它脚步，也是千钧一发，危险至极。

    罗芳林心想：“以我的掌力，若打在骷髅脑袋上，未必无效。只要打中五、六掌，说不定能将它打倒。”但这骷髅举动太快，招式太妙，兼之体型巨大，脑袋稍稍一动，便已挪动数丈，自己实无半分把握。

    盘蜒传出心声，说道：“眼下有烟尘，我那幻灵真气可迷他一时。”

    罗芳林摇摇头，低声道：“与它拼了。”

    盘蜒指了指北面，说道：“我算定那儿有一洞穴，听我号令，一齐朝那儿奔去。”

    那骷髅倒也不蠢，低头找寻，似乎知道那三人就在此处，但也未必真有灵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

    盘蜒缓缓推出一掌，掌力推动烟尘，化作三个人影朝远处狂奔，那骷髅又是一跃，半空中身子倒转，长臂出剑，哗啦一声，将一大块草丛斩得光秃秃的，那三个幻影自然消散。

    盘蜒道：“跑！”将罗芳林一推，她足下用力，快捷无伦，飞速冲出，而盘蜒施展太乙游龙步，踩灵踏虚，寻脉而动，仅比她稍慢片刻。罗芳林睁大双目，果然见山壁上有一洞窟，三人奋力朝里头一钻，只听外头乒乓震动，一股巨力冲击进来，三人接连翻滚，到了洞穴深处。

    那骷髅大声咆哮，想将拳头伸进来，罗芳林也一道拳力击出，此时危机关头，激发她体内潜能，砰地一声，正中那怪物，骷髅身躯一震，接连中招，极不好受，唯有将手缩了回去，它在洞口来回踱步，似乎也没什么法子。

    盘蜒左右张望，说道：“你没事么？”

    罗芳林突然“哇”地一声，大口呕吐出来，盘蜒心头巨震，慌忙问道：“你腹中感觉如何？”

    罗芳林神色无奈，苦笑道：“看来你这人本事不小，我俩不过一夜，便已还了你的债。若是长久如此，咱们可养下十七八个孩儿了。”

    盘蜒虽早料到如此，但依旧局促不安，问道：“什么叫还了我的债？”

    罗芳林道：“你害我香香、冉冉抱恙终生，岂不得再还我一个漂亮孩儿么？这下可好，我既已有孕在身，眼下可敌不过这骷髅魔怪啦。”她有孕不过数日，其实全然无碍，原本也敌不过这所谓“剑神”，但她心高气傲，有心撒娇，便赖在盘蜒身上。

    盘蜒愣了片刻，微笑道：“皇后娘娘放心，虽事发突然，可有我在此，咱们定可顺利脱困。”他瞧这洞中似乎另有通路，施展幻灵功夫，变幻光芒，照亮前方道路，果然见其中有道，曲曲折折朝内而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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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杀身成仁天外剑

﻿    这洞中通道初极为狭窄，石块石柱，远近难辨，罗芳林几乎以为到了死路，但盘蜒就这么一转一折，从缝隙间挤过去，立时便见前路一片开阔。再走不久，前方一处地下池水，水声叮咚，水上雾气游移，寒气凛冽。

    罗芳林见盘蜒兀自抱着那少女不放，心下不满，说道：“你这色·鬼饿·狼，莫拿你的脏手碰这姑娘。”

    盘蜒道：“皇后娘娘误会了，我岂是这样的人？”

    罗芳林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我岂会不知道？你若是正正经经，会迫我为你生孩儿么？”

    盘蜒忙道：“那是两厢情愿之事，何来强迫之说？我记得若非皇后娘娘步步指引，循循善诱，我决计不得其法。”

    罗芳林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寡人是色·鬼饿·狼，强占于你，爱妃无辜的很，这总行了吧，你快些将这姑娘给我。”说罢将少女接过，拨开她长发，对着盘蜒掌中光芒一瞧。只见她头发血红，睫毛长长，高挺鼻梁，嘴唇红嫩，肤色有些粗糙，但仍是一漂亮可爱的女孩儿。只是她满身红色图纹，呈剑形，便如蒙上一层红纱般瞧不真切。

    罗芳林愤愤道：“那群蛮子可对这姑娘....做了那样的事？”

    盘蜒道：“皇后娘娘功力通神，可自行试探。盖因处女童男之身，女为绝阴，男为纯阳，真气极为显著。”

    罗芳林体内有鸿源真气，对世间所有内力皆心有灵犀，忽然灵感一闪，在她丹田上一碰，只觉她功力不深，但确是名家底子，其质淳朴精巧，正是绝阴内力，她松了口气，说道：“这姑娘仍是童女....”忽然朝盘蜒瞪了一眼，说道：“你不许看她！”

    盘蜒手一拨，空中现出一张厚大披风，罩在少女身上。罗芳林心中一动，笑道：“这幻灵真气好生方便，如练得熟了，什么漂亮衣衫都变得出来。”

    盘蜒道：“这其中涉及太乙异术之理，并非天地间自然真气，皇后娘娘未必能学得会。否则皇后娘娘要学，我必倾囊相授。”他那内劲幻化成实物，触感质地皆截然不同，只不过样貌无可挑剔，依附在人体上，阻挡视线罢了。

    罗芳林摇头道：“罢了，我精力有限，既要治国，又要习武，更不缺衣衫穿，学这法门又有何用？”总觉得这少女脸上纹路碍事，取出手帕，沾了沾水，在少女脸上擦拭，擦了半天，惊觉这剑纹已渗透皮肤，去除不得，那少女嘤咛一声，蜷缩在罗芳林怀里，喊道：“妈妈。”

    罗芳林善心顿生，对少女怜爱有加，柔声道：“可怜的姑娘，你这几天受罪了。”

    少女睁大双眼，只见她双眸晶莹，极为聪慧，眼珠极大，如同夜猫一般。她四下张望，问道：“这是哪儿？你不是我妈妈。”

    罗芳林摇头道：“你被蛮子捉了，咱们救你出来，我叫罗芳林，他叫盘蜒。你叫什么名字？记得家在何处？”

    少女突然露出凶狠表情，牙尖嘴利，脸上红纹如血，瞧来加倍狰狞，她嚷道：“该死的蛮子，竟在我饭食中下药！杀，杀！”奋力挣脱罗芳林怀抱，脚一落地，登时站立不定，朝盘蜒身上倒去。

    盘蜒想将她扶住，谁知少女突然捉住盘蜒手掌，手腕使力，竟使出擒拿手法，要将他手臂折断。盘蜒顷刻间只觉她力道千变万化，精细入微，自己内力虽远胜此人，但若运蛮力，反而抵挡不住。他心念电转，身子自然而动，使出太乙玄学，内劲绕转，引导她手上力道，四下闪避，乃是八将中“关、格”手法。

    少女“咦”了一声，万料不到自己一招竟拿不住他。就在短短刹那，一个追，一个避，真气变幻数十番，两人惊觉对手心法极为了得，生平罕见，少女哈哈一笑，嚷道：“有趣！”不再紧追，任由盘蜒将她接住。

    罗芳林内力虽强，但见识不到，也瞧不出这两人瞬息之间，所运精妙绝伦的功夫，少女体内药性极为厉害，此时仍未散去，她实则精神萎靡，躺在盘蜒手臂中一动不动，神色慵懒，如同半梦半醒的小猫。

    盘蜒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刚刚那是什么功夫？”

    少女道：“盘蜒，盘蜒，你那又是什么功夫？”

    罗芳林奇道：“怎么？你俩刚刚交手了？”

    少女笑道：“芳林，盘蜒欺负我，不让我折他胳膊，也不告诉我他有趣的功夫。”

    罗芳林苦笑一声，说道：“你当叫我芳林姐姐，而他是盘蜒哥哥。咱俩从蛮子手中救下你来，颇为辛苦，你怎能起意断他手臂？”

    盘蜒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这叫太乙幻灵掌，你今年多大了？”他见这少女言辞稚嫩，胸前平坦，无一丝起伏，只怕只有十岁不到年纪，但如此年幼，身材已颇为高大，武功手段又这般高明，世间绝无这般道理，莫非她与千灵子一样，练了什么长春不老的功夫？

    少女道：“我姓天，天珑，十四岁。”见盘蜒盯着她胸口瞧，咧嘴笑道：“我要练剑，胸口两团肉长得太大，着实碍事，被我挖了，扔了，再也长不出来。”

    罗芳林头皮发麻，细看她皮肤处，纹身之下，果然有血红的伤疤，只是粗粗一瞥，难以辨别。

    少女又道：“我，天珑，家里人叫我剑痴，听说吞剑蛮子有好剑法，来此见识，蛮子说我是剑神祭品，好生可恶，我蠢笨极了，中了极厉害的药物。”

    盘蜒问道：“天珑，天珑？江湖传言：‘众妖之上屠邪手，万仙之下海魔王，九山之巅天外剑，五洲之内泰道家。’这邪魔外道四人，乃凡间武林四大宗师，莫非姑娘乃是这‘天外剑’一派的人物？”

    少女鼓掌笑道：“聪明，聪明，盘蜒知道我来历。”手指一动，罗芳林腰间短剑已到她手上，罗芳林内力虽高，反应虽快，但她手法太过精妙，罗芳林竟丝毫无法阻止。

    少女取过荣华剑，闭目感知，道：“好剑！”身子一挺，倏然刺出几剑，手腕无力，这几剑歪歪扭扭，罗芳林道：“珑儿，你力气耗尽，使不出真本事来，该好好修养！”她手指一弹，指力笼罩，天珑掌心一震，长剑自行回到罗芳林剑鞘之中。

    天珑见了罗芳林这高深内力，反不惊讶，望向盘蜒，问道：“你瞧出门道来了么？”

    盘蜒心中惊骇，一时难以形容，她刚刚刺击数招，剑上内力急振，着重的乃是剑势、剑意，而非剑招，力道，正是所谓“风雨欲来，蓄势待发”的境界。只要她有意伤人，那剑法立时如万花迷眼般骤变，若敌人在她一丈之内，必难挡锋芒，多半难逃一死。

    盘蜒沉思片刻，反踏上一步，左足在地上一抹，右掌作势击她头顶，幻灵内力积而不动，也是他幻灵掌最奇异的变数之一。

    天珑用力鼓掌，欢天喜地的叫道：“妙极，妙极，我若击龙，你便化虎，我若转阴，你取奎变，招招应对，处处逢生，好幻灵掌力，好太乙术法。”

    盘蜒恭恭敬敬朝她一揖，说道：“姑娘神剑，已脱出万仙门道，天外剑剑理深湛，名不虚传，还请姑娘告知神剑威名。”

    罗芳林深知盘蜒之能，见他如此慎重，暗暗惊讶：“莫非这珑儿剑法竟如此神奇，否则盘蜒哥哥怎这般郑重神态？”她细细回想少女功夫，但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珑摇头道：“这剑法，家中都说无用，无人肯练，叫做杀生剑。唉，蠢笨蠢笨。”怪叫一声，再倒往盘蜒怀里，这回是真的头晕眼花，支持不住了。

    罗芳林见她如此，忙运功力替她疗伤，她此刻真气已不逊于万仙的蒙山、蝉鸣、菩提等人，但运用不熟，十成使不出一成来，盖因有人赚钱虽快，花钱却笨，她过惯了内力低微的日子，陡得浩瀚真气，即便想法使用，一年半载也难有成效，非得在绝境中方能激发出来。饶是如此，那少女得此强援，仍好过不少，笑道：“老婆老公，一个内力高，一个功夫深，般配的很。”

    罗芳林脸上一红，说道：“我不是他老婆，而是他主子。”

    天珑奇道：“不是他老婆，那你肚里的孩儿，却定然是他的了。”

    罗芳林“啊”地惊呼一声，问道：“你怎地知道了？我....我....”

    盘蜒道：“天珑姑娘，此事万分隐秘，还请姑娘不向旁人说出此事。”

    天珑伸出长长指甲，在自己喉咙出划破浅浅伤口，说道：“不说，否则自尽而死。”

    罗芳林与盘蜒皆暗暗摇头，不以为然，心想：“这姑娘疯疯癫癫，看似幼稚，实则心性坚毅，对自己如此残忍，真不知那天家怎生教养的。”

    罗芳林试探半天，察觉到天珑体内毒质顽固，难以祛除。盘蜒一试，也是如此，他道：“你可是在蛮子当中住了许久？这毒性日积夜累，非顷刻间所能根除。”

    天珑道：“我犯蠢，犯蠢至极。我割了自己胸脯，本家老头不乐意，要责罚我，我溜出来，打听世间奇异剑法。唉，有万仙，剑法听说是极好的，我找人比试，不过如此，连败了数十人.....”

    盘蜒说道：“我便是万仙之人，你尽找些软脚虾、没本事的人物，自然百战百胜了？你我若是相斗，我未必会输给你。”

    天珑也不在意，说道：“都是些渡江、游泳、飞上天的王八乌龟小虫子，确实不难对付。你那不是剑法，唉，掌法也不错，但我不喜欢练掌法，只喜欢杀使掌法的。”

    盘蜒心中一凛，暗想：“她找上渡舟、飞空的高手，兀自能轻易取胜？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想要杀我？”但随即醒悟：这少女心直口快，不在乎人命，情感极为模糊，在她心中，这“喜欢杀”三字还得拆开，或许其中“喜欢”二字更为着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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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其乐融融如亲子

﻿    罗芳林道：“珑儿，你剑法虽很是奇妙，但习武之道，首重根基，内力深了，什么功夫都威力倍增。须知当世有万仙、万鬼两派，门中高手如云，武功深不可测，你性子....直爽，千万莫要得罪这两派之人，否则碰上内家高手，你恐怕要吃大亏。”话刚说完，便想：“她击败许多万仙高手，得罪万仙还不重么？”

    天珑摇头道：“内力深、招式强，不算什么，没灵性，及不上我。”指着盘蜒道：“他的功夫有灵性，不一样。我家门中数百人，江湖上许许多多高手，万仙万鬼的老怪，只怕无一人及得上他。”

    罗芳林有心较劲，问道：“那我呢？”

    天珑忽然探手摸摸罗芳林胸脯，罗芳林满面红晕，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天珑道：“你内力很强，潜力大，但比不上他，他...像巨山，像大海，聚造化灵气，除我自己之外，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人。”

    盘蜒听她将自己捧得如此之高，不禁心花怒放，说道：“唉，英雄所见略同，论天下英雄，唯我与天姑娘二人矣，原来我身在万仙，位居游江，还当真委屈了自己，但龙潜深渊，豹隐密林，此乃仙灵深藏，看淡名利之志。”

    罗芳林啼笑皆非，说道：“好，好，你二人很了不起，我万万难以企及。”

    天珑唠叨半天，终于说回正题：“我道听途说，南蛮有吞剑族，剑法厉害，非来瞧瞧不可。我闯入寨子，打败高手。南蛮狡猾，假意敬重，整天好酒好肉伺候，我不知有毒，大吃半个月，他们说我应对天象，要招剑神....”

    盘蜒问道：“你想要向那剑神挑战，是么？”

    天珑道：“剑神，神？好生狂妄，非打一架。但中毒之后，抵挡不住，被绑了，昏过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你们救我，可见到那剑神了么？”

    罗芳林心有余悸，道：“那哪儿是什么剑神？当真是妖魔鬼怪。那是一五丈高的骷髅怪物，手中持剑，厉害至极，说是剑魔剑鬼还差不多。”

    天珑霎时满脸渴望，问道：“怎生厉害法？”

    罗芳林想了想，飞身一跃，已至池水对面，在空中短剑抡过，皆是那骷髅所用招式。随后身形一晃，回到原处，说道：“它剑法简单得很，但体重太大，力道太强，随手攻来便难以抵挡。”她功力超逸绝俗，此时演示武艺，灵动强力之处，与那骷髅巨怪相差不远。

    天珑问盘蜒道：“你来说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罗芳林见她对自己身手不置可否，心底失望，问道：“它招式便是如此，再无其余了。”

    天珑似胸有成竹，嘻嘻笑道：“瞧你老公的。”

    盘蜒也觉纳闷儿，喃喃道：“它招式简单，芳林所演，已穷尽它....”忽然间，眼前宛如闪过光芒，惊呼道：“它在空中横扫一剑，乃是短剑派的‘短小精悍’，这般左右摆剑，乃是游兽派的‘左右逢源’，长剑上斩，乃是鸣惊派的‘一鸣惊人’，这皆是小巧功夫。”

    天珑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剑神之名，差的不远，正是好对手。”但旋即一脸懊恼，说道：“中毒了，打不过它，否则非与它过招。”

    罗芳林莫名其妙，问道：“她是什么意思？这骷髅剑招巧妙，又怎样了？”

    盘蜒道：“这骷髅每出一剑，皆是以巨力使动小招，这叫举轻若重，乃是剑法中极高深的境界。故而出手之际，招式可大可小，随时有诸般变化，看似使得蛮力，但实则蕴含武学至理，仗此心法，无论对付一人，还是对付千军万马，皆能应对自如。”

    天珑笑道：“答的妙，词用的准，我说不出来，你倒很有学问。”

    罗芳林心道：“就那骷髅巨人使这几下，便能说出这许多道理？这两人故作高深，故意吓唬我么？”

    盘蜒将天珑抱起，说道：“无论是剑神还是剑骨头，咱们避其锋芒，来一招溜之大吉，那骷髅也未必敌得过咱们。这叫脚底抹油，天下无敌。”

    罗芳林哈哈大笑，说道：“好威风么？照你这么说，那大伙儿还打什么仗？敌人攻来，咱们便逃，也不算落败了？”

    盘蜒道：“芳林此言差矣，等敌人攻来，咱们再逃，若敌人轻功太高，则未必能逃得掉。故而不可望风而逃，当无风而走，才是真正的当世不败。我这太乙术数，便是依此心法创制。”

    天珑肃然起敬，满脸虔诚，道：“你这道理很是管用，我学到了，无风而走，未卜先知，与我杀生剑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罗芳林大感滑稽，啐道：“这人胆小怕事，随口胡说，你别被他唬住了。”

    盘蜒与天珑同时嗤笑一声，似嘲弄她冥顽不灵，罗芳林大摇其头，不再争辩，说道：“休息够了，咱们先离开此地，等回到大军之中，我取灵丹妙药，定可治珑儿之伤。”

    天珑奇道：“大军？”

    三人离了池水，继续赶路，罗芳林对盘蜒道：“咱们不必瞒她，你说给她听。”

    盘蜒立时恭恭敬敬的说道：“天姑娘，你眼前这位夫人并非寻常，乃是当今中原圣上。她微服出巡，查访世间不平，碰巧路过此处，救下你来。”

    天珑“啊”地一声，细细一想，也不怀疑，说道：“那你呢？妃子么？”

    盘蜒微觉窘迫，罗芳林微笑道：“他确是我的情郎，但却不愿做我妃子，否则我定千百倍的宠他，夜夜留宿他宫内，再不看旁的男人一眼。”

    盘蜒叹道：“还好圣上英明，我也算能自持，否则成了祸国殃民，败坏朝政的祸害，那可当真是红颜祸水，遗臭千年了。”

    天珑劝道：“盘蜒，男女之情，扰修炼，很不好。便如我以往胸前两堆烂肉，太讨厌。”

    盘蜒被吓出一身冷汗，说道：“姑娘忍心刚毅，人所不及，在下实达不到这般境界。”

    天珑道：“简单极了，你胯下那物，我帮你割掉，一了百了。”说罢真伸手来摸，盘蜒倒吸一口凉气，将她高高举起，天珑恼了，说道：“难得遇上你，你执迷不悟，没了好敌手，又该怎么办？”

    罗芳林以为两人玩闹，微笑道：“珑儿，你年纪小，不懂其中道理，人生在世，并非一味追求比剑比武，还有不少乐子。这男女关联，便最是要紧。你莫要吓这位盘蜒哥哥。”

    盘蜒心想：“这疯婆子是真要割我，并非假把式。”忙道：“我....我可替天姑娘找一好敌手，保管你满意，姑娘不必缠着我。”

    天珑双目愣愣盯着盘蜒，说道：“我见了千万人，都比不上你，上哪儿找？”

    盘蜒满头大汗，说道：“万仙中多得是，我.....我带你上山，你要割谁，自管下手，我是不会拦你的。”天珑“嗯”了一声，似答应下来，盘蜒如劫后余生，不由得一阵狂喜，见这天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罗芳林凑近查看珑儿，低声问道：“她自称厉害得紧，但我半点瞧不出来，可是珑儿她年幼无知，自己编造出来的大话？”

    盘蜒叹道：“她剑法是很不错的，但除非遇上强敌，不然无法佐证。这剑法与世间所有功夫都大不一样。”

    罗芳林笑道：“这女孩儿很依赖你哪，你说咱们将来孩儿是男是女？以后咱们也如现在这般看着他，那可有多好。”她此刻与盘蜒共同照顾天珑，不禁想起与东采英关怀二子的景象，心下温馨喜悦。

    盘蜒道：“我自然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天，但皇后娘娘忽然有·孕，只怕旁人...传出闲话。”

    罗芳林掩唇而笑，道：“我自有办法遮掩过去，放心，不会泄露天机，惹人找你拼命的。”

    盘蜒心中怜惜，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说道：“你侍卫中都是些不中用的人物，我对你怎能放心得下？”

    罗芳林道：“罗蟠左右也不乏高手，那马法荫更是了得，功夫仅比我丈夫稍逊，且甚是忠诚可靠。”

    盘蜒摇头道：“他功夫虽高，但到了紧要关头，未必肯舍命救你，这一介武夫，若旁人拿他父母妻子要挟，没准会被策反。更何况男女有别，他无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罗芳林见他想的周到，自也担心，问：“不是还有你那兄弟血云么？”

    盘蜒心脏揪紧，颇为慌张，目光躲闪，说道：“他并非我兄弟。”

    罗芳林问道：“那他是谁？他长得与你极像，大小事宜，皆是你二人商量，我能登基，也是你俩共同策划而成。”

    盘蜒道：“他....他是....我...我的弟子，我教出来的徒儿。”

    罗芳林以为他在说笑，也不追问，说道：“这徒儿好不恭敬，你做师父的，要好好打他板子啦。”

    盘蜒话锋一转，说道：“我早已想好了，我要替你找数位武功高强，机灵敏锐，对你赤胆忠心，愿全心全意，没日没夜守护你的高手。他们无妻无子，举目无亲，缺了你便无法存活。也唯有如此，我才可稍稍安心。”

    罗芳林听他语气诚挚，不由得心中感动，但知道此事太过荒谬，笑道：“你的好意，寡人心领，但世间哪有这般人物？莫说找出十位，便是能遇上一人，也有些异想天开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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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堂有路偏不走

﻿    盘蜒口中叨念，不再多言，走过洞穴，在山道中绕行，不多时山中起雾，小雨绵绵，天色阴沉的紧。罗芳林见盘蜒领路时毫不犹豫，竟似熟知此地一般，问道：“你来过这儿了？”

    盘蜒道：“此地叫做杨鸾山，山中仙洞，天下闻名，皇后娘娘既然来此，自然要好好游玩。”

    罗芳林笑道：“爱妃何必相瞒？这里定有玄机，你准又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计策了？”

    盘蜒稍稍一顿，说道：“待会儿若遇上怪人，皇后娘娘莫要慌张。由在下替娘娘分忧，定能平安无事。”

    罗芳林暗暗心惊，思忖：“他这人花样百出，各举动皆有深意。莫非他领我逃亡，也早在他算计之中？”忽然又想：“他与我欢·好，当真是喜欢我，倾慕我么？”她这些时日领教盘蜒与血云手段，委实刻骨铭心，仔细想来，隐约觉得盘蜒未必是真情实意。

    她又想：“他是想骗我倾心于他，方便掌控？”她久居朝廷内宫，自然见惯种种虚情假意，虽一时热情入脑，深陷爱河，心底却总保有一丝冷静。

    行路数里，途径渐渐平坦，通往一大洞，近处几棵苍松孤零零的，蔓藤沿石坡垂下，另有大片樟树绕在两旁。

    洞内阴影中现出一双双红眼珠子，有人问道：“来者何人？”

    罗芳林竖起耳朵，听周围声响，并无呼吸之声，心底冰凉，暗想：“这洞中竟有这许多高手，呼吸声这等轻微？”

    盘蜒道：“大伙儿自己人，我识得仙殇师父。”

    洞中传来脚步声，只见许多脑袋光秃秃的人走出来，正是先前在仙殇山万仙墓中遇上的鬼人。当先一人正是那白仓，他满脸狐疑，双目警惕，打量三人，罗芳林虽身怀绝艺，但见对方人多，自也不敢怠慢。

    白仓忽然笑道：“原来是万仙的小哥，你与那霜然是一伙的？”

    盘蜒问道：“霜然她来过这儿了么？”

    白仓道：“自然来过，大伙儿与她是老熟人了，见面之后，有说不完的话。便是她领咱们来这儿的。”

    盘蜒见众人神色各异，毫无友善之情，问道：“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白仓瞪着盘蜒看，蓦地嘿嘿发笑，其余“鬼人”也嘻嘻哈哈的哄笑起来，罗芳林毛骨悚然，右手不禁按上剑柄，盘蜒冷冷注视众人，神色不善。

    白仓道：“她也是万仙之人，体内鲜血诱·人的很，大伙儿一个没忍住，想要出手拿她....”说罢双手一摊，脸色颇为惋惜。

    盘蜒喝道：“她被你们擒住了？”

    白仓笑道：“她虽被咱们冷不丁劈了几掌，但这婆娘武功极为厉害，大伙儿可被她闹得慌慌张张，最后大伙儿说的僵了，这婆娘转身就走，外头日头不小，咱们也追不上她，想不到你这小子竟送上门来了。”

    盘蜒大声道：“我受仙殇师父所托，特来找寻诸位，商议今后大计，还请诸位克制欲念，大伙儿莫要敌对。”

    白仓身旁一高大汉子喃喃道：“忍不了的，忍不了的。咱们喝了数百年老鼠血，若不是此地荒山野岭，我恨不得再找一村庄，喝些甜美的人血。”

    罗芳林又惊又怒，喝问道：“你们喝人血为生？好一群妖魔鬼怪！”

    那高大汉子双目圆睁，牢牢盯着她瞧，一边咧嘴傻笑，罗芳林道：“你这恶鬼笑什么？笑得好生恶心！”

    汉子说道：“姑娘血味儿也甜美的很，与那些山村农妇大为不同。我忍不得，忍不得....”露出苦恼难耐的神情，蓦然大叫一声，朝罗芳林扑来。

    罗芳林见他纵跃之际，身法极为奥妙，竟负高深武学，立时一掌打向那人胸口，大汉不料这美貌人儿内力这般惊人，不及招架，也一掌拍向罗芳林面门。两人掌力在空中一撞，“卜卜”几声，大汉内力被她化解，他惨叫一声，被打得跌跌撞撞，满脸痛苦之色。

    罗芳林暗自心惊：“此人武功深湛，恁地了得。”

    白仓道：“使‘神骨术’，莫要留手！这三人自投罗网，乃是上门的吃食！”

    那大汉数百年前也是万仙遁天层的高手，化作鬼人苏醒，功力耗费大半，即便如此，亦足以横行凡间。他从身上抽出一根白骨，骨头上血水滴落在地，冒起黑烟，这血中实有剧毒。万仙神骨术本是一门驱邪除妖的神功，但这大汉自身已堕入邪道，运用这功法来，自然也邪气森森。

    罗芳林拔出荣华剑，朝大汉眉间刺去，大汉暴喝一声，横骨抵挡。罗芳林手腕一振，一道剑气窜出，那大汉圈转骨剑，再挡住剑气。

    忽然间，他大声痛呼，只觉那剑气似吸盘般从他体内汲取内力，随即涌向罗芳林。大汉怒道：“你这是什么邪法？”

    罗芳林自也察觉异样，心头一喜，暗想：“原来我竟有这等功夫。”她这鸿源内力实乃天下诸般真气之祖，若敌人内力不及，与她力道相持，便有被她吸收转化之危。她呼啸一声，舞动长剑，频频变招，皆是东采英所传的招式。这招式在那大汉眼中原也算不得什么，但偏偏她内力奇高，手脚迅速，加上劈空剑气亦能吸他真气，便如同一手脚长满利牙的大章鱼般，这大汉如何招架得住？

    众鬼人见状，纷纷嘶吼起来，白仓情急喊道：“一齐上，将这婆娘杀了！”率先下场，手持一柄石剑，剑身周围绕着一黑色小球，也曾是万仙中一门失传的的奇功“疑神疑鬼剑法”。他武功比那大汉更高，两人联手，罗芳林便一时难以拾掇得下。而其余鬼人跑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一时也不围攻。

    就在这时，盘蜒忽然从旁绕出，月明宝刀斩向白仓，白仓见他招式虽妙，但内力不深，心底冷笑：“他孤身来此，我还道有什么惊人艺业，原来不过这般。”他使一招“群木遥望”，左掌如风，打向盘蜒心口，右手则朝罗芳林继续猛攻。

    只听嚓地一声，白仓手掌中刀，他心思大乱，随即胸口剧痛，被罗芳林一拳打个正着。白仓口吐鲜血，跌在一块大石上，那大石当即四分五裂。

    盘蜒刚刚那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用上幻灵真气，瞧着是冲敌人左肋而去，却偏了数寸，对准白仓手腕，那白仓看不破那幻觉，竟自行将手掌凑上去挨刀。本来以真实武功而论，白仓本绝不至一招落败，但他被罗芳林分心在前，又对盘蜒轻敌在后，竟在罗芳林手下吃了大亏。

    只是这鬼人身躯强壮至极，白仓伤势不重，忍住剧痛，翻身而起，喊道：“还看什么？动手将他们撕碎了！”

    众鬼连声呼啸，有如山中大风，霎时跃下，纷纷袭来。罗芳林左拳运力，一招“巨神拳”打出，也是她遇上危难，心神振奋，体内鸿源真气激荡纷扬，这拳力刚猛无比，当先几个鬼人合力出掌，砰地一声，各人眼冒金星，丹田剧痛，被打得踉踉跄跄，受伤不轻。

    罗芳林心中一震：“这些怪物好生了得，竟各个儿都是强手。”

    盘蜒喊道：“再使‘巨神掌’！西首！”

    罗芳林不及细思，呼地一掌，拍向西面，这掌力比拳力更广，力道却是稍逊，盘蜒趁她出掌之际，随之冲出，身形虚幻，他就在众鬼人眼皮底下，但步法太过巧妙，众人对他竟视而不见。

    盘蜒挑选人群中武功最高之人，突施冷箭，那几人奋力抵挡“巨神掌”，一时不察，被盘蜒刺破肌肤，受了些轻伤。伤者大怒，喊叫着去追盘蜒，而盘蜒虽怀抱那天珑，仍是滑溜如蛇，使一招“草蛇灰线”，瞬间已回到罗芳林身边。

    罗芳林道：“接下来该如何？”

    盘蜒道：“往东首出掌！”

    罗芳林再度出手，掌力有如崩山滚石，但她将源气化为“巨灵掌力”，已无法汲取旁人真气，只是她这掌法威力太大，已近似屠邪铁手的五成神通，众鬼人虽皆乃古时万仙高手，却不敢不全力接招。

    盘蜒故技重施，一招“暗度陈仓”悄然赶至，出刀无影无踪，霎时又砍伤数人，皆是敌人中最为了得的好手。

    有一鬼人极为警觉，忽然看清盘蜒所在，手掌一抄，爪力隔空朝他抓下，此人心思狡诈，见盘蜒抱着一瘦小少年，必有心照料，出手时便打向天珑。盘蜒“啊”地一声，只得转身护住她，那人指力狠毒，哗啦声响，盘蜒惨叫起来，背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忍住伤势，跑回罗芳林身边，喊道：“出掌！咱们朝西南处跑！”

    罗芳林单掌推出，盘蜒也随之出掌，幻灵掌力搅动尘土，霎时众人一阵眼花，三人从众鬼身旁钻过，跑向山顶。白仓跳到高处，看清三人动向，喊道：“朝山上去了，趁天黑快追！”

    盘蜒与罗芳林催动功力，从山中险要处飞奔而过，罗芳林埋怨道：“大军师，你自以为算无遗策，这下可看错人了吧。”

    盘蜒道：“这群鬼人好生可恨，当真不识好歹。芳林，你身子还好么？”

    罗芳林嗔道：“暂且没觉得难受，总算没给你害死。”

    盘蜒微笑道：“我俩孩儿性命硬的很，区区挫折，也伤不了他。”

    罗芳林有些恼了，说道：“先是那顶天立地的剑骨头，眼下又是不人不鬼的吸血怪，你怎地一天到晚把我往绝路上赶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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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天外飞剑小丫头

﻿    盘蜒被她数落，心中有愧，闷声不响，只埋头往山上跑去。罗芳林心道：“可是我说的重了？”念及她与盘蜒这数月来恩恩怨怨，当真惊心动魄，神魂激荡，时而爱他入心，时而恨他入骨。

    那珑儿说他如高山深海，难以测计，罗芳林当时嗤之以鼻，但此刻想想，只觉这话说到她心眼里去了。她生平从未遇上这样的男人，看似脆弱，却又似无所不能，令她想破脑袋也捉摸不透。盘蜒身上有太多谜团，她深深为之吸引，却又暗暗担惊受怕，急于看穿他的把戏。

    她心想：“他与我欢·好时是真实的么？他拥着我身子，贴住我脸颊的时候，为何我感到他如此遥远？”

    她一路乱绪纷纷，终于来到山巅，上头是渺渺星空，下方乃是千丈悬崖，如从山上坠落，纵然她功力再深，也决计难以活命。

    白仓等鬼人追到近处，白仓气喘吁吁，走上前来，说道：“这下还往哪儿逃？若不想死，自己上前受缚。”

    盘蜒摇了摇头，笑道：“为捉咱们三人，诸位倾巢出动，如此诚心，当真令人动容。”

    罗芳林身子一震，心想：“他还笑得出来？”

    忽然间，盘蜒抱紧天珑，朝众鬼人直奔过去，白仓手握石剑，一剑袭向盘蜒脑袋，谁知盘蜒就地一滚，背部向上，竟露出极大破绽。

    霎时天摇地动，巨响纵贯群山，一巨大身影如神兵天降，踩踏在地，登时压死多人，那身影手臂一转，剑招迭出，巨剑如巨木石柱一般砸落，偏生剑剑精准，收放自如，弹指间又有数人丧命。

    罗芳林惊呼道：“是那剑神？”

    盘蜒喊道：“这是我请来的援军，诸位死到临头，好走不送！”说罢在那白骨腿下一钻，尘土笼罩，已不见形迹。

    有鬼人怒吼道：“咱们人多，怕它作甚？将这怪物一道宰了！”

    众鬼被关了数百年，心肠歹毒，火气极大，仗着人多艺高，全不知畏惧，又见这骨头巨怪杀了同伴，有心复仇，全数涌了上去。

    白仓以为这骨头徒然巨大，必然笨拙，喊道：“从他骨头往上爬，砍他脑袋双眼！”有数十个大力士扛起树木，朝这“剑神”扔去，来一招“声东击西”，白仓趁势带人绕它背后，顺他骨架攀岩。

    众人轻功极高，虽这骨头“剑神”不住转动，似在找人，却仍爬的极快，猛然间，有数人身躯一晃，站立不定，从骷髅半身处掉落，咚地几声响，摔倒在地，竟就此昏厥。

    罗芳林看出这几人正是盘蜒挥刀砍伤之敌，心想：“这几人在众鬼中武功最高，想不到也着了盘蜒幻灵真气的道。”她不知盘蜒得了仙殇的炼魂，自也获其能耐，而众鬼皆为仙殇施法复生，盘蜒熟知其中关窍，一旦将幻灵真气融入人体，扰乱那魂魄，众鬼功力再强，也定难以抵挡。

    众鬼以为是这骷髅施展邪法，更是狂攻猛打，有人跳到它肩膀上，正要砍它脑袋，但那骨头怪倏然一动，奔行如风。那几人在肩上全无借力之处，顿时被甩了下去。骷髅一转身，巨剑所及，那几人登时成了肉泥。

    罗芳林瞧得清楚，心想：“这骷髅巨怪经验老道，绝不愚蠢，它如何不知自己软肋所在？正是故意引他们上当的。”

    众鬼大呼小叫，围着骷髅巨怪厮杀，这巨怪高举长剑，猛然落下，有力士以树干抵挡，但巨怪立时变招，竖劈变为点刺，轻轻在那人脑袋上一碰，那人顿时脑壳粉碎而死。罗芳林不禁惊叹：“此招如止奔马于顷刻，拨千斤以四两，果然是精妙至极的功夫。”她先前身在险中，不知这巨怪功夫奥妙，此刻在旁一见，果然是奇变丛生，妙用无穷。

    这巨怪“剑神”厉害无比，力敌众鬼，大占上风，众鬼里头高手悉数被盘蜒击晕，也是群龙无首，其余人此时见同伴死的凄惨，顿生惊惧，纷纷喊叫道：“走了！走了！”连滚带爬，狂奔下山，虽模样着实狼狈，但身法丝毫不慢，足见轻功何了得。

    巨怪折下一根等高树木，如扔暗器般投出，手法精准，灌注内力，断木连连滚动，先压死一半。随后它朝前腾跃，巨剑横摆，蓦地剑上狂风大作，剑气如一堵高墙般盖下，轰隆一声，内力到处，山石巨震，石屑粉碎，又将剩余一半杀了。

    罗芳林见这骷髅剑神武功深奥，时而气势磅礴，时而小巧如蝶，不禁瞧得颇为痴迷，过了片刻，霎时又清醒过来：“这巨怪杀完了人，岂不轮到自己这三人了？”急忙去找盘蜒，只见盘蜒朝她跑来，说道：“你抱着这丫头。”

    罗芳林急道：“万不能与这巨怪硬拼，它这般厉害，仅仅逊于那位屠邪铁手。”

    盘蜒道：“我自有妙计，且瞧我.....”

    正说话间，天珑睁开眼来，微微一笑，身子一弹，霎时挺立起来，将身上那红布一卷，已将身子卷住，她道：“盘蜒，盘蜒，你待我真好。”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背。

    盘蜒知她意指自己替她挡住那一抓，说道：“姑娘知道便好，且在旁观战，瞧我大展雄风....”

    天珑道：“一报还一报，这剑神功夫很好，我替你收拾。”

    罗芳林忙拉住她道：“你胡说些什么？这怪物....”话未说完，刹那间手腕无力，感到恐惧、迷茫、失落、疲倦诸般情感，一齐涌入心中，她心惊胆颤，不由得松脱了手，凝视天珑娇小瘦弱的身躯，乱糟糟的长发，只觉她身上散出阵阵酷寒，似有万千利刃一齐对准自己似的。

    但这压迫之感转瞬即逝，她一个哆嗦，退后一步，见盘蜒也目瞪口呆，傻愣愣望着天珑。

    天珑道：“现在莫碰我，也莫说话。”

    罗芳林问道：“这...这是....什么功夫？”

    盘蜒忽然答道：“这并非功夫，而是她心中剑意。”

    罗芳林喃喃道：“剑意？什么是剑意？她功力不深，为何如此厉害？”

    盘蜒郑重说道：“剑意乃剑客心中对剑虔诚之心，并非真气，而似凶灵恶煞。但此意念最为纯正，暗合天意，故而可降妖除魔，压倒诸般邪念。”

    罗芳林想起天珑所言，问道：“这便是她的杀生剑诀么？她...她并没有剑哪。”

    盘蜒身子渐渐发抖，他似乎想起以往的噩梦，他捂住额头，低声道：“她的剑在心中，很快便汇聚在她手上。但...但只能维系顷刻。”

    罗芳林“啊”地一声，不想错失良机，目不转睛的观看。

    那骨头剑神立于天珑身前，她约莫五尺高矮，而这“剑神”足有五丈，两者体型相距数十倍，便如鼠象对立，强弱显见，全无法相比。但罗芳林心生幻觉，仿佛这天珑与剑神一般高大，两者威压扰动山气，于是鸦雀无声，万兽潜缩。

    骨头剑神咆哮一声，吼声中蕴含真气，朝天珑罩去，天珑一抬手，嗡地一声，面前似有透明铁壁，将这吼声化去。

    罗芳林低呼道：“这是剑法么？”

    盘蜒颤声道：“她在面前生出气劲，那气劲如无数短剑，振动不休，那狮吼功到来，她如斗剑般与其交锋，将其击散。这功夫极耗心神，却不费多少内力。”

    罗芳林心下骇然，一时想不明白。

    剑神横剑胸前，须臾间已在半空，一剑扫下，正是它先前杀死鬼人的绝技。那剑气如狂风巨浪，漫山遍野，朝天珑覆去。罗芳林脸上变色，喊道：“小心！”急忙运功抵挡剑气。

    天珑足下转动，身子摇摇晃晃，手中偶尔有红光闪现，仿佛风暴中的一条小舟，但这小舟如有神助，虽受起伏，却始终安然无恙。

    罗芳林本紧张至极，待见到剑气散去，天珑安然无恙，不禁如释重负，问盘蜒道：“她怎能抵挡住这般天威？莫非她深藏不露，内力竟如此深厚？”

    盘蜒道：“这剑神的剑气广而不密，空隙极大，天珑内力不强，但也不弱。她找寻那剑气薄弱处，只需偶尔使劲，以剑急震破气便可。”

    罗芳林喊道：“可人岂能有这般心思？这等手段？”

    盘蜒苦笑道：“她剑道已超凡入圣，更远胜过这所谓剑神。以她功夫，便内力平平，万仙之中也唯有寥寥数人能敌得过她。”

    那骨头剑神似恼羞成怒，高高跃起，朝下砸落，掌中长剑转动，方位难以捉摸。只听轰隆一声，天珑哈哈一笑，竟从那骨头剑神肩上探出脑袋。罗芳林急问：“你还说她内力不高？这一跃数丈？岂是凡人所能？”

    盘蜒道：“她对内力运用妙至巅毫，于顷刻间聚于一处，爆发巨力，故而内力不厚，威力却强悍至极。”

    骨头剑神朝前疾冲，想将天珑甩脱，但天珑足下生出黏力，如生根一般长在上头，骨头剑神大急，挥掌拍向天珑，但天珑料敌机先，身子一旋，已至它另一半边肩上。随后跃在半空，手中红光凝聚，变出一柄鲜红灼烧的火剑来。

    那骨头剑神朝她怒吼，内劲喷出，真气护体，但天珑以剑破气，仿佛吃饭睡觉，当真轻而易举，霎时将那吼震功一剑两断，她身子钻入剑神口中，咔嚓一声，又从剑神脖子处穿了过去，她掌中火剑只持续刹那，此刻已然不见。

    那剑神哀嚎一声，顿时散架，只听乒乓巨响，瞬间垮塌，就此消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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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鸿源江河炼魂炉

﻿    罗芳林只看的失魂落魄，不知不觉间，衣衫里外已被汗水浸透，她叹道：“我只道武功练到最高境界，当以内力真气为君，招式技艺为臣，正所谓大愚若智，大巧不工，如今见她功夫，方知武学道理，实则另有天地。天外剑门中这小小丫头也有这般神功，其余长辈武功之强，只怕更超逸绝伦了。”

    盘蜒道：“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滴水千年蚀花岗之岩，你若积累内力，拳脚之力皆可笼罩数里，这小丫头便万万敌不过你。眼下她之精巧已达极致，而你内功则刚有起色，故而有高低之分。然则天下武功，练到最高境界，往往殊途同归，内力招式皆至顶点，方才可自称圆满。这珑儿若再想有所进益，非从内力上下苦功不可。”

    罗芳林恍然大悟，心中又想：“这天外剑一派听说亦是一国贵族，如今已是我臣下，我何不重用这一门？若得他们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万事无忧么？”

    盘蜒突然惊呼一声，飞奔出去，天珑本朝他二人走来，忽然娇躯一软，又伏倒在地，盘蜒奔得极快，神色急切，满脸忧虑，罗芳林也不禁焦急起来：“他为何如此慌张？那‘剑神’已然死了啊？”

    盘蜒弯腰将天珑抱起，足下一点，立时转向，又朝此一阵狂奔，那骷髅脑袋霎时红光千道，只听虎地一声，火焰冲天，气浪翻滚，竟爆裂开来。罗芳林顾不得危险，迎了上去，朝盘蜒那儿一抓，内力如绳，正拴住盘蜒手臂，她将盘蜒扯回身旁，盘蜒将她抱住，朝前一滚，喀剌剌连声轰鸣，两人脚下山石碎裂，朝下陷落，顿时现出一个大坑，离两人不过数寸之距。

    罗芳林连呼侥幸：“咫尺之遥，我二人便要葬身深渊了。”

    天珑睁开眼来，道：“该死毒药，阴魂不散。”

    罗芳林奇道：“原来你身子并未痊愈？刚刚与那‘剑神’交手...”

    天珑笑道：“打架时不去理它，打完架又难受的很。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毒药未除，下头又流血了。”

    盘蜒问道：“什么下头又流血了？”

    罗芳林立时明白过来，脸上一红，嗔道：“女孩儿家的事，你多问什么？”她见天珑剑法入圣，心底敬佩的很，此刻听她一说，才想起她仍不过是个年幼体弱的小姑娘，不禁又心疼怜爱。

    天珑道：“男子好得多，唉，我为何不是男子？盘蜒，你那话儿碍事，不如给我按上，堵住我那破洞，我做男子，你当女子。”

    盘蜒怒道：“你胡说八道，这玩意儿哪能说挪就挪？你可是与我有仇？老盯着我那玩意儿做什么？”

    天珑嚷道：“情根不除，神功不成。”

    盘蜒喊道：“什么歪理？天下这许多高手，难道各个儿都是太监？”

    天珑嗤笑道：“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高手？我看好你，非得要你戒色不可。”

    罗芳林见两人越说越污秽，心头火起，厉声道：“都给我住口！”盘蜒吓了一跳，乖乖闭嘴。天珑道：“你看，你不成，太怕老婆，何苦来哉？”但见盘蜒不还嘴，也渐渐消停。

    盘蜒走到那大坑旁，见黑暗之中，下方有点点火星，正是先前那剑神炸裂的残躯，他道：“咱们下去瞧瞧。”背上天珑，与罗芳林爬下断崖，原来这山中本有一空洞，被这骨头一炸，山体开裂，便露出这一通路来。

    只见洞正中有一小小泉水，水面闪着微光，平静清澈，盘蜒沉吟片刻，道：“芳林，咱们到泉水中去。”说着动手解罗芳林衣衫。

    罗芳林登时羞涩起来，挡住他手掌，望向天珑，啐道：“当着小姑娘的面，你给我正经一些。”

    盘蜒道：“这正是大事，此泉与万仙的仙露泉一般，发自鸿源之水，借那剑神与众鬼人灵魂鬼魄，我要替你复生护卫。”

    罗芳林心头一震，想起盘蜒先前所说：“我要为你找来十位高手，武功盖世，对你忠心耿耿，舍生相护。”她犹豫片刻，自行脱去衣物，袒露肌肤，步入池水，倒也不深，问道：“然后呢？”

    一众鬼人方才被那巨怪杀死，山顶下陷，尸首自然也掉落下来，盘蜒翻找一圈，笑道：“好极，好极，果不出所料，他们都还活着。”搬动身躯，将十人挑选出来，抛入水中，罗芳林辨认面貌，认得正是被盘蜒幻灵内力事先击晕之人。他们不曾与那巨怪正面交手，竟由此幸存下来，但伤势也极为沉重。

    随后盘蜒又道：“芳林，划破指尖，流血入水，全身放松，万不可抵御。”将手掌放入水池，心神宁定，扰动池水中源气，融合那巨怪魂魄、鬼人怨灵，引导他们与罗芳林心神相连。

    盘蜒体内有仙殇炼魂，数十万人在顷刻间因仙殇而死，仙殇成了鸿源之水难愈的伤痕，以魄为魂的仙人，他改变了鸿源池水，令其中生出湮没这怪物来。

    仙殇精通操纵鬼魄之道，盘蜒继承了他的遗志。而罗芳林体内有鸿源的通路，这些鬼人、巨怪的亡灵尚未散去，盘蜒将引导他们，令他们将罗芳林视作他们新的源泉。这道理与湮没一般，复生之人虽远不及湮没那般可畏，但也算得神通惊人，对罗芳林俯首听命。

    罗芳林闷哼一声，刹那间眼前幻象浮现，见到刚刚死去的众鬼人魂魄聚在一块，池水化作熔炉，将它们灼烧、锻造、融合，化作一缕缕灵气，穿针引线，流过自己经脉，再钻入那十大高手心中。她感到那几人原本性命岌岌可危，魂魄松散软弱，被这炼魂侵扰，不多时便再不可分割。

    她心脏狂跳，竟能感知这十人心思，仿佛他们的性命已连在一块儿，仿佛他们成了自己的亲人，又仿佛是她同生共死的伙伴。她明白他们将永生永世效忠自己，这忠诚毫无由来，却牢不可破。

    一个词冒了出来，涌到她舌尖。

    血亲。

    她耳畔风声大作，晕眩头疼，她惨叫起来，盘蜒忙将她拉上岸，变出一块丝巾，擦拭她湿漉漉的身子。罗芳林大声喘息，迷迷糊糊的晕了过去，过了许久，这才悠悠转醒，见那十人一动不动跪在她面前，双目恭敬亲切的望着她，眼神狂热，似乎只要望着她，留在她身边，便有无穷的喜悦。

    盘蜒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可探知他们心思，也可将心意传达到他们心中，无论多远，皆不会失效。”

    罗芳林稍稍一试，果然如此，这几人心底的情绪传入她脑海，待她诚挚深厚，万万无法作假。罗芳林传意到：“都起来吧。”那几人立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极为迅速。

    盘蜒又道：“魂魄融入躯体，自然而然生出真气，尤其是那巨怪残魄，更是难得，故而他们身手不凡，不在你此刻之下，更身负各种奇门法术，将来定可派的上用场。”

    罗芳林道：“但他们吸血为生，形貌古怪，我怕若带回灵夏，惹出乱子来。”

    盘蜒笑道：“这又有何难？天地间多得是作奸犯科，死不足惜之辈，用他们鲜血喂养这些护卫，有何不妥了？皇后娘娘可称他们为归顺收伏的蛮族人，身患怪病，见不得日光。谁又敢稍有异议？”

    罗芳林稍稍一想，已有遮掩之法，她陡然间得了这十大高手相助，心中喜悦非常，但转念一想，登时头皮发麻，问道：“盘蜒，你....你....是故意引我来此的？”

    盘蜒眨眨眼，笑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我与皇后娘娘在山中偶遇，不过是一场巧合罢了。”

    罗芳林脑中乱作一团，努力回忆，说道：“我路过此地群山时....突然心神不宁，只想四处巡游，偏偏...碰巧遇上了你，又遇上吞剑族族人。咱们救下珑儿，再找上那群鬼人。听他们所言，似也是你安排在此。你挑起与他们争斗，刺伤其中十人，又....又引那巨怪剑神将他们几乎全数杀死，引发塌方，露出此地....此地的仙露泉来。对了，对了，你早对我说过，要帮我找十大高手守护于我。”

    盘蜒摇头道：“皇后娘娘想的好生邪乎，我岂能算的这般清楚？这‘剑神’如此厉害，我又如何有把握制得住它？皆是碰巧而已。”

    罗芳林心下更慌，尖叫道：“我不知道！是了！你算定珑儿有这般能耐，是么？”

    她越想越是心惊，仿佛自己一举一动，所有心思，都在盘蜒算计之中。她原本不过是一外嫁的公主，身处绝境，朝不保夕，听丈夫说起盘蜒能耐，不过当做传言，并不尽信，反而一笑而过。之后在盘蜒、血云相助下，她登基为帝，至此才领略到这二人厉害手段，但也仅将他们视作心腹之臣，军师之才。

    她随后与盘蜒欢·好，宠信此人，将身心托付于他，以为他甚是可靠，定能辅佐自己治理天下。谁知这短短一天时光，在盘蜒种种匪夷所思的“巧合”之下，竟除魔降妖，一举收服这十大阴气森森的高手。她刚出池水，心意激动，脑子却加倍清醒，霎时明白过来：她一直在盘蜒掌控之中，身不由己，泥足深陷。他眼下相助自己，自己便事事顺利，若他将来反了呢？那她怎有抗拒之力？

    她如今身居高位，心知权利何等重要，不禁寻思：“我...我是皇帝，我是天子龙女，岂能....岂能受制于他？不，不，我看不透他，便不能用他，更不能被他利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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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山海梦幻难言述

﻿    她心中虽惊惶不宁，但神色如常，咳嗽几声，已平静下来，盘延服侍她穿上衣物，她满眼妩媚之色，笑道：“你毛手毛脚，想做什么？我自个儿会穿衣裳。”

    盘蜒脸皮一红，道：“皇后娘娘回去之后，自然有人伺候，但我二人却需暂且分离，这恐怕是我唯一一次替皇后娘娘更衣了。”

    罗芳林暗暗松了口气，却听盘蜒道：“那血云或会来找皇后娘娘，望娘娘多听此人谏言，无论有何难关，皆可迎刃而解。”

    罗芳林点头答应，心下却另有盘算：那血云更难揣测，她对盘蜒尚有依恋之情，血云则非得设法牵制不可。只是这二人料事如神，阴谋深远，不可轻举妄动。她柔声道：“盘郎，你我二人虽不是夫妻，但缠绵之际，更胜过新婚。你不在身边，我仍会时时刻刻想念你。”

    盘蜒道：“好好照顾我俩的孩儿，他必天赋超卓，更胜过这位珑儿。”

    珑儿在旁嚷道：“喂，偷骂我！不要脸！”

    罗芳林只觉盘蜒神神秘秘，诡谲难猜，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仍颇为感动，微微颔首，穿戴完整，问道：“你要回万仙了？珑儿，你又怎么办？不如随我回灵夏如何？灵夏乃天下中都，富丽堂皇，什么都不缺。我治好你身上的毒，带你四处游玩，你若玩腻了，我便送你回天家府上。”

    天珑喊道：“我这毒难治，盘蜒有法子，我跟着盘蜒，想法将他那玩意儿割了....”

    盘蜒急退几步，连连作揖道：“姑娘，算我怕了你，这就认栽，我叫你一声祖宗，咱俩这就分道扬镳如何？”

    天珑道：“见死不救，你还是人么？连我都怕，气不死我？”

    罗芳林见天珑对盘蜒胡搅蛮缠，哈哈一笑，说道：“既然珑儿这么说了，你带她回家，替她治毒疗伤，但万万不许欺负她。”本来盘蜒与天珑孤男寡女，非亲非故，一同上路，实在不妥。但这天珑年纪太小，武功太高，性子又如此凶猛，盘蜒与她一道，只怕受苦的反而是他。而这二人一个聪明，一个厉害，这一路上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盘蜒无奈，唯有应承下来。三人走出山谷，天上星光点点，盘蜒指明方位，罗芳林便率那十鬼人去了。

    天珑望望盘蜒，盘蜒望望天珑，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半晌，盘蜒道：“你那毒深入五脏六腑，非得长久以药物补治，方可缓缓去除。没奈何，我送你回你老家，写一药方，让他们慢慢折腾吧。”

    天珑道：“老家人恨我，回去又得杀人，好生讨厌。”

    盘蜒吃了一惊，问道：“你在天剑山庄杀了人，所以逃出来的？”

    天珑点头道：“我成天在家光着屁股走来走去....”

    盘蜒万不料她头一句话便如此猛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问道：“你....你不穿衣衫？那与野兽何异？小祖宗，你可得知道要脸哪。”

    天珑道：“年纪小，不打紧，年纪大，才要脸。”

    盘蜒怒道：“谬！谬极！大谬至极！礼教需自三岁起，七老八十德不亏。”

    天珑不理他，又道：“我光着屁股，自己玩，我一哥哥跑来，要拿我当老婆，我便将他宰了。我那哥哥的娘又跑来骂我狐狸精，我也将她宰了。如此一来，这山庄是回不去了。”

    盘蜒冷汗直冒，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举止不端，自然....自然惹人....垂涎。”

    天珑凑近瞧他，忽然将身上遮羞布一扔，露出光滑纤细的身子，盘蜒吃了一惊，问道：“你这是为何？”

    天珑道：“你为何不拿我当老婆？我难看么？莫要说谎，我知道我好看的紧。”

    盘蜒苦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平素拈花惹草，明明有了心爱的姑娘，却与这位皇后娘娘勾搭，乃是天下最混账的男人。你莫要惹我，最好离我远远的。”

    天珑摇头道：“我看你眼神，与别人不一样。便是我家中太监，庙里和尚，也无你这般眼睛。”

    盘蜒恼道：“你骂我是太监秃驴？”

    天珑道：“你连太监秃驴都不如，与我一般，不贪男女之爱。”

    盘蜒道：“我说啦，我有心爱的女子，怎地不贪男女之爱了？”

    天珑做出苦恼困惑的模样，忽然说道：“啊！是了！你这人脑子正，那话儿坏事，如今没法子了....”

    盘蜒一惊之下非同小可，瞬间朝后倒纵出去，天珑喊道：“哪里跑！”掌心一翻，现出一柄五彩玲珑的宝剑，直刺盘蜒要害，她出手如风，剑气不发，剑意已将盘蜒笼罩，若换做旁人，到此地步，除了与她硬拼之外，绝无其余出路。但盘蜒使太乙术法，逃命功夫天下无双，蓦然一闪，脱出那剑意。

    天珑娇笑一声，说道：“好，能破我剑意之人，倒是头一回遇到。”一边说话，一边回身转手，宝剑似光，影不及形，直追盘蜒，仍对准他胯·下之物。

    盘蜒气往上冲，喝道：“欺人太甚！”呼呼拍出数掌，天珑“啊”地一声，正撞入掌力，若是寻常内劲，被她剑意一冲之下，立时溃散，万难阻她片刻。但她眼下不过试探盘蜒功夫，并非真要阉他，剑意不强，而盘蜒那幻灵掌力与世间诸般真气截然不同，真气裹住幻灵，直摧人心。天珑剑意顿消，转了个圈，笑道：“有趣，有趣，没看错人。”仰天躺倒在地，笑眯眯的望着盘蜒。

    盘蜒再抛来一件长布，将她罩住，天珑指了指那剑神头颅，问道：“我这般厉害，你不知，是么？”

    盘蜒道：“我千算万算，也未算到姑娘在此，你乃是这卦象中的异象。”

    天珑道：“你本要自己收拾骨头剑神？”

    盘蜒点了点头，道：“它并非这世间之物，而受祭典感召，由聚魂山来此，故而魂魄不稳。我机缘巧合之下，通晓扰乱魂魄之法，任凭此怪如何厉害，只要中我幻灵掌力，立时便会受制。”

    天珑蜷缩身子，默念道：“盘蜒，盘蜒。”微微一笑，道：“你是假人。”

    盘蜒愕然相望，忽然垂下头去，说道：“在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欺骗无数，确实虚伪的紧。”

    你是这样的人，又有何面目指责万仙？你以为除恶杀罪，便可消除自己罪孽么？可笑，可笑，你犯的错早已无法补救。

    那是什么错？为何我半点想不起来？

    他正在自问自答，天珑又道：“你假得很，明明什么都不在乎，却骗自己在乎。你幻灵自己，令自己做梦。你是海，是山，山与海，会在乎凡人怎么想么？你不过是山海间的一场梦，梦中的影子罢了。”

    盘蜒冷冷说道：“你知道什么？多嘴的丫头。”

    天珑道：“我觉得，我也是这山，这海，这世道的一部分。我遇上你，我很高兴，高兴坏了。如你要拿我当老婆，完事之后，我不会杀你，只会割了你那话儿当做留念。”

    盘蜒大笑起来，摇头道：“那还是免了，我那玩意儿还有些用处，不妨留着。”

    天珑嗯了一声，爬了过来，倚靠在盘蜒身上，说道：“毒发了，幻灵掌力。”说罢闭上眼。

    盘蜒埋怨道：“我也累了半天，你这孩子...”见她不答话，只得将幻灵内力注入她灵台穴中，缓解痛楚，令她沉沉睡去。

    睡至晨间，天珑醒来，说道：“带我去万仙。”

    盘蜒心想：“她毒性未除，又闯下大祸，天剑山庄是回不去了。她不愿与我分别，唯有带她回万仙一趟。”说道：“带你同行，并无不可，但咱们须得约法三章。”

    天珑侧脑袋想了想，道：“说来听听。”

    盘蜒道：“一者，须知大道由礼而得，大知由德而明，无德无礼，便无知无道.....”

    天珑怒道：“说人话！”

    盘蜒暗骂她不学无术，说道：“你在我面前，需穿的整整齐齐，不许赤·身露·体，否则岂不成了禽兽？”

    天珑笑道：“你怕看了我身子，想拿我当老婆。”

    盘蜒反驳道：“在下不过是山海间南柯一梦，怎会贪慕男女之情？何况姑娘并未成人，在下虽厚颜无耻，也万万不会碰你。”

    天珑无言以对，只得说道：“再说。”

    盘蜒道：“二者，须知脏器骨血，乃父母之赐，天地造化，无故不可夺，无故不可取...”

    天珑骂道：“听不懂！剁了你舌头！”

    盘蜒怏怏说道：“你不可再要阉我。”

    天珑左右晃动脑袋，说道：“好，饶了你了。”

    盘蜒大喜过望，仿佛捡回一条性命，又道：“三者，我这人声名狼藉，在万仙可谓人人喊打，姑娘跟我回万仙，可不能光明正大，否则我固然更臭名远扬，姑娘自个儿也弄污了名头。故而姑娘最好女扮男装，装作我新收的童子。”

    天珑道：“脸上身上红纹洗不掉，不像童子，倒像蛮子。”

    盘蜒胸有成竹，笑道：“这又有何难？此泉水乃是仙露泉，水蕴净化之力，区区油污，全不为难。”说罢斩下衣袖，沾湿泉水，替她擦洗。

    谁知忙活半天，全无效用。只臊得盘蜒颜面无光，恼羞成怒，骂道：“这群蛮子，挺漂亮一小姑娘，闹得一辈子成了大花脸！死得好，一个个该死得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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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八臂飞鼠杀仙家

﻿    天珑道：“擦不掉倒挺好，看着凶，敌人怕我。”

    盘蜒叹道：“你眼下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女孩儿家毁了容貌，这辈子生不如死....”但想起她自剜胸口，此生已难复原，不禁替她难受。

    天珑笑道：“这纹身漂亮得紧，哪算毁了？一红遮百丑，琵琶半遮面。”

    盘蜒听她胡言乱语，登时莞尔，说道：“那也由得你这小祖宗了。”

    两人养足精神，当即启程，走山道、过原野，渡小河，来到一城镇上，盘蜒替她梳发盘丝，卷成盘髻，打扮成小道童模样，再找药店抓了些药材，配在一块儿让天珑吃了，这叫猛药不如粮食，药补不如食补，珑儿天性乐观，活泼豁达，而那毒药虽然难缠，但也不致命，诸因叠加，十数天之后，毒性大大缓解，偶尔发作，珑儿只当好玩。

    这一日又来到一镇外，时近傍晚，二人在一酒铺喝酒吃菜。盘蜒细嚼慢咽，但食量骇人，不知不觉已吃了八大碗饭。天珑有心与他比较，也张口海吃胡喝，但如何能是盘蜒对手？不多时已吃的肚子鼓起，叫苦连篇，骂道：“猪！这头猪！吃不死你。”

    盘蜒笑道：“我剑法武功不如你，但论饮食之道，天下何人能及得上我？”

    忽见两个衣袂飘飘、华服金玉的汉子走了进来，盘蜒认得此二人正是万仙圣阳派的于步甲、召开元，瞧这二人脸面浮肿，步履轻浮，料来昨晚定又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

    天珑低声道：“万仙的，吃花酒、逛窑·子，我教训过他们。”

    盘蜒顿感头疼，仔细一想，近年来万仙门人频频外出走动，动静不小，此二人尤为活跃，被天珑找上，也算不得奇事，问道：“他们认得出你么？”

    天珑道：“两人喝的烂醉，认不出来。但我又想揍人，你别拦着我。”

    盘蜒忙连声哀求，道：“无祸便是福，祖宗消停些吧。”天珑微微一笑，又用力揉着肚子。

    于步甲朝酒保招招手，那酒保忙上前招呼，于步甲道：“小二，我问你，你可知....数月前咱们万仙...几位同门来过此处？”他一开口，众人便知他酒劲未消，本来万仙门人体质不凡，不易醉酒，但若酒色齐沾，便是神仙也熬不过去。

    那酒保道：“二位爷是万仙的仙家？咱们这范阳镇热闹繁华，整天人来人往，似两位仙家这般衣着好看的，实在不少。”

    召开元举掌一劈，呼地一声，不远处红漆木柱登时破开一口，周遭酒客大吃一惊，躲躲闪闪，召开元道：“你....若不老实，便是杀害....万仙的同谋。”

    酒保脸色惊惧，忙道：“我哪有这般胆子，这等手段？仙家说的是几人？”

    于步甲道：“约莫五人，袍子胸口有火焰刺绣，那是....咱们同门师兄弟。”

    酒保登时想了起来，说道：“正是，正是，便是死在‘八截棍’那些恶人棍下的几位仙家？”周围众人听得这“八截棍”之名，无不惶恐，神色皆极为紧张。

    于步甲、召开元同时喊道：“你果然知道？当时情形如何，你可曾亲见？”

    酒保道：“小人若亲眼所见，这会儿哪儿还有命在？但小人只听说，是八截棍中那位八臂鼠下的手。”

    盘蜒心想：“八截棍？这又是什么帮派？竟敢对万仙门人下手，当真胆子不小，本事也非凡俗。”

    对面一穿灰衣的汉子走上前来，神色激愤，说道：“两位仙家可是来找那八截棍一派算账的？”

    于步甲冷冷说道：“若真是这八截棍一派动的手，嘿嘿，咱们便将他们挑了，又有何妨？谁让他们惹咱们万仙？”

    灰衣汉子道：“那八截棍帮派在此地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勾结官府，端的是无法无天。咱们大伙儿饱受欺压，早忍不下去了。如今两位万仙的大英雄肯替咱们做主，大伙儿都肯助两位一臂之力。”

    他身旁走来一人，拉住他道：“穷老四，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八截棍也是你能惹的？”说罢望向万仙二人，神色戒备，满是谨慎。

    穷老四喊道：“八截棍杀我老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早已豁出去了。”

    那劝说的压低声音，说道：“八截棍已杀了五位万仙高手，难不成还怕这区区二人么？即便他俩有莫大神通，将八截棍上下击败，只要走脱一人，便是极大隐患，你莫将大伙儿都牵连进去。”

    召开元哈哈大笑，忽森然道：“我二人乃万仙第四层飞空门人，行走凡间，怎会有敌手？莫说这小小帮派，便是皇宫内院，咱们也来去自如。”

    于步甲问道：“你们谁人知道那八截棍为何要杀我万仙门人？又有谁知晓当时情形？”

    酒铺中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胆敢开口，穷老四指着一人，说道：“黄牙樽，你最好打听，自称见到过当时情景，还不快向两位仙家道来？”

    那人张口结舌，露出满嘴黄牙，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怎知道？你莫要为难老子....”

    于步甲稍稍一动，已握住黄牙樽脖子，将他举起，内力震荡，那黄牙樽登时感到体内麻痒无比，嚷道：“饶命，饶命，我说，我说！”于步甲将他扔在地上，喝道：“若有半句隐瞒，我便将你全家杀的干净！”

    盘蜒知天珑看不惯万仙强横霸道，偷瞧向她，见她神色苦恼，捂着腹部，似肚子极疼，倒也无暇理会此事。

    黄牙樽道：“是，是。回禀仙家，小人当时....确瞧的清楚。那是....五、六月前的一天，那一日晚上，五位仙家来到镇上，说是要查访一车被劫走的财宝，顺着踪迹，找到此处。小人当家的当时也不知他们五人....五人是万仙仙家，便有心....有心....”

    召开元喝问道：“原来你也是黑·道中人，你那当家的想要打劫咱们万仙？可是嫌自个儿命长？”

    黄牙樽道：“小人哪敢与诸位为难，不过当时半点不知，当家的也催的急迫，想抢在八截棍出手之前，来一招‘先下手为强’。于是趁他们逛酒楼，去窑子之时，带好些兄弟埋伏在小道两旁，预备出手。

    那天晚上，空中全是乌云，偶尔有月光，也是一片惨白。我不知为何，心里着慌，便有些不想动手，但咱们当家的可忍不住了，呼喊一声，冲了出去，还没奔出几步路，已被一位仙女打得昏倒在地。”

    于步甲与召开元大笑道：“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便是练上一百年，也挡不住咱们万仙门人一招。”

    黄牙樽擦汗道：“是...是....我也不敢多瞧，只看了几眼，咱们这十多人，拿刀拿剑的，已全数被仙家放躺下啦。领头一位男仙家笑道：‘真是不自量力，自讨苦吃。’他抓起咱们当家的，正要盘问，便在这时，那魔头便来了。”

    于步甲、召开元留上了神，问道：“魔头？什么魔头？”

    黄牙樽道：“我当时没想起来，可事后一琢磨，那人....那人便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那位八臂鼠了。”

    召开元等人消息不灵，也不将寻常江湖武人放在眼里，问道：“这叫‘八臂鼠’的，武功很了得么？”

    穷老四咬牙道：“两位仙家有所不知，这八臂鼠乃是八截棍一派最狠辣、最凶悍的杀手，当年大风教何等风光？生意遍布九国，门人横行天下，连诸侯都要与他们教主结交，但与八截棍起了冲突。有一日那八截棍突然发难，这八臂鼠闯入大风教总坛，将他们全教上下的教主、法王、堂主、香主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那大风教就此衰败，如今已久未听闻了。”

    于步甲道：“小小邪教，倒也不值一提，江湖上以讹传讹，难道还少了？未必是那八臂鼠一人下的手。”

    黄牙樽喃喃道：“了得，了得，简直如鬼怪一般。我当时只听那位女仙家喊道：‘什么人？’那人手持黑乎乎的铁棍，霎时便将那位....那位女仙家打的头破血流，当场死去。”

    召开元瞬间暴跳如雷，骂道：“便是这混账杀了常师妹？”

    黄牙樽道：“不止如此，那人身子一颤，分出八条手臂来，每条手臂持一黑棍。众位...众位仙家见同伴死去，恨得大喊大叫，一齐围攻上去，但那人黑棍舞动，抵挡五人，谁都奈何不了他。我渐渐听到众仙家连声惨叫，大声嚎叫，终于....终于有人求饶，最终一个不留，什么声响都没了。”

    于步甲怒道：“放屁！放屁！你可知他们少说也是第三层的门人，更有两人是飞空层的好手，不过一无能鼠辈，岂能独自·杀那五人？”

    召开元道：“是了，定是他们喝醉了酒，功力不纯，终于失手。”

    黄牙樽道：“不，不，我瞧众仙家清醒的很，不像醉酒模样...”

    召开元袖袍一拂，黄牙樽哎呦一声，登时头下脚上，一头撞在地板上，痛的他哇哇乱叫。召开元问道：“那八臂鼠长什么模样？”

    黄牙樽惨声道：“那人.....那人身材矮小，约莫六尺，穿夜行衣，瞧不清样貌。我吓得厉害，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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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蛆鼠相随是一窝

﻿    于步甲、召开元狂妄自大，又恨那八臂鼠入骨，并无退缩之意，于步甲对穷老四道：“那八截棍帮在何处安生？”

    穷老四喜道：“两位真有出手之意，我穷老四当召集人手，随两位杀上门去。”

    召开元沉吟片刻，说道：“本地有什么帮派？你倒说来听听？”

    穷老四道：“有释门派的和尚，跃马山的好汉，八垠五虎，武宁派的道士，各个儿都对八截棍帮恨之入骨。自打他们来此之后，咱们偌大一镇，唯有这四家尚能吃上饭。我这便替两位联络大伙儿，商量好了再动手。”

    召开元与于步甲互望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穷老四大喜过望，立时下楼而去。

    盘蜒低声道：“我要跟去瞧瞧，你回客栈歇着。”

    天珑居然颇为听话，点了点头，闷声不响的去了，盘蜒微觉奇怪，但眼下更有要事，掐指一算，卦象曰“物囚遗体，晦暗无光。”盘蜒心中一动，暗想：“此卦说遗体中有事物，或有异常。莫非那五人尸首尚在此处？”当即走出酒铺，问明此地衙门方位，施展轻功，潜入那停尸间里头。

    他运幻灵内力隔绝臭气，变幻光亮，查看情形，只见一排大桌，桌上果然有五具尸首，高矮不一，尸首却并未腐化。原来万仙练功至第三层境界，可令尸身长久不腐，蛆虫难生。

    盘蜒暗叫好运，查看五尸伤口，皆是被棍棒击中要害，受巨力震荡而死，此刻已瞧不出那人所使招式。

    盘蜒心想：“卦象说尸首体内有物，那又是何物？”先在一男尸脑袋上一拍，运当年嘉麒所传的“起死功”，佐以仙殇纵魄之法，顿时挽回那尸首一丝残魄，盘蜒眼前幽光晃动，不久一片漆黑。

    他见自己身处镇中一条石板路上，两旁乃是荆棘灌木，他身边躺满黑衣人，想来是那黄牙樽的同党。

    他听自己说道：“你们是何方小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忽然间，空中飘然一人，那人六尺不到身材，弯腰驼背，更显猥琐，他那师妹道：“什么人？”那矮小刺客掣出黑棍，砰地一声，将常师妹打的头骨粉碎而死。

    他怒吼一声，火气上涌，直扑过去，展开济济昊阳掌，掌力极为雄浑，其余同门也一齐大怒，各施拳脚，将那刺客围住，走马灯般夹攻。刹那之间，掌风拳力交杂在一块儿，风声猎猎，周遭树石遭殃，墙屋损毁。

    那矮小刺客霎时长出八条手臂，各持短棍，左一挡，右一转，动作奇快，力道刚猛，将众人攻势挡住，兀自从容不迫，行有余力。他心中惊异，喝问道：“你这是什么妖法？”

    忽然间，矮小刺客矮身扫腿，手上将短棍一抛，化作一团圆盘，砰地一声，正中一人。盘蜒心头一震，暗想：“这是‘携凭影附’，正宗的万仙招式。”

    那中招之人放声大喊，跪倒在地，似痛苦无比，盘蜒见他伤处淤青一块，迅速蔓延，不久扩至全身，随后消退，那人也就此死去。

    盘蜒心道：“这一招固然难挡，但棍上显有极厉害的邪法，将毒气传入人体，连万仙之躯都抵挡不住。”

    他感到这人害怕起来，出手之际，着重自保。又斗了百来招，那人八臂转动，铛铛几声，将众人招式架开，随后踏步而前，双手斜捅，又有两人中招，也是跪地痛呼，倍受折磨而亡。

    盘蜒寻思：“这是‘十层天阶’，雨崖子师父临敌绝招之一，这人稍加变动，运用巧妙至极，若非对万仙武学浸·淫多年，将这绝技使得炉火纯青，绝无法临敌变招，威力不减。此人曾为万仙之人，为何却又相助这等江湖恶霸？”

    如今同伴全数死去，唯留下自己一人，他慌乱起来，想要逃走，但那刺客蓦然一动，一棍砸在盘蜒头顶，盘蜒只觉脑袋嗡地一声，魂飞魄散，幻觉消退，已回到停尸房中。

    盘蜒一阵恍惚，心想：“这刺客武功并非惊天动地，但身手灵活，招式精妙，杀人时心无波澜，如同傀儡，那八臂功夫更是罕见罕闻。而他棍上似有剧毒，稍一沾身，必死无疑，确是极可怖的敌手。召开元、于步甲二人此去若碰上此人，必死无疑。”

    他正要离去，蓦地想道：“那刺客急于杀这五位万仙，莫非这五人有所发现么？”他又在衙门中找了一圈，并未找着这五人衣物、行李，或已被那刺客焚毁。

    他思索片刻，拔出月明宝刀，苦笑道：“宝刀兄弟，委屈你替我开膛破肚，做做这恶心勾当。”回忆起这五人受伤情形，在伤处轻轻一割，借着幽光，见伤口里头坑坑洼洼，竟似被某物咬穿大洞，那洞中漆黑枯萎，散发阵阵恶臭。

    他咬牙凝神，伸出手去，在那破洞中掏摸，突然哗啦啦一声响，他心知不妙，急忙缩手，见密密麻麻的黑蛆从那人身中钻出来。盘蜒急运五夜凝思功，掌心着火，扫荡开去，那黑蛆凶暴至极，竟连火焰都不停撕咬吞噬。

    盘蜒急思计策，左掌拍出太乙幻灵掌，顷刻间迷住黑蛆心神，就在这短短一刹，火焰暴涨，将黑蛆烧的干干净净。眼见火焰将蔓延至尸体，盘蜒再以点出阴月指力，寒气波及，熄灭火苗。

    他扫视满地黑蛆，心头骇然：“那八臂鼠棍上剧毒，一旦钻入经脉，竟寄生而成这恶心事物。这黑蛆虽然并无心智，但以人体真气为食，当真暴虐异常。”

    他先前伸手入尸首之中，似触到一物，此刻清除蛆虫，再度犯险一试，摸索几下，触到一硬物，摸出来一瞧，乃是一条土色缎带。盘蜒心想：“这缎带为何会在此人体内？啊，是了，他见敌人厉害，临死之际，偷偷将此物吞下肚子。这....这又是什么宝贝？为何这许多毒蛆，竟未能损毁此物？”

    他好奇心起，顿时精神振奋，暗想：“那八臂鼠虽然厉害，但未必对付不了。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固然惹人厌，却肯为同门报仇，这事做的倒不差，没奈何，且去帮这两人捉住那贼老鼠。”

    他将那缎带洗净，在各尸首上连拍两掌，一掌**，一掌放火，那停尸间霎时火光升腾，烟雾弥漫，盘蜒身形一晃，快步离去。

    他测算方位风水，不久找到大群武人聚在一块儿，约莫四、五十人。有和尚，有道士，有俗家好汉，有绿林豪杰，众人静悄悄的在林中走过，领头的正是那穷老四，万仙两人紧跟其后，众人腰间背上皆有兵刃，神色凶狠，但也有些害怕。

    盘蜒悄跟在后，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一圈高大栅栏，栅栏后有一间大院，大院里黑乎乎的，不见半点光亮。

    众好汉聚在一块儿，穷老四对一和尚道：“恤生大师，你曾到此地做过法事，那八截棍的八大首脑，还有那八臂鼠，都在什么地方？”

    那老僧手持一“十字”木桩，说道：“老和尚也不过来此两次，但好在记性不差，那八位首脑分八处阁楼，一人一间屋子，绝不会错。至于那八臂鼠嘛，老衲我倒不曾见过。”说罢拿木桩在地上刻画一番，众人听得明白。

    黄牙樽颤声道：“八截棍威震武林，就凭咱们这些小角色，再加上万仙两位英雄，只怕也不能济事，万一失手，定然死无葬身之地了。”

    盘蜒心生疑团：“若八截棍真如此了得，为何藏在这镇上，不去莲、游、赵、辉等大国大城？又为何居于这破破烂烂、毫不气派的宅子之中？那八大首脑名不见经传，也未必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仅凭那八臂鼠一人，纵然有三头八臂，怎能有这等呼风唤雨的名头？”但转念一想，自己耳中听闻，全是这镇上二流武夫言传，他们口中的‘威震武林’，未必真能雄霸江湖。

    召开元与于步甲见众人谨小慎微，神色间满是不屑，穷老四道：“好，大伙儿依计行事，各自蒙面，不使奇异兵刃，即便无法赶尽杀绝，他们也疑心不到咱们头上。”

    众人一齐望向万仙二人，心中有数：这两人如此大摇大摆，不遮不挡的入内，八截棍自然以为旁人乃是万仙帮手，此仇也定算在万仙头上。反正万仙势大，也不在乎此事。

    话说清楚，众人当即动手，先将十字木，蜂王钉，雷震锥等怪异兵器藏了，手执钢刀，朝围栏奔去。这钢刀在江湖上最是常见，无人不会使，常言道：‘十堂九剑闲，十头八刀取’，庙堂之上，闲置宝剑，江湖之中，拿刀砍头，可见钢刀流传之广，刀客之多。

    盘蜒飞身上树，遥望院内情形，只见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当先而入，旁人也翻越围栏，缩身墙下，穷老四连打手势，众人破门而入，刹那间一声声惨叫从屋内传来，又听砰砰震响，有数人撞破窗户，跑入大院。

    召开元拔出长剑，刺向一个敌人，那人施展拳脚功夫，一拳砸来，召开元巧步上前，掌心下压，拍中那人背心，咔嚓一声，将那人骨头震碎。那人甚是悍勇，怒吼起来，抱向召开元双腿，召开元见敌人身手不差，当即横扫一剑，剑发火光，正是真阳神剑功夫，火焰漫出，顿时取下那人脑袋。

    黄牙樽见状发愣，又忽然欢呼道：“棍老大死了，棍老大死了！”穷老四等人一见，都想：“万仙功夫，果然神妙无比！”更是信心倍增，放心大胆，全不留情，将屋中男女，不分老幼，一个个动手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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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黑蛆神教生意忙

﻿    盘蜒遥遥观望这仇杀，心底却无阻止之意。似这等斩草除根，灭人满门之事，在江湖帮派间司空见惯，当真动起手来，万万不会留情。故而刀头舔血、有情有义的汉子，平素绝少娶妻生子，一旦成家，便需得隐退江湖。否则便是狼心狗肺，连累家人的懦夫。若家中惨遭屠戮，也只能认命，不怨仇家心狠。

    正拼斗间，西厢一屋中石墙轰地一声裂开，数人滚倒在地，哇哇乱叫，不久已然毙命。又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出，手持那黑铁棍棒。

    盘蜒暗暗心惊：“这棍棒正是那八臂鼠所用，稍被擦伤，毒蛆入体，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穷老四等人不知厉害，朝那些大汉围攻上去。大汉抡圆棍棒，朝一武宁派道人点去，那道人持钢刀一拦，蓦地钢刀发黑，铿锵一声，断得粉碎。道人大惊，被大汉一招“打蛇七寸”正中脖子，立时倒毙。如此一来，众人心惊肉跳，皆不敢上前。

    于步甲喝道：“死到临头，还这般顽抗？”腾空而起，一道劈空掌力飞出，那大汉身手也极为灵活，就地一滚，躲开掌力，不停左躲右闪，想要欺近于步甲，于步甲冷哼一声，使一虚招，左掌虚探，右掌实拿，刹那间打中那大汉天灵盖，大汉头骨碎裂，气绝而亡。

    刚击毙敌手，身后风声飒然，又有人抢攻。于步甲斜身一让，那黑棍打中树木，那树枝叶凋零，不多时已然枯死。于步甲、召开元各自惊骇，一齐让开，盘蜒暗想：“这黑棍全不讲道理，一旦肉身中招，转眼便死，几无挽救余地，此物是何金铁所铸造？为何这般猛恶？若手持此物，便是毫无武功之人，也已不可小觑，真乃天下至邪宝物。”

    饶是这些汉子兵刃厉害，但毕竟武功与万仙两大高手不可相提并论，召开元一招真阳神剑，剑锋转动，快如烈火，将众汉子手腕一齐斩断。惨叫声中，于步甲抢上一步，使一招“九星连珠”，乒乒乓乓，将剩余敌人击毙。

    众人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事来，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又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确保再无活口。穷老四得报大仇，颇为喜悦，但兴致一过，却又不免心慌，说道：“那八臂鼠不知下落如何了？”

    有一汉子跺脚嚷道：“早知也不忙全杀干净，留下几个活口，也好审问审问。”

    黄牙樽脸色难看，说道：“八臂鼠不除，必会找上门来报复，若查出实情，到时咱们一个都活不了。”众人齐声道：“是，是，如此一来，非得找出那八臂鼠去处不可，趁他毫无防备，一齐下手杀了。”

    商议几句，众人将目光聚在于、召二人身上，满是期盼之情。召开元道：“既然是万仙的仇家，一个都不能放过。大伙儿四下里搜搜，可莫要放过丝毫线索。”

    众豪杰齐声道：“是！愿听仙家吩咐。”四散开去，用心找寻起来。

    盘蜒见黄牙樽偷偷摸摸找到那黑铁棍，拾在手里，突然间，他厉声痛呼，咣当一声，将铁棍掉落在地。众人一同朝他望来，只见黄牙樽捏住手掌，不住发颤，肤色发青，这青色扩散蔓延，不久脸部浮肿黝黑，双眼满是黑血，滚了几圈，再也不动了。

    于步甲面有惧色，说道：“此物如此邪门，为何八截棍之人取之无事？”

    盘蜒心想：“他们定练有邪功，方能运用自如。”

    召开元急忙翻看敌人尸首，见手上并无特异之处，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群豪中本也有觊觎宝物之人，到此地步，以为那黑棍上藏有恶鬼，避犹不及，哪里还敢上前拾取？

    正迟疑间，那些黑棍却渐渐瓦解消散，变作一根根毫不起眼的木棍。于步甲凌空一抓，掌心真气凝聚，如罩一层厚布，取棍在手，并无任何异状，看来那黑色褪去，这棍子上邪法也不见了。

    于步甲道：“师兄，你有何高见？”

    召开元道：“咱们回圣阳派，去问问蝉鸣祖师爷，只怕唯有他老人家才知其中隐秘。”

    就在此时，盘蜒见空中飞来一人影，那人六尺不到，身形瘦小，这一跃极远极轻，身手利落无比。那人落在房屋上，身躯颤动，变出八条胳膊来。盘蜒暗叫道：“八臂鼠果然来了！”心下戒备，潜运功力。

    八臂鼠开口说道：“此乃黑蛆夺命杖。”

    众人陡听有人说话，无不吓出一身冷汗。召、于二人掣出长剑，回过身来，齐声问道：“你便是那八臂鼠么？”两人虽强自镇定，但声调仍不免稍显心慌。

    那八臂鼠面罩黑巾，瞧不清容貌，一双眸子乌黑发亮，闪着寒光，他道：“八截棍，八截棍，好不济事，遇上真正的高手，即便有这般宝物，也难逃这一死。少了这八截棍，今后便少了条财路。”

    召开元道：“这八截棍打家劫舍，抢掠百姓，都是你授意的么？你实则是八截棍的首领？”

    八臂鼠指着穷老四道：“穷老四，你们八垠五虎在此地也算是地头蛇，八截棍已死，倒也罢了，你们愿不愿入咱们这黑蛆教？从今以后，此地酒楼、赌场、乐坊、花船、佃租，都归你管。只要你点一点头，我便教你这黑蛆夺命杖使用之法，今后更将这黑蛆夺命棍多卖些给你。”

    盘蜒闻言明白过来：“原来这黑蛆夺命杖虽然厉害，但难以保存，极易耗尽。这八臂鼠的黑蛆教以此控制江湖帮派，收敛钱财，可见定是邪教。”

    于步甲冷冷道：“你这妖邪如此手段，可是万鬼中人？”

    八臂鼠哈哈大笑，说道：“万鬼？万鬼又如何？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钱财不断，各有好处，与谁联手皆无关紧要。咱们黑蛆教一视同仁，并无偏见。”

    穷老四极有骨气，说道：“咱们八垠五虎与八截棍有血海深仇，你那什么黑蛆教料来不是好东西，咱们英雄好汉，誓要与你们周旋到底。”

    八臂鼠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蓦地投出一物，飞向穷老四，那物去势极快，一闪而过，穷老四还不及喊叫，已被那物洞穿胸口，伏倒在地。

    群雄见此，无不变色，纷纷朝两旁退开。八臂鼠道：“今个儿若不投降，这穷老四便是下场。”召开元、于步甲拔出长剑，飞身跃上屋顶。八臂鼠手指一钩，先前投出的暗器自个儿飞了回来，乃是一根二尺长的短棍。他八个手掌翻转，又摸出八根短棍来。

    召开元道：“八臂鼠，你杀我万仙门人，咱们非杀你不可！”

    于步甲道：“在你死前，咱们尚要问个清楚，为何你要杀那五人？”

    八臂鼠笑道：“那五人走错了道，东问西问，好不麻烦，又不肯归降我黑蛆教，合当该死。你二人武功也不过尔尔，既然路过此地，那是不用想活了。”

    盘蜒不禁摸出怀中那土色丝绢，仔细翻看，暗想：“莫非那五人有什么了不得的线索，与这黑蛆教关联极大？”

    召开元长啸一声，长剑着火，刺向八臂鼠胸口，于步甲手臂凝力，绕至敌手身后，一招“女蜗补天”，由下而上，招式火光皆变幻不定。

    八臂鼠驱使双臂，将两人招式格开，另两条胳膊点了出去。那二人不敢硬接，斜身退步，稍收心神，转眼又使出万仙神妙招式，剑招火焰、掌力腿劲，攻势如狂风巨浪，紧密无间。

    八臂鼠倒从容不迫，八臂八棍转如车轮，时而跃空，时而低伏，招式精妙无比，将两大高手炫目招式一齐挡住。召、于二人使出浑身解数，尽催内力，但敌人浑若无事便接了过去，可见他功夫虽以小巧为主，内力却极为深湛。

    群雄知此战何等要紧，攸关众人生死，皆看得大呼小叫，咬牙切齿。盘蜒则用心记忆这八臂鼠招式，渐渐摸出其中门道。

    斗了百招，盘蜒瞧出召、于二人气势已颓，正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不能再耽搁，立时从藏身处飞出。恰在此刻，八臂鼠八棍齐出，正是一招“十层天阶”，召开元大惊失色，喊道：“这，这....”心慌意乱，抵挡不住，咔嚓声中，长剑被敌人震断，那八棍砸向召开元胸口。于步甲喊道：“师兄！”剑刺八臂鼠后心，想要攻敌必救，但八臂鼠蓦地回身，分四棍一绞，于步甲长剑也断，砰砰声中，两人中招，口吐鲜血，一齐摔倒。

    盘蜒本料到两人局面不利，但未曾想顷刻间便命悬一线，这八臂鼠出手之狠辣，竟令盘蜒始料未及。他双掌推出，幻灵掌力席卷而至，罩住召、于二人，将那黑蛆迷住，暂且难以加害。身在半空，宝刀出鞘，也使一招“十层天阶”，眨眼间劈出十招，招招猛恶，灵幻迷眼，那八臂鼠身躯一震，倏然倒退，避开盘蜒锋芒。

    于步甲中了幻灵掌，神志不清，但也认出盘蜒来，喊道：“是..是你？你是盘蜒？”

    盘蜒道：“不错，正是同门我。老兄精神不佳，可是昨夜入了桃花乡，享尽温柔滋味儿，身子骨吃不消了？”

    召开元怒道：“我二人中了邪法，命在顷刻，你还有心玩笑？”想起自己二人曾上过此人大当，丢尽颜面，此时心下满不是滋味。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实话实说，何罪之有？有我在此，两位性命无碍，最多虚惊一场，岂不是幸运至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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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仙仙鬼鬼落谁家

﻿    那八臂鼠看见盘蜒，一双眸子惊诧至极，竟不上前抢攻。盘蜒心道：“瞧此人模样，定然认得我。他果然是万仙门人，但万仙之中，又有何人这般体貌身材？”

    召开元道：“此人....此人使‘十层天阶’，那是万仙极上乘的剑法。”

    盘蜒道：“八臂老鼠，你是从万仙门中出来，特意跟上这两位仁兄么？”

    八臂鼠身子微微发颤，喊道：“盘蜒，盘蜒，你为何....为何要多管闲事？你走吧....你快些滚了。”

    盘蜒心下愕然：“此人为何如此怕我？”他虽身负奇术，但在万仙门中仍不过是游江弟子，名声糟糕，不以武学闻名，这八臂鼠武功更胜第四层弟子联手，何等了得？若说畏惧盘蜒，当真没这个道理。

    盘蜒笑道：“老兄这么一说，我倒非要瞧瞧你本来面貌！”足下踏前，宝刀随身，斩向八臂鼠。八臂鼠见他招式威猛，忽然神色一变，目光冷漠空洞，却又闪着凶光，八臂轮转，反击过来。盘蜒陡然弹起，长剑斜引，竟穿过八臂，直刺腹部。八臂鼠四臂抵挡，四臂连打，电光石火之间，攻势层出不穷。

    盘蜒道：“好！”展开月明宝刀，霎时刀光雪亮，宛若一层月光，正是这宝刀吸纳月中灵气，化作刀风。八臂鼠陡然朝后飘开，在树上轻轻一点，绕了半圈，身法飞快。但盘蜒步法巧妙，只踏两步，便追上数十丈，一刀斩下，刀风如海浪般涌去。

    于、召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暗想：“单凭他这手轻功，这般刀劲，武功已不在我二人之下。虽仗着宝刀神效，但终究难能可贵。”只是以他这般身手，仍稍不敌这八臂鼠，不知这八臂鼠为何对盘蜒有些避让，竟不全力以赴。

    正猜测时，八臂鼠大喝一声，将四棍扔出，四棍挡住门户。这两招***夏秋冬”，“一夫当关”，一攻一守，极为奇妙。那扔出四棍绕了个圈，打向盘蜒后背，而身前四棍随时可转守为攻，他本就比盘蜒多了六臂，大占便宜，这招一出手，更是无处不在，紧紧逼迫，已无丝毫相让之意，而是孤注一掷的绝学。

    忽然间，盘蜒身子一斜，袖袍一拂，如大圆盘般卷住身后四棍，身子随而旋转，顷刻间又斩出数刀，八臂鼠无暇变招，只得硬挡，只听铛铛数声，刀棍密响，如刀锯木。盘蜒猛然一停，再甩袖袍，那四棍力道被他卸去，梆梆几声，尽数落地。

    于步甲直冒冷汗，召开元心惊肉跳，回想盘蜒刹那间那般玄奥至极的手段，竟隐隐有些着迷：若他刚刚一味躲闪，必被“一夫当关”所伤，而他若拼命猛攻，则前后无法兼顾。除了他那一拂一转，实无第二条法门可反攻自救。他这几招算计之精，运用之巧，实以超乎两人想象之外，便有分毫之差，此刻已死在这八臂鼠夺命棍杖之下，更别提夺下敌人兵刃了。

    两人此刻站的极近，八臂鼠失了一半棍棒，也不敢贸然以隔空取物手法拾回，否则他稍有异动，盘蜒定趁势猛攻上来，一举奠定胜局。

    八臂鼠倒颇为沉着，说道：“你怎知我会这招式？又怎能破解得了？”

    召开元寻思：“不错，盘蜒化解的手段，非苦思冥想、千锤百炼的修习而不可得。一夫当关、春夏秋冬，虽都是万仙门的招式，但万仙门武学千千万万，绝无人能一一针对。盘蜒早知他会使出这招来。”

    盘蜒答道：“阁下杀五位同门之时，曾分别使过这两招，我便设想以阁下八臂之便，若将这两招并用，自然极难对付。”

    八臂鼠惊声道：“你怎知我杀人的事，你....你当时就在那里？”

    盘蜒眨眨眼，说道：“我还知阁下在找些什么，你剥除几位同门衣衫，可那物件你自然没找着了？”

    八臂鼠瞪大双眼，凶神恶煞般瞪着盘蜒，高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那东西在...在你身上？”

    盘蜒道：“正是如此，阁下以为杀人灭口，便能湮灭真相，颠倒黑白么？须知老天有眼，善恶有报....”

    八臂鼠沉声道：“盘蜒，我本不想杀你。”伸出二指，互相一擦，骤然间，盘蜒袖袍上黑斑点点，飞速朝他身上长去。召开元这下看得真切，那黑斑蠕动爬行，乃是一条条恶心可怖的黑蛆。他适才卷住那黑棍，沾染其上邪气，竟也生出这恶魔般的毒物。

    盘蜒“啊”地一声，急忙挥刀去斩袖袍，就这么稍露破绽，八臂鼠身形一晃，身子转如陀螺，八臂已封住盘蜒退路，盘蜒大声道：“手下留情！”但八臂鼠这一招“灵龙阴虫”凌厉刚猛，盘蜒胸腹中招，咔嚓几声，护体真气被破，胸骨断裂，哀嚎一声，远远摔了出去。

    召开元、于步甲瞧得大急，可自身也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喝骂。

    八臂鼠见盘蜒在地上厉声惨呼，痛苦无比，知他被黑蛆撕咬，若一息尚存，只有加倍痛苦，犹豫片刻，叹道：“我给你个爽快。”快步走上前去，举起一棍，就要往盘蜒头上砸落。

    他只道盘蜒断了大半骨头，再无反抗之能，下手时浑身放松，加上心情凝重，毫无提防。岂料盘蜒倏然直挺挺站了起来，宝刀划过，将八臂鼠胸前斩出一大条口子。八臂鼠大叫起来，血流如注，棍棒急急砸落，但幻灵真气借伤入脑，八臂鼠身子摇晃，翻身倒地，身躯难动。

    他惊呼道：“你为何....为何黑蛆无效？你骨头已根根粉碎，为何....”

    原来盘蜒见此人异常难斗，知要取胜，非得数百招之后，故而行险卖一破绽，以毕生功力硬接他一招，再以幻灵真气造出断骨声响，令这八臂鼠信以为真，掉以轻心。盘蜒浑身满是幻灵内劲，那黑蛆触及皮肤，立时昏昏沉沉，懒懒洋洋，如何能够加害？他装作濒死，诱此人过来，全力一刀，已将此人制住。若非他有意审问此人，那一刀已可取他性命。

    群雄见状，虽不明所以，仍齐声欢呼起来。于步甲、召开元半喜半忧，想道：“咱们与那张千峰有仇，他则与张千峰称兄道弟。咱们受此人恩惠，今后该如何是好？”

    盘蜒自行接骨，历来乃是拿手好戏，隔绝痛觉，身子如蛇般一扭，喀喀声中，骨骼接续完好。他张嘴呕吐，将体内黑蛆尽数吐出，龇牙咧嘴，东拍西打一番，直起身子，说道：“阁下心肠不差，想让我少受些苦，定然是好朋友了。如此倒非看看阁下本来面貌。”

    八臂鼠忽然哇哇大叫，身子抽搐，显然痛苦万分，盘蜒脸上变色，不得已退了一步。只见此人身上血水横流，夜行衣之下定然千疮百孔。他一身功夫太过诡异，竟刹那间重创自身，不惜倍受折磨，借剧痛驱散幻灵真气。八臂鼠摇摇晃晃，翻身而起，但一脚没站稳，又跪倒在地。

    盘蜒愣了半晌，说道：“你伤成这幅模样，与中幻灵真气又有何异？一般的不是我对手，正是负隅顽抗，何苦来哉？”

    八臂鼠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教主命我这般做的。”

    盘蜒奇道：“教主？”

    就在此时，他心头涌起寒意，往天上看去，只见圆月之下，一黑袍人骑一只黑色蠕虫，如一片乌云般飘了过来。那黑袍极为宽大，将黑袍人面貌遮得极为严实。他离得极远，而那蠕虫飞的不快，离落地尚有许久。

    盘蜒急忙退开，掌心运力，分击召、于二人印堂，那两人头脑发晕，哇地一声，将黑蛆吐得干净。盘蜒将两人扶起，说道：“两位速速逃离，远远离开此镇。”

    召开元忙道：“师弟何出此言？合你我三人之力，未必不能与那人一战。”说罢连连咳嗽。

    于步甲也道：“师弟救我二人性命，正要好好报答，岂能舍你而去？”说着也不停吸气，痛苦异常。

    盘蜒见两人装模作样的说漂亮话，实则不想逗留，哈哈一笑，说道：“快去搬救兵救我，比留在这儿送死要强。”

    召、于二人想道：“此人若战死在此，咱们虽欠他大恩，但终究不必还报。将来多替他烧些纸钱，也就是了。”念及于此，惆怅说道：“那....那就全听师弟的。”

    盘蜒心底厌恶，冷笑道：“再会了！”召、于二人忍住疼痛，足尖用力，倏然逃入林中。群豪面面相觑，也向盘蜒道谢一声，就此别过。

    盘蜒知那黑袍人仅针对自己而来，故意飘行，让旁人散去，以免多生事端。果然众人一走，那黑袍人身影一晃，弹指间已至盘蜒面前。他在八臂鼠身上轻轻一按，八臂鼠闷哼一声，脑袋一垂，骑上那蠕虫，远远而去。

    盘蜒道：“老兄便是那黑蛆教的教主？”

    黑袍人不答，反而问道：“你得了天极卷宗的内丹，如今已在你体内？”

    盘蜒心中一凛：“我得了那内丹之事，至今不过月余，这黑袍人怎知道的如此清楚？”当时他与陆振英携手对付那“徘徊”，战而胜之，盘蜒夺得那内丹，以太乙术法将其困住。此事虽有多人目睹，但知道这徘徊之事的，唯有万鬼中人。如此说来，这黑袍人自然也来自“万鬼”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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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蚊蝇漫天风雷动

﻿    盘蜒有心威慑强敌，说道：“我也不知那玩意儿何用，误打误撞的落入我手中，着实烦闷的很。”

    黑袍人闷声不响，忽然朝前一冲，掌中黑棍朝盘蜒点来，盘蜒也没看清，但脚踏太乙飞蜂步，步入“囚”位，再转“守”位，已然避开。

    他这步法模仿魂魄亡灵，找寻风水的脉象，往往将敌人蒙得摸不着头脑。盘蜒刚一站定，心中一寒，再急急移步，只觉脑后生风，隐隐生疼，勉勉强强的再躲开一招。

    盘蜒心下大骇，寻思：“这人武功比那八臂鼠高了十倍，下一招怕要我性命了。”到此地步，不能留丝毫余地，揣测黑袍人心思，双掌一转，霎时将幻灵内力打了出去。他得了仙殇残魄，熟知驱使魂魄的法门，幻灵掌将此地死者魂魄化作真气，一股脑急飞而出。

    那黑袍人“咦”了一声，身子一顿。盘蜒趁他一缓，急施轻功，身形宛如烟雾水汽，钻入一房屋里头。他不久前行刺罗蟠，便是以这幻灵掌驱魂**得逞，这回又借此逃过一劫。

    他撞入房屋，砰乓几声，跌的七荤八素，遍体都是汗水，心道：“不可逗留，更不能硬拼，不然真死在他手上，谁又替我报仇？”

    盘蜒急忙估算此地魂魄数目，那驱魂掌法还能打出两、三掌，掌力可谓“阴魂不散”，那人若不通太乙、伏羲玄学，多半难以避开。但凭借这区区两掌，他又能逃开多远？

    那黑袍人见他入了屋子，一时也不追赶。盘蜒稍一斟酌，忽然间明白过来：他对“徘徊”内力颇为忌惮，而自己连连避开他招式，也令他格外谨慎。如今自己身在屋中，黑袍人一时也不敢追来。

    他想到此处，稍稍松了口气，屋子里黑乎乎、静悄悄的，盘蜒不敢大声喘息，双手摸索，忽然灵光一闪，发觉地上有块毯子。他轻手轻脚的掀开，稍一触碰，心头狂喜，原来这屋中有一暗门，就在这毯子之下。

    盘蜒伸手将门板打开，发出“吱呀”响声，却并不下去，转身将手掌贴住石墙，内力一吐，石屑脱落，那石墙竟悄然破开一洞，这正是五夜凝思功的阴力之效。

    当他打开门板之时，黑袍人当即知觉，再不犹豫，一掌前推，掌力如无形巨浪，直劈过来，只听“轰隆”巨响，这宅子被打的支离破碎。盘蜒趁此响声，从破洞中钻了出去，又蓦然将幻灵掌力布于身前，化作幻象。他自个儿再地上一翻，脚步轻巧，静悄悄的跑入屋后山林中。

    也是他运气奇佳，这林子里恰好是八截棍一伙儿谋财害命，处决俘虏之地。林中怨气冲天，残魄悠悠荡荡，盘蜒大呼侥幸，在林中以掌力布阵，霎时如龙潜水，凤藏火，即使那黑袍人再如何厉害，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不得。

    盘蜒急思对策：“这人武功之高，只怕不逊于荼邪老前辈，且至今所用招式不露半点家数，瞧来颇为平常。这么一瞧，更可知此人武学深湛，已至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的境界，随手一击，都有千斤之力，百兽之威。可即便如此，只要让我砍他一刀，击他一掌，将此地亡灵一窝蜂塞入他心经，便可有反败为胜之机。就算再不济也能困他许久，让我得以逃脱。”

    他思索已定，便希望此人贸然闯入林中，他可借助天时地利，反败为胜。

    正凝神观望那人动向，忽然听前方嗡嗡作响，盘蜒心知不对劲儿，偷偷张开，吓了一跳。只见头顶一大片黑云，极快的绕来绕去，发出嗡嗡之声。盘蜒看清那是成千上万只苍蝇，闪烁黑气，反射月光，忽然飘了下来，在花草树木上稍稍一碰，登时树木枯萎，花草凋零，不过几口呼吸间，方圆数十丈内大树尽毁。

    盘蜒伏在地上，不敢动弹，那群黑苍蝇越降越低，有一回几乎贴着盘蜒脑袋掠过。盘蜒一咬牙，身子翻滚，离开原地，朝远处逃开。但他就这么一动，那苍蝇已然察觉，振翅声大作，朝他疾冲过来。盘蜒无奈，打出幻灵掌力，如同冤鬼缠身，众苍蝇似没了脑袋，互相冲撞，大群大群落地。

    便在这时，那黑袍人已至盘蜒跟前，手中黑棍打向盘蜒脑袋。盘蜒大喊一声，再使出那幻灵驱魂掌法，怨灵如山呼海啸，扑向黑袍人。黑袍人早领教过他这招，但仓促之间，也想不出其中道理，眨眼间被冤魂缠住。盘蜒宝刀在手，一招“生灵涂炭”，刀如雷动风驱，刺向那黑袍人心脏。

    但听“铛”地一声，那黑袍人胸前竟生出一块铁板来，以盘蜒宝刀之锐，竟也难有寸功。盘蜒看清那铁板是那黑苍蝇聚集而成，此人虽一时无法动弹，但那黑苍蝇变化万千，只怕比他本人更为难缠。

    盘蜒背上发寒，正想变招，黑苍蝇顺着宝刀冲向盘蜒面门。盘蜒大惊，将幻灵内力布于刀上，甩脱苍蝇，身子如离弦之箭，瞬间倒飞出去。那黑袍人长啸一声，真气扩散，终于收摄心神，施展身法，快如风火一般，须臾间已赶上盘蜒，掌中现出黑棍，朝盘蜒咽喉刺落。

    就在垂危之际，又有一矮小人影从旁闪出，红光一现，黑袍人惨叫一声，被那红光刺中腹部，他身子一晃，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怒道：“蝉鸣？”

    矮小人影闷闷呼吸，那红光宛若幽灵，在他手上旋转飞舞，黑袍人武功也当真了得，身负重伤，依旧挡得密不透风，以那矮个儿的绝世剑法，偷袭得手，又占据近身搏杀之利，仅仅也稍占上风。盘蜒知道来人是天珑，心下感激，定了定神，急忙掌心朝上，凝聚内力，布置周遭魂魄，不多时林中方位迥异，幻象迭出，正是太乙奇术的“囚魂关魄之阵”。

    黑袍人眼光极高，心念如电，呼呼拍出数掌，掌风化作黑苍蝇，凶猛异常的撞了过来。矮小人影手指一弹，面前真气急振，将那黑苍蝇挡下。黑袍人不再缠斗，运起轻功，瞬间飞上天去，就此远遁。

    盘蜒捡回一条命，却也累脱了力，刹那间脑袋一片空白，脚步踉跄，朝后摔倒，天珑将盘蜒一挡，扯下面罩，说道：“撒什么娇？我不背你。”

    盘蜒声音轻微，说道：“谢...谢谢。”天珑嘻嘻一笑，说道：“不用谢，不用谢。那人很厉害，不曾见过这高手，怕比天家的老头还厉害了。好玩！”

    盘蜒道：“咱们得....先离了此处...回客栈...”

    天珑恼道：“麻烦，不是你，我与那人打个天昏地暗。”埋怨几句，终究对盘蜒极为关切。她将盘蜒如扁担般扛在肩上，飞身上树，奔行如电，不久回到镇上客栈，将盘蜒往床上一抛。盘蜒痛呼一声，浑身无处不疼，似快要散架了。

    天珑道：“先前我不在场，不知后果，你怎地惹了那玩苍蝇的？”

    盘蜒仰躺着修养，脑中却不住思索：“那人见到天珑掌中剑芒，脱口喊道‘蝉鸣’二字。他见识极为高明，认出天珑的功夫与圣阳派蝉鸣相似，比那名声显赫的‘真阳神剑’要更高一筹。如此说来，此人认得圣阳派仙使蝉鸣老祖？这黑袍人这般身手，定是万鬼中首脑之一，他既亲自出马，定有极大的阴谋。”不禁摸了摸怀中那土色丝绸，只怕这是极重要的线索。

    天珑见盘蜒不理她，也不生气，反而钻上了床，躺在盘蜒身边，盘蜒顿时脑子大乱，说道：“珑儿，快回自己屋去，我运功过度，需得静养。”他得仙殇教诲，轻易不敢使动真实功夫，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天珑道：“有一门功夫，叫采·阴补·阳，你好我也好。”

    盘蜒气往上冲，说道：“采你个头！还不快走？当初你我同行之前，你答应什么来着？”

    天珑忽然眸中含泪，说道：“盘蜒，你害我大了肚子，想要赖账？你得替我治治。”

    盘蜒听得寒毛直竖，一惊之下，霎时来了精神，颤声道：“珑儿祖宗，你这话不可乱说，你年幼话少，别人听在耳里，信以为真，我盘蜒便不用做人了。”

    天珑捂住小腹，楚楚可怜，说道：“是真的，不信你摸摸。”拉住盘蜒手掌，用力拉扯。

    盘蜒无奈，在她肚子上一摸，果然圆圆滚滚，盘蜒稍稍一探，了然于心，怒道：“是你吃坏了肚子，腹肿胃胀，怎地胡说八道？”

    天珑道：“你非卖弄，我与你较量，比赛吃饭，吃坏了肚子，半天出不了门。可不是你害的么？”

    盘蜒恍然大悟，苦笑道：“难怪你先前晚饭时模样古怪，沉默寡言，原来如此。这病倒也不难治，但那采·阴·补·阳的邪法可治不了。等我养好伤势，再来医你。”

    天珑娇嗔道：“人家耐不住，要现在便真正欢喜。”伸手便要搂来，盘蜒毛骨悚然，拼命往床里头缩，谁知天珑忽然脸色一变，惊呼一声，从床上跃起，捧腹喊道：“又来了，又来了。”转眼跑的没了影。

    盘蜒心下叫苦：“练这杀生剑的，多半没脸没皮，没心没肺，各个儿都是我命中魔星。”话一出口，又觉纳闷儿：我何时碰上过其余练杀生剑诀的？

    他静下心来，缓缓转动内息，聚集功力，他不过是耗尽自身内力，精神萎靡，并非受了内伤，而幻灵真气又可麻痹痛楚，振奋精神，不多时已回复如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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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谁家都有闹心事

﻿    他病情已除，又捧着那片碎布思索：“这物件得自那五位死去的同门，他们又是从何处得来？是了，那黄牙樽说这五人乃是追查被劫财物而来，这碎布自然是那下手劫财之人失落的。这碎布有何用处？帮派暗号么？擦汗手绢么？又或是武功秘籍？”

    想到武功秘籍，心念一转，到客栈厨房盛一碗热水，在水中浸泡，果然有文字显现。这丝绸手艺精巧，浸水之后，表面分了层次，便看出其中变化，上头写道：“堕崖剑诀：此物不得外传，记忆后束之高阁.....人体之中，经脉纷错，行阴之奇，走阳之正，此剑诀要旨，在于由上而下，似水瀑倾倒，又如坠崖而不由己，然则坠落之势，势如摧朽。剑诀如此，内力亦当如此，阴阳失势，如流横行....”

    盘蜒看得明白，心想：“那八臂鼠是为了这布上秘籍才杀人么？这秘籍定是那黑蛆教流传的武学。这堕崖剑诀...”默念其中诀窍，果然剑走偏锋，极为奇异。他见了文字，再回想那八臂鼠所施展功夫，虽招式属万仙范畴，可心诀不正是这‘堕崖剑诀’么？此人本当牢牢记住，却太过偷懒，终于遗失在这儿。”

    正在钻研，却见天珑脚步轻飘飘的走了回来。她身上慢毒未消，又上吐下泻，这会儿便无精打采，病恹恹的喊道：“盘蜒，治病，郎中，开药！”

    盘蜒遂替她按摩幽门穴、神封穴，贯通足阳明胃经，天珑甚是舒服，脑袋在盘蜒怀中转来转去，瞧见那堕崖剑诀，拿来一瞧，紧皱眉头，说道：“你偷学天家的剑法？”

    盘蜒惊呼一声，问道：“这是天家的功夫么？”

    天珑道：“我那一家，功夫虽死板，但江湖上大大有名，剑诀很多，盖不外传。这是堕崖剑诀，我天家的物件，你从哪儿偷来的？”

    盘蜒见到一丝希望，忙道：“并非偷来，那‘八臂鼠’杀了万仙门人，我从尸身上搜出来的。”

    天珑笑道：“人赃并获，不给好处，休想封我之口。”

    盘蜒忙道：“好姑娘，好妹妹，我这不替你治病呢么？”

    天珑道：“我这肚子便是你搞大的，你不治，那可没天理啦。”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怒斥道：“你怎地还这么说？腹泻半天，肿早就消了，你还拿此说事？”

    天珑笑嘻嘻的说道：“莫生气，莫生气，你偷天家的功夫，我还要好好夸你呢。”在那丝绸上左瞧右看，说道：“这丝绢也是天家之物，嗯，是了，天家祖上有一婆娘，手巧的很，将秘籍缝制在绢布上，后来手艺失传，土色，土色，天净沙脉，这是数百年前的事物，嗯，那人是谁？”

    盘蜒忙问：“你说何人是谁？啊，是那黑袍人么？”

    天珑摇头道：“非也，非也，如今天家老祖宗有几位兄弟，每人获不同色丝绢秘籍，老祖宗得了蓝色，其余旁支丝绢色彩各异，乃是那婆娘别出心裁的花样。那获赠土色之人走上邪路，被老祖宗大义灭亲，早灰飞烟灭了。”

    盘蜒精神一振，说道：“如此说来，那黑蛆派中有一位高手，与你们天外剑关联紧密？”但转念一想，那持土色绢布之人既然惨遭杀害，这堕崖剑诀没准是流传在外的。

    天珑却道：“瞧来挺像，天剑派实则没个好东西，我爹更是讨厌，不如你们万仙杀上门去，将天剑派就此挑了？”

    盘蜒摇头道：“你就别出馊主意了。你爹爹生你养你，总对你有恩，你多少也得念着些。”

    天珑娇躯一颤，似被盘蜒说中心事，默然片刻，说道：“那你呢？你会泰家本事，为何不回泰家？”

    盘蜒“啊”地一声，问道：“你...你怎知道？”

    天珑道：“天家一老头的干女儿嫁了泰家的公子爷，天家泰家，世代颇多姻亲，真他奶奶的一塌糊涂。我瞧你功夫，与泰家幻灵掌相似，早认出来了。”

    盘蜒心下苦恼，黯然道：“不少人说我是泰家之人，但我....我半点记不得在泰家之事，就仿佛那是上辈子，又像是忘得干净的梦一般，我总觉得真正的自个儿早就死了，眼下徒具一具躯壳，里头的人并非...并非原来那人。”

    天珑反倒欢喜起来，说道：“你是泰家，我是天家，都是大门派，却都有福不享，逃了出来，咱俩当真相像，我怎地没早遇上你？”

    盘蜒微笑道：“但你记得以往之事，可比我幸运多啦。”

    天珑嚷道：“我宁愿屁都不记得，你当想起那些臭事很开心么？”

    盘蜒见她神色恼恨，长发竖起，有如幼小狮子一般，不禁心想：“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凶杀亲友，以往定还有难言之隐。”心中这般想，脸上自然而然的显露出同情之色。天珑涨红了脸，目光躲闪，忽然喊道：“又来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珑儿要去茅厕！”稍稍一动，已然出门去了。

    盘蜒静坐片刻，想着心事，不久便沉沉睡去。睡到午后，自己饿醒，匆匆下楼叫了酒菜，又让店家熬粥，送入天珑房中，谁知天珑哈哈大笑道：“本姑奶奶胃口甚宏，这一口稀粥又有屁用？”

    盘蜒奇道：“你先前心情不好，身子糟糕，眼下却都好了？”

    天珑道：“你姑奶奶我岂是凡人？哪有心情差劲的时候？区区小病，又怎奈何得了我？”竟精神极佳，全无先前软弱迹象。

    盘蜒迫她将粥喝了，见她确实无恙，说道：“那黑蛆教没准另有高手前来，咱们来一招‘脚底滑溜’，先走一步，让敌人跑一场空。”

    天珑笑道：“早该去万仙玩玩儿，耽搁这么久，让人好不耐烦。”

    两人出了客栈，却听街边有人大声议论道：“八垠五虎满门惨死，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另一人道：“武宁派的道士也死得极惨，一夜之间全数丧命，莫非是那八截棍的手段？”

    众人七嘴八舌，转述消息，原来昨晚偷袭八截棍的好汉，其帮派中人无一存活。想来是那八臂鼠逃脱之后卷土重来，大肆报复。一时之间，镇民人心惶惶，难以平静。

    盘蜒颇为失望，暗想：“原来昨夜救人之举全是徒劳，不知于步甲、召开元二人怎样？”抓土占卜，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之卦，方知那两人平安无事。

    天珑武功虽强，但功力毕竟远不及那黑袍人，当真正大光明的动手，赢面委实不大，而黑蛆教或有其余高手。盘蜒不欲硬拼，避其锋芒，出镇之后，取山路险径而行，走了许久，方才转到大道，他计算前程，得了吉兆，终于放心下来。

    之后再无其余事端，两人雇了辆马车，一边替天珑治毒，一边赶往万仙神藏派的风鹰山脉。这一日来到山下，上山找到看门的老道，那老道见盘蜒带着一古怪道童，奇道：“盘蜒老弟，他可是你徒弟么？今个儿正好仙露泉旁有空，可带他试炼一番。”盘蜒是雨崖子嫡传门生，与这老道却是同辈，故而两人称兄道弟。

    盘蜒道：“这孩子身中奇毒，非得去万仙本宗医治不可。他是我客人，并非徒弟。”

    老道面色为难，说道：“门规上说：游江层弟子需独来独往，如要带客，需禀明师长。老弟先在道观中小住，且让老夫去告知雨崖子仙长。”

    盘蜒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天珑忽然道：“什么仙露泉试炼？”

    老道忙“嘘”了一声，说道：“此乃万仙不传之密，小兄弟乃是外人，请恕不可告知。”

    天珑望向盘蜒，追问道：“什么仙露泉试炼？”

    盘蜒袖袍垂下，手掌在其中稍稍摇动，示意她稍安勿躁，说道：“这事太过要紧，你这孩子无需知道。须知无知是福，多知是祸。”

    天珑点点头道：“小气鬼，不说算了。”

    老道命人打扫两间屋子，让两人暂住，等安排妥当，便亲自送信入天门去了。他这一走，天珑又缠上盘蜒，问道：“告诉我，那试炼是什么？”

    盘蜒道：“那试炼乃是万仙的升仙之道，本来是不传之密，若非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万万不会告知。”

    珑儿催道：“快说，快说。”

    盘蜒便将飞升隔世功与仙露泉考验规矩清清楚楚的说了，珑儿眼睛闪闪发光，笑道：“好玩，当真好玩！断手断脚，又立时复原如初？泡泡泉水，便可长命百岁？我也要当万仙。盘蜒，你教我飞升隔世功。”

    盘蜒头疼至极，说道：“我带你来治病，怎能节外生枝？你一身功力并非道家一脉，毫无根基，练不了飞升隔世功，一入池水，反受重伤。”

    珑儿怒道：“有这等好事，这路上数个月，你怎地半点不对我说？”

    盘蜒苦不堪言，嚷道：“祖宗，奶奶，道家心法博大精深，岂是短短数月能学会的？况且我地位不高，也不能随意收徒。”

    珑儿道：“你不教我，怎知我学不会？我练成万仙的功夫，脱去凡胎，这毒性自然就除了，还要治个屁伤？你不收徒，只传口诀，让我自个儿琢磨不就成了？”

    盘蜒灵机一动，说道：“初入门弟子，若无本门尊长应允，数年之内不可私自下凡。我传你功夫可以，但入门之后，你便不能下山了。”

    珑儿愣了半晌，登时气馁，道：“还有这规矩？”她终究不是无理取闹之徒，心下权衡利弊，颓然道：“罢了，罢了，只当个客人便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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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隔三差五出乱子

﻿    在道观中待了半天，屋外脚步急响，盘蜒心下一惊，暗想：“怎会如此隆重？莫非出了乱子？”出门一瞧，只见白素、三芝、四方道人一齐走来，见了盘蜒，皆面露喜色，白素道：“师弟总算回来了，大伙儿还以为你也出了岔子呢。”

    盘蜒见了众人，也倍感亲切，上前施礼道：“三芝师兄、四方师兄、白素师姐，我途中确实遇事，耽搁了些时候。小弟何德何能？竟让三位特意迎接？门中出了什么乱子？为何这般劳师动众？”

    三芝叹道：“一言难尽，雨崖子师父座下弟子接连倒霉，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与咱们作对。”

    盘蜒愕然问道：“什么接连倒霉？”

    白素道：“先别忙叙旧，快些回去，早作准备要紧。”

    四方笑道：“师弟旅途疲倦，仓促之间，怎能承受得住？咱们还是再缓上一年吧。”

    白素顿足道：“关乎盘蜒终生大事，岂能玩笑？”拉住盘蜒便往外走。

    盘蜒只听得毛骨悚然，百忙中也拉住天珑，那三人见了这孩童，自然各个惊讶，询问她来历，盘蜒心想：“此事也不用隐瞒。”说道：“她乃是江湖上天外剑的子弟，遭遇劫匪，中了剧毒，我得设法去炼丹房找药救她。”

    三人神色诧异，三芝说道：“可是‘九山之巅天外剑，五洲之内泰道家’的天外剑？那也是当世大派，势可敌国，虽远不及咱们万仙，但也不容小觑。你为何不将她送回天剑派？”

    盘蜒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总得将她治得完完整整，毫无遗症，方可归还。”几句话遮掩过去，不提她在天家杀人，找万仙麻烦之事。

    三人点头道：“此话有理。”天珑瞪大妙目，装的极为乖巧，傻愣愣的在三人脸上瞧来瞧去，闷声不响。

    盘蜒说明此事，又道：“师兄先前说师父座下弟子流年不利，又是为何？”

    三芝叹道：“也是师父久等你不来，派洗水师弟出去找你。他半路遇上强敌，险些把命丢在外头，幸亏被其余门人相救，送了回来。”

    洗水道人极为随和，待盘蜒甚是亲切，盘蜒闻言惊怒，问道：“可问出对头是谁没有？”

    三芝说道：“洗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人蒙面黑衣，手持一黑铁棍.....”

    盘蜒“啊”地一声，怒道：“是这厮？竟然又是这厮下的手？”

    三芝奇道：“你认得此人？”

    盘蜒道：“这人江湖绰号‘八臂鼠’，乃是一心狠手辣的屠夫杀手。小弟曾与此人交手，连使诡计，侥幸将他逼退，不料....不料竟又遇上洗水师兄。洗水师兄好些了没有？”

    三人听说他竟能将这强敌“逼退”，虽未必使得正大光明的手段，仍不禁心下赞叹。三芝道：“洗水师弟被打断腿骨，躺了数日，眼下已然无碍了。”

    盘蜒心生困惑：“那八臂鼠若使出黑蛆夺命杖，击中洗水师兄，师兄绝无生还之理，为何仅能打断洗水师兄腿骨？”嘴里却道：“这奸贼与我万仙实有血海深仇，正要与众师兄商议处置之法。”

    白素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还有一桩官司，说来更是让人叫屈。咱们那活宝分物师弟，与天地派几位弟子起了争执，他与一人单打独斗，竟将那人打的险些咽气。”

    盘蜒反而叫好，说道：“分物老兄好酒贪杯，但平素逆来顺受，窝囊...那个...老实无比，准是有人惹他急了。我猜此事错不在他。”

    白素摇头苦笑，答道：“此言倒也**不离十。那几人之中，有他昔日爱·侣。分物师弟与她重逢，彼此间不免多说几句，那女子眼下情人碰巧撞见，便出手戏弄侮·辱分物，分物气愤不过，两人切磋较劲，分物居然获胜。”

    盘蜒鼓掌喝彩，又道：“师姐，你这话我不乐意听。分物老兄好歹也曾是一代英杰，打赢旁人，为何要用‘居然’二字？”

    白素道：“那人是第四层飞空弟子，着实厉害。谁都料不到他竟能打赢。”

    盘蜒兴冲冲的说道：“他能以弱胜强，非但自个儿扬眉吐气，还为本派增光添彩，岂非天大的好事？”本来三层渡舟弟子与飞空门人内力或可相差十倍，分物在三层弟子中并不杰出，与当年张千峰不同，这般战胜强敌，着实难能可贵。

    白素道：“按理说，天地派辱骂在先，分物反抗在后。而天地派人多势众，分物孤身一人。此事是非曲直，一目了然，即使天地派告状，咱们也理直气壮的。然则本派紫若师伯执意要严加处罚，将分物送入刑典山黑屋当囚徒，咱们已有好久不曾见他了。”

    盘蜒摇头道：“错了，大错特错了。紫若这老小子对外太软，对内强硬，好不令人寒心。”

    四方脾气刚硬，闻言深感赞同，大声道：“师父也找紫若说理，但紫若得蒙山祖师撑腰，师父拗不过他。此人当真不可理喻，如茅厕石块一般。”

    众人皆出言喝骂几句，白素笑道：“师弟，师父弟子之中，数你最会闯祸，你如今平安无事，大伙儿尽皆放心。但当下仍有一难事，你非得努力过关不可。”

    盘蜒先前听她说起“关乎终生大事”，不禁战战兢兢，魂不守舍，问道：“还请师姐详细告知。”

    白素嘻嘻笑道：“你与那位海纳派陆振英姑娘，不是....结为仙侣了么？她时时刻刻都想念着你，隔三差五来问你情形，就差在咱们道观长住啦。”

    盘蜒纵然皮厚，闻言不禁脸红，暗想：“我可真不是东西，在外头与芳林....结下私情，欺瞒振英妹子，当真禽兽不如，罪该万死。”他熟知陆振英性子，以她温柔善良的天性，加上爱意深厚，这些时日只怕无片刻安宁，几可谓倍受煎熬，生不如死。想到此处，盘蜒心如刀割，忙问道：“振英她知道我回来了么？”

    白素道：“自然知道，她整日价惊魂不定的模样，甚是可怜，我时时开导她，也很喜欢这丫头，碰巧这些天留她住在我家中。得知你到天门之外，她当即想来见你，却被霜然师父喝止住了。”

    盘蜒听在耳中，顿时对白素感激不尽，大声道：“师姐对振英照顾之恩，师弟便舍了这条性命，也万万难以报答。”说话时情绪激动，声音竟有些发颤。

    白素微笑道：“像她这般懂事可爱的姑娘家，你若将来相负，我当真找你算账。”

    盘蜒心中有愧，道：“是，是。”忽听身后天珑“嗯”了一声，盘蜒偷瞧她，见她脸上表情木然，但眼神却满是笑意，更是惭愧郁闷。

    但他有什么法子？万仙无法生育，唯有罗芳林可替盘蜒生下那孩儿。为了赎罪，盘蜒不得不再犯下罪过，如此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从天入地，连成巨环，形成枷锁，将盘蜒这罪人紧紧束缚。

    你应该为此受罪，盘蜒，你不配享受这幸福滋味儿。你本不该爱上她，你瞧见了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她知道你的本性，她岂不是伤心欲绝么？

    盘蜒摇摇脑袋，下定决心，暗道：“哪怕半点风声也不能让她知晓。”他并非想隐瞒过错，却不想让陆振英受苦。他知天珑极重信诺，既然发誓不泄密，此事便不会从她嘴里漏出。

    他心中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又听白素说道：“师父不让振英来见你，也唯有你去见她了。”

    盘蜒问道：“师父为何如此？”

    白素甚是不解，说道：“师父言下之意，你二人皆乃万仙百年罕见的人才，振英妹子更是了得，过早相恋，对修为扰动不小。她要我对你说：‘青年男女，易冲昏头脑，耽于情.欲。你二人长久不见，岂能抑制情·欲？故而不许你二人私下相会。若要见面，也当在师长面前，矜持有礼，老老实实才行。’”

    盘蜒啼笑皆非，说道：“师父一辈子清心寡欲，对此规矩倒不少。”

    白素道：“此事最是古怪，我当年与一位爱侣双·宿双·飞，师父便从没管过我.....”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脸上一红，当即改口道：“三芝、四方、洗水、歌乐、分物他们与女子结交，师父也睁眼闭眼，唯独对你甚是防备，可见她对你寄予厚望，与众不同。”

    三芝、四方大声咳嗽，装作没听清这话，盘蜒无奈答道：“那就老老实实的吧。”

    白素又道：“师父还说了：‘你二人今日见面并非不可，但今日之后，须得尽量少见，不见，甚至刻意避让。振英师侄，你已至渡舟境界，正当更加发愤图强。而我那盘蜒徒儿，若不能升至第三层，便不得与你相会。’”

    盘蜒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歪理？”

    白素道：“是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振英师妹年轻好动，思慕情郎，最是难以克制的年纪。若再隔上一年半载，与你隔绝不见，免不了引来那一个个狂·蜂·浪·蝶，粉面小生，稍有不慎，一时疏忽，师弟啊师弟，那可就糟糕至极了。”

    盘蜒心想：“振英对我绝不会变心，但这相思之苦，只怕也难以承受。”急忙问道：“今年试炼在什么时候？”

    白素道：“就在大后天，当真紧急的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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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不识道姑真心意

﻿    盘蜒一拍脑袋，惨声道：“那岂能耽搁？再晚些便来不及了。”

    三芝道：“眼下上报，未免仓促，不如今年作罢，来到明年再试不迟。古往今来，入门四年而升入三层之人万中无一，师弟纵然着急，也半分勉强不得，反而易受那池水所伤，半年难以复原。”

    白素驳斥道：“不勉强，不勉强。你不懂少女心思。”一推盘蜒，道：“只顾着说话，别忘了赶路。”

    盘蜒拔足飞奔，众人紧紧跟上，不多时入了天门，过天桥云池，来到雨崖子道观中，一进屋，便见到陆振英站在门前，眸光盈盈如水，满目相思之苦。盘蜒喊道：“振英！”

    陆振英登时流下泪来，如痴如醉，既不说话，也不迈步。盘蜒上前将她揽腰抱起，陆振英这才又哭又笑，话语间不知所云。

    盘蜒道：“我这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替我担心，岂不害自己受苦？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陆振英喊道：“你....你还怪我？分明是你胡闹任性，不告而别。一天两天，倒还罢了，长此以往，我怎受得了？”

    盘蜒心知此刻不可驳斥，连连认错，握她小手打自己耳光，运足内力，下手颇重，陆振英这才心疼起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但又想起周围全是道人，不由得面红耳赤。

    雨崖子袖袍一拂，内劲传来，如一堵无形墙壁，将两人分开，说道：“道家清修之地，岂能行猥·亵之事？你们给我收敛了！”

    陆振英满脸通红，退后几步，低头道：“弟子...俗心未了，师伯教训的是。”

    盘蜒也道：“徒儿知错了，还请师父恕罪。”

    雨崖子脸如玉雕，不喜不怒，说道：“你二人见也见过了，振英师侄还请自便。”竟已下了逐客令。

    陆振英“啊”地一声，哀求道：“弟子能否在此多留几日？我与盘蜒哥哥....”

    雨崖子斥道：“我道观之中，岂是男女私·交之地？我对盘蜒期许极高，若被你耽搁，铸成大错，岂不可惜？而你也乃海纳派杰出女子，不图增进修为，反沉迷男色之中，当真是执迷不悟，愚蠢之极！我说啦，若盘蜒不登飞升隔世第三层境界，你二人便不许见面。”

    盘蜒求情道：“师父，咱俩.....”

    雨崖子对陆振英说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动手撵人了。还是要我找鲲鹏、张千峰过来？”

    陆振英无可奈何，她见了盘蜒，已喜出望外，一时心满意足，说道：“那盘蜒哥哥，诸位长辈，我就此告辞了。”

    盘蜒抢上一步，在她耳边快嘴说道：“不过三天而已，长不了的。”

    陆振英料不到他有意今年会试，惊喜喊道：“你今年真要一试？可别太急了，我...我忍耐得住，也知道你不会....不会变心。”

    盘蜒点头道：“我自然信得过你，但你又何必多加忍耐？”

    陆振英羞涩一笑，说道：“那我静候你的消息。”说罢告退而去。

    盘蜒又对雨崖子恭敬问好，全了礼数，雨崖子嗔道：“你有了心上人，师父自然次她许多了。为何先与她搂搂抱抱，不向师父施礼？”

    盘蜒心下好笑：“原来师父也喝这醋，真如老娘见了媳妇儿一般。”忙跪地用力砰砰磕头，脑袋顿时红肿。雨崖子心下不舍，说道：“谁稀罕你磕头了？又笨又蠢，我怎会教出你这般徒弟？”手掌虚托，将盘蜒扶起，仔细打量盘蜒脸色，见他精神不差，心中好过了些。

    白素极为热心，说道：“盘蜒，今年会试你跑不了啦，我这就替你报名。”

    雨崖子道：“且慢！不可临时起心，急躁而行，当此事为儿戏么？”指着天珑道：“这小道童是谁？”

    盘蜒道：“回禀师父，她乃凡间江湖中‘天外剑’一派的姑娘，在弟子眼皮底下受恶人加害，中了奇毒，须得以炼丹房中灵丹妙药食补医治。”

    天珑忽然跪倒在地，磕头道：“道长开恩，救我一救。”盘蜒知天珑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对万仙更不瞧在眼里，陡见她跪拜，不禁吓了一跳，却也佩服她甚识时务，并不固执。

    雨崖子面冷心软，见她如此，霎时怜惜起来，说道：“原来是个漂亮丫头，怪可怜的。她脸上是.....”逮着天珑，问东问西，天珑本言语粗鄙，跟个蛮子一般，但此刻娇滴滴的答话，反而更惹人同情。

    白素朝盘蜒使个眼色，打手势道：“我替你报名去也。”盘蜒心里千万声道谢，朝她连连作揖，白素眨眨眼，悄悄跑了。

    雨崖子将天珑交给一精通医术的弟子法相，说道：“带她去炼丹房中，对症下药，她脸上身上这些纹身，也当设法除去。”法相点点头，领天珑下去了。

    雨崖子再转向盘蜒，问道：“白素去本宗替你忙活了？你为何如此一意孤行？”

    盘蜒道：“是....是弟子硬迫师姐帮忙的。弟子一心只求上进，今年非入试不可。”

    雨崖子叹了口气，对旁人道：“你们都下去吧。”众人齐声答应，依吩咐退出大殿。

    盘蜒望着雨崖子，见她神色愁苦，楚楚可怜，但眉宇间仍留有喜色，不由说道：“弟子在外不归，也累师父替我担忧了。”

    雨崖子身子一震，眼角泛出泪花，盘蜒心中感动，暗想：“师父对我慈爱之情，只怕不下于振英。我盘蜒身在世上，得她二人挂怀，当真何等幸运？”

    只见雨崖子面颊生红，握住盘蜒手掌，说道：“我....我也有许久不听你吹笛，不见你舞剑了，实话实说，我挺想念你的。”

    盘蜒道：“弟子不孝，只顾自己，不曾在师父身边陪伴，当真太不像话了。”

    雨崖子幽幽叹息，说道：“盘蜒，我要你知道。那陆振英这般年纪，最是喜怒无常，并非佳偶。你若要找一伴侣，万仙中实不乏佳配，便是本派之中，也...也有许多...”

    盘蜒心下叫苦，说想：“这可扯远了，师父为何对振英心有偏见？旁人再美再好，与我又有何关？”说道：“弟子眼下心无旁骛，先度过那泉水试炼再说。”

    雨崖子忽然发起脾气，甩脱他手掌，说道：“心无旁骛，心无旁骛，你脑子里想着那女子，怎能叫心无旁骛？她容貌确实不差，但我....我门下有几个女弟子，着实不逊于她，你何苦被她迷得死去活来？”

    盘蜒道：“是，是。但弟子今日看破红尘，宛如盲人一般，分不清旁人美丑，满心皆是昔日万仙豪杰英姿，以此鼓劲，方可百折不挠。”

    雨崖子瞪目道：“什么叫‘今日’看破红尘？那明日呢？”

    盘蜒道：“明天也...那个....心无尘埃，后天不近美色，师父若点一点头，我大后天便自宫明志。”

    雨崖子被他逗乐，哈哈一笑，但立即忍住笑容，叱道：“在我面前，一样的胡言乱语！”顿了顿，又道：“大后天那会试，你还是莫要自找苦吃。这数月来你辗转万里，奔波不休，最耗体力，如何能撑过仙露泉试炼？我不忍你身受重伤，你给我老实歇着吧。”

    盘蜒昂然道：“师父对我厚爱有加，我岂能不知？但大丈夫在世，便不能庸庸碌碌，畏畏缩缩。常言道：‘人所不能，真英雄也。’若一心只求中庸，但行‘力所能及’，又岂是英雄好汉所为？徒儿往昔入门数日，便尝试游江层会试，虽苦，却也乐在其中。”

    雨崖子被他说动，刹那间眸光流转，满是敬佩之意，点头道：“想不到你这惫懒孩子，竟也心怀大志？”

    盘蜒道：“那是自然。咱们万仙多是混吃等死，虚度光阴之人。徒儿在外见了万鬼行径、凡间百态，知道万仙迫在眉睫，危在顷刻，时不待我，需求上进，绝不愿沦落至这般境地。”

    雨崖子不禁喊道：“好！”心下想道：“我只当他聪明俊俏，惹人喜爱，但却是个游戏人间的男子，想不到竟有如此雄心壮志。”一颗心狂跳不止，说道：“既然如此，为师也当助你了却心愿。你有何难处，尽管开口，莫要客气。”

    盘蜒喜道：“多谢师父成全。徒儿急于成事，但此事先例极少。唯有振英师妹曾三年而入渡舟，经验老道，徒儿左思右想，唯有向她问询诀窍，方可涉险过关....”

    雨崖子气往上冲，怒道：“不许！”

    盘蜒惨叫一声，又道：“徒儿这一路上跑断了腿，累弯了腰，浑身都不舒服，师父巧手有力，可否替徒儿推拿经脉，舒缓疼痛？”

    雨崖子脸上一红，啐道：“不许！”语气已大为缓和。

    盘蜒再道：“师父酿制的莲心玉豆汤滋味儿极佳，可宁神精心，助人睡眠，可否烧些让徒儿喝了？”

    雨崖子微笑道：“你这人太过馋嘴，又伶牙俐齿，真....真是一无是处，我懒得理你。你自个儿自生自灭去吧。”

    盘蜒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便往外走，雨崖子又道：“你....你若真要喝那莲心玉豆汤，我....我明日便熬上一些，你自个儿过来喝吧。”

    盘蜒心想：“师父终究待我极好。”千恩万谢，回屋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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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朝夕之池不知深

﻿    三日之后，盘蜒随雨崖子、白素、吕流馨三人前往危途山。盘蜒与吕流馨一见，稍觉尴尬，但吕流馨却笑盈盈的，丝毫不以为意。

    她道：“盘蜒师兄，听说你与那位陆振英姑娘好上了？”

    盘蜒颔首道：“正是如此，师妹消息倒也灵通。”

    吕流馨道：“这位陆姑娘乃是一位众星捧月，人人夸赞的宝贝，师兄难道不怕惹恼一众男仙，遭人围追堵截么？”

    盘蜒道：“既然自称仙长，便犯不着为此争风吃醋，我倒瞧瞧谁人如此小鸡肚肠，为此寻衅？”

    吕流馨哼了一声，说道：“那陆姑娘容貌是美的，人品也是好的，但偏偏有一桩毛病，倒让我老大瞧不起了。”

    盘蜒无心接口，索性充耳不闻，吕流馨见他不理自己，心下暗恼，追上几步，大声道：“她这人眼光太差，偏偏瞧上你这油滑之人。我当年将你弃了，心中好生庆幸。她却偏偏当做珍宝，念念不忘。嘿嘿，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瞧她呀，这点便远远不如我。”

    盘蜒道：“师妹说的极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此事也怨不得振英。”

    吕流馨不依不饶，又道：“你不是与她为义兄妹么？如今怎能勾勾搭搭，做尽香·艳之事？”

    盘蜒淡淡说道：“登入万仙，两世为人，前世已不必计较了。况且我与她并未...并未同床而眠。”

    吕流馨大笑一声，说道：“你这话全无道理，照你这么说，便是亲兄妹，亲姐弟，或是亲母子，皆可结缘？那岂不是成了禽·兽不如的....的混账了么？”

    雨崖子道：“馨儿，不得口出污言！”吕流馨道：“是！”朝盘蜒斜视一眼，眼神满是轻蔑。

    雨崖子见盘蜒神色平静，不露喜怒，点了点头，说道：“盘蜒，你师妹这几句话说的太冲，却也并非毫无根据。今日试炼，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当反思这段情缘，有益有害，心中当有所觉悟。”

    盘蜒道：“多谢师父、师妹指点。”依他以往巧舌如簧的本事，定然反唇相讥，非与吕流馨吵起来不可，但当下他却沉默寡言，变得惜字如金，可见对此次试炼何等看重。

    雨崖子又道：“馨儿，你这一年来进境如何了？何时能尝试这三层会试？”

    吕流馨神色一变，忙道：“师父放心吧，馨儿用功勤勉，进展不小啦。”

    雨崖子望向白素，见她面露苦笑，心中一动，握住吕流馨手掌，内力一吐，霎时在吕流馨经脉中流转一圈，只觉她仙法内力竟毫无进展。雨崖子皱眉道：“馨儿，可是练功遇上阻碍了？若你白素师姐答不上你的疑问，可尽管来找我。”

    吕流馨神色苦恼，嚷道：“师父，我....我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但白素师姐诸事繁忙，我也.....也不敢劳烦她，只能自己瞎琢磨。”

    雨崖子对白素道：“白素，你这当师姐的，怎地不多关怀关怀馨儿，反对那陆振英如此照顾？我不曾说过，要你以相助馨儿练功为主，多费心一些么？”

    白素再忍耐不住，说道：“回禀师父，并非我不传她功夫，馨儿师妹近一年来，陪九歌派几位男弟子游山玩水，追风赏月，我想找她，也多半找不着。此事一众门人都曾目睹，还请师父明鉴。”

    雨崖子厉声道：“馨儿，可有此事？”

    吕流馨身子发颤，脸色惊恐，说道：“师姐，你怎地....怎地这般说？我何尝得罪过你？你为何要编造....我的不是？”

    白素道：“我为人如何，众所周知，这话假与不假，倒也不难查清。似你这般情形，我也见的多了，算不得什么坏事，但误你修为，委实不小。师父门下弟子，各个儿少说也踏入渡舟一层，我不忍师妹就此荒废，非师父出面开导你不可。”

    雨崖子愣了片刻，柔声道：“馨儿，那九歌派不在六大派之列，但人数最多，各个儿不务正业，乃是轻浮子弟。你初入万仙，易上当受骗。从此以后，你与盘蜒一样，不入渡舟，不得谈情说爱。”

    吕流馨怏怏道：“是，师父。”

    雨崖子又对盘蜒道：“你瞧见了？盘蜒，耽于情事，便易分心。馨儿天资之高，绝不在那陆振英之下，如今却原地驻足不前，便是由此而起。”

    盘蜒心想：“师妹沉迷其中，我却收放自如，其中差异，不可以道里计。”但转念又想：“切不可因此耽搁振英修为，如何取舍，倒是一桩难事。”

    说话间，三人到了危途山，走过悬空古桥，转入山中，步入山谷，又见池水与一众仙家。此次主持仙使乃是海纳派海平老仙，他神色和蔼，鹤发童颜，一身灰袍，盘膝坐一大石上。

    盘蜒见陆振英、东采奇皆在对面，一齐朝他眨眼微笑，他先吃了一惊：“莫非振英要登飞空？这也太快了些。”但立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采奇这丫头要入渡舟，振英不过是相陪。”

    过了不久，海平道：“众弟子既已齐聚，还请下水试炼。”

    盘蜒等了数轮，众人上上下下，至他入水，陆振英一双眸子清光流转，睫毛颤动，似极为担心。雨崖子对盘蜒道：“心如止水，不可有所波动。这渡舟试炼远比游江要难，人心中会生出莫大恐惧，稍抵受不住，便受重伤。”

    盘蜒答应一声，脱去衣衫，步入水中，耳听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恶语相向，盘蜒心想：“那湮没在下头等我，那是仙殇遗留的神识。我本非去会他不可。”

    池水没过耳朵，似浪涛冲岸，似万马奔腾，盘蜒眼前一黑，登时人事不知。

    他伏在地上，隐约又听见海浪潮汐之声，他四肢渐渐恢复力道，想要站起，忽然间，他喉咙一紧，剧痛之下，被那湮没举了起来。

    盘蜒知那湮没恨自己数次作弊，有意取自己性命，喊道：“等等！”但湮没手掌伸出，抓向盘蜒心脏。盘蜒死命抓住湮没粗臂，运转幻灵内力，两人体内皆有仙殇残留魂魄，霎时心灵相通。湮没虎躯发颤，退后几步，将盘蜒放下，说道：“你....你....”声音模糊，如云中闷雷一般。

    盘蜒脑中乱作一团，感到湮没那儿传来无穷无尽的悔恨痛苦，确与那仙殇一样。这情感来自数十万惨死者，他们残魄涌入仙殇脑中，由魄化魂，仙殇由此得了神力，可与阎王抗衡。

    你救了世道凡间，世道凡间却害了你。

    盘蜒大声喘气，嗓门嘶哑，海水、汗水、泪水混在一块儿，沾满脸颊，他看着湮没，见湮没形貌渐渐清晰起来，那正是仙殇，但却比仙殇要强壮精神的多。

    湮没道：“原来是你，难怪举动古怪，隔了许久，你终于回来了？”

    盘蜒道：“我并非仙殇，他已经死了，是我...助他解脱。他魂魄依附在我身上，我记得一些....零碎往事。”

    盘蜒记得仙殇悟得的法门，记得那洪水猛兽般的苦楚，他还记得仙殇取胜时的快乐，最终惨死时的绝望，有苦有甜，但混在一块儿，反而更受煎熬，若是常人，早就被这万千思绪逼疯了。但盘蜒却仍好好的，又或者他早已疯了？

    你与万仙门人有说有笑，不动声色，似已忘了那仇恨。你还想摧毁万仙吗？

    盘蜒只觉这念头很有趣，但未必真会这么做。

    你答应霜然过什么？你全忘了吗？

    盘蜒不曾许下诺言，他仍在迷茫，仍看不清自己的心思，还有血云的心思。那罪孽是菩提等人犯下，与旁人未必有关，万仙正在腐朽，正在败坏，盘蜒若能让它重生，不胜过将其粉碎么？

    湮没将手按在盘蜒灵台穴上，感知盘蜒诸般念头，他哆哆嗦嗦，蓦然愤怒有如山崩地裂，难以遏制，过了许久，他却又镇定下来，神色麻木。

    盘蜒问道：“你为何会在这儿？听说你本不在此处。”

    湮没道：“鸿源察觉到了仙殇，冥冥之中，天地自有安排，从仙殇中剥离小半魂魄，镇守此地，制衡妖气仙气。我亦被困在此，是个狱卒罢了。”

    盘蜒苦笑道：“我也觉得你好生多余，在此孤苦伶仃，穷极无聊。”

    湮没道：“不无聊，不无聊。留在此地，时时见万仙、万鬼之人来来往往，心惊胆颤，断手断足，留名书册，扭曲性情，倒也有趣，但万料不到.....万料不到万仙如此卑鄙，竟将他活活烧死！”他本不知仙殇下场，此刻得闻，刹那间面目凶恶，五官扭曲，如同地狱恶鬼一般。

    盘蜒忙劝道：“你....可是要报复万仙门人么？此事唯独与宗主菩提等寥寥数人有关，旁人并不知情。”

    湮没垂下脑袋，说道：“我受天数制约，仅在鸿源之海把守天门，以防逆乱之徒，奸诈妖人，不可随意伤人，更不可由此脱困，但你赐我神智清醒，忆起往事，湮没感激不尽。”

    盘蜒干笑几声，说道：“那坏规矩的便是我，但咱俩同病相怜，还是...手下留情吧。”

    湮没道：“你若不重创身躯，或在册中留名，便无法从此离开。此乃原理命数，违背不得，我欲饶你，但也无法放你。”

    盘蜒呆了半晌，伸出手来，说道：“自个儿动手，唯有加倍疼痛，还请兄弟代劳。”

    湮没本不能伤遵守规矩之人，但盘蜒早闹得天翻地覆，湮没见盘蜒甚是诚恳，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砍刀，刀锋寒光流动，阴气袭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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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看透百态如梦醒

﻿    盘蜒胸肺间呼噜噜大喘，哆哆嗦嗦睁开眼来，见雨崖子正轻按他印堂、太阳二穴，盘蜒问道：“我...我手脚....”

    雨崖子笑道：“手足断而复原，你眼下已度过头一遭难关啦。”

    白素道：“这几年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冒出这等速成之人，莫非这池水威力大不如前了么？”

    雨崖子道：“盘蜒确有出息，人又聪明，若肯静下心来练功，这般也不稀奇。”

    盘蜒不知所云的嘟囔几声，朝水池对岸张看，只见陆振英与东采奇击掌相庆，欢喜至极，东采奇在陆振英耳畔说笑，陆振英面色娇羞，却也有几分自豪。盘蜒见她开怀，心中自也温暖。

    其后东采奇踏入水池，沉浸许久，手足受创流血，引起一片哗然。有人道：“海纳派该当中兴，这女弟子倒比男弟子有出息多了，先是陆振英，再是东采奇，可并称绝代双娇而无愧。”又有人道：“神藏派也不差了，那位吕流馨姑娘也是罕见之才。而盘蜒这小贼虽可恨，倒也有几分真功夫。”

    另一人愤愤说道：“他准使奸诈诡计，蒙混过关，莫非是发觉这池水有空子可钻？”

    众人一齐点头，各抒己见，推想池水破绽所在，便无人说盘蜒以真功夫过关。盘蜒本不在意，但陆振英却听得清楚，不禁与身旁人争论几句。一众男弟子反而更是起劲儿，加倍添油加醋，念叨盘蜒种种不堪。陆振英气的浑身发抖，唯有听之任之，掩耳避开。

    盘蜒见陆振英受自己连累，心下惶急，但那湮没与盘蜒互传心智，他脑中仍满是无数冤屈悲痛之情，浑浑噩噩，悚悚不安，这么一乱，便又昏了过去。

    又过一会儿，他神智复归，见自己身在一阁楼之中，周遭约有十来人，其中八人乃是二阶层至三阶层的参试弟子，其余则是考官，正等候渡舟一层擂台比武。盘蜒翻身坐起，见东采奇正与旁人交谈，众人神色各异，但眼神皆颇为谨慎。

    东采奇见他醒来，嘻嘻笑道：“盘蜒师兄，你好大的本事。”

    盘蜒道：“恭喜师妹度过难关，待会儿还请手下留情。”

    东采奇道：“咱俩未必能碰的上，就算碰上了，我也舍不得伤振英师妹的好哥哥。”说罢又微笑起来。

    盘蜒仍有些昏昏沉沉，说道：“振英她...她为我受气了，我好生过意不去。”

    东采奇道：“你这重色轻友的小子，我也替你辩驳吵架，你怎地不谢谢我？”

    盘蜒忙道：“师妹维护之恩，我定....定铭记不忘....”

    东采奇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当年咱俩比武招亲，何等好玩？我至今想起，仍不禁傻傻发笑呢，不料眼下你却先与师妹好上了，你说这世事古不古怪？”

    盘蜒忽然变得笨嘴笨舌，想来是湮没思绪未散之故，只说道：“险些....害了采奇姑娘，当真对不住。”

    东采奇啐道：“你那是救了我，否则我早被那玉郎害了，为何要说对不住我？”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欠你恩情不少，为你出头，也是情理中事。”

    便在这时，有考官道：“神藏派盘蜒、海纳派江岸，你二人上擂比试，胜者可登渡舟之阶。”

    那先前与东采奇交谈之人过来说道：“小师妹，我这就与盘蜒兄去了。”

    东采奇叹道：“这可真有些为难了，一个是我同门师兄，一个是我凡间挚友，我也不知自己该盼谁取胜。”

    那江岸微笑道：“都说女生外向，师妹有此心思，师兄我好生伤心。”

    东采奇道：“非要我向着你么？你俩还是凭真功夫取胜吧。”

    盘蜒喃喃道：“真功夫？真功夫？”率先走出阁楼，穿过一满是绿树鲜花的长廊，来到擂台之中。

    只见周围坐着满满一圈人，比之前年更为熙攘，气氛热烈，人声嘈杂，这游江层比武自然比涉水层要精彩许多，故而更受关注。

    江岸从后赶上，踏上中间四方石台，说道：“盘蜒兄，听闻你足智多谋，手段奇巧，而神藏、海纳两派素来交好，今日正要领教你的神功了。”

    盘蜒道：“足智多谋？不，不，此次....当以真功夫取胜。”他仍有些迷迷茫茫，不清不楚，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是那“真功夫”三字。

    江岸喝道：“有僭了！”朝前一冲，手中长剑突刺，剑上布满罡气，乃是海纳派“苍穹剑法”，这一剑来势飞快，但又蕴含变化，似从上而下，又似由下而上，当真刚猛柔韧，兼而有之。

    盘蜒拔出宝刀，斩向江岸长剑，铛地一声，江岸兵刃折断。江岸“啊”地呼喊起来，抛了长剑，施展巧妙身法，如风如火，妙招层出不穷，威力丝毫不减。看台观者反而大声骂道：“倚仗兵刃之利，算什么本事？”“老子最看不惯这人，怎地没人将他宰了？”

    盘蜒耳中嗡嗡，宝刀旋转，守住门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江岸见盘蜒随手出招，次次都防得恰到好处，若自己攻得太急，反而易陷入困境，难以脱困，不住盘算其中关窍。

    又斗少时，江岸大喝一声，疾冲进去，冒险去夺盘蜒宝刀，去势太急，反而浑身都是破绽，盘蜒若要伤他，此刻已易如反掌，但他心道：“他是振英师兄，我重伤此人，岂不令她为难？”心底犹豫，唯有暂且退后。

    忽然间，江岸袖袍一抬，嗖嗖声中，数十枚尖锥朝盘蜒胸口刺来，盘蜒大吃一惊，卷过宝刀，左右一振，将尖锥尽数挡开。但江岸右手一推，掌力如铁锤般打中盘蜒左臂。

    盘蜒痛呼一声，脚下错乱，江岸仰天大笑一声，同时手指一扯机关细线，他胸前“铮”地一声，又飞出一枚圆弹，那圆弹正中盘蜒，砰地炸裂开来，刹那间黑烟烈火将盘蜒裹住，盘蜒在地上翻滚，大声咳嗽，连呼喊声都发不出来。

    原来这江岸一直对陆振英、东采奇二人喜爱有加，自两人一入门起，他便关怀备至，热忱呵护，只盼有一日能将这两人相继夺到手中。谁知数月之前，他得知陆振英与盘蜒结情之事，心中怒火直是难以形容，待见东采奇也对盘延颇为偏袒，更是满心恶毒残忍的念头。

    他投入万仙之前，曾是江湖上一神机门中出类拔萃的巧匠，非但武功精强，机关手艺更是首屈一指。为对付盘蜒，早预备诸般厉害暗器，一旦动手，非将盘蜒置于死地不可。这手段本毫不光明正大，若对付旁人，怕惹来众怒，倍受指责，然而招呼在盘蜒身上，乃是让他自食恶果，以暴制暴，绝无人会说他半句。这时在擂台上遇见盘蜒，便毫不犹豫的使了出来。

    顷刻间，擂台周围静了下来，人人注视战况，听盘蜒呼吸艰难，身躯滚动，竟都觉得盘蜒有些可怜。陆振英忽然站起，哭喊道：“盘蜒哥哥！”观众听在耳中，更是有些不忍。

    江岸蓦然醒悟：“不能杀他，否则这比试便算我输了！”正想上前熄灭火焰，但见盘蜒身上飘开一层白雾，迎面吹来，极为寒冷，江岸大惑不解，朝后退开数丈。白雾缓缓飘动，盘蜒在雾中站了起来。他袍子被烧的破破烂烂，脸上也有大片焦黑，但性命却是无碍。

    江岸嘿嘿一笑，说道：“盘蜒兄弟，这又是什么奇特手段？”心想：“他受伤极重，已不是我的对手。况且我还有暗器未曾使出，只需小心他奸计，此战稳操胜券。”

    盘蜒神色淡然，说道：“江岸兄功夫了得，让我大开眼界，始料未及，好生令人钦佩。”

    江岸道：“咱们明人不说假话，你老兄以往诸般劣迹，比我可恨百倍，我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还真别抱怨。”

    盘蜒望向台上，见陆振英身躯发抖，心中悲伤、痛苦、怜爱、恐惧一阵阵传达过来，他心想：“我岂能再让她担心？我岂能再让她为我烦恼？不，不，万万不可。非但不可如此，我还要让她为我欢喜，为我骄傲，一辈子颜面有光。”

    盘蜒对江岸说道：“先前采奇师妹说：‘要以真功夫比试’，这话果然有理。”

    江岸见盘蜒镇定自若，倒也不敢急躁冒进，他既然已尝到暗算的好处，便极为依赖此法，暂时不做他想，脑袋望向看台，惊呼道：“振英师妹，你莫做傻事！”

    盘蜒一转头，江岸趁势启动机关，双臂急响，数十道黑影飞向盘蜒胸口，这暗器以机括触发，飞速极为惊人。

    盘蜒手持弯刀，刀锋一抹一切，击中暗器，一个不漏，那暗器登时倒飞出去，江岸不禁“咦”的一声，慌忙后撤，但盘蜒使太乙手法，刹那间暗器分布成“飞蜂阵”，所谓当局者迷，江岸压根儿分不清那暗器来势，大声惨呼之中，被暗器刺中手足，踉跄几下，滚倒在地。

    台上众人中不乏万仙高手，见盘蜒使刀手法柔和至极，力道精细入微，竟在眨眼间运数十种劲力，将暗器如原样击回，去势唯有比原先更快更准，却又不伤江岸要害，这乃是货真价实、神乎其神的绝艺，无法投机取巧，莫说渡舟一层中鲜有人及，便是在第四层中，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江岸惊呼道：“我认输，我认输，盘蜒兄莫要加害！”

    盘蜒凌空一抓，江岸身上暗器悉数飞起，落在一旁，再朝众人作揖，就此下场，竟不发一语，但言行得体，甚合仙家气派，便是千言万语也远不及他方才举止。众看客心中敬佩，小声议论，言语中已皆是溢美之词。

    陆振英见情郎大显身手，一扫数年来怨气，心中甜蜜，坐回原处，不由得痴痴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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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寒星冷光透骨来

﻿    有考官将那江岸抬了下去，海平老仙身居高台，见门下弟子落败，神情依旧死气沉沉，示意众考官莫要耽搁，继续比武。

    随后乃是一九歌派弟子与法剑派弟子相斗。九歌派第一层涉水弟子在各派中数目第一，但仗着身子骨异于常人，纵情享乐，恣意妄为，大多就此荒废了。只是九歌派中才子佳人极多，所求美学艺术，成就竟也不小。万仙各派中道观、宫殿、阁楼、小筑、乃至花草庭院、字画雕刻，皆出自九歌派之手，是以此派虽武学上毫无建树，但万仙之中，各派于其并不排挤。

    那九歌派门人武艺倒颇为了得，乃是九歌派罕见的上进之人，饶是如此，仍不是法剑派那人敌手，数招间便败下阵来。法剑派门人斜视盘蜒，露出冷笑，乃是挑衅之意。盘蜒心想：“我怎地得罪你了？你那派的千灵子与我交情极好，以此算来，你不得对我恭恭敬敬的？”

    殊不知千灵子顽童一个，在派中令众人极为头疼，武功越高，惹祸越多，众门人不知千灵子与盘蜒关联，纵然知道，也不放在心上。倒是盘蜒前些年以诡计击败信君，得罪法剑派不小，至今在小一辈中对他仍极有偏见。

    两人下场，东采奇与一圣阳派弟子登台，那人一副公子哥打扮，身着结绿红袍，宝剑流缨，头戴华冠，真是仪表非凡，名曰昆佩玉。盘蜒暗想：“这人名叫佩玉，果然穿金戴银的，万仙虽乃出世之人，但从来不缺银两。这自是那九歌派的功劳了。”

    东采奇朝那人施礼道：“昆佩玉师兄，还请指教。”

    那昆佩玉与大多万仙门人毛病一般，见了美貌少女，总要调·笑几句，当即淡淡一笑，说道：“当此青山绿水，风景奇美之地，你我二人相遇，岂非有缘？”

    东采奇心下大叫倒霉：“我以往遇上玉郎，被他花言巧语骗得极惨，真叫命中背运。谁知来了万仙，十步便是一个玉郎，老天爷当真不开眼了。”她暗暗气恼，脱口说道：“有缘，有缘，我手中长剑与你屁股有缘！”

    昆佩玉脸上变色，说道：“师妹如此神仙般人物，为何口出粗言？啊，是了，是了，师妹入门不过四年，仍脱不了俗世庸恶之气。正所谓近兰者熏香，近鲍者恶臭，师妹若真欲登大雅，还当与我好好结交结交。”

    话未说完，东采奇一剑朝昆佩玉袭来，昆佩玉拔出宝剑，转个剑诀，将那一招化解。东采奇娇叱一声，剑上星光流离，化作两道寒雾，涌向昆佩玉，昆佩玉惊呼一声，剑上火焰灼热，去挡那寒雾。他这真阳神剑功夫威力不大，而东采奇的寒星剑乃是太古神物，寒气凌厉，席卷而至，昆佩玉剑上火焰登时熄灭。

    昆佩玉大喊：“这是海纳派的功夫？”他毕竟武功不俗，眼见不敌，迈步奔出，动作仍颇为潇洒。

    东采奇操纵寒雾，左拦右堵，将昆佩玉围住，说道：“我海纳派名言‘海纳百川’，派中武学渊博，今天便让你开开眼界。”

    昆佩玉见她寒星剑散耀流辉，漂亮至极，灵机一动，说道：“是了，你徒仗宝剑之利，算什么本事？莫非你那张千峰师父别的不教，只教你谈情说爱了？”

    东采奇听他辱及张千峰，当真怒从中来，说道：“好，那我便用师传武功斗你！”一甩长剑，散去寒雾，使一招“万乘雄主”，剑刃真气扫荡，左右摇摆，径取昆佩玉额头。昆佩玉见她功力不凡，不敢怠慢，还一招“参差不齐”，一剑刺出，霎时变化多端。

    东采奇这些年在张千峰教导下苦练飞升隔世功，又受寒星剑上寒气历练，一身仙气极为扎实。只是她入门时日太短，侧重内力，便顾不及拳脚兵刃功夫，但她曾得盘蜒传授太乙奇术口诀，佐以张千峰的伏羲八卦法术，两者相融，竟发挥出极大威力。

    此刻与强敌激战，她出剑之时，剑如有神牵鬼引，时而卷曲，时而玄直，自然而然便生出诡异变化，心念稍稍一动，长剑便遂她心意，将敌人剑招一一拦住。她功力胜过昆佩玉，心诀更是了得，斗了五十合，她一招“骊龙宝马”，身子前倾，剑隐左右，忽然已点中昆佩玉右手手腕，昆佩玉长长一声哀嚎，声音凄惨无比，落下长剑，不及认输，掩面跑下场去。

    东采奇还剑入鞘，转了一圈，朝众人作揖，周身寒星霜雾，闪闪发光，真如冰雪仙子一般。观众看得甚是痴醉，顿时响起满堂赞叹，有人道：“这姑娘天资卓绝，何尝比她师妹差了？”“不错，她内外兼修，人又漂亮，当真惹人怜爱。”刹那间人群谀词如潮。

    她走下擂台，站在盘蜒身旁，笑道：“盘蜒师兄，你将咱们那江岸伤的好惨。”盘蜒打擂之时，她并未出来，是以不知原委，而后详问江岸，江岸便将盘蜒说的极其不堪，手法卑劣。东采奇虽不尽信，但心中总有些不喜。

    盘蜒察觉有异，皱眉道：“那江岸是怎么说的？”

    东采奇道：“他说你突施冷箭，放出暗器，他一时不查，才会落败。”

    盘蜒冷笑道：“倒打一耙，贼喊捉贼，他还好意思说？那暗器来自他身上，就凭他所学这点粗浅功夫，我还不屑用暗器对付他。”

    东采奇眉头一挑，说道：“你是说咱们海纳派功夫粗浅么？那你怎地被....烧成这幅模样？”

    盘蜒道：“师妹武功自然是好的，振英也比我强得多了。只是那江岸却无半点过人之处，若非我稍有分心，他怎能伤我毫毛？”

    东采奇自知武功仅比那江岸稍高一筹，听盘蜒这般说，心下不服，低声道：“好，那咱俩待会儿决一胜负，分个高低，你可莫输给法剑派那人。”

    盘蜒笑道：“我怎会落败？还是师妹你多长些心吧。莫要旁人言语相激，你便舍长取短，非要以剑招取胜，殊不知战阵之上，无所不用其极，可别败在旁人手上，白说大话。”

    东采奇恼道：“你瞧好吧，我既然放下话来，便绝不落空。”

    两人吵了几句，便凝神观战。台上此刻乃是一苦朝派人物，一圣阳派人物交手。苦朝派手持熟铜棍，圣阳派则使真阳神剑。那苦朝派弟子初时不利，但越战越勇，终于一棍劈下，内力有如巨石飞落，将圣阳派那长剑打得寸寸折断，就此获胜。

    东采奇暗暗心惊：“这苦朝派的大汉如此厉害，我非用寒星剑方可取胜，否则岂不是被盘蜒师兄取笑？”她与盘蜒交情极深，虽然吵嘴，但也并不含恨。

    考官又道：“神藏派盘蜒，法剑派阿阳！”

    东采奇嗔道：“你可打起精神，否则待会儿可碰不了头。”

    盘蜒点一点头，踏上几步，飘然登场。那阿阳掣剑在手，说道：“盘蜒，当年你击败信君，手段何等卑鄙！他乃是我至交好友，彼时一败，他至今郁郁不乐，恨你入骨。此仇我非报不可。你有何毒药迷·粉，尽管使出来吧。”

    盘蜒礼数周全，朝他躬身抱拳道：“俗语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挫折，何足道哉？那位信君虽历大败，但若能由此开悟，识破战局中诸般诡计，岂非因祸得福，颇有助益么？我猜他眼下已踏入第二层了？”

    阿阳道：“饶是如此，却也晚了一年，盘蜒，你为人如何，大伙儿都心中雪亮，就莫耍嘴皮子功夫了！”

    盘蜒道：“此言有理，正该这样。”

    阿阳双手一分，左右各一柄宝剑，左蓝右绿，大喊一声，蓝剑如飞沙走石，绿剑如水波涟漪，身子急转，一阵猛攻，正是法剑派的独门绝学“沉浮宝剑”，当年千灵子曾以此招对付冥坤，一时大占上风，这阿阳功力虽不及千灵子半成，但这招式威力太强，一旦使出，真有独闯龙潭之势。

    盘蜒挥刀劈落，竟透过旋风般的剑招，斩向阿阳头顶，阿阳吓出一声冷汗，硬生生停止，遽然后撤，躲开这一招，喊道：“你这月明宝刀有何神效？为何能破我剑法？”

    盘蜒道：“笑话！你招式变得再快，总不见得密不透风，为何说我仗着宝刀之威？”

    阿阳一咬牙，再度一跃，双剑如虎牙分布在侧，忽而交错在一处，乃是一招“虎口拔牙”，盘蜒再出一刀，刀生幻光，又已笼罩阿阳脑门。阿阳心下惊骇，此时已不能再退，身子一侧，右剑一移，左剑一挡，又是一招“翔尾鸿翼”。

    这一下变招极快，已是阿阳看家本领，盘蜒眼见不敌，只得后退。阿阳大喜，剑上真气贯通，两道剑风破空而出，他提防盘蜒诡计，急于取胜，这一招已顾不得盘蜒性命。

    忽然间，盘蜒以极快手法左右挥刀，铛铛两声，将那两道剑气弹开，随后左掌探出，竟从阿阳剑网中透过，抓住他手腕，轻轻一转，阿阳怪叫起来，只觉天地颠倒，身躯腾空，被盘蜒摔了出去。他落在擂台边上，恰好没摔到外头，再看盘蜒，左手持着一物，已将他那蓝剑夺下。

    阿阳汗水涔涔，又惊又怕，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暗想：“这一夺怎地如此快法？他眼力怎地这般精准？他刚刚那一扔轻描淡写，实则内力雄浑至极，我如入漩涡，竟全然身不由己。这不是奸计，而确确实实是极上乘的功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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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苦尽甘来再夺魁

﻿    盘蜒道：“阿阳师兄，咱们还需比下去么？”

    阿阳脸色惨淡，摇头道：“罢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心服口服。”说罢怏怏走下擂台。众仙多有识得这阿阳之人，知他极为要强，不料此刻却亲口自认不敌。有见识高明者瞧出盘蜒修为深湛，这一手奥妙难述，也有那眼力差劲者便胡乱猜测道：“莫不是盘蜒捉住阿阳把柄，强迫他认输败走么？”

    盘蜒再瞧瞧陆振英，见她也目不转睛的凝视自己，两人相视一笑，陆振英举起小手，抱拳向他道喜，盘蜒点了点头，昂首阔步的退了场。

    他走过东采奇身旁，东采奇有心较劲，说道：“你莫要吹嘘，本姑娘正要显本事呢。”

    盘蜒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何来吹嘘之事？”

    东采奇道：“你一撅屁股，我便....瞧你那洋洋得意的嘴脸，我还看不穿你的心思么？”

    盘蜒哈哈笑道：“姑娘若能取胜，自然随你嘲弄，眼下却徒逞口舌之勇，有何益处？”

    东采奇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道：“当初比武招亲，你也没赢我，眼下更赢不了啦。”

    盘蜒暗道：“得亏输了，若赢了还了得？你岂不成了我老婆？”指了指石台，示意那苦朝派门人已在等候她了。

    东采奇不敢疏忽，倒持寒星剑，朝那人作揖道：“这位师兄，有僭了。”

    那苦朝派弟子短发黑脸，膀大腰圆，极为粗壮，与其余万仙门人穿着打扮皆格格不入，但其门中半僧半道，精研武学，弟子武功在各派中极为出众，地位尊崇。此人叫做清荒，神色肃然，也作揖道：“师妹有僭了。”

    东采奇暗暗小心，先虚晃一招，长剑轻颤，乃是“凤点头”的妙招。清荒高举熟铜棍，“呼”地一声砸落，竟如犀牛狂奔，巨力惊人。东采奇心下斥道：“好生无礼！”只得避开，找寻此人破绽。但清荒收势极快，旋即第二招已紧跟而至。东采奇脾气上来，横剑格挡，铛地一声，虎口剧痛，险些长剑脱手。

    她心慌意乱，只得绕着那清荒游斗，寻破绽出招，清荒全不给她喘息之机，铁棍连连袭来，一棍快胜一棍，东采奇委实躲避不开，又接一招，两人硬碰硬互拼，陆振英胳膊酸麻，脚下有些踉跄。

    盘蜒忽然道：“主为迫，客为掩，风行扶摇，是为神动。当找阳光投影之处，离兑相和之处。魔猎之事，犹在眼前，岂能相忘？”

    东采奇“咦”了一声，心想：“他这是要我运太乙奇术，阳光投影，是为躲避遮掩，风行欺主，乃是神谕，他是让我奔走如风？是了，是了，太乙奇术，本意便是逃避躲闪。那清荒力道再大，攻得再急，但棍棒打在风上，又有何用？我当初是怎地躲过那魔猎的？”

    这太乙奇术隐隐与世道格格不入，极易被淡忘忽视，而东采奇这些年钻研万仙功夫，早忘了当年遭遇。盘蜒这几句口诀甚是关键，令东采奇心念转动，霎时想起当年躲避魔猎凶兽时的情景，耳畔风声流转，仿佛那一段救命的仙乐。

    她当即随风奔走，足踏掩迫，分辨主客，忽地避开清荒棍法。那清荒用上腰力，“呼呼”作响，旋动熟铜棍，招招相连，宛若狂风一般，只是东采奇轻功巧妙，步伐诡异，既不远离，又不靠近，与清荒棍上招式仿佛化作一体。清荒攻势再如何猛烈，已半点伤不得她。

    清荒看似镇定，实则背上已满是汗水，他这“冲飚棍法”讲究收放自如，运转随心，但其棍上力道极大，若要随心所欲，使动起来加倍耗费内力，两人相持许久，他百招之后已显露疲态。

    东采奇见状暗喜，蓦然抢上，已闯入清荒门户之内，寒星剑上寒气散发，涌向敌手。清荒正气喘吁吁，吸入一大口寒霜，霎时眼冒金星，腿脚无力，东采奇趁势点出长剑，在清荒手上一触，内劲侵入经脉，清荒低哼一声，铁棍脱手，东采已将长剑架住他脖子。

    清荒无奈，咬牙道：“在下功夫不及，多谢师妹指点。”

    东采奇忙还剑入鞘，将他扶起，说道：“小妹胜得极为侥幸，何来指点一说？师兄见我是女子，有意相让罢了。”清荒毕竟是修道之人，虽有争胜信念，但败了也不挂怀，朝东采奇行了大礼，倒拖铁棍，就此走开。

    台上众仙见东采奇赢得漂亮，足见她机智过人，武功高强，而她取胜之后，言语谦和，也无半分骄傲之态，更是深得人心，引来长声喝彩。

    东采奇也不下去，就在擂台上俏生生站着，等候盘蜒。盘蜒静候片刻，听考官说道：“有请神藏派盘蜒，海纳派东采奇上台切磋，一争今年会试状元。”

    众人喊声大作，喧嚣震山入云，几乎全是为东采奇鼓劲儿，有人喊道：“盘蜒，你要是再耍诡计，我非宰了你不可！”又有人道：“莫要伤了采奇师妹，否则叫你无法活着下山！”

    陆振英心思不定，纠结至极，暗想：“采奇师姐与我要好，有如亲姐妹一般，她若夺魁，我当为她欢喜。但盘蜒哥哥广受误解，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我怎能盼他落败？罢了，罢了，只愿他二人各凭真实本领，力强者胜。”

    东采奇趁人声吵耳，低声道：“盘蜒师兄，多谢你那几句指教之言，让我茅塞顿开，方才取胜。”

    盘蜒道：“既然约定会师于此，岂能让你逃了？”

    东采奇嘻嘻一笑，说道：“我的太乙奇术是你教的，你以为我铁定赢不了你么？我先前未尽手段，如今正要请师兄品评。”

    盘蜒笑道：“原来你还藏了一手。”

    东采奇道：“那是自然，师兄接招！”寒星剑左右翻飞，宛如飞雪轻风，朝前一指，瞬间飞出一团晶莹光球，霜气如尾，朝盘蜒飞了过去。盘蜒拔刀在手，朝后飘开，但那光球却突然碎裂，轰地一声，面前冰屑哗哗作响，空中浮着霜雾，地上一片霜冻。

    东采奇笑道：“你帮我一回，我便让你一招，不出奇偷袭你啦。这招名目叫‘蛇伯雪岭’，先请师兄过目。”

    盘蜒点头道：“师妹真乃正大光明的女君子。”

    东采奇道：“先别忙夸我！”施展太乙术法，融合八卦阵势，朝盘蜒冲去，转眼到了近处，寒星剑上寒风彻骨，数道冰锥飞出。她更不停歇，随冰锥刺出一招“九星连珠”，长剑刺斩撩点，快速无比，这一轮强攻，既有寒星剑上凛冽寒气，又有海纳派精妙招式，弹指间攻势如潮，已是她苦练多年，珍藏已久的绝学。

    盘蜒左掌推出，寒气涌动，砰地一声，与冰锥撞在一块儿，四周白雾蒙蒙，他随即使出“十层天阶”，刀光剑影交织在一块儿，东采奇后招悉数被挡下。她“啊”地一声，心想：“他也会寒冰内力，威力不在寒星剑之下！”长剑一转，使出那招“蛇伯雪岭”，冰球朝盘蜒撞去。

    两人离得极近，这冰球去势又急，一旦炸裂，笼罩数丈，盘蜒万万躲闪不开，而东采奇有寒星剑护体，自然不惧，而盘蜒却非受重伤不可。东采奇甫一出招，立即后悔，但也无法收回。正不知所措间，盘蜒举掌横栏，面前轰隆一声，生出一团大火轮，将那冰球挡住，寒气热气相互抵消，哗啦啦一声，四下雾气更浓。

    东采奇施展轻功，从雾气中冲出，长剑转动，驱散游雾，见盘蜒站在她不远处。东采奇喊道：“师兄，这也是你神藏派的功夫么？”

    盘蜒这功夫得自霜然的“五夜凝思功”，但却是他别出心裁，攫取火怪之灵，从而新悟得来，与当世其余“火炎掌”、“烈火功”、“真阳神剑”差异极大，更非万仙门中功夫，但乍看之下却不易分辨。盘蜒微微一愣，有心遮掩，说道：“咱们神藏派多得是神功秘籍，我学了不少这旁门左道的功夫。”

    东采奇急思取胜之法：“我这‘蛇伯雪岭’功夫得自寒星剑，几乎无穷无尽，但他内力终究有耗尽的时候，是了，只要他不抢功，我便立于不败之地。而盘蜒哥哥武功胜我不多，也无一举制胜的能耐。”

    她思忖片刻，估摸着能有九成胜算，正欲出手，却见眼前人影一闪，倏忽不见。东采奇“啊”地喊叫起来，急运八卦步法躲避，谁知灵台、魄户、魂门几处穴道一紧，立时动弹不得。

    她又惊又气，啐道：“师兄，你这又是什么怪招？”

    盘蜒道：“内力高了，武学深了，便是平常招式，也有莫大威力。”说罢袖袍一拂，解开东采奇穴位。东采奇急忙转身，瞪着盘蜒，眼中满是迷茫困惑。

    盘蜒道：“你认输了么？”

    东采奇心中不服，暗想：“他看在师妹面子上，不敢惹我。”想起两人昔日交情，也是有恃无恐，有意撒娇，笑道：“我却是输了一招，但却莫名其妙，师兄若要我认输，还得再显些神通....”

    盘蜒不待她说完，出掌在她肩头一拍，正是神藏派嫡传招式，但掌法迅捷至极，目不急追，心不及思，东采奇只觉一股海浪般的巨力将她推上半空，正要惊叫，足下已然踩实。她左右张望，心下骇然，原来自己恰好踏出场外，一寸不多，一寸不少。盘蜒这一掌内力极强，拿捏极准，却又不伤自己分毫，足见两人武学修为相差何止倍徙？东采奇便是苦苦思索，也不明白他这一掌是如何办到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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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棒打鸳鸯嘴传功

﻿    顷刻间，台上众仙皆目瞪口呆，鸦雀无声，有识之士皆想：“想不到这盘蜒武功已这般了得，当真动武，已可胜飞空一层的好手。便如前些年的张千峰一般。”也有那瞧不明白的想：“他一掌将采奇姑娘击飞数十丈远，却如轻拿轻放一般，其中莫非有什么猫腻么？”又有心思叵测者暗忖：“那东采奇乃是陆振英师姐，没准是受她师妹所托，故意让盘蜒来着，不错，不错，刚刚那一招，便如她自行跃出擂台，否则焉能有这般奇效？他们串通一气，让盘蜒得这状元。”

    海平老仙道：“盘蜒后学末进，武功颇为可观，哪怕渡舟之中，已无人能敌得过你，状元之称，当之无愧。”众人闻言，登时如炸开了锅，议论个不停不止。

    盘蜒依照规矩，磕头说道：“多谢祖师金口称赞，盘蜒无能，何敢当此盛赞？”

    海平老仙又道：“然则你一身奇异武学内功，并非飞升隔世功之效，故而需戒骄戒躁，缓缓图之，最少也要在四年之后，方可谋求升入飞空境界。咱们万仙宗旨，乃在于修身养性，感悟天地，自怡心体。至于争强好胜，打打杀杀，则已落于下乘。”

    他这话的意思，乃是告诫盘蜒：你武功虽高，内力虽强，但飞升隔世功乃万仙门武功根底，这真气修为不成，便难以万寿无疆，升天入地，羽化登仙。旁的功夫便是再如何厉害，总不及此神功永无止境，前景广阔。他见盘蜒乃是可造之材，起了爱才之心，便点化他几句，要他厚积而薄发，乃是鼓励之意。

    盘蜒垂首道：“祖师可知我乃万仙中新立山海派之人？”

    海平道：“可是我弟子鲲鹏所创门派？”

    盘蜒道：“不错，咱们这山海派意在守护凡间，扬万仙之威，灭万鬼气焰。以我之见，长远有长远的好处，速成有速成的妙用，因而无论是‘飞升隔世功’，还是‘暖石功’，只需能派上用场，对付万鬼，咱们皆毫不犹豫的物尽其用，其旨与海纳派‘海纳百川’颇有互通之处。”

    海平摇头道：“我创海纳派，便是为了消弭争端，开阔心胸，平息武学偏见纷争，可非为了争斗。”

    盘蜒想起仙殇，凝视海平，心想：“当年杀害仙殇前辈，屠戮同门的，便有这海平老仙一份。”心下愤愤，不禁说道：“如若天外有妖魔扫荡凡间，以至于黎民百姓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咱们非但要无所不用其极，更免不了杀人无数，不择手段。祖师觉得弟子这话有无道理？”

    海平木然摇了摇头，也不答话，盘蜒瞧不出他心思，心下有些气馁，说道：“弟子言行无状，得罪祖师，还请祖师责罚。”

    海平从身边取过一物，抛给盘蜒，盘蜒接过一看，乃是一对玉镯，上有活·门，可大可小，海平道：“这叫‘雨散’环，戴在手上，颇可增长飞升隔世功之效，亦坚不可摧，攻守俱佳。你既为状元，这雨散你可收下。”

    盘蜒叩首道：“多谢祖师明赐。”

    海平翻开眼皮，盘蜒隐约间似从他眼中见到一丝悔恨，但他立时又恢复死气活样的神态，足踏飞剑，转瞬无踪。会试已了，众仙便陆续散走，人群中仍多有对盘蜒怀恨者，言语颇为恶毒，但也有不少人对盘蜒改观，竟为他出言争辩。盘蜒听在耳中，却如耳旁风一般，全不放在心上。

    东采奇上前说道：“盘蜒，你骗人！原来你....你武功这般高。”

    盘蜒道：“我怎地骗你了？我不曾说我盘蜒武功低微，连小猫小狗都打不过。此乃谦逊之德，而非欺瞒之罪。其中差别，师妹当分辨清楚。”

    东采奇心下并不生气，反而佩服至极，但这气恼模样却非得让他瞧见，以防此人骄傲自大，对自己显摆。她怪罪几句，领着盘蜒，上看台去找陆振英，碰巧陆振英也赶了过来。盘蜒抢着说道：“好妹妹，我可替你长脸了么？”

    陆振英心中之喜，当真难以形容，可脸上却不显露出来，啐道：“欺负我师姐取胜，还得意么？还不是我师姐让你的。”

    东采奇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还是我师妹眼光独到，看的真切。”

    盘蜒道：“可不是么？采奇刚刚那一招‘霸王扛鼎’，真有数万斤的力道，便是母夜叉也不曾有这般凶残，我手打在她肩上，骨头已然粉碎。好妹妹快亲上一亲，摸上一摸，替我疗伤。”

    陆振英红着脸道：“谁是你好妹妹，你这般没轻没重，我才...才不碰你爪子呢。”

    东采奇一抓盘蜒手掌，用力一捏，喊道：“你喊谁母夜叉来着？”

    盘蜒痛呼一声，说道：“断人手掌的，便是母夜叉，轻摸柔抚的，便是好妹妹。”

    东采奇笑骂道：“是么？师妹，你瞧你这情郎，他叫我好妹妹呢。”说罢作势要吻盘蜒手背。

    陆振英心中一急，抢上前握住盘蜒手心，说道：“这人胡言乱语，师姐莫要理他。”

    东采奇微微一笑，说道：“你呀，还是舍不得他叫我‘好妹妹’不是？”

    陆振英忙道：“他愿叫谁好妹妹，我全都不管，我瞧他来气，要捏碎他这爪子，当一当这母夜叉。”

    东采奇见两人神情亲密，显有一肚子话要说，笑道：“走啦，走啦，我还得去找考官领丹药，找师父学功夫呢。盘蜒，你伺候好我师妹，可别忘了此事。”

    盘蜒点一点头，拉着陆振英，两人来到庭院中无人之处，陆振英猛抓起盘蜒手掌，轻轻一捏，恼道：“你怎地让师姐亲你，还叫她好妹妹？”

    盘蜒奇道：“你....你可是....”

    陆振英嗔道：“我怎么了？”

    盘蜒道：“你可是吃醋了？”

    陆振英脸颊飞红，说道：“有什么吃不吃醋的？你既然与我相好，便不许与别的女子油嘴滑舌，更不可让她们动手动脚。”

    盘蜒道：“这是自然，我这等娇嫩身子，软玉之躯，虽有千万人垂涎，又岂能让旁人占了便宜？自然独门独家，由好妹妹你一人霸占，随你蹂·躏欺·侮了。”

    陆振英忍住笑意，嗔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别跟个....跟个傻子似的。谁要....蹂·躏欺·侮你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如何下手。”

    盘蜒喜道：“好妹妹既然有意，要不要我来教你对我毛手毛脚？”

    陆振英狠狠捶打他脑袋，笑道：“这可不用教，我只会揍人，如此便已心满意足了。”

    盘蜒握住她小手，陆振英呼吸一滞，心中柔情似水，登时不敢再撒娇耍蛮，又成了温文尔雅、羞涩乖巧的少女，盘蜒道：“我本是个没片刻正经，疯疯癫癫，名声败坏，人人喊打的混球，此次比武，仍旧打算坑蒙拐骗，插科打诨的蒙混过去。你可知为何我忽然显本事了？”

    陆振英点头道：“你是为了我，你怕我难堪，故而振作起来。我也是如今才知你这般了得，功夫几乎与师父差不多了，我当真好为你欢喜。”

    盘蜒道：“我瞧见你为我受旁人的气，便半点也忍受不住，非要让你扬眉吐气不可。”

    陆振英微笑道：“你当我在乎你是怎样的人么？无论你是...是小丑也好，是大...大傻瓜也罢，我都向着你，要为你说话。你受旁人误解，我能为你做些小事，分担些苦楚，心中自豪的紧。”

    盘蜒心中感动，再忍耐不住，搂住她纤腰，在她唇上用力一吻，陆振英顿时情动，也凑过红唇，任由盘蜒亲密。

    忽然间，只听雨崖子道：“徒儿，师侄，我有正事要与你二人商量。”

    盘蜒与陆振英大吃一惊，只得分开，陆振英面如红花，双手捏在一块儿，身子瑟瑟发抖，盘蜒忐忑不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雨崖子神色古怪，似有些忧虑，却又难以看透，她道：“盘蜒，你既已登入第三层境界，事不宜迟，这便吞服丹药吧。”说罢从怀中取取出一枚药丸，一松手，那药丸如被人托着，自行飞到盘蜒手中，盘蜒道：“多谢师父。”将丹药吞下。

    雨崖子道：“我瞧你今日显露武功，已远超我预料之外，便算与白素、洗水等人相比，或许能稍胜半筹。你乃我门下从未有过的杰出子弟，我待你自然要更重视些，还望你心无二用，勤勉修炼，成为我门下栋梁之才。”

    盘蜒得了夸赞，甚是喜悦，说道：“师父恩重如山，乃弟子此生至幸。”说罢向雨崖子跪地磕头，陆振英心想：“夫唱妇随，我也拜拜她，讨她欢心。”遂与盘蜒一同拜倒。

    雨崖子沉吟片刻，说道：“以你的资质，何时能练成这一层飞升隔世功？我倒极想瞧瞧。咱师徒俩莫要耽搁，我这便传你口诀，从今日起，你当不近女色，心无旁骛的修习起来。”

    盘蜒与陆振英齐声惊问：“不近女色？”

    雨崖子点头道：“正是不近女色。”

    陆振英忙道：“我师父去年....传功之时，不曾嘱咐这...不近女色之事。”

    雨崖子笑道：“你师父张千峰是男子，你是女子，他自不必对你提起这功夫规矩。这飞升隔世功‘渡舟’一层由男子习练，便不可动情，也不可**，否则便功亏一篑，后果极为凶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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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如坠泥潭陷得深

﻿    盘蜒愣愣望着雨崖子，雨崖子面色微红，似有些着慌，说道：“这传功之事，门规极严，除我这师父之外，你不得向其余门人询问，否则便是犯了大忌。你只需照我吩咐，为师岂会害你？”

    盘蜒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师父，张千峰身在第三层时，曾有一爱侣名曰洁泽，两人早已有夫妻之实。他不也仍升至第四层阶了么？”

    雨崖子妙目圆睁，一时语塞，愣了片刻，这才说道：“他....他那是....奇怪，奇怪，按理而言，确是不该。”胡乱说了几句，俏脸一板，说道：“盘蜒，我是你师父，对你期望极高。这渡舟层的飞升隔世功或并非要杜绝女色，但这般放纵，便好生对不住你这脑袋瓜子。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难不成你想违背师命么？”

    盘蜒暗想：“师父这一招‘棒打鸳鸯，拆散红线’使得好生笨拙。”心下好笑，说道：“师父想要我怎样？”

    雨崖子见他服软，松了口气，半劝半训道：“你发下誓来，若不登入遁天一层，不得....不得与振英师侄欢·好。”

    陆振英大感委屈，有心争辩，但她一女孩儿家，这话却杀了头也说不出口。

    盘蜒急急嚷道：“师父，男·欢·女·爱，乃是人之常情，岂可灭人欲、屈人性？况且所谓‘欲速则不达’，我与振英师妹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彼此愿结为夫妇，若时时刻刻忍耐压抑，只怕不出数年，已被逼的疯疯癫癫，傻不拉几。”

    陆振英听他说出情话，一时心神俱醉，情难自已。雨崖子眼神霎时凄然欲绝，她道：“你不入遁天层，便得归我管辖，此事没得商量。振英师侄若真识大体，便不会硬求强要。否则便是胡搅蛮缠之辈，弃之也不可惜。”

    盘蜒心想：“师父待我极好，倒也不能与她争吵，不如我来一招吐血三升，要死要活，哭闹上吊，死皮赖脸，总得打动了她。”满脑馊主意层出不穷，却见陆振英向雨崖子深深一拜，说道：“师伯一片好心，盘郎，你还是听你师父的话。”

    雨崖子闻言身子一震，默默不语。

    盘蜒奇道：“你当真要我如此？”

    陆振英嫣然一笑，说道：“你刚刚说愿与我结为夫妻。有你这话，我此生已死而无憾。咱俩身在万仙，寿命这般长，时时刻刻能见面，已是天大之幸，也不必贪这片刻欢愉。又所谓好事多磨，我得你眷顾，总觉得此事太美，怕引来什么灾祸。如此慢慢悠悠，方得细水长流。况且以你的本事，升入遁天，怕也用不了太久。你我皆有三、四百年岁月，今后还会更长，难道便等不了这一会儿么？”

    盘蜒喃喃道：“等不了，等不了。见了媳妇儿不洞房，颜面脸皮输精光，我今后行走江湖，还有何脸面见人？”

    陆振英轻笑道：“谁...谁那般无聊，会问你这等羞人之事？若真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已是你的人了，我....决计替你圆谎。”

    雨崖子硬起心肠，说道：“盘蜒，你快些发誓！莫要耍嘴皮子。师侄甚识大体，你怎地还如此不成器？”

    盘蜒叹了口气，说道：“盘蜒在此对老天爷、祖师爷、财神爷、阎王爷发誓，得入万仙第五层遁天之前，只当自个儿是个太监，绝不与女子亲热...”

    雨崖子惊声纠正道：“不必...你只需说‘不与振英师妹亲热’便成！”话一出口，便知不对，匆匆扭过头去，补救道：“反正.....你也不会勾....搭旁的女子。”

    盘蜒笑道：“那我这话倒也没错。”又道：“否则便被阎王爷厉鬼索命，财神爷不曾露面，祖师爷不传我功夫，老天爷拿雷劈我。”

    雨崖子缓缓点头，说道：“如此便好，盘蜒，为师所作所为，皆是一片苦心，只盼你...盼你明白我的...心意。”

    陆振英、盘蜒心意一般，齐声道：“多谢师父、师伯关怀。”

    雨崖子见两人显有话要说，心中有愧，只道：“盘蜒，你若与她说完情话，便来找我，我传你渡舟层的功夫。”说罢闪身不见。

    盘蜒与陆振英相互看了看，陆振英双手叉腰，装出判官模样，大声笑问道：“盘蜒，你给我从实招来，你师父为何对你情有独钟？竟敢与老...老娘我争汉子？”她心思颇为细腻，见雨崖子这番痴情言行，早猜到了八成，又见她这阻挠设障的法子自欺欺人，神态悲惨，心中竟可怜起雨崖子来，是以并不恼怒，只是想问个明白。

    盘蜒惊呼道：“哪有此事！我师父岂能看上我这混球？”

    陆振英嗔道：“少给我抵赖，你师父瞒得了旁人，能瞒得了你媳妇儿我么？本大人明察秋毫，判案公正，铁面无私，只要她确有冤情，便容你娶妻纳妾，你师父样貌也美得稀罕，算是便宜你这坏蛋。”

    盘蜒回想起雨崖子平素种种关怀，霎时一身冷汗。以他的机灵，此事本显而易见，但他心中却绝不敢往那处想，眼下听陆振英一提，连声惨叫道：“好妹妹，在下尊师重道，岂可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还求大人网开一面，饶小人一条狗命。”

    陆振英哈哈笑道：“即便你清白无辜，但无风不起浪，你与你师父到底经历过何事？给我一五一十的说了！”

    盘蜒便将他与吕流馨如何蒙雨崖子收徒，三人如何闯入藏经道观，遇上疫魔渊北辰，如何脱险，自己如何用解谷武功救了雨崖子之事和盘托出。

    陆振英听了倍受感动，眼眶微红，说道：“你这傻子。你用她以往情郎的身份解救她脱困，师伯她于情事白纸一张，怎能不对你刻骨铭心，念念不忘？”

    盘蜒垂头丧气，说道：“早知如此，我便偷偷行事，暗中将那渊北辰除了，也不至于生出这许多波折。”

    陆振英说道：“你师父有何不好了？万仙门非比寻常门派，不禁师徒之恋。大丈夫三妻四妾，何等平常？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便讨要了她，又有何妨？”

    盘蜒蓦然睁大一双蛇眼，陆振英吓了一跳，啐道：“你这双眼冒出来做什么？好生吓人。”

    盘蜒道：“振英，我...我一直不清楚自个儿身世。我脑子太乱，过往似罩在黑暗之中，浸泡在深潭之底，总觉得....恶兆无处不在。你先前说过，若一事太美，便恐惹来灾祸。我有你一人，已怕受天妒人怨，累你受苦。师父她待我再好，我也必对她敬而远之。我只求能...与你在一块儿，其他人是再也顾不上了。”

    陆振英不禁动容，钻入盘蜒胸膛，泣道：“但你师父终究...终究是个可怜人。”

    盘蜒道：“世上有亿万可怜人，我盘蜒算是什么东西？不能与我在一块儿，便是倒霉可怜么？这可是为师父着想。更何况....我看我师父未必将我放在心里，咱们也不必胡思乱想。”

    心底有声音问道：“你真守得住她么？盘蜒？你不愿害你师父，却偏偏要害她？舍了她吧，舍了她吧。”那是似是血云在说话，语调极为阴森。

    盘蜒恐慌至极，他想要哀求，但稍一犹豫，那声音已然不见了。

    陆振英苦笑道：“是，是，唯独我眼光太差，当你是块宝贝。”她静了片刻，忽又轻轻笑出声来，说道：“方才....你胜了师姐，我听到背后有不少女子夸赞你呢。”

    盘蜒大惊失色，暗叫不妙，说道：“我不听！你这是下套让我钻。”

    陆振英嚷道：“你给我好好听着！有人说道：‘这盘蜒脸还挺俊，想不到武功这般高强。’又一婆娘说道：‘这人以往越看越讨厌，现下看来，却越来越讨人欢喜。’还有一狐狸精道：‘他这叫浪子回头，加倍的不容易。我想起他以前被人嫌弃，好生可怜他，真想好好怜爱他一番。’”

    盘蜒怒道：“这些娘们儿，想对我这个那个？好生放·荡！若有人胆敢过来，瞧我不扇她们几巴掌！”

    陆振英说道：“我爹爹曾说过：‘成王败寇，世事皆是如此。’盘蜒哥哥，你需知道，你并非....并非再是那受人唾弃，无人拥护的疯子啦。除了我、采奇师姐、你师父、你同门，还有山海派的诸位长辈，便在其余万仙弟子中，你也不再孤立无援。”

    盘蜒背脊发凉，惴惴不安，血云笑着说：“你瞧，你瞧，女人有了，名声有了，你眼下与万仙那群狗杂种、伪君子一模一样了。”

    盘蜒不禁反驳道：“那又有何不对？”

    血云道：“不对的很，大错特错。那是泥潭，是腐坏，是停滞不前，是一蹶不振！像我一样，放逐自己，盘蜒！盘蜒！”

    盘蜒怒道：“滚！滚！给我远远滚开！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血云道：“我唯有你，你唯有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陆振英不知盘蜒心中惊涛骇浪，恐惧得如坠地狱，她一下子探出手，捏住盘蜒脸皮，说道：“若真有狐狸精来惹你，你得给我打起精神，远远逐开。你既然不要你师父，我也不来强迫，从今以后，我心中只有一个你，你心中也只许有一个我。”

    盘蜒答道：“是啊，一直都是如此。唯独此事是不会变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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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人心难测相谈欢

﻿    两人又依偎一会儿，陆振英说道：“雨崖子师伯要传你功夫，你当速去找她。”

    盘蜒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可当真不敢再与她独处了。”

    陆振英叱道：“她毕竟是你师父，你自个儿拿得定主意，何必畏首畏尾？”

    盘蜒又道：“我是怕你放心不下，暗暗喝醋。”

    陆振英嘻嘻一笑，说道：“本仙女何等大度？若她当真喜欢你，我自也喜欢她，怎会喝醋？但我再见到旁的女人，可非找你算账不可。”

    盘蜒想起罗芳林来，登时心虚三分，说道：“仙女旨意，在下岂敢不遵？”

    陆振英在他脸上亲了亲，便放盘蜒离去了。

    盘蜒过了危途山，行至那悬空桥时，山中恰来薄雾，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四下无一人影。盘蜒微觉奇怪：“这会儿又非深更半夜，如此美景，怎会如此冷清？莫非有什么要事？”

    正思索间，身后走来一人，脚步极轻，盘蜒回头一瞧，见那人四十年纪，一身紫袍，正是神藏派遁天层的紫若道人。盘蜒见了此人，寻思：“这位老兄欺内怕外，严惩我那分物师兄，惹得一片怨言，真不是东西。”但碍于辈分，只得说道：“小侄拜见师伯，不知师伯怎会在此？”

    紫若神色和蔼，微笑道：“我平素习惯来这儿散心，危途山悬空桥，风景乃是万仙一绝。盘蜒师侄今日好生长脸，为我派增光添彩，真乃旷世之才。”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得师伯赞誉，小侄倍儿有面子，好生高兴。”

    紫若点了点头，道：“师侄连夺游江、渡舟会试状元，风头正劲，甚是罕见。我当年便瞧出你根骨不凡，才气过人，曾在你师父面前竭力夸赞于你。”

    盘蜒喜道：“师伯竟有这等恩情？小侄蒙师伯器重，今后自然听师伯差遣了。”

    紫若见盘蜒乖觉，笑容愈发亲切，他道：“我听说师侄在归来途中曾遭人偷袭，可有此事？”

    盘蜒道：“哪儿是遭人偷袭？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但那敌手委实不易对付。”

    紫若恨恨道：“那偷袭之人可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八臂鼠’么？我已听召开元、于步甲二人说出期间经过。师侄武勇过人，竟连这杀人魔头都败在你手下。”

    盘蜒叹道：“可惜我受人阻挠，不曾杀的了他，以至于洗水师兄也被此人打伤。”

    紫若忽然神色一变，瞧来极为小心，说道：“师侄，你老实对我说，那八臂鼠使得功夫，可有本门的招式？”

    盘蜒奇道：“师伯真乃神人也，你....你怎地知道此事？我不曾对旁人说起。”

    紫若肃然道：“我说一事，你自个儿记在心里，不许轻易对旁人说。咱们需有真凭实据，方可断定，在此之前，不可引起那贼人怀疑。”

    盘蜒问道：“贼人？哪个贼人？”

    紫若道：“洗水受伤之事极为可疑，他功夫更胜过召开元、于步甲一筹，而那八臂鼠又岂能断他双足？如真将他伤到这般地步，又为何伤他之后，不将他顺手杀了？”

    盘蜒“啊”地一声，说道：“师伯的意思是....”

    紫若神神秘秘道：“洗水多半便是那八臂鼠。他与你交手之后，怕显露了家底，故而来一招苦肉计，自认受伤，以此洗脱咱们猜疑。”

    盘蜒一拍大腿，愤愤说道：“不错，不错，为何我便不曾想到？定然是他，我这便去找他算账，与他当场对质！”

    紫若忙道：“咱们无凭无据，怎能声张？总得有一丝线索可查，方能让师妹心服口服。对了，你在死去万仙门人身上，可找着什么凭证么？”

    盘蜒咧嘴大笑，双目放光，默然片刻，说道：“师伯，我猜这洗水及那黑蛆教，与江湖大派‘天外剑’极有牵连。”

    紫若神情紧张起来，急道：“你....你找着什么了？”

    盘蜒道：“我在一位万仙门人死尸上，找着一块丝绸，丝绸浸泡热水，显露一套‘坠崖剑法’，此剑法恰是天外剑一脉流传已久的不传之秘....”

    紫若嚷道：“你怎知...是天外剑的功夫？天外剑势力不小，此事非同小可，涉及仇怨极深，不可妄自揣测，你将这事对谁提及没有？”

    盘蜒摇头道：“除了我万仙与天外剑，世上还有何门何派剑法如此高超？但我性子谨慎，并未传扬，故而唯独我一人得知。”

    紫若脸色缓和下来，长吁一口气，说道：“师侄之贤，本门之幸也。不知师侄可否将那丝绸交于我一观？”

    盘蜒笑道：“师伯又一顶高帽子戴上来，我自然乖乖听话。那物件便在我身上。”说着身手入怀，低头摸索。

    他这一动，双手受困，门户大开，全身都是破绽，但腹部最是致命。紫若手中瞬间紫光大盛，一剑朝盘蜒腹部刺去。谁知盘蜒早有防备，他出手再快，盘蜒占了先机，知道他定直奔腹腔而去，霎时侧身避开。随后抛出那雨散双环，打向紫若。

    紫若武功与雨崖子相若，更是远胜盘蜒，两人平手相斗，盘蜒不敢使出仙殇内力，决计撑不过五十招。但他这一招急于取盘蜒性命，全不料盘蜒算计，力道使过了头，全无缓和余地。而那双玉镯得飞升隔世功仙法，飞的加倍迅猛，紫若双目同时被那玉镯打中，霎时眼前一黑，鲜血长流。

    紫若哇哇惨叫，一招“虎啸紫渊”，长剑脱手，如同紫电，绕身急速转动，护住要害，但盘蜒趁他双眼不明，拍出幻灵掌力，笼罩方圆十丈，刹那间只听山风大作，隐没盘蜒声息。他从悬空桥上挑落，拉住木板，反吊在桥上，一刀斩中紫若脚掌。月明刀锋锐异常，瞬间从脚底板上穿了上去。紫若又一声尖叫，往下一掌拍出，他掌力极强，这一招声势犹胜过雨崖子的玄武裂地，砰地一声，这悬空桥由正中断裂。

    也是他惊慌过度，全忘了身在何处，胡乱出掌，反害了自己，悬桥一断，他霎时无法自控，朝悬崖下摔去。他急忙施凌空飞抓功夫，想要在绳索上借力，但盘蜒拉住木板，一掌反击过去，阻隔紫若精妙内力，紫若长声痛呼，坠入谷底。只听见轻轻几声响，似乎断了骨头。

    盘蜒逃过刺杀，拽住垂落木桥，一时心有余悸，暗自后怕。他素知这紫若对晚辈极为苛刻，无事这般讨好，定然有所阴谋，待听他提及洗水之事，更已断定其用心险恶：洗水道人平素极为机智，若他真是那八臂鼠，绝不会来这么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无端引人注目。

    而盘蜒投掷玉环，幻灵一掌，斩人脚底，阻其自救的功夫，实已在心中盘算过数遍，乃是全力以赴，不敢稍留余地，否则如何奈何得了这万仙数得着的大高手？

    他在断桥上吊了片刻，松脱了手，顺悬崖攀了下去，来到谷底，却见地上一滩血迹，朝远处拖去，盘蜒暗自惊骇，寻思：“这紫若从数百丈处落下，竟然未死？功力当真深厚至极了。”

    他心脏狂跳，拔刀在手，顺血迹找寻紫若，他料定紫若走的不快，又怕他尚有一口气在，做那困兽之斗，故而步步小心，时时刺探。过了不久，他走入一山林间，却见紫若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瞳孔扩张，嘴巴张大，却毫无气息。

    盘蜒“哎呦”一声，大叫可惜，上前摸他脸颊，发觉他刚死不久。此人脑后有一剑伤，并非伤重而亡，而是被人杀了灭口。

    盘蜒抬头仰望，只见高山环绕，云雾弥漫，松兰柏芝，隐在其中，飘飘晃晃，如同人影一般，可哪里还找得到那人踪影？

    盘蜒心想：“那人一剑杀了紫若，旋即越山而走，身法之快，如同雷电，武功绝不在那黑袍人之下。他为何不留紫若性命？又为何不杀了我？是了，他见紫若伤成这样，以为我可运用‘天极卷宗’，故而心存忌惮。又怕我与紫若对质，供出他来，非杀他以绝其口。他如何得知紫若在此？或是紫若唤他来的，便如那八臂鼠一样。”

    他本想一走了之，远离是非之地，装作不知此事。但转念一想，这紫若乃是神藏派的佼佼者，地位何等尊贵？他打断悬桥，死在此处，定惹来轩然大波。自己若拍屁股走人，将来被人查出蛛丝马迹，岂不是黑白颠倒，有理也说不清了？

    想到此处，他索性留下，在紫若身上搜索一番，确有不少值钱宝贝，但并无那凶手线索。盘蜒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头顶传来扑扑风声，只见鲲鹏、千灵子、雨崖子、宣途等人骑着飞兽降入山谷。

    盘蜒心中稍定：“这大多是山海一派的老熟人，莫说人不是我杀的，就算真死在我手上，咱们也可毁尸灭迹，遮掩过去。”

    这紫若乃是雨崖子师兄，她一见他这般情形，惊呼一声，跳落在地，走近了查他生死，盘蜒忙道：“师父，与我无关，我不过碰巧撞见而已。”

    雨崖子道：“大伙儿听见巨响，见断了悬桥，一齐找了过来，想不到紫若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盘蜒干笑道：“没准是紫若师兄修炼一门久已失传的跳崖神功，一招失手...”

    雨崖子道：“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他脑袋上有剑伤，你可瞧见是何人动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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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嘴皮翻飞浑是非

﻿    盘蜒心知不可隐瞒，遂将在悬空桥遇上紫若，自己识破他诡计，他掌断悬桥，随后坠崖，被一高手所杀之事详细说了。他取出那丝绢，以示其上“堕崖剑法”，说道：“紫若便是为这罪证而来。”又将此物来历细细道来。

    雨崖子含恨道：“想不到紫若竟与江湖匪类有所牵连，以他身份，为何要做这等走狗勾当？”又埋怨道：“此事如此要紧，你为何早不对咱们说了？”

    盘蜒辩解道：“我这叫阴差阳错，不料竟钓出一条了不得的大鱼来。”又暗想：“这紫若绝不是那八臂鼠，否则当夜以硬碰硬，我决计胜不了他。但那黑蛆教首脑竟指使得动紫若，莫非竟是万仙中极有来头的人物？不，不，万仙中藏龙卧虎，没准有一潜藏之人暗中下令。又或者他一开始便是天剑一派的人。”

    千灵子嚷道：“我自然信得过盘蜒兄弟，但毕竟空口无凭，而紫若这老头儿身份不小，定会闹到那六老头面前，单凭你一面之词，他们怎会相信？”

    宣途道：“千灵子师弟平素虽胡搅蛮缠，但这几句话说的不错。仙使宗主或以为是盘蜒师侄偷袭所致。”

    千灵子怒道：“你头一句话骂我什么？”

    盘蜒忙道：“我与紫若师伯无冤无仇，武功差的极远，何必自讨苦吃，非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此事涉及数位万仙弟子性命，我呈上证物，宗主也并非糊涂之辈。”

    便在这时，又见两人飞速赶来，身轻如燕，有如乘风一般。众人一见，认得是张千峰与洗水道人。两人问起事端，盘蜒又照实说了一遍。洗水道人思索片刻，说道：“盘蜒师弟说的半点不错，那天我遇上八臂鼠，被他重伤之后，假装昏迷。那八臂鼠也被我狠狠刺中几剑，伤的极重，本也动弹不得。不久我隐约见一紫袍人将他带走，眼下一琢磨，那人声音心法，正是紫若师伯无疑。”

    盘蜒喜道：“有师兄替我作证，此事万万冤枉不到我头上。”

    鲲鹏叹道：“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紫若身份非常，这也....也瞒不过去。那六个老头固执的紧，唉，这又是一桩棘手官司。”

    雨崖子将紫若尸身载了，众人越崖回山，见山上已皆是围观门人。有数个遁天好手眼力过人，瞧见尸身，大吃一惊，忙质问道：“为何紫若会死在山下？这桥可是被他万紫千红掌所断？”更有人匆匆赶往本宗，向菩提报信去了。

    鲲鹏淡淡说道：“咱们正要向宗主禀报，详情暂无可奉告。”群仙便赶往本宗神山，那山名曰昆仑，乃借名于古籍所载一仙山。这昆仑山上云气缥缈，仙雾缭绕，上有数万青松绿柳，数万珍禽异兽，山势平缓，宛如卧龙，偏偏有千丈之高，百里之遥，乃是宗主菩提与五大仙使闭关修炼，处理要务之地。若无要事，除了这六人与打理的许多童子、护卫之外，唯独遁天层门人可随意出入。

    鲲鹏道：“洗水、盘蜒、千峰，你三人可随我等入内。”托着尸体，与雨崖子、千灵子、宣途等人踩着古桥，走向青山。桥上有一红木天门，约有二十丈高，古朴宏伟，鲲鹏运飞升隔世功遁天层功力，那门一声巨响，由此敞开。

    过桥之后，只见一条平整铺石大道绕山而上，两旁绿树繁茂，有如高墙丘阜，途中有淡淡云雾游动。众人脚程皆快，匆匆而行，约莫小半时辰，来到一园林中，林内有许多高阁殿堂，红墙白窗，高高耸立，唯有鸟兽之声，钟钵之响。有数个道童打扮的人迎了出来，他们早已得了消息，说道：“宗主与仙使已在青丘殿内，还不快去明示经过！”

    鲲鹏等人武功虽高，但对这些道童却不敢无礼，齐声谢过，走入那青丘殿中，这大殿高大广阔，内饰倒也朴素，只见高台之上，六个老仙端坐蒲团，正中一白发白须的老仙，便是万仙门宗主菩提，他道：“紫若为何而死？是何人下的手？又是何人当先见到？”

    众人跪倒在地，鲲鹏恭恭敬敬的答道：“宗主，此事非同小可，我山海门中有一干将，乃是海纳派雨崖子师姐坐下弟子。他亲历此事，正要陈述案情。”

    盘蜒于是将自己在危途山悬空桥遇刺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那六个老仙并不打断，脸上全无表情，直至盘蜒说完。海平说道：“盘蜒，你乃初涉渡舟的弟子，即便武功可与飞空层门人比肩，那紫若要杀你，你若事先不知情，绝不是他的对手。”

    盘蜒道：“弟子在外遇上一桩奇事，涉及数位万仙同门惨死，手中握有要紧证据，故而小心戒备。而紫若师伯出言试探，所说之事极为详尽，我不曾对旁人说起，心下起疑，便故意卖个破绽，诱他偷袭，用‘雨散’双环打伤他双眼，惊险逃过一劫。”

    蝉鸣问道：“你将你二人所使招式复述一遍。”

    盘蜒忙将两人过招情形详述出来，蝉鸣反复提问，盘蜒手脚比划，一一解答。

    苦朝派一黑脸高大的老者说道：“你说你追下山崖，见紫若被人刺首而死，那人旋即翻山而去。依你之见，此乃杀人灭口，咱们万仙之中仍有行凶叛徒了？”

    盘蜒听说这苦朝派老者名叫暗谷，于是答道：“回禀暗谷祖师，弟子确有此疑。弟子在外间偶遇一凶案，数位万仙弟子遭恶人所杀，但那恶人留下一丝绢....”

    蝉鸣老道脾气不小，当即说道：“你说的那几人，正是我圣阳派弟子。我派召开元、于步甲二人同去追查他们下落，这二人仍未向我回复实情。”

    盘蜒“咦”了一声，说道：“但那二人想必已然回山了？”

    蝉鸣瞪目说道：“我听得消息，他们就在门中，我等候已有数日，却不见他们来述说此事。”他本已等的极不耐烦，当即运千里传音功夫，喝道：“何茂，何茂！快让你那两个徒儿来见我，禀报仇杀之事！”那何茂乃是跟随他最久的弟子，蝉鸣曾传他一套传音之法，可隔数百里，传声入何茂耳中，而那何茂亦可简单答话。

    等了许久，蝉鸣陡然站起，拔剑在手，一道红光如火龙般直飞出去，刺向屋顶，海平老仙双手一转，施展“混元玄功”，空中陡现一漩涡，将那火龙吞没，他道：“蝉鸣，你养性多年，怎地毫无长进？眼下为何发火？”

    蝉鸣怒道：“何茂找到召开元、于步甲，他二人也已死去多时！被那恶贼折磨的不成人形！”

    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盘蜒立时想道：“那...那人杀我不成，当即去找召开元、于步甲，以此断我人证？”忙道：“那二人定将此事告知过旁人，可否问问有无其余人知晓？”

    蝉鸣灰扑扑的脸上布满杀气，又问了何茂几句，叱骂道：“他二人龟缩家中，拖延多时，为了居功，连何茂都不曾知闻其情。好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徒！”

    盘蜒脑子急转，暗想：“不，那两人绝不至于如此。定是他们受人威胁，不敢轻易出门。那人为何不早将他二人杀了？对，他欲先对我动手，故而对那二人恫吓威胁，暂且稳住，要杀我之后，再去找那二人。”当即将这念头说了出来。

    蝉鸣稍稍冷静，沉吟道：“如照你所说，那灭口之人非但武功极高，心计极深，地位也更胜过我弟子何茂。不然那两人岂会吓成这幅模样？”

    盘蜒急掏出那丝绢來，说道：“这丝绢乃是一重要线索，上书天外剑....”

    海平打断他道：“盘蜒，至今之事，皆是你一面之词。你说紫若乃是凶徒，紫若已死。你又说召开元、于步甲可替你作证，但他俩也已死去。其中蹊跷，岂不可疑之至？”

    菩提奇道：“海平，你又有何见解？”

    海平静默半晌，说道：“根本没有什么八臂鼠，又或者盘蜒便是那八臂鼠。”

    山海门众人大吃一惊，鲲鹏、张千峰齐声喊道：“师父，师祖，此事绝无可能。”

    海平道：“便是盘蜒杀了咱们万仙门人，又是盘蜒杀了于步甲、召开元。紫若察觉异样，故而他杀了紫若。他见此事闹得太大，因而编造长串故事来。那丝绢上有何异状，皆无关紧要。”

    盘蜒蓦然抬头，凝视海平，见海平双目低垂，依旧不露心迹，他似是推断案情，全无偏见，但几句话将盘蜒逼上绝境。

    雨崖子怒道：“我徒儿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个儿心里清楚！他怎会做出这等事情？”

    洗水也道：“祖师，紫若确与那八臂鼠狼狈为奸。此乃我亲眼所见。那八臂鼠身形矮小，也绝不是盘蜒。”

    海平点头道：“那乃是缩骨之术，并不稀奇。你所说如果不假，那盘蜒定是与紫若闹翻，非杀他灭口不可。我亲眼所见，这盘蜒武功高强，绝非凡俗，一举击败会试众敌手，可谓深藏不露，如今连紫若也败在他手上，或有许多奇异本事。”

    盘蜒默然不语，张千峰大声道：“祖师爷所言并无实据，皆乃推测罢了。”

    菩提忽然道：“然则紫若确死在盘蜒身边。五位仙使，不知大伙儿意下如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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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锒铛入狱心自在

﻿    众人顿时心情绷紧，静候六老裁决。鲲鹏、雨崖子看着海平，眼中满是怀疑。

    海平道：“此事再明白不过，盘蜒乃罪魁祸首。”

    蝉鸣道：“何以断定？召、于二人绝不至畏惧区区第三层弟子。我说他所言为真。”

    暗谷道：“此人短短四年便至渡舟一层，或许隐瞒真实功夫，倒需试上一试。”

    天地派仙使名曰杨木，一身淡绿袍子，他道：“暗谷，你要怎生试法？”

    暗谷道：“我运摧肠掌，搅他肝肠，他功力深浅，一试便试出来了。”他苦朝派有诸般折磨敌人的法门，这催肠掌力令人如入油锅，痛苦无比，决计无法忍耐，非使出吃奶的力气抗不可。

    杨木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好端端一条性命。”听他语气，似盘蜒必抵受不住，性命难保，但他却又无心相救。

    菩提面向蒙山，问道：“这弟子乃是神藏门下，蒙山，你有何见解？”

    蒙山“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并不言语。

    菩提对暗谷道：“你那功夫太过狠毒，运用时需拿捏分寸，不许取盘蜒性命。”

    暗谷摇头道：“拿捏不准，非得致人将近死地，方可探出虚实。如他死了，不过一渡舟弟子，有何可惜？”

    只听“刷”地一声，鲲鹏拔出长剑，怒容满面，喝道：“暗谷！你说出这等话来，已无半分仁心，与万鬼的恶徒又有何异！今日我鲲鹏在此，万不容你碰盘蜒一根手指！”他为人最不顾俗法尊卑，听暗谷如此蛮横，不禁勃然大怒。

    雨崖子也踏上一步，说道：“盘蜒是我徒儿，他为人如何，我最是清楚。几位仙使无凭无据，若要酷刑罚他，还请连我一并处罚！”

    千灵子道：“盘蜒老弟好得很哪，几位老哥，可别逼人太甚了。”

    暗谷冷冷说道：“就凭你们这几个遁天层的小子，为一无名小卒，难不成想造反么？”

    盘蜒心下感激，忙道：“诸位尊长稍安勿躁，且听弟子说几句话。”

    菩提也不愿当真处罚眼前众人，点头道：“你说吧。”

    盘蜒问道：“蝉鸣祖师，不知你那几位弟子是何时遇害的？”

    蝉鸣道：“约莫四、五个月前。”

    盘蜒道：“彼时弟子正在海外陆腾之地，如何能有这般分身本事，回中原杀了这些同门？此事陆振英师妹、千灵子前辈，宣途前辈皆可为证。”

    千灵子叫道：“不错，不错，此事千真万确，决计不假！当时我正在那墓中倒腾呢。”

    海平“哦”地一声，又长长思考，说道：“凶手未必是你，但你却非并无同党。”

    盘蜒哈哈笑道：“我盘蜒入门不过四年，此前与万仙全无涉及，却能够培植势力，麾下有这许多高手卖命，万里之外，受我调遣杀人，连紫若师叔都牵涉其中，诸位仙长当真相信此事么？”

    海平一愣，无言以对，菩提等人也觉此事太过离奇。

    暗谷道：“那紫若确确实实为你所杀，此事你也想抵赖么？你或不过是其中一员干将罢了。你受一首脑指使，欲杀紫若灭口。”

    盘蜒道：“我若不过是一小卒，又与圣阳派弟子之死无关，我为何要杀紫若？我又如何能杀得了紫若？那首脑这般调兵遣将，岂不是自乱阵脚，惹人猜疑么？此事已无实证，暗谷祖师宁愿信这匪夷所思的推论，也不信我盘蜒凭性命找出来的证据？”他口齿伶俐，才思敏捷，辩解时自然而然便加倍令人信服。暗谷口才与他天差地远，想要指摘，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菩提点头道：“你这么说，似有几分道理。”

    盘蜒又道：“宗主与诸位仙使武功登峰造极，杀我盘蜒不难，我这条性命也无足轻重。然则我死之后，若那真凶仍留在万仙，以此人心计武功，乃是极大隐患，稍有不慎，连诸位也有性命之忧。不如留我性命，严加看管，以求此事水落石出。”

    菩提不禁动容，喃喃道：“不错，不错，其中轻重缓急，决不可颠倒。”

    暗谷厉声道：“好一张尖牙利嘴！多说无用，盘蜒，你真实底子如何，咱们便来试上一试！”站起身来，五指并拢，刹那间，盘蜒如入铁箍，身子腾空而起，朝暗谷飞去。他这一招手法太快，力道太巧，鲲鹏、雨崖子两人就在盘蜒身旁，竟全阻拦不住。

    盘蜒惊呼一声，急思计策，只见白光一闪，他身子一轻，已然脱困，随后阵风吹来，盘蜒轻飘飘朝后飞去，转眼已回到原处。又听雨崖子喜道：“蒙山师父！”

    蒙山挡在暗谷面前，大声道：“盘蜒乃我神藏派门人，暗谷、海平，你二人急于加害于他，到底有何鬼心思？”一时间发须飞扬，杀气腾腾，威势弥漫开去，充斥大殿，直如万头雄狮猛虎，凶视眈眈。

    海平也不动怒，说道：“你知我性子，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对盘蜒并无偏见。”

    暗谷退后半步，在蒲团上坐下，见菩提无动于衷，叹道：“当断不断，犹犹豫豫，菩提，你老了。”

    蝉鸣捋须大笑道：“蒙山性子老而弥坚，老夫甘拜下风。”他自诩也是火爆霹雳的脾气，更是护短之人，但若非被逼无奈，绝不会同向两位同辈挑衅，见蒙山如此，不禁暗暗钦佩。

    菩提问道：“蒙山，你说该如何处置盘蜒？”

    蒙山身上凶焰消退，他道：“你说怎般便怎般，但唯独不许伤他。”说罢退到一旁。

    菩提道：“既然如此，便如盘蜒所说，暂且将你关押起来，一边彻查此事。”

    蒙山并无异议，雨崖子等人也不禁松了口气，鲲鹏对盘蜒道：“师侄放心，咱们非替你将那恶贼揪出来不可。”

    盘蜒道：“那人武功极高，只怕不逊于仙使，大伙儿千万小心。”说罢朝高台上那六老望去。

    鲲鹏缓缓点头，以极低的声音道：“那海平是非不分，极为可疑，暗谷也急于迫害。”

    盘蜒自也畏惧，长叹一声，鲲鹏拍拍他肩膀，走到一旁。雨崖子握住盘蜒手掌，以她深厚功力，此时掌心已一片湿冷。盘蜒心头温暖，说道：“盘蜒这条命又烂又硬，师父不必为我担心。”

    雨崖子双目微红，眸中深情切意，已毫不遮掩，她道：“盘蜒，你......莫装傻，你知道我为何待你这般好。”

    盘蜒心想：“你爱的那人不是我，而是心中的解谷。我怎生让你看透自己？”神色茫然，说道：“因为我是你徒儿？”

    雨崖子见他蠢笨，又恨又急，咬牙道：“不错！是徒儿！”

    便在这时，许多童子走来，将盘蜒用金绳绑了，推搡着走出大殿。又行了十多里路，来到一黑楼里头，这黑楼上下六层，幽光冥冥，阴森恐怖，屋檐有如枪戟一般，盘蜒暗想：“真不料这昆仑山中竟有这等去处。”

    黑楼中狱卒找一牢房，四面围墙，砖石坚硬，如钢一般，将盘蜒关押进去，再关上铁门。刹那间盘蜒没入黑暗，唯独背面墙上有一小窗，抬头可见点点星光。

    铁门上有一送说话的小口子，盘蜒闲来无事，捉地上干草卜卦，连得恶兆，不禁惊恐起来。

    他探头张望，见一人在外走来走去，喊道：“童子老兄，童子老兄，你今年到第几层了？”

    那童子倒不冷漠，随口答道：“与你一般，也是三层渡舟。”

    盘蜒又问：“童子隶属何派？”

    童子道：“执掌万仙法规，自然是法剑派。”

    盘蜒唉声叹气，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皆在这又黑又臭的地方，真是度日如年了。”

    童子有些气恼，说道：“这本是苦朝派的差事，但菩提祖师爷怕你受苦朝派折腾，特意让咱们法剑派接手。你老兄是舒坦无忧了，咱们可陪你一块儿倒霉。”

    盘蜒道：“对不住，对不住。童子老兄，我求你对菩提祖师说说，能否让他偷偷摸摸，亲自来这儿值守？”

    周围众童子大惊失色，齐声嚷道：“你可是疯了？为何要菩提祖宗亲自出马？”

    盘蜒道：“他若不来，那不出十天，咱们可就再见不着面了。你还是去向他说说。”

    那起初与盘蜒搭话的童子皱眉道：“你大可放心，此处有一遁天层师伯守着，咱们十余人，也全是三、四层好手，绝无人能伤得了你。”

    盘蜒道：“我性命是决计无碍的，但诸位小命可就难保了。我劝大伙儿一句，索性全部撤走，留我一人在此，方可活得久些。”

    众人一同喝骂道：“你大放厥词，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让咱们走开，可是想要借机逃脱？你当咱们想在此守着么？”

    盘蜒无可奈何，劝了几句，终于不再相劝。

    这黑楼乃是昆仑山一处监狱，但所囚门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不过稍示惩戒，故而看管不严。最初几日，众童子兢兢业业，全无松懈，那遁天层高手也寸步不离此楼，过了数日，全无动静，狱卒皆心生不满，看管便松了下来。

    盘蜒几次三番让他们传话，说夜间或有人前来刺杀，然而他屡次算错，众人早不信他，反而骂他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接连几天不来送饭。盘蜒不得饭食，又吃不到灵仙丹，食欲发作，心头如着火一般苦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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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烽火连天还俗去

﻿    这天夜里，盘蜒对狱卒道：“今晚必有大劫，还请各位童子知会宗主，要他亲来抵挡。”

    众童子怒极反笑，为首一人道：“你来此十日，哪一日不这般大嚼舌根，胡编乱造的？你当你是什么宝贝？宗主与仙使总不能天天守着你。”

    盘蜒又道：“你们那位第五层的长官人在何处？让他前来见我。他或肯听我的话，保住一条小命。”

    狱卒首领闻言发火，取一铁条，咚地一声，敲在门上。盘蜒唯有退后，贴住墙角，那首领道：“咱们师父也非时时在此。他乃真正的仙人，莫要当他愿守着你。”

    盘蜒不再说话，往干草堆上一躺，众童子嘟囔道：“众位祖师再不处置此人，咱们可要被他吵得疯了。”

    首领叹道：“明日我便去找师父，请他问问祖师爷如何是好。再无指示，咱们便偷偷摸摸将此人杀了，省得成天在此看守。这本是一、二层弟子的差事，为何要咱们遭罪？此人又是什么宝贝？”

    众人皆点头叫好，见夜色已深，便里里外外找松软舒适之处睡下。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黑楼中再无声息，屋外却风声大作，鸟兽纷纷偃息，不敢作响，忽然间，这一层楼灯火齐灭，有一狱卒惊呼道：“什么....”刹那间再无言语。

    盘蜒睁开眼来，正对狱门，盘膝而坐，那铁门哐铛一声，就此打开，借着微弱星光，只见一黑袍人站在门口，随即朝盘蜒走来。

    盘蜒大声道：“来人！来人！有凶手！罪魁祸首来了！”

    黑袍人道：“此楼中除你我之外，再无活人。菩提等人不在此山，任凭你如何呼喊，也不会有人相救。”

    盘蜒心下黯然，叹道：“我...我让他们全数离去，他们便是不听。”

    黑袍人冷笑一声，说道：“你料知我会来找你？”

    盘蜒指着自己，说道：“你要夺那‘徘徊内丹’，非来找我不可。我知你忍耐不住，不惜暴露身份，也会亲自出面。”

    黑袍人身子颤抖，似极为震惊，犹豫片刻，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盘蜒笑道：“你想要杀我，以为如此那‘天极神功’便会挪到你身上？然则你不通那天机卷宗口诀，如杀了我，这徘徊内丹便就此断了。”

    黑袍人点头道：“你对我说出此事，以为我不敢杀你？”

    盘蜒道：“是啊，你非但不会杀我，反而要千方百计留下我这条小命。”

    黑袍人略一沉吟，踏上一步，说道：“我不杀你，但有许多法门令你生不如死，非要你说出那口诀不可。”蓦然一晃，一掌劈向盘蜒，谁知掌力从盘蜒脑袋中透了过去，竟击中幻影，而未打在实处。

    黑袍人立时转身，四下扫视，牢房中更无半点人影。但黑袍人眼神锐利，登时见到牢房门外有一脚印，当是不久留下。原来盘蜒费心多时，造一幻象，又在牢房中布下幻灵掌力，遮住自己一应动静，那黑袍人打开牢房，目光聚在幻象身上，向前走动，不顾其余，盘蜒趁势溜出房门，以黑袍人灵敏至极的耳目，竟半点都未看破。

    黑袍人自知上当，刹那间追了出去，却见四下起火，黑烟滚滚，也是黑袍人杀光黑楼中所有狱卒，不留半点活口，盘蜒再无顾忌，便以五夜凝思功掌力四处放火。这楼中木材干枯，又堆积柴草，极易点燃，眨眼间火焰已蔓延至各处。

    黑袍人捏捏拳头，心头震怒，他转念一想，却又不再担忧：“此事从旁人眼中看来，乃是盘蜒杀人逃·狱，成了无可置疑的铁证，谁也不会猜疑到我头上。烧得好，烧得好。只是他身怀徘徊内丹，将来一旦融会贯通，武功之高，更胜于我，非得尽早逮住他不可。”

    大火冲天而起，宛如巨浪般翻滚，吞没这黑狱，黑袍人更不久留，施展轻功，霎时远远飞走。

    盘蜒逃出黑楼，潜藏在密林之中，料想那黑袍人本事再大，也决计找不着自己。他展开离乱**，以玄夜真气附身，不多时来到那石桥处，手按其上，以太乙奇术破了上头伏羲阵法。那大门开了条缝，盘蜒冲了出去，一路急速奔行，只见头顶一大鹏鸟飞速而过，他心中一动，知道陆振英正在上头，极为自己担忧。

    盘蜒传达心声过去，那大鹏鸟蓦然折转，盘旋一圈，落在地上，有数人翻身下来，正是鲲鹏、张千峰、陆振英、东采奇。

    东采奇问道：“师妹，你怎知盘蜒就在附近？”

    陆振英神色惶急，四下张看，答道：“我与盘蜒哥哥心意相通，若相隔不远，他有法子将念头传给我。”

    鲲鹏急道：“那囚困楼着火，盘蜒怎会跑出来？你可是思念过度，急昏头了？”

    盘蜒从树后跑出，低呼道：“我在这儿！”

    陆振英欣喜若狂，瞬间扑了上来，鲲鹏等人自也松了口气。陆振英喜极而泣，说道：“我好生担心你，总算再见着你了。”

    鲲鹏料事颇准，见盘蜒模样，霎时明白过来，说道：“可是那真凶到牢房去找你了？真亏你能逃得出来。”

    盘蜒暗暗佩服，说道：“师叔所料不差，实情确是如此。”遂简要述说逃亡法子，张千峰赞叹道：“幻灵真气，真是妙用无数，巧夺造化。”

    鲲鹏却眉头紧皱，叹道：“如此一来，你虽留下性命，但任谁瞧见此事，都道你是杀人逃亡，这罪名可当真....百口莫辩了。”

    陆振英与东采奇脸色惨白，皆为盘蜒忧心，盘蜒道：“我本已打定主意，此地暂且不能待了，非得下山不可。万仙刑罚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那阴魂不散，厉害至极的黑袍人。”

    东采奇问道：“那黑袍人为何非捉你不可？他若就此潜伏，谁也不会疑心他了。”

    盘蜒道：“振英可对你们说过那天极卷宗之事？”

    陆振英曾向鲲鹏禀告陆腾途中经过，众人闻言先是一惊，当即又恍然大悟，鲲鹏道：“那黑袍人是为那...那凶险事物而来？那事物可还在你身上么？”

    盘蜒苦笑道：“此物极为不祥，我早已将其扔入海里，眼下确不知去向。那黑袍人武功太强，却因此不会杀我，倒也是个糊涂人物。”

    张千峰支颐苦思，总觉得不是办法，问道：“真凶必是万仙之人，你若下山之后，又如何查清真相？”

    盘蜒取出那堕崖剑诀的丝绢來，在空中展开，此物受六老轻视，并未取走。鲲鹏凝视少时，叹道：“你要去找天外剑问清此事？这....这可未免舍近求远了。”

    盘蜒道：“如今敌暗我明，那黑袍人又不知有多少同党。我留在万仙，稍有不慎，便会连累诸位朋友。如在山下，独自一人，凭借算卦的能耐，那黑蛆教首领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陆振英见盘蜒心意坚决，万分不舍，说道：“盘蜒哥哥，我与你同去。你我二人同时施展神功，未必会输给那黑袍人。”

    盘蜒握住她手掌，将心思传达给她，陆振英霎时得知他爱护自己之意，她心想：“我若陪伴着他，他为我着想，随时愿舍命救我，如此方寸大乱，力强而心怯，只怕...只怕反而害了他。”垂下脑袋，呆呆流泪，却不再劝阻。

    张千峰却道：“师弟，你孤身一人，总是不便。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你遭劫难，我决不能袖手旁观，不如你我一同下山走上一遭如何？”

    盘蜒本欲回绝，但瞧陆振英凄然神色，心下不忍，又知张千峰为人正直，武功才学皆极为了得，有他相伴，确可令陆振英安心不少，遂答道：“如此多谢师兄。”

    鲲鹏道：“你二人皆是我山海门干将，万万不可或缺。此番下山，途中务必小心。我留在此处，设法替盘蜒周旋，若让我逮住哪个老的最是可疑，哪怕是菩提祖师，我也绝不与他干休。”

    盘蜒知鲲鹏性子狠中有稳，粗中有细，武功在遁天一层中出类拔萃，有他与雨崖子等人联手坐镇，菩提必得权衡轻重，听他申辩不可。他心中一宽，又道：“还请...师叔告知我师父，还得多照看些振英师妹，没准那黑蛆教....”

    鲲鹏点头道：“不错，她也与那天极卷宗有关，此事不可不虑。你尽管放心，咱们山海门也非易与，如今被欺到脸上，正要与那黑蛆教好好较量较量。”

    盘蜒哈哈一笑，深为感激，鲲鹏道：“此处离我海纳派天门相近，你可由此还归凡世。最好那黑袍人心急赶来，我可要与他打上一架。”

    众人来到那天门处，灵脉转动，盘蜒、张千峰与众人道别，走了出去。刹那间景象骤变，物异人换，两人已身在山云之中，繁星之下，万仙种种景物已消失不见，这天门将两人传了近千里路，正缓缓闭合，那黑袍人若不知方位，决计追赶不上。

    张千峰道：“盘蜒兄，你可知天剑一派所在何处？”

    盘蜒怒道：“你自告奋勇而来，莫非竟不知道？你这七十几年是睡过来的么？”

    张千峰“啊”地一声，说道：“我确不曾与‘天外剑’打过交道。”

    盘蜒正要嘲弄他，忽听背后风声急响，张千峰大吃一惊，袖袍急转，拦住那人去路，却见一团火红头发一闪而过，自己竟抓了个空，身后天门就此关上。那火红头发扑入盘蜒怀里，盘蜒一声惨叫，栽倒在地，那人叫道：“你撇下我，算什么男人？”

    张千峰见这人年纪幼小，道童打扮，脸上满是红色图案，问道：“小兄弟，你又是何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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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一语惊醒梦中人

﻿    盘蜒站起身来，说道：“她可不是‘小兄弟’，而是天剑派的千金大小姐，天珑姑娘，你可叫她珑儿。”

    张千峰大为震惊，道：“她怎会从天门里头往外走？又为何与你如此亲密？”他见珑儿年纪幼小，样貌古怪，不禁心怀疑惑。

    天珑道：“我与盘蜒遇上，有黑袍坏人，我把坏人逐走。”

    张千峰头一回听天珑说话，颇不习惯，只觉没头没尾，问道：“什么？”

    盘蜒笑道：“珑儿与我一同遇上那黑蛆教，也算的是个人证。便是她告知我那堕崖剑法来历。咱俩生死之交，自然非比寻常。”

    张千峰欢喜说道：“那不就结了，有她做人证，你也不必背这罪名。她小小年岁，为人淳朴，谁都不信她会说假话。”

    盘蜒叹道：“当时我被那黑袍人逼上绝路，正是她陡然现身，出剑将黑袍人逐走。她武功高强至极，只怕与你师父差不多了。”

    张千峰怨声道：“莫开玩笑，你这话有谁相信？”但转念一想：“莫非她与千灵子师伯一般，也练了长不大的功夫么？”

    天珑道：“你不信，咱俩比划比划。”

    盘蜒问道：“你身上毒已除了么？”

    天珑道：“除与不除，都没什么打紧，不碍着揍人。”

    张千峰道：“乖孩子，我与你盘蜒哥哥尚有正事，咱们先上路再说。你既然是天剑派的千金，如不嫌弃，当与我二人同行。”

    天珑随手从地上拔起一根狗尾巴草，道：“你若怕了，自不用比。”

    张千峰望向盘蜒，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暗想：“莫非她真有过人的功夫？”心生好奇，说道：“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珑不再吭声，一扬手，那狗尾巴草打向张千峰额头，张千峰见她出手极快，暗赞一声，他武学深湛，使一招“琴瑟相和”，左右手前后抓出，要夺下天珑兵刃，再捏住她咽喉要害，并非真要伤人，不过轻轻在她喉咙处一碰，天珑便算输了。

    刹那间，天珑钻入圈子，张千峰招式落空，狗尾巴草陡然笔直，其上真气凝结，竟有破风之声。张千峰大惊失色，瞬间提升内力，足下不动，身子一斜，避开攻势。但天珑变招更快，狗尾巴草追向张千峰喉咙，乃是以牙还牙，也攻向同一处。

    若换做旁人，到了这般境地，已非认输不可，但张千峰再使妙招，单足踢向天珑腹部，天珑“咦”了一声，手掌做刀，劈了下来。张千峰陡然一个转身，已脱出天珑兵刃笼罩。

    天珑欢呼道：“又一个，盘蜒哥哥，此人与你一样，很了不起，好运，好运，万仙中果然有些门道。”

    盘蜒听她夸张千峰，心下酸溜溜的，说道：“他怎能与我相比？”

    天珑有意试探，须臾间攻势如狂风暴雨，以最刁钻古怪的方位打出，招招出乎意料，匪夷所思。而她将剑意散播出去，宛如大网一般，张千峰仿佛身处万丈高山，东南西北处朔风大作，飘忽不定。他满头大汗，脑中已无其他念头，只将生平所学万般功夫尽数施展开来。

    学武之人，往往精力有限，人心有尽，推崇“贵精不贵多”，专修一、两门武学，练到炉火纯青，便足以闯荡江湖。而若学的太多，不免乱心乱脑，临阵时抉择太多，反而犹犹豫豫，远不如专学专用。然而张千峰身处万仙海纳派中，历经数十年修行，所学武艺何等渊博？虽平素不用，但却详细记忆心中。

    此刻他面临天珑剑法，每挡一招都大感奇特，以往所精熟的绝活，似都派不上用场，非得从脑中翻箱倒柜，掘出最恰当、最适合的招式来，不得稍有差池，否则立时便败在她手上。受天珑逼迫，他尽出潜能，往昔所见所得的武艺，哪怕再如何草草一瞥，也如救命稻草般涌现出来，一见既用，一用既灵。

    盘蜒在旁观战，心下骇然，暗想：“这张千峰虽手忙脚乱，但仍勉强守得下来。换做是我，局面也好不到哪儿去。单以搏斗之技而言，他心思灵动，绝不逊于天珑。”

    他自从与张千峰初遇之后，便一直对此人冷言冷语，揶揄嘲讽，即使曾有并肩作战之谊，仍不禁疏远此人。盘蜒自也不明其中道理，只道是两人天生八字不合，性子针对罢了。

    然则这时他见张千峰与天珑比武，蓦然间若有所思，好似在哪儿见过这人，又曾与他大打出手，在他手下吃过大亏。那人面貌已记不清楚，或许是梦境里头的遭遇，但那人与张千峰皆感悟伏羲天道之法，身法心思渐渐变得越来越像。

    天珑说盘蜒像山，像海，像山海所造的梦。那张千峰呢？他莫非也是盘蜒曾做过的梦么？

    天珑倏然抖动手腕，那狗尾巴草溜溜转圈，张千峰为剑意牵引，不由自主的转了起来，他长啸一声，霎时镇定心思，脚踏实地，连连退开七、八步，方才站稳脚跟，浑身上下已大汗淋漓。两人相斗，皆虚发虚接，不摧尽内力，但张千峰却觉得疲累至极，犹如与绝顶高手比拼内力一般。

    天珑乐开了花，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千峰气喘吁吁，说道：“张...张千峰。”

    天珑看看盘蜒，又看看张千峰，神色古怪，似高兴至极，又似满心烦恼，过了半晌，她道：“很好，张千峰很好，盘蜒也很好。”

    张千峰不知天珑意思，只觉与她一战后，自己心中如打开一扇宝库大门，见到无数奇珍异宝一般。他自知武学修为又更深一层，不禁欣喜，朝天珑躬身作揖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武学深湛，远胜在下，真叫人大开眼界。”

    天珑忽然道：“你功夫直来直去，还是盘蜒更有意思，我决定啦，不是你，而是盘蜒。”

    张千峰愕然道：“姑娘这话何意？”

    天珑兴冲冲的，脸颊通红，颇为振奋，说道：“你不必明白，反正我也不要你。”

    盘蜒也莫名其妙，说道：“两位既已尽兴，咱们这便上路吧。”

    天珑问道：“盘蜒，你要去哪儿？”

    盘蜒道：“我受那黑袍人栽赃陷害，眼下要洗清冤屈。黑袍人或与天剑派有关，我要去找天剑派人物，设法查清此事。”

    天珑奇道：“是那土色绢布么？那玩意儿早丢了好几百年啦。”

    盘蜒道：“我曾对此事算过一卦，见卦象如长剑指天，正应验了‘天剑派’之说，非从天剑派着手不可。珑儿，你家在何处，我这便送你回家。”

    天珑笑道：“天剑派杂种可恶，你要算账，我自然高兴。但有言在先，我两不相帮，最多看看热闹。不过那黑蛆教的人来，我可帮你打架。”

    盘蜒道：“只要你指清楚路，珑儿尽可袖手旁观。无论杀人放火，都是我与张千峰两人的事。”

    张千峰苦笑道：“杀人放火，未免太过。咱俩还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招惹是非。”

    盘蜒道：“我与振英结为伴侣，你便是我丈人老头，怎能不帮我行事？”

    张千峰怒道：“我怎地成了你丈人？若果真如此，你成了我晚辈，我自然要好好管教了！”

    盘蜒“咦”的一声，自知失言，反而矮了一辈，心下不满，怕张千峰咬住此事不放，非要管自己叫儿子，好在张千峰并非这般无聊。

    天珑往草地上一坐，找一木棍，在土上画一幅地图，说道：“咱们眼下在哪儿？”

    张千峰道：“咱们在智慧洲庄严国附近。”

    天珑在图上画了个点，愣愣不语，过了许久，说道：“我那一家，在津国称王，我爹爹是一侯爵，号称拥兵十万。天剑派在各国皆有门馆庄园，有钱的紧。”

    盘蜒道：“天外剑历代门主武功盖世，势力雄厚，与泰家并称中原江湖双雄，原来竟有爵位。”

    天珑道：“山贼土匪罢了，那爵位是后来封的。喏，咱们这儿离津国相差十万八千里，你们找错了出口。”

    张千峰与盘蜒一瞧，各自叫苦不迭，张千峰道：“咱们不如返回万仙，再偷偷摸摸从神藏派天门出去，如此可省下万里之遥。”

    盘蜒道：“眼下万仙里头准炸开了锅，闹得天翻地覆，贸然回去，只是自投罗网，不如由凡间找路过去。”

    天珑突然露出厌恶神色，说道：“我有一哥哥，这人极为讨厌。他那住处离此约莫千里，名叫天禅山庄。你们可先去找他，问出些事来。”

    盘蜒、张千峰齐声惊呼道：“莫非是天禅山庄庄主天心公子么？”

    天珑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说道：“我可指引你们去找他，看看...看看此人现在怎样。”

    盘蜒道：“素闻天剑派小一辈四大公子‘相见倾心’，这位天心年纪最小，但武功听闻超凡脱俗，不知他功夫与你相比如何？”

    天珑怒道：“他如何能与我比？这杂种孬种！我再见到他，非杀了他不可。”

    张千峰忙劝道：“珑儿为何发火？莫非你二人有什么过节么？”

    天珑道：“莫废话，要去找他，我便指路。”

    盘蜒知她在天剑派中定有悲惨往事，否则不会背弃本派，杀人出奔，倒也不便多问，于是说道：“如此多谢珑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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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绿林豪杰恭欢迎

﻿    天珑并不多话，当即领两人出发。离了山，三人风餐露宿，早行夜息，赶得甚是急促。盘蜒卜算数次，只觉福祸难料，心中并无把握，但事已至此，心头食欲如饥饿的毒蛇般翻江倒海，反而令他精神振奋，似有火在体内燃烧。

    一路行进，过了野金山、媚儿桥、天长河，落草原，于曲扬城大江处折转，走了五、六天，已至一河谷，河谷四周遍布人家，甚是热闹，远远又见山上有山庄，藏于竹林之中，草木兴盛至极，似多时无人居住。

    天珑道：“那便是我哥哥天心家了。”

    盘蜒居高临下望去，赞叹道：“此地半隐半俗，闹中取静，当真是好去处。”

    天珑道：“我不要见他，你二人自个儿去吧，若能见着他，不可提起我。”

    张千峰奇道：“那我俩如何找你？”

    天珑笑道：“不必找，不必找，我藏在暗处，自然会出来见你们。盘蜒和我胃口，难不成我还会放跑他么？”

    盘蜒恼道：“在下难吃得紧，还请姑奶奶高抬贵手，免开贵口。”

    天珑道：“不是你，便是千峰哥哥，两人一般好吃。”

    张千峰心道：“这丫头可是跟着盘蜒学坏了？满嘴男女风话。”大是不以为然，有心说她几句，但一则天珑本性不坏，心思坦诚，张千峰实不想多说，二则她武功太高，自己训话，她也未必理睬。

    天珑摆摆手，倏忽间隐没林中。盘蜒、张千峰见状一愣，抖擞士气，朝山庄走去。

    张千峰道：“师弟，咱们虽怀疑此事与天剑派有关，然则并无真凭实据，若如实相问，多半问不出什么。”

    盘蜒道：“天珑说这土色绢布乃是天剑派女祖师传给弟子的信物，各门色彩不同。这分得土色绢布一人走上邪路，被其兄弟诛杀。这绢布引那八臂鼠追杀万仙门人，必然非同小可。”

    张千峰见过绢布，问道：“上头武学虽然了得，但未必天下无敌，那八臂鼠为何非得夺回？”

    盘蜒笑道：“故而这绢布牵扯极深，他们知此物一暴露，咱们便能查出那黑袍人是谁。但咱们需得先下手为强，免得天外剑也被那黑袍人灭了满门。”

    张千峰摇头道：“天剑派何等了得？除了我万仙与那万鬼之外，当世怕再无人有这等能耐。”

    盘蜒道：“外祸不足虑，但内忧却未可知。”

    张千峰心头一凛，问道：“天剑派有内忧么？”

    盘蜒道：“卦象上有此征兆，咱们静观其变吧。”

    走过一大片杏树，忽听身旁脚步急响，有数人排成一列，各个儿流纹黑绸衣，大帽遮脸，拦住去路。张千峰见众人打扮奇特，问道：“众位是何人？为何拦我二人去路？”

    领头一人道：“你二人是什么门派？”

    两人在途中早换了衣裳，此刻麻袍灰衫，头戴斗笠，挡住颜面，衣着上认不出身份。盘蜒道：“乃是练山捣药派，正要去天禅山采些药材。诸位可是绿林豪杰？能否行个方便？”

    首领一抬头，乃是一中年汉子，双目有神，足见内力不弱，他冷笑道：“此路不通，两位请了。”

    张千峰道：“为何此路不通？咱们问你们话，又为何不肯回答？”

    首领一抬手，众人拔出刀来，他道：“区区无名小派，也配要咱们答话？”

    他身旁一矮个汉子道：“山老酒，没准是天剑派的奸细。”

    那山老酒脸色一变，道：“不错，不管如何，先拿了再说！”他一挥手，众汉子一齐冲了上来。

    盘蜒道：“速战速决，全数点穴！”

    张千峰点一点头，袖袍一转，宛如旋风，有数人手腕中招，内力传遍身躯，霎时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他本就在凡间罕有敌手，近年来武功长足进展，与凡人过招，当真轻而易举，如捉弄蜗牛一般。

    盘蜒拔出刀来，刀锋连点，无声无息间，十人先后中刀，刀上似有雷电，一触即麻，却不伤躯体，刹那间翻身躺倒。那山老酒目瞪口呆，身子哆嗦，握住单刀，想要逃跑，但又知定逃不掉。

    盘蜒道：“抛下兵刃，给我跪下，双手抱在脑后。”

    那山老酒并非无胆小卒，但眼前敌手武功太高，施展起来宛若妖法，山老酒吓得发懵，只得乖乖听话。盘蜒手掌按在他脑袋上，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废话，不许迟疑，不然我掌心吐力，要你不死不活，这辈子便成了白痴。”

    山老酒大喊道：“我说，我说，大侠...那个神仙饶命，小人...家有老小，嗷嗷待哺。”

    盘蜒笑道：“是啊，你若死了，你老婆不免嫁做旁人，你儿子女儿日子难过，皆是你不听话所致。”

    山老酒道：“是，是....小人听话。”

    盘蜒道：“你们是何门派？为何聚集在此，拦路打劫。可是见我身旁这人像个娘们儿，想要劫色？”

    张千峰怒道：“你好好问话，什么乱七八糟的！”

    山老酒道：“并非...想要劫色。咱们本是开山派的，受金宗大哥所邀，来此....作客罢了。”他以为盘、张二人乃是天剑派的帮手，哪敢再说出实情？

    张千峰沉吟道：“金宗？可是江湖人称‘红衣金冠’的魏金宗魏大侠？”

    盘蜒登时也想起此人来，万仙门曾收录此人事迹，说此人‘技艺不凡，勇猛过人，于蓬莱、泽江之地享福立威，广受敬畏。’

    山老酒抬头道：“是了，是了，正是这位魏大侠。”

    盘蜒道：“魏金宗身在蓬北，为何会来这苔南之地？又为何要找天剑派的麻烦？”想了想，又道：“可是与此地的天心公子有什么过节？”

    山老酒急道：“这位大仙有所误会，咱们哪儿有什么过节？又怎会找天剑派麻烦？”

    盘蜒掌上运功，山老酒霎时双目充血，浑身剧痛，无法忍耐，他厉声惨叫道：“我说，我说，我说！魏大侠曾被天剑派天心公子打伤，夺走重要事物。大伙儿...大伙儿来替他报仇。”

    盘蜒收摄功力，张千峰朝他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一旁，张千峰道：“那魏金宗武功极为了得，号称蓬北无敌，交情极为广泛，有他在此，咱们想要找天心问话，想必大大不易。”

    盘蜒道：“且问问他有多少人手，但多半问不出来。”他又走到山老酒面前，问道：“你守在这儿，封锁道路，便是为了堵截天剑派援军么？魏金宗共邀了多少人来？”

    山老酒道：“玉京派，双豺派，倾乐帮，西坞坊的西四娘，少说也有十来个帮派。咱们开山派玩意儿不错，魏大哥让咱们守住这西路，若见着天心...天心少爷，非捉住他不可。”

    张千峰笑道：“不错，阁下武功极高，正是那天心少爷敌手。”

    山老酒脸皮一红，知道张千峰正嘲弄他，自己手上这点本事，在此人面前与蚂蚁毫无不同，他道：“咱们本该通风报信，见两位人少，想要先立一功，谁知两位功夫这般高强。啊！啊！莫非两位之中，便有天心公子在么？”

    盘蜒有意捉弄，问道：“你怎知咱们身份？见识当真不差。”

    山老酒哈哈一笑，有些得意，说道：“都说那天心公子一张脸出了名的俊俏，两位都好看的紧，老子...小人也不瞎，如何能瞧不出来？”

    盘蜒拍拍张千峰肩膀，说道：“我身边这位，便是人称‘玉树临风花枝展，红·杏·出·墙寒梅搔’的‘花心太岁’天心公子了。”

    张千峰气往上冲，但眼下两人相互照应，不可拆穿，唯有硬生生忍住，哼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山老酒惊呼一声，说道：“小人眼瞎心蠢，不知是公子驾到，多有冒犯，还请...还请公子恕罪。”

    盘蜒道：“你们好大胆子，我天剑派江湖上何等声威，那魏金宗纵然了得，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又怎敢欺到咱们头上？莫说十大派，二十大派，便算百大派联手，天剑派又有何惧？”

    山老酒苦着脸道：“咱们开山派一贯对魏大哥言听计从，也是没有法子。其余门派缘由如何，咱们也不清楚。哎，总之一言难尽，我瞧大伙儿都气呼呼、兴冲冲的。”

    盘蜒转头问道：“公子爷，咱们眼下又该怎么办？”

    张千峰没好气的说道：“便由你想法子，我天心懒得很。”

    盘蜒点了点头，在众人身上一拍，登时全数转醒。盘蜒道：“我刚刚那一掌，叫做‘厉鬼挖喉’，侵入经脉，若不得我消解，三日之后，喉咙便烂出一个个小洞，又涨又痛，吃不下饭，无法入睡，却无法死去，真如厉鬼索命一般。诸位如不听话，这掌力发作出来，其中滋味儿，诸位可想试试？”

    众人领教过盘蜒与张千峰神功，霎时魂飞魄散，哪里敢强硬？忙不迭嚷道：“自然全听大仙吩咐。”

    盘蜒便除下两件黑袍，自己与张千峰换上，替了其中两人，大冒挡住脸颊，对山老酒道：“你若想讲义气，到了人群中便大喊大叫。莫说届时逮不住我二人，就算真逮住了，那‘厉鬼挖喉’一生效，嘿嘿，这叫做生不如死，死不停歇。”

    众人虽是江湖好手，但并非侠义中人，终究自己性命要紧，无不连声答应，不敢抗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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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鸳鸯大盗劫镖来

﻿    张千峰将那被替两人打昏在地，藏在草丛中。盘蜒命山老酒领头，行向山庄方向。到了山庄之外，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齐集在空地上，皆是江湖豪客，身携兵刃，打扮各异，东南西北皆有。群雄见山老酒回来，也不在意。

    只见山坡上挺立一人，身形壮大，满面虬髯，穿一身黄色长衫，甚是威风。那人瞧见山老酒，说道：“山老弟，我正要派人找你，不料你自个儿回来了。”

    盘蜒低声道：“好好回话，莫要露出马脚。”

    山老酒无可奈何，答道：“大哥，道上一切太平，我便回来瞧瞧。”

    有一身穿轻纱薄衫的女子道：“魏大侠，这山庄只怕有好几年没人住了，房屋里头都已长草，文书兵刃，全数不见。我瞧大伙儿白来一趟。”

    张千峰瞪了山老酒一眼，说道：“原来你们早搜过庄园了，怎地先前不说？”

    山老酒急忙低声道：“咱们什么都没找着。”

    魏金宗道：“这山庄之下，未必没有密道，只是咱们一时发觉不了。如今天剑派流年不利，树倒猢狲散，那天心小贼在津国待不下去，非回来住不可。”

    盘蜒与张千峰吃了一惊，心想：“为何说天剑派流年不利？莫非遭遇灾祸了么？”

    人群中也有人不知，便有一短衫大汉奇道：“魏大哥，咱们三子派受你大恩，你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自身性命也顾不上了。压根儿不曾想那敌手何等厉害。”

    魏金宗点了点头，说道：“思三弟果然义气深重，哥哥我铭记在心。”

    那大汉又道：“只是大哥说那天剑派自己倒霉，本派上下兄弟，不由得都稍稍松了口气。不知天剑派遭了什么难？他们既然与大哥有仇，不如说出来，让大伙儿开心开心。”

    此言一出，人群中吵闹起来，有不知情者同样发问，而知情者嗤之以鼻，骂他耳目不灵。

    魏金宗笑道：“思三弟久居青谷地，消息不通，这也怪不得你。若非天剑派自个儿倒行逆施，乱成一团，我怎会莽莽撞撞的与天剑派为敌？即便我自个儿不怕，总不能连累这许多为我卖命的兄弟姐妹啊？好，那我便再将此事说个明白。”

    群雄安静下来，聆听魏金宗说话。

    魏金宗说道：“约莫三年之前，我在佳人河接了一桩差事，帮梅花镖局的梅兄弟保镖，护送之物乃是一红漆盒子，要送往莱东岛岛主手中。”

    又有一披发头陀笑道：“那盒子中是什么物件，如此要紧？竟需红衣金冠魏大哥亲自护送？”

    魏金宗沉默少时，说道：“那盒子中乃是一柄匕首，名曰‘虚度光阴’。”

    盘蜒轻呼一声，对张千峰说道：“这‘虚度光阴’乃是古时极为有名的宝剑，万仙书中曾有记载。”

    张千峰登时也郑重起来，说道：“我读过师弟所编书册，听说这匕首上有神灵庇佑，诡异难测。莫非这魏金宗所保的‘虚度光阴’便是那神剑么？”

    盘蜒道：“不知真假，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群雄之中却无人知此剑厉害，纷纷说道：“这匕首想必有些门道，不然莱东岛岛主不会如此郑重。”

    魏金宗叹道：“我既然管上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众所周知，莱东岛岛主是我丈人老头，这便成了我自家之事，岂容有失？”

    众人听他说的坦诚，无不大笑起来。

    魏金宗道：“咱们到了佳人河畔，见景致不差，气候凉爽，便在河边喂马歇息。便在这时，只见路边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俊美，女的娇美，衣着打扮华贵的很。我身旁有一兄弟说道：‘这男女若是劫匪倒好，咱们反将他们捉住，女的可好好惩治一番。便让那男子瞧着，加倍刺激。’”

    有一花白胡子的胖大老者叹道：“魏老弟，那便是天心公子与他那老婆么？你那兄弟这般说，可非惹出祸来啦。’”

    魏金宗连连摇头，说道：“关老哥有所不知，咱们在道上行走的，途中无聊，嘴上说说，可万万不会真如此无耻。大伙儿离得这般远，料想那二人也听不见此话。更何况那女子穿的甚是放·荡，胳膊在外，胸口半露，大腿根子甚是光滑，便是青楼女子，也不能穿成这样出来啊？”

    群雄齐声骂道：“是了，这女子不要脸面，那天心公子更是荒唐。”

    魏金宗道：“咱们心下留上了神，那两人果然走了过来。那男子极为无礼，说道：‘虚度光阴便在你们手上？我乃天剑派天心，此物本是我天剑派挖掘出来，被人盗走，如今正要讨还。’我心中有气，大伙儿也全数动怒，于是拔刀在手，围住两人，喝骂斥责，便要动手。”

    众人见魏金宗神色不豫，都知这一仗打下来，只怕他们败得极惨。

    果然听魏金宗道：“那天心口舌伶俐，说咱们倚仗人多，不是好汉。要与我单打独斗。我如何能忍？便挥单刀与他过招。唉，此人剑法果然厉害，五十招之后，我被他一剑刺中胸口，剧痛之下，脑袋发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先前那轻衫女子问道：“那天心公子当时多大年纪？”她语气甚是激动，眼神憧憬，仿佛多偏向些那天心公子。

    魏金宗微觉不满，说道：“他甚是高大，瞧来二十岁总是有的。”

    盘蜒不以为然，想道：“天剑派‘相见倾心’四大公子相传皆不过二十三岁，这天心年纪最小。而三年之前，他并未成名，怎能有二十岁年纪？”

    魏金宗又道：“天心与他身旁那婆娘以为我死了，便不再理我。等我醒来之后，身旁那些兄弟已全数丧命。也是我魏金宗胆小怕死，不敢逗留，便包扎伤口，跌跌撞撞的逃离了那河岸。唉！唉！唉！”

    他连着三声叹息，语气颓丧至极，似悔恨极深，难以忘怀。

    那白胡子老头道：“魏老弟何必自责？咱们江湖中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英勇奋战，不敌倒地，谁又能够怪你？那些兄弟全数死了，你独自逃亡，也在情理之中啊。”

    魏金宗苦笑道：“我便是忘不了那一败。”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怕大伙儿笑我。遇上那天心之前，我魏金宗一身玩意儿当真不坏，走南闯北，无论是江洋大盗，还是一派之长，都不曾胜得了我。败给他之后，我痛定思痛，隐居家中，苦练功夫，便是要讨回这口气，找这天心报仇雪恨。”

    有一矮个和尚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魏大哥的修为，想来此刻已有必胜把握了？”

    魏金宗道：“那是自然。我叫大伙儿前来，乃是为了提防他叫天剑派帮手，否则便与他单打独斗，非将这狗贼宰了不可。”

    人群中有女子吵嚷道：“杀了倒也不必，让他领些教训，便就是了。”

    魏金宗哈哈一笑，说道：“诸位姐妹如此心软，倒让魏某好生难办。”

    便在这时，有一道士走到魏金宗身边，面向众人，朗声说道：“我渔道人来此，却非因为私怨，而是这天剑派作恶多端，决不能放纵。咱们今个儿如能杀了天心，自然绝妙。如找他不得，便再纠集同道，赶往津国，总而言之，非要将天剑派上上下下杀的一干二净，以绝后患。”

    魏金宗点了点头，说道：“咱们替天行道，本非如此不可。”

    一中年女子嚷道：“渔道爷，天剑派怎地惹你了？为何要做的这般绝？他们是名门大派，统领津地武林，也不听说怎么伤天害理了。”

    渔道人道：“桂夫人，你可曾听说过‘黑蛆教’么？”

    桂夫人闻言有气，尖声道：“这教派无恶不作，大伙儿大多吃过苦头，真比万鬼更惹人愤恨。我说它没准儿便是万鬼扶植起来的。”

    盘、张二人身躯一震，不禁全神贯注，竭力运功，听那道人所言。盘蜒心想：“这黑蛆教看似一贯隐秘行事，想不到早已臭名远扬了。”

    渔道人说：“本来这黑蛆教神神秘秘，这儿抢生意，那儿做买卖，手段厉害，大伙儿不知虚实，便欲除害，也无从下手。然而近来得了消息，这黑蛆教竟是天剑派一手所创，替天剑派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捞些黑心的金银财宝。”

    群雄中倒有一半不知，同时喧哗起来，魏金宗提气说道：“且听渔道爷说完。”又将众人声音压了下去。

    渔道人笑了笑，又道：“诸位可知这三年来，天剑派中祸起萧墙，瘟疫流行，接二连三的死了名宿好手？他们虽瞒的严实，但消息终于传了出来，天剑派的天舞、天骄、天神、天德等顶梁柱一个个儿病死，如今又有消息，连那掌门天秋也病的不轻。嘿嘿，这天外剑虽超卓于世，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曰‘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得意了千八百年，终究有倒大霉的一天。”

    桂夫人又问：“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们是黑蛆教啊。”

    渔道人说：“正是这天剑派屡遭噩耗，乱了分寸，做事便露出马脚。半个月前，黑蛆教挑了滚地鼠帮，无意中落下兵刃，正是天剑派独门独用的宝剑。又有一得罪黑蛆教的帮派重山派遇害，也有活口见天剑派动手杀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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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把酒与君同欢喜

﻿    盘蜒低声道：“张老兄，你怎么看？”

    张千峰行走江湖多年，稍一思索，答道：“此事澄清的太过容易，莫非有什么阴谋么？”

    盘蜒道：“正是。那黑袍人想要栽赃给我，只怕其属下不得消息，自作主张，却有意栽赃给天剑派，引咱们万仙将天剑派毁了。”

    张千峰叹道：“那黑袍人心思缜密，步步抢先，不留丝毫罪证，咱们本来境况颇为不利，谁知其属下自乱阵脚，反而将此事引到天剑派上去了。这么一来，即便此刻闹到宗主面前，咱们也有转机。”

    盘蜒笑道：“如此看来，这黑蛆教与天剑派真有不小的仇，否则为何急于加害？”

    这儿的江湖人物，各个儿都几乎与黑蛆教有仇，又大多是快意恩仇的豪客，听渔道人说出实情，接连怒吼道：“原来竟有此事，那咱们非找天剑派算账不可了。”

    忽听得庄园内一棵柳树上有人格格一笑，声音稚嫩娇柔，宛如幼童，群雄登时察觉，目光闪亮，望向声音方位。魏金宗高声道：“可是天剑派的兔崽子到了？”

    众人本极为紧张，听魏金宗口出不逊，不由得放心下来，有人哄笑道：“藏头露尾的，可不是兔崽子，而是兔儿爷吧。”

    此时天色昏暗，那柳叶中蓦地飞出一物，正中那笑骂之人印堂穴，那人闷声不响，一头栽倒。

    有人忙将他翻过来一瞧，只见他眉间一道血痕，暗器透脑而过。那高大柳树离此人少说二十丈远，扔暗器的手劲准头皆骇人听闻。

    魏金宗不禁一凛：“这人功力如此之深，莫非是天剑派的祖宗？”虽然畏惧，但仍大声道：“暗箭伤人，不算本事。你若再不出来，可别怨咱们放火烧树了。”

    只听一男子笑道：“魏金宗，你倒也命大，当年那一剑刺不死你，如今又来送死了？”

    魏金宗听清此人语调，不正是当年那天心公子么？他勃然大怒，说道：“你若有几分胆量，便出来与我一决胜负！”

    说完此话，双方皆长久不语，魏金宗一方心下忐忑，怕敌人又扔出暗器，而那天心公子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半晌，柳条摇动，只见一俊俏的公子哥儿，怀抱一柔美如水、媚眼朦胧的少女缓缓飘落在地，他怀抱一人，浑身真气流动，落地时寂静无声，这手轻功一显，群雄不由敬服。

    盘蜒看看那天心公子，年纪在二十四岁左右，当真风流倜傥，相貌堂堂，而那少女蜷成一团，红衫蓝裙，如百花齐放，艳丽无比，她嘴里呢喃，满脸羞红，露出长腿、双臂，肌肤当真娇嫩柔弱、吹弹可破，仿佛一触即碎的玉器一般。

    张千峰皱眉道：“这两人喝了酒，天心公子将这少女灌醉了。”

    盘蜒笑骂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两人先前只怕还做过那好事。他们在树上看戏，口不闲，手不停，当真逍遥快活。”

    张千峰低声道：“如今他二人孤身陷入重围，若局面不利，咱们当救他们一救。”

    盘蜒点头道：“一应言谈，由我代劳，老兄坐享其成便可。”

    张千峰笑道：“可别再让我冒充旁人便行。”

    那山老酒吓了一跳，望向两人，神情不快，盘蜒道：“我便骗了你，向老弟道个歉。老兄可知足了？”

    山老酒忙道：“岂敢，岂敢。”毕竟性命在盘蜒一念之间，无论如何不敢揭穿此事。

    天心大咧咧的说道：“魏金宗，你嘴上说要单打独斗，可实则胆怯的很，没种的很，若不找上百来人，自个儿是不敢前来的。”

    魏金宗冷冷说道：“多说无益，且瞧瞧咱俩谁是孬种。三年前你夺我一枝镖，杀我兄弟，今个儿我便要讨还公道。”

    天心哈哈大笑道：“讨还公道？那‘虚度光阴’不也是你偷偷摸摸潜入我山庄之中，杀人劫走的么？”

    魏金宗稍觉理亏，更是大怒，喊道：“你反咬一口，当真不要脸了！如今力强者胜，更无其他道理。”

    天心拔出长剑，那剑身上满是螺纹，银光闪烁，外观奇特至极，他道：“好一个力强者胜！”

    魏金宗曾败在此人手下，此战为报这奇耻大辱，已是毕生荣辱所系，不敢稍有怠慢，上手一招“归字诀”，前冲过去，单刀一挑，刀势极为刚猛，宛如恶虎一般。

    天心怀抱少女，施展不开，却也不愿放下，稍稍挪步，架开那一刀，身子微微一晃，奇道：“三年不见，你这功夫怎么练得？”

    魏金宗狠狠道：“这便是我莱东岛的龟寿心诀，我得岛主真传，如今已练到至高境界。”

    天心道：“好！”那我便与你好好比比。长剑陡出，剑招如行云流水，内劲如狂风涌动，魏金宗招式不及此人巧妙，但内力上稍胜一筹，两人你来我往，渐渐陷入缠斗。

    天心忽然转了几个圈子，手腕发力，将魏金宗逼得狼狈不堪，自己身子也不由剧烈晃动，那少女娇滴滴的说道：“你抱着我毫不舒坦，放我..放我下来吧。”虽是平平常常说话，但声音抑扬顿挫，极为悦耳。她容貌未必及得上陆振英、雨崖子，与东采奇、吕流馨各有千秋，只是浓妆艳抹，加上十二分的柔软，十二分的天真，竟生出十二分的诱·惑。

    天心哈哈一笑，在她唇上一吻，放她在地。如此一来，他脱去重压，身法霎时又快了不少，忽而一招“寒波漾漾”，剑招飘忽，忽而又一招“纷纷断肠”，招式凌厉。魏金宗空有一身内力，却逐渐无用武之地，被天心逼迫得极为狼狈。群雄一见，无不担心。

    少女嘻嘻笑道：“天心哥哥，他比上回好的多啦，你再让让他，让我多瞧瞧你使剑的英姿。”

    张千峰道：“这天心公子名不虚传，在凡间得享大名，绝非幸致。”

    盘蜒皱眉道：“他悟性虽不错，剑上灵气也不缺，但比起天珑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张千峰道：“他年纪尚轻，能练到这般境地，已是不错了。天外剑的长辈或许功夫远胜于他。”

    盘蜒笑道：“就算比他厉害十倍，也未必是你我对手，如此看来，这天外剑除了天珑之外，其余人也没那么邪乎。”

    张千峰苦笑道：“你说的虽是实话，但未免太狂妄自大了些。”

    盘蜒道：“既是实话，有何狂妄？咱们万仙本不就该如此德行么？”

    天心猛地往地上一躺，魏金宗见有机可趁，大声呼吸，一刀砍落，谁知天心陡然朝前滑动，已至魏金宗身后，在他身上一推，魏金宗一个踉跄，险些摔个跟头。天心笑道：“老兄当再去练个十年，咱俩还能斗得更久些。”

    少女伸伸懒腰，说道：“你不该说这等气人的话，人家明白你在让他，该有多伤心难过？”

    群雄听她冷嘲热讽，无不大怒，那渔道人喝道：“先将这雌的拿了，要那天心束手就擒。”

    数人当即领命，手执兵刃，一齐冲上，架住那少女脖子，张千峰眉毛一皱，正要出手，盘蜒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张千峰道：“都什么时候了...”

    话音未落，那少女手中忽然多处一柄短剑，她掌心一摊，那短剑化作蓝光，绕了一圈，扑哧扑哧几声响，那几人齐腕断裂，大声痛呼，霎时鲜血喷溅而出，就在血水要碰上她的瞬间，少女一翻短裙，内力如风浪一般挡在前头，身上竟未沾染一滴。

    她接过匕首，朝上飘开，如被线牵引一般，轻盈落在那天心身旁，轻轻捏他一把。

    天心长笑一声，嗖嗖刺出三剑，剑意悲凉，有如残叶，但蕴含肃杀剑气，魏金宗惨叫一声，避过要害，但腿骨已伤，一时站不起来。若非他武功不弱，这三剑已将他刺死。

    少女顽皮发笑，腻声道：“天心哥哥，好一招‘如隔三秋’。”

    张千峰与盘蜒凝视那少女，心头大震，张千峰暗想：“这少女武功比那天心当真高出十倍，她又是什么来头？”盘蜒心想：“刚刚她那一捏，将功力传到天心身上，令他剑法更强，一举取胜。”

    群雄虽然人多，但见这少女武功太过神奇，一时心慌意乱，战战兢兢，竟无人再敢言语。

    少女“呜”了一声，纤臂挡住脸面，露出一双大眼，怯生生的说道：“这些人闷闷的，好生可怕。”

    渔道人扶起魏金宗，颤声道：“算你天外剑武功高强，然则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天外剑纵然再如何猛恶，武林中也必有英雄豪杰来找你们算账。贫道在万仙之中也有靠山，总要你天剑派满门不得好死...“

    少女哭哭啼啼的说道：“天心哥哥，他们好凶狠呢，总说要杀我天剑派。”

    盘蜒擅长揣测旁人心思，暗想：“这少女并非真的害怕，而是装出胆怯，她心中实则舒服着呢。”

    天心淡淡说道：“好妹子，那还不容易？一个个全数杀了。杀到人人害怕，自无人再敢吓唬你。”

    就在此刻，盘蜒与张千峰心中一动，只觉群雄圈外，又有许多人围了过来。盘蜒回头一瞧，见众人身穿黑衣，手持黑色铁棍，奔行极为迅速，他心头一紧，对张千峰道：“正主儿来了。”

    张千峰微微颔首，说道：“是万鬼么？还是黑蛆教？”

    盘蜒道：“是黑蛆教的。小心那黑铁棍，碰上便死，绝无还价。”

    那少女自也察觉，却不知来人是谁？她道：“凶道士，你们又有帮手了么？”

    渔道人奇道：“大伙儿都在此处，哪里还有帮手？”

    忽然间，夜空中一道火光闪过，乃是一红色人影，那人手掌一挥，红剑掠去，天心脑袋断裂，身子泊泊冒泡，瞬间化作热油。那少女顿时心胆俱裂，痛哭流涕，喊道：“哥哥，好哥哥！这....”

    凶手啪啪打了她数个耳光，下手颇重，少女昏死过去。凶手仍要再打，张千峰、盘蜒抢上前去，喊道：“手下留情！”那凶手哼了一声，将少女扔给张千峰，身形一晃，消失不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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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并肩作战立功德

﻿    盘蜒虽未看清那凶手面貌，但从身形手法看来，定是天珑无疑，他惊疑不定，寻思：“为何天珑要杀她哥哥？又为何要掌掴这少女？莫非她哥哥曾做过对不住她的事？”

    张千峰自也认出天珑来，他看看怀中少女，轻捏她人中，传入真气，这少女嘤咛一声，登时醒来。张千峰问道：“姑娘，你没事么？”

    少女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匕首腾空而起，化作蓝光，迅如飞矢，刺向张千峰脖子。这匕首锐利异常，动向又颇为奇特，实乃当世一等一的厉害暗器，且发出时离张千峰近在咫尺，当真难以抵挡。

    但张千峰不久前曾与天珑过招，于武学道理领悟更深，见状虽惊，手掌却随之而动，在面前一竖，掌力隔空盘旋，化作伏羲八卦阵法，那匕首转了个圈，势头消解。张千峰手指一弹，那匕首飞向一旁，盘蜒将其接住。

    突然间，那少女使出掌刀功夫，切向张千峰缺盆穴，掌力化作无形长剑，势头极为险恶。她这招虽颇为厉害，可也远不及天珑。张千峰再点出手指，朝向她神门穴，少女惊呼一声，迫不得已，只得缩回纤臂。她稍一停顿，双手攻势如潮，怒突凶卷而至，张千峰喊道：“姑娘，我并非坏人！”单手使阴阳天地掌，与少女斗了十招，终于以一招‘负心薄幸’，又点中她膻中穴。

    少女惨叫一声，身躯急震，身子软若无骨。盘蜒在旁笑道：“她是患了怪病么，天生比旁人娇贵许多。”

    张千峰叹道：“她见情郎被杀，岂能不恨？又岂能硬挺得住？”

    场面陡生变数，群雄见突然冒出三人来，其中一人杀了天心公子后逃脱，另两人捉住那少女，尽皆大奇。魏金宗忍住伤痛，由左右搀扶，拱手说道：“不知两位高人高姓大名？这般出手相助，在下深感大恩。”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姓名无足挂齿，诸位小心，有敌人正赶过来。”

    话一出口，群雄背后有人喊道：“恶贼杀了天心公子，咱们黑蛆教非替他报仇不可。”众人大惊，回头去看，只见十八人身穿黑衣，黑棍在手，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宛如饿狼野鬼一般。群雄脸上变色，都想：“天剑派果然是黑蛆教的幕后主使。”盘蜒、张千峰则暗道：“这黑蛆教演技如此拙劣，语调竟半点也不伤心。”

    盘蜒低声道：“他们听得魏金宗前来寻仇的消息，想要搅乱局面，落实天剑派罪名。”

    张千峰点头道：“或许还想一举两得，杀了天心公子。哼，如今他们可得偿一半心愿，但另一半却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盘蜒忙道：“他们扯上天剑派，咱们也不必管。”

    张千峰摇头道：“天心公子已死，万不能再让天剑派蒙上不白之冤。”朗声说道：“我天剑派与黑蛆教并无关联，更不识得你们是谁。你们想要挑拨离间，惹天下群雄围攻我天剑派，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黑蛆教众闻言，眼神更是凶狠。群雄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们眼见此人同伙下狠手杀死天心，又见他制服那武功高强的少女，这人怎能是天剑派的？又有人当即想道：“听闻天剑派中四大公子争夺掌门之位，内斗甚是激烈，这两人定是其余公子的手下。”

    那少女睁开眼来，睫毛颤动，凝视张千峰，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张千峰也不理睬，又道：“大伙儿当心，这黑蛆教手中黑棍狠毒至极，一触既死，大伙儿速速逃去，由我等对付这些恶人。”

    盘蜒长叹一声，骂道：“你这笨蛋，如今这事儿可揽到咱们头上了。”

    渔道人喊：“大伙儿也不是没骨头的懦夫，黑蛆教自来寻死，大伙儿便送他们上路！莫管规矩，将他们乱刀分尸！”

    群雄高声呼喊，杀心顿起，抄家伙冲向那十八个黑衣健者，当先一黑衣人喝道：“既然如此，全数杀了，不留活口。”十八人当即迎击，黑棍打出，棍法精妙，威力更是惊人，无论何人，只要稍稍一触，立时倒地身亡，绝无挽救余地。群雄初时此起彼伏，你跟我随，群起而攻，死了数十人之后，无不心惊肉跳，霎时胆气全无。

    有人惨叫一声，抛了兵刃，快步而逃。有人起头，旁人更是忍耐不住，慌不择路，拔腿就跑。顷刻间群雄溃不成军，哭爹喊娘的四散逃窜。

    黑蛆教首领命人堵住山谷出口，见到来人，棍棒点出，中者立毙，无一幸免。有豪杰意图翻山，也被黑蛆教拦住去路，只得折返。约莫二十来人被困在角落，挥动兵刃，垂死挣扎。

    张千峰见盘蜒并无相救之意，急道：“你难道就任由他们死了？”

    盘蜒摇头叹气，说道：“黑蛆教仍有援军，救了也是白救，反而耽搁时机，不如咱们趁早溜走。”

    张千峰怒道：“便是救出一人，也是一条性命，你怎知黑蛆教布置？你照顾这姑娘！”

    盘蜒冷哼一声，说道：“那你便放了她，由她自生自灭。”说罢身形一动，朝战场奔去。

    张千峰道：“姑娘，在下绝无敌意，更非你的仇敌，此地不宜久留，你当自便。”大拇指一弹，解开她穴道，放她下地，身法前冲而去，快如疾风一般。

    黑蛆教众人步步紧逼，但提防群豪暗器，一时也不冲上。忽然间，盘蜒闪身而至，拍出一掌，掌力如同大火球般砸落，乃是五夜凝思功的火怪掌，借助幻灵真气，火焰虚增，更是广泛数倍。众黑衣人骇异无比，朝两旁躲闪，轻功大是不凡。

    盘蜒这一掌落空，有四人点出黑棍，动作迅猛，整齐有力，各个儿武功皆不逊于万仙游江层弟子，手中兵刃更有一击致命之险。

    盘蜒掌缘布满幻灵真气，在一黑棍上一切一抹，夺下一根来，那人虽然惊讶，随后冷笑一声，以为盘蜒自不量力，转眼便被棍上邪术所害。盘蜒也还以冷笑，黑棍点出，正中那人头颅，打的脑浆迸裂。其余三人惊呼起来，阵脚大乱。盘蜒先推出一掌，掌中驱使魂魄，扰乱那三人心神，又再出三掌，也将三人击杀。

    盘蜒急忙扔掉黑棍，麻痹掌心黑蛆，手上一阵麻痒，见零零星星的蛆虫掉落在地。他一转眼，见张千峰也与数人缠斗。其中有三人武功极高，可比肩万仙渡舟层弟子，张千峰还得提防他们兵刃。

    他观战片刻，倏地有五人抢上，朝盘蜒袭来，手中黑棍分成阵型，锁住盘蜒脚下手上。盘蜒拔出金刀，刹那间刀光如水，纷纷扬扬，将那五人逼退。这五人功夫比那四人稍胜，且外围又有三人守着，随时上前夹攻。盘蜒以掌力击出，那五人便以棍棒格挡，自己的催魂掌力已奈何不了他们。

    盘蜒竟生出惊佩之情，暗想：“定是那黑袍人吃了我的亏后，想出应付之道来。这黑棍攻守一体，真乃造化奇物。他们怎地认出我来的？”

    就在这时，一旁张千峰使出天琴云弦掌，掌力扭转，宛若星落，只听砰砰数声，当前两人守备落空，被打中要害，顿时口吐鲜血而亡。他这掌力几年来大有长进，一掌中已有数股力道，分分合合，攻敌不备，成了他一门举世罕见的护身绝学。

    盘蜒一见，心生较劲之意，脚踏数步，顷刻间动作如同蛇形，在敌人之中穿插盘绕，飘渺难测。黑蛆教众不料他突然变招，一时转来转去，追逐盘蜒。盘蜒陡然停步，但人影仍往前冲，敌人被他所迷，浑然不觉，盘蜒两掌拍出，那两人浑身冻僵，抽搐而死。

    张千峰道：“师弟好俊的掌法！可要我来帮你？”

    盘蜒脚下急动，躲开数招，再去看他，只见张千峰面带微笑，却皱着眉头，身旁躺着数人尸首。盘蜒看他掌心发黑，竟已碰上那黑棍，此刻正运功抵挡。盘蜒暗骂道：“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我让他躲那黑棍来着。”

    他急于救人，不再留手，忽地掌中拍出一股白雾，刀上亮起一团强光，众人眼睛一蒙，顿时睁不开眼，看不清人，盘蜒施展太乙幻灵掌功夫，算定敌人方位，倏然打出五掌，将五人打的胸骨粉碎，真气入体，心跳立停。他再一扬袖袍，收摄内力，幻象由此消退。

    张千峰瞧得心驰神摇，说道：“真乃奇幻百出，神鬼莫测，这掌法叫什么名目？”

    盘蜒蹿了过来，捏住张千峰手腕，见那黑气已过间使穴。盘蜒怒道：“我让你小心，若我不在，你小命已然丢了。如今你这条手臂......蠢货，蠢货！”张千峰功力远胜过召开元两人，那两人转眼已有性命之忧，张千峰仍可抵御那黑蛆，但也不过稍稍延缓死期罢了。

    张千峰见他动怒，不敢顶撞，苦笑道：“我不料那人功夫如此高强，一时不查。师弟可有解救之法？”

    盘蜒道：“剁掉这手掌，便可救你一命。”

    张千峰叹道：“好在咱们万仙自有妙法，断了手掌，百来天便长出来了，不至于终身残疾。”

    盘蜒“哼”了一声，催幻灵真气，裹住张千峰伤处，催眠那黑蛆，说道：“运功将蛆虫逼出。”

    张千峰依言而行，不多时掌心裂开一条口子，数十条黑蛆顺着鲜血滚滚翻出。张千峰松了口气，抹汗道：“多亏师弟，这条胳膊总算是保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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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落花有意随流水

﻿    盘蜒低声怒道：“你要做好人，当大侠，但需得量力而行，黑蛆教这黑铁棍杀人于弹指之间，稍有不慎，我二人都得丧命于此。舍己救人，实乃愚蠢之极。”

    张千峰被他所救，还嘴不得，只能叹道：“师弟教训的是。”又对活下来的武人说道：“大伙儿速速散去，钻入林中。敌人还有后援。”

    群雄见两人身手，真想不到世上有如此神奇的武功，不禁千恩万谢，魏金宗喊道：“两位大侠神功盖世，还请告知姓名，魏某性命皆拜两位所赐，这辈子当两位菩萨跪拜。。”

    张千峰暗想：“我若不答，未免瞧不起人了。”于是说道：“我乃万仙张千峰，这位是我师弟盘蜒。”

    盘蜒怒道：“我被万仙通缉，你这不是害了我吗？”

    张千峰本也是好意，让盘蜒也得些功劳，闻言稍稍一愣，说道：“若真有追兵，咱们远远躲开，那人未必找得着咱们，迫不得已，只能动手。”

    群雄都想：“他万仙搞什么名堂？为何也似有惨烈内斗？”

    魏金宗道：“谁敢泄露恩公姓氏，便是乌龟王八蛋，老子要是知道，非将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众人忙道：“不说，不说，死也不说。”

    群雄当即作鸟兽散，盘蜒查看黑蛆教众人死尸，见各人面目上罩着黑烟，不由窦疑丛生。张千峰沉吟道：“这黑蛆教哪儿来这许多高手？那黑铁棍又是从何而来？”

    盘蜒摇头道：“那八臂鼠武功极强，不在你我之下，只想不到除他之外，仍有这许多强敌。”

    忽然间，黑蛆教黑棍变化，还原成寻常铁棍。尸身上黑烟也渐渐消退，露出一张张常人面孔。张千峰看了一眼，脸上变色，说道：“他们都是万仙门人！”

    盘蜒“啊”地一声，问道：“当真？是哪一门派的？”

    张千峰道：“都是九歌派的，海纳派中有女弟子与他们结缘，我见过其中一、二人。”

    盘蜒急急思索，说道：“关键之处，在于那黑烟。这黑烟可增长他们功力，操纵他们心神，也可将他们所见所闻传回给那黑袍人。先前我出幻灵掌击毙四人，后五人立时有应对之法，定是那黑袍人暗中遥遥教唆的。”

    张千峰望着那几张熟悉面孔，心生寒意，只觉敌手妖法神秘莫测，宛如无法看透的黑幕一般。那黑袍人已渗透万仙，驱策万仙门人，便如恶疮囊肿，如不住将其祛除干净，便连万仙也会有倾覆之忧。

    恰在此刻，两人猛然惊醒，同时道：“敌人定会赶来！”盘蜒运太乙心法，测算际遇，算出数里外有人正包围过来。张千峰道：“哪个方向？”

    盘蜒道：“哪儿都不行，人数太多，各个儿都是高手，缠住了脱不开身。”

    那少女忽然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通往离此三十里外的隐秘山谷。”

    盘蜒欢呼一声，连忙道谢，将那匕首抛还给她，笑道：“虚度光阴，物归原主。”

    张千峰心想：“原来这匕首便是那‘虚度光阴’，果然了得。”匆匆上前向那少女作揖，说道：“还请姑娘开恩，告知那密道所在。”

    少女偷眼瞧他，见张千峰容貌英气勃勃，俊美过人，却又有一股浩然正气，如宗师隐士般沉稳，垂下脑袋，微笑道：“你维护咱们天家名声，澄清那些汉子的误会，我自然要帮你。”上前拉住张千峰手掌，张千峰只觉她小手柔软光滑，皮肤如水，暗想：“奇怪，奇怪，她可是用了什么药物？便连洁泽师妹都不如她。”转念又想：“我为何又想到洁泽师妹？”

    盘蜒在旁瞧得大乐，寻思：“这女子水性杨花，情郎刚死，又对张千峰这老儿芳心暗许了。”一面摇头，一面忍笑，索性扭头不看。跟随在后。

    那少女走入山庄，见庭院中花草丛生，宛如树山花海一般，不禁眉头紧皱，娇声说道：“长久不来这里，都乱成这副模样啦。”穿过庭院，来到宅院，她打开一扇房门，在床上扳动机括，东首一堵墙喀喀震动，露出一条通道来。

    少女指了指密道，说：“随我来吧。”

    盘蜒心想：“且看我盘蜒甘当绿叶，乐于助人，反衬张老儿胸怀广阔。”抢上一步，大声道：“师兄，人心叵测，小心其中有玄机。”

    那少女脸如寒霜，怒视盘蜒，眼中泪光莹莹，似快要哭出来了。张千峰不虞有他，果然说道：“她小小年纪，并无心机，又与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

    盘蜒道：“俗人无知，谣传咱们万仙肉美，吃了可延年益寿。我瞧这丫头要将咱们做成饺子。”

    张千峰哈哈笑道：“师弟又开玩笑了。”

    少女低头抬眼，嘟嘴说道：“我不依，那人不信我，我不理你们啦。快走，快走，省得被我害了。”

    张千峰无可奈何，只得拿出以往哄伴侣的手段，说道：“我张千峰对天发誓，若方才对姑娘有半分怀疑，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少女“咦”了一声，急忙伸小手，挡住张千峰嘴巴，说道：“你莫要发这么重的誓，我...我...”一咬牙，脸脖通红，拔出那虚度光阴的匕首，霎时蓝光闪耀，照亮暗处，走入通道。张千峰与盘蜒跟了进去。少女扳动机括，关上墙面，说道：“路上有陷阱，你们跟紧我，否则又冤枉我要吃人肉啦。”

    盘蜒冷哼一声，将这黑脸扮得十足十。张千峰则软言软语道：“几句戏言，姑娘何必当真？我张千峰赌咒发誓，姑娘又不许了。”

    少女扑哧一笑，说道：“我不许，你便真听我的话么？我又是你什么人了？”

    张千峰道：“所谓‘谦谦君子’，自当谦让。”

    这通道最初数里矮小狭窄，到后来便开阔起来，接上一地下洞窟，洞窟中分岔通路，不知该取哪条道。少女指着一条清泉，说道：“这水很干净，你们若渴了，可以喝上几口。我有些不舒服，需好好歇歇。”

    盘蜒又道：“姑娘，形势紧急，咱们两人性命可耽搁不起。”

    少女顿足道：“你性命要紧，我性命便不要紧么？我昨晚喝了相思酒，若不调息，便会走火入魔。唉，我那好哥哥若在，便可替我护法了，但他...但他...”说着说着，霎时泪如断线珠子，涔涔而下。

    盘蜒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刚刚出手对付我师兄，可干净利落得很。”

    张千峰吃了一惊，怕盘蜒惹恼了她，连忙道：“师弟莫要多言。我出手不分轻重，伤了姑娘，正要补过，姑娘要如何护法？张某或可代劳。”

    少女羞答答的说道：“好哥哥若在，握住我手掌，抱着我睡上一小会儿，我便身心无碍了。”

    张千峰登时悚然，说道：“如此倒不容易，但在下精通阴阳天地掌，隔空将阳刚之力传入姑娘体内，也不必贴得紧密。”

    少女怒道：“非得肌肤相贴不可，不然我...我要死啦，你二人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便都是你张千峰害得。”

    盘蜒肃然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兄若不成，便由我盘蜒代劳。”说罢作势起身。

    少女惊呼道：“不行，我一见这人，怕的厉害，反而病得更重了。”

    张千峰无可奈何，暗想：“我七老八十的人了，也不必有此顾忌。更何况救人性命要紧。”他如临大敌，谨小慎微的运转三遍真气，罡气护住丹田、膻中、灵台、天灵四穴，欲·念不起，杂念不生，厚着脸皮，说道：“姑娘若当真为难，张千峰可替...替姑娘解忧。”

    少女欲·拒还·迎，双目水灵灵的瞧他一眼，旋即脸颊飞红，张千峰见她也不答应，也不断拒，猜测她脸嫩说不出口，将她手掌一握，少女轻呼一声，扑在张千峰怀里，两人依偎着坐了下来，靠在石壁上。

    盘蜒心下大恨：“为何我不擅丹青？不然非要作画留念，题词曰：‘八旬老汉心不死，花季少女没羞臊。’”

    少女低声道：“张千峰，张千峰，你名叫张千峰么？”

    张千峰道：“正是，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道：“你叫我....甘儿吧。千峰大哥，你与你那讨人厌的师弟，都是万仙之人么？”

    张千峰点头道：“我乃万仙海纳派，他是万仙神藏派，他并非恶人，不过是加倍小心了些。”

    少女笑道：“你说他是好人，我便当他是好人，我都听你的。”愣了愣，说道：“原来你们万仙中人武功如此厉害，便是我天剑派中一等一的好手，怕也敌不过你。”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微末本事，实不值一提。天剑派号称九山之巅，剑道之外，我张千峰纵然再如何狂妄，也不敢在天剑派前自称无敌。”

    少女道：“咱们小一辈中，只怕唯有天相师兄，能与你比上一比。但他功夫太高，我也不知他到底如何。老一辈的人物都死的差不多啦。”

    张千峰听她语气黯然，劝道：“天剑派门中不幸，实乃武林中一场浩劫。姑娘天资过人，武功高强，前途不可限量，当需保重身子，以图重振天剑派声威。”

    少女嘻嘻笑道：“你说我功夫很好么？但我出尽全力，你只一条胳膊，便将我打的没头没脑。我还差的太远啦，我那天心哥哥，更是不及你半成。”

    张千峰听她语气痴缠，虽说的是武艺，但已隐隐涉及男女情意。他自从洁泽失踪之后，便一直严守礼法，洁身自好，不再动情，此刻听她说话，登时大感忌讳。只是他心如止水，不动声色，也不严厉喝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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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佳人公子两不误

﻿    甘儿又道：“我听说你们万仙门的人，各个儿英俊潇洒，和仙人一样，嗯，今日一看，果然不假。便是那讨人厌的盘蜒，长得也还有几分人样。万仙里头，是不是尽皆如此？”

    张千峰闷闷“嗯”了一声，并不作答。

    盘蜒道：“我两人算得了什么？万仙之中，皆是青春靓丽，一笑倾城的才子佳人。咱俩便是人模狗样，无人问津，四处如乞丐般浑赖乞讨，这才被喊打出来，四处追杀呢。”

    甘儿轻笑几声，脑袋埋在张千峰胸口，细细嗅他身上气息，不久沉沉睡去。张千峰大觉不适，只觉这姑娘举止太过亲昵，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清纯无知，她那饮酒乱息的病状，只怕也是装出来的。

    盘蜒心道：“这女子一看上张千峰，便将那天心公子忘得一干二净。她正卖弄手段，装作羞怯可怜，要惹张老儿对她死心塌地。张老哥虽然迂腐，但也颇忍耐得住，她这一番做作，未必瞒得过他。”

    约莫睡了一个时辰，甘儿悠悠转醒，笑道：“睡得好生舒服，这辈子一直这般便好了。”

    张千峰问道：“甘儿姑娘也是天剑派的人物么？你可是那天心公子的妻子？”

    甘儿急道：“我才十八岁年纪，哪儿会那么早嫁人？又不是...不是嫁不出去。你莫胡乱猜想啦。”

    盘蜒道：“姑娘剑法内力远胜过天心公子，必是天剑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名声不彰，好生可惜。四大公子，相见倾心，其余小一辈中并无知名人物，不知姑娘又是何人？与那四位公子如何称呼？”

    甘儿昂首道：“我就叫甘儿，是天心师妹，别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啦，好煞风景。”

    盘蜒取出那土色绢布，交到甘儿手上，说道：“还请姑娘过目此物，不知是否眼熟？”

    甘儿取那‘虚度光阴’短剑一照，看清绢布字样，惊呼道：“这是天净沙门一脉的颜色，但那一脉早....你怎会有这事物？”

    盘蜒道：“数月之前，有黑蛆教的人杀了万仙门人，失落此物，有人认出这是天剑派的剑诀，之后我蒙受冤屈，同门将我逐走，被师兄护送逃至此处，便是要向天剑派问清此事真相。姑娘如有所知，还请务必相助。”

    甘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红色手绢，说道：“天剑派共有五门，我与天心哥哥是天蝶枫门一脉，故而一应武功秘籍，全刺在红色绢布上。这等绢布极为重要，乃是祖师娘娘所传，万不可遗失。这天净沙门只有书册记载，早已不见踪迹，乃是数百年前被老祖宗诛杀的邪门儿。那叛徒一死，他那些弟子也尽数被杀，身上绢布就此遗失大半。只是各脉绢布上武功心法并无不同，大伙儿也不在意。想不到又在这儿遇上了。”

    盘蜒道：“那这黑蛆教乃是那天净沙门卷土重来，故而非找天剑派麻烦不可，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甘儿眨眼道：“我先前瞧见那些恶贼与两位仙长动手，果然极为了得。既然如此，可非让本门长辈知道不可。大敌当前，咱们不可再糊里糊涂的。”

    张千峰见她坐直身子，神色凝重，不再做少女娇羞状，人瞬间精神了不少，暗暗长吁一口气，他道：“这黑蛆教极为厉害，不仅练有天剑派的剑法，更得了万仙功夫，还有诸般邪法妖术，绝不容轻忽。”

    甘儿一跃而起，拍拍脸颊，在水里洗涤一番，妙目闪烁光芒，神情肃穆，身材纤瘦，倒也不矮，前后窈窕，霎时竟像换了个人。她道：“这地道我也有许久不来，只模糊记得方向，若带错了路，咱们只能原路返回。两位莫要怪罪。”

    张千峰道：“姑娘放心，我师兄弟二人皆精通卦阵之法，感知方位乃是拿手好戏，只要走过的路，便不会再度弄错。”

    甘儿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柔声道：“张仙家，你愿不愿与我相好？”

    张千峰与盘蜒同时闷哼一声，不料她说的这般直白。张千峰道：“姑娘说笑了，我俩素不相识，今日初见，姑娘又刚刚丧偶，我张千峰岂是如此趁人之危的小人？”

    盘蜒心想：“这老儿说话不经脑子，你就算看不上她，总得委婉拒却，旁敲侧击，如此岂不得罪了她？”

    甘儿道：“我与那天心哥哥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喜欢我腻歪些，小巧些，我便讨他开心，实则已不厌其烦了。千峰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风情万种的？还是小家碧玉的？还是撒娇胡来的？”

    张千峰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我与师弟....”

    他本想说“我与师弟有正事要办。”谁知甘儿惊声道：“你原来喜欢男人？你...你...”

    张千峰与盘蜒魂飞天外，霎时冷汗直流，齐声怒道：“万万不是！”

    甘儿道：“我瞧上了你，也不会麻烦，你喜欢旁的女人，我压根儿懒得管你。我所求不多，只要咱俩一个月见上几回，你带我游山玩水，双宿双栖，说些甜言蜜语给我听。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些姐妹，惹她们羡慕嫉恨，我便心满意足了。没准过了两年，我对你也腻了，咱俩便没了关系。”

    张千峰生平从未遇这般放·荡虚伪的女子，一时愕然，却不愿恶语相向，只说道：“甘儿姑娘快人快语，但张千峰心有所属，不愿再做纠缠。”

    甘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有福不享，有便宜不占，张千峰，你是不是个傻子？”说罢迈步前行。

    盘蜒抢上几步，与张千峰并肩，低声说道：“她气势变了。”

    张千峰点了点头，说道：“料不到她竟是这样的人，真是人心难测。”

    盘蜒道：“她眼下面相已变，不再是娇小苦恼的少女，而是王公贵族的气度，争雄天下的态势，我万万不会弄错。”

    张千峰想起天珑所言，答道：“天剑派乃是津国王侯，这姑娘没准也是王女之尊。如此模样，倒也在情理之中。”

    盘蜒苦笑道：“她若是王女，而那天心公子又是王侯之子，他二人待在一块儿，岂不有悖伦常？也难怪天珑要杀她哥哥，打这姑娘耳光了。想不到天剑派竟做出这等丑事。”

    张千峰暗暗叹气，说道：“天珑姑娘下手狠毒，当真....当真是惨绝人寰。这二人再举止不端，她也不能杀自己哥哥啊？”

    甘儿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你二人说天珑？你们认得天珑么？刚刚杀‘天心’的便是她？她怎会有这么高的功夫？”

    两人吃了一惊，不料她耳音如此了得，竟然能听得见。盘蜒道：“珑儿她脾气古怪，事事出人意表。也是她瞧不过甘儿姑娘与天心公子之事，贸然出手，但也...情有可原。”

    甘儿笑道：“你以为那天心是我哥哥？以为我俩举止不端？犯了大忌？你俩乱嚼舌根，好生无礼！”陡然拔剑在手，朝盘蜒刺来，盘蜒心想：“这是堕崖剑诀！”这短剑来势太快，剑刃化作一道飞光，比刚刚更迅速数倍。盘蜒拔刀格挡，两人兵刃一碰，只觉甘儿内力暴涨，有如海上飓风一般。盘蜒急运天运掌剑功夫，借运势挪移内力，只听铿锵巨响，两人各自退出数步，竟是旗鼓相当。

    甘儿摸摸脸颊，说道：“刚刚天珑那丫头打的我头晕脑胀，剑意入脑，功夫使不出来。这张千峰陪我睡了一会儿，倒也消了这病状。你以为我功夫不过如此，便有些瞧不起我天剑派了？”

    张千峰心下恼怒：“原来她先前惺惺作态，病恹恹的模样，真是要我替她疗伤？”

    盘蜒点头道：“虚度光阴，果然光阴似箭。姑娘能将此宝物运用自如，绝非凡人，为何江湖上不曾听闻你的名字？”

    甘儿笑道：“蠢材，蠢材，你怎地还想不到？四大公子，相见倾心。我天心之名，你时时刻刻都挂在嘴上。”

    盘蜒惨呼一声，瞪大双眼，而张千峰更是遍体生寒，张口结舌，两人颤声道：“你....你是天心公子？那刚刚死去那人...”

    “甘儿”道：“那是我与天甘的玩笑，他喜欢我扮作女子，他冒充我的名目，这样倒也有趣。咱俩如此行事已有多年。他是我找的情郎，但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不料天珑这婆娘有这般厉害，莫非她也有意争那天剑之位？那她为何又不将我杀了？”

    张千峰想起自己与男人搂搂抱抱，这七十年英名就此不保，不禁寒冷入骨，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盘蜒喝问道：“你到底是男是女？”他目光敏锐，灵感过人，但教这天心身上有丝毫可疑，盘蜒早看出来了。但此人容貌身姿，嗓音举止，哪里有半分男人迹象？她扮作那甘儿时，便是天下最稚嫩娇气的女子，只怕也不及她那媚态。

    天心哈哈大笑，陡然又变了神态，纤手叉腰，双**叉，小声道：“你说呢？你愿我是男子还是女子？”

    张千峰沉住气道：“天心公子可是故意消遣我二人来着？”

    天心道：“消遣，消遣，嘿嘿，嘿嘿。在你眼中，我定是世上最恶心丑陋，为人不齿的怪物了？到底是我消遣了你，还是旁人再消遣我？你以为我天心愿意如此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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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疯言疯语家不幸

﻿    盘蜒心想：“原来天珑所以杀那天甘，重击这天心，便是瞧不惯他二人做派。她年纪幼小，性子执拗，出手不留情面，当真怪不得她。”

    张千峰只觉天心有些可怜，问道：“天珑姑娘曾自言恨透天剑派诸般做法，莫非天心姑....那个..公子也曾受害么？”

    天心朝一岔路上指了指，凄然一笑，说道：“这洞窟中住着一人，便是他害我至此，若不是他，我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盘蜒问道：“那人是谁？”

    天心道：“你俩若立誓绝不泄密，我便如实告知。”

    盘蜒当即说道：“若向旁人吐露天心公子今日所言，让我盘蜒不得好死。”

    张千峰也道：“张千峰若泄露天心公子丝毫隐秘，必身败名裂，死的苦不堪言。”

    天心神情松懈下来，叹了口气，说道：“那人便是我与天珑的爹爹。”

    张千峰颇为惊讶，心想：“天珑、天心武艺如此高强，其父功夫定更加了得，怎会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天心道：“我比天珑大了三岁，到我五岁之时，我天剑派突然找到这‘虚度光阴’的短剑，依照古时传说，此剑可令人知觉敏锐，加倍迅速，我爹爹贵为天蝶枫脉的主人，便有意凭借此上古神剑，练成绝世神功，在五脉中独占鳌头。但此剑虽锋利至极，却无人能驾驭得了，爹爹非但不因此高兴，反而越来越发愁。”

    盘蜒问道：“但你如今却将此剑运用纯熟。”

    天心眼神苦楚，霎时又变回那柔弱可怜的少女模样，这回确实千真万确，并无作假，她道：“我爹爹忽然做了一梦，梦中有人传授他一门极残忍的功夫，练功有成之后，便可运用此虚度光阴之剑。那门功夫唯有男子可练，但需得男子阉·割，将下身*******清除干净，半点不留。”

    张、盘头皮发麻，默然不语，望向天心，目光万分同情。

    天心道：“我爹爹...我那蠢笨的爹爹，他....他....不敢自己练这功夫，更信不过其余弟子。他....他...便找一时机，将我拐走，把我....将我....割了，强迫我练这门邪功。我害怕极了，但见他神态凶恶，不敢反抗，只得...依言...”

    张千峰嫉恶如仇，登时大怒欲狂，说道：“那禽兽不如之人，单凭荒唐一梦，便对儿子下这等毒手？他眼下就在这洞窟里头住着？你为何不把他杀了？”

    天心幽幽长叹，说道：“我...我并不恨他，其实我挺感激他的。若非他兵行险招，我不会练成这般名震江湖的功夫，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有这般....美貌。”

    张千峰寒毛直竖，问道：“美貌？”

    天心露出微笑，果然风华奇佳，她红唇轻启，白齿纯洁，说道：“我爹爹仍让我打扮成男孩儿，习练那功夫，却不知这功夫迷人心智，令我身心变化，缓缓转为女子。我从此不爱姑娘，只爱讨喜可人的风流公子。我身手渐渐强了，天剑派中，除了上一代中寥寥数人，还有天相那三位哥哥，再无人是我对手。”

    盘蜒奇道：“听你这话，似乎公子并不困扰么？”

    天心道：“自然颇为难受，我怕旁人笑话，只得偷偷摸摸换上女装，独自一人溜到这山庄里头住下，结交佳客好友，随后遇上了天甘哥哥。嘿嘿，我这才发觉自个儿有多么好看，多么俏丽，大伙儿都拼命讨好我。但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终于有人发觉我这嗜好。两年之前，我爹爹因此发疯，来到此地，将自己关入密洞。这山庄我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回到津国，但我不想再瞒，索性便我行我素，反正也鲜有人管得了我。”

    张千峰暗道：“天剑派莫非各个儿都是疯子么？这天心如此模样，竟没人管管？”

    盘蜒问道：“你如今才十八岁年纪.......公子开窍可挺早的。”

    天心嘻嘻笑道：“练那功夫，长得飞快，我十三岁时，身子已然长成，胸口、屁股，腰腹，全数比女人还要女人，你可想一饱眼福？”

    盘蜒虽疯疯癫癫，至此也吓得不轻，忙道：“在下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天心收敛笑容，横持短剑，左右一抛，那短剑宛如活物，化作一蓝色圆盘，在她身前绕了一圈，又回到她手上。她道：“盘蜒兄、千峰兄，我听说万仙之中，上下六层，你二人这般身手，可是第五层的高人么？”

    张千峰自谦道：“我乃第四层飞空，师弟乃第三层渡舟。”

    天心皱眉道：“莫非万仙其余众人，功夫真的出神入化，远超凡俗么？我看并不见得。”

    张千峰道：“我万仙武学深不可测，广博如海，我见识浅陋，也不敢妄自揣测其威。”他实则已是飞空一层数得着的高手，但他为抬高万仙声望，不惜自贬。

    盘蜒却满不在乎，笑道：“老哥莫要谦虚，凭你的本事，最多再过一、两年，便可登入遁天一层。我盘蜒虽比你稍慢，但眼下身手，也未必会输给老哥你。”

    张千峰道：“我是万万不敢如此念想。师弟倒自信的很，这也是好事一桩。”

    天心道：“好！我与两位携手，先从此地脱身，再查清那黑蛆帮的真相，洗清两位冤屈。但两位也需帮我一个小忙，两位意下如何？”

    张千峰见天心什么都不隐瞒，喜他坦诚，又有洁泽前车之鉴，怜他命苦，说道：“公子只管开口，但教力之所及，决无不允。”

    天心叹道：“也是我天剑派命中劫数，这十年来，除了久隐不出的祖师爷，家中上一辈好手陆陆续续患上疯病，有的死了，有的失踪，如今掌门人天秋伯伯也力不从心，他已答应下来，今年便要选出一位新门主，主掌那‘天神剑’，嗣侯爵之位，成为一国之君。”

    盘蜒奇道：“你想要得这津国侯爵？可...可公子这幅模样，众所周知，旁人怎能答应？”

    天心听盘蜒说他缺陷，并不在意，反而淡淡一笑，说道：“如今中原已有一位女天子，便多一位女侯爵，又有谁敢异言？”

    盘蜒愁苦说道：“偏偏姑娘....并非那个....纯的女子，也非纯的爷们儿...”

    天心道：“我就说我爹爹从小将我当男子来养，实则本是女子，谁人胆敢揭穿？天秋伯伯说过，若有谁能力挽狂澜，于乱世中为天家立下大功，武功又当真高强，无论男女，皆可嗣位。我若能一举灭了这黑蛆教，便是一桩大功德，天秋伯伯必然欢喜，再得你二人相助，天相、天见他们纵然势力不弱，也绝不是我敌手，如此我便成了天剑派的主人了。”

    张千峰暗忖：“师父常说：‘抗击万鬼，绝非我万仙一力所能。非得团结诸侯，联合行事不可。’如今这天心与咱们图谋一致，瞧来也并非恶人，正是可靠盟友。咱们山海门若得天剑派助力，声势便足足增长一倍了。只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却听盘蜒说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三人这便击掌立誓，你助咱们，咱们助你，互利互惠，永不背叛。”

    张千峰暗暗苦笑：“他倒答应得快，敢情我说话毫无份量。”也道：“我也并无异议。”

    天心大喜，与两人互相击掌，立下誓言。

    盘蜒说道：“咱们既已结盟，从此便不分彼此，大伙儿都是好朋友，好兄弟...咳咳....好兄弟姐妹。公子，天珑她与你又有何过节了？”

    天心叹了口气，神色苦恼，说道：“她这丫头古怪至极，既不练武，又不读书，端的是不学无术。她与我一般，十二岁时，身材玲珑，已长得跟千娇百媚的大姑娘一样...”

    盘蜒怒道：“莫非你那狗爹也....”但立即知道不对，他曾见过天珑身躯，除了胸口那骇人伤疤，其余与寻常少女并无区别，不见宫刑伤势。

    天心摇头道：“她确确实实是姑娘家，只是性子和男人...不，性子与疯狗一样。她在家不穿衣裳，引得姨娘的儿子将她抱在床上，她便将那人一剑杀了，又将姨娘也砍死，随后便跑的不知去向。我爹爹死了儿子，伤心欲绝，加上我这...这模样，便彻彻底底的发了疯。”

    张千峰叹道：“她定是察觉了....公子的隐秘，气愤不过，心态失衡，这才有这等举动。”

    天心怒道：“这又关她什么事？她打我耳光，杀我恋人，这小魔头....”忽然想道：“她可是跟你二人学功夫，以至于身手如此厉害？”

    盘蜒颇为苦恼，说道：“她这身本事，谁能教得出来？咱俩都在她手中吃过苦头。”

    天心将信将疑，只道：“我毕竟是她亲....大哥，血浓于水，她总会回来找我。她功夫若当真高强，咱们又多了个帮手，对付黑蛆教来便更多了些把握。”

    盘蜒长吁短叹，说道：“那可未必，未必，除非咱们被逼上绝路，否则她定躲在一旁瞧乐子。”

    天心思索一阵，不得其法，只得暂且作罢，她道：“我那疯子爹爹，你俩不见也罢。咱们这就从洞中出去。我带你二人前往津国，查清这土色绢布来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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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伊人俏立水中·央

﻿    张千峰琢磨：“他那爹爹虽然可恶，但毕竟乃是天剑派家务之事，连天心也不在意，我又岂能横插一手？”盘蜒也是同样心思，两人遂不多说，只随天心朝洞中走去。

    行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现出一片果园，又有一张铁网罩，乃是捕捉老鼠的。天心道：“我那爹爹藏在这里，捕鼠种树，倒也逍遥自在。”

    盘蜒奇道：“捕鼠？他...他吃老鼠么？”

    天心叹道：“他这疯病可不简单，一年前我回来瞧过一趟，他变得牙尖嘴利，有如鬼怪，见了我的模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似....似不认得我一般，还拼命催促我走。他不吃老鼠，却吸老鼠的血...”

    盘蜒大惊失色，说道：“他可是脸色苍白，毛发落光，身子消瘦至极？”

    天心奇道：“你怎地知道？”

    盘蜒不禁惶急起来，喊道：“他成了吸血的怪物，公子为何不把他关押起来？”

    天心反道：“他毕竟是我爹爹，我又不来照顾他，若不得自由，岂不要饿死了？”

    忽然间，天上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响彻洞穴，连至两端，三人心下震惊，抬头一瞧，只见洞顶黑暗之中，露出一双双红光闪闪的眼珠。

    天心怒道：“什么人？”将“虚度光阴”扔了出去，刺中一人，那人惨叫一声，扑通掉落下来，只见此人一双巨翼，浑身绒毛，竟是一只孩童大小的蝙蝠。他刚一落地，复又飞空而起，没入黑暗。

    天心毛骨悚然，喊道：“何方妖魔，为何在此做巢？”

    盘蜒拍出幻灵掌力，灵光绽放，照亮洞窟，只看密密麻麻的人面蝙蝠倒挂在上，眼神狂暴，嘴角带着狞笑，少说约莫有二十只。那蝙蝠面貌各异，与人相似，只是加倍消瘦丑陋，露出尖锐犬牙，身躯摇摇欲坠。

    天心盯着正中一头蝙蝠，心下剧震，登时流下泪来，喊道：“爹爹！”

    那蝙蝠翻身落地，盯着天心，又瞧瞧盘蜒、张千峰，怪叫一声，嚷道：“你....这二人又是你的相好？”

    天心无暇回答，急道：“爹爹，你怎地变成这副....这副形貌？你成了妖怪了么？”

    天心爹爹惨笑起来，说道：“你问我怎会如此？我还没来问你呢！你倒是越长越‘漂亮’啦！你不是我儿子，反倒比我女儿还像女儿。”

    天心怒道：“你还有脸说？你....若不是你，我怎会如此？”他虽不为自身现状自卑，但总免不了对这坑害自己的父亲心怀厌憎，此刻听他一说，顿时恼怒起来。

    天心爹爹喃喃道：“乖孩儿，你可知我为何....为何要来到此处?我不为别的，只想多陪陪你。你长得与你死去的娘越来越像啦。嗓门儿、身段、神态，都与她一模一样。乖孩儿，我想念着你，你却离我而去，留我孤零零在此，当真痛不欲生。若非主人到来，重用于我，让我有了寄托，我决计活不到今日。”

    天心脸上一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盘蜒骂道：“越来越不像话了，即便他不是你儿子，是你女儿，你有这等念头，便是千刀万剐，也算便宜你了。”

    天心爹爹朝盘蜒怒目而视，说道：“你是她的新欢？你这般对我说话，可是不想活了？”

    张千峰喝问道：“你那主人是谁？”

    天心爹爹道：“主人便是主人。尔等擅闯此处，拐带我孩儿，便是罪该万死！”尖啸一声，发出声波，三人耳中嗡嗡，一时视线模糊。洞顶蝙蝠扑腾扑腾的全扑了下来，露出血盆大口，朝盘蜒、张千峰咬下。

    盘蜒拔刀在手，对准一蝙蝠当头斩落，那蝙蝠身法灵动，倏然一转，绕了个圈，盘蜒这一招自然落空。而张千峰拍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如网，按理绝难躲避。但一众妖魔太过机灵，当即察觉，振翅高飞，张千峰的掌力也难奏效。

    盘蜒道：“它们有预判招式之能，不可小觑。”

    张千峰笑道：“但除此之外，倒也无出奇之处。”

    有一蝙蝠突然亮出兵刃，朝盘蜒刺下，这一招来势刚猛，但如此便露出破绽，盘蜒侧身避让，一指点中那蝙蝠脑门儿，幻灵真气发作，那蝙蝠哇哇乱叫，反扑向自己同伴，霎时咬住一妖，竭力吸血。众蝙蝠见状，似见到生平最恐怖之事，纷纷远远避开，迂回漂浮，却不夹攻。

    张千峰问道：“他们为何如此害怕？”

    盘蜒牢牢盯着那两只咬在一块儿的蝙蝠妖，其中一头身子渐渐干枯，忽然尖叫，化作灰尘飘散。另一蝙蝠哈哈大笑，手舞足蹈，正要起飞，但其余蝙蝠怒气冲冲的扑了下来，将这蝙蝠撕成碎片。

    盘蜒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心神震荡：“它吸光那同僚鲜血，又吸了同僚的魂魄。血可通魂？血可通魂！无怪乎我以自身鲜血使幻灵真气，便可威力倍增。”

    但这吸魂之举似犯了众妖大忌，便如常人见人吃人一般，既恐又恨，非处以极刑不可。如此一来，众蝙蝠妖更恨透了盘蜒，瞬间散开，铺天盖地罩向盘蜒。盘蜒斩出刀风，将它们逼退，但这些蝙蝠厉害至极，非但躲闪奇快，且力气奇大，武功招式也颇为高明。盘蜒一时摸不透众蝙蝠动向，只能勉力自保。

    天心喊道：“我来帮你！”扔出匕首，快如奔星，伤了一蝙蝠面颊，众蝙蝠妖本对他手下留情，这么一来大为震怒，凶性发作，也朝她狂攻猛打。天心仗着匕首锋利，轻功高强，唯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

    天心爹爹叹道：“将我孩儿打晕，切莫杀死了他。”身形一晃，朝张千峰攻去。张千峰单掌一抓，气流盘旋，乃是一招“巴山夜雨”，既有擒拿手法，又有汹涌掌力，端的神妙至极。但天心爹爹双翼一震，张嘴一啸，顿时化解此招。他突到近处，翅膀如大铡刀般砍了过来，张千峰又一招“贵妃醉酒”，身子倒翻，右掌反打，两人内力一碰，天心爹爹招架不住，却又轻轻远飘。

    张千峰心想：“他感应敏锐，功夫厉害，若要胜他，少说也得百招开外。”但见盘蜒被众蝙蝠缠住，连连使出虚招，众妖摸不着头脑，不久当可占上风。而天心武功稍逊，局面不利，好在众妖不敢杀他，他一时并无危险。

    张千峰静下心来，凝思与天珑过招时景象，加重掌中力道，天心父亲不知不觉间已被张千峰掌力缠住，待他发现，已然不及，大呼一声，面露慌张。张千峰更不等待，催出一掌，便要将此人制住，忽然间，他背上剧痛，眼前一黑，喷出一大口血来。却听天心父亲喜道：“主人？”

    那主人仿佛白色幽灵，轻笑一声，从张千峰身边飘开，向天心攻去，数招间将天心打得节节败退。那白衣主人长袖一扬，使“袖里乾坤”，已点中天心数处穴道。

    张千峰蓦然仿佛深陷回忆的漩涡，不由自主的卷了进去，他听这人一笑，见这人一招，便想起那一段刻骨铭心，悔恨终生的往事。痛苦、爱慕、怀念、绝望如四柄尖刀，在他心口划下深深的伤痕。他死死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面貌，但眼中淌下泪水，双手无力，无法擦去。

    那主人捏住天心喉咙，对盘蜒道：“还不抛下兵刃？否则我便宰了她！”

    盘蜒哼了一声，脚下生灵变幻，骤然脱出战阵，来到张千峰身旁，将他扶起，运幻灵真气消解他伤痛，却见张千峰泪眼朦胧，颤颤巍巍，顷刻间似痴傻了一般。

    再看那主人容貌，她一身白衣，窈窕婀娜，杏目柳眉，苍白如雪，红唇如火，既有仙人气度，又有诱·人妩媚，极为妖异美艳。盘蜒问道：“你便是此间主人？便是你将这许多人变成这般‘鬼人？”

    那主人奇道：“你怎地知道‘鬼人’之事？还是随口胡说的么？”

    盘蜒道：“我曾遇上不少鬼人，姑娘这些手下，还算不得最为诡怪。在下盘蜒，这位是我师兄张千峰，你手上那位...姑娘名叫天心，乃是这位老兄的孩子。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主人哈哈大笑，笑容中满是狂态，仿佛随时要大哭起来似的。她道：“你不妨问问你那师兄，他与我颇为相熟。”

    盘蜒看张千峰情形，稍一沉吟，说道：“姑娘可是叫洁泽？”

    张千峰听到这名字，瞬间身子发抖，主人脸色一变，冷笑道：“你怎地知道？他对你说起过我？”

    盘蜒笑道：“岂止说起过你？他对你念念不忘，恨不得挖出心来，在上头刻满姑娘名字。”

    洁泽陡然神色悲戚，但旋即又竖起眉头，表情凶狠，她怒道：“虚情假意！那他为何从不来找我？”

    盘蜒道：“他找了许多年，踏遍中原，废履无数，却始终不见姑娘踪迹。”其实张千峰找没找她，盘蜒半点不知，但盘蜒见张千峰如此痴情，料想必然找过，即便此人当真疏懒，盘蜒也唯有将他说成痴心无悔之人。

    洁泽一字一句的说道：“便是他害我如此！”

    盘蜒道：“他当年那一掌打在你身上，也彻底改变他自个儿生性。这些年来，他始终愧疚含恨，备受折磨。他本是风流倜傥，四处留情的逍遥仙人，但你失踪以后，他便心如死灰，再不近女色，无论有多美貌的姑娘找他，他皆严守礼法，敬而远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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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血脉迷心争赴死

﻿    张千峰听盘蜒替自己说情，句句诚挚，不禁感恩万分，盘蜒又低声对他道：“莫给我丧气，挺腰站直，别让她瞧扁了。”张千峰精神一振：“不错，我岂可自暴自弃？”于是直视洁泽，不再躲闪。

    洁泽冷冷说道：“你还有脸说不近女色？刚刚你与这婆娘抱在一块儿，足足好几个时辰，当我没瞧见么？”

    张千峰心道：“你原来就在一旁，但为何没听见天心揭露身份？”忙道：“他...他身受重伤，须得我如此救治。我与他并无情感纠葛。况且.....”

    洁泽道：“当面撒谎，好不要脸！你二人搂搂抱抱，我...实在瞧不下去，索性便不看了。如今这婆娘落在我手里，瞧我将这狐·狸·精吸成干尸。”

    张千峰忙道：“万万不可！洁泽，你本性善良，在我心中美如天仙，无半分瑕疵。你为何要.....要做如此凶残之事？”

    洁泽见张千峰维护天心，妒火中烧，难以忍耐，喝道：“人难道可不吃饭食么？难道可忍住欢·爱么？我吸血欲·念更强盛百倍，这女子与我有仇，今日非杀她不可！”

    天心父亲忙道：“主人，他是我的儿子，并非姑娘，还请主人手下留情，饶他一命，只将他变化为蝙蝠妖就好。”

    洁泽惊呼道：“他...他是男子？”细看天心身材样貌，哪里有半分男子迹象？冷笑道：“你胆敢骗我？这分明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好，也好，我将她变作蝙蝠，让她容貌尽毁。”天心虽有一身本领，但要穴被制，无法动弹，更无法出声，心里已惶恐异常。

    张千峰急忙道：“师妹！我愿替他！”

    洁泽神情剧变，问道：“什么？”

    张千峰道：“你可将我变作那蝙蝠妖怪，我....我对不起你。当初狂妄自大，疏于防范，竟让你被恶人掳走，以至于害你如此。我当受罚，与旁人无关，我愿沦为妖魔，一辈子陪伴你。”

    洁泽咬住嘴唇，思索片刻，说道：“好，你过来吧。”

    盘蜒大声道：“张千峰！你好生愚蠢！这女子显在诓你，你也能信？”

    张千峰死志已决，不顾盘蜒劝阻，当即走上前去，来到洁泽面前，洁泽凑近他脖子，鼻子颤抖嗅探，说道：“你的血臭的很，讨厌的很。”张千峰答不上话来，只是纵情凝视这朝思暮想的情人，想在临死前多看她一会儿。

    洁泽突然在他缺盆、膻中两处穴道一拍，张千峰闷哼一声，立时摔倒。洁泽放声大笑，眼神怨怼，说道：“你想要舍生救这婆娘？我岂能让你如愿？我要你离近了好好瞧瞧，瞧这玉人儿成为人模狗样！”

    忽然间，盘蜒从旁闪出，一刀斩向洁泽脑袋，洁泽此刻武功极高，更胜过张千峰一筹，盘蜒虽行动隐秘，但她早已察觉，有心在张千峰面前，将他亲朋好友一个个儿变作怪物。她白袖旋转，如玉盘般架开剑招，再使出一招“青春永驻”。

    洁泽当年狂性发作，杀人无数，被张千峰打落悬崖之后，一时未死，被万鬼门人救走，从此栖身于一偏远山中，以野兽鲜血为食。她对这情郎爱憎交加，心思无片刻宁静，为排遣岁月，她便着手创制武功。她精熟万仙武学，为人颇为聪明，身怀仙法妖气，内力更是不凡，加上落寞悲苦，心绪巧合之下，终于创出一门奇特的掌法来，名曰“刹那永恒”。

    这“刹那永恒”乃是她感叹自己长生不老，却孤苦伶仃，宛如被冻在寒冰中一般，由此感悟而成的功夫，前后共有十五般招式。其中要旨，便在于“以静制动，动可为静”，将自身内力化作铜墙铁壁，凝固不动，在顷刻间爆发出绝大力道，宛如山崩地裂，令敌人功亏一篑，乃至自食其果。

    这时她与盘蜒相斗，见他功夫极高，身法更是灵动，想要制住，颇为不易，索性守株待兔，静候盘蜒攻来。这招“青春永驻”正是刹那永恒招式之一，袖袍凝空不动，实则蕴含极强内力，盘蜒不虞有他，单刀斩上她袖袍，顺势直指她咽喉。洁泽微微一笑，霎时催功力反震过去，盘蜒只觉敌人内力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大声惨叫，单刀脱手。

    张千峰喊道：“师弟！”急运功冲击穴道，但洁泽内力深厚，他也冲不开堵塞。正焦急间，洁泽已拍中盘蜒气户穴，将盘蜒摁倒在地，毫不迟疑，咬上盘蜒脖子。张千峰“啊”地一声，眼前星光乱冒，暗想：“我一意孤行，害死了我师弟？他对我有极大恩情，我好蠢，正是愚不可及！”

    洁泽紧闭双目，似乎盘蜒鲜血极为香甜，令她飘然如仙。但猛然间，她身子巨震，朝后仰躺，接连翻滚，急忙挖自己嘴巴，想要呕吐，但盘蜒坐起身，手掌往下一翻，洁泽呜呜发声，身躯颤抖，已无法行动。她一受制，天心父亲与其余蝙蝠妖尽数僵硬，闭气昏厥过去。

    盘蜒点住缺盆穴，止住流血，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他翻身而起，解开张千峰穴道，张千峰忙去查看洁泽情形，见她神色苦楚，泪水直流，似忍受剧痛，难以抑制。张千峰匆匆喊道：“师弟，师弟，我求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盘蜒走到近处，忽然一抬手，打了张千峰一个巴掌，张千峰嘴角流血，摔倒在地，盘蜒道：“你可睡醒了吗？”

    张千峰晃晃脑袋，仍未说话，盘蜒又一脚踢出，把张千峰踹了个跟头，张千峰满嘴泥土，缓缓撑起，盘蜒又道：“你还有什么名堂？”

    张千峰大喊一声，朝盘蜒扑去，心中满是怒火，似要狠狠打盘蜒一顿出气。盘蜒站立不动，只是冷冷看着张千峰，张千峰当场愣住，停下脚步，不忍出手，盘蜒再打出一拳，正中张千峰印堂穴，张千峰脑袋“嗡”地一声，思绪全无，如入云中，身子如烂泥般滩在地上。

    洁泽不明白盘蜒为何突然痛揍张千峰，见此情景，不禁心急，喉咙咕噜噜作响，盘蜒手指隔空一捏，洁泽忽然能够发声，她大叫道：“他是你同门师兄，你为何如此待他？”

    盘蜒道：“我早瞧不惯这小子做派，一直想狠狠揍他。姑娘既然恨他，我便将他打死算数。”

    洁泽怒道：“我与他的事，与你何干？我自然恨他，却不容你打他。”

    盘蜒道：“你吸了我的血，血触至心魂，在我面前，你已如木偶一般无用，凭什么大言凿凿，发号施令？”

    洁泽道：“我...我也是万仙门人，是你师姐。还...还望你念在同门之谊，放过你师兄。”

    盘蜒冷笑道：“你是邪魔妖怪，他不许我杀你，便已与妖邪为伍，这等万仙叛徒，我岂能纵容他活命？你二人只能活一人，我不杀你，便得杀他。”

    洁泽厉声道：“哪有这般道理？”

    盘蜒道：“确实毫无道理可言，我还可将你二人全数杀了，以免将来再生波折。这张千峰一直挡我的路，实乃我眼中钉，肉中刺。”

    洁泽咬咬嘴唇，流下鲜血，泪水也随之淌下，她哭泣道：“你杀了我吧，我成了这副鬼模样，早该死了。”

    盘蜒点了点头，蓦地将他脑袋抬起，说道：“你听见了？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我杀你。”

    张千峰双目仍能转动，已然热泪盈眶。洁泽“啊”的一声，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盘蜒一拂袖，洁泽与张千峰同时得了自由，又一同站起。张千峰仍痴痴望着洁泽，洁泽却不敢看张千峰眼睛。

    盘蜒道：“看在师兄的面上，姑娘若要跟着我们，我自无异议，若想离去，还请自便。此刻外头仍是黑夜，姑娘还可找地儿休息。”

    张千峰稍稍清醒了些，说道：“师妹，我求你留下，咱们可想办法，回复你原来本性。”

    洁泽擦去泪水，说道：“师兄，我....我已无法回头了。我杀了太多的人，犯下太多罪孽，若与你在一块儿，老天爷会霹雷打你。”

    张千峰想说：“我不在乎，和你死在一块儿，我死而无憾。”

    洁泽鼻子抽泣，似要大哭，但终于生生忍住，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难道不知么？我已是万鬼中人，两年前藏身于此，蛊惑了这洞中住客，替万鬼造出妖魔来。这些蝙蝠妖魔吸食鲜血，方圆百里之内死伤无数，这...这全当算到我头上。”

    张千峰“啊”地一声，脑中一片空白，盘蜒却笑道：“我这师兄一惊一乍，如白痴一般。只怕脑子已不好使了。也罢，再让他睡一会儿吧。”话刚出口，又一掌打在张千峰后脑勺上，张千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半点抗拒不了，再度缓缓软倒在地。

    洁泽急忙道：“你答应过不再杀他。”

    盘蜒微笑道：“我何时说要杀他？他是我师兄，为人素来为我佩服，只是今日犹犹豫豫，婆婆妈妈，颇让我瞧不起，非得打醒他不可。”

    洁泽放心下来，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张千峰一眼，说道：“多谢师弟放我离去。还请....好好照顾我这师兄。”

    盘蜒皱眉道：“下次你若再与我作对，我绝不饶你性命，无论张千峰在不在场，都是一般。”

    洁泽神色凄苦，说道：“我....我本已不想活命，但见了他...我...”不敢多言，施展轻功，如灵猫般奔走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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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该出手时就出手

﻿    盘蜒又救起天心，天心却望着张千峰，面带红晕，神色又是感激，又是羞涩，一时又媚态尽显。盘蜒奇道：“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天心道：“先前张兄他...他甘愿为我而死，可是...可是对我...”

    盘蜒不禁莞尔，说道：“此事你可问他，我也说不明白。”天心怔怔凝视，吞吞吐吐，忽然见到他父亲，气往上冲，说道：“想不到爹爹他竟沦落至此，真是丢尽我天剑派颜面！”

    盘蜒道：“若非他心怀内疚，丧魂落魄，绝不至如此轻易被洁泽掌控，疯病本可医治，如今却难以拯救他了。”点张千峰灵台穴，将他救转过来。

    张千峰睁开眼，不见洁泽，眼神颇为绝望，嘴唇发颤，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什么。天心在他身旁坐下，握住张千峰手心，张千峰一个哆嗦，躲到一旁，喊道：“不可，不可！洁泽她会误会，公子还请自重！”

    天心叱道：“你发什么疯？那洁泽乃是一吸血女妖，不折不扣的妖魔！你与她既然无缘，便当及早放手，何必纠纠缠缠，死皮赖脸的？”

    张千峰怒道：“你说什么？”举掌便要打他，天心目光冰冷，抬起俏脸，张千峰目光软弱下来，又收敛声势，退缩至一旁。

    天心甚是得意，笑道：“你们男人啊，便是三心二意，既想讨好这个，又想贪图那个。你先前愿替我受罪，我便知道你打什么心思了？你眼下装的苦情，实则虚假的很。”

    张千峰想要反驳，盘蜒抢先说道：“公子眼见情侣惨死面前，转眼便对其余男子投怀送抱，这份凉薄本事，当世男子，只怕无人能及，凡间女子，也无人能望公子项背。”

    天心厉声道：“你说什么？”

    盘蜒不再理他，对张千峰道：“师兄，我识得一人，那人与你颇为相似。”

    张千峰道：“相似？”声音虚弱，仿佛梦呓。

    盘蜒道：“那人是我梦中..不....偶遇的强敌，我与他互斗，割下他脑袋，借术法探知他脑中思绪。此人武功虽高，但命却不好，心怀正义，却屡屡失手，反而害死了一大群人。他由此苦恼万分，生了心病，这才一心求死，故意败在我手上。”

    张千峰咧嘴惨笑，喉咙苦涩，仿佛正在哭泣，他道：“不错，不错，我越想起洁泽，便越想自杀谢罪。”

    盘蜒道：“先前我打你几拳，你可还疼么？”

    张千峰道：“不，多亏师弟打醒了我...”盘蜒蓦地又是一拳，打得张千峰鼻血长流，张千峰惊怒交加，说道：“你...”

    盘蜒笑道：“打得还不够重，你仍是一块行尸走肉，并未好转。”

    张千峰变得迟疑不定，垂下脑袋，瘫坐在墙上。

    盘蜒道：“你看看天心公子，他际遇与你相比，岂不悲惨万倍？你可见他如此气馁么？”

    天心其实并不以为苦，但仍点了点头，道：“张兄，大丈夫能屈能伸，百折不挠，你为一区区女子寻死觅活，好生让人瞧不起了。”

    张千峰道：“盘蜒，若有朝一日，因你无能，竟害得振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被你打下悬崖，受尽苦头，你也定会如我一般愧疚万分，难以自拔了。你不经历此事，万不会明白。”

    盘蜒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我来问你，若你身边最亲爱紧密的恋人，一个个儿与你反目成仇，视你为敌，你又当如何是好？又或是你神志不清，行事颠倒，竟杀尽所有同门亲友，事后清醒，你又会怎样？”

    张千峰神色困惑，良久之后，目呲欲裂，大喊一声，如见鬼般推开盘蜒，颤声道：“你怎会知道这句话？你从何处听到这句话？”

    盘蜒摇头道：“我也想不起来，但我似乎有此经历。师兄也曾听过此言？”

    张千峰想起了数年之前，他与洁泽同行荒漠，在一营帐之中，曾见到一位怪人，那怪人当时便对他说出这番话来。当年张千峰桀骜不群，未曾历险，未能体会到其中伤心欲绝，无可奈何之处，只是这话却一字不差的烙在他心中，不久洁泽便遭遇劫难，变成恶鬼。眼下他陡然听盘蜒提起，不禁惊恐万状，以为冥冥之中，天意作祟，让他重历那段最伤心的往事，重闻那惊心动魄的预言。

    盘蜒见张千峰不答，又道：“师兄，莫要犹豫。”

    张千峰问道：“什么莫要犹豫？”

    盘蜒道：“刚刚我揍你一拳，你犹豫不决，要还手，却又忍耐住了。先前相斗，以你功夫，如下定决心要将天心公子父亲击杀，胜负早分，也不会被洁泽趁机所伤。再之前救江湖豪客时，你也曾犹豫；过往召开元、于步甲欺上头来，你何尝不迟疑？你想要救人，便出手去救。想要杀人，便放手去杀。想要追洁泽，一辈子不与她分离，便干净利落的堕入魔道。若想斩妖除魔，便磨刀砺剑，下手无情。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张千峰心知自己果然如此，羞愧无地，紧咬嘴唇。

    盘蜒道：“无论仙法、魔道、佛心、神念，走到极致，便是至理。并无对错可分。杀人百万，便成了上苍的刀，普度众生，便是老天降下的救主。盖因天意莽莽，无人可阻。**烈烈，不免轮回。”

    张千峰默念盘蜒所言，眼神疑惑，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盘蜒又道：“师兄，我其实一直极厌憎你。”

    张千峰苦笑一声，说道：“师弟一贯对我言语恭敬，难怪我没瞧出来。”

    盘蜒道：“我本以为我俩是同一类人，同而相斥，异则互补，我畏惧于你，故而非与你争锋相对不可。如今见你这般窝囊模样，我可当真放心了。很好，很好，张师兄，张千峰，你便这般萎靡下去，我便欢喜不尽。”

    张千峰默不作声，过了许久，终于说道：“谢谢。”

    盘蜒又离了张千峰，走向那群蝙蝠妖魔，一刀一个，斩掉头颅，蝙蝠妖便化作烟尘，就此消亡。天心见盘蜒将宝刀对准父亲脑袋，霎时花容失色，惊呼道：“不行！”一剑朝盘蜒刺来，盘蜒也不格挡，蓦地加速斩落，天心“啊”地一声，也不愿当真伤了盘蜒，哗啦一声，人头落地，天心父亲身躯化作灰烬，当即死去。

    天心见状，神情悲愤，但却挤不出眼泪来，心底反而隐隐轻松畅快，盘蜒道：“你爹爹追悔莫及，受尽痛苦，如此解脱，胜过苟延残喘。天心，你明白么？”

    天心收摄心神，表情冷漠，宛如镇定自若的江湖女侠，不复之前小女儿慌乱神态，她道：“盘蜒兄，这毕竟是杀父之仇，你便半点不担心我今后报复？”

    盘蜒道：“不担心。”

    天心一时语塞，呆立少时，苦笑道：“你一直如此自作主张么？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盘蜒道：“若公子当真是做大事的人，便当明事理，懂轻重，我自不必忧虑。而若公子小鸡肚肠，斤斤计较，将来也不成气候，我又何必为此费神？”

    天心长叹一声，低声道：“可我爹爹...终究是个可怜人，真不知他怎会落入那洁泽手里。”

    盘蜒感知死者残存灵知，稍稍沉吟，说道：“万鬼派洁泽来到此处，洁泽体内鲜血有异，喂你爹爹服食，他逐渐沦为洁泽奴仆。他又外出去捉江湖武人来，一一制成这蝙蝠妖怪。”

    天心奇道：“你怎知的如此详尽？”

    盘蜒不愿旁人知道他通灵之能，只说道：“我万仙门通晓江湖诸般隐秘，稍一推测，绝不落空。”

    忽听一旁张千峰说道：“不错，我见过这鬼人作恶，确实可将这吸血咒传于受难之人。”

    天心回身张看，见张千峰虽依旧憔悴，但脸上已无半分异样，他对张千峰极为依恋感激，不禁欢呼一声，问道：“千峰兄，你好了？”

    张千峰道：“师弟，我从今往后，无论面临怎样难题，都不会再左右为难，犹豫不断。多谢，多谢你了。”

    盘蜒愁苦说道：“你何必谢我？我这不是给自己找苦头吃吗？苦也，苦也。“

    张千峰哈哈一笑，说道：“我欠你恩情，怎会让你吃苦？你又为何叫苦连天？”

    盘蜒道：“山人算过一卦，你我命里犯冲，八字不合，我总会给你拖累，唉，罢了，罢了。”

    张千峰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

    天心知张千峰已然无碍，又收起女孩儿模样，问道：“那万鬼偷占这密洞，到底有何企图？莫非便是为了不断造出这蝙蝠妖么？”

    盘蜒又问周遭游灵，他们也所知不详，不由得稍感挫折，说道：“洁泽与这些蝙蝠妖不过是看守，真正要紧事物，就在这地道更深处。”

    天心不禁骇然，说道：“这洁泽已如此厉害，她竟不是这里最危险之人么？这群万鬼也与咱们天剑派为敌，可是与黑蛆教勾结的？”

    张千峰道：“万鬼现世不过十年，黑蛆教却似早有恶名，两者未必有牵连，但万不能掉以轻心。”

    盘蜒恼道：“真不该轻易放了洁泽，好歹该问出些话来。唉，如今悔恨无用，咱们小心一些，招子放亮，莫要走神。无论黑蛆教何等奸猾，总不及万鬼神神秘秘，高手如云。”

    天心恨恨道：“想不到我天心封地，竟沦为妖魔巢穴？”三人全神贯注，将内劲布满全身，再往洞窟深处进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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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梧桐树下影斑驳

﻿    绕过那片果园，又过小溪、石林，前方坡上有数个大棚。盘蜒拔刀在手，几个起落，已跃上山坡，刀光似月，照亮方圆。他查知其余棚子并无异样，唯有正中棚子有人声息，便走入其中。

    只见大棚里头站起一人，那人身躯异常高大，弯腰驼背，已触到棚顶，比盘蜒足足高了两倍，长发脏乱，从脸庞垂下，手足皆长，宛如竹竿，此人身旁堆满尸首，皆是村民，有老有少，尸体残缺，当是被他吃了。

    盘蜒道：“你是何人？”

    那竹竿冷笑道：“你便是洁泽所说的万仙门人？”

    盘蜒道：“阁下好生不懂礼数，眼下是我问你，可非你问我。”

    竹竿道：“你闯入咱们万鬼的地头，也敢自称通情达理？好生可笑。”

    盘蜒道：“尔等邪魔，在此地为非作歹，害人无数，我万仙特来除灭。我称尔等为‘阁下’，已是客气至极。”

    竹竿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蓦地一张嘴，熊地一声，喷出一大团热气来。盘蜒早有防备，当即运掌还击，掌力阴寒，将那热气化了。那竹竿手长脚长，轻轻一动，砰砰声中，撞出棚子，盘蜒趁势追了出去。

    天心道：“两位师兄，此地乃我天心府上，万鬼不请自来，好生可恨，便让我亲手对付这些恶贼。”

    盘蜒知他急于挽回颜面，笑道：“此间东道放话，客者何敢不遵？”

    张千峰道：“公子小心，此人定身怀异术，不可急躁。”

    天心朝张千峰嫣然一笑，说道：“你替我担忧，我很是高兴。”

    张千峰神色窘迫，不再多言，天心手持短剑，一翻裙摆，双足前后踏实，身子柔韧纤细，曼妙绝伦。那竹竿笑道：“其余胆小鬼都随洁泽逃走，我非要留下，将你们这些小贼杀了再说。”

    天心实则武功高强，仅比张千峰、盘蜒稍逊一筹，方才与洁泽相斗，一来他不擅夜战，黑暗中瞧不真切，二来洁泽以多打少，率众围攻。三则出其不意，失了防范，竟被洁泽数招制住。此时他怕被张千峰看低，体内真气凝聚，不敢有丝毫轻忽。娇叱一声，一剑朝那竹竿怪人刺出。

    竹竿怪人挥拳打了过来，拳在空中，已发出剥剥异响。盘蜒与张千峰齐声喊道：“危险！”天心顿时加速前冲，轰地一声，那拳在地上砸了个大窟窿。天心一剑刺中怪人，以‘虚度光阴’之利，仅仅留下少许划痕。竹竿怪人巴掌如同蒲扇，朝天心盖下，天心身影化作一道蓝光，霎时已躲到一旁。又听一声轰鸣，那一掌拍碎岩石，满地烟屑。

    天心脸上变色，暗想：“这妖怪力气如此了得，拳脚与铁锤似的。便是天下一等一的铁布衫高手，只怕也不及此妖。”

    盘蜒忽道：“守必有漏，攻必有疏。敌强之处，未必真强。”

    天心何等聪明，当真一点就透，朝盘蜒粲然点头，双手持剑，再朝竹竿怪人冲去，那怪人如拍蚊子般双掌一合，天心使一招家传绝学“秋寒入窗”，瞬间蓝光如点点繁星，刺向怪人手腕处。这一招极为冒险，若不能阻碍敌人，自个儿局面便极为不利。那竹竿怪人痛呼一声，手腕受伤，忙不迭后退，他那抵挡伤痛的功夫，命门偏偏在手掌之下，此时已被识破。

    天心大喜，身如狡兔，腾空一剑，再刺向竹竿怪人咽喉。她既知‘敌强之处，未必真强’的道理，那这怪人口中吐毒，最是危险，也必有重大破绽。果然竹竿怪人脸色剧变，一张嘴扩得极大，又一团寒气喷出。但天心这“虚度光阴”的功夫委实快极，眼睛一眨，她已划过怪人喉咙，只听“嘶”地一声，怪人鲜血四溅，脑袋几乎被一剑两断，他摇晃两下，扑倒在地。

    张千峰与盘蜒齐声喝彩道：“好‘虚度光阴’。”

    天心扬起俏脸，手插纤腰，笑道：“剑是好剑，人是妙人。两位只夸剑，不夸人，眼光未免有所缺陷了。”

    张千峰突然见那竹竿怪人嘴巴再往外扩，忙道：“小心！”天心急蹿一步，有意无意的撞在张千峰怀里，脸上一红，笑道：“多谢千峰兄提醒。”

    张千峰答道：“公子何必客气？”

    怪人似没了下巴，那嘴便如蛇般撬开，不久便有六尺之长。忽然间，从嘴里跃出数个遍体漆黑，眸闪蓝焰的怪物，面似蚂蚁，满是棱角，一条短尾，四肢如人。那些怪物呼喊一声，再度变形，又成了手持兵刃的北国妖民，直朝三人袭来。

    天心见敌人武功高明，躲开一招，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先打发这几人再说！”单刀翻转，叮地一声，斩断敌人兵刃，那妖民虽败不乱，抓向盘蜒面颊，内力甚是雄浑。盘蜒与那妖民对了一掌，妖民惨叫一声，手骨折断，翻倒在地，它自知不敌，立时自刎而死。

    敌人虽各个儿了得，但数目不多，又太过仓促，怎是张千峰等三人敌手？不下十合已尽数落败。众妖甚是英勇，一旦失手，立时自尽身亡，张千峰肃然起敬，当即罢手，也不阻止。天心见他如此，笑道：“千峰兄菩萨心肠，好一个笨蛋。这些人如此古怪，你不问个明白，晚上睡得着觉么？”

    张千峰叹道：“如若强逼，他们也必宁死不答。这些北妖也是好汉，咱们便放他们一马吧。”

    天心眸含笑意，实则毫不见怪，在他耳畔低声道：“女孩儿便喜欢男人傻一些，笨一些，千峰兄，除了那洁泽之外，是不是仍有许多女子念着你呢？”

    张千峰哭笑不得，唯有道：“公子饶了我吧，在下实不好此道。”

    天心笑道：“那是你没尝过滋味儿，你便当我是女孩儿，便知我的好处了。”

    盘蜒在旁看的心有余悸，大呼侥幸：“得亏张老兄在此，替我抵挡这婆娘....这兔儿爷，不然我岂不得遭殃？”但转念一想：“我这人天生惹人厌，他绝不会瞧得上我，我这岂不是自作多情，杞人忧天么？”

    敌人已除，再去看那怪人，自也断气。盘蜒走近竹竿怪人身边，单膝跪地，拍打其身，愁眉不展，愣愣不语。

    张千峰问道：“师弟，你可知这怪人来历？”

    盘蜒道：“书中记载，上古时有一妖魔，名曰‘梧桐’，有诸般异能。乃是聚魂山中生出的异术，极为罕见。此妖只怕便是那梧桐了。”

    天心“啊”地一声，甚是钦佩，问道：“你怎地知道？”

    盘蜒道：“梧桐者，来者不至，久候影生。这梧桐乃是树妖，体内有空洞，可将聚魂山的果实妖召至凡间各地，在这梧桐妖周围数十里内活动。而那果实妖可与凡间生灵‘移形换位’，将那人物替换过来。”

    张千峰心生寒意，刹那间明白万鬼图谋，他道：“有这梧桐妖，万鬼便可源源不绝的将北妖送至中原诸国了！其用心好生歹毒！”

    盘蜒点头道：“当年玄鼓、玄冰二城之间架起那冰墙，乃是古时遗留神术，实则确可隔绝北妖进犯。但万鬼早有预谋，通过这梧桐树妖，一点点儿将兵力传输过来，在中原各地活动。”

    张千峰大是惶急，说道：“若万鬼有这等奇异能耐，其调兵遣将，何止灵活百倍？那咱们万仙...可被动万分了。”

    盘蜒笑道：“一则这梧桐树妖极为稀少，也极难驯服，只可用于小处，却闹不出大动静来。二则此物形貌太过明显，反而易暴露踪迹，咱们既已知晓，那万鬼也不敢轻易动用，以免徒然损失。”

    天心“嗯”了一声，又将目光对准盘蜒，笑道：“盘蜒兄，你好生聪明。”

    盘蜒霎时魂飞天外，筋骨麻软，险些背过气去，他怒道：“我愚蠢至极，白痴一个，公子何必过奖？”

    天心道：“仔细瞧来，你也俊美的很，不比千峰兄差呢。”

    盘蜒恨不得自插双目，烧毁面容，当即扮作猪头狗脸，回头嚷道：“天心公子说什么来着？”

    天心格格娇笑，说道：“你呀，又聪明，又秀雅，定是花心人物，这等男人我见得多了，万万比不了千峰兄，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想躲我，我还想躲着你呢。”

    盘蜒一听，反而来气，蓦然变得眉清目秀，神色风流，怒道：“我比不上张千峰这傻蛋？天心公子，你可别口是心非，昧着良心说话。”

    天心笑道：“我偏偏半点不喜欢你，你也别生气啦，这事儿勉强不来。”

    盘蜒道：“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你说我不如此贼，便是瞧不起我。”

    张千峰微笑道：“师弟心思悟性，处处胜我一筹，我万无法企及。天心公子，你瞧他对你一片真心，不如多对他好些，让他舒坦舒坦。”

    盘蜒“咦”了一声，果然见天心朝自己虎视眈眈，眼中流光似水，心中千百遍叫苦：“你这蠢货，怎地自掘坟墓，还往里头跳的欢快？”

    他正欲吐痰流涕，惹人厌烦，好在天心幽幽叹气，说道：“此事命中注定，盘蜒兄，情感之事，你莫要强求，我实则...心有所属。”

    盘蜒如蒙大赦，一时几欲虚脱，真比仙露泉渡劫更苦不堪言，又见天心媚眼如丝，不停抛向张千峰，而张千峰则抬头望天，装傻充愣，盘蜒暗暗欢呼，心中又幸灾乐祸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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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你追我逃躲不开

﻿    三人又搜寻一圈，再未见到其余“梧桐树妖”，天心叹道：“这儿既然被万鬼众妖所知，怕是不能住了。”

    盘蜒道：“只是公子这密道如此隐秘，万鬼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天心一愣，支颐思索良久，说道：“那密道入口完好无损，莫非我天家有万鬼的奸细么？只是这山庄封授给我，知道此事的少之又少。”

    张千峰道：“万鬼倒也罢了，眼下大敌乃是黑蛆教。万鬼纵然作恶，只要咱们不去招惹，应当无碍。”

    天心啐道：“你便想着你那洁泽师妹。她纵然爱你，其余万鬼的却绝非善类。”

    张千峰老脸一红，道：“公子说笑了。”

    三人再度赶路，前方洞内再无危险。不多时出了密道，三人已身处一茅屋地窖之中，但见屋外日头高照，花草兴茂，满目青翠，白云万里。天心指了指自己衣衫，说道：“这衣衫已然脏了，我得换上一身，你俩莫要偷看。”

    盘蜒冷笑道：“都是大老爷们儿，看看又能怎样？我盘蜒今日倒要开开眼界，瞧瞧你到底是什么模样。”

    天心眨眨眼，容貌动人，说道：“是么？盘蜒兄可要服侍我更衣沐浴，梳头画眉？”

    盘蜒见她笑得欢畅，不禁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啰嗦？与张千峰两人出了茅屋，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天心梳洗完毕，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他穿一身红绸大氅，内有淡色底子，美目如星，面如牡丹，绑了长发，肌肤水灵灵的，手持折扇，轻轻挥洒，任谁见了，都道是一女扮男装的俏丽佳人。

    天心见盘蜒、张千峰神色惊诧，颇为得意，说道：“如此可还使得么？”

    盘蜒嘿嘿几声，说道：“公子这叫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画了眉毛，涂了嘴唇，谁瞧不出来公子乃是姑娘？”话刚说出，便觉不对，他本就是公子爷，还作本来面貌，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位仁兄姿色太艳，反而越看越不对头。

    天心叹道：“我本就是姑娘家，易服外出，怕仍有人识破本来面貌，还请两位多多照看了。”

    盘蜒听得遍体麻痒，真比走火入魔更为难耐，张千峰却大大方方的说道：“咱们已是患难之交，本该同舟共济。公子若准备停当，咱们这便启程如何？”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喝道：“在这里！”三人心头一紧，只见许多黑衣人奔行如风，从山上冲了下来，其中一人身形矮小，形态急剧变幻，瞬间便长成八臂，手持八根黑棍，陡然掠空而过。

    张千峰惊声道：“可是八臂鼠？”

    盘蜒嚷道：“都是这婆娘慢吞吞的，否则咱们早跑远了。”

    天心嗔道：“你这人毫不温柔体贴，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姑娘。”

    盘蜒怒道：“本公子偏偏得佳人青睐，艳福无边。”

    天心道：“大言不惭，大吹法螺！”

    八臂鼠身上黑焰升腾，竟又长成两只爪子，如此化作十臂，功力已然大增。张千峰一招“天琴云弦”，封住八臂鼠去路，八臂鼠瞬间连连出手，攻势如惊涛骇浪，轰地一声，将张千峰掌力击散。张千峰不料敌人武功如此高强，心下忌惮，朝后飘开，躲过八臂鼠一轮猛攻。

    盘蜒见八臂鼠身手竟远胜往昔，实不知此人是如何办到的。他斩出数刀，夹杂掌法，与张千峰联手斗八臂鼠一人，这才逐渐占到上风。只是这八臂鼠兵刃竟又生出许多变化，忽长忽短，忽隐忽现，分分合合，神鬼莫测。盘蜒预计少说也得两百招之后方能拾掇下此人。

    天心道：“我来助阵！”蓦地一剑刺来，那八臂鼠手臂转动，又使出一招“十层天阶”，刹那间黑光纵横，当真如一长满倒刺的大圆球。三人近身不得，只得暂且避让。

    弹指间，黑蛆教其余人物已然跟上，盘蜒道：“这兵刃极为难办，满是剧毒，东首无人，咱们朝那儿逃去！”

    另两人答应一声，施展轻功，飞速奔逃。天心内力虽及不上盘蜒、张千峰，但运“虚度光阴”心法，短途冲跑，反而更比两人迅捷。而黑蛆教中除了那八臂鼠之外，旁人倒也不见得如何了得，八臂鼠畏惧这三人联手，也不敢贸然独追。

    三人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地，盘蜒急道：“如今唯有分散了逃，引敌人分散了追。若追兵之中没了八臂鼠，便反将敌人杀了。我朝东北，师兄朝东，天心朝东南，绕个圈子，在那儿汇合，联手斗斗这强敌。”说着指了指远方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

    张千峰道：“如此甚好，两位保重。小心那黑色铁棍，宁愿无功，千万不可触及。”

    两人齐声说好，分头蹿出，朝不同方向而去。盘蜒留神身后情形，果然那八臂鼠舍了旁人，朝自己追来，身法快的不像话。他怒道：“你怎地不去追那婆娘？又不去追张千峰？我与你何仇何怨？”

    八臂鼠冷笑道：“你屡次阻我黑蛆教，仇怨已深，非杀你不可。”

    盘蜒跳上一山石，说道：“有种露出本来面貌，本公子不杀不要脸面之人。”

    八臂鼠飞身追上，八棍两爪，一齐打了过来，盘蜒双掌推开，一团烈焰，一团寒冰，如水火双龙，吞向八臂鼠。但八臂鼠轻格硬挡，将盘蜒掌力化解，一招“明月当空”，身子转动，直冲过来。盘蜒脚底滑溜，巧妙避让，钻入树林之中。

    八臂鼠道：“你这是太乙游龙步，果然甚是难测，但我家主人早已想出破解之法！”蓦地升上高空，投出两根铁棍，那铁棍插·在地上，轰地一声爆开，化作两团黑雾。八臂鼠再投再炸，顷刻间黑雾如渔网一般，将盘蜒团团围住。八臂鼠不惧雾中毒咒，身影一闪，已站在盘蜒面前。他心下得意，不禁哈哈大笑。

    盘蜒也仰天大笑，双手交错胸前，笑容颇为欢畅，八臂鼠怒道：“你又笑什么？到此地步，你已走投无路。”

    盘蜒道：“走投无路的人是你。”双臂伸直，如转磨盘般一推，霎时雾气朦胧，身躯已罩在层层黑烟之中，那黑烟与黑雾重叠，刹那间雾内人影重重，再看不清盘蜒方位。八臂鼠大惊失色，喊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盘蜒道：“我那幻灵真气，可借雾生雾，借云生云，你借我这茫茫烟雾，我当好好感谢你。”

    八臂鼠连连转身，极目瞪视，想查知盘蜒身在何处，但委实不见此人踪影。忽然间，他身后风声骤响，八臂鼠探出六臂，一齐抓了过去，但那声响也不过是幌子。盘蜒垂直落下，一巴掌打中八臂鼠脑门儿，八臂鼠“啊”地一声，饶是体格健壮无比，也不禁头晕眼花，站立不住。盘蜒拔出刀来，抵住此人咽喉，喝道：“八臂鼠，你精通万仙功夫，你到底是谁？”

    八臂鼠咬牙道：“你这身功夫，绝非万仙武学，而是泰家幻灵内力，你呢？你又到底是谁？”

    盘蜒斥道：“眼下是我来问你，不是你来问我！”他抓住八臂鼠脸上面罩，用力一扯，谁知八臂鼠这面罩并非凡物，也是那黑蛆死尸提炼而成的邪物，突然燃烧起来，盘蜒只觉手臂剧痛，刹那间如被火烧，不由惨叫一声，匆忙退开数丈。

    忽然间，那黑雾散去，盘蜒见另有两人站在自己两侧，这两人也身穿黑衣，体格壮硕，一人手持黑铁双锤，一人手持黑铁巨锤，目光凶恶，瞪视盘蜒。

    八臂鼠遮住脸道：“由你们....你们....处置此人。”回头转身，缓缓步入树丛。盘蜒见手掌伤势奇重，急忙运太乙“囚龙”心法，暂且困住毒素，但如此一来，这右手便无法用了。

    盘蜒问道：“不知两位尊姓大名？可也是黑蛆教的？”

    其中一人冷笑道：“废话少说，盘蜒，你死期已至了。”

    另一人更不多话，抡起巨锤，朝盘蜒猛力砸落，盘蜒观其手法，心思急动：“这是苦朝派的招式。”斜身躲开，左臂一托，此人还了一掌。两人掌心一碰，盘蜒身子一晃，只觉此人内力极强，不易对付，若在平时，盘蜒定能以太乙奇术取胜。然而这时苦苦抑制右手毒素，心神皆不得空闲，便是单打独斗，多半难保不败，更何况身旁更有一人候着。

    那双锤汉子一招“双龙戏珠”，铁锤前后袭来，盘蜒扫出一腿，那人反手打向盘蜒腿骨，此时那巨锤汉子一招“香山菩萨”，宛如礼敬佛像，封住盘蜒后路。盘蜒一时慌乱，将内力布在背上，朝上一跃，霎时眼前一黑，被打的直飞出去。

    巨锤汉子欢呼一声，道：“还不中？”两人眼神狰狞，身形闪动，一齐扑了过来。

    刹那间，有一人从旁跃出，抱住盘蜒，轻轻一晃，已避开两人，同时空中两股掌力打下，那两人猝不及防，闷哼两声，霎时浑身破洞，鲜血如瀑，筋骨粉碎而死。

    盘蜒又惊又喜，忙去看那两位救星是谁，等看得清楚，却又惨声道：“怎么是你？”

    头顶那人脸色阴沉，宛如一满是窟窿的蜂巢，正是昔日死敌，万鬼的大高手幽丛。而身旁那人瘦瘦高高，则是“斩树刀蜂”梁琼。随后一旁脚步声响，走出一壮大女子，一秃头汉子，乃是那柏欢与容八志。

    幽丛飘然落地，看看盘蜒手臂，说道：“死不了的。”

    盘蜒心下发愁，说道：“本来是死不了，但落到你老兄手中，那可就难说的很了。”

    幽丛摇头道：“你放我一马，我还你一条命，从此两不相欠。你小子福大命大，死不了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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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天妒红颜玉易碎

﻿    盘蜒奇道：“真的？老兄真放我走了？”

    幽丛道：“我幽丛岂是锱铢必较、有恩不报的屑小之辈？既然说出话来，你还多问什么？”

    盘蜒如释重负，隐隐生出感激之意，却听柏欢道：“大哥，此人坏咱们大事，杀了一梧桐树妖，又逐走洁泽等人。咱们非得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盘蜒心想：“他们果然也知道此事。”忙道：“姑娘此言差矣，蜂巢四友乃江湖高人，武林前辈，岂会为区区小事斤斤计较？姑娘如此花容月貌，若这也操心，那也费神，万一长出白发、生出皱纹来，岂不让梁琼老兄、容八志老兄痛心疾首么？”

    这几句马屁拍得极为精髓，柏欢心花怒放，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姑娘身怀万鬼法术，怎会变老？”但果然不再刁难。而梁琼、容八志听他赞美心肝宝贝，自也颇为舒坦。

    幽丛道：“盘蜒，我家主人想要见你。你若左右无事，不如随我走上一遭。”

    盘蜒奇道：“你家主人？可是那女阎王爷么？这女人厉害得紧，我是得罪不起，高攀不得，老兄便当没见过我得了。”

    幽丛叹道：“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想要问你罢了，阁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盘蜒摇头道：“我还有正事，委实无暇，老兄既然救我一命，还请再高抬贵手，多谢多谢。”

    幽丛也不勉强，忽然出手一抓，握住盘蜒手臂，一股雄浑内力侵入脉络。盘蜒身子一震，立时竭力抵挡，幽丛只是加紧猛攻，内力宛如潮水，无处不在。过了片刻，他脸上变色，松脱了手，盘蜒指尖竟涌出黑乎乎的血滴来。

    盘蜒气息微乱，说道：“阁下要替我疗伤，好歹说上一声，可把我吓得不轻。”

    幽丛默然片刻，蓦地大笑起来，说道：“盘蜒啊盘蜒，我主人果然没看错你，你无需我相帮，更无需我替你疗伤，先前相救之事，不过几句笑谈罢了。你身负如此能耐，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当真狗屁不通，自寻烦恼。”

    盘蜒笑道：“阁下最后一句话说的深得我心，我本就是狗屁不通之人，专做自寻烦恼之事。”

    容八志奇道：“大哥，这人武功很厉害么？以往咱们与他交手，他不过诡计多端，行事狡猾，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幽丛不答，大步走开，旋即已在远处。那三人将信将疑的望着盘蜒，盘蜒朝他们微微一笑，柏欢猜测不透，只喊道：“大哥，等等，等等！”三人顷刻间已走的干净。

    盘蜒大感困倦，仰天躺倒在地，一时什么都不想了，闭眼呼呼大睡。如此睡至午间，终于醒来，期间倒也无黑蛆教的人打扰。盘蜒暗忖：“我那师兄与那兔儿爷不知是否平安？”掐指一算，得一吉兆，登时放心下来，找了过去。

    他脚下不停，行了一个时辰，来到那高峰深谷之地，只见张千峰盘膝打坐，双目紧闭，神情如临大敌一般，而天心坐在不远处，把玩那虚度光阴的短剑，不时偷眼瞧张千峰。盘蜒心中好笑：“这小子瞧这老头儿的眼神，像极了肚饿的母老虎。可是恋·奸·情·热，按捺不住了？”

    他走近几步，喊道：“两位久等了。”

    张千峰面露喜色，问道：“师弟途中可遇上什么麻烦？”

    盘蜒点头道：“那八臂鼠堵上了我，还有八大金刚、十六罗汉、三十二比丘等高手助阵，但终究不敌本人神拳灵掌，天下无敌的功夫。”

    天心格格发笑，嗔道：“你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在咱们面前露上一手？害得咱俩东躲西藏的，险些被黑蛆教的黑棍毒害。”

    盘蜒吹不下去，便转口道：“你二人那边可还顺利么？”

    张千峰简要说了两人情形：他们带黑蛆教的人大兜圈子，途中各个击破，全数制服，但黑蛆教众悍勇至极，各个儿服毒自尽，无一活口。两人在此碰面，已等了好几个时辰。

    盘蜒心想：“你两人独处许久，什么好事都做出来了，那公子可有没有对老头亲亲吻吻，东搞西搞？”心下一通乱想，不禁毛骨悚然，不敢随意玩笑。

    三人已养足精神，遂再度上路。天心带两人绕隐秘山路，避开黑蛆教追捕，朝津国天剑派总坛迈进。天剑派中分舵遍布天下，但不久前收到密令，悉数前往津国聚会，因而各地分舵中人丁稀少，天心找不到好手相助，只替换骏马，更易衣衫，再继续朝前赶路。

    盘蜒见各分舵门人瞧天心眼神，似各个儿将他当做怪物一般。天心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途中张千峰问道：“为何天剑派要召回分舵强手，莫非国中发生内乱了么？”

    天心叹道：“只怕是天秋伯伯病情危重，要传下体内剑灵，选出一位掌门人来，故而召集五脉，商议大事。”

    盘蜒道：“既然此事要紧，咱们非得快马加鞭不可，你不想争夺这掌门人之位么？”

    天心神色不快，说道：“各脉都需推举出一位人人服气的俊杰来，方可得天秋伯伯会见，决定是否传授剑灵。咱们天蝶枫脉未必肯推举我，回去再急，只怕也没我什么事儿。”

    张千峰又问：“何谓剑灵？是一门极厉害的功夫么？”

    天心笑道：“你们万仙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为何还要问我？”

    张千峰摇头道：“公子莫要取笑，万仙终究并非全知全能，单论剑术之道，天剑派就未必在我万仙之下。”

    天心道：“好吧，对你说说，倒也无妨。”

    他取出“虚度光阴”，闭目凝神片刻，剑上闪现幽幽蓝光，照亮他精致脸庞，他沉默片刻，说道：“古语有云：‘剑乃伏魔形，虽非生，灵更胜于生者。’单以此而论，无论什么兵刃，都及不上宝剑。因为宝剑可降魔除妖，而宝刀神枪却万万不能。一个用剑的高手，携带宝剑，不知不觉间便会将心血投入宝剑之中。高手死后，宝剑流传于世，若有有缘人得了，便能继承这高手的灵知心性，武功也突飞猛进了。”

    盘蜒点头道：“如此说来，天剑派武学传承，乃是剑灵过继的法门了？”

    天心道：“盘蜒兄说的不错。我有‘虚度光阴’，天相有‘游人玉马’，天倾有‘暗香扑鼻’，天见有‘窗单影疏’。这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剑，若持剑人功力深厚，得天剑派剑法神髓，可容纳天秋伯伯的‘非花非雾’宝剑剑灵，练成本门故老相传的绝世武功，若能如此，便是理所当然的门主了。”

    张千峰道：“听闻天秋前辈武功登峰造极，足以当‘天外剑’之威名，可惜时运不济，竟然患病，只不知他如何挑选那继位之人？”

    天心道：“上回天秋伯伯夺魁之时，各脉之中，无一人才干能及得上他，故而大伙儿都无异议，没起任何争端，这一回局势不明，非得手底下见真章不可。”

    盘蜒与张千峰齐声道：“莫非要打擂台么？”

    天心点头道：“天剑派的规矩，与武林规矩也差的不多，最终还得打上一架，只是这场架也并非人人有资格掺和。我天蝶枫红一脉有两位长老，若我能得他二人中任一人推举，天蝶一脉定全力支持我，如此便可与其余几位哥哥同台比武了。”

    张千峰道：“那公子如今首要之事，乃是找到那两位长老，要他二人点头么？”

    天心蓦然眼眶红肿，似要哭泣，盘蜒与张千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相询，但天心已擦干泪水，挺直腰杆，说道：“不错，非要他二人答应不可。”

    盘蜒心想：“这兔儿爷...不，这位公子遭遇悲苦，但心性坚毅，并非寻常的怪人。”不禁同情起他来。

    再行三日，终于来到津国境内，此国中多有湖泊，分东南西北四大湖，大江由国中流过。虽在北方，却是极负盛名的水乡。

    时至傍晚，三人抵达一“秦千城”，天心道：“我天蝶一脉就在此地，我老家也在城里。两位随我来。”振辔由长街奔过，不久来到一极为阔气的府邸，牌匾曰“天蝶枫红”。

    三人翻身下马，走入大门，两位红衣剑客闪身而出，喝道：“本门有要事，不得擅入！”

    天心拱手道：“两位师兄，别来无恙么？”

    那两人看清天心面貌，各自惊诧万分，其中一高个儿道：“天心公子，你怎地...这般打扮？”

    天心道：“我平素闹着玩儿的，眼下正事当头，可不能再花里胡哨啦。”

    两剑客上下打量他，眼神古怪，似防贼一般，另一人道：“我去禀告天椿长老，让他出来见你。”

    天心笑道：“我自个儿进去便成。”

    两人退后一步，挡住天心去路，天心登时恼火：“这本是我家，连天椿长老也不过是客人，你二人凭什么阻我？”短剑连剑鞘一齐点出，那两人急忙格挡，但天心身手何等迅速，一人中关门穴，一人中太乙穴，霎时浑身僵硬，站立不动。

    张千峰皱眉道：“天心公子，如此不大妥当吧。”

    盘蜒道：“师兄有所不知，这些人如此遮遮掩掩，必有重大图谋，咱们岂能不探上一探？”

    天心点头道：“不错，这些人反客为主，反而有事瞒我？非要查探清楚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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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泪光莹莹抱不平

﻿    三人知这府上高手如云，绝不容轻忽，当下躲至暗处，施展轻身功夫，朝府内悄掩过去。天心熟知周围一草一木，三人身手极高，一路找去，倒也无人察觉。不久来到一优雅广大的竹屋之外，张千峰听一侧有多人呼吸声，便招手让两人过来。

    盘蜒耳贴墙上，只听一老者道：“至于本脉推举之人，诸位可有人选么？”

    有一细声细气的人道：“天椿长老，咱们天蝶枫红，自来人才济济，倒也不怕其余各脉。我举荐一人，更是本脉翘楚。”

    天椿长老“哦”了一声，问道：“此人是谁？”

    那细声音说道：“便是人称‘剑中将军’的司徒天雪。他手中‘天雪神剑’端的是神妙无方，这两年来在江湖上行走，各路好汉皆敌不过他。”

    天椿长老“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又有一粗豪声音说道：“司徒天雪也算有能耐么？那我推举这人，岂不可一步登天了？”

    天椿长老道：“不知这位英才是何人？”

    粗豪者道：“他绰号曰‘大雁纷飞’，乃是我侄儿天雁，手中宝剑，取名曰‘北雁南飞’，虽年纪不大，但悟性之高，可谓千百年难得一见。”

    细声音尖声道：“天雁有何资格与我徒儿天雪相比？”

    粗豪者怒道：“天望小子，你胆敢看不起我徒儿？好，他俩之事，暂且不提，咱俩先比划比划。”

    细声音喊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狗熊不成？”

    屋中众人急忙劝住，天椿长老叹道：“姑且记下这两人来，旁人还有何说法？”

    于是众人各抒己见，将心中英侠一一报上，盘蜒听了半天，却无人提起天心名字，不知是不是先前已提过了。

    天椿长老沉吟许久，说道：“人选之事，关乎本脉气运，单凭一面之词，不可仓促定夺。我看大后天便在折桂园定下大会，本脉好手，尽数到场，大伙儿谈武论道，看看真本事。”

    众人齐声说好。

    天椿长老又道：“我听小修子说：老四的孩儿，可是叫天心的？他本事极为不错，可与别脉的天相、天见、天倾相比。诸位为何不曾提起他来？”

    刹那间，众人安静下来，似在等旁人接口，过了许久，天椿长老道：“怎么？可是这孩子举止不端么？”

    那粗豪声音蓦地哈哈大笑，椅子喀喀摇动，似前仰后合。众人也随之嘿嘿发笑。那细嗓门天望说道：“长老，您老人家长久不理俗务，总不见得没见过这天心吧。”

    天椿长老奇道：“这孩子来拜过我么？”

    那粗嗓门道：”这几年来，他逢年过节，都会随他爹上门，便是那‘玲珑小巧’的小丫头，哈哈，哈哈。”众人一同哄笑起来，声音尖锐，如同一群妖魔鬼怪。

    盘蜒与张千峰皆感愤怒，望向天心，见他脑袋抵住竹墙，五官隐在黑暗之中。两人不约而同，分别轻轻拍上他肩膀，天心身躯一颤，又凝固不动。

    天椿道：“这孩子....”

    粗嗓门道：“这天心虽在江湖上好大的万儿，但若推举他当掌门，只要其余四脉斜眼看咱们几下，大伙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不男不女的小太监，怎能当我天蝶枫红一脉的门面？”

    细嗓门儿道：“天雄这几句话，话糙理不糙，他武功再高，可偏偏喜欢男人搂他抱他，那张嘴也不知做过什么肮脏之事...”

    众人一听，又嘻嘻嘻的一阵奸笑，有人道：“若不知他底细，老子倒也想抱他一抱，让他亲上亲下的....”

    天心再忍耐不住，抽泣一声，盘蜒立时飞起一脚，砰地巨响，将竹墙踢破个大洞。张千峰身形一晃，冲了进去，那大放厥词之人正说到一半，张千峰凌空一抓，那人倒翻出去，来到张千峰面前。盘蜒、张千峰各自几个巴掌，将这人打得双颊红肿，晕头转向，张千峰再一甩手，那人晕倒在地。

    那天望怒道：“什么人？”拔出长剑，朝张千峰斩去。张千峰一招“千里孤客”，单掌后发先至，绕过长剑，打在天望脸上，这一掌不运内力，反而加倍迅速，这天望如何抵挡得住？霎时倒在一旁。

    顷刻间，门中高手皆拔剑在手，盘蜒一掌打出，霎时寒雾闪闪，挡在众人身前。众人齐声喝道：“寒冰掌力？你是何人？”再定睛一瞧，只见张千峰、盘蜒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一美貌公子身旁，那公子双目红肿，神色凄然，不正是刚刚众人口中的天心么？

    人群中走出一高大剑客，正是那粗嗓门的天雄，他道：“原来是天心...那个公子回来了。你怎地也不和咱们说一声？这两人动手伤人，又是什么来头？”

    盘蜒道：“咱们是天心公子新收的随从，你们先前说什么话来？可当咱们是木头人么？”

    众人见这二人武功高得出奇，当真罕见罕闻，又听他自认是天心随从，更是大感惊骇。但也有人看此二人相貌不凡，推想天心生平喜好，不由寻思：“说是随从，或许不假，但这三人之间有没有那恶心勾当？这倒也难说得紧了。不然此二人这般功夫，怎能死心塌地为天心办事？”

    天椿咳嗽一声，说道：“天心，刚刚咱们所言，你都听到了？”

    天心点一点头，道：“天椿爷爷，一字不差，我都记在心里。”她说话时声音发抖，自伤之情更胜过愤恨之意。

    众人都觉尴尬，尽数默然。天椿道：“大后天在折桂园，本脉办一大会，各位受推举的佳弟子都需试演本领，你可要前来么？”

    天心惨然道：“就我这样的人....”

    张千峰抢着说道：“自然如时而至，绝不失约。除了我家公子，更有谁能挡得住其余几脉的那几位好手？”

    天心摇晃几下，登时语塞，不敢去看众人。

    天椿双目牢牢盯着天心，说道：“我是你长辈，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并非真要刁难你。”

    天心点头道：“天椿爷爷请讲。”

    天椿指了指屋中众人，说道：“你武功之高，众所周知，如今我枫红一脉的首要人物都聚在此，然则先前问询下来，却无人愿推举你，你自然是知道的？”

    天心脸色惨白，小手抖动，点头道：“是，我..我都知道。”

    天椿道：“你在江湖之上，可有供你驱使，死心塌地，能干得力的势力么？若无我天剑派供你财物，你可有谋生之能，聚财之本？”

    有人嘻嘻一笑，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他自然可以去青楼卖身，来钱只怕比寻常女子还快些。”他说话声音轻微，但盘蜒、张千峰、天椿、天心都已听到。张千峰顾全大局，无暇理会，装作不知，盘蜒狞笑起来，双目冰冷，如毒蛇般望向那人。

    天心年纪幼小，自幼孤苦，性子又怪异，哪里来什么经营敛财的本事？她愣了许久，摇头道：“我都....没有。”

    天椿道：“且不论你人品如何，但大伙儿不待见你，你自个儿又孤立无援，单凭武功，便算你真的了得，如你登上天剑派掌门之位，得了侯爵封赏，这天剑一派，岂不要毁在你手里了？”

    天心泪水夺眶而出，他道：“长老教训的是，天心一无是处，委实...委实无颜...“说罢扭头就跑，张千峰喊道：“天心！”急忙追了出去。

    盘蜒朝众人作揖，袖袍一挥，面前寒雾登时化作一阵大风，功力稍弱者被风一吹，立时呼吸不畅，睁不开眼。簌簌风声中，盘蜒说道：“谁说我家公子无人臣服？谁说她身无金银财宝？”身影晃动，已然不见。

    众人兀自震惊，许久方才回过神来，那天雄问道：“长老，天心这两个随从武功高的很哪，他们是什么来头？”

    天椿长叹一声，说道：“万仙。”

    众剑客纷纷大呼道：“万仙门的人？他们不是....不是天倾公子府上宾客么？为何会帮天心出头？”

    天椿道：“万仙门数十万高手，分门别类，繁复处远胜我天剑派，门中意见不同，何奇之有？”

    刚刚那说天心“可去青楼”之人又笑道：“这两人宁愿跟这不男不女的妖怪，自个儿只怕也不怎样。那天倾纵然是大敌，但那边的万仙门人，可比咱们这头强的多啦。”

    天椿冷冷说道：“天心是本门弟子，天岩，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天岩吓了一跳，急忙轻轻打自己耳光道：“长老所言极是，小人知错了。”

    他打了一掌，右掌又接了一下，比先前更重一些，打完两掌，仍不过瘾，又左右开弓，接连数个耳光打在脸上。众人以为他诚心悔过，并不劝阻，谁知天岩猛然一拍，砰地一声，打掉几颗牙齿，瞬间嘴里满是鲜血。

    身旁几人大惊失色，忙伸手拦他，但天岩退开几步，躲开拉扯，又恶狠狠几掌打出，掌中使天剑派正宗内力，脸上如何支持得住？不多时已满脸是血，兀自狠揍不休。

    众人喊道：“他失心疯了！”将他压倒在地，但天岩力气倍增，又顶了起来，天椿叹了口气，手中木杖顶端一点，正中天岩昏睡穴，天岩蜷缩起来，这才终于消停。

    天椿喃喃道：“这是幻灵真气？但怎地如此厉害？”嘟囔几句，别了众人，独自回房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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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齐桓当世盟诸侯

﻿    盘蜒出了天蝶府，估算方位，先找到张千峰。张千峰见他赶来，急道：“天心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故意躲着我来着。”

    盘蜒叹道：“他看似放纵，实则脆弱易伤，已无颜再面对我二人。”

    张千峰道：“但咱们何尝看不起他了？”

    盘蜒道：“他欲与你亲近时，你拒人于千里之外，脸上神情总不对劲。而我心里更是‘兔儿爷，兔儿爷’的叫骂，我两人言不由衷，实则深深伤了他。”

    张千峰愣了愣神，说道：“那总不见得真与他摸手摸脚的？”

    盘蜒笑道：“不错，不错，虚情假意，反更不对头。你若当他是朋友，这些话原该当面说个清楚才是。”

    张千峰道：“那如今咱们该如何是好？”

    盘蜒拔出月明宝刀，在地上画了地图，说道：“我已卜算明白，询问清楚，离此秦千往北百里，有一麝香山，山中有一城寨，名曰鸳鸯寨，寨主大大有名，名叫甘罗秀，此人武功高强，属下中多有彪悍之辈，抢掠周遭城镇，敛财无数。师兄还请赶往此山，将那甘罗秀杀了，劫出寨中宝物，装在寨中大车上，再返回此地，务必在大后天早晨，抵达那折桂园。”

    张千峰大喜道：“师弟已安排妥当了，真是神机妙算。”

    盘蜒道：“此事关乎咱们这位天心公子一生，万不能疏忽，且寨中人数众多，师兄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张千峰多行走江湖，上山除害之举驾轻就熟，点头道：“告辞了。”旋即远行离去。

    盘蜒抬头观星，低头算卦，隔了良久，叹气说道：“今晚可要跑断腿了。”施展身法，向西前行，出了秦千镇，又行了三十里地，来到山间一小村庄，此村叫樊家村，村中有一‘家和道观’，也是武林同道。

    盘蜒见道观院中火光明亮，照得四下有如白昼，走了进去，他轻功了得，院子里虽满是武人，但也无人察觉。道观大宅前有一高台，高台之上，又见一红袍金冠的汉子正大声说话，瞧他容貌，正是那魏金宗。

    魏金宗道：“大伙儿邀我来此，实是给足我魏金宗面子，魏某倍感盛情，却也不得不拒却。那黑蛆教与天剑派并非一路，而有不共戴天之仇，诸位英雄如今聚集在此，要与天剑派为难，实则中了黑蛆教的奸计了。”

    人群中有一丐者道：“魏大侠，你身上伤势是怎么来的？”

    魏金宗眉头一皱，说道：“魏某学艺不精，败在那天心公子手下。随后黑蛆教杀来，天心公子死于乱战，若非万仙两位高手相助，魏某与身边这些好兄弟，只怕脑袋已然不在了。”

    那丐者笑道：“魏大侠，你武功人品，大伙儿是极佩服的。但你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不懂得这等邪教大派的种种手段。而我讨钱帮混迹于市井，于此道只怕要比你强上一些。”

    魏金宗道：“依廷老弟之见，这其中又有什么阴谋了？”

    丐者道：“这个嘛，自然是天剑派与黑蛆教见结仇太多，若天下群雄围攻，只怕有灭门亡国之灾，所以布下一局，先杀人，再卖好，故意放诸位跑路。魏大侠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只要你替天剑派作证，大伙儿多半会信。”

    魏金宗怒道：“你又不在当场，怎能胡言乱语，污蔑咱们的恩公？黑蛆教那些好手确实死在两位恩公掌下，天心公子更是惨死，此事非但我魏金宗亲见，渔道长等兄弟更可为此作证。”

    那丐者朗声道：“然则江湖上千万万万死在黑蛆教、天剑派手下的好汉，更是铁证，无可辩驳。那些黑蛆教留下的活口，都指证那些恶人使得是天剑派的武学，用的是天剑派的兵刃。我讨钱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虽与天剑派自来相安无事，共助侠义，然则大义当前，纵然撕破脸皮，竖立一强敌，咱们也是毫不退缩。”

    这院中一千来人，倒有一大半是讨钱帮的丐子，众乞丐一齐呼喊，声势颇不可挡。魏金宗大声道：“咱们不可中了敌人挑拨离间之计！”但群雄激愤之下，哪里听他相劝？

    盘蜒悄然走上几步，点倒一丐，换上那人鹑衣，倒也无人知觉。他遮住脸面，大喊道：“尔等在此聚会，可是不把我黑蛆教放在眼里了？”

    他这几句话运上内力，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中，群雄吃了一惊，瞬间多人拔出兵刃，见盘蜒身穿讨钱帮衣着，手持讨钱帮竹棍，更是不知所云。

    讨钱帮那廷老丐怒道：“你是黑蛆教的？为何穿我讨钱帮衣衫？”

    盘蜒笑道：“讨钱帮与咱们黑蛆教交情极好，彼此交换帮众，也在情理之中。”

    廷老丐气往上冲，嚷道：“放屁，放屁，我讨钱帮与黑蛆教势不两立。你以为单凭衣衫破烂，竹棍在手，便可冒充咱们名头行事了？”

    盘蜒道：“衣帽可假，但功夫却万万假不了。”倏然一动，一招“独钓寒江”，掌力如同绳索，已绑住左右两个丐子手臂，盘蜒往上一掀，那两人腾空而起，众人惊呼声中，那两人已被点中穴道，晕了过去。

    众丐脸色剧变，大声道：“野秋长老的‘钓叟功’，你....你是野秋长老的弟子么？”

    盘蜒哈哈笑道：“诸位倒也识货，不错，我确从野秋前辈那儿学了神功。”

    原来当年野秋被那徘徊所害，命在旦夕，盘蜒受野秋托付，将他杀了，感知野秋弥留心迹，自然而然也懂得不少野秋的功夫。他眼下功力高了，这钓叟功已融会贯通，随手使出，神效非凡。

    廷老丐脸色难看，说道：“你这掌力纵然神奇，但独有此招，也未必不是假冒。野秋长老已然逝世，但他那‘钓叟功’变化繁复，绝不仅有一招而已。”

    盘蜒点头道：“老兄所言，倒也有理，如此得罪了。”弹指间双掌连动，使出那“十八钓叟”来，有十多个讨钱帮众站在近处，手中兵刃一紧，已被盘蜒夺下。盘蜒再使一招“江渚白发”，掌力如浩瀚大水，诸般兵刃蹿了出去，咚咚声中，刺入一旁立柱上。

    廷老丐大惊失色，颤声道：“十八钓叟？江渚白发？你这功夫从何处学来？”

    自野秋、许丹、许目三人死后，讨钱帮这“钓叟功”绝学已然失传大半，帮中有诸长老功力虽高，但缺了这门讨钱帮镇帮武学，一直感到颜面无光，暗中苦闷，无人胆敢争这帮主之位。其余帮众也底气不足，行走江湖，总觉得不复从前威风。此时廷老丐陡见盘蜒使出这绝招来，手法之妙，功力之强，绝不逊于当年野秋老丐，不由得又慌又喜。

    盘蜒道：“老哥眼下可信我是讨钱帮的了？”

    廷老丐沉吟片刻，说道：“阁下是讨钱帮的，为何要冒充这黑蛆教？你既然是野秋长老的传人，便当一心一意为咱们讨钱帮着想，为何反而陷害咱们？害咱们在诸位英雄面前抬不起头来？”

    盘蜒眼神喜悦，说道：“正是这几句话，我黑蛆教可冒充讨钱帮，那冒充万仙门、天剑派，又有何不可？诸位英雄只见到天剑派兵刃服饰，零星半点的招式，便一口咬定天剑、黑蛆两派勾结，那我身负讨钱帮不传之秘，岂非铁证如山么？”

    群雄已知盘蜒现身说法，实则乃是帮魏金宗作证，否则以他的功夫，出招之际，早有人伤亡。再听了此言，都觉有理，心想：“武功招式也并非冒充不了，天剑派虽强横霸道，但总算是侠义道上的名门正派，岂能做出这等勾当？”渐渐一大半人都心生疑惑，觉得先前论断未免太过莽撞。

    盘蜒除下面罩，人影晃动，已站在台上，魏金宗看清他面貌，委实惊喜交加，喊道：“恩公，原来是你！”

    盘蜒笑道：“这许多人中，魏老兄倒是个真正的明白人。”随即朗声说道：“我乃天剑派天心公子的好朋友，万仙神藏派的盘蜒。当年野秋长老临死之际，将一身武学托付给我，要我在讨钱帮中择一天资过人，处事明白的英侠传授，除了钓叟功之外，仍有一门火蛭功，诸位眼下可有合适人选么。”

    魏金宗奇道：“天心公子？天心公子不是已被人杀了么？”他见到天珑一剑将那公子爷斩成肉酱，至今难以忘怀。

    盘蜒摇头道：“先前死去那人才是真正招摇撞骗之徒，魏老哥弄错了。”

    群丐心热起来，大是激动，当即低声议论起来，廷老丐属讨钱帮‘泥丸分舵’，他年事已高，也不想争帮主之位，但他却有个极聪慧的私生儿子，想扶植爱子当那帮主，若学会了这‘钓叟功’、’火蛭功’，帮中再无人能与他争夺，忙道：“有人选，有人选，盘蜒老弟若真肯指点咱们功夫，我讨钱帮上下，今后都欠盘蜒老弟莫大恩情。”

    盘蜒心想：“家家都有烦心事，你家争权，我家也夺利，咱们大伙儿倒想到一块儿去了。”点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至死不悔，我既然答应野秋长老，自然兑现诺言。但我盘蜒有个小小请求，还望老哥答应。”

    廷老丐暗想：“我就知天下没这般便宜之事。”但权衡轻重，无可推脱，只得说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老弟只管开口，老哥哥我岂能不帮？”

    盘蜒道：“我那天心公子愿与诸位好汉结为生死之交，从今往后，互相扶住，主持江湖公道，为大伙儿谋利，为死在黑蛆教手下的诸位英雄报仇。天心公子为人亲和公道，本领胜过在下十倍，乃是当今的大英雄，大豪杰，更与黑蛆教绝无关联，诸位若信得过我，咱们这便击掌立誓，我盘蜒若稍有反悔，死后受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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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跃入泥潭甘堕落

﻿    魏金宗佩服盘蜒武功，又感激他的恩情，立时答道：“恩公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渔道人也跃上台来，道：“贫道死里逃生，皆乃张千峰、盘蜒两位恩公之德，从今往后，自然受盘蜒恩公差遣。”

    盘蜒摇头道：“两位此言差矣，大伙儿平等相交，彼此投缘，岂能分了上下？只是天心公子乃是我至交好友，还望诸位尽释前嫌，多帮衬帮衬。”

    魏金宗道：“恩公何出此言？一来当年杀我兄弟的恶人已然死了，此仇一笔勾销。二来那天心公子与恩公投缘，自也是当世高人。咱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盘蜒心想：“天心身子怪异，难免惹人非议。罢了，今后便一口咬定他是女子便了。”再无犹疑，与那两人各击三掌，这是江湖上不可更改的大誓言，莫说此刻众目睽睽，便是无人在旁，也决计不可背弃。此二人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交情广泛，隐隐算是一方领袖。众人见这两人与盘蜒立约，登时便有不少人愿意追随。

    廷老丐眼下已下定决心，说道：“盘蜒老弟，我讨钱帮当下并无帮主，但我分舵之事，我可决断。便由我与你击掌如何？”

    盘蜒点头道：“老兄说什么话来？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野秋、许丹两位老爷子何等英雄，由此观之，讨钱帮好汉定然一言九鼎，乃是大大的金字招牌，上上下下我都佩服的紧，哪里有信不过的？”又与廷老者击掌三下。

    盘蜒又道：“还请诸位于大后天率众至秦千折桂园外等候，助天心公子一臂之力。”说了天蝶枫一脉推举掌门人选之事，群雄见他坦陈相告，都觉欣慰，一口答应下来，除了讨钱帮众人，旁人纷纷散去。

    廷老丐对人群中一少年道：“锡儿，你过来。”那少年应了一声，喜滋滋的上前，盘蜒见此人眼神清澈，手脚沉稳，道：“怪了，怪了，他与老哥骨骼相似，可是沾亲带故么？”

    廷老丐支支吾吾的说道：“锡儿乃是我义子。咱们泥丸分舵的兄弟，各个儿都对他服气。”

    盘蜒道：“钓叟功、火蛭功皆需内功底子深厚，悟性也极为了得的人才方可练成。这位小兄弟且记住其中口诀，千万记得一事：野秋前辈虽知火蛭功法门，但一心一意钻研钓叟功，方才使得出神入化，当世罕逢敌手。俗语云：‘贪多嚼不烂’，小兄弟当择一而终，切不可三心二意。今后此事传开，你讨钱帮中自然有贪图神功之辈眼红。我盘蜒立誓绝不传于旁人，小兄弟也当小心奸人加害。”

    那锡儿忙道：“多谢大哥哥提点。”盘蜒便屏退外人，不眠不休，将这两门功夫述说给这少年听了。锡儿果然甚是聪明，用心记忆，四、五遍后已滚瓜烂熟。盘蜒又详细指点其中诸般难处，也回答锡儿提来疑问。这锡儿曾得野秋指教内功心法，与这钓叟功一脉相承，上手颇为迅速，盘蜒又教的得法，仅仅大半天功夫，武功已突飞猛进。

    锡儿感恩戴德，想向盘蜒磕头拜师，盘蜒阻止道：“我乃万仙中人，俗间牵扯越少越好，当不得你师父。况且半天之交，举手之劳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恩情。”锡儿大失所望，却也唯有作罢。

    两人出了屋子，已至第二天晚间，讨钱帮众人迎了上来，廷老丐询问进展，一试锡儿身手，果然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爱子心切，骄傲自豪，不禁老泪纵横，说道：“你这孩子果然有出息，不枉我养育你一番。”又对盘蜒道：“从今往后，我廷大眼这条性命便交给盘蜒仙家了，您老有何吩咐，尽管说来，我泥丸分舵全体帮众绝无二话，当场照做。”

    盘蜒微笑道：“只别忘了后天之约。”拱一拱手，扬长而去。

    他回到秦千城，四处转悠，并未找到天心踪迹。盘蜒心急起来，暗想：“他莫非自暴自弃，去逛窑子了？”仔细想想，又觉荒唐。坐地算了一卦，耐心一解，曰：“有山南凿，仙家酒会。”

    盘蜒心想：“南边有南凿山么？”到城中找人一问，有一酒楼跑堂的说道：“南边有一桃花山，景色出众，仿佛神仙凿刻出来的一般，乃是我津国九山之一，又是那天倾公子居住之地，到了晚间，往往奏乐唱歌，甭提多热闹了。只是若非达官贵人，又或是当今名士，不可上山，否则便会被赶下山来。”

    盘蜒谢了一声，暗想：“天心去找他哥哥做什么？莫非改变心意，要助此人夺那掌门？”离了酒楼，途中问路，脚底生风，只半个时辰便抵达那桃花山下，其时天上月色如枫，红光朦胧，漫山桃花如河流、如红云，纵横生长，炫目至极。盘蜒心想：“这天倾公子似乎并非天蝶枫红一脉的，但住的倒也不远。”

    山中有道蜿蜒向上，途中有许多绿袍剑客把守，想必这天倾一脉主绿色。盘蜒行至近处，忽听有一护卫笑道：“天倾公子身旁带的那姑娘倒标致的紧，不知又是哪家的闺秀？”

    另一人叹了口气，说道：“老兄可看走了眼，那并非是哪家的小姐，而是一公子爷。”

    先前一人道：“我看走了眼？可是裘兄弟你生了眼病？她虽身穿大氅，但这般容貌身段，哪里像是个男子模样？”

    裘兄弟嘿嘿冷笑，懒得答话。

    先前一人“哎呦”一声，压低声音：“可是那天蝶枫红脉的天心？”

    裘兄弟终于答道：“还算马老兄有点儿见识，不错，正是天心。”

    先前一人愣了半晌，两人一齐笑了起来，马老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瞧两人这般亲密神态，莫非咱们家公子也好这一口？”

    裘兄弟道：“老兄此言差矣，我家公子岂是这样的人？他纵然风流倜傥，和蔼可亲，但遇上这等不男不女，恶心讨厌的妖怪，本定当敬而远之，只是这天心武功极高，他若要与我家公子联手，公子岂能不待他客气些？”

    马老兄道：“这妖怪荒唐无耻，没准要咱家公子陪他一晚，唉，我若是公子爷，遇上这等纠缠，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况且....况且我听说这天心便在红家也是瘟神，人人避而远之。公子若与他扯上关系，徒然糟蹋了名声，得不偿失。”

    盘蜒心头火起，正想狠狠教训这两人，却听两人话锋一转，裘兄弟笑道：“那些万仙之人得知天心身份，一个个可吓得不轻。本来如见着骨头的狗，急吼吼的张口就呑，一下子又成了遇上贼的秀才，恨不得当场远远逃开。”

    盘蜒暗忖：“万仙中人？那又是谁？莫非是来追杀我的？”

    马老兄这回却成了百事通，说道：“裘老弟有所不知，这群万仙的来头可不小，不少是万仙天地派第四层的高手，武功之高，比之天倾公子也差不了多少。其中一人更是号称第四层第一高手，名叫‘连环游’。”

    盘蜒自也听说过这‘连环游’的名头，此人近年来声名鹊起，据说武功仅稍逊遁天高手一筹，不出数年，必可踏入遁天，修习遁天层妙法，只是不曾亲眼所见，心下总有疑惑。

    裘兄弟问道：“这天地派，第四层啥的，都是什么意思？”

    马老兄半通不通的解释一番，裘兄弟笑道：“他万仙里头，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居然将自己人伤成这幅模样，关在笼子里头，又打又骂，欺负得狠。那笼中老兄又是什么人？”

    马老兄道：“据说是万仙第三层的一个窝囊废，在万仙山中得罪了那连环游，在途中巧遇，自然要吃足苦头了。”

    盘蜒心想：“那被连环游捉住的人是谁？听这二人所言，连环游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或可设法相救这位师兄弟。”

    但眼下他急于查知天心境况，不能多管闲事，便悄悄从旁绕上山去，山中众剑客武功虽高，又如何能察觉得了他？

    来到山上，桃花树围了一圈，地上青草依依，妙月生辉，果然风景如画，盘蜒躲在树后，偷偷查探，果然见到天地派的人分散各处，饮酒作乐，载歌载舞，甚是逍遥快活。天心坐在一年轻潇洒的绿袍公子身旁，双颊绯红，已有醉态。他对那公子满目亲切，但那公子却颇为冷漠。

    万仙中一人站了起来，对那绿袍公子说道：“天倾公子，此地果然优雅清美，风景美妙，唯有我万仙之中的小月山，方有这等小巧精致的桃花景色。”

    天倾笑道：“连兄过奖了，凡间之地，岂能与仙境相比？”

    天心点头笑道：“等天倾哥哥当了我天剑派掌门之后，我自当陪他前往万仙向诸位道谢。”

    连环游疑惑的看他一眼，说道：“天心公子，你当真是男儿？这可真是奇了。”

    天心强笑道：“不错，不错。你可是要说：我这人不男不女？老兄自管直言，实话实说，我活该倒霉。”

    连环游“哼”地一声，眼神轻蔑，更不多话，走回原处，万仙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天倾见众人目光射·来，却又闪烁着嘲弄之色，眉头紧皱，沉默不语。天心讨好他，对他说话，天倾只是不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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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青梅竹马娃娃亲

﻿    盘蜒在旁推敲天心心思：“他定是自知夺帅无望，退而求其次，想助此天倾成那掌门。瞧他对这天倾神色信赖，两人想必交情不浅。”

    又喝一轮酒，天倾拍了拍手，从山坡一座阁楼中走出十多位美女来，各个儿婀娜多姿，薄衫嫩肤，聘聘婷婷靠上前，娇娇巧巧依入怀，连环游等人低声发笑，有人见天倾并未坐拥佳人，便笑道：“天倾公子，听说你素来风流不羁，今个儿怎地清心寡欲了？”

    天倾笑道：“这些姐姐，今夜专为招待诸位仙家而来，我自然是后天下之乐而乐。”

    连环游大笑道：“依我之见，公子待会儿仍有欢娱，故而得省些力气，更怕那人儿瞧着生厌，我说的不假吧。”

    天倾见他目光瞧向天心，摇头道：“仙家会错了意，我与天心并无瓜葛，不过是远亲罢了。”

    天心面露失望之色，但仍说道：“天倾哥哥，你儿时待我极好，我一直当你是....真正的亲人。”

    天倾“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其余万仙酒性发作，笑得更是欢畅，有人问道：“天心公子，莫非你二人昔日曾有一段佳话么？”

    天心忙道：“岂有此事？正如天倾哥哥所说，我今夜到来，便是为了助他争夺我天剑派掌门之位。”

    天倾忽然笑了起来，问道：“天心，你说要帮我成事，但你倒说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天心抬眼凝视天倾，大声道：“我一身功夫还过得去，哪怕你要我杀人，我也绝无....”

    天倾摇头道：“我并无要杀之人，这些万仙的仙家实力雄厚，足以助我，自无需多你一人。你说呢？你还能有什么用？”

    天心一时语塞，脸色惨淡，场面有些冰冷，只见一瘦瘦小小的万仙门人醉醺醺道：“他还可陪你睡上几夜，让你高兴高兴。”

    众万仙忍俊不禁，哄堂大笑，天心手握剑柄，目光又是愤怒，又是茫然，一会儿看看万仙，一会儿又看看天倾。

    天倾不理那吵闹笑声，走到天心身边，拉住他小手，将他扶了起来，天心心头一阵温暖，双目晶莹，泪水在眼中滚动。天倾问道：“天心，你为何待我这么好？论武功，天相他比我更强，论智计，天见号称算无遗策，这两人你都不帮，怎地就瞧上我了？”

    天心一阵激动，说道：“倾哥哥，你还记得...我八岁的时候，曾在你家住上过一段时日么？”

    天倾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岂能忘了？那时我瞧见家中来了个美貌小姑娘，可把我乐得快疯了。”

    天心缓缓说道：“我也..我也一直牢牢记住，咱俩去大树瀑布，小雨溪流，你带我钻醉儿洞，去菩萨塔，我淋了雨，受了寒，你用暖烘烘的内力替我治病....这种种往事，我一辈子记在心上，永远也忘不了。”

    连环游等人不再发笑，似有些厌倦，但眼中都露出鄙夷之情。天倾毫不介意，只是笑道：“我还记得咱俩在你爹爹面前亲了嘴儿，我还说要讨你做老婆呢。”

    天心一时无法呼吸，只想纵体入怀，但总算硬生生忍住。

    天倾又道：“你可知你走了之后，又生出什么事来？”

    天心摇头道：“我也不知，但后来这许多年...我俩便没再见过面。”

    天倾道：“后来啊，那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小子，整日将你记挂在心上，还向他爹爹求情，要与你定下娃娃亲呢。”

    天心双手紧握，脑中阵阵晕眩，他道：“我不能....我俩....”

    天倾蓦然厉声道：“我知道不能，因为我爹爹告诉我，那个姑娘并非姑娘，而是小子，是太监，是个可恶至极的骗子！”

    天心慌忙起来，急道：“我并没有....”

    天倾道：“那之后数年，我被许许多多的人嘲笑，说我爱上了个妖怪。我亲眼瞧见那妖怪打扮的花枝招展，与其余男子出双入对，笑得跟个荡·妇似的。我初始为你争辩，替你与旁人打架，受你连累被人欺负，但越来越多的人瞧不起我，说我不爱姑娘，爱个太监。哈哈，哈哈，回想当年，我好悔恨，我恨自个儿脑子糊涂，没看清你是个怎样的疯子、妖婆！”

    天心后退几步，强忍住泪水，天倾忽然又道：“昨晚你来找我，我便登时想起这些事来。我瞧着你，见你比以往更漂亮了些，古怪，真是古怪，我竟仍恋着你，爱着你，这些万仙门人在旁瞧着，我那些部下也都知你身份，但我却还想着抱抱你，亲亲你，问问你有没有受苦。旁人怎么想，怎么看，我是半点也顾不上了。”

    盘蜒心想：“这天倾也不大正常，莫非这‘相见倾心’，各个儿都是怪人？但听他这几句话，心肠倒是不错。”他擅长辨别人心底意图，瞧这天倾真情实意，不顾俗法，自也稍稍敬佩。

    天心“哇”地一声，终于哭了起来，他道：“天倾哥哥，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你待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无法报答。”

    天倾喃喃道：“你报答得了，你自然报答得了。当世之中，也唯有你能够帮我了。”

    天心抽泣道：“你说，你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天倾猛然将天心搂在怀里，吻上他嘴唇，盘蜒险些惨叫起来，不禁头皮发麻，遍体生寒，暗想：“这天倾当真腻歪极了，天心虽似女子，但毕竟大有不同，众目睽睽，岂能做这等不要脸面之事？私下里搂搂抱抱，倒也并无不妥。”

    天心身子发颤，说道：“别，别，我是个....不祥之人，莫让旁人笑话你......”

    天倾在天心耳畔说道：“五年之前，我爹爹....让我练一门剑法，那剑法叫做‘死绝剑’。你可曾听说过？”

    天心不知他为何忽然谈起剑道，问：“这名字好生吓人，为何叫死绝剑？”

    天倾道：“天相练得是‘狂隐剑法’，天见练得是‘迷乱剑法’，我爹爹生前嘱咐我道：‘一个人的剑招里头，需得融入情感，融入觉悟，如此方是上乘功夫。如一柄剑循规蹈矩，死气沉沉，便如笨头笨脑、依样画葫芦的书法、字画、诗词一般，当真丑陋至极。”

    天心笑道：“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我这些年练‘虚度光阴’，总不免心底泛出些情感来，运剑时便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变化。”

    天倾抚摸天心脑袋，说道：“这‘死绝剑法’自然神妙无比，但唯有一桩坏处，非得亲手杀了喜欢的人，让自己一颗心麻木无情，再生不出半点心绪，如此出剑时带着死意，敌人便极难抵挡的住了。”

    天心“啊”地一声，有些害怕，但先前天倾所言情真意切，太过美妙，让天心心底涌出无限希望，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褪去。

    天倾声音发颤，透出一股子狂热，他大声道：“我啊，本想杀我爹爹，但我实则恨透了他，况且他眼下也已病逝。我妈妈死的早，自然是碰不上了。我这些年来独闯江湖，也没遇到刻骨铭心的爱人。我想不到，真想不到，老天有眼，在此时将你送到我身旁，助我练成这‘死绝神剑’。”

    天心大骇，急往后退，但天倾那柄剑叫做“暗香扑鼻”，剑招隐秘，宛若鬼魅。天心毫无察觉，已躲闪不开，嗖地一声，“暗香扑鼻”刺入天心胸膛，他尖声惨叫，心疼至极，由天堂跌落地狱，绝望中隐隐想道：“我....我终于解脱了么？天倾他至少...至少真正爱过我。”

    他本站得靠近悬崖，中剑之后，身子仍不住后退，此刻已身在半空，陡然朝下坠去。天倾仰天大笑，但语调却悲，无数先前阻碍困扰他的武障，顷刻间迎刃而解，脑中顿悟如潮。

    便在这时，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从树后奔出，如沉雷暴风，身形划破空中，直朝天心追去。万仙众人齐声喝道：“什么人？”一齐出手，施展万仙擒拿手段，抓向那人要害，众人招式皆精准凌厉，封得严实，凡间罕有。但那人委实太快，步法又极为诡谲，顷刻间绕过众人，跟着天心跳落。

    连环游追到悬崖边，见山下雾气茫茫，已没了那两人踪迹，他只觉莫名其妙，问道：“天倾公子，你可知另一人是谁？”

    天倾道：“无关紧要了。此山千丈，山壁上并无树木阻挡，下方山谷多有野兽，一旦坠崖，连尸首都无人能找到。”

    众仙家看着天倾，眼中皆有些佩服。他们原本只道此人耽于美.色，举止乖逆，不愿与之同谋，都有舍弃此人之意。谁知他手段决绝，剑法高超，已将那不男不女之人杀死。连环游笑道：“天倾公子果非凡俗，见你如此本领，大事**可成，若今后得了掌门之位，我万仙天地派与你天剑派更是相处和睦，互帮互助了。”

    天倾摇头道：“天心已死，天蝶枫红，实已不足为虑。但天相，天见绝非易与之辈，而天秋伯伯心意难料，我也颇为发愁。”

    连环游道：“可要我派出人手，先去试探试探那另外两人的功夫如何？若有良机，我便替天倾公子顺手除去那二人，又有何妨？”

    天倾微笑道：“此事正要好好与诸位商量。”他命那些侍女收拾桌盘，自己领万仙众人离了桃树园，走向坡上精美辉煌的阁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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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光阴岂是虚度过

﻿    盘蜒施展玄夜真气，再将心神深处仙殇的神通一股脑儿全搬出来，当真快若无形，疾驰而至，他下坠片刻，便已追上天心，伸手一捞，将天心抱在怀里。

    他一时未曾防范，竟令天心被奸人所害，心下颇为愧疚，但眼下顾不得查看他死活，施展神骨术，骨头破体而出，往外疯长，刺中一旁石壁，那骨头受他体内真气助益，极为强韧，将两人牢牢卡在山中。

    盘蜒松一口气，一探天心呼吸，竟已停了。他一惊之下，险些背过气去，心里千百遍痛骂道：“这白痴兔儿爷，自个儿上门送死，眼下可如何是好？”

    正悔恨交加之际，却见天心掌中兀自握着虚度光阴。那短剑闪着幽光，如喘息般忽明忽暗，天心身子软绵绵的，并不僵硬，但这短剑如黏在他手上一般不得松脱。

    盘蜒陡然一阵惊喜：“剑灵融合，人剑合一？他在生死之际，竟有这般灵悟？他死不了，死不了，我非将他救不可。”

    他初时见天心受人排挤，心头极不好受，也不知为何如此，他既然对天心颇为同情，便替他四处奔走，收拢帮手。于盘蜒而言，也不过是生性使然，喜欢掌控局面罢了。然而当下他眼睁睁看着天心受骗垂死，心底激愤，脑中感伤，就仿佛极有感情的亲人快要死去一般。

    他手掌贴住石壁，招出一团黑泥来，正是昔日嘉麒妖仙“起死功”的妙法，那黑泥裹住天心，便如婴儿至于母体，诸邪不至，百病隔绝。他算出若自己绕过山壁，向下行个百丈，便有一处洞穴，其中并无凶猛野兽。他低声欢呼，当即动身，片刻间已抵达那处。

    他走入洞中，解开黑泥，先握住天心手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魂魄，发觉一条隐秘踪迹，通往“虚度光阴”之中。盘蜒大喜过望：“这短剑果然是神物，当不逊于东采奇师妹的‘寒星剑’。”

    昔日东采奇的大哥东采臻为妖魔迷了心神，魂魄被排挤于寒星之中，随后为盘蜒所救，留存于寒星剑上，相助东采奇练成高深武功。这会儿天心情形与当年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他临死之际，陡然间魂魄与此剑上剑灵融合，再也不分彼此。他身子虽受重创，但此剑也成了他身子一部分，分担伤势，令他陷入假死之境，魂魄并未散去，便还算活在世上。

    盘蜒道：“需得快些施救，修复他胸口创伤，那魂魄在剑上留得时间长了，便会不人不鬼，纵然回魂，也成了钢筋铁骨的活尸。”

    他既然曾吞吃了仙殇的炼魂，其时功夫便非同小可，但仙殇为万仙千年来大敌，盘蜒深恐使出这份内劲来，万仙竟有探知之法，故而一直隐藏，不曾显露。然而眼下急于救人，他也顾不得琐事，解开天心衣扣，见他雪白隆起的胸口上满是鲜血，饶是盘蜒救助心切，也不禁笑骂道：“兔儿爷，你到底是男是女？”

    盘蜒双掌压下，以仙殇的仙气，借助天运掌剑，催动起死功，黑泥钻入心脏缺口，修补伤势。这心脏之伤，非同小可，本万难治愈，但盘蜒又使太乙幻灵真气的“庄周梦蝶”，令天心身躯不知自己生死，脑中无痛无苦，复原起来便加倍有效。

    如此忙活大半天，天心身子一晃，心脏怦怦跳动，脸上显出一丝暖色。盘蜒本已是强弩之末，见状精神一振，再使出摄魂法，引导短剑上魂魄归位，他不知那魂魄是否还有人性，大是忐忑不宁，心里委实没底。

    他不住输入真气，再过了数个时辰，天心睁开眼来，看了盘蜒一眼，眼神颇为冷漠。盘蜒大怒，童心忽起，凑上前来，在他胸口一拍，天心一个巴掌打来，盘蜒痛呼一声，骨碌碌滚到一旁，捂住脸颊，反而喜道：“好了，好了，兔儿爷知道害羞，那便还算没白忙活。”

    天心愣了片刻，喃喃道：“兔儿爷？”

    盘蜒将他袍子扣上，说道：“那天倾好不是东西，若当真恨你，将你逐走便是，为何还要杀你？如此也好，你可瞧清此人嘴脸，与他抢掌门之位时，也不必因此心软。”

    天心冷冷推开盘蜒手臂，低着脑袋，忽然间两道泪痕流过玉颊，盘蜒笑道：“你可是喜极而泣了？还不快谢谢本仙家？”

    天心本闷声痛哭，闻言再忍耐不住，哭泣道：“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留我在世上，受这....无尽的嘲笑，永远痛苦下去。”

    盘蜒得意洋洋，说道：“你要死，我非要你活，这乃是仙家本事，也是仙家的风光。”

    天心霎时泪水决堤，情绪崩溃，嚷道：“你何必假惺惺的救我这败类废物？你根本不知我是怎样的人。我...我身子毁了，男女不分，倒也罢了。我偏偏....偏偏到处留情，自诩风流，我.....睡过不少喜好男风的男人，可...可我心底却薄情的很。椿长老、天倾他们说的不错，这世上无人怀念我，无人喜欢我，我自作自受，作孽无数，早该死了。”

    盘蜒稍稍沉默，说道：“我救你回来，岂不是对你好么？我盘蜒看重公子，公子岂能不报答我？”

    天心道：“你....你叫我兔儿爷，实则...实则心里看不起我。你救我又有什么好心思了？不过想借助我争夺天剑派掌门。你.....另请高明吧，与我在一块儿，徒然臭了名声，脏了身子。”

    盘蜒双目似蛇般一动不动，紧盯着天心，天心泪水流过嘴唇，他咬了咬牙，道：“你若...真为我好，便任我死去吧。”

    盘蜒笑道：“公子说的不错，实则世上鲜有人对公子关怀，少有人是公子朋友。公子为讨好旁人，扮作诸般讨喜可爱的女子，当时种种举止媚态，滑稽无比，可让我盘蜒笑歪了嘴。”

    天心蓦然心头一阵寒冷，黯然想道：“他...他终于说实话了么？他明知我会寻死，仍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

    盘蜒道：“然则唯有一人，对公子不离不弃，誓死追随，便是你再荒唐可笑一万倍，他总陪在你身边，默默照看着你。也唯有此人算得上公子的‘朋友’。”

    天心听盘蜒说的郑重，忽生热望，奇道：“那人是谁？”

    盘蜒握住天心小手，那手中正拿着“虚度光阴”，不曾有片刻分离。盘蜒道：“他。”

    天心大惑不解，只觉空欢喜一场，怒道：“你故弄玄虚，作弄我么？”

    盘蜒双手握拳，托住天心手掌，那短剑便抵住盘蜒额头，稍稍用力，流下血来，天心“啊”地一声，用力回缩，却见盘蜒闭上双眼，微笑道：“别动，虚度光阴正告诉我你俩之事。”

    天心苦笑道：“你这人...可是疯了？他....在说什么？”

    盘蜒道：“我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脖子上吊一金锁，靠近架子，将‘虚度光阴’拔了出来，愣愣凝视，短剑头一次转醒，他能听见那孩子的心声。”

    天心皱眉道：“你....你怎知当时情景？是了，你胡乱猜测，也有猜中的时候。”

    盘蜒又道：“它再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躺在病床之上，孩子脸色惨白，旁边放着一盆，盆中有鲜血，很多的鲜血。孩子害怕极了，哭泣不停，他的爹爹在安慰孩子，劝他练一门功夫。”

    天心眼神惊恐，大叫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想要回夺短剑，但盘蜒双手纹丝不动。

    盘蜒道：“短剑感到怜惜痛心，从那一刻起，他便留在孩子身边。那孩子握着短剑，脸色便好过了些，短剑稍感欣慰，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主人。”

    天心哭花了眼，小声道：“骗人，骗人。”

    盘蜒又道：“他听见那孩子背诵道：‘剑是空，心也是空。剑是命，心也是命。剑心本一体，福祸共享之，便有千万敌，等闲岂有惧？’那孩子舞剑舞得欢快，便忘了烦恼，忘了男女，步入奇妙的境界。他哈哈大笑，唱着儿歌，扭动纤腰，飞上飞下，自由快活。短剑为孩子高兴，因为这孩子鲜有欢快的时候。”

    天心愣愣看着盘蜒，他依旧再哭，依旧再问：“你怎么知道？”但语气中已无半分质疑。

    盘蜒道：“短剑知道小主人爱上了别家的公子，他不知男女之别，只知道爱就是爱。小主人为此苦闷，他爱哭鼻子，哭起来闷声不响。短剑不能说话，他想传心意给那孩子，但那时孩子却察觉不到。好在孩子性子坚强，总能在旁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天心傻笑起来，泪水在舌尖留下咸味，他道：“他...他还告诉你什么？”

    盘蜒道：“小主人渴望被爱，渴望靠近别人，渴望认同，渴望他不曾拥有的荣光。有知趣俊俏的公子找上他，讨小主人欢喜，小主人便陪伴那人，保护那人，哪怕他知道那人并不真正将他放在心上，小主人也不在意。那人叫天甘，那人叫郑横，那人叫梁远....名字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小主人不再孤单，小主人感到快乐，哪怕是短暂而难堪的快乐。”

    盘蜒顿了顿，见天心不再悲戚，反而甚是感动，他又道：“短剑是小主人的朋友，他渐渐有了灵性，也知道孤独、苦楚、悲凉、失落。但他庆幸小主人感知不到他，也不会因他伤感。

    他记得他们在雨中练剑，在雪中奔跑，在江边静坐，在山上攀爬。他记得小主人画红妆，穿花衣，经历厮杀，与人拼斗，一生中大大小小的事。

    后来，小主人被他最爱的人所伤，快要死了，在生死的刹那，短剑终于让小主人见到了自己的心，那颗忍耐、沉着，忠诚、挚爱的心。小主人心脏受伤，他走投无路，为了拯救小主人，短剑非这么做不可。小主人以为自己无依无靠，但小主人不知道，自己正是他那柄可怜的、孤独的短剑此生唯一的寄托。”

    天心又大哭起来，将宝剑攥在手中，离了盘蜒的额头，他喊道：“你说谎！你说谎！我为何自己都不清楚？”

    盘蜒道：“他不想让你知道，你要自己问他，向他敞开心扉。他是剑灵，世上最忠心耿耿的游灵，只要你呼唤他，他必然会答复你。”

    天心神情痴迷，终于跟傻子似的，将宝剑举到唇边，低声问道：“虚度光阴，你....你真的在么？”

    隔了许久，他心中生出回应，似幻似真，不知从何而来，却令他暖的心都快融化了。

    短剑答道：“主人，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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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咫尺天涯莫开口

﻿    天心愣愣盯着短剑，红唇微微颤动，似在喃喃自语，实则在与短剑互诉衷肠，隔了良久，他站起身来，一招“香火之缘”，长剑直劈，又一招“两情相悦”，左右挥剑。他手上不停，脚下起舞，剑招如万花筒般层出不穷，妙变无数。剑势时而如燕雀振翅，时而如虎豹疾扑，当真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皆是极高超的绝艺。

    他心头喜悦，咧嘴大笑，仿佛又回到儿时学艺的时光。那时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唯有从一柄短剑中汲取无止境的快乐。他伤势本仍沉重，但剑招自然而然生出，他便不觉痛，不惧死，不烦恼，不迟钝，天剑派的招式，各剑派的招式，自创的招式，如行云流水连在一块儿，一招、一式、一路、一套，彼此再无分别，也瞧不出痕迹。

    蓦然他身子踏前，短剑对准盘蜒额头，对准盘蜒先前伤处，盘蜒不为所动，反而说道：“好剑法，好功夫。兔儿爷与剑合一，踏入高深境界，便是那天倾‘死绝剑’再如何厉害，公子也绝不畏惧。”

    天心忽然道：“你既然叫我‘兔儿爷’，为何待我这般好？与我这兔儿爷混在一块儿，你自个儿不也丢脸么？”

    盘蜒摇头道：“我不过顺手拉了公子一把，哪里有什么功劳？更谈不上如何善待公子。”

    天心神色友善，目光清澈，说道：“虚度光阴将此间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若不是你冒死相救，我已坠崖而亡；我心脏被刺，魂灵飘在剑上，肉身已必死无疑，是你穷心竭力的运功帮我，将我从阴曹地府拉了回来；而多亏你提点，我....我与虚度光阴才真正心意相通。盘蜒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天心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看重？我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兔儿爷，你可别看不起自己。你能与这短剑投缘，并非是练了那糟践自个儿的功夫，而是你天生心诚，有人剑合一的天分。你爹爹疯疯癫癫，误信梦中妖惑，可当真害了你一生。”

    天心怒道：“你叫我兔儿爷，你自个儿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这鬼鬼祟祟的蛇精怪，吃不饱的猪头三。”

    盘蜒恼道：“你还敢骂我？娘娘腔，兔儿爷，小白脸，鼻涕虫，爱哭包，送死鬼。”

    天心道：“大变·态，大色·狼，咸·猪·手，丑八怪，臭不要脸！”

    盘蜒道：“等会儿，慢来，你骂我蛇精猪头，我还能忍，你说我变·态色·狼，这便有些胡编乱造了。”

    天心脸泛红晕，嗔道：“你先前碰我胸口，亲我...亲我嘴唇，趁人之危，难道还是什么好东西了？”

    盘蜒自然死不承认，辩道：“兔儿爷，你可是伤的昏头昏脑，自个儿胡思乱想了？”

    天心喊道：“做了坏事，却不敢担当，你这胆小鬼，窝囊废！”

    盘蜒叹道：“也罢，也罢，这些污名，我便委屈委屈，承受下来。但我这等当世一等一的美男子，你却叫我‘丑八怪，不要脸’，当真是古今奇冤，天地共愤了。”

    天心“嗤”地一声笑了起来，叫道：“你自个儿听听你说的话，便是那‘天倾’再不要脸一万倍，只怕也及不上你。”

    盘蜒道：“我实话实说，就成了不要脸之徒？公子可真有些不讲道理了。”

    天心哈哈一笑，蓦然伤势发作，身子摇晃，盘蜒将他扶住，靠墙坐下，见天心嘴唇干渴，便下山取些水来，喂他喝下。

    天心道：“蛇精怪，你虽然讨厌，但你若....若不嫌弃我，我便当你是朋友了。你种种好处，我将来必设法回报。”

    盘蜒笑道：“兔儿爷公子说什么话来？咱们曾击掌立誓，自那时起便是盟友。盟友盟友，勉强算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任由你死了，岂不便宜了你？坑害了自己？我若不助你夺得天剑派，我便成了说话不算话的小人。”

    天心道：“就算我死了，你找天相、天见、天倾，各个儿都比我强得多。你大可与他们结盟。”

    盘蜒道：“那些公子爷有什么好？远不如兔儿爷你这美.娇.娘般的人物，看着让人欢喜。”

    天心呼吸急促，满脸红晕，心中大羞，说不出话来，盘蜒又查看他伤情，说道：“你明日还得去折桂园比武，伤势不能耽搁。咱俩再治上一治。”

    天心任由盘蜒解开衣领，触碰胸·脯，输入真气，双目紧闭，脸红的宛如红茶花，盘蜒心无杂念，一心一意搬运周天内力。天心只觉舒舒服服，倦意上涌，不久便沉沉睡去。

    等他转醒之后，发觉天色初亮，自己身在盘蜒怀中，在大道上飞速疾奔，快如骏马，稳稳当当，心口也不再疼痛，盘蜒取出面镜子，让他一照，天心见自个儿换了身干净大氅，妆容甚是整洁，当是盘蜒摆弄的。他问道：“蛇精怪，咱们去哪儿？”

    盘蜒道：“你可是糊涂了？自然是去折桂园，天蝶枫脉在那儿聚会比武呢。”

    天心急道：“我...我没这个资格，他们不会服我。”

    盘蜒喊道：“兔儿爷，你没明白一件事。这比武夺帅，自来只看重身份、武艺。你身为天蝶枫红昔日主人之后，理所当然有此资格。而你武艺若当真天下无敌，便算他们不服，也要打服他们。”

    天心经历前夜之事，本已心灰意冷，但得虚度光阴相助，他心中坦荡，不再以自身残缺样貌为耻。而盘蜒要他前往何处，只要有此人相伴，就算那儿是刀山火海，天心也毫不犹豫、心怀喜悦的去了。

    行了一个时辰，赶到折桂园外，只见园中奇花异草，春意盎然，点缀清池，多有苍树古木，一座座亭台楼阁，一道道曲桥回廊，风景甚美，宛如诗画。

    盘蜒将天心放下，天心见盘蜒疲态尽显，满头虚汗，心下怜惜，嘴里却说道：“蛇精怪，你被我连累，这条命已去了八成，还有两成给我好好留着，可别让本少爷担心。”

    盘蜒哈哈笑道：“万仙仙法足以起死回生，要你瞎操什么心？”顿了顿，又道：“本仙家妙手回春，你眼下伤势已万无一失，不留半点。到了擂台之上，你若不尽显威风，大展本事，可莫怪我好好教训你。”

    天心微笑道：“好，好，我便听你的话。不然你这蛇精怪不知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两人走入园中，只见熙熙攘攘的已站满了人，盘蜒张手变出一顶轻纱草帽，遮住天心头脸，天心奇道：“何必如此遮掩？”

    盘蜒道：“莫要让人认出你来，非到千呼万唤之际，万万莫要露面，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天心笑道：“瞎搞明堂，好吧，我便....”盘蜒摆一摆手，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天心暗暗说道：“虚度光阴，我...我可是又自作多情了？”

    短剑答道：“他对主人关怀之情，绝无可疑，但此人心意诡谲，主人莫要轻举妄动，更不可向他表白心意。”

    天心苦笑一声，默然不语，他到此地步已然知足，万不愿再自寻烦恼，徒惹伤心。

    天椿长老走上擂台，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天椿说道：“我天蝶枫红上下英杰今日齐聚在此，便是为了选出一位本脉执掌，随后再争夺我天剑派掌门之位。本来嘛，此事本当由昔日执掌天禅兄弟主持，但天禅兄弟早已不问世事，更是下落不明，这叫无可奈何，我天椿也只有勉为其难，不自量力的推举此事。”

    众人纷纷喊道：“有天椿长老出面，咱们还比试什么？便由天椿长老去当这掌门得了。”

    天椿哈哈一笑，说道：“我若出面，让别脉兄弟一瞧，都道：‘你红脉可是没人了？找这么个糟老头子出来当掌门？可别两三下便翘辫子啦，快滚，快滚。’”

    众人哄笑起来，又道：“长老长命百岁，谁敢对长老无礼，大伙儿可与那人没完。”

    天椿摇头道：“天秋兄弟年纪也不算太老，他既然有传位之意，自然要选个年纪轻轻，前景光明之人，带领我天剑派扭转局面，创下一番大事业。我红脉之中，人才鼎盛，龙虎潜伏，这等年少英雄又怎会少了？”

    那天雄在一旁喊道：“我推举‘大雁纷飞’天雁公子，天雁这孩子年少成名，一手剑法精熟无比。我红脉十二路神剑，他已尽得真传，进境之快，古今少有。”

    又有一慢性子之人道：“我推举‘剑中将军’司徒天雪公子，当世剑术名家所学剑法，可谓贵精不贵多。天雪公子将一路‘雪花漫漫’练得出神入化，足以与当世高手争锋。”

    这天蝶枫红一脉中自也有不少江湖成名人物，手底下各有家财势力，这会儿接连推举人选，天椿便让众人一一走上台来。不久便有六七人并肩而立，手中长剑样式各异，身材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尽皆极有气势。

    天椿点头道：“其余还有没有了？”

    天心孤零零一人，无人举荐，心下有些没底，但偏偏不见盘蜒踪影，正迷茫间，只听园外有许多人呼喊道：“讨钱帮泥丸分舵六百好汉，前来拜见天心公子！”声音如雷滚动，震得亭台隆隆作响。

    天心险些惊呼出来，天椿也吃了一惊，正欲传功答话，却又听有远处无数人大喊道：“蓬北魏金宗，苔南渔道人，会同蓬莱六百好汉，前来与天心公子结盟！”也是声如海浪，响彻数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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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一剑无血俏佳人

﻿    天剑派众人难以置信，皆想：“讨钱帮乃当世第一帮派，魏金宗、渔道人也是蓬莱的武林领袖。他们竟都肯跟从那雌雄不分的妖怪？这其中可有什么阴谋么？”

    天椿道：“本派于此聚会，不知诸位英雄如何得知？天心公子并不在此，众朋友只怕白来一趟。”他内力浑厚，这几句话随风远传，屋外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心正待答话，却见盘蜒走上前来，朗声道：“天心公子不久便到，还请诸位英雄派遣代表，入园参观，也好做个见证。”他内力更是了得，声音直传入众人耳朵里，仿佛在近处说话一般。

    台上众年轻公子都不识得此人，见他擅作主张，无不有气。那天雪道：“你又是何人？此事轮不到你做主。”

    天椿淡淡说道：“原来是万仙门人相助天心，也好，也好。我天蝶枫红一脉，便在此恭迎诸位武林高人驾临。”过不多时，只见那廷长老，姓锡的少年，魏金宗、渔道人等首脑人物接连进来。这几人在江湖上名头响亮，在场天剑派中也有不少熟人，免不了一通客套问好。

    天椿见状，自也欢喜。武林中无论各门各派，一旦临到改朝换代，争选首领之时，内部总免不了一番争斗，为显公正，便诚邀道上成名人物、前辈耆宿到场旁观，也好做个人证。如今这几人虽是外人，但既然来了，倒也令本脉颜面有光，更显隆重。

    他向那几人拱手问好，问起来由，魏金宗道：“咱们佩服天心公子武功为人，欠他极大的恩情，乃是诚心诚意前来与他结盟。”

    廷老者也道：“天心公子广施恩惠，咱们讨钱帮也受他不少好处，我泥丸分舵虽不过是一群叫花子，但岂能不知知恩图报的道理？”

    天椿朝盘蜒望了一眼，盘蜒笑道：“天椿长老，我家公子绝非凡人。长老昔日有所不解，如今可放心了么？”

    天椿道：“老夫数日前口不择言，好生惭愧。天心公子既有这许多朋友，自也可一争本脉执掌。”

    蓦然间，屋外又一齐走入一僧一道，那老僧身披金灿灿的袈裟，老道穿着银闪闪的鹤氅，行走时步履奇快，身手矫健。天椿认出这二人乃是秦千城中颂罗庙、老庄观的住持、观主，各自德高望重，广受城民敬爱。天椿哈哈笑道：“两位老兄为何突然到来？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颂罗僧道：“不知天心施主现在何处？他如此菩萨心肠，真令老僧敬佩至极。”

    这下连盘蜒都感纳闷儿，暗想：“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张老哥在捣鬼？”

    老庄道见天椿一头雾水的模样，遂说道：“我道观中今早忽然收到天心公子布施五千两黄金，让咱们道童添置衣衫田产。他这般慷慨，真乃天下第一大善人。”

    颂罗僧道：“我寺中也得了五千两黄金，说是礼敬菩萨，救济穷困的钱财。我二人碰面一合计，非向他当面致谢不可，于是便找到这儿来了。”

    盘蜒一扭头，见院外墙上站着一人，朝自己缓缓点头，正是他遣去剿匪抢钱的张千峰。盘蜒当即乐了：“这法子更好，有钱不用，枉自为人。衣锦不还乡，乃是夜行贼。他这一手既显了阔绰，又得了名声，他果然也不是笨蛋。”

    天椿沉吟片刻，朗声道：“还请天心公子上台露面，迎接贵客。”

    天心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站在擂台之上。众人见一美貌俊俏的公子陡然出现，当真是精神抖擞，身形挺拔如松，玉颜生辉，光彩照人如月。先前讨钱帮、魏金宗、颂罗僧、老庄道四阵为他闯开极大的排场，令人心生期待，此刻再一见，无人觉得他形貌古怪，反而倍加顺眼，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天心朗声道：“在下来迟一步，让众位久等，好生愧疚，还望诸位见谅。”

    魏金宗、渔道人认出他正是当夜“天心公子”怀里那武功奇高的少女，心下惊诧至极，但他们自称英雄好汉，既然已发下话来，自然不能反悔。廷老者、颂罗僧、老庄道三人则想：“原来这天心公子竟是女扮男装，那可加倍不容易了。”向他千恩万仙，天心暗暗感激，神色恭敬，全无居功之意。众人见他言行得体，更生出钦佩之心。

    天椿道：“天心，咱们拖延已久，不可再行耽搁，你若决意争执掌主位，咱们这便开始。”

    天心道：“全听长老吩咐。”退到一旁。

    天椿于是说道：“台上这九位年轻俊杰，便是我天蝶枫红执掌候选。还请九位各显本事，比武分个胜负。”

    魏金宗问道：“若是八人、十六人，倒也罢了。这九人又该如何比试？”

    天椿道：“九人亦可混战。直至场面上剩下四人，再行单打独斗。”

    众人自无异议，天椿下场，擂台上仅留下九人。刹那间，场下群雄高声喧哗，大声喝彩。

    场上众人皆恨天心先前姗姗来迟，显摆威风，将他们比了下去，以至于声势全无。当即便有三人拔出剑来，不约而同的朝天心攻了过去，这三人乃是“大雁纷飞”天雁、“剑中将军”天雪、“道路长阻”天祖，武功皆颇为高强，一人剑法变化无方，一人剑招刚猛有力，还有一人沉稳严密，刹那间剑光已将天心罩住。

    天心短剑出手，随手一刺，已点中天雁阴都穴，剑刃虽利，剑气却钝，不伤人体，却令天雁动弹不得。随后他回手上撩，又点中天雪膻中穴，依样而为，将天雪制服在地。那天祖留有余力，上前稍慢，只瞧见蓝光闪动，先前二人已然折了。

    天祖大骇，急转长剑，剑法密不透风，护住身前门户。谁知天心往前一冲，短剑透过剑网，天祖中柱穴一麻，闷哼一声，也栽在地上。

    场上场下众人尚不及惊呼，天心已击败三人，这剑法快捷无伦，众目难追，除了盘蜒、张千峰、天椿之外，竟无人看清他剑势的来龙去脉。

    剩余四人还没交上手，只傻愣愣的看着天心，天心向离他最近一人点了点头，说道：“天明兄弟，得罪了。”朝天明漫步走近。

    天明身材高大，足足比天心高出一头，但眼下已吓得不知所措，大呼大喊，仗着手长，一剑朝天心砍落，这一招“沉香劈山”倒也使得极为凌厉。天心点了点头，猛然一剑点出，短剑剑尖恰好抵住那长剑的剑尖，这一招眼力之佳，手法之巧，直是匪夷所思，堪称神来之笔。只听“嗡”地一声，天明受天心内力震荡，口吐白沫，手臂发抖，浑身无力，闷头昏死过去。

    一时间，满园中寂静无声，众人皆傻了眼，他们只听闻天心武功了得，身列本派四大年轻公子之位，但谁能想到这么娇滴滴的俏公子，无论身法内力皆如此超逸绝伦，真宛如天外来客一般。

    盘蜒喊道：“好功夫，公子真乃当世神剑！”群雄这才反应过来，登时掌声如雷，爆发出满园喝彩。

    张千峰心想：“天心怎地武功又突飞猛进了？此刻若要胜他，只怕已大为不易。”但总之也深深为他高兴。魏金宗、渔道人咋舌不已：“原来他武功这般高，当时咱们与他作对，蒙他手下留情，不然咱们哪里还有命在？”

    天椿暗自赞叹，但脸上仍沉稳淡然，说道：“如今还剩下四人，四位公子可要抽签抓阄，捉对厮杀么？”

    有两位公子满头大汗，口干舌燥，一人乃是害怕那神乎其技的剑法，一人则为天心的神功美貌沉迷，两人齐声道：“不敢与....天心公子作对。”

    天心躬身道：“多谢两位承让。”又面向最后一人，问道：“天石兄，你还要指教么？”

    那剩余一人人高马大，满身贴满黑色方片，身子一动，哗啦啦作响，那天石冷笑道：“兔儿爷，你剑法纵然了得，但却绝不是我的对手。”

    若在以往，天心听此人骂他“兔儿爷”，纵不大怒，也必伤心，然则此时他听见这称呼，不禁朝盘蜒望去，见盘蜒眼中满是揶揄笑意，天心只感甜蜜。盘蜒问道：“阁下身穿黑竹甲，手持黑竹剑，两者坚硬异常，你便以为天下无敌了么？”

    天石“咦”了一声，问道：“你怎知我这两件宝贝？但纵然知道，又能如何？”

    天心道：“天石兄，你若真要万无一失，为何不做个面罩护住脸面？如此也躲不过我的快剑。”

    天石“啊”地一声，有些恼了，喊道：“我知道你要刺我脸，我难道还躲不开么？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话音未落，他只觉左右脸颊一疼，两道血水从皮上流了下来，天石惨叫一声，急忙举剑挡在脸颊前头。天心轻笑一声，说道：“天石兄莫要害怕，不过打声招呼罢了，我知道你要守哪儿，难道还奈何不了你么？”瞬间刺出一招，朝天石胯下刺去。

    他这一剑故意放缓手脚，天石虽浑身裹得严实，但见要害遇袭，总非得相护不可。双腿稍稍夹紧，便这么一分神，脸上再露出破绽，天心长剑一绕，剑身平拍，“啪”地一声，已封住天石印堂穴。天石转了个圈，倒在擂台之上。天心衣袂飘飘，俏脸微笑，双眸如星，向场下众人一拜。众人看的激动异常，都觉天心容貌又美了几分，心中都想：“世间真有如此绝妙的剑法，也真有如此好看的人儿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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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梅园七友仙家过

﻿    天椿长老心下暗惊：“天心公子剑术之高，已远远胜过其父了。”他见众人心悦诚服，而天心声望武功皆已极高，自己这天蝶枫红一脉倒颇有希望夺得这天剑派掌门，也是由衷喜悦，大声道：“恭喜公子大获全胜，本脉执掌之位，由令尊传于你手上，乃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公子身负绝学，也是不负众望。”

    场外众剑客拔出剑来，倒持在手，躬身行礼道：“恭喜新执掌继位。”

    天心心中激荡，如在梦中：“我真的继承爹爹之位？这些人从此都听我使唤？”盘蜒朝他点了点头，虚度光阴告诫曰：“归心，归心。尚不是高兴的时候。”天心收摄心神，谢了几句，天椿长老道：“新主登位，自当摆宴欢庆，还请诸位英雄豪杰于明晚前往喜莺楼喝一杯庆功酒。”

    那颂罗僧、老庄道笑曰：“这是本地一桩大事，不啻于新君登机，封王封爵。咱二人自当备齐厚礼，到场恭贺。”

    魏金宗也道：“从今往后，我等与天心公子同甘苦，共荣辱，永不背弃！”

    天心先前遭众人唾弃，一辈子不曾有这等光荣，不由得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诸位前辈厚爱，天心....天心...失礼了。”扭过头去，擦抹眼泪。

    盘蜒心想：“这也当真难为他了。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岂不丢脸？莫要给人看轻了。”但见众人脸上满是同情、怜惜、爱慕之色，深深为天心着迷，不禁哭笑不得：“原来人地位高了，武功强了，便可黑白颠倒，美丑亦可改观，当真七荤八素，一塌糊涂。”

    天椿笑道：“执掌，本来尚有诸般琐事，但今个执掌累了一天，老头儿怎能再劳烦执掌？那岂不是太不识趣？等明晚上酒宴一过，执掌若有心思，咱们再说正事不迟。”

    天心甚喜，送别江湖群豪，散去本派众人，与盘蜒、张千峰留在园中，缓步游赏。天心道：“张兄，盘兄，我天心能有此刻，全是拜你二人所赐。”

    张千峰道：“在下毫无半点功劳，全赖盘蜒师弟妙计。”

    盘蜒也道：“此事张千峰无半分功劳，全仗我神机妙算。”

    张千峰闻言一愣，问道：“你倒也不谦虚谦虚，捧我几句？我这三天来可跑断了腿，费尽了口舌，到现下水都没喝一滴。”

    盘蜒哈哈笑道：“师兄是仙人，便是一年不吃饭，一个月不喝水，只怕也死不了人。区区小事，何必挂在嘴边？那些匪人功夫还算过得去么？”

    张千峰笑道：“功夫不值一哂，但洞中宝贝真多。我扛了千斤的大宝箱，找江湖上的朋友备了快马大车，日月兼程，这才刚刚赶上。”

    天心垂首道：“有两位这般好友，天心即便立刻死了，此生也已无憾。”

    张千峰性子随和豪爽，与其余万仙大不相同，江湖上多有朋友，往往言语投缘，便与人结交结义，无论那人是王公贵族也好，市井卒屠也罢，皆不分高低贵贱，更何况与天心患难与共过了？当即说道：“天心兄弟，咱们三人天生投契，既然彼此互助，有生死之交，又何必分什么彼此？不如就此结拜为兄弟如何？”

    天心喜道：“好说，我也正有....”

    话说一半，盘蜒怒道：“本人乃万仙仙人，岂能与这等凡夫俗子结拜？免了，免了。”

    张千峰见盘蜒不知趣，劝道：“结拜之事，有利无弊，何况天心公子对师弟感激之至，情义深厚？再说这凡俗之分，委实模糊的很。”

    盘蜒道：“你二人要结拜便结拜，别牵扯上我。我看这兔儿爷，越看越像婆娘，若当真结拜了，该叫他义弟还是义妹？不干，不干！”

    张千峰听盘蜒叫天心“兔儿爷”，心头一凉，怕天心生气，谁知天心笑道：“我也不要与你这蛇精怪结拜。千峰哥哥，咱俩自管咱们，甭去理他。”

    张千峰见盘蜒不肯，自也无奈，他这结义规矩早已滚瓜烂熟，当即两人跪倒，撮土为香，说了些“义结金兰，同生共死”之类的话。盘蜒在旁出言讽刺，说道：“若有人娶妻过十，便是污人清白，造孽不浅，死后要入剥皮地狱。若有人结义过百，世人反而叫他大英雄、大豪杰，当真岂有此理。”

    张千峰反驳道：“我哪有结义过百？至今算来也不过七人罢了。”

    天心又惊又喜，问道：“不知另外七位哥哥是什么人物？千峰哥哥可否替我引荐？”

    张千峰数道：“如今玄鼓城公爵东采英是一位，八里铺酒泉老哥是一位，华春堂华郎中又是一位.....”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天心听这些人来头不小，不是武林前辈，便是当世英侠，心生仰慕，说道：“今后哥哥若有空闲，定要带我前去拜见。”

    张千峰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大伙儿天南地北的，相聚也不容易。”

    三人正相谈甚欢，忽听有人喊道：“此园乃官家重地，不得擅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又有一人冷笑道：“区区俗人，胆敢挡我仙家去路？快让你家新执掌出来见我！”

    紧接着先前那守门人惨叫一声，再无声息。天心登时大怒，说道：“何人胆敢来本园撒野？”真气鼓荡，声音直飘了过去。

    霎时数道身影晃动，已飞身而至，来到天心面前。只见这几人茧绸绿袍，冠冕堂皇，趾高气昂，腰间挂着长剑，正是几天前在桃花山上遇见的连环游等人。

    连环游等人看清天心容貌，不由得目瞪口呆，呆了片刻，这才回神问道：“你....怎地还活着？”

    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天椿长老领着本派弟子赶来，立于天心身后，天椿问道：“执掌，这些可是敌人么？”

    天心淡淡说道：“万仙门天地派诸位仙家，怕是奉了天倾之命，听说我天蝶枫红一脉已有主人，前来一探虚实。”

    连环游见对方人多，虽有些忌惮，但也不惧。他双目打量众人，忽见到张千峰、盘蜒两人。他喜出望外，咧嘴大笑道：“盘蜒？张千峰？你二人也在这里？”

    张千峰叹一口气，说道：“连师兄，想不到在此偶遇。”

    连环游等人霎时拔出剑来，指着盘蜒道：“此人杀人放火，手上命案不少，菩提祖师已下令追捕，你二人如要反抗，莫怪我等剑下无情，取你二人狗头！”

    天心一挥手，天剑派众人也拔剑在手，他道：“这儿是我天剑派的地方，众位仙家若不守主客之道，不管是万仙还是万鬼，我天剑派绝不姑息！”

    连环游不愿与这数百人为敌，眼珠一转，对张千峰道：“张千峰，你这些年来好大的名头。人人都道你是我万仙第四层‘飞空’顶儿尖儿的高手，碰巧我连环游名声也不坏。今个儿倒要向你讨教讨教了。”

    张千峰心想：“如今之计，唯有先将此人打服，再向他辩白盘蜒遭遇。”他近年来多经历恶战，身手经验皆大为增长，虽知这连环游素有飞空第一高手之称，但也无丝毫怯意，一振袖袍，便要迎战。

    盘蜒忽然道：“师兄，且慢！”

    张千峰微微一顿，立时停步。连环游神色不屑，问道：“你这杀人凶犯想要显显本事么？”

    盘蜒道：“连环游，我张千峰师兄武学何等神妙，如要胜你，不费吹灰之力。只怕你遭了大败，颜面无光，气的撞墙自尽，那我便问不出话来了。”

    连环游怒极反笑，说道：“就凭张千峰这区区小儿，尘埃般微末功夫，我连环游还真不放在眼里。好，好，瞧在同门一场，我暂不杀你，你有什么话要问？”

    盘蜒道：“我曾听到消息，众位在途中捉了一位同门，将他囚禁在牢笼之中，此事可是真的？那人现在何处？”

    连环游奇道：“你这人消息倒也灵通，怎地知道这事？咱们防他逃走，将他带在身旁。对了，听说此人与你交好，咱们还当他是你同党，途中没少让他吃苦头。”

    盘蜒与张千峰互视一眼，眼中皆有怒意，张千峰喝问道：“他是谁？让他出来见咱们。”

    连环游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身后同门飞身出园，不多时推一囚车走了进来。只见那囚车中人浑身伤痕，血迹斑斑，被打得极为惨痛。

    张千峰急道：“分物师兄！”原来车中人正是雨崖子的徒儿、山海门的同僚分物道人。

    分物道人低哼一声，睁开眼来，看看张千峰，又看看盘蜒，眼中露出深深恐惧，突然又紧紧闭上。

    张千峰道：“分物师兄与咱们并无关联，快些将他放了！你们彼此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

    连环游蓦地仰天大笑，说道：“好一个无冤无仇！”指着同门中一人说道：“阳师弟，你倒来说说，你二人有何仇怨？”

    那阳师弟恶狠狠的说道：“数月之前，这窝囊废调戏本派师妹，被我制止，竟突施冷箭，将我重伤，害我丢尽颜面。这等卑鄙无耻之徒，自然要见一次，打一次，要他好好学学，明白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分物哆哆嗦嗦的说道：“我不过与她说了...说了几句话，是你先动手，我....莫要逼我，莫要逼我！”他喉咙似受了重伤，语气低沉嘶哑，痛苦不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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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分物道人苦作乐

﻿    张千峰早听说过此事，说道：“分物师兄因此受罚，被关押许久，如此还能有什么仇怨？诸位因此频出狠手，公报私仇，心眼未免狭隘。”

    阳师弟怒道：“这一无是处的窝囊废害我丢尽了脸，哪里能随便算了？”怒上心头，长剑在分物背上划过，分物“啊”地一声，流出又红又黑的脓血来。

    张千峰道：“住手！”朝前一冲，连环游一招“含冤沉江”，掌力如壁，将张千峰挡住，张千峰推掌迎敌，连环游只觉敌人力道大的异乎寻常，大惊失色，急忙催力抵挡，只听“乒”地一声，他朝后连退数步，这才站稳。

    饶是张千峰胜了一招，但众人兵刃齐出，将张千峰拦住。张千峰见敌人长剑密不透风，各个儿都是高手，自己纵然敌得过两人、三人，但十人一拥而上，自己便难以脱身，也是有心无力，脚下挪移，退开数尺，脱出敌人圈子。

    这时盘蜒走近一步，轻声对张千峰道：“事情不对劲儿，你看分物那血.....”

    张千峰心下惊异，凝目一瞧，分物背后血液溢出，其中似有极厉害的毒素，故而半红半黑，但那黑血中似有东西蠕动。

    连环游输了一手，恼羞成怒，大喊道：“好个张千峰，你再不投降，我便将这分物宰了！”长剑一抖，已架住分物脖子。分物哭泣道：“你们冤枉我，冤枉我，祖宗，祖宗，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万仙众人齐声嗤笑起来，连声道：“好个软骨头，连祖宗都叫出来了？当真是废物一个。”

    盘蜒只觉一股寒气从上而下涌过脊梁骨，他想：“听说分物的祖宗乃是蒙山仙使，他本是雨崖子师父门下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其后自甘堕落，从此再难成气候。”

    忽然间，天椿长老指着分物喊道：“阿属，阿属，你是阿属？”

    分物勉强抬起头，看着天椿，眼神迷茫，却又惊恐之极。

    天心问道：“长老，你识得此人么？”

    天椿道：“数十年前，阿属...他本是我天蝶枫红一脉的弟子，武功极高，远胜于我，本脉执掌对他寄予厚望，但有人发觉他练有‘天净沙脉’失传的剑法，故而将他关押起来，谁知一场大火，那牢房就此毁了。阿属与我交情不错，我这辈子忘不了他的面貌。”

    盘蜒心念急转：“天净沙脉？土色丝绸？分物是那‘天净沙脉’的传人？他的祖宗是蒙山老道？是了，是了，他从天剑派逃脱之后，前往雨崖子师父的神刃山庄，投效其中，终于被师父选上带走。阿属，阿属....他莫非便是那八臂鼠么？如此说来，那黑袍人便是....”

    连环游见盘蜒呆呆出神，张千峰犹豫不决，心生快意，说道：“你们可还想瞧瞧这软骨头吃苦受罪么？还不快些....”

    一句话说到一般，只听咔嚓一声，连环游手腕粉碎，他痛的厉声尖叫，躲开数尺，只见分物身子蜷缩起来，黑血将他裹住，化作黑衣，随即分裂开来，化作八条手臂。周围半仙大吃一惊，喝问道：“你这是什么妖法？”

    分物哭喊道：“你....阿椿，阿椿，我不想杀你，但...但你知道的不少，识破我身份，祖宗让我杀你。”

    只听哗啦啦连声巨响，那囚车四分五裂，分物脱困而出，八臂中长出短棍，朝四周点出，竟又比先前交手更快一倍。万仙众人猝不及防，手腕各自中棍，刹那间，众人五官扭曲，痛呼着翻身倒地，那黑蛆在众人体内疯长，令人痛不欲生。

    张千峰急道：“分物师兄，你...你....”

    分物一扬手，数道黑棍打了过来，张千峰使出“天琴云弦掌”封住去势，但那黑棍猛然炸开，砰砰声中，张千峰情非得已，连连败退。

    霎时黑烟横隔在众人前头，再看不清其中景象，只听连环游喊道：“你...这是什么功夫？”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又撕拉一声，伤口崩开，连环游连连惊呼，惊呼声又变成哀嚎，变成求饶，变成呜咽，最终声息全无。而地上其余万仙仙家本还哎呦哎呦的闷哼，随后又一通喀嚓喀嚓的声响，众人便没了气息。

    天剑派众弟子见一众万仙门人在此人手下不堪一击，不禁脸上变色，盘蜒厉声道：“你们全数走了，那黑棍碰上必死，无法相救。”

    天心见门人目光不舍，显然有意相助，急忙喝令道：“还不快走？不听我的话么？”他虽刚刚夺帅不久，但武功太高，自然而然便生出威信，天椿无奈说道：“便听执掌的话，大伙儿速速离去。执掌，你千万保重。”

    众人遵命，纷纷走远，谁知忽然八臂鼠从雾中钻出，挥兵刃打向天椿，天椿“啊”地一声，想要躲闪，但这一招来势凌厉，劲风罩住天椿周身一丈，天心惊呼起来，但已相救不及。

    张千峰、盘蜒同时出掌，掌力快如惊雷，正中八臂鼠后背，八臂鼠微微一晃，这一棍打的稍偏，天椿武功不弱，借机躲开。但八臂鼠在半空一脚踢出，天椿口吐鲜血，摔在一旁。八臂鼠又跃入人群，所到之处，瞬间七、八人横尸就地。

    天心奋不顾身扑上前去，一剑刺向八臂鼠咽喉，八臂鼠不料他来的这般快，但他八臂灵活，霎时一招“凤依桐树”，居高临下的数棍袭来，天心人影一晃，仿佛一团红雾，已然躲开。

    张千峰趁势欺近身躯，使出“九星连珠”的掌法，他此时何等功力，这掌法使出，也宛如多了数条胳膊一般，掌上内力雄浑，招招有千斤之力。但八臂鼠手上黑棍实乃古今罕有的邪物，便是以万仙之躯，碰上了也非死即伤，张千峰心有忌惮，招式不敢使老，一时也竟只能僵持。

    此时两人斗得激烈，真气如网罩般朝外扩出，外人稍稍一碰，便会被震得吐血受伤。天心全神贯注，不住计算那气罩的破绽，蓦然间心念一动，查知时机，他毫无犹豫，蓦地扑出，恰好从两人真气薄弱处穿过，他娇叱一声，短剑连刺，如倾盆大雨般落下。

    八臂鼠怒吼一声，再遮拦不住，被“虚度光阴”划破身躯，张千峰精神一振，双掌拍出，一招“阴阳天地掌”，一招“天琴云弦掌”，前者牵扯阻碍，后者趁虚而入。八臂鼠胸前中招，惨叫一声，朝后跌开。

    但他身子骨强硬至极，中了张千峰全力一掌，兀自仍能行动自如，他一转身，蓦然已在数十丈之外，张千峰与天心同时追出，但八臂鼠抛下短棍，“砰砰”的炸裂不断，变作毒雾，那两人不敢上前，心中虽恨，但也无法追赶。

    忽见盘蜒从天而降，他故技重施，一掌拍向八臂鼠脑门儿，八臂鼠侧头避让，岂料他眼前一花，砰地一声，撞在无形之处。他冲劲太猛，这一撞甚是不轻。八臂鼠极为顽强，翻身而起，见盘蜒身形变化，一化十，十化百，一齐朝八臂鼠猛攻过来。

    张千峰与天心看的心神恍惚，暗想：“他这是什么功夫?当真神妙无方，换做是我，只怕难以抵挡。”

    分物果然是学武奇才，也是应变奇快，身子急转，如同龙卷海风，手上短棍朝周围飞出，不断炸裂成雾，连连击破幻影。但他所在之处，景物已然错乱，看似开阔，实则狭窄，那短棍有的不及炸开，反弹回来，分物自也苦不堪言。

    他手忙脚乱，大叫一声，朝上突飞上去，但其实太乙幻术遮住身旁大树，盘蜒早躲在树上候着，见他送上门来，轻轻巧巧拍下一掌。幻灵掌力透脑而入，分物顿时昏厥。盘蜒顺手将分物捧住，手脚不停，连点他穴道。盘蜒指力中蕴含幻灵真气，非但阻气血运行，更令人长眠不醒，这分物除非内力再强上十倍，否则再无能抗拒。

    盘蜒飞身而下，一抬手，方圆二十丈之内，景物还做原形，无中生有，有者变形。天心嚷道：“蛇精怪，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这是泰家幻灵真气么？”

    张千峰笑道：“师弟这幻灵真气，便是放眼天下，只怕也独此一门，别无分号了。”

    盘蜒仰天长笑，说道：“我这才是真正的仙法，飞升隔世功在我太乙幻灵功面前，只有徒呼奈何的份儿。”笑了几声，忽然手上一抖，那分物似乎一动，盘蜒吓了一跳，惨叫一声，忙抛下此人，远远躲开。天心格格轻笑道：“叫你得意忘形，原来胆小如鼠，这下还不原形毕露么？”

    盘蜒指了指天椿长老，天心见他脸色惨白，但气息却顺，并无性命之忧，不禁放下心来，料来是盘蜒先前救下此人，再来与八臂鼠缠斗。他心中感动，又想道谢，却怕盘蜒更加得意，哼了一声，对盘蜒道：“你以为我会谢你么？我偏偏不在乎。”

    盘蜒道：“你这叫欲盖弥彰，多此一言。说是不谢，实则感激的屁滚尿流，回去要将我当菩萨般跪拜了。”

    天心笑道：“你就臭美吧，谁会拜你？先前拜兄弟时你不来，眼下过时不候。”

    盘蜒道：“我好稀罕么？又不是拜天地，娶新娘。兄弟有什么好拜的？”

    天心道：“原来你专好娶新娘子，那也并无不....”蓦然脸上一红，舌头打结，那个“可”字便说不出口。好在盘蜒并未留意，将分物道人背起，说道：“须得好好审问分物老兄，洗清我那不白之冤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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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沉沉浮浮蛆跗骨

﻿    三人将分物道人，连同天椿长老，一并送入屋内。有弟子请来大夫照看天椿，盘蜒等三人则守着分物，不敢有丝毫放松。

    盘蜒道：“我这就拍醒了他，他稍有异动，两位立时出手，哪怕将他断手断脚，也莫要留情。”

    张千峰道：“我俩领会得了，师弟尽管动手。”

    盘蜒在分物肩上一拍，分物低哼一声，幽幽转醒，看着三人，眼神惊惧，全无先前一丝一毫的凶悍。

    盘蜒问道：“分物，你我既是师兄弟，又是偷吃丹药、好吃懒做的好友，你为何几次三番要害我？”

    分物满头大汗，连连运功，但提不起半点儿劲来，盘蜒道：“我知你并非自愿，而是受人所迫，对么？那人施展邪法，令你丧魂落魄，杀人无数，原也怪不得你。蒙山仙长看似有道之人，岂料.....”

    分物“啊”地一声，声调仿佛垂死的野兽，他颤声道：“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盘蜒与张千峰暗暗心惊，面上却毫无波澜，那蒙山老道在昆仑山上替盘蜒挺身而出，与海平、暗谷二老争锋相对，极为仗义，盘蜒本对他毫无疑心，暗自感激。但此刻想来，蒙山这一招缓兵之计倒也奏效。他令盘蜒被关押起来，自己随时可将他劫走，拷问天极卷宗的下落，纵然此刻未成，但盘蜒也成了杀人越狱的逃犯。

    盘蜒喝道：“他下手如此狠辣，若得知你泄露他身份，你难道还能活么？他将你害的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何还执迷不悟？”

    分物喃喃道：“没有用的，没有用的。若他到来，咱们都跑不了。我即便竭力抗拒他那法术，一旦黑蛆...上身，我仍会变化成那恶徒。”

    盘蜒心想：“他果然是身不由己，自己并非想要作恶。”想起八臂鼠那时而凶残，时而悔恨的眼神，心里有数，说道：“我曾从他手下逃走过两次，难道还怕他不成？你大可放心，我的幻灵掌力是那黑蛆克星，有我在此，可制止你变换。”

    分物念及两人交情，心下愧疚，咬一咬牙，点头道：“好，好。盘蜒师弟，我....我便信了你。你要我说些什么？”

    盘蜒道：“我要你一五一十将全情说出来，你如何遇上蒙山，蒙山身份来历怎样，你为何会成了这八臂鼠，那蒙山还有何阴谋？不可有丁点隐瞒。”

    分物道：“是，是。”捧住下巴，神色苦恼，想了许久，说道：“大约七十年前，我本是西山八蛮族一村寨的少年，有...有一天晚上，全村人都染上了那黑蛆，老老少少全数死了，唯有我一人活了下来，被蒙山祖宗救下，蒙山祖宗当时已是万仙破云的高手，身份极为尊贵。”

    张千峰怒道：“可是蒙山尊....他下的毒手？”

    分物道：“我....我也不知，但蒙山祖宗看着满村尸骨，眼神痛苦，这倒万万假不了。他说我天分极高，可抑制这黑蛆，似乎有他的血脉，便传我武艺，抚养我长大。”

    盘蜒问道：“他传授的，可是天剑派的剑法？”

    分物低声道：“不错，唉，我当时也不甚清楚。”

    天心奇道：“为何这叫蒙山的老仙会天剑派的功夫？我记得天剑派从未出过万仙门人啊？”

    盘蜒道：“或许是那天净沙脉。”

    天心吃了一惊，又道：“这蒙山是天净沙脉的传人么？”

    盘蜒摇头道：“蒙山年纪古老，少说也有五百年朝上，他并非天净沙脉的传人，怕是天净沙脉的祖师了。”

    天心急道：“但那人明明已经....”

    盘蜒道：“老弟等会儿再问，先等分物老兄说个明白。”

    分物点点头，又道：“等我练到八岁的时候，蒙山要我设法混入天剑派，习练其中剑法，设法夺了天剑派掌门之位。我照他所言，小心翼翼的习武修炼，在天蝶枫脉中渐渐出人头地，谁知....谁知被人发觉，关押了起来。”

    张千峰道：“蒙山如此高的功夫，便是孤身挑了天剑派，只怕也并非难事，他为何大费周章的要弟子冒险行事？”

    天心笑道：“大哥也太看不起咱们天剑派啦。我家历代掌门，在江湖上有‘邪魔外道’的宗师之称，虽未必及得上万仙绝顶的那几人，但也未必会输了多少。”

    张千峰道：“为兄失言，贤弟莫怪。”

    盘蜒道：“你也别胡乱谦虚，蒙山老道神功非凡，确有独斗天剑派的能耐。只是剑乃伏魔器，他练有那黑蛆怪法，这天剑派掌门的功夫只怕正是他的克星。故而他想图谋天剑派掌门之位，一劳永逸，令天剑派由内瓦解。分物师兄，后来又怎样了？”

    分物再道：“我体内有蒙山的黑蛆，他查知我困境，便放火烧了我的囚笼，让大伙儿以为我...我被烧死了。再后来，他...他说须得再想法子，带我前往雨崖子师父那山庄，推举我成了师父的弟子。”

    张千峰道：“你我二人年岁相近，但分物师兄当年大出风头，可谓不世奇才，短短数年，度过游江、渡舟，古往今来，罕有可比。”

    分物有些激动，身子又颤抖起来，说道：“是啊，是啊，我练功颇快，那也是蒙山教导之功。我名声传扬开，门中不少女子找上我，要与我结伴结缘。我记得...记得小琦她那可爱面貌，至今想起，仍不能忘。”

    三人倒不知那小琦是谁，但分物想起此人，脸上露出温柔神色，显然情深无比，难以忘怀。

    分物道：“我仍记得那晚我与小琦私会，她自己做了醉桃米团，要我趁热品尝，我俩渐渐情·浓，忘乎所以，我搂住她，解开她衣衫，随后...随后.....”

    他说的乃是旖旎之事，但神色恐怖，嗓门颤抖的厉害，盘蜒冷冷问道：“那黑蛆出现了么？”

    分物身子一震，黯然道：“是的，唉，是的。我亲眼见那黑蛆钻入小琦体内，自个儿....自个儿分化，由一分二，二化为四，转瞬间便将她吃的一点不剩。我愣愣望着那一幕，听小琦惨叫、哀嚎、苦苦恳求我，但我没法子，那黑蛆...黑蛆占据了我的心，我动弹不得，指挥不动。

    过了许久，那黑蛆吃饱喝足，自个儿便消亡了。我如在噩梦中，脑中不住想起当年村子里的惨状。这时，蒙山祖宗找上了我，长长叹息，说道：‘你与我一般，也被这黑蛆寄生，无法摆脱，事到如今，唯有设法操纵此物了。’

    我害怕过度，开不了口，但事后我问祖师爷这黑蛆从何处而来，祖师爷眼神空空洞洞，整个人仿佛成了干枯的死尸，并未回答这疑问。他便以我作为活生生的例子，命我不断制造这黑蛆，在活人身上施展，查看其效用。慢慢的，他钻研出许多法门，可自由自在的掌控黑蛆，炼制黑蛆，为他所用。他借此创立了黑蛆教，将驯化的黑蛆授予旁人，换取那人忠心效命。”

    盘蜒心生疑惑，问道：“蒙山在世数百年，自个儿也中了这黑蛆邪法，为何不早些着手钻研，非要借你之力？”

    分物哀声道：“他身上那黑蛆远远比我的古老，他对那黑蛆压抑遏制尚且不及，哪里敢轻易动用？况且被黑蛆附身之人，如若不死，便仿佛脑子里多出一个人来，那人脾气暴躁，手段残忍，我....着实害怕那人，巴不得他从不现身。蒙山祖师他定然也是如此。蒙山祖宗对我有恩，我本对他极为感激，但...但他屡次令我变化做那‘八臂鼠’，我....我不愿如此，我宁愿死了，也不想再变作那模样。”

    天心道：“你们黑蛆教在江湖上势力不小，罪行累累，种种作为，到底有何目的？”

    张千峰与盘蜒也大惑不解，以蒙山身份武功，单凭神藏派这数万万仙弟子便足以称霸武林，为何要大费周章的调遣这神神秘秘，见不得人的黑蛆教？

    分物道：“祖宗他...他需要许许多多的金银，黑蛆教的本意，乃是考量黑蛆，查清消解这黑蛆的法门。不知为何，祖先他须大量银钱，购置珠宝、神铁、乃是人血、兽骨、象牙、宝剑、魔具。他说非得如此，否则必酿成大祸。咱们黑蛆教便明里暗里的替他设法敛财。”

    盘蜒道：“是了，他将那黑蛆制成黑铁棍棒，卖给江湖匪人，既可笼络人心，又得了无数钱财。我猜除此之外，黑蛆教更有意屠灭天剑派了？”

    天心眉头一扬，凝视分物，神情颇为机警。

    分物痛苦说道：“不错。黑蛆教势力广大，既有万仙高手，也有江湖人士，数目不多，但倚仗黑蛆的法门，便足以与天剑派较量。”

    盘蜒道：“这黑蛆数目源源不绝，传播广泛，绝非出自你一人，可另有获取采掘之地？”

    分物道：“我可造出黑蛆来，但数量太少，仅可用于试研，自然....自然另有产地。”

    盘蜒见分物有问必答，并无隐瞒，终于令真相大白，但转念一想，又警觉起来，问道：“蒙山他可知你失手被俘的消息？”

    分物哎呦一声，说道：“不好，不好，他不查则已，一查便会知道，即便他自己不来。他手下仍有高手，只怕....只怕不比我稍弱。此处着实危险的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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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死后魂灵得升天

﻿    盘蜒忙问道：“你可有法子抵挡蒙山刺探？”

    分物道：“我身子里有那黑蛆，只怕....”

    盘蜒道：“这黑蛆并非死物，我那幻灵真气颇为奏效，你那黑蛆在哪处经脉？”

    分物道：“就在....就在.....”忽然间，他双目圆睁，双手紧紧抓住脑袋，身子剧烈抖动，另三人齐声问道：“你怎么了？”

    分物勉力说道：“我...那黑蛆....蒙山祖宗在催动黑蛆....我...”

    盘蜒急道：“千峰师兄，你我二人合力，你运伏羲八卦，我借你通路，以幻灵真气直抵他丹田，一举消除那黑蛆。”

    张千峰点头道：“好！我该从何处着手？”

    盘蜒道：“灵台通心，当从灵台穴....”

    分物尖叫道：“不可！万万不可！深处那黑蛆...那黑蛆什么都吃，你二人内力反而助长了它。”

    张千峰道：“事不宜迟，非得一试！”

    分物声音凄凉绝望，说道：“你们...你们不清楚，盘蜒，你那幻灵掌力...固然厉害，但深处那黑蛆非死既生，一直警醒着，绝不会昏迷不动。且它...我每败一次，这黑蛆便会...便会增强许多，直至如蒙山祖宗那般...谁都无法对付....盘蜒，盘蜒，我求求你，我求你杀了我。”

    盘蜒怒道：“你说什么胡话？你我师兄弟一场，我岂能让蒙山得逞？我非救你不可。”

    分物眼中含泪，惨然道：“我一辈子...都是蒙山的傀儡，更是那黑蛆的奴隶。我坏事做绝，流毒无穷，早就...早就罪该万死。杀了我，盘蜒，张千峰，天心公子，杀了我，不然那黑蛆催我动手，我怕....我怕伤了你们。”

    盘蜒道：“你先睡上一会儿！”再不留情，一掌打向分物灵台穴，却见灵台处现出一大片黑影，宛如沸水般气泡翻腾。盘蜒更不停手，掌力与那黑影一触，喀喀作响，声响如鼠啃木柱一般，黑影顺着幻灵真气直扑过来，盘蜒吃了一惊，掌力一催，那黑影被镇压回去，但兀自闹腾不止。

    分物悲叹道：“他知道你的功夫，已有破解之法，我尚...尚能抗拒它，你为何还不杀我？我是罪人，我...唯有一死，方能赎罪。”

    盘蜒蓦然惨叫道：“放屁！”身子摇晃，直退出去，指甲紧紧掐住胳膊，又厉声怒吼道：“胡说八道！你这算什么罪？”指着张千峰、天心二人厉声道：“你与他二人一般无病呻吟，自以为苦！稍有不顺便要死要活，你们这....都算罪，那我呢？那我呢？”

    张千峰、分物、天心都愕然看着盘蜒，不知他为何如此。就在此刻，分物哇哇乱叫，背上那阴影如潮水般淋遍全身，仿佛一件夜行衣，但那黑影到脸颊处便停了下来，分物满头冷汗，苦苦抵挡，哭喊道：“行行好，行行好。”接连重复这三个字，似乎他只会这般说话一样。

    张千峰一咬牙，正要出手，天心短剑出鞘，刺入分物额头，瞬间鲜血四溅，盘蜒见状，霎时僵硬不动。

    分物咧嘴傻笑，眼神如同醉酒一般，毫无痛苦，也毫无留恋，他轻声道：“谢谢。”双目闭上，露出欣慰笑容，就此气绝。他一死，遍体黑蛆纷纷掉落，身躯扭动而死。他受这黑蛆折磨一世，终于在死后得了解脱。

    天心神色怜悯，说道：“我情非得已，唯有...唯有如此。”

    张千峰心下悲伤，但也唯有劝道：“义弟所作没错，若不然，咱们三人都有性命之忧。”

    盘蜒直起身子，走到分物面前，神色冷淡，俯视这昔日好友。顷刻间，他拔出金刀，一斩剖开分物肚子，双手拉扯，将他的肠、胆、脾、胃全数拉扯出来，天心惊呼道：“蛇精怪，你做什么？”想要阻止，但盘蜒疯了般乱动，手臂挥舞，手上满是血污，天心看着发毛，张千峰不明其意，竟一同愣在当场。

    盘蜒哭喊道：“不错，不错，你犯了错，是该死。与我一般，正是活该。你以为死便结束了么？那个天神，那个仙人，他还要挖你脏器，让你死无全尸，让你把吃掉的东西一样样吐出来...”他激动已极，张嘴咬向地上肠子。张千峰再看不下去，喝道：“盘蜒，住手！”劈出掌力，打中盘蜒风门穴，此乃督脉、足太阳之汇，盘蜒低哼一声，立时昏倒在血泊之中。

    天心见盘蜒如此悲痛，心中怜爱，一时彷徨，心疼的将他扶起，张千峰接过盘蜒，说道：“分物已死，咱们不可逗留，天心，你这便随咱们走吧。”

    天心问道：“义兄，咱们该去哪儿？”

    张千峰沉吟片刻，说道：“你已听闻此事，那蒙山若知晓情由，必会找你灭口。他似对天剑派的天秋掌门有所忌惮，如今之计，唯有快些赶往都城了。”

    天心赞同道：“本派掌门之事迫在眉睫，也不可耽搁，咱们正好借此赶往那里。”忙去告知天椿等人，又命他们知会魏金宗等江湖豪客，酒宴之事，暂且缺席。

    天椿点头道：“正事要紧，执掌先行一步，咱们迟个两天，料理这许多尸体，随后便会跟来。”

    天心谢过，挑了三匹马，随后挥鞭扬蹄，疾驰而出，朝津国都城赶去。

    离了秦千城，盘蜒徐徐转醒，张千峰心有余悸，问道：“师弟，你好些了么？”

    盘蜒颇为平静，反问道：“分物尸首呢？”

    天心见他如此，反而害怕起来，说道：“我嘱咐天椿他们将分物埋了。盘蜒兄，是我...是我擅作主张，将他杀了，你要责骂我，哪怕找我寻仇，我...我绝无怨言。”

    盘蜒忽然跃上天心那坐骑马背，在他腰上一抱，低声道：“多谢。”

    天心登时心头暖洋洋的，抿嘴微笑，低头道：“不必谢我，小事一桩。”盘蜒拍拍他肩膀，身子一转，已在第三匹马背上。

    张千峰瞧出门道，心下倒也乐了：“我那振英徒儿让我管着盘蜒，这小子果然不分男女，四处勾·搭，我这怪人义弟对他颇有情义。若让振英知道了，非吵翻天不可。但我张千峰又岂是告密之人？罢了，只要不抓他现行，我只视而不见。”

    天心熟知道路，选一条风景宜人的途径前行，一路上指点江山，描述风景，这是紫山，那是赤水，何时有雾，何时有雨，如数家珍一般。盘蜒却想着心思，张千峰道：“既然咱们已知道那黑蛆教乃是蒙山主使，不如将此事宣扬出去，既然知情人多了，那蒙山无法隐瞒，更无法四处灭口，师弟的不白之冤，也可就此洗刷。今后便让菩提祖师等人出手对付蒙山便可。”

    盘蜒道：“师兄虽是为我着想，但此事万万不可传开。天心公子，你能否也替咱们保密？”

    天心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吧，只是你为何如此？”

    张千峰也道：“你可是担心无凭无据么？我与天心皆可为师弟作证，菩提宗主并不糊涂，只要稍有疑点，定不会放过这武林公害。”

    盘蜒道：“师兄你想想，若咱们将此事广传江湖，人人都知道我万仙中出了个为害江湖的大魔头，从今往后，我万仙名望一落千丈，江湖中受黑蛆教荼毒之人，便会将此仇算在我万仙门头上。而我山海门与万鬼为敌，正要各诸侯鼎力相助，如此失了人心，备受猜疑，万鬼再来一招‘趁虚而入’，那咱们便大大不利了。”

    张千峰恍然大悟，佩服至极，说道：“师弟深谋远虑，处处为大局着想，竟不顾自身遭遇，这等胸襟气度，好生令人心折。”

    盘蜒双眼看着前方，心中却想：“此事牵扯或许极大，决不能让其余五老知道。甚至...甚至不能让张千峰清楚其中原委，没错，没错，此事唯有我一人独自见证，独自解决。蒙山身后，仍有黑手，那人是谁？那人是谁？这黑蛆又是从何而来？”

    他蓦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天心公子，你说你天剑派中许多鼎盛高手忽然间悉数患病，陆续身亡，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心神色忧虑，道：“你怀疑此事与黑蛆教有关么？”

    盘蜒道：“即便不是黑蛆教，也定是极厉害的敌人，否则怎会平白无故的产生瘟疫？又偏偏只挑天剑派高手发作？”

    天心正欲答话，却见前方景色熟悉，他欢呼一声，精神大振，笑道：“此事等咱们入城再说。”说着挥鞭遥指，只见绿山之下，白云悠悠，城墙矗立，房屋陈列，百姓来来往往，已到了一座极繁华的大城。

    那都城名叫半春，只因其气候独特，或半冬半春，雪后回暖，或半春半夏，百花齐放，故而此城春季永驻，真正的四季如春。又有名山环绕，大川流过，风水极佳。由于此国王侯剑术超凡，得了“天外剑”之称，故而城中民风尚武，人人佩戴长剑，也算是当世一绝了。

    天心笑道：“这儿便是本国王侯住处，天剑派的老巢，除了万仙门的剑仙，当世剑客，都视此地为神圣所在。”

    盘蜒哼了一声，说道：“天外之剑，好了不起么？”

    天心轻轻眨眼，说道：“实话实说而已，并非狂言大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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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小小魔头缠上门

﻿    三人驰入城中，街上往来者皆是持剑豪客，铁匠铺中也皆是剑、锏模具，街上熙攘，摩肩接踵，车马难行，仿佛天下所有剑客一下子齐聚在此。

    盘蜒道：“传言天剑派有十万剑客，今个儿一瞧，怕是远远不止了。”

    天心道：“平常也不至于如此，怕是消息传出，都是些来打听掌门之争。所谓十万帮众，怕是算上大军数目，而且也并非全都持剑。战场之上，兵刃长一寸便多一寸好处，毫厘之差，往往便是生死之别。”

    盘蜒笑道：“所以说，某人用一柄短剑，当真大逆不道，有违常理。”

    天心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可要与本人短剑比划比划？”

    盘蜒皱眉道：“小公子爷，你这人太过胡闹，咱们本在说正事，你岔开话题做什么？”

    天心与张千峰都想：“分明是你先东拉西扯，怎地反咬一口？”但眼下也不能多辩，天心叹道：“咱们说到哪儿了？我都给忘了。”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所以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这无毛小儿，最是定不下心，连正事都忘得干净。”

    天心啐道：“好好好，唯独盘蜒兄以大局为重，无片刻分神，乃是心怀天下、急危救难的大英雄。”

    盘蜒笑道：“你知道就好，也不必大肆宣扬，我这人最不慕虚名，你这般说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吹嘘两句，神色肃然，又道：“天剑派众高手接连病倒，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心道：“我听人说，似是得了疯病，便如我爹爹一般。先是做了怪梦，醒来之后便疯疯癫癫，习练极为凶险、闻所未闻的剑法。”

    盘蜒奇道：“你爹爹将你逼成了美貌姑娘，倒也罢了，其他人又是什么毛病？”

    天心听他赞自己美貌，脸上一红，心下反有些欢喜，他道：“我只是道听途说，也不知是真是假。有的人在地下掘开温泉，在泉水中浸泡数十日，最终浑身溃烂而死。有的人炼制丹药，服食之后，大口吐血身亡。有的人挖去双眼，在脑袋上挖了一洞，说自己开了天眼。有的人要找神功秘籍，跳落悬崖，摔成了肉泥。”

    张千峰听得连连摇头，说道：“他们可是练功走火，竟至于此？”

    天心叹道：“此事越想越是可怕，大伙儿都说我天剑派闹了鬼，绝非走火入魔。那罹患疯病之人，各个儿正值盛年，内力修为深湛，我听长老们说起，都对我爹爹这一辈赞不绝口，说我天剑派受上天眷顾，这一辈青出于蓝，今后数十年更加兴盛，谁也料不到一个个竟然都疯了。如是练功出错，绝不会同时患病，症状各自不同。”

    盘蜒盯着张千峰看，张千峰微觉奇怪，忽然又醒悟过来，说道：“不错，不错，我当年也是如此。若非师弟指点我化解妄念幻想的法门，我只怕也非发疯不可。”

    天心莫名其妙，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盘蜒道：“习武者天资越高、进境越快，脑子便越不清楚，不是做噩梦，便是见幻象，久而久之，自然便奇奇怪怪，与众不同了。这便是上苍定数，也是习武之劫。你先前吵嚷着甘愿一死，也是这般道理。但度过此劫，武功便可突飞猛进，不可限量。”

    张千峰笑道：“似乎真是这么个道理，我消除幻觉之后，这两年进步极大，相比之下，前六十岁好像白活了一般。”

    天心暗暗赞叹盘蜒学问，又问：“可也不至于上一辈全数如此啊？纵然他们各个儿了得，也未必强得过天秋伯伯，为何天秋伯伯反而....”但立时察觉不对，天秋这一场怪病，怕也是由疯病演化而来。急忙改口道：“我天剑派老一辈中，也有许多前辈高人，为何安然无恙？”

    盘蜒叹道：“或许...或许天剑派正该转折。不然怎会生出天珑这么个当世无双的小魔头？她一身功夫，怕是不逊于天秋了。”

    天心曾挨了天珑两个耳光，受她剑意折腾，吃苦不小，但不曾见她功夫全貌，心中颇为不信，说道：“我这妹妹怎地不露面了？你二人如此推崇她，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她如今唯有我这唯一一个亲人，不来找我，还能去哪儿？”

    盘蜒想起此事，登时吓得不轻，不禁叫出声来，张千峰问道：“师弟缘何惨叫？”

    盘蜒道：“你想想那天甘是怎么死的？那小子对天心公子搂搂抱抱，动手动脚，被天珑砍成肉泥。咱俩与天心待在一块儿，天珑若误认为咱们与他不三不四，动手动脚，咱俩岂能逃得了那一剑？”

    张千峰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但咱俩什么都没做？若因此挨捅，当真是不白之冤了。”

    天心见两人慌慌张张，六神无主，不由得怒道：“咱们心中无愧，何必怕她？就算咱们交情非同寻常，天珑她又管得了我么？”

    忽听天上有一娇嫩声音嚷道：“我偏偏要管，你万万不许打盘蜒的主意。”

    盘蜒大吃一惊，身形一晃，躲到一旁草堆之中，身法之快，有如闪电。张千峰也吓得不轻，一扭头，见天珑斜卧在屋檐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三人。天心见着妹妹，心中又喜又恨，说道：“好个丫头，你打我几巴掌，杀了天甘，还不下来向我赔罪？”

    天珑打了个呵欠，说道：“你不喜欢那天甘，逢场作戏，杀了也不打紧。我瞧你当时模样有气，但你眼下已明白过来，好得多了。我也懒得管你。”

    天心见天珑浑身图纹，显然遭遇颇惨，怜惜起来，柔声道：“妹妹，爹爹已经死啦，无论你有什么罪，什么恨，咱们都不记挂，你回来陪陪姐姐成么？”

    天珑笑嘻嘻的说道：“天剑派无趣的紧，我不想回来，再说了，你到底愿当我哥哥还是姐姐？你拿不定主意，我瞧着也难受。”

    天心道：“我已拿定主意，我认命了，自认为女子，便算旁人再如何嘲笑....”

    天珑双目如炬，逼问道：“你会怎样？充耳不闻，装作不知么？”

    天心咬一咬牙，说道：“若被我听见，我便将那人杀了。”

    天珑哈哈大笑，甚是欢畅，说道：“好，好，如此最好。你心下已无犹豫，天秋老儿那柄天外剑，便由你得了吧。”

    天心听她言下之意甚是狂妄，但不知为何，却仿佛天经地义，本该由天珑定夺此事一般，一股遵从之意油然而生。

    天珑又朝盘蜒看来，见他埋头入草，装作不知，娇声道：“盘蜒哥哥，我姐姐便由你照看啦。但你得管住你那玩意儿，若伸到我姐姐裤头里，瞧我不将它生生割来吃了。”

    盘蜒气往上冲，怒道：“你这么说，我反而非要勾搭她了。”天心闻言一愣，无言以对。

    天珑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盘蜒，示意自己紧盯着他。盘蜒汗流浃背，登时气馁，举手求饶，天珑笑道：“三个都乖乖的，我不管你们啦。”笑声中身影一晃，顿时踪迹全无。

    盘蜒放下心来，骂道：“这小魔头，非要管东管西，害得我虚惊一场。”

    张千峰定了定神，说道：“咱们当先去皇宫，向天秋掌门禀明黑蛆教之事，掌门身躯抱恙，若疏于防范，只怕被奸人所害。”

    天心道：“正该如此。”翻身上马，吆喝几声，马儿一路小跑，朝皇宫赶去。

    这半春城皇宫气派恢宏，里外布局宛如长剑，又似卧龙，盘旋百亩，宫殿挺拔壮观，有百重院，千层关，万阶梯，屋檐黑乎乎的向外翘起，剑拔弩张，栋梁红彤彤的笔直向上，厚实如鞘，宫中题字画作、浮雕塑像皆如刀刻一般。

    张千峰赞道：“好宫殿，好宫殿，当真有武者风范，既为一国君侯，又乃武林豪杰，天外之剑，果然好大气派。”

    天心颇为自豪，却只是说道：“大哥过誉了。”

    盘蜒道：“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叫做不伦不类。花了银钱，却只落得庸俗蛮莽，无半分风雅，便如巢国野人居所一般。”

    天心怒道：“蛇精怪，偏偏你挑三拣四的没一句好话，我真想赏你几个嘴巴。”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你只听奉承，不容逆耳，岂不让人心冷？”

    宫中侍卫拦住三人，天心递交玉牌，乃是秦千城伯爵之令。但即便无此令牌，侍卫中也有人认得天心，说道：“公子可是来见侯爷的？”

    天心道：“天秋伯伯怎么样了？”

    那侍卫队长乃是天秋徒儿，武功极高，极为忠诚，想起天秋境况，不禁满脸忧愁，说道：“侯爷....侯爷在苦苦支撑，实则...实则...”

    天心“啊”地一声，神色惶急，说道：“我有要事禀报，还请师兄通报一声，此事关乎天剑派生死存亡。”

    侍卫队长叹道：“侯爷说了，他受心魔困扰，需凝神相抗，无论谁也不见。待三日后掌门人大会之时，他自会出面。”

    天心急道：“江湖上谣言纷纷，说我天剑派与邪教勾结，为祸武林。又有一极厉害的大仇人要害我天剑派，此事耽搁不得。”

    侍卫队长道：“那仇人身份如何？”

    天心无奈，说道：“乃是昔日天净沙脉的大敌。”

    侍卫队长大为震惊，愣了半晌，说道：“我...我这便去转告侯爷，诸位在此等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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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仙人指路讹钱财

﻿    三人等候良久，侍卫队长返回答道：“侯爷说了，天净沙脉数百年前已然覆灭，纵有漏网之鱼，也成不了气候，我天剑派也应付得了。”

    天心彷徨无措，又问：“那如今举国政事又该如何？”

    侍卫队长左右张望，低声道：“由侯爷夫人主事，天蛇竹青脉、天龙云白脉、天雀海蓝脉、天蝶枫红脉四位长老相助。待侯爷选定传人，再将政事一并移交。”

    天心无奈说道：“如此多谢大哥了。”与盘蜒等人告辞而去。

    盘蜒问道：“咱们当去会见你那天蝶枫红脉另一位长老，探探虚实，否则天秋掌门若已被人害死，咱们不能蒙在鼓里。”

    天心道：“你这张嘴真不吉利，怎能胡乱说话？”

    盘蜒道：“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问个清楚，以防万一。”

    天心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们随我来。”向一侍卫问清那长老所在，寻路赶去。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一蓝袍玉带的公子，此人面带笑容，双眼灵动，手摇折扇，举止潇洒，相貌甚是亲切俊朗。天心神色惊异，问道：“天见哥哥？”

    盘蜒心想：“这便是那‘相见倾心’四大公子的天见么？我还当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天见朗声一笑，朝三人谦谦行礼，说道：“偶遇佳人，喜不自胜。天心儿，你这么一打扮，纵然不施粉黛，可把满城的女孩儿都比下去啦。”

    若数日前天见对天心这般说话，天心定然欢喜不尽。然而他受天倾陷害，尔后剑灵融心，短短时日内饱经变故，人也成熟了不少，闻言淡然一笑，说道：“妖里妖气的，天见哥哥莫要说笑。”

    天见笑道：“天心儿何必过谦？我乃是实话实说，绝无虚假。你身边这两位兄台器宇轩昂，定是万仙的仙家了？久仰盘蜒、张千峰两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张千峰还礼说道：“天见公子消息好生灵通，更令人钦佩。”他与盘蜒助天心拉拢江湖豪杰，此事早已传开，天见知道他二人在此也算不得稀奇。

    天见手缓缓一让，说道：“三位陪在下走走如何？”

    天心摇头道：“我三人急于求见天晴长老，哥哥好意，我等心领了，若无要事，咱们这就告辞。”

    天见“咦”了一声，说道：“这可当真巧了，天晴长老正在我府上作客，三位如要见他，正该当与我同行才是。”

    天心暗暗疑心，寻思：“我天蝶枫红脉的长老，为何与他这天雀海蓝脉的首脑碰面？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此事非查清不可。”点头道：“如此正好，还请哥哥领路。”

    天见面露喜色，握住天心小手，朝前走去，举止甚是亲昵。天心小心戒备，但神色间却无异样。盘蜒与张千峰凝神提防四周，并无人声剑影，但仍不敢放松。

    天见说了几句家常话，陡然叹气道：“天心儿，你可知天晴长老为何在我家中待着？”

    天心笑道：“我正要问天见哥哥呢，此事总有些古怪。”

    天见神情忧虑，叹道：“这数月来，我天剑派在江湖上树敌极多，兼之天秋伯伯如今病重，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江湖之中又多有是非不分之辈。境况已同水火。”

    天心道：“此事我已查清，乃是一黑蛆教的恶徒刻意陷害我天剑派，我得盘蜒兄、张千峰兄相助，已与许多江湖同道握手言和，澄清真相，料来不久便可平息争端。”

    天见闻言，倒也十分欢喜，朝天心作揖道：“天心儿本领好生高强，我天见自诩还算个聪明人，与天心儿你才干一比，当真屁也不是。”

    天心道：“天见哥哥又胡乱夸我了。”

    天见说道：“句句是肺腑之言。”忽然眼光沮丧，又道：“我那一脉中的许多长辈，非要我一争这掌门之位。我才疏学浅，生性疏懒，武功低微，如何能担大任？可偏偏他们强硬的很，我身不由己，无法推脱。天心儿，如今有一件极要紧之事。你若能帮我料理妥当，这帮主之位，我决计不敢与你相争，反而会竭力帮你，算是还你人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心奇道：“什么为难之事？若天见哥哥也没法子，我只怕更是不成。”

    天见道：“你夺了天蝶枫红执掌之位，武功自不必提，借此余威未散，那些江湖人士定然不是你对手。更何况你有万仙两大高手助阵了。”

    天心问：“江湖人士？什么江湖人士？”

    天见抬头数道：“都是些倚老卖老，极为难缠的人物，有风沙马帮的垂鞭手垂七爷、黄鹤帮的驰鸣大旗驰老三，独眼派的杜无双杜老头，风波寺的白鸥老僧....各个儿皆是老江湖，老滑头，眼下聚在一块儿，要找咱们半春城四大长老讨债。”

    盘蜒蓦然接口道：“这些人物，都是各帮派辈分极高、资格极老的前辈，听说多年来不行走江湖，为何突然都冒了出来？”

    张千峰道：“我识得垂七爷，当年年少时还与他打过一架，算是有些交情了。后来下山之后，听说他已不问世事，今个儿冒头，所为何事？”

    天见长吁短叹：“自然是为了他们的徒子徒孙，要向咱们讨个公道。那黑蛆教罪孽太广，栽赃手段太过高明，如今全到了咱们头上。这些老头见后辈吃了亏，聚集在一块儿，向咱们四大长老叫阵，结果便定下这么个约·会，说好在我家中比武论个高下。”

    天心奇道：“既然是四大长老之事，为何担子会落到你肩上？”

    天见道：“也是我自不量力，一口承担下来，要替老头儿调停。只是以我的功夫，眼下如何镇得住场面？非得天心儿你替我消灾解难了。”

    天心微笑道：“天见哥哥剑法通神，远胜于我，连天见哥哥都不成，我是更没能耐啦。你那‘窗单影疏’的神剑，都胜不过这些老头子么？”

    天见道：“那都是我家人吹嘘出来的，我哪有这等神功？天心儿，瞧在我俩昔日情分，我求你务必帮我这一回，我只求莫要太过丢脸罢了。三日之后，我必投桃报李，还此人情，鼎力支持于你。”

    天心听他甜言蜜语，委曲求全，心中犹豫不决，朝盘蜒看来，盘蜒向他缓缓点头，天心于是说道：“既然如此，天见哥哥还请带路。”

    天见大喜道：“天心儿可救我性命了。”

    他领三人走出皇宫，行了十里地，来到一处精巧庭院，走入院中，又至一大堂，大堂里头灯火通明，桌椅齐全，坐着数十个武人。有僧有道，有匪有蛮，各个儿眼神不善。天心扫视一圈，并未见到天晴长老，唯有他天雀海蓝的长老天豪端坐在主座太师椅上。

    天心问道：“不知天晴长老现在何处？”

    天见转而问那天豪：“天豪爷爷，天晴爷爷人呢？”

    天豪叹道：“这老小子身子不适，回家休息去了，我便留下，等你回来。你若再晚些，这些老小子便等不及啦。”

    盘蜒见这些武人果然各个儿了得，但也并不难打发，唯独靠墙坐着一圈蓝袍人，瞧其坐姿，看不出武艺深浅，倒是不容小觑。蓝袍人以锦布遮住口鼻，一时看不清样貌。

    堂中武人里头，走出一圆滚滚的老僧，那老僧道：“天见，这便是你找来的帮手？你以为凭这区区三人，便可打发咱们了？”

    天见笑道：“这位美貌如仙的公子爷，乃是我天剑派小一辈中功夫最高的天心少爷。他身后两位，则是万仙门的盘蜒、张千峰。”

    众武人惊呼起来，纷纷大声道：“竟然是万仙门人？”

    张千峰依稀认得其中数个老者，但数十年不见，早已认不清面貌，那几人似也不认得他，他身为万仙，虽比其余仙家谦逊得多，可此时为天心参谋，倒也懒得多加客套。

    盘蜒冷笑道：“我天心公子既然到场，这件事便着落在咱们身上。无论你们与天豪长老有何过节，眼下都算咱们之事。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口气说个清楚。”

    老僧道：“好说，好说，我乃风波寺住持，法号白鸥和尚。你天剑派假冒黑蛆教，杀了我风波寺的人，这笔账该如何清算？”

    盘蜒点头道：“原来是白鸥大师，我万仙门中，倒也提起过你的手段。你可是使木鱼铁锤，练得是冷清心法？”

    白鸥和尚颇为惊喜，问道：“原来万仙门提到过我，这...这可...”他心下荣幸，脸上乐呵呵的，哪里像是苦大仇深，杀气腾腾的冤家？

    盘蜒道：“万仙立世数千年，每有弟子行走江湖，见着新奇凌厉的武功，就算不学，总得记上一笔，写明其中奇异之处。素闻白鸥大师武学深湛，为人仗义，想不到今日能在此碰上。”

    白鸥朝天见望了一眼，脸色一变，说道：“施主多说无益，我与天剑派仇深似海，此事如何了断？”

    盘蜒笑道：“白鸥大师意下如何？”

    白鸥道：“素闻天心公子剑术超卓，老衲不才，今日倒要向天心公子讨教一二，若公子能胜得过老僧，老僧便就此作罢。”

    天心奇道：“只要我赢了你，你便既往不咎？不报此仇了？”

    白鸥又偷眼朝天见看去，肃然道：“出家人戒嗔戒噪，执意寻仇，本是...本是不该。若是公子武艺高超，我复仇无望，自当放下执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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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七姑八婆频往来

﻿    天心妙目闪烁，疑心大作，又问道：“老和尚，这等血海深仇，你轻易便愿放手？那你又何必远道而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实话实说，这许多人来此到底有何企图？”

    白鸥神色愈发窘迫，喝道：“多说无益！”取出木鱼小锤，先将木鱼扔出，小锤使一招“杏花满头”，打向天心，招式攻守俱佳，内力悠长，但不见半分火气。

    天心掣剑在手，纤腰一旋，一剑反刺向白鸥咽喉。老僧见来势太快，招架不住，斜身闪避，但天心可随意掌控剑灵，“虚度光阴”轻轻巧巧一拆，招式一分为二，瞬间已到白鸥身后，倒转剑身，剑柄在老僧肩上一敲。白鸥僧“啊”地一声，神色羞愧，穴道已然受制。

    盘蜒与张千峰齐声道：“公子妙剑，当世无双！”用力吆喝鼓掌。天心望向堂上群雄，只见众人面露怯意，再去看天见、天豪，这二人眼神有些躲闪。

    天心解开白鸥僧穴道，说：“老和尚，承让了。”

    白鸥僧灰溜溜的走回人群，群豪犹豫许久，又有一道人走了出来，说道：“贫道乃稼和山的无情道人，向天心姑娘讨教。”

    天心本想说道：“在下并非女子。”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子怪异，何必劳神辩解？笑道：“原来是无情道长，你道观又与我天剑派有什么仇了？”

    无情道人眼珠一转，朗声道：“黑蛆教杀了贫道一远方亲戚，此仇岂能轻饶？”

    天心问道：“道长意欲如何？”

    无情眉头紧锁，瞪大双眼，咬牙切齿，真似有血海深仇，说道：“手底下见真章罢了。”

    盘蜒瞧瞧天见天豪，又看看这无情，说道：“公子爷，我瞧这道人定不怕死，且武功高明之至。你与他生死相搏，万万不可留情。”

    无情道人闷哼一声，神色顿时缓和下来，缓缓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只要姑娘能胜个一招半式，此仇便一笔勾销。”

    天心见这无情说话前后矛盾，委实不知所云，暗想：“这群武人虽也算得上好手，但怎地没半点英雄气概？”他背过身子，长剑竖于身后，乃是一招“抛弃妻子”的怪招。无情见这起手招式怪异无比，不明起意，浑身上下布满内劲，等候天心发难。

    天心叱了一声，身子拔起，眨眼间已至无情道人身侧，无情道人修为深厚，习练上乘刀法已久，立时有应对之法，使“思乡心切”，手中单刀一拐，劈向天心胸口。但天心微微一笑，短剑晃动，交于右手，又已点中无情道人“太乙穴”，这一招巧妙至极，手指灵动，宛如杂耍一般，无情虽有一身扎实了得的内功，但顷刻间也败了下来。

    天心问道：“道长还寻不寻仇了？”

    无情连声道：“不敢，不敢，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天心点点头，释放无情，回身面对群雄，说道：“诸位还有谁要赐教？”

    盘蜒侧过脑袋，偷瞧天见，此人微抬手臂，五指箕张，朝群雄晃了晃。群雄登时变了神色，从中又跳出一老僧，喝道：“贫僧拜庭，今个儿是来报仇雪恨，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这小丫头自诩了得，非要硬出头，大伙儿报仇要紧，抄家伙上！”

    群雄大声叫好，霎时兵刃在手，天心后退半步，短剑指地，说道：“诸位前辈年纪大了，就算不是儿孙满堂，也是徒孙满堂，怎地行事无耻，如此不像话？”

    那拜庭僧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忙改口道：“小丫头可是收了天豪老先生钱财，非替他卖命不可？”

    天心奇道：“你怎地这般蠢？我与天豪爷爷本是一派，何必收什么钱财？”

    拜庭僧脑筋糊涂，愈发慌乱，嚷道：“原来你们是一派的，我还当你们两家有仇呢。”

    天见神色恼怒，大声道：“兀那和尚，你想要挑拨离间么？”

    盘蜒笑了一声，对张千峰道：“师兄，缴械！”

    张千峰登时会意，他不欲偷袭，一拱手，说道：“得罪！”双掌抱圆，一招“天琴云弦”打出，掌力漫漫散开，将群雄笼罩在内。拜庭僧当即察觉，喝道：“什么玩意儿？”手刚一动，掌力趁虚而入，只听“铿锵”声响，左首十数人人手掌巨震，兵刃飞上了天。张千峰这一招不欲伤人，只瞄准兵刃，反而更是举重若轻，随心所欲。

    盘蜒趁势一招“十八钓叟”，将那些铲斧刀剑，短打长兵全数捞了过来，抛在地上。张千峰又一掌打向右首，群雄虽有防备，但他这掌法太过精妙，众人惊呼声中，兵刃纷纷脱手，盘蜒依样画葫芦，将那些兵刃拉扯到近处，如此除了那些背靠角落的蓝袍人之外，其余仇家全成了赤手空拳。

    刹那间，群雄惊骇万分，不知这两人使得是仙法还是妖术，不少人心中当即想道：“万仙门人，果然名不虚传。”

    盘蜒走上前来，哈哈笑道：“天见公子请这许多好汉来，便是为了考校我家天心公子本事来了？是了，是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见公子‘窗单疏影’纵然精妙绝伦，但无人知你招式底细，将来相斗，便可大占便宜了。”

    天见忽然脸色难看，强笑道：“岂有此事？我与天心儿途中巧遇，怎来得及做如此布置？这些仇家，我是一个都不认得的。”

    盘蜒道：“这又有何难？三日之后，便是天剑派门户大事，你早邀请这许多好手住在此地，又预先得知天心夺了本脉执掌，这才来一招‘守株待兔’，我家公子仁义过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你向他大倒苦水，他又岂会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张千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见公子可瞧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天见望向天心，见他神色气恼，知道瞒不过去，起身骂道：“没用的东西，枉你们自称江湖高人，连区区三人都奈何不了！”

    群雄面有愧色，垂头丧气的退在一旁。

    天心冷冷说道：“天见，你若真想见识我‘虚度光阴’之技，何必玩这许多花样？咱们这便较量较量如何？”

    天见瞪视天心，静默片刻，突然“嘿嘿嘿”的轻笑起来，天心道：“你何必装模作样？如你手上玩意儿不差，为何要折腾这许多花样？你功夫虽高，但从小到大，这懦夫性子却万万改不了。”

    天见笑声戛然而止，笑容消退，哼了一声，说道：“本人并非怕了你那剑法，不过想学上一学，见上一见，瞧瞧这虚度光阴到底有何奇妙之处。你这婊·子无足轻重，真正可虑的，乃是天相、天倾那二人。本人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你三人来此薄衣山庄，无人知晓，如今还想生还么？”

    天心环顾四周，说道：“就凭你这些人手，便想杀了咱们？我瞧你才是痴心妄想，糊里糊涂之辈。”

    便在这时，一众蓝袍人走上前来，围住三人，天见哈哈大笑，说道：“姑丈，姑妈，姐姐，还请替我料理此三人。”

    盘蜒心道：“这些蓝袍人与他沾亲带故，自是他这一脉的好手了，但以天蝶枫红一脉推想，倒也未必是我与师兄联手之敌。”

    其中一人森然道：“万仙本就是我等死敌，不容放过，很好，很好，泰一，我等找你许久，总算是冤家路窄。”

    盘蜒听那人声音，吓了一跳，顿时冷汗直冒，喊道：“你是...你是泰家那位....”

    那蓝袍人除下面罩，面容与盘蜒颇为相似，只不过年纪大了一轮，盘蜒愣在当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天心与张千峰同时问道：“他们是谁？”

    又见一身材娇小之人移除面罩，她约莫十四岁年纪，容貌美艳无比，这少女娇声笑道：“泰一叔叔，你不认得我了么？当年我好生受你照顾，如今要来还债啦。”

    盘蜒回过神来，面带微笑，那少女反而立时如临大敌，后退一步，尖叫道：“叔叔小心，此人又有阴谋。”

    盘蜒道：“公子，师兄，我正要替二位引荐，这位兄台，乃是如今万鬼高手，泰家赫赫有名的千蛇灵枪泰荣泰大爷，而这位小姑娘，来头倒也不小，乃是江湖人称‘血染玫瑰’的泰家泰慧大小姐。其余诸位，料来也是泰家的人了？”

    泰荣双目中闪过一丝恨意，盯着盘蜒腰间宝刀，定是想起当年盘蜒阻挠之仇。此人数年前于神刃山庄的藏经道观中找寻宝物，但先后败于雨崖子、盘蜒之手，至今引以为耻，如今仇人相见，当真气恼异常。

    泰慧昔日屡受盘蜒算计，见到盘蜒，心下便怯了八分。但想己方人多势众，各个儿都是好手，泰荣得入万鬼，受了考验，武功更是突飞猛进，泰慧也领悟手中轩辕金剑的妙处，料来盘蜒再难翻身，不由得稍稍安心。

    天心道：“天见！你身为天子封臣，如今与这万鬼勾结，可是要与中原武林为敌么？”

    天见哈哈大笑道：“泰家并非万鬼，哪里有那么多仇怨？”

    天心道：“泰家早投奔万鬼，你还要抵赖狡辩？”

    天见又笑道：“我姑妈乃是我爷爷的义女，这位泰荣是我姑丈，这位泰慧是我姐姐，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怎能说得上是勾结？难不成不许咱们认亲戚，走亲戚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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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恩恩怨怨算不清

﻿    盘蜒心想：“这泰家万鬼，姑丈姑妈，乱七八糟的，我若真是那泰一，这天见岂不成了我侄子？”想到此处，笑道：“既然是来探亲访友，那何必打打杀杀的？大伙儿和和气气喝酒吃饭，岂不美哉？天见公子好不懂事，还不快些设宴？”

    天见目露凶光，正要答话，却见万鬼中走出一人，除去伪装，乃是一娇美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她怒道：“泰一，咱俩当年的账还没算，你怎还有脸活在世上？”

    盘蜒暗暗叫苦：“这又是从哪儿结来的仇家？”问道：“不知这位阿姨与我有何恩怨？”

    那女子眉毛倒竖，怒气勃发，厉声道：“泰荣，你还不去将这心狠手辣、言而无信的王八蛋杀了？”

    泰荣被这女子吆三喝四的，却只哼了一声，并不反驳，上前说道：“泰一，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盘蜒善观面相，瞧出这两人脸上有夫妻姻缘，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是泰荣老弟的媳妇儿，可惜你一世英雄，想不到竟然惧内。”

    泰慧闻言，忍俊不禁，说道：“泰一叔叔，你果然什么都忘啦。当年这位燧婶婶本是要嫁给你的，但你非但不要，反而下毒害她，险些累她性命。此节我都对你说过，你可万万别想抵赖。”

    天见、天心、张千峰听得云里雾里，而盘蜒更是虚汗直流，天见问道：“这位万仙....也是泰家之人？”

    泰慧笑道：“千真万确，他是我叔叔，泰荣叔叔的哥哥。”

    泰荣又闷哼一声，眼中怒气又盛了半分，但也颇为窘迫。盘蜒暗暗推测：“这小子娶了个母老虎在家，想必尝遍苦头，眼下将这过错都推在我头上了。”不由得怜悯起泰荣来。

    天见本欲一举铲除天心等人，眼下见众人彼此客套，哪里忍耐得住？拔出剑来，喝道：“泰家诸位，先将他们拿下再说！”

    那燧氏毫无犹疑，手持一柄铁木画扇，朝盘蜒猛扑过来，神色凶狠至极，只怕生死之仇也不过如此。盘蜒惊呼道：“弟弟，你媳妇儿撒泼，你怎地不管管？”避开那画扇一戳一展，袖袍一拂，内力推出，那燧氏胸口沉闷，呼吸不畅，只得暂且退下。泰荣上前接应妻子，燧氏嚷道：“快将这狗屁不如的疯子杀了！”

    泰荣满脸无奈，答道：“我自有分寸！”手指点出，指力变幻莫测，宛如数条探头探脑的毒蛇，盘蜒此时武功，与当年两人相遇时已今非昔比，见招拆招，打出幻灵掌力。彼此试探数合，惊讶之情，油然而生。

    泰荣心想：“他成了万仙中人，功力果然增长许多，即便不用诡计，也是个厉害至极的强敌。”

    盘蜒寻思：“他体内有万鬼的内劲，功力之强，不逊于千峰师兄。不错，不错，正好拿来练练手。”

    两人深知此次交手极为险要，不敢怠慢，泰荣使出泰家羽灵指法，指力如虎爪，如蛇巢，威力虽比昔日千蛇枪稍小，但灵动之处，远远胜之。盘蜒则以不变应万变，运太乙幻灵掌迎战，夹杂万仙诸般武学，身法如雾如云，令人眼花缭乱。

    旁观众人见两人比拼奇幻功夫，无不震惊钦佩，各自设身处地，想象自己迎敌时的情景，更是各有感悟。

    张千峰暗想：“泰家武学虽不及我万仙永无穷尽，但若练到极高深处，也是妙用不断。盘蜒师弟此时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所差的不过是飞升隔世功的火候罢了。”不禁替盘蜒高兴。

    天心则又是担忧，又是欢喜，喜得是盘蜒功夫超乎想象，颇出她意料之外。忧的是盘蜒敌人太强，若要不败，怕是不易。至于泰家、天见等人，也都各怀心思，凝神观战。

    斗了百招，泰荣退后数步，双手伸直，“呼喝”两声，使出千蛇枪来，这功夫极为凌厉，昔日一旦使出，连雨崖子都得小心应付，但听嗖嗖声中，两道长枪般的群蛇朝盘蜒飞去。盘蜒当即拔刀，斩在千蛇枪上，一刀披散，但另一道指力陡然变向，飞向盘蜒咽喉。盘蜒挺刀一挑，与那内劲一碰，惊呼一声，手上蓦然乏力，那刀竟被千蛇枪震上半空。

    泰荣、泰慧早认出此乃月明星稀宝刀，一同欢呼起来，泰慧飞身而起，将宝刀拿在手上，哈哈一笑，正自得意，谁知腰上一轻，自己那柄轩辕金剑已被盘蜒拿在手上，直指她喉咙。原来盘蜒这一招‘声东击西’中运了太乙异术，将众人目光吸引在金剑身上，泰家众人对此刀向往已久，纷纷乱了心思，竟无人察觉盘蜒施展手段，霎时擒住了泰慧。

    泰慧脸色惨白，心中生怨，怒道：“坏叔叔，你就知道欺负我，每次...每次都算计我。”

    盘蜒道：“你何时不找我麻烦，我自也不必害你。还不将宝刀还我？”

    泰慧咬牙道：“我偏偏不还你，我是你侄女，你能拿我怎样？你又舍不得杀我。”

    盘蜒道：“杀是自然不可，但点你穴道，注入幻灵真气，让你大哭大笑，有何不可？”

    泰慧叹了口气，将宝刀拿在手上，假意恋恋不舍，抚摸几下，那宝刀陡然金光大作，胜过月光百倍。她趁势喝道：“叔叔！”

    其实不等她开口，泰荣早已动手，身形一闪，已到盘蜒身后，一招“酒后斩蛇”，一掌切向盘蜒后劲。他功夫了得，闭上眼也知盘蜒方位，这一掌快速至极，却也精准无误。却不曾想盘蜒也算计着他，趁他闭眼刹那，身子一弯，左右手同时点出，一者中泰慧膻中穴，一者中泰荣太乙穴。两人惨叫一声，跌向两旁。

    盘蜒将月明宝刀、轩辕金剑拿了，说道：“多谢两位亲戚慷慨相赠。”

    泰荣又恨又愧，却也无法可想，燧氏解开他穴道，嘴闲不住，在他耳旁数落道：“你好生窝囊，这疯子害我一辈子，你怎地还输在他手上？我是没脸见人啦，这就回去抹脖子上吊，带你儿子回娘家，大伙儿一拍两散。”

    泰荣暗想：“老子才是瞎了眼，以至于今日受罪，听你大放厥词，当真比幻灵真气还催命。”但也不敢争辩，唯有暗生闷气。

    盘蜒笑道：“两位瞧我面上，莫要吵嘴。都是泰家之人，何必做的这般难看？”

    泰慧忽然呜呜哭了起来，盘蜒奇道：“小侄女，你这哭鼻子的毛病可还没改了？”

    泰慧抽泣道：“我哪里有爱哭的毛病？但你这叔叔就知道欺负侄女，非但点我穴道，还抢走我的宝剑，我....我怎能不伤心难过？”

    盘蜒将那宝剑一掷，剑柄在空中一转一敲，已解了泰慧穴道，泰慧喜出望外，又将宝剑拿住，笑道：“我就知道泰一叔叔不是坏人。”

    天心见盘蜒击败泰家首脑，对天见道：“天见，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若仍意犹未尽，可亲自下场。”

    天见万不料盘蜒竟有这等手段，自己费心找来的大援竟也败了一招，一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天豪老者急道：“泰家诸位，还不快结太乙大阵，困住这三人？”

    泰荣暗忖：“泰慧这丫头受他恩惠，倒也罢了，我输在他手上，依照江湖规矩，岂能死缠烂打？若要以多取胜，传出去更成了笑话。”苦笑一声，抬头望天道：“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今个儿我万鬼认栽了。泰一，你叛出我泰家，投奔万仙，我回去禀告祖师，他自会找你算账。”

    盘蜒唉声叹气道：“这位老弟，我是真半点想不起来。不然我怎能不认账？”

    泰荣道：“天豪叔叔，天见侄儿，我等已然尽力而为，奈何力不从心，大伙儿无颜以对，这就告辞了。”

    天见怒道：“你若就此不管，我答应万鬼的诸般条款，就此作罢，今后你们也别指望我相助。”

    泰荣冷冷说道：“若指望侄儿夺得天剑派掌门，当真如水中捞月，好生艰难，我万鬼便不涉这浑水了。”

    天见急火攻心，大声道：“你休想走了！”

    话音刚落，屋外砰砰声大作，霎时木墙粉碎，无数黑衣人从外冲入。泰荣道：“什么人？”见当先一人手持黑棍，招式极为凶狠，泰荣举掌在那人天灵盖一拍，那人当即身亡。此时又一人欺近身来，泰荣使一虚招，想要夺那人兵刃，但盘蜒急忙一指点中那人额头，将那人杀了，喝道：“这兵刃不可触碰，上头剧毒碰了必死。他们是黑蛆教的人！”

    泰荣吃了一惊，斜眼去看，只见天见找来的武人正与众黑衣人搏命相斗，果然只要被兵刃稍稍一碰，当场便死，绝无救援余地。他心下骇然，见妻子受两人围攻，大吼一声，两道千蛇枪直贯出去，将那两人打穿了肚子。再猛然一蹿，抱住妻子，他见敌人太多，兵刃太强，部下转眼已死伤大半，正茫然无措，盘蜒道：“你带你老婆先走！”

    泰荣心下感激，但竟不顾泰慧，说道：“如此多谢了！”施展身法，刹那间冲出山庄，没入丛林。

    泰慧见泰荣舍自己而去，眸子闪过一丝恨意，却挥动轩辕金剑，剑尖外三尺闪着弧光，随剑游走，这柄剑本就锋锐绝伦，而这弧光也丝毫不逊，只要敌人擦着碰着，立时断手断脚，血流不止。她乃是吸血的鬼人，武功原也极高，体质筋骨更胜过万仙，这会儿杀的兴起，所到之处，黑蛆教众人难挡锋芒。

    但她太过显眼，黑蛆教中冲出一人来，手持一柄黑剑，黑剑上也满是黑蛆，那人踏上一步，一剑劈落，泰慧举剑格挡，金剑黑剑相碰，嗡地一声巨响，泰慧手臂一麻，退开一步。那人再举剑过顶，朝她斩下，招式一模一样，泰慧再挡一招，只觉的宛如背负泰山，委实支持不住。那人回力极快，再度从上而下砍落，泰慧再招架不得，唯有退开，但那人剑法变幻无穷，霍地一剑刺向泰慧眼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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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剑如漩涡转不休

﻿    泰慧尖叫一声，躲闪不及，忽然间，盘蜒、张千峰、天心同时攻到，两道掌力，一道剑光奇袭而至，那剑客长剑飞快转动，霍然身前如一轮月食，轰轰声中，那剑客身子飞退，显然不敌，但这一招总算挡了下来。

    盘蜒心下暗悚：“这剑客功夫极强，怕不逊于分物师兄了。”

    张千峰指了指那些江湖武人，说道：“我去救助旁人。”

    天心答应一声，眼光转动，见天见天豪匆匆忙忙跑向山庄深处，他心怀怒气，大声道：“奸贼休走！”施展“虚度光阴”，身影一晃而过，朝那两人追去。

    盘蜒知他此刻身怀绝艺，而手中宝剑颇有灵知，即便遇险，也能应付。又见张千峰东一掌，西一拳，神出鬼没，阴阳交替，黑蛆教无人能挡，这才放心下来，专心对付眼前剑客。

    那剑客双手握剑，由下朝上一钩，盘蜒持刀抵挡，运上五夜凝思功内劲，左右挥砍，刹那间真气洋洋，幻象迭出，许多蓝白红橙的小鬼缠了过去。那剑客闷哼一声，身上黑气大盛，心意坚定，竟不受扰。但盘蜒刀法越变越奇，身子化作游雾，时而隐形，时而天降，那剑客愈发被动，连连大吼，招式更为猛烈，但却难有寸功。

    盘蜒料想不出二十招便可稳操胜券，想擒住此人逼问。谁知那剑客紧握长剑，转了一圈，顿时黑光如轮，以那剑客身子为心，呼地一声直切过来，来势刚猛已极。盘蜒眉头一皱，说道：“好功夫！”使出神骨术，手腕骨头暴涨，登时化作一面金光闪亮的大盾牌，又听“噼里啪啦”一通震响，他那盾牌碎裂散开，自身无碍，但这大堂摇摇欲坠，石屑纷落。

    那剑客从烟尘中冲出，长剑转切，须臾间身前剑光骤现，化作数十个黑色漩涡，转转旋旋，明明灭灭，朝盘蜒压下。盘蜒心叫不妙，暗想：“这是什么剑法？急转无声，轻盈沉重，当真巧妙至极。比之分物师兄，怕是更胜一筹了。”心中念头急转，左掌一团火旋风打了出去，右手一道月光紧随其后，稍稍一阻，身子后撤，这叫暂避锋芒。

    谁知泰慧先前瞧两人激斗，又不得不躲避落石，一时分神，那黑衣剑客颇为狡猾，不追盘蜒，反向泰慧冲去，遽然黑光如潮，剑风将她罩住，泰慧一是心中怕了，二是后路被坠石所断，顿时又不知所措，命在顷刻。盘蜒大惊失色，急忙拍出一掌，那剑客左手当空一抓，挡开掌力，另一手刺出黑剑。

    就在这时，泰慧身子一紧，竟透入倒塌石壁，又从后头冒了出来，剑客那一剑劈中石壁，喀拉几声，那石壁分作两半。盘蜒又惊又喜，喊道：“可是鲲鹏师叔到了？”这一招正是伏羲八卦的挪移之法，除了鲲鹏之外，万仙鲜有人懂。定睛一瞧，却见张千峰冲上几步，挡在泰慧前头，神色颇为喜悦。

    盘蜒问道：“你弄懂这挪移法门了？”

    张千峰自己都没回过神来，说道：“我胡乱一试，不想竟能奏效。”堂上武人死伤大半，被他所救，当下已经逃走。但黑蛆教的人数目仍是极多，正从四下围拢过来。

    盘蜒抖擞精神，振作心气，说道：“我师兄弟皆有一夫当关之勇，大丈夫深陷绝境，方见英雄本色。此时被困，正可激发斗志，宁死不屈，扬我二人威风。”

    张千峰闻言振奋，点头道：“不错。”

    盘蜒又道：“尔等黑蛆教众，纵然势大，但行事卑鄙逆乱，正所谓邪不胜正，光到影消，如今我二人为光，诸邪为影，即便再黑再密，如何能压得过我二人？”

    张千峰暗想：“师弟一贯忽正忽邪，变化不定，想不到竟有这等胸襟。”更是心神激荡，大声附和道：“正是！”

    盘蜒昂然道：“师兄暂且退下，且让我与这黑衣剑客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那黑衣剑客倒有几分狂狷之意，左右一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双手交叉胸前，傲然凝视盘蜒。盘蜒身上流光溢彩，虚实难辨，张千峰暗赞道：“这又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功？”

    盘蜒蓦地朝黑衣剑客冲去，黑衣剑客不敢怠慢，小心分辨盘蜒动向，张千峰正全神贯注观战，忽然手一紧，却见盘蜒就在身旁，喊道：“跑！”

    张千峰哭笑不得，暗道：“他先前那话虽然威风，原来是缓兵之计，用来布置幻象的。”见盘蜒扛着泰慧，脚底生风，不多时已跑出数十丈，张千峰施展轻功，转眼追上，黑蛆教众人被幻术迷眼，一时发懵，但那黑衣剑客终于察觉，怒道：“快追！”一马当先，急冲上来。但他深知盘蜒、张千峰两人皆极为厉害，不易对付，也不敢离属下太远。

    这山庄厅堂繁多，极深极大，有如皇宫一般，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乱了方位。但盘蜒心中急算，脑中记忆，倒也不会受困。他逃跑躲闪的手段乃是天下一绝，当世无双，在山庄山山水水中绕了半个时辰，已然甩脱了黑蛆教众人。

    张千峰松了口气，问道：“你跑什么？我二人联手，难道还取胜不得？”

    盘蜒道：“平手相斗，取胜不难，但我这便宜侄女受了伤，若要分心照顾，便有些自身难保了。”

    张千峰“啊”了一声，见泰慧胸口一道剑痕，不停涌出黑血来。原来黑衣剑客那一剑实在太快，泰慧虽保住性命，但仍被重伤，只是她体质怪异，那剑上黑蛆竟无法将她害死。

    盘蜒道：“我这侄女与你那洁泽相好一般，都是吸血的鬼人。体内有毒质，黑蛆一时受阻。”

    张千峰心中一凛，细看泰慧容貌，果然如此，他怒道：“万鬼好生可恶，竟对这幼小女子做出这等...这等行径！”

    盘蜒叹道：“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但她似是为泰家所迫，被万鬼中一‘毒霜’陷害成这幅模样。”

    张千峰恨恨道：“那毒霜现在何处？”

    盘蜒道：“他已死于一山谷之中，难以为害了。”顿了顿，又道：“你那洁泽师妹，只怕也有毒霜的手段，可将凡人化作这吸血的鬼人。”

    张千峰想起那洞中的蝙蝠妖人，一时呼吸艰难，无法答话。

    盘蜒使出幻灵真气，轻按泰慧风门、心俞诸穴，她低呼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这才悠悠转醒，见自己身处一小屋之中，躺在盘蜒怀里，她问道：“泰一叔叔，是你救了我么？”

    盘蜒道：“自然是我救的，哪里还有旁人？”指了指张千峰道：“我师兄也出了点小力气。”

    张千峰本想说：“在下也略尽绵薄之力。”不料盘蜒毫不客气，独占功劳。张千峰“哼”了一声，说道：“你向其余女子示好卖弄，我非告诉我徒儿不可。”

    盘蜒怒道：“你在门中与其余女子勾勾搭搭，广收女徒，我向洁泽泄密了没有？”

    张千峰愣了愣，笑道：“我心下无愧，随你告密，你若能找着洁泽，我给你磕头都成。”

    泰慧双目瞪视盘蜒，眼中隐隐闪着红光，她道：“泰一叔叔，你....你再答应我一事好么？”

    盘蜒道：“你这丫头还得寸进尺了？先说来听听。”

    泰慧道：“我....我想...喝你的血，我还从未尝过万仙的血呢。”说着说着，苍白的俏脸上布满兴奋之色。

    盘蜒骂道：“你可是想要我老命？门儿都没有。你给我好好忍着。”

    泰慧身子一抖，忽然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泪水似大雨般滚滚而下。盘蜒瞧不下去，劝道：“你也算长大成人，怎地说哭就哭？”

    泰慧大声道：“泰家不要我，叔叔也不要我，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我...我....十四岁那年，便被家里赶了出来，送往万鬼，从生到死，不死不生，我...我...孤苦伶仃，再无依靠。”

    盘蜒心下惨然，暗想：“我本也是孑然一身之人，但如今投入万仙，倒也有不少朋友。泰荣对这丫头也压根儿不理。她若真是我侄女，我岂能见死不救？”当即挽起袖子，咬牙道：“你喝上几口，便给我住嘴。我血里头有**法术，你想害我，可得掂量掂量。”

    泰慧喜道：“我就知道就算旁人不要我，叔叔总惦记我。”张开小嘴，轻咬盘蜒血脉，她一对尖利犬牙刺破肌肤，盘蜒只觉刹那间心神俱醉，舒坦无比，真比欢_爱仍要销·魂许多。但他刹那间清醒过来，数了二十下，内力激发，震开泰慧。

    泰慧“嗯嗯”几声，脸上竟生出羞红，神态宛如痴狂，盘蜒与张千峰皆暗生惊惧，张千峰想：“当年洁泽吸血时也是如此，便是我俩当年两情相悦，同床共眠之时，似也不及这刹那快活。这毒咒如此邪门儿，若不加阻止，总有一天要生出极大的祸端。”

    盘蜒身为万仙，气血恢复极快，但眼下仍有些虚弱，而万仙血液也极合泰慧胃口，她伤势转眼愈合，半点疤痕没有，竟瞧不出来先前曾受过伤。张千峰曾长久照顾洁泽，对此异状早见怪不怪了。他长叹一声，走到暗处，盘膝静思。

    泰慧在盘蜒身子里翻了个身，忽然说道：“叔叔，我从此便跟了你，好么？我不回万鬼了，也不理什么泰家，你我连连相遇，这叫缘分，世上原没人比我俩更亲。”

    盘蜒道：“这位张千峰曾认识一位洁泽师妹，你听说过她么？”

    泰慧点头道：“我曾见过她，她本领比我更大，能将人变作蝙蝠妖怪。原来她曾与你师兄相好。”说罢嘻嘻微笑起来。

    盘蜒道：“那洁泽无法在万仙容身，你也一般。我若接纳了你，非但无法帮你，反而害你性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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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刀剑如梦扮蛇神

﻿    泰慧垂泪道：“叔叔，我....万鬼....我屡次失手，万鬼只怕容不下我。我若返回万鬼，没准便会被关押起来，那些鬼首...凶残的紧，万一狠心要杀我，我...我可再也见不着你啦。”

    盘蜒沉吟片刻，说道：“为何泰家会如此残忍，竟将你献给万鬼受苦？”

    泰慧嗔道：“还不是你害得？若不是你传我太乙功夫，我也不会接连闯祸了。”

    盘蜒吃惊不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泰慧道：“你当年装死逃脱之后，我着实伤心了好几天。我太爷爷说此事大不吉利，怕是恶兆，非得找些下人献给蛇神，平息蛇神怒气。”

    盘蜒身子一震，奇道：“蛇神？什么蛇神？”

    泰慧道：“咱们泰家世世代代信奉蛇神，你怎地连这都忘了？我记得当年你最疯癫的时候，便常常喊道：‘蛇神托梦给我啦，要我去替他做梦，以免那人醒过来。’总是些乱七八糟的话。”

    顷刻间，盘蜒脑中似有千万根毒刺搅动，他惊心动魄，险些晕厥过去，他想：“我要替谁去做梦？防止谁醒过来？我...我到底是谁？是泰一？还是...还是.....我怎会成了贪魂蚺？”

    泰慧见盘蜒战战兢兢的模样，小手摸摸盘蜒额头，神色极为关切，盘蜒深受感动，也碰了碰她的小脸，问道：“那蛇神便叫做蛇神么？可有旁的称呼。”

    泰慧道：“太爷爷以往常说，那蛇神或是昔日古神，名曰太乙。但近年来他又颇为疑惑，说这蛇神并非太乙，或许是伏羲帝呢。”

    盘蜒颤声道：“伏羲？太乙？伏羲便是太乙？”

    泰慧摇头道：“太爷爷说：‘太乙、伏羲’乃奇门遁甲的大成，道理却截然相反，绝非一人所创。咱们泰家推崇太乙幻灵真气，本当是太乙一路，然则我家有一世代供奉的蛇神雕像，观其形貌，考究古籍，当是伏羲无疑。所以他老人家说：‘咱们的祖宗是太乙神，供奉的却是伏羲帝。’嘻嘻，都是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万年前或许要紧，眼下却不值一提了。”

    盘蜒收摄心神，点头道：“先说你自个儿的事。”

    泰慧嗔道：“你自个儿打岔，害我绕了半天，却偏偏不肯照顾我。”抱怨几句，又道：“我泰家有无数奴隶，便要在其中选出数十人，献祭蛇坛。其中有....嗯....有一个孩子，与我要好。”

    盘蜒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早知春风，偷尝恋果，他可是你的小情郎？”

    泰慧又羞又急，说道：“我当年才十二岁，哪里有这等心思？但他是我朋友，我总不能不帮他，不，我非救他不可。于是我想起你教我的太乙奇术，其中有一门‘入梦’之法，又想起太爷爷他们迷信无比，或许我可用此法术，骗他们放了曲封。”

    盘蜒惊呼道：“入梦之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自个儿便成了白痴，你不知天高地厚，当真把自个儿往鬼门关里推。”

    泰慧道：“若你在我身边提点我，我自然会稍稍收敛些。但你自个儿都是个疯子，当时又一走了之，哪里会顾得上我？我也不多想，将那入梦功夫练了几遍，心领神会，当晚便托梦给我爹爹，泰荣叔叔，还有我那爷爷。”

    盘蜒问道：“梦境乃神境鬼地，最为捉摸不透。你怎地操控他们的？”

    泰慧笑道：“我哪有那本事？我泰家最是信仰鬼神，养了许多巫婆，我不过在其中扮作一人，假传蛇神话语罢了。我说奴隶中有一少年受蛇神眷顾，不可伤害，非放了不可。我爷爷信了这话，便将曲封救下，收为义子呢。”

    盘蜒赞叹道：“我瞧你这丫头有些小聪明，想不到比我料想的还聪慧许多。泰慧泰慧，果然慧质兰心，名副其实。”

    泰慧头一回听他称赞，眉开眼笑，说道：“你瞧，你算我大半个师父。我本事再高，你也有大半功劳。你不心疼我，又能心疼谁呢？我看你还是收养了我，将本事都传给我，今后也算有个传人。”

    盘蜒道：“我自有安排，你先说下去。”

    泰慧点头道：“我见这法子奏效，便有心更进一步。你当年说这‘入梦’法术分为三层，我这叫‘痴人说梦’，并非真看清他人梦境，不过是吓唬吓唬人罢了。另外还有‘身在梦中’、‘庄周梦蝶’两层，我倒颇想学学。”

    盘蜒道：“所以呢？你这小贼猫便频频下手了？”

    泰慧突然气恼起来，眼中泛出泪花，说道：“我只将这事告诉曲封那小子，谁知他忘恩负义，竟....竟出卖了我。将此事告诉爹爹。这下子引起轩然大波，人人说我亵渎神灵，这几年来蛇神托梦，怕是全做不得数，非要处死我不可。可我....可我明明才闹了三、四次罢了。”

    盘蜒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骂道：“这曲封小贼当真该死！他现在何处？我非要替你将他宰了。”

    泰慧咬牙道：“听说这小子眼下不得了啦，他练成了‘丧侣独行’的功夫，武功之高，不逊于泰荣叔叔。泰家上下都很倚重他呢。偏偏我这救命恩人下场凄惨，被关入大牢，恰好当年泰家与万鬼接上头，我由此保住性命，便被当做养不起的赔钱货、小媳妇儿，送给万鬼，被吸干了血，变成如今这幅鬼模样。”

    盘蜒道：“你爹爹、妈妈呢？他们难道狠得下心肠？”

    泰慧顿时香肩颤抖，扑入盘蜒怀里，又一阵嚎啕大哭。盘蜒道：“别哭，别哭。”轻轻拍打，泰慧道：“他们...他们铁石心肠，对我最狠，仿佛我是....我是捡来的一般。我想爹爹，想妈妈，好不容易泰家搬到北方，我再去看他们，他们偏偏不见我了。”

    盘蜒眼眶红了，叹道：“虎毒不食子，父母做到这般份儿上，与禽兽何异？好孩子，好孩子，你自个儿要争气，富贵深山有远亲，你本事大了，功夫高了，他们岂能不认你？”

    泰慧道：“我功夫也就这样啦，没人教我，我还能再有何进益？”

    盘蜒沉思片刻，说道：“你能将太乙幻灵法运用于‘入梦’之术，这已是极罕见的天资了。便是泰家许多长辈，只怕也不及你。我这便传你太乙的‘身在梦中’与‘庄周梦蝶’。以你资质，佐以这金剑，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泰慧欢呼一声，朝盘蜒跪下磕头，盘蜒当即拦住她道：“你若真认我这叔叔，何必这般客套？”

    泰慧笑道：“我怕今后落下口实，你好说我不懂规矩。”

    盘蜒道：“你我交锋数次，你何尝懂规矩了？我便喜欢你这没大没小的模样。”

    泰慧俏脸一红，霎时文静起来，盘蜒说道：“梦者，心之湖烟，茫茫而不可测。心者，梦之门扉，故而意欲观梦，当需明心。身在梦中之法，可令神游体外，潜旁人之梦。如欲有此神效，当先令心澄空无念。”

    泰慧问道：“为何要澄空无念？”

    盘蜒道：“湖上烟大，窗上便有水汽，如何看得清楚？故而先将窗户擦的干净。这便是需得静心的道理。你先令心思静下来，无论有何纷扰，皆不为所动，如此进入旁人梦境，你便能稳如泰山，不受加害了。”

    泰慧问道：“那又如何令心无尘无染呢？只怕唯有断气的人，脑子里才全无念头。”

    盘蜒道：“这便是这功夫最为艰难之处。你身旁那位张君宝师兄便学过我太乙除幻的法门。只是他学的极为有限，远不如你通晓太乙原理。只需记得‘水来土掩、敌退则迫、攻守有度、囚而自乐、一夫当关、不拘一格’，令太乙自行流动，汇聚成发，乱象之中，自有空洞。”说着详细讲解“水来土掩、敌退则迫”等等心法变幻的道理。

    泰慧曾蒙那恍恍惚惚的“泰一”教授过多年太乙之术，修为远胜过张千峰、东采奇等人，此时用心修学，每时每刻皆有难以言喻的领悟。她欢喜至极，兴致越来越浓，短短几个时辰，便仿佛经历无数起伏。她看似年幼，年纪已远逾二十，但所谓神形相随，她心智一直极为幼稚，可眼下通悟武道，心思成长，人也因此懂事了不少。

    盘蜒见她学的不慢，点头道：“至此你已习得这身在梦中之法，仗此功夫，你便可在旁人梦境中来去自如。古人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云‘一语惊梦，一梦通心’，你一旦入梦，便可探知旁人隐秘，或潜移默化影响人心，久而久之，更能练成极深厚的幻灵功力，若敌人内力不强，心智不坚，中你掌力，你便可将其随意掌控。”

    泰慧默想这法门，欢笑道：“是了，是了，如在梦中也能不停练功，进境岂不更快了许多？”

    盘蜒道：“这实是太乙奇术中最偏门奇特之处，你当牢记顺势而为，不可强求的道理，万万不可贪多。否则一旦心乱，自己或深受其害，届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泰慧“嗯”了一声，又问道：“泰一叔叔，那‘庄周梦蝶’的功夫又有何用？”

    盘蜒想起这功夫，只觉浑身不自在，说道：“这一层功夫隐患更大，我也未曾窥其全貌。都说知人易，知己难。这庄周梦蝶，便是看破自己，参悟心灵，令魂魄穿梭异世，招来神灵的法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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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灵知脉象缠绕结

﻿    泰慧娇声道：“叔叔只管教我，就算我学不会，总能受些启发。何况你自个儿一个人琢磨，远不如两人探讨来的快些。”

    盘蜒心道不错：“我对她说太乙入梦法门，自个儿倒也想起来不少。这些道理我曾在梦中想通，但逐渐忘却，若无她提醒，怕是难以追回了。”于是又说了庄周梦蝶的法门。

    若将太乙术法钻研至极深奥境界，可将天地万物皆视为虚妄，试图以太乙道理看破，至此地步，身处世间，宛若梦境。身处梦境，又宛如凡间。彼此再无界限，以至于达成诸般不可想象之事，比如焚天蒸海，比如遨游九霄。

    盘蜒依稀记得自己曾偶尔破解此法，但那又似是南柯一梦，做不得数。反正他眼下已难以企及，便不再为此烦扰。只将这丈量乾坤的大道说了出来。泰慧虽然聪明伶俐，但受限阅历心境，无论如何也难以索解。

    张千峰忽然说道：“听师弟所言，当真令人恍然大悟，智慧顿开。”

    盘蜒怒道：“我自管教我侄女，你小子偷听些什么？”

    张千峰颇不好意思，无法抵赖，只得说道：“告罪，告罪，我本不想听，但师弟所说道理实在博大精深，发人深省，令千峰获益匪浅。泰慧姑娘，在我万仙伏羲八卦法门中，于世间诸象也自有领悟，你要不要听听？”他见泰慧这孩子身世可怜，不由自主的想起洁泽来，他爱屋及乌，心中颇想相助，听盘蜒传她功夫，她学的甚快，便也借此指点她一番。

    泰慧喜道：“好啊，你是我叔叔师兄，便是我师伯，师伯要传功夫，我自然是却之不恭，受之无愧了。”

    盘蜒想要阻挠，但转念一想：“张千峰平素将伏羲脉法最深奥的心法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我也没脸问他，不如趁此机缘，偷学他七八成的。”

    张千峰道：“依伏羲之见，这世道由脉象主宰。天上有天脉，地上有地脉，人中有经脉，经脉中又有心脉。伏羲神术根本，便在于探知脉象，化为己用。当年玄冰、玄鼓城外，万仙六位仙长，万鬼六位鬼首，齐聚力道，将仙法妖气注入地脉，以至于升起冰墙，神通效用，可谓通天彻地。这并非他十二人当真有颠倒乾坤之能，而是鬼斧神工，天然自成。那冰墙本就在那儿，仙长们不过将其激发出来罢了。”

    泰慧登时明白过来，说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他们怎地这般了不起？原来是借天地的力道。”

    张千峰笑道：“能够借世间脉象之力，这已是极罕有的本领。只怕数百年来不过十人罢了。”他想了想，又道：“伏羲术法之中，最神妙的功夫，唤作‘伏羲通天道’，乃是将人体融于天脉、地脉、龙脉、仙脉、鬼脉之中，其中与天融合，便可一举登仙，古往今来，无数人谋求此法，但又有几人能够成功？”

    盘蜒忽然笑道：“所谓天人合一，并非唯有伏羲通天道可成。有人聆听天音，有人嗅探天香，心投意合，自然得道。我曾听说过一人，便可借树木生灵香气，与大地树木融为一体，法力永无止境，天下之大，再无人能制得住他。”

    张千峰想象那神妙境界，不禁愣愣出神，半晌之后，这才道：“师弟见多识广，人所不及，但我伏羲通天道练到极致，也可至天人合一。”说罢闭目扬手，忽然间手中多出一玉碗来。泰慧惊呼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可是变戏法么？”

    盘蜒转身，在石墙上一劈，破开一洞，只见墙后乃是隔壁卧房，房中桌案上摆放许多玉碗。张千峰笑道：“不错，师弟已然看破，这玉碗正是隔空取来的。”

    泰慧愕然道：“但...但隔了这厚厚墙壁，如何能够办到？”

    张千峰道：“我原也想不通其中关键，但听师弟先前所说‘庄周梦蝶’，一下子开了窍，脑中自然便冒出许多道理来。看来玄学之道，彼此颇可互济。”说着身子不动，蓦然凭空消失，泰慧一转眼，见到张千峰已在对面屋中。盘蜒开的那破洞不过巴掌大小，张千峰绝不能从中钻过。

    盘蜒哈哈笑道：“恭喜师兄练成这等偷香窃玉的神功。”

    张千峰微笑道：“踏入诸般脉象，身子便隐于异世，于是凡间诸物再不是阻碍。这便是伏羲通天道的精髓。太乙术法曰：‘诸象皆虚妄’，伏羲术法曰：‘诸脉皆通达’，究其本质，两者极为相近，不过练法差异罢了。”说罢将刚刚领悟的伏羲通天道讲述出来。

    泰慧脑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是太乙，一会儿是伏羲，妙悟层出不穷，欢喜的坐立不定。张千峰道：“我海纳派虽号称‘众生平等’，实则仍有不少偏见，我也不便收留你。泰慧姑娘，你可去找我那洁泽师妹，提起我来，她必会竭力帮你，详尽讲述我海纳派伏羲法门的口诀。”

    盘蜒道：“你又出什么馊主意？洁泽见你将一身本事传授给泰慧，非打翻醋坛子不可。到时候我这侄女被人欺负，我可要找你算账。”

    张千峰脸上一红，说道：“那你又有何高见？”

    盘蜒笑道：“我有一位朋友，定能竭力照顾我侄女，便与我一般无二。不，他心智武功比我还厉害许多。”

    张千峰奇道：“凭你这机灵劲儿，当真世上少见，谁能处处压你一头？莫非是破云的仙长么？”

    盘蜒道：“他叫做‘血云’，乃是当今天女圣上身边相国，泰慧也不必回什么万鬼，可投靠于他，他必将你视作亲闺女般看待。”

    泰慧道：“我不要，我偏要跟着叔叔、师伯学功夫。你们不让我去万仙，我便在万仙山下找村子住着，你们何时有空，便来看看我就成。”

    盘蜒道：“你这吸血的毛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嗜血难忍。血云却有法子助你。”

    泰慧无可奈何，说道：“那我先见见这血云好了，若他长得难看，性子好色，我扭头就走，回来再找你讨债。”

    盘蜒笑道：“你不必去找他，他已经来了。”

    张千峰一凛，猛地见到窗外多出个影子，以他此时功力，竟然对此人到来一无所知。此人轻功之强，只怕犹胜过万仙遁天层好手。那人走到门前，推门入内，手上提着数个圆滚滚的器物。泰慧以为那是奇门兵刃，借着月光仔细一瞧，赫然发觉那是血淋淋的人头。她虽然并非胆小之人，但见状仍不禁惨叫一声。

    张千峰喝问道：“这人头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笑道：“我与黑蛆教的打了一架，将他们赶跑，阁下为何发火？可是要想被我摘下脑袋？”

    张千峰松了口气，说道：“在下不敢，不知阁下与咱们一路，得罪莫怪。”但听此人声音阴森，总不免有些戒备。

    那人身上绽放红光，照亮面容，泰慧与张千峰更是大惊失色，原来此人容貌与盘蜒极为相似，但比盘蜒年轻几岁，那红光曲曲折折，洋洋洒洒，瞧来有几分朦胧。

    泰慧问道：“叔叔，这位便是那....”

    盘蜒道：“他便是我说的血云。血云兄弟，她是我侄女泰慧....”

    血云道：“她是你侄女，便是我侄女，你我二人一齐作奸犯科，杀人放火，那是何等交情，何必分什么彼此？泰慧姑娘，你随我回灵夏吧，皇上见你如此可爱，定然会加倍疼爱你。”

    泰慧与血云一见，不禁生出亲切之意，便如面对盘蜒一样，心头已无半分不满，笑道：“我这人有桩怪毛病，喜欢....喜欢吸人血。最好还是莫让中原天子知道。”

    血云微笑道：“鬼人，鬼人。倒也不算得如何稀奇。皇上娘娘身边有十个护卫，与你一般毛病，武功比你更强，胃口比你更大，但却远不及你机灵。皇上娘娘一瞧见你，怕是要欢喜的掏心掏肺，便如亲生女儿一般。”

    张千峰奇道：“当今圣上身边也有....也有这鬼人？”心下隐隐生惧，总觉得是极大隐患。

    血云道：“凡人夹在万鬼万仙之间，自然也得有自己手段。阁下经历不凡，这鬼人与阁下颇有渊源，还请阁下替咱们保密。”

    张千峰冷冷说道：“我万仙以世间侠义正道为先，只要血云先生不违侠义道，我张千峰自然不管。”

    血云道：“皇上娘娘秘密捉拿死囚，充作鬼人血囊、护卫，众死囚皆乃大逆不道，死不足惜之人，他们反而借此能够活命，这或许不碍着张仙家了？”

    张千峰听血云语气戏谑，与盘蜒相似，倒也不想计较，说道：“先生贵为当今相国，当劝皇上娘娘施展仁义，造福百姓，如此舍小求大，张千峰并非不知变通之辈。”

    血云道：“你若遇上你那位洁泽姑娘，也可让她来找我。她身在万鬼之中，无人照看，阁下能够放心么？”

    张千峰望向盘蜒，盘蜒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信得过他。”张千峰道：“好，若我能找到她，定指引她来见你。”

    血云拉住泰慧小手，见她腰间那柄金剑，笑道：“盘蜒，你对这侄女可好得很哪。小侄女，咱们趁夜赶路，我替你安排食宿，保管你不受半点苦。”

    泰慧暗想：“你年纪比我还小，怎地说话老气横秋？莫非你已是万仙的老头了？”但见他熟知自己习性，倒也高兴，说道：“叔叔，师伯，我这就去了。多谢二位传功之恩，咱们后会有期。”

    张千峰、盘蜒朝她作揖，血云身形一晃，快如黑龙一般，霎时腾空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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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人命官司闹上堂

﻿    张千峰暗想：“先是天珑，又是血云，师弟竟识得这许多世所罕见的年轻英才。我周游列国数十年，与师弟相比，也可算的孤陋寡闻了。”但昔日机缘巧合，他曾通过一天门前往异世，见过不少怪物奇人，此时不禁回想起来，与眼下相比，倒也不遑多让，心底颇为感慨。

    盘蜒神情忐忑，似对这血云有些忌惮，这会儿也不开口。张千峰又道：“不知天心兄弟现在如何？师弟，不如我二人分头去找，你搜东面，我搜西面。”

    盘蜒答道：“他去追那天见，我瞧天见声势虽然不小，手上功夫未必了得，以天心功夫，即便捉不住此人，也可化险为夷，眼下黑蛆教又被逐走，咱们可返回大堂处等他。”

    张千峰点头说好，两人出了房屋，不久回到大堂，听见一声欢呼，天心从梁上跃下，盘蜒问道：“天见那小子人呢？”

    天心道：“我追上他之后，与他过招，划破他左手，但他转身又跑，东钻西钻的，不久又没了踪影。这狡猾混账，今后大会之时，我非要揭穿此人嘴脸不可！”

    张千峰点头道：“他先与万鬼勾结，一见失手，立即招来黑蛆教，可见此人两面三刀，何等奸诈？咱们着落在此人身上，定可探知黑蛆教不少隐秘。”

    盘蜒凝神苦思，不予置评。天心问道：“盘蜒哥哥又在想些什么？”

    盘蜒道：“黑蛆教中有一个厉害剑客，剑招如同旋风漩涡，铺天盖地都是，当真难以对付，这也是你天剑派的剑法么？”

    天心道：“那剑招到底怎样？你演给我瞧瞧？”

    张千峰解下长剑，交给盘蜒，盘蜒手腕一振，霎时幻化出数个漆黑圆环，他这招式徒具外观，威力自远不及那黑衣剑客，但乍看之下却一模一样。

    张千峰赞叹道：“师弟若一出手，准能将黑蛆教众人吓一大跳。”

    盘蜒道：“只是吓唬人罢了，真若动手，怕是非露馅不可。”

    天心脸色震惊，说道：“这剑法确是我天剑派的‘云纱乱剑’，黑蛆教竟连这剑法都能力练成么？我...我也不过瞧过剑谱罢了。”天剑派立世近千年，人才辈出，剑法繁多，除了祖师女侠传承的功夫，后辈宗师皆有所创建，数目极为惊人。单以威力而论，这云纱乱剑在天剑派众剑法中数一数二，只是极少有人能运用纯熟。

    张千峰道：“黑蛆教的蒙山老道本是天剑派的高手，此节倒不足为奇....”

    天心摇头道：“云纱乱剑并非祖宗传下，乃是后世一位宗匠前辈所创。是了，定是天见他将这门剑法偷偷传给黑蛆教了。”

    张千峰道：“既然如此，三天后天雀海蓝一脉出场比武的，未必是这碌碌无为的天见，只怕另有其人了？”

    天心道：“咱们说什么也要向天秋伯伯道明实情，绝不容他们再使阴谋，他们还想争夺掌门之位？当真痴心妄想。”

    盘蜒忽道：“天心，那天见与你过招，约莫几合？”

    天心道：“甚是艰难，我约莫过百回合才伤他。”

    盘蜒皱眉道：“方才黑蛆教人数太多，首领武功又强，对上咱们，未必便败。那天见为何忙不迭的逃走？”

    张千峰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盘蜒道：“天见未必与黑蛆教一路。他当时与万鬼并未闹翻，更何必一举得罪这许多江湖同道？”

    天心道：“盘蜒哥哥，你见识自然是极高的，但此事确确实实说的不对。那天见喊道：‘休想走了！’黑蛆教立时现身。这是铁证无疑，他万万抵赖不掉。他有心一举灭口，自然肆无忌惮了。”

    盘蜒道：“你们好好想想，此事有诸般疑点。”

    他见两人目光困惑，又道：“他若有信心将咱们一网打尽，为何自个儿要跑？此乃可疑者一。万鬼与黑蛆教并非对头，他为何要瞒住双方，以至于另彼此互不知情，自相残杀？此乃可疑者二。”

    张千峰缓缓点头，说道：“不错。万鬼与黑蛆教如若联手，我三人只怕便在劫难逃了。”

    盘蜒又道：“那黑蛆教并非预先埋伏在此，不然我三人到来时怎会毫无察觉？况且黑蛆教对此山庄地形不熟，被我轻易甩开，这岂不是主客颠倒么？此乃可疑者三。有此三者，除非这天见乃是糊里糊涂，见事不明的傻子，否则他便绝非黑蛆教同谋。”

    天心笑道：“照你这么一说，他中我那一剑，委实冤枉得紧。”

    盘蜒道：“冤枉是半点不冤，他算计咱们在前，活该挨你一剑。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蛆教得了消息，在此算计于他。”

    天心道：“莫非黑蛆教在城中竟有这等手眼么？不，不，我天剑派大事在即，城中守备森严，黑蛆教怎能潜得进来？”

    盘蜒笑道：“那便是另有奸细，里应外合了。此人若一举杀了天见、天心两位公子，便有十足把握夺得掌门之位。那人不是天倾，便是天相。”

    天心想起天倾，秀脸恼恨，咬牙道：“定然是天倾这....这不要脸的东西！”

    三人计议许久，一时难以断言，又见屋外漆黑一片，万籁寂静，山庄中婢女下人要么被杀，要么早已逃离，府上再无旁人，他们便在山庄中寻一处小睡。

    次日一早，盘蜒外出找寻泰荣作证，但此人甚是机警，早已离城而去，张千峰则在城中客栈、庙堂打探，找到他营救的几位江湖好汉，众人对他感激涕零，张千峰便领他们来到皇宫中，随天心会见天蝶枫红脉的另一位天晴长老。

    天晴长老早收到书信，知道天心比武胜出，选为本脉执掌，倒也甚是恭敬。天心向他引荐白鸥、无情等武人，群雄在江湖上混迹已久，名头颇响，有些与天晴交情自也不差，天晴问道：“各位老兄弟为何重出江湖？可是一心帮我天心公子？”

    白鸥气的胡须直翘，神情仍有些后怕，将天豪长老邀他们伏击天心，随后遭黑蛆教动手屠·杀之事说了出来。其余武人出言附和，天晴越听越怒，喝道：“这天见道貌岸然，想不到行径与狼犬无异！众位意欲暗算我家天心公子，可莫怪老哥哥我翻脸无情！”

    群豪无不骇然，忙连声求饶，天心道：“天晴爷爷，他们一时受天见蒙骗，眼下已有悔悟之心。咱们莫要怪罪。”群豪一听，如蒙大赦，对他更是感激。

    天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天豪这老贼算账！”当即领着众人，步入宫中，来到朝廷上。这津国满朝文武皆佩戴宝剑，各有武功，见到天晴率领许多江湖武人，倒也并不奇怪。天晴大声道：“天豪！你这老狗给我出来！”

    朝中一上大夫离角问道：“晴公，在夫人面前，不可大声喧哗，豪公如何得罪你了？”

    天晴被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敢造次，向那王侯夫人行礼道：“夫人，老臣所属天蝶枫红一脉，近日选出执掌，便是这位天心公子，正要拜见侯爷，待选掌门之位。”

    王侯夫人也知道天心，但多年不见，不料他此时竟出落的“千娇百媚，如花似玉”，微笑道：“他分明就是个女孩儿家，为何闹男扮女装这一出？不过倒也好看极了。”

    天晴咳嗽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待天心行礼完毕，又接口道：“不意他天雀海蓝脉做事奸恶，将我家公子骗入薄衣山庄中，先派万鬼围剿，后又现黑蛆教追杀，还望夫人明察严惩贼人。”遂命众武人交待详情。众豪向王侯夫人跪拜，白鸥老老实实说出经过，众人不断附和补充。

    那王侯夫人吃了一惊，忙问道：“天豪公眼下何在？”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知晓。王侯夫人又道：“那天见公子人呢？”

    就在这时，只见殿门中走入一人，身穿蓝色锦袍，左手缠着白布，神色狡狯，眼珠转动，正是那天见公子。天晴正欲发火，盘蜒拍他肩膀，说道：“前辈暂且容他，看他有何话要说？”

    天心上前面对天见，天见气势一窒，停步不前，但神色倒颇为镇定，天心说道：“天见，昨夜蒙你招待，今个儿正要如数奉还。我天晴爷爷已将实情悉数禀告王侯姑姑，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见双目望向那许多武人，见他们各个儿气恼，咬牙切齿，这些人在他家中作客多日，国中多有知情人，他知自己无论再巧舌如簧也无法抵赖，忽然脸色一悲，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王侯姑姑，我....我天见知错了。”

    那王侯夫人性子温和，实非统领全国的英才，见状登时心软，问道：“天见侄儿，你认了昨夜之事么？天豪公眼下又在哪儿？”

    天见转过身来，朝天心连连磕头，说道：“天心儿，我....我对不住你。本脉天豪....天豪非逼我害你，我心中不愿，但却拒绝不得。”

    无情道人喝道：“你将此事全推在天豪头上，好生容易，天豪他人呢？咱们大伙儿都是受他邀请而来，有许多话要向他问个清楚。”

    天见抹泪道：“我也不知此人下落。我自知做错了事，便来这儿负荆请罪。那黑蛆教....黑蛆教并非我引来，怕是天豪的主意。”

    王侯夫人叹了口气，说道：“胡闹，胡闹。黑蛆教声名狼藉，作恶多端，如今潜伏在城内，委实隐患极大。天豪公到底是怎么想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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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黄泉无门闯进来

﻿    天见哀声道：“天豪爷爷说：我祖父与万鬼的泰家关系紧密，可借他们之力...铲除....敌人。我这人耳根软，三言两语便信了他的鬼话。如今我....我愧疚得很，也没脸争这掌门之位啦。但那黑蛆教为何出现？我是半点也不知情的。”

    王侯夫人不知真假，问道：“天心孩儿，你受天见加害最深，你说该如何处置他？”

    天心想起盘蜒所言，说道：“他肯来认错，没准黑蛆教真非他同谋，天豪如今下落不明。依我之见，当让他将功赎罪，将天豪找来对峙。”

    王侯夫人笑道：“好孩子，心胸当真宽广，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不愧为红脉执掌。”

    天心道：“王侯姑姑，我....并非巾帼，而是...男子。”

    王侯夫人哈哈一笑，说道：“天下焉有你这等俏丽男子？你可骗不过我。我那小叔准是将你这女娃儿当男儿养，想要瞒过大伙儿。你放心，即便你是女子，也未必不能继承这天外之剑。”

    天心听她替自己辩解，反而如释重负，暗忖：“不错。我便说爹爹有此打算，从今往后，我是真正的女子，不是男子。”朝盘蜒看了一眼，盘蜒朝他一笑，眨眼向他道喜。天心抿住嘴巴，微觉羞涩。

    王侯夫人又道：“天见，侯爷一贯赏罚分明，我也自当如此，你犯下事来，决不能逃过责罚。你退了蓝脉执掌之位，此次另挑人选，竞争掌门人。”说罢命人传讯给蓝脉另一长老，知会他此事。

    天见无奈，答应下来。群臣又就此事商讨后续，忽然间，殿外侍卫喊道：“天龙云白脉天相公子，天蛇竹青脉天倾公子到！”

    众人喧哗起来，一齐朝外看去，只见有数人走入，正是天相、天倾与两脉的长老。后头有人抬着担架，架子上躺着一死人，白布遮掩，满是鲜血。王侯夫人惊呼道：“天相、天倾，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相颇为高大，五官端正，一身白袍，相貌中有一股威严之气，他说道：“我途经金华街时，见天倾一剑将此人杀死。上前一瞧，正是蓝脉的天豪爷爷。我问他缘由，他说此人与黑蛆教勾结，非杀不可。我不明所以，便将天豪尸身抬了，与天倾一同来此。”

    天心朝天倾怒目而视，天倾眼神中稍有惊讶，但又似满不在乎。天心道：“天倾！你没想到我还活在世上吧！”

    天倾淡淡说道：“我那一剑明明刺中你要害，奇怪，奇怪，莫非是那怪人将你救活的？”

    王侯夫人奇道：“你二人又有什么恩怨？”

    天倾道：“我与天心在桃花山上比武，他败在我手上，胸口中剑坠崖。”

    天心怒道：“你假意向我示好，出剑偷袭，怎能算是我败了？”当即说出山上境遇，讲到天倾虚情假意，手段残忍，更是咬牙切齿，身子发颤。

    王侯夫人见众人乱作一团，登时头晕脑胀，难以理清头绪，她问道：“天倾，此事可当真？”

    天倾摇头道：“我二人乃是比武，哪有偷袭之事？他落败后怕了我，便含血喷人，意欲不战而胜。”

    天心道：“天倾，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如此懦弱无能，胆小怕事，难道心中无愧么？”

    天倾道：“你无中生有，搬弄是非，才是卑鄙无耻之徒。”

    他自从得知天心死里逃生的消息之后，一直难以置信。但他已练成死绝剑，心如死灰，无情无义，不久便镇定如常，几无悔恨之情。他热心于夺取天剑派大权，如何能自承罪过，就此失了资格？反正天心别无证据，他一口咬定乃是公正比武，王侯夫人自难定他的罪。

    王侯夫人又道：“那你又为何杀了天豪？”

    天倾道：“勾结黑蛆教之人，一个个儿都非杀不可。我今早听闻消息，知道此人行径可疑，碰巧遇上此人，便出手擒他。他动手反抗，我手中长剑便饶他不得。”

    天心斥道：“你这是杀人灭口，欲盖弥彰之罪！昨夜之事，连姑姑也是刚刚知晓，你怎地已有消息了？”

    天倾冷笑道：“我意欲继任掌门，自然要广布眼线，知晓局面了。否则岂不成了四处碰壁，没头没脑的蠢货？我替本门锄奸，也能算作过错么？”

    天心瞬间拔剑在手，喝道：“你说我是蠢货？我天剑派光明正大，威震当世，岂能凭借这等鬼鬼祟祟的手段占据高位？”

    盘蜒道：“天心，此事死无对证，多争无益。且由王侯夫人定夺吧。”

    王侯夫人心里没底，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在这时，众人剑上嗡嗡作响，如同擂鼓一般，众人闻声，无不震惊。只听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争执无谓，两日之后，于载道场中，各脉聚集，四脉执掌比武论剑，胜者可传我衣钵。”

    盘蜒与张千峰互望一眼，都想：“天秋掌门神功盖世，奥妙至极，果然是当世高人，深不可测。”那发声之人定是病榻中的天秋，他于深宫里传音出来，初时极轻，却借助众人长剑震动发声，殿内声音清晰，殿外却寂静无声，这份功力出神入化，委实足以傲视天下。也难怪蒙山也对此人颇为忌惮。

    群臣听王侯掌门决断，便皆不再争论，天心虽愤愤不平，但也不敢违逆。天倾冷冷说道：“诸位擂台上见真章吧。”一拱手，大步流星，离殿归去。天相不再多言，也是行礼后走开。

    王侯夫人道：“蓝脉需快些定下人选。红脉这两天也消停一些，若再惹出祸端，我决不轻饶。”

    天心暗道：“那是人人要找我麻烦，我又有什么法子？是了，她曾是白脉之人，自然要多偏袒天相多些。”暗自委屈，却抗争不得。众人出了大殿，天晴骂道：“天椿那老狗怎地还不来？咱们红脉受尽闲气，两天后非要好好显显威风不可！执掌，你这两天给我好好用功，此战许胜不许败！”

    天心道：“爷爷尽管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非杀了那天倾不可。”

    盘蜒忽然摇头说道：“他练得便是死剑，你要杀他，反而正中他下怀。”

    天心奇道：“你怎地知道？那死绝剑有何特异之处？”

    盘蜒道：“我听人说起过这门剑法，此剑最喜绝境，越是不利，越是厉害。所谓‘临百死而求一生’，他非但自己求死，死意散发开来，对手心意动摇，却也甭想活命。”

    天心想起桃花山上中此人一剑，兀自心有余悸，问道：“盘蜒哥哥，那我该如何取胜？”

    盘蜒道：“你问我，我去问谁？我剑法稀疏平常，比不上天外剑的高手。天晴长老阅历渊博，自然是知道的了？”

    天晴最爱面子，闻言老脸涨红，咳嗽道：“我....以往年轻时自然知道，眼下年纪大了，可有些...那个记不清了。”

    张千峰道：“我万仙的伏羲八卦之中，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由生至死，需经伤、杜、景。或走休、开、惊。”

    天心“啊”地一声，喜道：“义兄，何谓伤、杜、景、休、开、惊？”

    张千峰道：“休为玄武，景为朱雀，伤为青龙，惊为白虎。对应四兽五行。但也可有相应境地。若你懂得八卦之法，可用地脉扰其剑术，没准能破其死绝剑。”

    天心听张千峰讲解许久，苦苦思索，不得其法，不由得愁眉苦脸。盘蜒又道：“你别听我师兄乱说，若要练他那伏羲八卦，便得从老庄学说入手，看遍淮南逍遥，这才算得入门，怎能在顷刻间破那天倾的死绝剑法？”

    天心又道：“你说的倒轻巧，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倾害我极深，难道当真老天无眼，非要让这小人得势么？他多半便是与黑蛆教密谋的叛徒，我怎能让天秋伯伯的神功落入此人手上？”

    盘蜒道：“师兄，老庄之道，岂非讲究随心所欲，师法自然么？”

    张千峰叹道：“清静无为，自在逍遥，那是得了大道之后的境界。但天心并非得道之仙，遇上强敌，决不能视而不见，无阻而过。”

    盘蜒沉吟片刻，忽然拉起天心纤手，天心脸上发烧，问道：“你....没事拉拉扯扯做什么？”

    盘蜒道：“咱们在此胡思乱想，反而徒劳无益。即便那天倾剑术再高，也绝非天下无敌，无可阻挡。你经历过生死别离，当心意坚定些，看开些。船到前头自然直，你定下心来，到时没准有出奇制胜的法子。”说罢传入幻灵真气，助天心宁定心神。

    天心听盘蜒劝说，见他举止亲热，一颗心飘飘飞飞，颇为欢喜，登时烦恼全无，想道：“不错，不错，咱们与其在此自惊自吓，不如多练练功夫，增强几分内力。天倾武功本与我在伯仲之间，他变得更强，我也远胜往昔。他那死绝剑纵然厉害，我的虚度光阴又岂会怕他？”

    众武人说道：“天心公子，天晴老兄，咱们这群老糊涂险些犯下大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听你红脉号令，子子孙孙都当你红脉为好朋友，好兄弟。”

    天晴、天心谢过，送众人离去，回到天晴长老家中，碰巧红脉众人已随天椿长老赶到。众人齐聚一堂，听闻天心等期间经历，各自又是愤慨，又是侥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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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痴狂赴死不回头

﻿    两天功夫，恍如弹指，不久已至那比武夺帅之时。天心率天蝶枫红数百弟子走入皇宫，来到那载道场。

    这是津国改朝换代的大事，自然极为隆重。走过数道城门，只见一宽阔层木擂台置于广场中央，四周立金色四兽之柱，幕布条条，旌旗迎风展开。王公贵族立于华盖之下，金甲武士把守各处。锦袍大臣熙熙攘攘，冠冕堂皇，观众沸沸扬扬、喧喧闹闹，天上树中飘花，云下飞鸟盘旋，当真是辉煌灿烂，流光百里。

    张千峰叹道：“王侯一日典，百姓十年苦。贤弟，你若真当上这津国侯爷，今后当励精图治，善待百姓，切忌奢靡。”

    天心笑道：“义兄放心，我住惯了山村野洞，荒远迥漠之地，也不计较富贵日子。”

    盘蜒却道：“师兄又来空谈闲语，可谓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津国有钱，百姓也不见得受苦，热闹热闹，花费花费，又碍着你什么了？”

    张千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若享乐太过，必有后苦。我这是好心劝义弟呢。”

    盘蜒道：“我万仙诸般奇景，比津国王侯要金贵十倍，照你这说法，咱们万仙不久便要倒霉。”

    张千峰心头一震，知盘蜒所言难驳，不禁暗暗摇头。

    台上来了一天龙云白脉的长老，名曰天沛，身穿国公白袍，头戴高冠，文文绉绉、恭恭敬敬的将天秋侯爷功德述说一遍，又说道：“如今风云不测，侯爷身子抱恙。他老人家高瞻远瞩，依照本门规矩，欲从四脉中选出一位少年英雄，继承他爵位武学，扬我津国国威，令我津地威慑天下，称雄神州。各脉执掌，这就上台来吧。”

    刹那间，只见天倾一身绿袍，影子一动，轻飘飘的已在台上。天相随后从天而降，白袍飞舞，身姿也极为迅捷。

    那蓝脉的新执掌飞出人群，空中漫步，宛如一蓝羽孔雀，此人叫做天尘，在天剑派中名头颇为响亮，但盘蜒瞧他功力，毕竟比天见差了一筹。

    天心一拂袖袍，红光流转，霎时已抵达擂台，轻轻转动，四下抱拳行礼，宛如一朵怒放的鲜花，又似火中涅槃的凤凰。全场看客见了先前三人，已是用力鼓掌，喝彩不断，一见天心样貌，更是惊呼高喊，合不拢嘴。有人心想：“久闻这天心公子端丽美艳，更胜女子，今个儿一见，压根儿本是一绝丽女子！”天心如今身份非凡，也无人胆敢小瞧了他，更无人有胆当众羞辱，出言不逊。

    天沛道：“如今四位英才齐聚当场，大伙儿等候多时，四位这便抽签比武，捉对切磋，但务必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更不可杀人。”

    天倾道：“天沛爷爷，我练得是死绝剑法，一旦心意涌上，便无法遏制，非使出杀招不可。”

    天沛面露惊恐，说道：“你练成了‘死绝剑’？这...这...”

    只听大殿中传出声音，盖过满场嘈杂，正是天秋说话，他道：“吾等皆乃剑客，杀伤无妨，彼此全力以赴，不可留情。”

    天倾神色喜悦，天沛则一个哆嗦，但也无法反驳。他取出木盒，让四人伸手入内，取出玉牌。天心一看，上头写着“天雀”二字，当是对上蓝脉的天尘。而天倾则对上“相见倾心”四公子之首的天相。天心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不免替天相担忧。

    天相跃跃欲试，眼中绽放出狮虎般的光芒。天倾微笑道：“天相兄，你我齐名多时，我早就想与你较量了。”天相道：“狂隐剑法与死绝剑法，今日倒非要分出高下不可。”

    天沛道：“天心、天尘先显身手，天倾、天相两位公子还请稍候。”

    天尘哈哈一笑，走到正中，朝天心行礼。天心抱拳还礼，说道：“领教天尘兄高招。”

    天尘点头道：“咱们小一辈中，自来首推你们‘相见倾心’的名头。天心小弟，天心妹子，我该如何称呼你？”

    天心道：“天尘兄便叫我天心便成。”

    天尘道：“是了，是了，天心，你见敌手不是天见，心中定然高兴得很了，是么？你以为我天尘名气不大，便容易对付了？”

    天心摇头道：“天尘兄武学深湛，名声如雷贯耳，我岂敢有小觑之心？”

    天尘自顾自唠叨，根本听不进去，又道：“如今我天雀脉推我出场，便是人人被我慑服，你手中那虚度光阴蓝光闪闪，但却远不及我的‘湖中佳人’那般赏心悦目了。我这蓝剑，蓝的纯粹无暇，岂是你这三寸小刀可比？”

    观众纷纷怒喝道：“你是来比武的，还是来废话的？你这嘴是刚吃了狗-屎么？放·屁不停。”

    天尘受气不过，恼羞成怒，指着天心骂道：“好婆娘，咱们这仇是结上了。”

    天心奇道：“我怎生得罪你了？”

    天尘道：“你指使人骂我，乱我心神，好生卑鄙。”

    天心道：“我不曾派人骂你，天尘兄，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天尘大怒，长剑在手，一招“声色之妙”，直取天心腹部。天心短剑一格，内力所及，天尘虎口剧震，长剑脱手而飞，他“啊”地一声，纵身一跃，又将那长剑握在手中。翻了个跟头，立在擂台一角，喊道：“我先让你一招，再胜你不迟...”

    话音未落，他却感到丹田已被人手掌覆住。天尘张口结舌，一抬眼，见天心朝他微微一笑，说道：“走好不送。”内力一吐，天尘哇哇乱叫，已被天心震晕过去，此人嘴巴极碎，即便昏倒，仍是叽里咕噜的闷哼。

    天雀一脉众人无不骇异，上前将执掌扶下。这天尘并非功夫平庸的蒙混之辈，只是天心剑法太高，这两天来潜心钻研，更是大有长进。天尘纵然功夫扎实，但身手并无灵性，如何能是天心的对手？

    台上看客见天心胜得轻易，只瞧得心驰神摇，大感佩服，纷纷喊道：“好厉害的俏公子，了不得的俏佳人。”

    天心虽胜，但心中殊无欢喜之意，双眸紧盯着天相、天倾。那两人也毫不在意，天相仍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神态，而天倾嘴角微翘，目光不屑。

    天沛道：“有请天相、天倾二位上场。”

    两人飞身上台，已然持剑对峙，天相持“游人玉马”，剑身如翠玉一般，天倾握“暗香扑鼻”，剑身隐隐发黑。天相哼了一声，蓦地一剑劈来，霎时如一阵狂风，呜呜声中，剑气狂卷过去，正是他的狂隐剑法。

    四周众人惊呼道：“这内力怎地如此声响？”只觉这天相内力浑厚，真如无所不在一般，但天倾也不避让，反而朝那狂风直冲过去，身子随那剑气倒转，哗哗几声，竟从中穿过，一剑袭向天相面门。

    天相神色一变，朝上一劈，霎时气势如虹，剑气反击过去。天倾毫不犹豫，朝前一突，转眼已至天相身侧，也不容情，一剑斩落。天相“啊”地一声，鲜血溅起，伤了脸颊，天倾剑招直来直去，全不退缩，霎时剑招如同碎浪般斩出。天相急转长剑，竭力抵挡。

    天心想道：“这死绝剑全无畏惧之心，剑招极快，不逊于我虚度光阴，奇异之处，更是稍胜。天相内力深厚，剑气更是强悍，但死绝剑处处找寻绝境，从绝境中逆得杀机，天相哥哥绝敌不过天倾。”

    又斗了数十招，天相一招“圣宰帝霸”，长剑如万马千军，罩住敌手。但天倾合身一扑，长剑紧贴身子，喀喀声中，挡下大半剑风，仍不免遍体鲜血，但也就此化解敌招，他濒临死地，趁势出剑，这一招凌厉已极，天相眼神一片迷茫，身子僵住，竟忘了闪躲。

    嗤地一声，天相胸口中剑，身躯巨震，但他体内真气极强，剑刃偏了一寸，未中要害，他蓦地打出一拳，天倾眉头一皱，只得退开。天相喘气几声，挺立而起，他捂住伤处，鲜血直流，但脸上已有疯子般的笑容。

    天倾一招得手，死意消退，心气减弱，一时竟迟疑不决，愣在原地，不再上前搦战。观众见两人斗得惊险至极，尽皆脸色惨白，满场窃窃私语。

    天相忽然怒骂道：“蠢货，蠢货！”

    天倾沉声道：“你说谁是蠢货？刚刚我俩过招，谁赢谁输了？”

    天相道：“我输了，骂自己不成么？”还剑入鞘，一转身，走下擂台，竟二话不说的投降认输。白脉众人大呼小叫，匆忙上前替天相包扎伤口。

    天倾大觉怪异，只觉心有不甘，未能尽兴，想要问道：“你仍有余力，为何就此退缩？”但霎时争权之念胜过比武乐趣，这句话便没能问出口。这天相受伤虽然极重，但天倾总觉得若再陷入僵持，胜负委实难料。

    天沛倍感失望，黯然道：“天倾公子更胜一筹，还请休息片刻，再与天心比试。”

    盘蜒也瞧出其中古怪，说道：“这天相心气已变，气势更盛，而天倾已脱出死绝剑境地，自身受伤不轻，天相为何要认输？”

    张千峰道：“天相剑中有狂态，本该不畏死，天倾剑死意太强，恰是狂剑的克星，更可随时心境复原。天相武学深湛，不逊于你我，他瞧出即便苦战，也难获胜，索性便就此罢手，以免死在天倾剑下。”

    盘蜒叹道：“原来如此，明哲保身，倒也不失为出路。这天相倒也并非莽夫。”

    张千峰又见天倾遍体伤口，情形不利，反而暗叫不妙，说道：“天倾若完好无损，死意不强，天心尚能占到上风。如今天倾一上来便濒临绝境，这...这可委实难办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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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一了百了不求活

﻿    过了一炷香功夫，天倾道：“我已无碍，事不宜迟，这便让天心上来吧。”

    天沛长老于是朗声说道：“还请天心公子出场迎战。此战之后，便可决出掌门之位，继承侯爷神剑。”

    天心神色专注，一时心中空空，再无杂念，轻轻一动，已站在擂台上，手中蓝光摇晃，“虚度光阴”已然出鞘。

    天倾死气沉沉，神色加倍凝重，竟比先前与天相斗剑时更为阴沉。他多处流血，局面恶劣，但正因为此，反而激发出逆命之意，剑未出，杀意弥漫，令人不寒而栗。

    天心娇叱一声，越过擂台，转眼一剑已临近天倾咽喉，天倾手中黑光流动，与天心短剑交锋，当地一声，天心身形如风，又已至天倾身后，再使一招“幽山穷奥”，点刺天倾脊梁骨。天倾倒转长剑，格开虚度光阴，天心眼睛一花，黑剑险些刺穿他左眼。他身子倒退，宛如风筝般腾空而起，这一招也是迅疾异常，呼吸间已掠过擂台，抵达对角。

    两人不再对攻，各自戒备，细想敌手招式力道。众看客瞧得心惊肉跳，汗毛直竖，回想起两人这转瞬间攻守进退，大半人只觉非人力所及，唯有小群人可猜想其中奥秘，但也不禁佩服，由衷赞叹起来。

    天心比旁人更惊骇许多：他方才连出杀招，实已将虚度光阴的神速运至极致，但这死绝剑委实诡谲，无论天心出剑再快再猛，临到紧要关头，天倾总能有更快、更妙的招式反击过来，且每每后发先至，令天心不得不守，不得不退，那第二招更是匪夷所思，几乎便将天心杀了。

    天心如何甘愿落败？陡然朝天倾冲去，足尖一点，身在半空，霎时剑光如雨，倾泻下来。天倾避开数招，终于还手，一剑横斩向天心胸口，天心剑交左手，于生死关头挡了一剑，身子翻转，一脚踢向天倾面门。天倾不闪不避，长剑上撩，竟又抢先临近天心膝盖。

    天心大惊，急忙催动剑灵，足一抬，身子蓦然翻转，宛如浮空的精灵般飘开数尺，这才惊险万分的避开此招。这一来倒也大出天倾意料，天心身在半空，本已全无借力之处，谁知忽然如有人托住他一般，硬生生将他扳开大段距离，方才令天心逃过一劫。

    天心落地之后，顾不得喘息，刹那间又猛攻过去，刚刚那转瞬片刻，天心蓦然深悟剑上游灵，此时出手迅猛如昔，但更多了许多如梦如幻的变数。

    他与虚度光阴化为一体，身即是剑，剑既是身，他挥动长剑时，身躯也似被人挥舞，故而动作远超常人所能，剑上内力更是雄厚。天倾大声惊呼，挡了数招，嗤地一声，胸前袍子破裂，留下一道血痕。他连连后退，终于横过长剑，摆出守势来，但仍挡不住天心玄虚奥妙的攻势。

    天晴、天椿二老大喜过望，喊道：“天心要取胜了！”红脉众门人更是大声助威，各个儿又笑又叫，使尽了力气。

    张千峰心想：“这便是人剑合一的境界么？此法一旦发挥的淋漓尽致，就算平平无奇的招式，在剑客手中亦可加倍凌厉，何况天心本就精湛之极的功夫？那死剑就算再悍勇无畏、遇强则强，但人力终有穷尽，远不及这有如鬼魅的神剑。”

    二十合之后，天倾多处染血，已成了血人，剑法也渐渐迟缓下来。张千峰道：“到此地步，胜负显见，天倾已成了强弩之末。”

    盘蜒摇头道：“死绝剑剑意将出，天心能否领悟真正的天外之剑，便在此刻了。”

    张千峰大吃一惊，问道：“剑意？”霎时想起当时天珑对自己猛攻，剑招未出，剑意已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似乎她可从万千方位攻来。

    果然天倾长啸一声，天心脸色骤变，剑招迟缓，天倾一招“背道而驰”，天心举剑格挡，竟短了半寸，他惨叫一声，登时肩头出血。天倾再出一剑，剑光化作圆弧，天心急忙闪躲，但左腿上破开一道长长口子，鲜血长流。

    广场中众看客见天心剑法如神，容貌可爱，大多本已偏心于他，此刻见他忽然受伤，心疼之余，又觉惊恐。近处一圈观众突然大声惊叫，神色惶恐，纷纷朝远处跑开，宛如见了鬼一般，更有人当场吓晕过去。

    张千峰道：“这便是死绝剑剑意么？”

    盘蜒道：“不错，临近之人，便宛如被活埋的活人一般，又或是长剑加身的囚徒，惧死乃是人之本能，便算不怕死的，在此剑意之下，那恐惧也非从脑中钻出来不可。将天心他们父辈逼疯的，只怕便是这等剑意。”说罢反而朝擂台近处跑去。

    张千峰更是心惊，快步上前，紧随其后，问道：“这天倾乃是天剑派上一辈屡屡死去的罪魁祸首？”

    盘蜒道：“他当时还未到眼下地步，不能是他，天剑派宫中有极凶狠霸道的剑灵，只怕是心意难测的魔怪。”

    正如盘蜒所说，当下天心惊惧万分，只觉天倾长剑随手一刺都能取了自己性命，他气势衰退，一身功夫只使出五成来，想逃不愿逃，想拼不愿拼，果然进退两难。天倾倏然长剑纵横，天心抵挡不住，蓦地胸口被刺，长剑透体而入。他痛呼一声，眼前模糊，摔倒在地。

    天心感到灵识飘飘忽忽，意乱神迷，仿佛快要离体，豁然眼中一亮，他见到空中一双血红的双眼，一张微笑的大嘴，他脑中大乱，数不清的杂念痛苦陡然冲击过来，天心惊恐万状，几乎快要发疯。

    就在这时，喧嚣骤静，四下一片黑暗，天心见到盘蜒坐在自己对面，神色温和，眼中满是喜悦。他很快明白过来，这儿并非现世，只怕是一场梦境。

    天心问道：“盘蜒哥哥，我死了么？”

    盘蜒道：“濒死之际，光阴停止，你经过了那恶灵的考验，终于接近天外之剑了。”

    天心低呼一声，问道：“什么恶灵？什么是天外之剑？”

    盘蜒道：“超脱痛苦、疯狂，超脱死亡、绝望，这便是天外之剑。”

    天心大感糊涂，问道：“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盘蜒笑道：“天倾的死绝剑是假的，只能吓唬吓唬不曾经历死境之人，而你已经死过，由死而生，与剑灵合一，你还记得么？于道家学说之中，这叫‘剑解飞升’，你由此渡劫，成了剑仙之躯。”

    天心忙问道：“但我...但我确实敌不过他啊，他那剑意让我吓丢了魂，否则我怎会被他...伤了？”

    盘蜒道：“你与他相斗，引来了皇宫中那真正的剑灵，他知道你已踏入境界，故而施于你考验。他将你至于死地，迫入险境，趁你弥留，将疯狂的剑意透入你体内。”

    天心看看四周，心情平静，问道：“那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盘蜒抬头道：“一半靠你自个儿，一半靠我守着。两天之前，我握住你手掌，在你心中注入幻灵真气，压下诸般杂念。那剑灵并非真要害你，而是想将你逼上极限，故而手法有些蛮干，并不难对付。我借助死意，与那疯念对抗，居中化解，以此守护你那剑灵，助其百炼成钢，脱胎换骨。”

    天心又是感激，又是不解，再问：“那天外之剑是什么？我根本想不明白。”

    盘蜒叹道：“天外之剑，便在于剑灵，你由剑重生，身心皆已淬炼无缺。只是毕竟我插手管了一管，并非你自行悟得，故而尚需指引。”

    他拾起地上虚度光阴之剑，说道：“剑乃破魔器，为万刃之尊，道家法具，除剑之外，再无其余兵刃可容纳好斗武勇的游灵。刀不行，枪不行，锏不行，斧头不行。这虚度光阴与你熟识，你能感应得到其中灵识，然而其余的剑呢？”

    黑暗中露出一片光明，天心感知到天倾的“暗香扑鼻”长剑，那剑上游灵也正注目自己，只要他轻轻呼唤，那长剑定能为己所用。

    盘蜒道：“由死而生，人剑合一。剑不灭，人不死。你眼下功力尚浅，故而仅能掌控区区少数宝剑。然而天下利剑何止千万？你与这无穷尽的剑灵融为一体，功力亦能冠绝古今，试想天下之大，何人再能伤得了你？何人再能胜得过你？天倾使得是死绝剑，只是这天外之剑，实则乃是永生不灭、金刚不坏之剑。”

    天心想象这超脱化外的妙境，不禁浑身发抖，心醉神迷，却听耳畔声嚣大作，黑暗如沙般散去，他慢吞吞的站起身来，见虚度光阴已然折断，天心知道那剑灵再一次救了自己，不禁流下泪来，捧剑哭泣。天倾双目圆睁，神色惊惶，隔了半晌，这才大声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天心任凭眼泪流下，手指一钩，天倾手中长剑眨眼已到了天心手里。天倾大骇，连声道：“你这是什么邪法？”以他的功力，就算敌人武功高他十倍，全力猛攻，虽能杀他，也未必能一招夺过他手中长剑，谁知天心随随便便已拿了过来。

    天心道：“天外之剑，更是破邪之法。”随手一剑斩出，剑如轻风而过，天倾受伤本重，又失了死绝剑剑意，身子迟缓，如何能躲闪得开？顿时手足中剑，惨叫一声，摔倒在血泊之中，身子震颤挣扎，却再也站不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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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千年剑灵得寄托

﻿    场中看客本以为天心已死，无不震惊悲伤，谁知他竟又神奇至极的活转过来，霎时欢呼声有如海啸飓风，震耳欲聋。有人说道：“这位公子莫非是神仙？不然怎能死而复生？”

    另一人喊道：“这便是真正的天外之剑了，你不听他自个儿说么？”

    第三人道：“天外之剑，天外之剑，我不管他功夫如何，这辈子我只认他做天剑派掌门，津国的侯爷了。”

    头一人怒道：“天心公子天仙般的人物，要你献什么殷勤？对了，你以往不曾骂他不男不女么？公子他怎会要你这等两面三刀的人物？”

    第三人又羞又急，说道：“一时误会，公子定不会介意，从今往后，我这条性命便送给公子，赴汤蹈火，连眉毛都不眨一下！”

    第二人道：“不错，我也是这句话！”

    另有不少迥异的人，说着大同小异的话，须臾之间，津国众贵族剑客都为天心绝世风姿倾倒，纷纷起誓死效命之心。

    天心走向天倾，天倾见他到来，登时面如死灰，眼中流露出极大的恐惧，尖声惨叫，声如厉鬼，但口齿不清，半句话也说不连贯。

    天心感到死绝剑效用已退，眼前这人已被积压的绝望吓破了胆，他这才明白盘蜒所说：“此人死绝剑是假把式，奈何不了你。”天倾一剑刺穿自己心脏，自以为悲痛欲绝，故而看破生死，实则他对天心情意不深，所谓死绝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真正的死绝剑如幽灵般游荡在天剑派皇宫之中，一个接一个逼疯天剑派高手，若非盘蜒早有防备，天心也已深受其害。

    他念及于此，望向盘蜒，眼中热泪盈眶，盘蜒朝他笑笑，天心还以一笑，恨不得纵体入怀，千百次的亲吻这人。

    他怀抱虚度光阴，悲痛又涌上心头，此剑两度救他性命，乃是他一生情感寄托，此时剑上游灵逝去，他怎能不肝肠寸断？

    天沛问道：“天心...掌门人，如今咱们该如何处置？”

    天心回过神来，寻思：“我是掌门人了，一举一动皆不可再幼稚。”当即擦去泪水，说道：“将天倾扶下去，好生照看起来。他心智已失，不足为患，但毕竟仍是青脉执掌。”

    天沛笑道：“是，是。掌门人大人大量，真乃本派之福，百姓之幸。”

    就在这时，台阶上大殿门开，黑影中走出一人来，众人看见此人，接连低呼，语调敬畏，却又极为惊诧。此人发须全白，脸色宛如死人，身穿纹龙袍，手扶一柄极为古朴的灰色长剑，他正是津国王侯，江湖尊称为“天外剑仙”的天秋。但瞧此人面容举止，便说他早已死了，只怕也有人相信。他一现身，威势如山，场上再无人敢喧哗，连低声细语也收敛许多。

    天秋嘴不动，唇不启，却发出话声来：“千百年来，终于又见到这剑仙之躯，不灭之剑。好孩子，好孩子，我可等到你了。”

    刹那间，连同天心在内，满场剑客一齐跪倒，齐声喊道：“微臣参见侯爷！”

    天秋施展轻功，快如闪电，蓦地到了天心身前，他手中长剑浮了起来，横于胸口，他道：“此剑乃‘非花非雾’，容我剑灵已逾八百年....”

    天心“啊”地一声，问道：“伯伯，你已...已活了八百年么？”

    天秋声音传入天心耳中，除了这两人之外，唯有盘蜒查知。天秋道：“这是....这是我犯下的罪，但我不得不如此。我兄弟仍在世间，唯有...唯有这法门，我才能守得住天剑派。”

    天心知道两人以剑灵传心，顷刻间已知晓其法，问道：“伯伯做了什么？”

    天秋道：“你还不明白么？天秋早已死了。我乃非花非雾的剑灵，寄托他身上，助他找到传人。”

    天心目光惊惧，问道：“你到底是谁？”

    天秋急忙道：“莫害怕，莫害怕，我叫天微....”

    天心顿时生出崇敬之情，喊道：“你原来是祖师爷么？”

    那剑灵说道：“不错，天剑派如今四脉，乃是我传下的星火。数百年前，我那天净沙脉的兄弟练剑走火，武功无敌于天下，他祸害人间，杀戮无数，唯有我....我镇得住他。我将他击败，却发觉迹象，知道他还活着，且不知何时会回来复仇。我是凡人，终有一死，而后辈之中，无人武艺能及他一成，更无法以剑之正气震慑此人。我无可奈何，唯有将自身融入剑中，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天心倍感荣耀，问道：“原来历代掌门人，都领悟了这人剑合一的大道么？”

    剑灵道：“并非如此，至今唯有你一人。那些掌门人一触碰我，我便以极强的心志，侵入他们心神，强行与他们融合起来。他们天资虽高，各自内力极强，但论起感悟剑灵，唯有你我罢了。天秋如此，天易如此，哪个不是这样？”

    天心吓了一跳，知道如若真相这般，那些掌门人便不再是自己，而是沦为这天微的奴仆了。

    剑灵道：“我并非残忍之徒，故而竭力不...不扰乱他们心思。但他们欲得我神功，非得性子剧变不可。”

    天心忽然想起一事，怒道：“那逼疯逼死那些家中长辈的也是你了？”

    剑灵急道：“不，不是我。不知从何时起，宫殿中生出一股更为凌厉的剑灵来，遇上天资卓绝、练功有成之人，便竭力逼迫陷害，连我都...都守不住天秋，他病重不起，终于在十天前去世，我无可奈何，只能占据他躯壳，保持尸身不腐。如你再不出现，我难免有露馅之时。”

    天心道：“对了，那恶灵可是你那宿敌施展招引来的？”

    剑灵苦笑道：“如若是他，咱们天剑派早就毁了，怎能熬到今日？”

    天心问道：“那我....我该怎么做？”

    剑灵道：“你可感知剑灵，我便无需再掌控你，操纵你。我甘愿散去知觉，渡功力给你，只求你守护我天剑派世代平安，找到我那凶恶的兄弟，将他一举斩杀，永世不得超生。其中诸般曲折，之后你尽会知晓。”

    天心查知这剑灵极为诚恳，绝无狡狯伪饰，心中一股勇气油然而生，他道：“前辈英风侠气，令晚辈永世敬仰，晚辈承前辈心愿，既为重任，也是天大的荣光。”

    剑灵再无迟疑，剑上真气化作惊涛骇浪，涌入天心经脉，融入天心心智。但这剑上功力何等浩大，一时半会儿却也难以圆满。

    张千峰与盘蜒立于擂台边上，见天心与天秋凝立不动，显是在传功。张千峰暗暗赞叹，替天心庆贺，却听盘蜒低声道：“待会儿天心身上真气鼓荡，肉眼可辨，你立时打出天琴云弦掌，击向乾位，决不能留半分力道。”

    张千峰吃了一惊，但不动声色，也不敢四下张望。果然等候片刻，天心衣袖如风帆般膨胀，张千峰立时全力一掌拍出，掌力化作罡风，挡在天心背部，只听嗡嗡声响，掌力消散，空中落下许多黑蛆来。张千峰暗呼侥幸：“定是有人趁两人传功之际，剑气溃散，全无防备，陡然发出这黑蛆，竟快似无形，目难辨别，若非盘蜒预先提醒，天心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

    张千峰出手之时，盘蜒也斩出刀光，盘旋于天秋背部，挡下数道攻势。他跃上擂台，指着天相道：“你是黑蛆教的人？”

    天相登时神色剧变，目光凶恶，身上黑光翻涌，盖住身躯。他身后众弟子也纷纷变化，遍体黑色，他长剑出鞘，一刀黑色剑气斩出，果然迅速绝伦，宛如无影无形的风，盘蜒与张千峰早有提防，各出一掌，砰地一声，掌力反击过去。天相大喊一声，长剑转切，剑刃无声，但身前剑气急转，化作数个大漩涡来。

    张千峰道：“你便是当晚那黑蛆教刺客！”拍出天琴云弦掌，与剑气撞击，乒乓声中，狂风冲天，擂台木板立时粉碎，裂成两半。众剑客惊呼声中，黑蛆教众人一齐冲上擂台，不管不顾的奔向天心、天秋二人。

    天剑派众侍卫大惊之下，上前阻拦，但黑蛆教攻得极为凶猛，手上兵刃触之立毙，转瞬间已攻破防线，看台上众人虽不乏高手，但相距太远，阻隔重重，欲相救也已不及。

    盘蜒一招“十层天阶”，刀风飞起，蕴含幻灵真气，霎时击伤数人。那几人攻得太急，失了防范，神智糊涂，辨不清敌我，竟向自己人猛攻过去。敌人阵脚一阵慌乱，盘蜒左掌擒拿，右手持刀，转眼又杀伤众多。如此一来，终于将敌人攻势拦下。

    那厢张千峰与天相搏斗，只见剑气似大海，掌力如天风，巨力相撞，地动山摇，这擂台眨眼已损坏大半，成了废墟。旁人看的瑟瑟发抖，心惊肉跳，暗想：“都说万仙门都是半仙转世，想不到果真不假。而天相公子功夫竟这般高，只怕比天倾更胜一筹。”

    天相这狂隐剑法一旦全力施展，一剑一招皆如同狂风，剑招隐于风沙之内，便隐形无相。此人剑法内力远在天倾之上，剑上黑蛆更是剧毒无比。但张千峰数日前苦思武学，又有领悟，与天相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难分胜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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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蜻蜓点水小雨时

﻿    天相久战不下，气势愈发强盛，当空一剑劈下，剑气反而盘旋起来，宛如黑玉圆盘。张千峰双掌齐出，接下这一招，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晃，又见到黑蛆教教众挺起黑棍，对准天心、天秋，数道黑气激·射过去，当真快如飞矢，无处不在。

    张千峰心下焦急，微微分神，天相骤然变招，使“游龙戏凤”，剑势巧妙，发力于毫厘之间。张千峰心头一凛，蓦地想起天珑与自己过招情景，这一来灵感激发，当即也变了功夫，一招“小桥流水”，再一招“世外人家”，身子原地一转，在腾空倒翻，于千钧一发至极将天相剑招避过。

    天相武学深奥，见状使“八风之音”，长剑斩削切拦，手法各异，一轮急功。张千峰手腕翻转，一招“九星连珠”打出，但招式将发未发，虚虚实实，将天相这刚猛壮绝的招式破的干干净净。天相见敌人手法绝妙，却又极为随性，仿佛戏弄自己一般，高声长啸，已然动怒，终于使出一招“圣宰帝霸”来。

    这一招他与天倾斗剑时曾经使过，剑招如枪林箭雨，此刻威力更远胜之前，但张千峰矮身一脚扫出，正是这一招破绽所在。天相腿上剧痛，手上力道稍减，剑招迟缓，张千峰趁这片刻时机，足踏地脉，遁入虚空，转瞬间又在天相背后现身。

    天相心下一片茫然，竟不知为何如此。他虽被张千峰踢腿所伤，但那一剑必可将张千峰斩杀，谁知张千峰凭空消失，又莫名出现，竟避开了这必死一劫。

    张千峰刚刚连用小巧招式，便是为了积蓄内力，专注精神，使出这伏羲通天道的法门，眼下天相破绽百出，正是良机。他仍点出一指，指力不强，但如白雪流风，飘忽不定。天相有了防备，将真气凝于全身，霎时黑气大盛，若张千峰不增强指力，反而会被这黑蛆教内功震伤。

    但他不知张千峰这一指也是伏羲通天道的妙术，指力暗合天脉，全不受扰，那护体真气又如何能阻拦得住？顷刻间指力透体而过，便如穿过空气一般。天相闷哼一声，经脉被封，身子僵硬直立，再无法反击。

    张千峰不敢怠慢，这当口全力以赴，一招阴阳天地掌击出，砰地一声巨响，天相胸骨断裂，跌了出去。总算张千峰这一掌手下留情，否则打在天相头上，已然结果此人。

    他击败强敌，再去看天心等人，不禁如释重负，大声叫好，只见四面厚重冰墙挡在天心、天秋身前，墙上布满幻灵真气，色彩变幻，那黑蛆教新兵刃再伤不了天心。盘蜒立于冰墙之上，躲闪四处飞来的黑箭，这一法术自是他的手笔。

    盘蜒见张千峰得了空闲，喊道：“师兄莫要偷懒，快些将这些放冷箭的打发了。”

    张千峰答应一声，身法迅捷，四处游走，所到之处，无人能挡他一招半式。只是此次天相部下共有百来人谋反，其中不乏硬手，饶是张千峰武功超凡，一时半会儿也打发不光。敌人手中黑棍不停发失，更令天剑派死伤惨重。

    忽然间，只听冰墙内一声长啸，冰墙顿时坍塌，天心飞身而出，一抬手，地上掉落的长剑自行飞上半空，直刺敌人，同时剑意浩然，正是妖术克星，已镇住满场黑蛆邪法，邪·教教众吓得心慌意乱，躲闪不开，陆续中剑倒地，伤口鲜血狂涌，再也猖獗不得。

    天剑派众人见他一出手便逆转形势，定下场面，正是天秋昔日的绝学，尽皆惊喜万分，喊道：“掌门人！”

    天心眸中含泪，望向天秋，众剑客这才发觉这位侯爷身子僵硬，气息全无，已然逝世，顷刻间无不悲伤，不少人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天心手捧“非花非雾”，在天秋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天秋伯伯大恩大德，天心永世不敢或忘。天心不惜性命，也必将天剑一派发扬光大，以手中长剑，除妖降魔，守护亲友。”

    众剑客再无犹豫，一齐向他跪拜道：“恭送老掌门仙去！恭喜天心公子继侯爵位！恭贺掌门人神功大成！”

    天相抬起头来，目光不曾有半分惧意，天心道：“天相！你身为白脉执掌，为何要勾结邪·教，残害同门？”

    天相淡淡说道：“成王败寇，无需多言，我不能替祖宗分忧，实是死不足惜。”

    天心道：“你那祖宗，可是万仙门的蒙山老道？”

    天相摇头道：“祖宗便是祖宗，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出卖他？”话音刚落，黑蛆教众人身子上黑光流动，身子里头咔嚓咔擦作响，瞬间相继死去。天相也身躯发抖，就此毙命。

    天心花容失色，咬牙道：“想不到此人....此人如此强硬，他到底为何....”

    只见盘蜒走到天相尸身前，手掌轻触天相脑袋，天心不明所以，正困惑时，天椿、天晴、天沛、王侯夫人等围了上来，语气愉悦，七嘴八舌的向他道喜。

    天心勉力镇定，说道：“劳烦天晴爷爷料理天秋伯伯后事。天椿爷爷收拾广场、安置本派各脉门人。天沛爷爷，王侯姑姑，关于爵位国事，我仍有许多话要请教，但眼下却不忙于一时。”他得了“非花非雾”的剑灵，此刻体内真气宛如浩阳，更有天微数百年来心得知识，虽顷刻间未必能尽数想起，但话语间自有王侯威严，众人一见，无不发自心底的臣服忠诚，恭恭敬敬的凛遵号令。

    天心又转向盘蜒、张千峰，见张千峰神色拘谨了不少，但盘蜒依旧满不在乎的模样。天心泪光莹莹，娇躯轻颤，嘴角带笑，说道：“多谢义兄与盘蜒哥哥鼎力相助，若无二位，我天心焉能有今日？”

    张千峰见他一如往昔，放心下来，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多言？”盘蜒却道：“兔儿爷，你少给我得意忘形，威风八面，咱俩说话算话，你是不是也该帮咱们一把了？”

    旁人听他对掌门人无礼，无不愤愤不平，破口大骂，天心挥手阻止道：“不许对盘蜒哥哥无礼。”止住骂声，走近几步，对盘蜒说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盘蜒道：“咱们当协力对付那黑蛆教首脑，此处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得找一处人少的地方详谈。”

    天心心中一动，点头说好，领二人来到一处无人空屋，盘蜒尚未张口，天心蓦地紧紧抱住他，双眸如春风流水，含情脉脉的看着盘蜒，红唇鲜红，身子热情如火。盘蜒头皮发麻，尖叫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再不敢叫你兔儿爷了！”

    张千峰哈哈大笑道：“贤弟，我师弟已有爱·侣，你可莫要吓他。”

    天心泪如雨下，大声道：“自从我懂事之日起，我从未有这般喜爱、敬仰、崇拜、感激一人。盘蜒哥哥，无论你待我如何，我这辈子心中都唯有你一人。”

    盘蜒怒道：“老子拿你当朋友，你奶·奶的竟想对我动手动脚？你再不放开，老子....真拿你这个那个了。”

    天心喜道：“你说什么？我....我千肯万肯....我愿一辈子与你在一块儿。”

    盘蜒惨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咱们读书人讲究斯斯文文，不急不躁。”

    张千峰听得老脸发臊，头大如斗，说道：“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两位自便，在下先行告退。”身形一晃，忙不迭远远溜走，脑中直纳闷儿：“我徒儿问起来，我该如何交待？是了，我练功入迷，万事不知。师弟与义弟...咳咳....义妹之事，我是糊里糊涂，全不知晓。”他此刻万般无奈，只得改口叫了义妹。

    天心此时功力卓绝，更胜过盘蜒，热情上头，盘蜒如何阻拦得住？只得任他亲吻，天心身子与女子全无差异，但刚经过一番杀戮，遍体满是血腥气味儿，更催得天心恍恍惚惚、心乱如麻，热情激昂，好似决斗赴死一般，他断断续续、气喘吁吁的说道：“我....我....与女子别无差异，可以让你真正的欢喜，你一试便知。那些看客...他们都说我美得很，盘蜒哥哥，你说呢？你瞧我美么？”

    盘蜒趁天心脱去衣物之时，手臂一卷，甩开纠缠，已立于一丈之外。天心大失所望，蓦地泪水直流，垂首道：“你原来仍嫌弃我，对，对，我配不上你。你还是离我远远的为好。”

    盘蜒神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道：“天心，我费尽心思，令你练成这天外之剑，你便是如此糟蹋我好意的么？”

    天心抬起头来，目光悲凉，问道：“我想报答你，盘蜒哥哥。我诚心诚意要对你好。”

    盘蜒心知这天外之剑虽非死绝剑，但仍需得剑客心中绝情，隔绝杂念私欲，否则心存滞涩，对剑失了诚挚，便极易就此停步不前，终生再无进展。念及于此，盘蜒道：“你好好想想，思索你身上剑法。天剑派中那作祟的恶灵仍留存暗处，你心思稍有松动，便会被其逼疯逼死。我非嫌弃你、厌恶你，而是对你寄予厚望，不能害你送死。”

    天心欲言又止，忽然伏在地上，小声哭泣起来，盘蜒声音如同寒冰，说道：“是了，你好好哭一场，睡一觉，醒来之后，给我明明白白的。非但是我，你也不许去找其他男人，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杀到你恨我入骨为止。”

    他撂下这话，头也不回，推门而出，就此远去。天心留在屋中，默默咀嚼盘蜒所说，脑中思绪万千，心思如海浪般翻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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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得罪女子求死难

﻿    此时天色已晚，皇宫中已然沉寂，宫女侍卫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盘蜒走几步路，忽听有一少女问道：“你不要我，偏要我姐姐？”

    盘蜒一抬头，见天珑坐于树梢，大眼睛一眨一眨，宛如星星。盘蜒忙辩解道：“在下正人君子，岂能行猥·亵之事？天心意志坚定，绝非柔弱女子，料来不久便会忘了这无聊念头。”

    天珑笑道：“我爹爹将天心姐姐除了个干干净净，半点儿不剩，与女子一模一样，你也不必觉着恶心。你可想知道她昔日怎地与别的男子欢·好？我偷偷的看，都看得清楚。”

    盘蜒一个冷颤，摇头道：“在下不欲知情。”顿了顿，又道：“珑儿，如今你姐姐封侯，你也不必再孤零零的，大可留在她身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身上毒素消了没有？”

    天珑道：“皇宫里闹鬼，我是半点也不想呆的，那病根也就这样，不好不坏。不过你那话说得很好，嘻嘻，‘我瞧见你找别的男子，见一个，杀一个’。我也想对姐姐说这话呢。”

    盘蜒心道：“原来你在旁偷听，知道的一清二楚，刚刚为何明知故问？”想到此处，又不禁后怕：若他按捺不住，与天心欢·爱，只怕眼下已成了天珑剑下亡魂，又或是成了太监。

    天珑又道：“姐姐练成了这剑法，我倒很想与她较量较量。唉，可又怕一时忍不住，将她杀了，也罢，也罢。”

    盘蜒忽然想道：“这天珑神智不清，时笨时慧，莫非也受那宫中恶灵迫害？”他心生同情，问道：“珑儿，你说天剑派中闹鬼，自己可曾亲历？”

    天珑身子一颤，旋即神色如常，说道：“那鬼很厉害，厉害极了，但那些傻瓜才会受苦，我脑袋瓜聪明，反而借此练成了杀生剑。”她目光如水，凝视盘蜒，又道：“盘蜒哥哥，你很好，自个儿有自个儿的想法，武功自成一派，很新鲜，很巧妙，与旁人不同，那恶鬼不会来找你，放心，放心。”

    盘蜒莫名其妙，忽然天珑身子一动，已坐在盘蜒肩上，娇躯延展，抱了抱盘蜒脑袋，摸了摸盘蜒头发，在他耳朵上轻轻一咬，弹指间已不知去向。盘蜒笑骂道：“你是猫么？这般神出鬼没的。”

    次日午后，盘蜒推算天心已得空闲，前往宫中耀华殿，碰巧见许多剑客大臣退出殿门，而张千峰已等候在旁。他一见盘蜒，满目揶揄，笑道：“师弟与我义妹昨晚可曾尽兴？”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我可是清白得很，你别...别向振英告密。”

    张千峰哈哈一笑，说道：“咱俩什么交情？放心，放心，张千峰别的不成，唯独守口如瓶的本事，当世无人能及。”

    盘蜒怒道：“谁要你守口如瓶？在下蒙圣人教诲，知书达理，岂能行荒·淫之事？你去四处问问，我盘蜒是光着屁股出来的，还是衣冠整齐出来的？出来时足下发软，还是精神抖擞？”

    张千峰蓦然生敬，说道：“原来师弟这等了得，做事滴水不漏，精力强盛，屹立不倒，足见英雄本色。”

    盘蜒哭笑不得，也懒得多辩，两人走入殿中，只见天心一身镶金红袍，头戴金冠，端的是艳丽不可方物。她朝盘蜒斜视一眼，眼神幽怨冷淡，盘蜒心想：“她仍在生气？我不趁人之危，她反而不知好歹？莫非真要我将她搅得筋疲力尽，松软如泥，她才心满意足么？这世道不容正人君子，当真糟糕的很了。”

    张千峰道：“义妹，黑蛆教之事查得如何了？”

    天心笑道：“我怎地成了义妹了？大哥改口真快。”

    张千峰道：“义妹....本是女子，也是该昭告天下了。如今女皇当朝，有一女侯，料来也顺理成章。”

    天心点头道：“正该如此，都是盘蜒哥哥与义兄的功劳。”顿了顿，又道：“我派人审问白脉众人，只是天相行事隐秘，至今仍毫无头绪。”

    盘蜒道：“天相幼年时曾遇上过蒙山老道，他与分物师兄一般天赋卓绝，可自如驾驭黑蛆。蒙山老道亲传他功夫，他将蒙山视作恩师，自然要投桃报李，舍命回报了。”

    天心与张千峰奇道：“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盘蜒心道：“我当阴司，审问他亡灵，他如何抵赖得了？”淡淡一笑，说道：“山人掐指一算，便知古今，眼下已将前前后后的隐情想的清楚。”

    天心白了他一眼，说道：“那蒙山老道为何亲自不来？若他在场，趁天秋伯伯与我传功之时，咱们未必能守得住。”

    蒙山对这天秋极为器重，更胜过分物许多，有不少隐秘也不瞒他，盘蜒心中有数，答道：“这蒙山老道极怕津国皇城，不愿来此，唯独借助旁人之手阴谋算计。也是他碰巧找着天相这般百年罕见、又肯听他指使的英才，方能下定决心，对天剑派掌门下手。天相得知掌门传授神通的隐秘，便擅作主张，意欲一举成功，替他师父除心腹大患。”

    天心“嗯”了一声，说道：“但他做事好没头没脑，三天前先派人杀我与天见，三天后又故意败在天倾手上。”

    盘蜒道：“他本意乃是自己夺得掌门之位，趁天秋传功时将他杀了，所以才派出刺客，伏击在天见那薄衣山庄周围，伺机行暗杀之事。但后来阴谋败露，索性改变主意，嫁祸给天倾，自个儿毫无嫌疑。到了比武之时，他见你与天倾功夫太高，他无必胜把握，就算得胜，怕也精疲力竭，难以行事。遂早早败阵，受了些伤，招来同党靠近擂台替他医治，趁你得胜传功之际大开杀戒。”

    天心心有余悸，叹道：“我传功时无法抗拒，若非你率先识破他奸计，我定难以幸免。哼，不领情的混账。”

    盘蜒听她话锋一转，也不道谢，反而斥责，不禁怒道：“你怎地又骂我？”

    天心道：“我心头有气，想骂便骂，再说我也不是骂你。”盘蜒“哼”了一声，天心又“哼”了一声，两人互相瞪视，彼此不让。

    张千峰咳嗽一声，说道：“你俩莫岔开正事。”

    天心道：“黑蛆教神出鬼没，捉摸不定，暗中对我天剑派下手，那黑棍夺人性命，轻而易举，委实难以防范，却不知那黑蛆教老巢何处？”

    盘蜒道：“如今唯有两条路走，第一条路，咱们三人杀上万仙，冲入神藏派，将蒙山老道砍成肉酱。”

    张千峰吓得不轻，说道：“莫说咱们三人合力，未必挡得住蒙山一击....”

    天心嗔道：“大哥为何如此看轻我？我已得天秋伯伯神通，正是那蒙山克星，只要与他照面，他绝不是我的对手。”

    张千峰只得改口道：“就算义妹剑术如神，胜得过蒙山，可咱们未必能见得着他。万仙门中高手成千上万，咱们就算胜得过十人、百人，遇上遁天、破云的高手，最好也得受缚被擒，最差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再说我二人乃是万仙门徒，岂能与同门厮杀？”

    盘蜒笑道：“此路定然不通，第二条路，咱们找到那些黑蛆发源之地，一举销毁，逼迫蒙山老道单独来找咱们。只要除此首恶，其余人便不足为患了。”

    天心喜道：“这法子好，此人乃是我天剑派恒古大敌，如能一举铲除，乃是天大的好事。”她得了非花非雾，一身内力已更胜万仙第五层好手，更有一身浩然剑气，足以除魔伏妖，而那蒙山老道长久来一直畏惧天剑派掌门，即便单打独斗，她也不惧这万仙门顶儿尖儿的好手。

    张千峰问道：“只不知黑蛆教本部何在？”

    盘蜒道：“天心，此事需得从你身上着手。”

    天心道：“我？你又要拿我怎样？”

    盘蜒不理她语气古怪，又怨又恼，说道：“你好好想想，定能回想起来，你们天剑派的天微祖师，如何与这蒙山老道结怨的？”

    天心皱眉道：“我如何能够得知？我仍是我，可并未变成那八百多年的祖宗。”

    盘蜒握住天心小手，天心身子一颤，反手一打，啪地一声，盘蜒手背登时红肿，盘蜒怒道：“我是要助你想起大事，你怎地打我？”

    天心道：“我最恨那些轻薄油滑的男人，见一个，杀一个。你再敢碰我一个手指头，我便狠狠打你耳光。”

    盘蜒啼笑皆非，说道：“你怎地如此不成器？我说这话是为了你好，你难道还不明白？”

    天心道：“除非你诚心诚意向我道歉，一辈子听我的话，否则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规规矩矩的好，少给我毛手毛脚，搂搂抱抱的。”

    张千峰遍体生寒，咳嗽道：“我....我出去方便，两位自便...”

    天心喝道：“义兄，你给我留下！我不愿与这坏蛋独处，也不知他脑子想些什么，对我有何企图。”

    张千峰一身冷汗，只得庄严肃穆，挺立当场，装聋作哑，不发一语。

    盘蜒暗暗叫苦不迭，寻思：“得罪好汉，至不济横死，得罪女人，更是生不如死。”只得叹道：“我不碰你，但你听我念几句口诀，定能唤醒那剑灵，想起许久以前之事。”

    天心也非不分轻重，点头答应下来，盘蜒于是说出诀窍，天心依法施为，不久便有奇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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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走投无路心不死

﻿    张千峰见天心若有所思，心生希望，问道：“义妹，你可想起什么来了？”

    天心眼放光芒，喜道：“是了，是了，原来如此。”带两人出了大殿，穿堂绕廊，不久来到一端凝厚重的大库房中，这库房极为高大，亦极为豪阔富贵，天心命人取来钥匙，走入其中，周遭壁龛橱柜中整整齐齐摆放金银珠宝。

    盘蜒惊呼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津国虽流年不利，但仍是富得流油。”

    张千峰叹道：“有权有力，有武有名，焉能不富？”

    天心道：“这些无关紧要，随我来。”走上楼梯，来到阁楼，见其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尊神像，一柄紫色长剑。那长剑样式毫无花巧，晦暗无光，也不知有何奇异之处。

    盘蜒愣愣望着这长剑，问道：“这剑与那蒙山老道有何关联？莫非比非花非雾更胜一筹，能一剑将这老头杀了么？”

    天心道：“这柄剑上已无灵气，故而锋芒不再。但于我天家而言却极为贵重，那是最初那位祖师娘娘传下来的宝物。”

    张千峰道：“天剑派这位祖师娘娘传下天外剑道，武功之强，只怕足以光耀千古了。”

    盘蜒笑道：“你先别急着拍马屁，没准这祖师娘娘徒有虚名，全仗后人出息呢？”

    天心怒道：“若非....哼...若非你帮我大忙，单凭你这句话，我便非与你打上一架。”

    盘蜒不敢争吵，立时收口闭嘴。

    天心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啦，那时我天剑派尚未创立，世道也满是灾乱妖魔，祖师娘娘她家破人亡，东奔西跑的避难，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忧。有一天，她被鬼怪迫上绝路，眼见便要死了，但就在这时，一位仙人从天而降，救她脱险。”

    盘蜒奇道：“仙人？那人可是万仙的？”

    天心瞪了他一眼，说道：“就算是万仙的又如何？你可是想借机炫耀门庭，贬低我天剑派么？你万仙门眼下也不要你。”

    盘蜒大叫冤枉：“我不过问一句话，可什么都没说。”

    天心微微一笑，又道：“这位...哼...万仙的仙人见祖师娘娘天赋极高，便收她为徒，传她武艺，数年之后，祖师娘娘已得了这位仙人的真传。仙人他心怀大志，爱护苍生，有意将咱们中原神州从妖魔手中解救出来，于是率领万仙大军，联合北地的妖国，与妖魔作战，接连十年，祖师娘娘便在他身边帮他。”

    盘蜒心中一动，问道：“这位仙人叫什么名字？”

    天心道：“他似是一位万仙中地位极高的领袖，倍受敬畏，名叫仙殇。”

    盘蜒点头道：“这人姓名倒是古怪，仙殇，仙殇，倒似是他当了仙人，反而很伤心似的。”

    天心叱道：“你莫要言语不敬，这位大恩人的姓名，岂容你胡乱非议？”

    盘蜒哈哈笑道：“岂敢，岂敢，多谢，多谢。”

    天心不知他为何道谢，重重拧了盘蜒脸颊一把，又道：“这位大恩人击败了妖魔的两大首脑之一，终于令世道太平，百姓平安，可他自个儿也身受重伤，回到万仙天门中，不久便与世长辞了。祖师娘娘伤心欲绝，便独自一人，不告而别，来到津国之地，仗着这柄仙殇恩人的仙殇剑，缅怀他的音容笑貌，常常痴痴呆呆，不吃不喝好几天。”

    盘蜒紧皱眉头，装模作样的掐指占卜，笑道：“这位祖师娘娘，可是叫做采桑女侠？”

    天心“哎呦”一声，甚是喜悦，说道：“你真有本事，居然知道她的名头，可是读过我天家族谱？”

    盘蜒道：“我还知道这位采桑女侠常常对仙殇恩人眉来眼去，吞咽口水呢。原来你们天剑派家学渊源，这一门少女怀·春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熟能生巧了。”

    天心作势要打，盘蜒跐溜一声，躲到张千峰后头，张千峰大声劝道：“两个都给我住手，古人静地，岂容打闹？”

    天心朝盘蜒凶巴巴的摆个怒脸，说道：“这柄仙殇剑与仙殇恩人连为一体，仙殇恩人死去，这柄剑自然便失了神锋。但对祖师娘娘来说，它虽无用，却仍是无上的宝物。她对仙殇恩人思念过度，不知不觉间，竟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由剑悟灵的功夫，这便是我天剑派‘天外之剑’的由来。”

    张千峰道：“观那死绝剑与永生剑，便可知‘由死而生’的道理，原来那位采桑女侠思慕逝者，由此入道，难怪，难怪。”

    天心点头道：“后来采桑女侠路过津国九山中的子野山，在山中得遇一位天家的少年郎，她见少年郎....长得与仙殇恩人有几分相似，不舍离去，两人相处数月，彼此暗怀情愫，便结为夫妇，养儿育女。她助那位天家少年当上津国王侯，创立天剑派，又分五卷绢布给五位子女，这便是我天剑派五脉之始。从那时起，这柄仙殇剑便留存在津国宝库中，说来也怪，即便无人打扫抹灰，它周围也绝无浮尘，只怕是祖宗显灵了。”

    盘蜒神情痴迷，直勾勾的看着那仙殇剑，脑中发胀，心脏狂跳，那柄剑似在召他，令他神魂颠倒，忡怔不安。

    心头有人问道：“你一直在找它，不是么？你惹上诸般是非，闹得天下大乱，被万仙追赶，被蒙山追杀，掺和天剑派内争，助天心当上掌门，分封侯爵，不就是为了夺到它么？”

    盘蜒愤怒回道：“我哪有这般无聊？这是命中注定，顺势而为，局面如此，并非我一手操控。”

    那人又笑道：“你不必多想，不必争辩，它就在眼前，你为何还不去拿它？你使障眼法，神不知鬼不觉，便可将此剑夺在手中。凭你的能耐，难道造不出一柄赝品来？”

    盘蜒心中胆怯，身子阵阵发寒，答道：“还不是时候，万仙提防着仙殇，一旦我唤醒剑中剑灵，万仙中必有人能知觉。我不使仙殇的仙法内力，便是预防此事。”

    那人嘿嘿发笑，催促道：“那便毁了万仙，将害你的人都杀了。我会帮你，凭你我二人，天下何事能难得倒咱们？”

    盘蜒道：“我不是你！我不想毁了万仙！”

    那人道：“你变得软弱了，盘蜒，当初你造出我来，便是预防你贪图安逸。你忘了仙殇的仇么？你想只诛首恶？哪有这么简单？仇恨岂能因此终止？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如此你便再不会饿了。”

    黑暗之中，血光弥漫，盘蜒见到血云慢慢朝自己走来，伸出手掌，摸向盘蜒额头。盘蜒震怒异常，回手抵挡，血云长笑一声，说道：“你执迷不悟，分不清敌友，好生令人心冷。”转眼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他脑中思维沸腾，但实则只不过一刹，等他清醒过来，又模模糊糊的听天心说道：“百年之后，祖师娘娘终于寿终正寝，此时津国已换了好几次国主。天剑派五脉之中，有两位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一位叫天微，便是今后我天剑派祖师爷，另一位叫做天蒙，只怕乃是如今黑蛆教的幕后黑手了。众人心知肚明，新掌门人必是这两人之一。”

    盘蜒道：“自然是天微祖师取胜，天蒙这恶人落败了？”

    天心道：“你这岂不是废话？若是天蒙获胜，咱们天剑派焉有今日？这天蒙性子最为贪婪，他游荡天下，四处搜刮奇珍异宝，甚至不惜掘人坟墓，拆庙灭观，终于在江湖上引起公愤。有武林领袖集结好汉，围剿此人，但天蒙武功太高，独战群雄，竟然全身而退，更杀了百来个成名人物。”

    张千峰惊呼道：“江湖各门各派之间沾亲带故，牵扯广大，如此一来，这天蒙只怕成为天下公敌，再难容于世了。”

    天心点头道：“可不是吗？如此一来，大伙儿非要我天剑派给出个交待来，否则从此处处与天剑派作对，截咱们镖物，断咱们财路，害咱们门人，那天蒙纵横当世，无可匹敌，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天剑派虽一国侯爵之尊，但总不能因一人得罪所有武林同道啊？”

    盘蜒却道：“这其中大有不对劲的地方。”

    天心奇道：“什么不对劲了？”

    盘蜒道：“天蒙引起众怒，确是不该，但数千好汉围攻他一人，难道便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之事了？这许多人要杀他害他，他难道便束手就擒，任由人宰割么？两者争执，先惹者贱。江湖正道既然不讲道理，这天蒙大开杀戒，也不算得理亏。”

    天心与张千峰一时默然，无法辩解，张千峰道：“师弟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盘蜒又道：“可不是吗？你瞧瞧我眼下境况，明明清白无辜，却被万仙门、黑蛆教追袭，对上同门，不还手不行，还手又理亏，这岂不是进退两难，被逼上绝路了么？”

    天心见盘蜒委屈，柔声道：“盘蜒哥哥，你莫要灰心，有我天剑派在此，定会替你作证。便是当真与万仙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盘蜒甚是感激，说道：“多谢侯爷，多谢师兄。”

    天心笑容荡漾，说道：“何须多谢？我天心虽对你凶了些，但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她停了停，又道：“总而言之，那天蒙闯下大祸，天微祖师也不能置之不理，非出手制止他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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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等等待待几时休

﻿    张千峰道：“天剑派祖师爷将这天蒙击败了？”

    天心道：“可不是吗？那天蒙剑术是极高的，但天微祖师已得采桑女侠真传，能够感悟剑灵，正克制天蒙剑招。天蒙敌不过他，唯有逃走，可最终仍被祖师爷一剑刺穿心脏，坠入沼泽之中。”

    张千峰道：“心脏中剑，那是必死无疑了...”话说一半，便知不对，眼前的义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改口问道：“天微祖师如何得知这天蒙仍活着？”

    天心道：“祖师爷与天蒙打斗甚是激烈，天蒙散发出的凶狠剑意，牢牢印在祖师爷心里，潜移默化之间，两人相互感知，彼此可查知对方。那天蒙虽然九死一生，但祖师爷毕竟未亲眼瞧见他尸首，故而心里仍未能放心下来。初时他确感觉不到天蒙位于何处，不久之后，心头涌起阴霾，便发觉到极不对劲的地方，似乎那天蒙仍活在某处，气息微弱，却仍活的好好的。”

    盘蜒问道：“那这天微祖师爷为何不派人去找寻这天蒙？”

    天心道：“祖师爷击败天蒙之事，江湖上有许多前辈高人亲眼目睹，都说这天蒙必死无疑，绝难活转过来。祖师爷召集人手去找，众人虽敬重于他，但都懒洋洋的，以为祖师爷激战过烈，有些异想天开。祖师爷见人心不齐，调度不动，找了几天，一无所获，也只能作罢了。唉，他曾留下书册，告知咱们这剑灵附体，可起死回生的道理，可当时咱们天剑派没一人信他所言，他迫于无奈，只能容魂于剑，一代代传了下来。”

    盘蜒道：“沼泽？沼泽？那沼泽是怎般模样？”

    天心在记忆中翻找，不久便有所获，说道：“那是一潭黑乎乎的湿地，周围阴冷黏滑，常年不见天日，稍运气差些，便会涌出毒雾。我记得那儿....那儿似叫做‘藏尸谷’，嗯，对了，便是这瘆人的名字。”

    盘蜒喜道：“就是那儿，藏尸谷，藏尸谷，那儿便是这天蒙重回人间之地。他人虽在人间游荡，但这藏尸谷对他极为重要，咱们需赶往这藏尸谷，找出这蒙山的老巢。那儿定有他创立黑蛆教，作恶多端的铁证。”

    天心稍有迟疑，说道：“如今隔了数百年，那藏尸谷只怕早已面目全非，当年天微祖师便没找着此人，眼下更是希望渺茫。何况我刚当上这掌门，正要禀明女皇，受她封赏，倒也不忙于一时。”

    盘蜒道：“万万耽搁不得，我本是万仙逃犯，累得千峰师兄随我东躲西藏，好生过意不去。若是蒙山先下手为强，派遁天的高手找上门来，那便糟糕至极，祸害无穷。”

    天心轻声劝道：“盘蜒哥哥，我知道你心中着急。然则此事有我天剑派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与义兄再受冤屈。你二人便安安稳稳的住在津国，无论是万仙、万鬼、黑蛆教，咱们都有法子应付。”

    盘蜒怒道：“你说得倒容易，一天两天，不生事端，还不会怎样。一旦天剑派有人因我二人遇害，国中必起争执，届时其余四脉一同迫你将咱们逐走，你又能压得下去么？昔日浑咏国国主被一鸣聋鸟怪救了性命，为了感恩，收留此妖，国人纷纷说其不详，国主无奈，为平民愤，竟将这鸣聋鸟杀了。兔死狗烹，此乃古时血淋淋的先例，你当下满口答应，今后怎样，谁能说得准？”

    天心大怒，咬牙道：“我乃江湖侠义之士，岂能用古国昏君相比？我津国上下国民，也非愚昧无知之徒。”

    盘蜒冷笑道：“好时蜜里调油，怨时抽筋扒皮，这等情形，我难道还见得少了？”

    张千峰道：“师弟，义妹绝非违誓不遵之人，你且听他一劝，若真出了事，我自然与你并肩共担。”

    天心听盘蜒接连出言不逊，心中惊怒交加，强忍怒火，斥道：“此事暂不急于一时，你且等候一月，一月之后，我必有处置。”

    盘蜒急不可耐，心如火焚，忽然想道：“此事为何要涉及他俩？不错，不错，今后之事，唯我一人便可。他们两人陪同前往，稍有不慎，徒然送了性命。我独自一人，反而更自在些，更灵活些。”

    他计较已定，不再争辩，又朝仙殇剑看了一眼，眼神久久停留，随后不再迟疑，一拂袖，大踏步离宝库而去。

    张千峰长叹一声，说道：“义妹，师弟他长途跋涉，屡经波折，言辞有些激烈，你莫要放在心上。”

    天心神色忧愁，说道：“义兄，我并非有意气盘蜒哥哥，实在....实在是担子重大，身不由己。我对他....对他一片真心，他难道不知么？”

    张千峰道：“情缘之事，不可强求，否则徒留悔恨罢了。义妹放心，师弟心胸广阔，绝非记仇不忘之人，我替你稍劝劝他，料来他会体谅。”说罢拱手告辞。

    等张千峰走远，天心压下心中苦楚，细细回想盘蜒刚刚神态，蓦地一凛：“他自从见了仙殇剑之后便神色异样，紧盯着它，眼睛都不眨一下。盘蜒哥哥到底有何企图？莫非他要偷盗这仙殇剑么？他于我有天大的恩情，如他开口请求，我便赠予他此剑也无妨，但其中有何隐秘，我须得查探明白。”

    她前后思虑清楚，回到御书房，招来五位深藏内宫的侍卫高手，号称少宫五杰，这几人白发苍苍，年纪老迈，剑法之高，不逊于那天见公子，内力更是远胜，只是自幼居于宫中，专门教导训练，充当侯爷护卫，是以不为人所知，也无争权之心。天心道：“劳烦五位陪我今夜藏身宝库之中，提防有贼人偷盗本派仙殇古剑，若遇上贼人，切莫不可重手杀他。”

    五杰中的大哥问道：“侯爷，那贼人为何偷这仙殇剑？莫非是贪图神兵么？此剑已然变钝，表面腐蚀，颇为脆弱，这贼人难道不知？当真是好蠢的飞贼。”

    天心笑道：“他有时确是个傻瓜，有时又聪明的怕人。咱们不可掉以轻心，须得人赃并获，从他嘴里挖出些话来。”

    五杰更不多言，俯首听命。天心等晚膳已过，便与五杰来到藏宝库中，各自悄悄藏好，不发声息，悄然静待。等至三更半夜，天心稍有不耐，忽然间，只听底层几声轻响，似是有人倒地，若非此时天心内力深厚，只怕探听不到。

    天心寻思：“盘蜒哥哥好高功夫，楼下那些护卫功夫不弱，竟被他轻易打发，这回将他捉个正着，非要他依从我不可。”她对盘蜒用情极深，虽恼他对自己诸般隐瞒，却不怪他击伤皇宫护卫，即便他杀了那些人，天心也不在意。

    又听喀喀几声，宝库精钢锁具已开，这宝库钥匙在天心身上，也不知盘蜒用的何种手法开启。少时，宝库中六人借着微光，果然见盘蜒黑衣蒙面，飞身而上，踏上一步，凌空一拿，那仙殇剑直朝盘蜒飞去。

    天心点出一指，“铛”地一声，仙殇剑落在一旁，盘蜒惊呼一声，转身就走，天心身携五柄宝剑，手一抬，五剑霎时拦在盘蜒面前。盘蜒并未携带兵刃，双掌平推，砰砰声中，将五剑推到一旁，但就这么稍一阻碍，天心与五杰刹那间已阻住盘蜒去路。

    天心笑道：“盘蜒哥哥，大半夜的，你来我天剑派祖传宝库做什么？”

    盘蜒嘶哑着嗓子喊道：“什么盘蜒？你认错人了。”

    天心道：“是么？”蓦地非花非雾出鞘，使出一招“白璧无瑕”，她此刻已得天剑派祖宗剑灵，剑法比往昔高明十倍，虽只一招，但剑上暗藏杀机，剑气如雾，并不伤人，却已令盘蜒无处可躲。那少宫五杰瞧得心旷神怡，如饮佳酿，暗想：“就算咱们再练个百十年，也无法将‘白璧无瑕’使得如此神妙。”

    盘蜒斜退半步，蓦然倒劈一掌，掌力竟从天心剑气中穿过，天心喝道：“当真动手么？”直刺一剑，宛如飞龙破天，声势惊人，盘蜒迈游龙步法，弹指间身影重重，幻象无穷。天心剑法深湛，不为所动，手掌轻挥，剑影浮动，到第二十招时，已将盘蜒前方去路尽数隔断，少宫五杰猱身而上，从旁夹攻，长剑如电网般覆下，盘蜒回身欲逃，却找不到半点破绽。

    天心这时如要伤人，可谓探囊取物一般，但她如何舍得伤了这心上情郎？只是微微一笑，长剑一挑，盘蜒躲闪不及，面罩落地。盘蜒怒吼一声，想要遮住脸庞，天心已看清他面貌，说道：“盘蜒哥哥，我并不怨你，只是你为何要夺这仙殇剑？”

    盘蜒不再遮掩，冷冷道：“我要独自去那藏尸谷，需借你仙殇剑一用。”

    天心道：“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同前往，你为何信不过我？我只求你在此住上一个月，无论何人胆敢来找你麻烦，我都保你平安无事，高枕无忧。”

    盘蜒摇头道：“我便是等不了，我也不要你跟来。此行极为凶险，我不能让无关之人受到牵连。”

    天心笑道：“我当下的功夫，纵然仍不及万仙那六大顶尖高手，但也相差不过毫厘。何况那天蒙世代惧怕我这一柄非花非雾，可见我足能对付得了。”

    盘蜒厉声道：“你好生不自量力，单凭你这骄傲自大的心思，我便不许你去找他！我欲独往，与旁人皆无关系！”

    天心叹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明个儿一早，我便陪你同往，你也莫要生我气啦。”

    少宫五杰瞧她这小女儿撒娇的媚态，不由得生出慈爱之心，暗想：“咱们这位新女侯怕是深爱这万仙的仙家，在他面前言行好生幼稚。”

    盘蜒毫不领情，手一招，那仙殇剑上紫光大盛，落在他手中。盘蜒道：“你不听劝阻，便莫要怪我剑下无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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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一饿之下粗糠美

﻿    天心曾数次试探这仙殇剑，知其剑灵已散，半点不留，一见其光芒再现，哑然失笑道：“盘蜒哥哥，你用幻灵真气催其发光，唬弄我么？”

    盘蜒一振腕，刺出长剑。

    天心知盘蜒掌法厉害，刀法精妙，倒是头一次见他使剑。她对世上各派剑法见识极高，但此时却看不出盘蜒这一招深浅所在。她挺起长剑，再使一招“白璧无瑕”，剑意直指盘蜒各处，当真灵动至极，盘蜒蓦地变招，身在半空，剑光如雨般洒落。

    天心暗暗点头：“这一招‘寒山黄钟’变得不错，正是堕崖剑诀，已深得我天剑派剑法神髓。他从何处学来的？”纤臂回转，足尖点地，霎时向上斩剑，招式如烈阳破空，气势强盛。五杰看出这一剑令敌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无不暗暗叫好。

    盘蜒轻颤剑尖，与天心长剑一碰，忽然间，天心那柄“非花非雾”方寸大乱，剑灵到处游走，难以操控，天心全料不到此节，大惊失色，长剑脱手而出。

    她虽败不乱，立时凝聚心神，感知盘蜒那柄剑，意欲阻碍他那剑意，将这长剑夺过，不料浑身一个激灵，只觉那剑上剑灵威严厚重，自己非但降服不得，反而寒意遍体，脚下酸软，盘蜒又一剑刺向她额头，噗地一声，划破极浅的伤口。幻灵真气由此入脑，天心眼花缭乱，心潮起伏，再动弹不得。盘蜒趁势一斩，劈碎铁窗，眨眼间已不知去向。

    五杰本以为天心剑法盖世，盘蜒身手纵然了得，但就凭一柄破剑，怕挡不住天心二十招，岂料胜负逆转，盘蜒竟一招击败天心。五人护主心切，立时挡在前头，不及追赶，盘蜒早跑的远了。

    天心意念坚定，几个吐纳，已将幻灵真气驱逐干净。她一跃而起，喊道：“盘蜒呢？”

    五杰中的大哥说道：“他夺了仙殇剑，已然远去了。属下无能，追不上他。”

    天心回忆刚刚两人交手数招，心中愈发不甘，加倍气愤。本来以她身上功夫，盘蜒绝不能是她对手，然而不知为何，他手中那仙殇剑内竟凭空生出一威势浩大的剑灵来，更胜过“非花非雾”许多，压制她那兵刃，令其施展不开。纵然如此，天心也仍有取胜之道，她想要掌控那仙殇剑剑灵，却又再度失手。顷刻间，她最得意、最神妙的功夫被敌人所破，心慌意乱，手脚迟缓，被盘蜒趁势击败。

    她恨恨想道：“天微祖师说：我天剑派中有一极恶的剑灵，害死了天秋伯伯，莫非便是盘蜒手中那仙殇剑所为？他...他早就知道其中隐情，却一直隐瞒不说？这仙殇剑本是死物，被盘蜒一碰，却又活了过来，他到底施展了何等手段？难道他一路随我至此，便是为了找到这仙殇剑的下落？”

    五杰见她出神，不敢打扰，天心思索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我定要追上他，好好问个清楚，这回交手，我绝不留情，定不会再败于他手上。”她这想法倒也并非全无根据，若她一上来便全力以赴，不耍花巧，剑刃不与盘蜒那仙殇剑相碰，以她出神入化的剑道，定然早就胜了，也不至于为剑灵反制。

    她命人备马，自己去找张千峰，来到张千峰住处，拍门喊道：“义兄，义兄！盘蜒闯祸了！”

    张千峰吃了一惊，披上袍子，出来问道：“盘蜒做了何事？”

    天心道：“他夺了我天剑派的仙殇剑，独自一人，去那藏尸谷了。”

    张千峰“哎呦”一声，又道：“他好生糊涂！为何要夺仙殇剑？”

    天心于是将盘蜒深夜偷剑，被自己发觉，两人瞬息交手，盘蜒倚仗剑灵取胜经过都说了出来。张千峰明白过来，说道：“盘蜒的太乙幻灵真气有招灵之法，那仙殇剑上本无剑灵，但没准他有法子招引。”

    天心“哼”了一声，说道：“他剑上恶灵害死我天剑派十多位好手，罪大恶极，决不能饶恕。他夺走此剑，委实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他自个儿也会中咒而死。咱们非得阻止他不可。”

    张千峰道：“他夺剑而走，或许自有打算。是了，他不想再令我二人涉险，故而独闯那藏尸谷，或许他想凭借此剑指引，以恶制恶，击败那蒙山仙使。”

    天心骂道：“好一根筋的傻瓜，他以为凭借剑上游灵便能取胜？他功力不够，稍一疏忽，便会被蒙山杀了。”说着说着，不禁大为担心，二话不说，来到马厩，少宫五杰已备好骏马。

    张千峰道：“我与你同去，师弟对我有恩，我不能袖手旁观，不然也没法向我师父与徒弟交代。”

    天心道：“好，这就出发。”嘱咐少宫五杰道：“我此去黑蛆教老巢，你命天椿、天晴爷爷代理国事。”五杰吓得不轻，齐声道：“国主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赴险？”

    天心笑道：“放心，放心，我心脏被穿都死不了，黑蛆教也奈何不了我。”那五人这才放心下来，不及多言，天心、张千峰已振辔而去。

    天心借助天微的剑灵，回忆那藏尸谷所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忽然又想：“我即便知道藏尸谷方位，盘蜒哥哥又是如何得知？”

    张千峰见她神色困惑，问道：“贤妹有何不解之处？”天心如实说了。张千峰道：“师弟精通玄学，一旦机灵起来，几乎无所不知。他一听这‘藏尸谷’之名，想必便了然于胸。”

    天心咬牙道：“这混账骗得我好苦！好生不知好赖。他有话好好对我说了，我岂能埋怨他？他一意孤行，可别把自己真害死了。”说到气苦之处，不由得双目红肿，泪水簌簌而下。

    张千峰反倒镇定下来，不慌不忙，笑道：“贤妹，以师弟的性子，岂是那鲁莽行事，自寻死路的笨蛋？”

    天心道：“我不知道！我只知我快被他气疯了。”

    张千峰暗暗心惊，寻思：“她怕要撒泼，暂且莫要激怒她为妙。”遂闷声不响，只跟着天心疾驰。这两匹马皆是津国首屈一指的神驹，奔行起来宛如神风，且长力十足，不愿休息，一天一夜，足可行千里。

    盘蜒出得半春皇城，施展身法，钻入崇山峻岭，高岗大川，只一会儿工夫，便奔了数十里路，浑身真气震荡，宛如洪荒之水。

    他手中这仙殇剑乃是历时千年的神物，自然而然便生出灵知，化作剑灵，且为天剑派众剑之祖，仙殇死后，此剑上剑灵也陷入沉睡，唯独仙殇能够唤醒。盘蜒继承仙殇炼魂，与这宝剑一碰，顿时令其醒来，倒并非太乙奇术的功劳。天心误以为此剑上乃是恶灵，实则也并非如此。而她纵然悟得人剑合一的妙境，又如何能指使得动自家祖宗？

    盘蜒默想这藏尸谷，脑中自然浮现其方位，仙殇对此地极为熟悉，盘蜒已然得知，无需占卜。他花了两天时光，来到一处雾气浓厚，草木遮天的沼泽地中。此地覆盖极广，泥沼绵延百里，若要找到黑蛆教根源所在，倒也并非易事。

    但对盘蜒来说，却并不困难。

    盘蜒已许久不服食那灵仙丹，这会儿饥肠辘辘，脑中执拗，本性发作，心中欲·望如火山，如汪洋，无可遏制，催魂夺魄。

    他知道自己找寻的是何物，隔着万里，隔着光阴，他已嗅到了那炼魂的气味儿。他是觅食的野兽，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他无需旁人指点，无需旁人相助，恩怨委屈、情缘友谊，对此刻的盘蜒而言可有可无。人饿了就要吃，恨了就要杀，爱了便亲热，困了便入睡，简简单单，纯纯粹粹。无论那人是仙使也好，阎王也罢，盘蜒不用再算计，懒得再思索。他精准的搜寻着，却又盲目而固执。

    他在山中绕圈，走入一处黝黑深远的山洞，那山洞中岩层折断，诡谲突兀，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用掌力打得稀巴烂，风吹日晒而成。

    盘蜒问道：“仙殇，这是你的手笔么？”他哈哈大笑，身子柔滑，宛如软骨的毒蛇，越钻越深，须臾间已到了深处。他一双眼瞪得极大，整个脸因此扭曲，微光之中，他见到山洞中瘫软着、深埋着、镶嵌着、倒挂着许许多多的活人。说是活人，倒也并不妥当，这些人并未死去，但也已无可挽救。

    他们身上长满密密麻麻、黑色透明的囊肿，囊肿中有黑蛆爬动，不断孕育孵化，之后便钻入洞中央一处黑池。

    盘蜒跪倒在地，激动地哭泣起来，心悦诚服，敬佩万分。这整个溶洞宛如肠胃，宛如肝脏，宛如大脑，这些活人...十万活人孕育着黑蛆，受尽折磨，痛苦不断发散出来，却喊不出口，叫不出声，无法宣泄，又无法死去。于洞窟一角，堆放着人参、灵芝等等大补药材，各个儿都极为珍贵，稀世罕见。

    盘蜒喊道：“蒙山！这便是你的祭坛，你的教址么？黑蛆教积累钱财，便是为了养活这许多活人，这些活人再养活你那主子么？你当真是一代人杰，竟有这等绝妙精巧的主意。”

    蒙山并未回答，盘蜒也找不到蒙山的主子，盘蜒不耐烦起来，疯狂的大喊大叫，叫了许久，他困顿的坐下，无数黑蛆涌来，笼罩在盘蜒身上。

    黑蛆将活人的灵魂与盘蜒相连，数不尽的痛苦悲伤钻入盘蜒的脑子，蔓延至他身体各处，活人正受极大的煎熬，魂魄炼化，寻找出路。

    盘蜒问：“仙殇，你就是如此诞生的么？”

    他又想：“原来如此，这可美妙极了。”

    痛苦之中，盘蜒感到了喜悦，他仍然饥饿，但他愿意暂且等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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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黑水之下藏何物

﻿    天心、张千峰日夜兼程，行了数日，终于抵达那泥沼山谷中。张千峰问道：“这便是藏尸谷？不知师弟人在何处。”

    天心翻身下马，四下张望，顿足道：“当年天微祖师便没找到天蒙下落，眼下更如没头苍蝇，找起来谈何容易？这盘蜒哥哥好生混账。”

    就在这时，地面一阵摇晃，周围泥沼翻腾，吐气冒烟，轰地一声巨响，远处山石炸裂，一股黑气直冲云霄。天心、张千峰见这等天地异变，脸上变色，齐声道：“就在那儿！莫非他真的遇上天蒙了？”

    两人不敢停留，运起轻功，急速奔去，途中沼气蒙蒙，极为险恶，但天心乃剑仙之体，张千峰为万仙之身，这寻常毒气倒也无害，只不过心头总有些嫌脏。不久到了那山中，山壁纷纷碎裂，石块突出掉落，两人绕了一圈，找着一大洞，虽然这大山坍塌，但洞口却越来越大。

    忽然间，洞中嗡嗡作响，一大团黑云飞了出来，其貌浓密诡异，滚动不止，天心道：“是那黑蛆！”她手持非花非雾，运剑意，朝那无数黑蛆发出，黑云急速扭动，似极为痛苦，转眼纷纷落地。张千峰欢呼道：“天外之剑确是黑蛆克星！”

    天心精神一振，笑道：“还不是我功力深湛？”话音刚落，更多黑蛆从洞中如洪水喷·出，其势漫山遍野，天心惊呼一声，心神守一，长剑一指，剑意更盛，黑蛆接连跌落，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难以尽除。

    张千峰也拔出剑来，运真阳神剑，一团烈焰翻卷过去，烧下大片，两人齐心协力出手迎敌，又不时灵活躲闪，这黑蛆无人操控，没头没脑，过了许久，终于被烧得七零八落。

    天心松了口气，说道：“痛快，痛快。”

    张千峰道：“这些黑蛆数目虽多，但并不凶狠，否则扑咬起来，未必阻拦得住。莫非刚刚山崩地震，这些黑蛆惊扰出巢，竟有些昏沉沉的？”

    天心微微一笑，道：“有我在此，万事无忧。师兄这杞人忧天、谨小慎微的性子可改不了了。”

    忽听林中沓沓作响，一大群黑衣人奔了出来，一见两人，眼神登时凶光毕露，为首一汉子弯腰驼背，却极为高大，冷冷说道：“你二人又是什么来头？”

    他说完这话，斜眼一看，地上满是黑蛆尸首，又心痛的怒吼起来，骂道：“这小婊·子，小狗贼！胆敢坏咱们吃饭的家伙？你们用什么奸计将它们诱出产地，将它们全都害死了？”

    天心喝道：“尔等是黑蛆教的？你又是什么人？”

    那驼背巨汉道：“你二人必死无疑，说说无妨，我等乃黑蛆教奉蛆使者，专职在此饲养黑蛆，本教花费重金，从世上各地捉来活人，咱们便喂山参、灵知、鲜菇、太岁，吊住他们性命，在他们身上做手脚，养出这许多黑蛆来。武功越高，这黑蛆养的越是健壮。”

    张千峰大怒道：“好一群丧心病狂的杂种！”天心头皮发麻，又决意将这群人赶尽杀绝。

    驼背巨汉笑道：“你二人瞧来功夫不差，倒正好当做饲料。”黑蛆教众人拔出黑棍，对准两人，突然有人喊道：“不对，不对！这女子是天剑派的女侯，这男子是万仙门的张千峰！”

    驼背巨汉“啊”地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两个对头，正好，正好，天相、分物接连失手，该轮到我显本事了。”他从身后解下一根丈许的漆黑禅杖，左右转动，风声大作，陡然朝天心脑袋砸下。

    天心有意亲自惩戒，道：“义兄莫要出手！”长剑出鞘，身形一晃，避开敌招，斩向那巨汉腹部。那巨汉武功奇高，那禅杖虽有数百斤，但仍挥动自如，招式也颇为巧妙，手臂一回，倒转禅杖，横扫过来，一股劲风随之卷过。

    天心暗想：“此人手长脚长，内力精湛，功夫倒也不见得比天相差了。只怕是黑蛆教又一要人。”长剑一点，竟借禅杖之威，身子反飞上半空，朝巨汉当头劈下，身上蓝光幽若，正是一招“虚度光阴”，矫健之处，远胜往昔。巨汉大吃一惊，噼地一声，肩膀中招，一条胳膊就此废了。

    巨汉捂住伤口，惨叫几声，大怒道：“还愣着么？一起上了！”

    黑蛆教中纷纷大喝，黑棍朝前一刺，数道黑蛆朝天心飞去，来势飞快，更胜弓矢，呼吸间已锁住天心去路。

    天心娇叱一声，浑身真气激发，剑意缠绕，反震过去，那黑蛆并非死物，而有灵识，被那真气一碰，立时溃不成军，从空中如雨般坠落在地。黑蛆教众人何尝见过这等景象，一时间人人目瞪口呆，僵在原处。

    巨汉哇哇乱叫，气势怯了，拔腿就跑，却眼前一花，天心一剑斩出，那巨汉头颅滚上了天。头颅砰地炸裂开来，黑蛆如潮水般泻下。

    张千峰道：“小心！”天心道：“早知道了！”倒退半步，长剑一圈，剑招如莲花盛开，将黑蛆挡住，全数震死。她回头一瞧，黑蛆教众人呼呼喘气，已四下跑向各处。

    天心道：“一个都别想跑了！”她携带许多宝剑，手一扬，驱动剑灵，顷刻间数柄飞剑掠过，快如疾风，立时便追上逃兵，各施巧妙剑法，哧哧声中，已将众逃兵杀死。这些宝剑各个儿皆乃天剑派珍藏，剑上游灵神异至极，由她主使，便如随身带着十多个剑法绝顶的大高手，随她心意而动，且无惧无畏，厉害之处，犹胜过千灵子的千灵天兵，更是这黑蛆教黑蛆的克星。

    张千峰暗暗赞叹道：“义妹功夫果然已更胜我派遁天高手，我是难以企及了。她剑意伏魔，剑上正气浩荡，锄奸破邪，当真得心应手。”

    天心小试身手，一举杀了黑蛆教这许多强敌，且大是轻而易举，浑不费力。她先前败给盘蜒，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直至此刻，方才尽显神功本事，一扫心头阴霾，她重重呼了口气，笑道：“我还当自个儿本事没这么高，看来倒将自己瞧得小了。义兄，你说我对上那黑蛆教的首脑，胜负之数如何？”

    张千峰沉吟道：“贤妹功夫仍极有潜力，我也不曾见过蒙山仙使全力，无法妄断。只是你这剑法令蒙山仙使心怀畏惧，或有极大的赢面。”

    天心道：“事不宜迟，我看这洞中便是黑蛆教老巢，咱们一鼓作气，先将里头之物一把火烧了。”

    张千峰担心盘蜒就在其中，顾不得危险，点头答应，两人迈入洞窟，四处幽暗，道路狭窄，怪石尖突，或断或阻，好在先前黑蛆冲出洞时，已呑开一条通路，倒也并非无法通行。走了半个时辰，来至盘蜒先前瞧见的那处洞穴，两人一见到眼前情景，无不厉声尖叫起来，饶是两人定力了得，胆子极大，此时也不禁心惊肉跳。

    天心鼓足勇气，看其中一人，剑意发出，其中倒并无黑蛆留存。那人身上满是囊肿，脸色发黑，已千疮百孔，此时已然死了。她再去看其余尸首，各个儿皆是如此。

    天心颤声道：“邪教，邪教，这罪该万死的邪教！我一剑杀了那些教众，当真便宜他们了。”

    张千峰“啊”地一声，匆匆奔了几步，扶起其中一人，喊道：“是师弟，是师弟！”

    天心大急，上前一看，盘蜒脸色惨白，眼中、鼻中、嘴中不断有黑水流出，气息奄奄，身上满是创口，其中也直流下黑血，所幸并未死去。天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盘蜒哥哥，你挺住！”在盘蜒膻中、上脘、太乙穴注入剑意，但却如石沉大海，毫无效用。

    张千峰听盘蜒心跳呼吸虽然微弱，但颇为沉稳，说道：“他死不了，但受莫大折磨，一时醒不过来。”

    天心咬牙道：“那蒙山老道....我非要将他大卸八块！”

    陡然间，洞口亮起微光，有一人长声叹息，走了进来。张千峰、天心倏然起身，持剑在手，只见来人极为消瘦苍老，一身黑袍，浑不透光，正是万仙的仙使，当世仙家的泰山北斗蒙山老仙。

    天心怒道：“他便是蒙山？”

    张千峰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仙使作恶多端，祸害江湖，倒是大大出乎弟子所料了。盘蜒师弟落到如今地步，也是阁下陷害的么？”

    蒙山摇头道：“我感到异变，刚刚赶来。”四下看看，苦笑道：“是了，时候到了。阎王...阎王终于要活了。晚了，晚了，我未能夺得徘徊神力，一切都完了。”

    张千峰骇异万分，大声道：“阎王？什么...什么阎王？什么徘徊？”天心脑中一阵扰动，记得天微祖师也曾听说过阎王之事，却也不知那徘徊是什么。

    蒙山道：“千年之前，此地有过一场大战，万仙的真仙‘仙殇’与聚魂山的阎王‘吞山’在此决死搏命。终究是仙殇更胜一筹，将‘吞山’打得支离破碎，不得不藏身于这藏尸谷中。”

    天心道：“仙殇恩人....仙殇恩人与阎王？是了，祖师娘娘曾说起过此事。”

    蒙山笑道：“采桑是我娘亲，你身上有天微的剑灵，总算在我临死之际，能够再见到昔日至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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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分物合物自在心

﻿    天心叱道：“天蒙，你看看你周围，这全是你犯下罪孽。我天微祖师不曾杀得了你，眼下教我遇上，我万万饶你不得！”

    天蒙神情萧索，苍老得宛如枯树一般，他道：“天微，天微。是了，便是此人将我逼迫至此。数百年前，我那时岁数尚轻，剑术有成，悟得了死绝剑，然而我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那贱·人。”

    天心心下好奇，问道：“贱·人？什么贱·人？”

    天蒙惨然道：“那贪慕享乐、无耻至极的贱·人。她是天蝶枫红脉的执掌，算是我的堂姐。这婊·子怕我争夺掌门，故意色·诱我，让我沉迷美·色，花钱如流水一般。我由此喜好珠宝、金银，锦衣玉袍、雕阁云殿，嘿嘿，即便我由死到生这么走了一遭，这性子也未曾改了。我为讨好她，很快便将身边财物使得干净，又去抢夺武林同道、贵族巨富，终于惹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天心怒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天蒙道：“不错，不久我明白过来，将那贱人宰·了，如此一来，我那天微兄长自也放不过我。阴差阳错，他追逐我到了此地，我在他手上败了半招，便是这极微小的半招，却害我受苦至今。他一剑穿透我心脏，我也刺破他肚子。我跌入这泥沼，遇上了吞山阎王。”

    张千峰领教过阎王恐怖绝伦的手段，兀自心有余悸，问道：“这吞山阎王曾败在那位仙殇前辈手上，怎地又活转过来了？”

    天蒙哈哈大笑道：“阎王怎会死去？它虽败得极惨，但仍留在这世上。若它自尽身亡，便可回归聚魂山，继续当它的阎王，只不过会忘却此间之事，权当一场梦境罢了。它不愿如此，便弥留在此世，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我。”

    天心颇为不信，以为天蒙说的乃是疯话，问道：“你所以活转，便是这....阎王的功劳么？”

    天蒙道：“吞山，吞山，这位阎王便是这穷凶极恶，胃口无穷的黑蛆源泉。他借我体内死绝剑内力，寄生一条黑蛆，救活我性命。令我充当他爪牙，四处搜刮活人来此，狠狠折磨这些活祭，以数十万人的剧痛苦楚，转化魂魄，终将令它完好无损的活转过来，神通虽不及聚魂山时，但也差的不远。”

    张千峰道：“你藏身我万仙之中，竟一直不曾为人发觉？果然奸诈至极。”

    天蒙道：“我...我脑子似一分为二，一者清醒，要找寻解脱之法，我修习仙家真气，便是为了压制这要命的黑蛆，但哪怕我练到第六层境界，仍....仍只不过稍稍延缓百年罢了。我还....命人搜刮奇珍异宝、神器秘籍，想要找到出路。这盘蜒...徘徊....乃是我唯一指望，可如今也已太迟了。”

    张千峰道：“为何太迟？盘蜒师弟与此有何关联？”

    天蒙瞪着盘蜒，似极为伤心气恼，只说道：“眼下多说，又有何益？我另一半脑子主管这黑蛆教，往往夜间行事，发号施令，这炼魂大阵....如今功德圆满。它已然大成，我将彻底沦为它手下傀儡，连一丝心魂也保不住。不过这世道也就此完了，尔等皆将死无葬身之地。万鬼、万仙，哈哈，哈哈，此次仍能如以往一般走运么？”

    天心寻思：“这人疯疯癫癫，乱乱糟糟，什么阎王天王，总之非杀他不可！”心有所思，霎时剑意如风如云，充斥数十丈方圆。

    天蒙身子一震，说道：“你....这是非花非雾？它便是....天微当年害我的兵刃。”

    天心道：“半点不差，你逃避我天外剑派掌门多年，时至今日，总难逃一死。”

    天蒙神色惊讶，忽然又大声发笑起来，指着天心，似听了极荒谬的蠢话一般，天心气往上冲，一道剑气斩了出去，天蒙挥剑一格，那剑气直往上飞，砰地一声，在洞顶留下一道丈许的口子。

    天蒙笑道：“我逃避天剑派掌门？你说我怕了天微那小子？莫说我眼下神功大进，已远胜过当年身手，便是我身死之前，又何尝怕过他了？你以为我不对天剑派动手，是我怕敌不过你们？那阎王最怕我失了掌控，故而不许我与故人照面。天剑派中确有棘手的恶灵游荡，我倒也颇为忌惮，至于你们这区区不成器的掌门剑灵，又如何放在我眼里？”

    天心怒道：“我已除尽你这洞中黑蛆，你若不服，那你便来试试怎样？”

    天蒙道：“这黑蛆对阎王已无用处，故而不受控制，脆弱易死，你还真当自个儿天下无敌了？很好，很好，天剑派害我极惨，正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你们送上门来，我正要抽筋扒皮，要你也尝尝我八百年来受的苦！”

    天心喝道：“我并非无敌天下，但对付你这贼叟，却也绰绰有余！”手持非花非雾，功力汇聚，怒意如潮，朝天蒙斩出一招“天雾地花”，这一剑雷霆万钧，剑气震怒喧嚣，翻滚朝前，好似无数剑刃汇聚成浪涛一般。只听“哗啦啦”轰鸣，气浪冲天，杀意如潮，烟尘起伏，数十丈内石断地裂，满地疮痍。

    天心一阵疲倦，但吸一口气，旋即神采奕奕，见自己这一剑之威竟至于斯，怕足能取百人性命，不由得暗自得意：“此剑威力之强，剑意刚猛，哪怕是妖魔鬼怪，定也承受不住。”又想：“我当戒骄戒躁，慎言慎行，不可轻易动用这祖师爷的绝学，否则杀戮过重，波及无辜。”

    张千峰忽然面无人色，拉她朝后退开，说道：“看那儿！”

    尘雾慢慢消退，模糊之中，天蒙老道徐徐站起，白发稍乱，脸上零星擦伤，但却行动如常。天心大骇，紧攥住宝剑，霎时哑口无言。

    天蒙道：“尔等后生，见识差劲得很，以为招式开天辟地，广笼阔盖，武功便比旁人更强么？若是对付千人、万人，你这招还算使得。对付我这糟老头子，却也未必管用。武学之道，在于变化巧妙，掌控随心，情形各异，自个儿也得琢磨法子。对付一人有对付一人的手段，对付多人有对付多人的妙招，不多花一份力气，不多使一分蛮劲儿。”

    张千峰见他唠叨，蓦地一招天琴云弦掌打出，掌力刚柔并济，暗寻破绽。天蒙笑道：“这一招不错！”斜劈一剑，铛地一声，将那掌力挡开，运劲之妙，玄乎其玄，掌力撞上岩石，那岩石陡然粉碎。张千峰这掌法力道已远胜往昔，但在蒙山面前竟宛如粗拳糙腿，不值一哂。

    天心咬牙道：“那让你瞧瞧我天剑派剑法！”直冲上前，使一招“威震九国”，手中一剑刺向天蒙咽喉，身后八剑绕着天蒙厮杀。天蒙点头道：“这还像样子，有天微八成火候。”长剑一牵一绕，一纵一横，一斩一格，一圈一推，剑上力道柔和至极，将天心剑招化解。再拍出一掌，掌力与剑气一碰，天心胸口剧痛，气血翻涌，不由得后撤。

    张千峰从旁攻来，一招“鸾凤翱翔”，双足连环，如凤尾般横扫而出，天蒙道：“你足以升入遁天了！”手掌箕张，掌心似金铁般发亮，挡了五招，张千峰蓦地一个冷战，急忙翻转动身，躲闪开去，喀喀一声，地上突起数十柄金刺，险些将张千峰刺穿。

    天蒙神色凝重，喝道：“伏羲通天道。除鲲鹏之外，你也领会此招了？”他这一招“泰华山峰拔地起”乃是神藏派中最为神妙的功夫，自来施展，鲜有人能全身而退，谁知张千峰凭借寻脉挪移术，身形遁入虚空，竟躲开了这致命的杀招。

    天心暗想：“我抵达近处，再使一招‘天雾地花’，总不会落空！”指使其余八剑剑灵，虚晃数招，身子圈转，又一道刚猛无俦的剑气当头劈下，剑刃巨震，响彻四方。天蒙喝道：“分！”一招“兴风作浪”，掌力分作八道，罩住其余八剑，铿锵几声，将那八剑融化作一面大盾，挡在面前，又一声哐啷声响，那大盾粉碎，天心这一剑也由此消散。

    天心心惊肉跳，尖叫起来，想要逃开，但她这一剑用力过猛，身子迟缓，天蒙长剑刺出，嗤嗤声中，天心手脚受创，登时软倒在地。她咬牙忍耐，败中求胜，借助剑灵，转瞬间愈合伤口，但谁知中剑处鲜血变化，竟凝成金灿灿的铁链，将她牢牢钉在地上，他这神藏派功夫练到最深境界，炼化万物，何等自如？人血中本有铁质，与地上微物融合，立时便起变数。

    张千峰大急之下，匆匆来救，但天蒙连使“兴风作浪”“泰华峰起”，空中瞬间满是剑刃，张千峰救人心切，举止过急，猛然间多处中剑，重重摔倒在地，血水化作铁圈，也将他死死缠住。

    天心喊道：“义兄！义兄！”心急如焚，暗暗生出悔意：“我....我功夫远远不及，偏偏高傲自大，硬要向这老道挑战。非但救不了盘蜒哥哥，连义兄与自个儿性命都要搭上。”饶是她多历劫难，至此地步，也不禁害怕至极，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起来，但转念一想，旋即释然：“我与盘蜒哥哥、千峰义兄携手共赴黄泉，也算死得其所，何必多虑？”

    忽然间，只听几声轻响，四肢上镣铐折断，她手脚得了自由，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半空中一柄紫剑转来转去，宛如鬼魅，弹指间又斩断铁圈，将张千峰救起。

    天蒙一转眼，见不远处站着一人，双目闪着紫光，眼眸如同毒蛇一般。天蒙默然少时，冷笑道：“你小子原来死不了，你被黑蛆寄生脏器，竟然活着，可是那徘徊内丹的功劳？”

    盘蜒神色古怪，似极为喜悦，又颇为害怕，仙殇剑慢悠悠的停在盘蜒身旁，盘蜒伸手拿住，手指连点，指力冲击张千峰与天心穴道，幻灵真气涌入体内，缓解两人痛苦，两人便可行走自如。

    天心喜道：“盘蜒哥哥，你怎么....怎么好了？”

    盘蜒道：“我要你二人滚得远远的，你们为何非要赶来？还不快给我逃出洞去！”

    天心想要反驳，但盘蜒语气中威严显著，两人心头巨震，竟无法抗命，张千峰道：“师弟，你怎么办？”

    盘蜒严声道：“你头一天认识我么？我岂是舍命救人、自寻死路的蠢货？”

    张千峰有心相助，但天蒙那神藏派内力钻入经脉，宛如剧毒，令他暂时功力微弱，留在此处，突然成了累赘，而他对盘蜒素来信服，稍一迟疑，说道：“师弟，对不住，多谢你了。”拉住天心，直往外冲，天心慌乱之下，脑中一片空白，不久已随张千峰远去。

    天蒙叹了口气，也不追赶，只仔仔细细打量盘蜒，问道：“我与你多次交手，可愈发看不透你。你若就此躲藏起来，等时候一到，我自会沦为吞山的活尸，再无半分心智，也未必会去找你。可你偏偏要送上门来，还自行被黑蛆附体。莫非你被那徘徊内丹折磨疯了么？”

    盘蜒道：“我本也不想来，但不久前遇上一人，那人说我必胜无疑，又说我命中注定要跑来此处。我听信此人所言，这才傻乎乎的赶来，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后悔。”

    天蒙笑道：“你说什么蠢话？那让你送死之人是谁？”

    盘蜒轻抚手中紫剑，抬起头，眼神清澈，再无半分扰动，他笑道：“那人叫做仙殇，不知前辈是否曾有耳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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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仙家池水漏了底

﻿    天蒙知这仙殇曾是万仙古今罕有的大人物，声望之高，几可媲美立派的那位真仙，吞山便败于此人手上。他投入万仙门时，这仙殇早已死去，他多方打探此人消息，未有收获，但吞山却因此放心下来。尔后他踏入破云层，万仙宗主、其余仙使对此事仍遮遮掩掩，天蒙知其中有重大隐情，却自有烦心事，也懒得过问。

    他陡听盘蜒提及此人，不禁惊讶，细看盘蜒手中那长剑，不正是仙殇遗物么？他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仙殇还活在世上？”

    盘蜒道：“你可知何谓仙殇？”

    天蒙陡然醒悟，说道：“你又有什么花言巧语？你想借机拖延，让那两人逃脱？那两人是生是死，我皆不放在心上，但你身怀徘徊内丹，我非夺得不可！”他心头又燃起希望，想要将盘蜒擒住，逼问天机卷宗的法诀，随后将其杀死，借徘徊之力，驱逐体内黑蛆，一举重获自由。

    盘蜒环顾四周，说道：“无数亡灵惨死时，怨气如火，炼化魂魄，聚于一人之体，仙殇由此脱去凡胎而生。他感受深海般的痛苦，体会死者临终情感，心头始终悲苦不散。他生前是什么人？有何亲友？身手如何？至此已全无关紧要。他替死者而活，替鸿源而活，替这世道而活，他不再是人，而成了贪魂之蛇。他虽为仙人，但早已殇逝。仙殇并非某人，而是万仙铸造的象征。”

    天蒙呼吸急促，望向洞中无处不在的死尸，说道：“吞山....吞山让我折磨活人，莫非也是为此？”

    盘蜒道：“阎王引发魔猎，引死者入聚魂山中，与炼化仙殇的阵法有何差异？阎王也是贪魂蚺，但他永不知饥饿，他时时刻刻感悟生死，仙殇阎王，本无不同。仙殇乃万仙的阎王，阎王乃成魔的仙殇。”

    刹那间，天蒙微微颤抖，双目死盯着盘蜒手中长剑，他道：“仙殇？”

    盘蜒不复多言，说道：“让吞山出来见我！”

    天蒙忽然身子痉挛，退开几步，浑身上下黑气氤氲，已被体中黑蛆夺了神智，他再次大喊：“仙殇！”长剑一转，螺旋般刺出，蓦地狂风大作，剑气席卷而过，所及之处，山石随之飞来，聚成百柄石剑，石剑再变，凝成铁剑，不断盘旋，宛如飓风。这一招“彗星扫凶”正是天蒙神藏派中至高无上的剑诀，刚猛浩大之处，更胜过天心的“天雾地花”数倍。

    盘蜒身形一晃，已透过这排山倒海的一招，直朝天蒙攻去，天蒙惊呼道：“伏羲通天道？”心头大乱，出剑抵挡盘蜒剑招，脑中不住思索，愈发惊骇：他那一剑剑气持续不断，劲力不减，即便以鲲鹏伏羲通天道的功力，也无法遁虚行走如此之久，然而盘蜒身法诡谲无比，仿佛突然变作幽灵，不受他剑招所伤。

    盘蜒道：“虽然大同小异，但却不可混淆，此乃太乙虚灵术。”长剑急振，刺向天蒙要害，天蒙举剑格挡，铛地一声，两人各自一震，功力在伯仲之间。天蒙修为深厚，眨眼已镇定下来，设想破解之道，剑招变得精妙奇巧，不再硬功蛮干，剑上更附有万仙的降魔真气，如此一来，盘蜒若再化为灵体，也必受剑气所伤。

    盘蜒频频出剑，如烟如波，两人剑招皆千变万化，全无定法，彼此攻守之际，力道方位皆计算精准，否则稍有差池，局面便急转直下。本来平手搏杀，盘蜒功力不输，剑法却与天蒙差得极远，然而他刚刚经历万魂催命，如置身千年之前，回忆起仙殇诸般绝学，在这无数亡灵中相斗，招招出手皆神妙诡异，好似梦幻，天蒙与他斗了千招，兀自难分胜负。

    但天蒙心神由那黑蛆主宰，实则有极大隐患，极易分神，斗得越久，越是急躁，渐渐的心起波澜，只想找盘蜒功夫中的破绽，一举将他击败，蓦然盘蜒露出疏漏，天蒙想也不想，当即斩出，盘蜒长剑牵引，往回一磕，天蒙手腕一酸，惊呼声中，长剑已然脱手。

    盘蜒道：“着！”长剑劈出，天蒙急运功诀，身上涌出层层黑蛆，变作铁石，哐地一声，挡下盘蜒剑招。随后再催内力，那铁石突起，化作许多刀枪剑戟，刃口旋转，卷向盘蜒。

    盘蜒身子透明，一举避过，已来到天蒙身后，又刺一剑，天蒙再罩上铁甲，但盘蜒这一剑正是仙殇的妙招，剑如幽灵，透体而过，等到了天蒙体内，陡然化作实态，天蒙惨叫一声，手掌抓住仙殇剑，不顾疼痛，真气鼓荡，从盘蜒长剑上反击过去。盘蜒眉头一皱，说道：“比拼内力么？”也运功抵挡，只觉敌人真气如困兽之斗，反而加倍凶险。

    天蒙惨笑一声，口吐鲜血，力道倍增，盘蜒霎时明白过来：“吞山即将活转，天蒙生死已无关紧要。他硬逼天蒙消耗我功力，以便他轻易杀我。”果然天蒙催促功力，似乎要逼出身上最后一丝气血。

    盘蜒长叹一声，凝力固守，不再反攻，天蒙厉声大吼，盘蜒如遭雷击，被天蒙打飞出去，撞得山石七零八落，纷纷倒塌。天蒙哈哈大笑，神情狂喜，好似疯子一般，朝盘蜒猛扑过来，手上鲜血凝固，化作黑剑，直斩盘蜒脑袋。

    谁知斩至途中，那黑剑化作黑沙，瞬间烟消云散，天蒙“咦”了一声，只觉体内真气空空荡荡，一身仙法已荡然无存。他功力全失，那黑蛆无了依靠，哗啦啦一顿急响，从他身上脱落。

    天蒙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他受伤极重，但仍留有性命，而那纠缠他数百年的黑蛆，眼下已落在地上，成了一滩黑泥。他震惊的无以复加，以为正在做梦，并非噩梦，而是远超预料的美梦。

    盘蜒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抹去唇边鲜血，说道：“你现在明白何谓仙殇了么？”

    天蒙抬头看他，忽然喜道：“是了，是了！你那一剑....是为了救我，你斩断了我与鸿源关联，令我仙气散尽，成了凡人。那黑蛆....黑蛆藏身我丹田气海，仙气一散，它自然也死了。”

    盘蜒淡淡说道：“仙殇乃鸿源池水的异数，若被仙殇伤了丹田，万仙之人便与凡人无异，当初那六个老儿创出仙殇来，只怕半点不知此节。我并非滥好人，留你性命，是要你留书一封，尽述自身罪状。你失了飞升隔世功功力，若无我仙气支撑，你转眼便成枯骨。”

    天蒙何尝不明白其中关键？但他受黑蛆奴役许久，早已精疲力竭，憔悴不堪，当真恨不得立时死了，然则黑蛆却不让他死。此刻他能得少时自由，当真心花怒放，感激涕零。他笑道：“多谢，多谢。我即便此刻死去，也胜过再残存千年。”

    盘蜒不再理他，转身面对那黑色池水，天蒙知此后仍有恶战，稍有不慎，举世皆要受难，也不犹豫，朝盘蜒深深作揖，转身离了洞穴。

    池水中泊泊冒泡，很快便如滚烫的开水般泡沫无数。盘蜒心头恐惧蔓延，食欲暴增，也如这气泡般没有尽头。

    吞山来了，阎王的炼魂来了。

    黑水里头冒出一颗肥大的头颅，双目闪着白光，头顶光秃秃的，肥肉层层叠叠，宛似恶瘤。那头颅破开黏糊糊的黑水，随后露出庞大的身子，乃是一丑陋无比，肥胖得骇人听闻的巨怪，它身高十五丈，一圈圈肥肉摇摇晃晃，好像衣裙般挂在身上。它望着盘蜒，咧嘴而笑，那嘴巴一直从下巴拖到地上，血盆大口挡住了整个躯体。

    仙殇，你如何胜过他的？

    吞山大笑起来，大地随之摇晃，似乎他随手一拍，这洞穴也会随之倒塌。他道：“你果然是仙殇，我活转过来，便又遇上了你。但你本事远不如往昔，只剩下一成气力，眼下又受了伤。妙极了，好极了。我不杀你，还要喂你黑蛆，让你成了我的仆从，这凡世仍有万仙，倒也得找些帮手，再费些功夫。”他大嘴缓缓开闭，语速倒也颇快，或许用了腹语法术。

    盘蜒大声道：“吞山，你识得尸海么？”

    吞山道：“尸海？他是我老对头了。莫非此人也到凡间来过？”

    盘蜒道：“他也已死在我的手上。”

    吞山咆哮一声，苍白的双眼转为血红，他怒道：“放屁，放屁！你眼下这微末功夫，怎能杀了阎王？”

    盘蜒笑道：“你尽管可以试试。”

    吞山一掌拍下，盘蜒见他徒有蛮力，倒也不惧，剑光一闪，巨力反撞过去，将吞山手掌弹开，吞山一个踉跄，大吼一声，一股黑气直喷出来。盘蜒绕着池水飞奔，躲避黑气，吞山转动脑袋，紧追不放，盘蜒身形一晃，倏然已至吞山肩上，紫光闪烁，一剑劈出，霎时剑上笼罩冤魂戾气，重似山崩，快如雷移，刺入吞山眼睛，这一招正是他效法天珑对付那骷髅剑神的手段，用在吞山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吞山身为阎王，形貌不过在一念之间，眼珠中剑，一时疼痛，转眼便回复原状，当年盘蜒与尸海相斗，借助阵法取胜，倒也不见得如何艰难，然而尸海不过是阎王化身，功力十不存一，吞山在凡间蛰伏数百年，一点点找回功力，现时虽仍不及其昔日圆满，却也比尸海强的多了。他身子一抖，无数黑蛆漫天而来，盘蜒斩出剑气，缓解局面，却无法立足，只得跃回地面。

    吞山双掌一合，气浪翻滚，直袭而至，盘蜒不料吞山这等迅速，身在半空，无处可躲，喀地一声，正中掌力，他低声闷哼，直摔出去，滚了几圈，只觉断了好几根骨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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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徒然力强难施展

﻿    吞山见盘蜒受伤，笑得肥肉乱颤，一时间地动山摇，盘蜒站稳身子，接连出剑，使得全是大开大合、天雷地火般的宏大功夫。但吞山那张血口深不见底，无论怎般剑气掌风，被他张嘴一吞，立时荡然无存。盘蜒遥遥劈出数十剑，这吞山皮层油光发亮，反而更见精神。

    盘蜒神色凝重，不再游斗，足下缓移，每出一剑皆聚力许久，却仍是毫无效用。吞山笑道：“若你是当年那个仙殇，我便吞不了你这内力，然而你差得极远，非我敌手。”他饱餐一顿，心满意足，也无意纠缠，蓦地身躯往下一沉，轰轰声中，黑水池掀起巨浪，朝盘蜒席卷过去。

    盘蜒大喝一声，长剑横摆身侧，双手抡直，斩出一剑，一道紫光宛如瑰丽壮观的烟火，撞破黑水，挡下这一招，然则那黑水落地后，忽然自行变作黑乎乎的人形，张牙舞爪朝盘蜒扑去。盘蜒瞬间拍出数掌，打中人形，那人形由此散开，忽地又分成两人，大小力气皆与先前人形一模一样。

    吞山捧腹大笑：“这便是我黑蛆精华，唤作‘长斤两’，我吞了你的功力，反过来对付你这小贼。这长斤两由你内力汇成，你掌力打上去，却助长他越变越多。你内力越强，这长斤两便越是精神。”

    盘蜒手忙脚乱，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稍一犹豫，一“长斤两”手掌抓出，正中盘蜒咽喉。盘蜒“哇”地一声，喉咙鲜血如注，险些就此断气，他急忙以仙殇真气医治，伤口愈合，逃过一劫，但就在这时，一“长斤两”从后一夹，将盘蜒双手锢住，盘蜒奋力挣扎，另一长斤两以掌做锥，扑地一声，刺入盘蜒丹田。

    盘蜒身子发颤，如遭雷击，一股黑气遍体乱窜，吞山道：“仙殇，你终究还是败了，非但惨败，且永世为我卖命！”那长斤两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忽然钻入盘蜒经脉，刹那间，盘蜒跪倒在地，脑袋几乎贴住地面。

    吞山借那“长斤两”探入盘蜒神识，心中得意非凡，当年他便是用此法掌控天蒙。“长斤两”实则乃是吞山分身，与它密不可分，心意互传，吞山暗忖：“他眼下已无抗拒之力，我需弄清他脑中诸般阴·私，招来更多帮手，方可剿灭万仙。”于是指使长斤两深探盘蜒心神，眼前景象变化，已沉入盘蜒脑海。

    盘蜒蓦地抬起头，脸上笑容狰狞，宛如毒蛇，吞山惊呼一声，只觉陷入牢固紧密的铁箍之中，自己心神反被困在盘蜒脑里。吞山似断了脊梁骨，指使不动身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任凭他在盘蜒脑中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却又哪里动的了半分？

    他头皮发麻，厉声道：“这是很么把戏？你还想顽抗？你力气再大，大得过我吞山么？”

    盘蜒道：“我装的像不像？扮得巧不巧？你以为我奈何不了那‘长斤两’么？我若不装的逼真，岂能令你糊里糊涂，毫不防备的钻入我脑中？你可知我经历了什么？你可知我要如何对付你？”

    吞山高声呼啸，心神在盘蜒脑中撞动，忽然间，他见到盘蜒脑海中现出一双充斥天际，遮挡星空的蛇眼，那蛇眼极为熟悉，贪婪奸恶，其中透出食欲来，霎时令吞山魂飞魄散，他僵了许久，颤声喊道：“伏羲蛇妖？你是伏羲蛇妖？不错，不错，我记得你....”

    盘蜒不答，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只是说道：“几天之前，我来到此地，让那黑蛆寄于我身，神魂溶于此地那些活祭心中，我感知他们的苦、悲、惨、哀、恨、怒，他们虽助你复生，但对你恨之入骨，这恨意寄存在我心境脑海之中，化作牢笼，牢不可破，等你钻来。这并非现世、并非聚魂山，而是轮回海。力气、仙法、妖法、体魄，在此再无用处，唯有纯粹的魂，纯粹的心。”

    吞山也不曾去过轮回海，他惨声道：“轮回海？你脑中直通轮回海？”

    盘蜒道：“何人脑中不是？只不过他们无知无觉，亿万人中，唯有区区数人可将神识送入此地。这便是太乙异术至高的妙用。轮回海中，灵魂洗尽铅华，心力坚者、所知多者、情感丰者，远胜过诸般蛮力武道。吞山，你纵然在凡间与聚魂山横行无阻，在轮回海中，纵然无此牢笼，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非但是你，世间再无人能敌得过我。”

    吞山道：“你不仅仅是仙殇，你何时....何时....你当年唤醒了阎王，唤醒了蚩尤，眼下为何要猎杀我们？”

    盘蜒听吞山说话，但全然想不明白，那话语被幻灵真气所扰，虽然入耳，但传不到他心里。似乎轮回海中另有灵识，阻挠盘蜒获悉此事。他稍一用力，那牢笼开始收缩，挤压吞山神智。这吞山虽也是占据人心，操纵亡灵的好手，然则焉能是盘蜒之敌？眨眼间，吞山神魂几欲溃散。他壮硕丑陋的身躯逐渐融化，很快变作常人大小，消瘦异常。

    盘蜒“啊啊”大叫，猛扑上去，一爪挖出吞山的脑子，其实吞山炼魂已在盘蜒脑中，但光吃了那炼魂，却无法填饱盘蜒食欲，非得将这脑子送入肚中，走上这么一圈，盘蜒不知其中道理，但却非这么做不可。他一口将那脑袋吞了，陡然巨响通天，几乎炸破盘蜒脑壳。数不尽的隐秘在盘蜒眼前飞过，但突然间狂风大作，如滚刀阵般将那隐秘毁灭，盘蜒茫然相望，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他魂不守舍，无知无觉，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醒来，浑身上下已无半点完好之处，骨头折了大半，伤口密密麻麻，盘蜒心想：“那炼魂催我发疯，险些让我归天了。”再看周围，那黑水已然蒸干，其下无数尸骨。

    盘蜒又想：“这吞山算是死了。但数十年后，聚魂山又会跑出一位来。”想到这肮脏至极的阎王，又想到自己吃了它脑子，当真恶心的恨不得挖出自己肠胃来，好好清洗清洗。

    但清洗之后呢？我仍会饥饿，仍会想方设法的找贪魂蚺、找仙殇、找阎王、找蚩尤。为何我不是阎王？为何我去不了聚魂山，却能到了轮回海？不，我也不能算进了轮回海，那不过是一小片天地，在我脑中存着的幻境。吞山，吞山，你委实蠢笨极了，放着聚魂山那宝地不待，偏偏要到凡间来受罪，眼下呢？哈哈，你反而成了我腹中食物。他临死之前对我说了些什么？这蠢货什么都没说么？

    盘蜒答不上来，甚至害怕自己这般乱想，摇摇脑袋，这念头已然不见。

    每一次狩猎，盘蜒便觉得自个儿加倍丑恶，万分危险，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觉得仿佛无帆的小舟，置身食欲的海洋，那起伏不定，难以预测的海浪将自己带向各处。他竭力不让船倾覆，眼下又只钓大鱼充饥，然而哪天饿得狠了，或是他找不到阎王、贪魂蚺、仙殇，他会去吃人的脑子么？那灵仙丹可抑制一时，但效用渐渐衰退，总有一天，便再无用处。

    我需得找法子，前往聚魂山。这凡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他蓦地想到陆振英，心头温暖，陡然间意志坚定，乱象豁然不见。他心道：“我....我得回万仙找她，与她呆在一块儿，一百年，一千年，只要她不嫌弃我，我...我便能忍耐饥饿。可恨，可恨，当年我为何会恋上她，她又为何会恋上我？眼下她甩不掉我啦，若她稍有变心之意，即便我死缠烂打，使尽恶毒手段，也是全无顾忌的。”

    他拾起仙殇剑，一拍脑袋，暗骂：“这剑可不能带回去。”犹豫片刻，在那剑上一拍，仙殇剑立时粉碎，便是用数万斤硬铁来碾，也绝无法如此干脆。

    盘蜒自得其乐，笑道：“这法子妙！”运功推开巨石，迈步而出。

    行了一段路，只见前方有一人影，正是天蒙道人，他见到盘蜒，眼中闪过喜色，说道：“吞山败在你手上了？”

    盘蜒心道：“我吞了吞山。”登时有些反胃，险些呕吐出来，强忍少时，点头道：“总算替你收拾妥当。小老儿，我虽不指望你投桃报李，但你自个儿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天蒙微微一笑，说道：“老道将死之人，死前能得神智清醒，不为奴役，全拜兄弟所赐，岂能不全心报答？我经营黑蛆教数百年，记载笔录，不计其数，只是我藏得甚是隐秘，除我之外，更无人所知。”说罢详尽讲述那埋藏之地。

    盘蜒喜道：“这可救了亲命了。”

    天蒙道：“只是以兄弟此刻功夫，万仙之中，足以媲美六层高手，为何还要委屈在万仙门？大丈夫当开创天地，自立门户，方才是敢作敢当的大英雄。”

    盘蜒脸上一红，说道：“不瞒老兄，我在万仙门中有个相好。”

    天蒙“咦”了一声，笑道：“可是我门下那雨崖子徒儿？不错，不错，我眼下脑子清清楚楚，回想起来，这女娃儿瞧你眼神便不对劲。好得很，妙得很，师父瞧徒弟，口水嗒嗒滴，这女娃儿守身如玉，宛如白莲，武功也极为了得，正好配得上你。”

    盘蜒怒道：“我岂是对自己师父动歪脑筋的混账？自然另有心上人。”

    天蒙恍然大悟，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乱点鸳鸯谱了。”顿了顿，坐直身子，又道：“老夫罪可弥天，死有余辜，临死前能交得你这么一位朋友，已是不枉此生。”

    盘蜒知其仙气即将散尽，心生敬意，向这位万仙的一代宗匠磕头悼念，天蒙低声道：“老夫....死不足惜，但万仙....毕竟乃是正道。盘蜒兄弟，你.....身为仙殇，今后当好自为之，老夫若真有一丝灵知，必为你祈福，稍报....恩情。”

    眨眼间，天蒙形貌骤变，化作一具枯骨，盘蜒并不挽留其魂，任其离去，立时便不知所踪。

    盘蜒知其前往聚魂山，仍逃不脱哪个阎王之手，但蒙山良知已回，至少临死之前，他心底不曾悲哀。

    人生至此，倒也值了。

    盘蜒呢？盘蜒能够如此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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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莫问前程心中安

﻿    盘蜒来到洞外，见张千峰、天心二人各自盘膝而坐，周身烟雾缭绕，微微发颤，正苦苦运功疗伤，两人脸色如金如土，显是中了极重的毒，先前与天蒙相斗，天蒙掌剑中蕴金质，渗入骨血，足以致命，若非两人内力高超，如何能抵受得住？

    盘蜒走近，在张千峰灵台、天心膻中各自一拍，时机巧妙，功力精微，正是毒质与二人体内真气争斗最凶之时，那毒质难以抗衡，立时溃散，二人脸上毒气消散，同时张嘴，吐出一大口黄橙橙的污血来。

    天心睁开眼，见到盘蜒，虽极为虚弱，仍不禁喜出望外，喊道：“盘蜒哥哥！你胜了那天蒙？”

    盘蜒摇头道：“比剑是比不过他的，但他见了祖宗兵刃，良心发现，消除心魔，已然自尽而亡。”

    张千峰信以为真，喜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道师弟定有对付此人的法子。”但念及此人乃万仙倍受敬仰的大宗匠，不禁又有些惋惜，至于吞山之事，他既没见到，便以为是那天蒙老道信口开河，疯言疯语。

    天心叹道：“他实则可算作我天剑派祖师之一，但犯下这滔天大罪，当真死不足惜。如此一死，总算了解一桩千年悬案。”顿了顿，又道：“我只道自己剑法有成，定能胜得了他，想不到万仙的宗师，功夫委实难以测度，我这....井底之蛙，见识武功都还差得远哪。”

    她说话时偷瞧盘蜒，以为他定要出言嘲弄，那也无可奈何，不料盘蜒神色如常，这才心下稍定。

    盘蜒道：“天蒙功夫阴狠，在你二人身上种下奇毒，即便吐出大半，仍有一小半却驱逐不得。唉，我虽然是当世一等一的玄学大师，怕也难以救助了。”

    张千峰“啊”地一声，问道：“此毒若长久累积，又会怎样？”

    盘蜒道：“那毒质在二位鲜血里头，久而久之，鲜血变黄，宛如金水，死状苦不堪言，唉，唉。”说罢连连摇头，语气极为悲悯。

    天心、张千峰虽各不惧死，但想起这长久折腾的病痛，不禁坐立不安，齐声道：“师弟，那天蒙可留下什么解毒的法子？”

    盘蜒道：“我是解不了毒的，但却识得一人，此人阅历丰富，手段高超，啧啧，我自愧不如，唯有此人或能有解救之道。”

    张千峰喜道：“此人...此人是谁？我二人这就去拜访。”

    盘蜒皱眉道：“但此人脾气古怪，举止不羁，且手段太过凌厉，怕两位承受不住，从此沉迷....嘿嘿....深堕其中。”

    天心道：“咱们都吃过不少苦，怎会无法忍耐？别卖关子啦，性命攸关，快说说那人是谁。”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那人叫好纤纤，居于阳河南景化城的登仙楼。”

    张千峰与天心一听这“登仙楼”之名，登时肃然起敬，张千峰道：“此楼名号如此气派，莫非这位好纤纤竟是一位当世隐仙么？”

    天心点头道：“我孤陋寡闻，竟不知江湖上仍有这么一位高人。盘蜒哥哥可否引荐引荐？”

    盘蜒道：“难，难，我被她害得不浅，若再去找她，非死在她床...手上不可。此事不可代劳，唯有你二人独往，但需事事小心，处处在意。”

    张千峰急忙道：“还望师弟指点迷津，以免我二人忙中出错。”

    盘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师兄先拿出百两银子，跑去那登仙楼，此楼在当地大大有名，一问便知。”

    张千峰“哦”了一声，笑道：“大隐隐于市，果然不同凡响。”

    盘蜒又道：“师兄走到登仙楼门口，便会见到一如花似玉，没穿衣服似的大姑娘，不是叫‘花花’，便是叫‘茵茵’，或是叫‘怜怜’，没准叫‘爱·爱’，你将银两交给此人，说道：‘我乃万仙张千峰大爷，今个儿来此糟蹋银子。让纤纤前来作陪。’”

    张千峰愈发惊异，说道：“这好纤纤行踪如此隐秘，竟似藏在花·柳之地，莫非她有什么极深远的阴谋么？”

    盘蜒道：“阴谋是没有的，你且听好，若好纤纤正在陪客....”

    张千峰奇道：“陪客？”

    盘蜒不理，继续说道：“若她在陪客，你便仔细瞧瞧，那儿美女众多，随便挑一个你中意的.....”

    天心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解毒大事，岂能随随便便？”

    盘蜒道：“性命攸关，你别打岔。”又道：“师兄找一姑娘，引入一间香喷喷、美艳艳的闺房，先一招‘童子出关’，将自个儿衣衫脱了，不可留下半点，再一招‘吃干抹净’，除了那姑娘罗裙。随后一招‘灵蛇归巢’，腰腹用力，气沉丹田，连使‘七进八出’.....”

    张千峰见盘蜒脸色渐变，此时已一脸坏笑，怒道：“好哇，你是让我逛窑·子去么？我身上哪儿还有什么毒？”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有毒，有毒，须得阴阳调和，泄·光精元，得享登仙之乐，这才能治得好啊。”

    天心恼羞成怒，说道：“我这就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好好伺候本王，来个阴阳调和，帮本王解毒！不让我登仙，我决计饶不了你。”

    盘蜒吓了一跳，说道：“姑娘忒也无耻，这种风话也说的出来？阿弥陀佛，罪过不小。”

    天心道：“我二人好心来救你，为你受了重伤，你还来消遣咱们，到底有没有良心？”

    盘蜒“哼”了一声，说道：“你一说此事，我便来气。我偷盗那古剑，独自前来，便是不让你二人拖累我。谁知你二人蠢笨如驴，非来不可。你二人活该中毒，此刻毒性也仍然未解，非是致命之毒，乃是傻瓜之毒，一辈子都解不了啦。还不如去逛逛窑·子，找好纤纤姑娘、柳茵茵姑娘消遣消遣，好过四处给我捣乱。”

    张千峰知他大开玩笑，反而放心下来，笑骂道：“你精于此道，莫非常与那好纤纤勾搭？可要我去告诉我徒儿？”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我好歹救你性命，你怎地不讲义气？”

    张千峰道：“我这人嫉恶如仇，正气过人，更瞧不得我徒儿受半点委屈。”

    盘蜒落下口实，不敢再招惹两人，运幻灵真气替两人疗伤，两人仙体不凡，不久便已痊愈。盘蜒随后说道：“天心，我已了却大事，便要离去，就此告辞。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你身居高位，言行举止、所见所听、属下心思、身上担子，皆与往昔大相径庭，你当谨小慎微，深思熟虑行事。天剑派大多对你效忠，但也有觊觎你美·色之徒、心怀嫉恨之辈。你要好好分辨了。”

    天心痴痴看着盘蜒，泪眼朦胧，心想：“他真的...真的要走了？”心中一千万个不舍，已不记挂那仙殇剑之事，更再无半分怨气，恨不得不当这侯爷，在盘蜒身边当个随从跟班，一辈子与他厮守。但陡然间，她手中非花非雾剑灵震荡，冲入她心脑，驱散这小女儿家的情怀，一股江湖豪气油然而生，她脑中清醒，刚勇果决，悲戚之心顿时消散。

    她仰起脑袋，说道：“盘蜒哥哥，千峰义兄，你二人大恩大德，深情厚谊，我天心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张千峰笑道：“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万鬼不再捣乱，师弟不再蒙冤，我二人有的是空闲，将来常常带师弟来看你，有何不可？”

    盘蜒点一点头，与张千峰并肩而去，倏忽已在没了踪迹。

    天心愣了许久，蓦地长啸一声，红衣如火，身法如风，行向津国方位，她边走边想，一会儿带着温柔笑容，一会儿露出坚毅神色，行到途中，愁上心头，泪水又一点一滴流下，她一咬牙，隔绝念想，迈步狂奔，如火云般飘过天际。

    张千峰与盘蜒来到黑蛆教密室之外，盘蜒记得天蒙所说，开启密室，只见其中无数奇珍异宝，金银财物，柜上更满是书册，记载黑蛆教劣迹：何时于何地掳掠何人，何时于何地招纳何人。何时入账，何时花费，更多的是绝望疯狂的自言自语，正是天蒙书法，万万无法作假。

    张千峰黯然道：“蒙山祖师委实疯得厉害，但....但为何有时脑子又如此清楚？就仿佛他心中有两个人似的。”

    盘蜒道：“是啊，他自号蒙山，自然是蒙蒙晕晕，脑子不清的。就好比你叫张千峰，这辈子注定要疯一千次。”

    张千峰怒道：“你叫盘蜒，难怪跟个蛇似的，嘴巴毒得狠，厉害得狠。”

    盘蜒哈哈笑道：“师兄居然会还嘴了？果然好出息。”

    张千峰道：“陪你到处奔波，怎能不变得尖酸刻薄？”

    盘蜒叹道：“有道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果然不错，师兄这般正派人物，也没将我带上正道不是？”

    张千峰笑道：“师弟啊师弟，你虽稀奇古怪，牙尖嘴利，鬼点子多得很，但你这一路上所作所为，足可称为当世大侠，令张某钦佩得很。你本就是个好人，何必我提携管带？”

    盘蜒闻言一呆，苦笑一声，说道：“师兄，多谢。”

    张千峰奇道：“你谢我做什么？谢我实话实说？”

    盘蜒道：“谢你一路相助，不曾离弃。”

    张千峰心头一暖，无言以对，只觉这途中辛劳，已半点不算什么。他一生中虽好结交朋友，义兄义妹众多，但隐约之中，却觉得唯有这处处与他斗嘴的盘蜒，才是真正的知己。

    盘蜒忽然怒道：“老子向你道谢，你怎地屁都不放一个？到底懂不懂人事？”

    张千峰昂首笑道：“我受之无愧，何必道谢？你硬是索要答谢，人品便大大有问题了。”

    两人一边吵嘴，一边将屋中书册装入两个大箱之中，各举一个，走出密室，张千峰忽然说道：“师弟，这屋中记载，足可证你清白，但....”

    盘蜒道：“若公之于众，嘿嘿，万仙声誉，只怕要落得比万鬼更差。咱们万仙称霸数千年，积怨更深，人人都盼着咱们栽跟头哪。”

    张千峰叹道：“此物只能呈给菩提宗主与其余仙使，决不能让旁人瞧见。”

    盘蜒笑道：“且看他们如何处置了，若宗主老儿要杀我二人灭口，你又会怎样？”

    张千峰毫不犹豫说道：“还能怎样？唯师弟马首是瞻，言听计从而已。”

    盘蜒道：“你不后悔？”

    张千峰笑道：“我知道的太多，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盘蜒心想：“你知道的还不算多，但我不可再拖你下水。”此时一阵夜风吹来，盘蜒脑子反而一阵迷糊，急忙摇了摇脑袋，两人辨明方位，施展身法，夜色笼罩，身披星光，朝万仙天门赶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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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万仙非仙错不错

﻿    万仙门本宗山势中有一破云山，最为高耸巍峨，顶天立地，此山中山风猛烈，似厉鬼索命，山石如铁，寸草不生，故又被唤作‘人头山’，此山立于云海之中，万仙寻常门人便极目眺望，也极难瞧见此山，唯有一天门可供出入。

    这山头如此险恶遥远，却是万仙门宗主菩提居所。

    这一日，菩提从所住小筑中出来，踏过天门，来到昆仑山脉中一余淮殿，走出大殿，见左右各躺着一人，两人分别伏在两书箱上呼呼大睡。菩提稍加辨认，识得一人乃是杀人叛逃的恶徒盘蜒，另一人则是小一辈中盛名最富的张千峰。

    菩提微觉奇怪，但他一身神功，自也不惧，袖袍一拂，两人浑身滚烫，“啊呦”两声，翻身而起，见到菩提，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放心。

    盘蜒道：“师兄，你恁地无礼，余淮殿中，岂能肆意大睡？瞧你满脸通红，准是做什么下·流春·梦了？”

    张千峰道：“你还说我？你自个儿不也睡着了？”

    菩提道：“此殿外有瞌睡虫，不知不觉，催人入眠，倒也怪不得你二人。”两人恍然大悟，连声道：“是，是，我万仙仙法神妙，世所罕有。”

    菩提脸色一板，问道：“你们如何找到这儿来？”

    盘蜒道：“晚辈精通太乙异术，破解了通来此地的天桥，开启大门，知此殿与宗主仙居相通，故而来此等候。”

    菩提道：“你既可由此逃脱，自然能过来。想不到你居然是泰家之人。”

    盘蜒神色窘迫，无法否认。张千峰则道：“师弟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身份特异，怕不容于万仙。他身为泰家外道，却练得是正宗万仙功夫，所行之事也大仁大义，侠名播于江湖，绝非泰家奸细。监狱杀人之事另有隐情，还望宗主明鉴。”

    菩提稍稍迟疑，叹了口气，说道：“连环游等人外出惨死，据说曾遇上你二人，你们可曾知情？”

    盘蜒道：“其中曲折，一言难尽。”打开书箱，从中取过一本书来，恭恭敬敬递给菩提，菩提手一托，那书册立在他面前，自行翻开，菩提看了几页，饶是他一身定力冠绝天下，也不禁乱了呼吸。

    他袖袍一拂，书册中再飞出数十本书册，在他面前排列成墙，菩提双目如电，飞快扫过，额上渐渐渗出汗水，随后他撤去功力，再一拂袖，内力到处，两箱书登时被压成粉末。

    盘蜒、张千峰吓了一跳，暗想：“此乃毁尸灭迹的手段，只怕他要痛下杀手了？”心里千百遍的咒骂这无耻老仙。

    菩提道：“瞧你二人神色，准以为我要杀人灭口？”

    两人脸色难看，面面相觑，盘蜒道：“除我二人之外.....”

    菩提苦笑道：“除你二人之外，江湖上已多有人知，是么？好个蒙山，他瞒的滴水不漏，可把我万仙清誉毁得干干净净。”

    他出神顷刻，又道：“你们随我来。”

    张千峰心下忐忑，疑神疑鬼，说道：“我随仙长入内，师弟留在外头。”

    菩提一拍手，两人霎时如陷入铁索圈中，绑得严实，动弹不得，盘蜒大骇，想运仙殇内力逃脱，但稍有迟疑，旋即不再挣扎。菩提领二人快步走入大殿，踏入天门，来到那‘人头山’中，两人被山风一吹，阴气入体，转眼便痛苦难言，菩提一掌盖下，内力到处，两人身上一暖，那阴风便难以为害了。

    盘蜒怒道：“老道，你带我来你家中作甚？你年纪这般大了，还想对我二人怎样？我二人可不好这调调！”

    菩提哈哈一笑，说道：“老夫三千年童子身，你二人在我眼中，不过两团粪土罢了。”

    盘蜒又喊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我，何必骂我是粪球？我瞧你不过是一泡尿渍....”

    张千峰听盘蜒骂得痛快，心想反正难逃一死，也想破口大骂，但菩提手一握一松，两人登时解了束缚。两人暗暗吃惊，倒也不敢造次。

    菩提推门入屋，只见屋内极为勤俭朴素，灰扑扑的泥墙，一把扫帚，一柄拂尘，一串钥匙，满地草席，除此之外，再无它物，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唯独墙上一六星占相图闪闪发光，颇为奇特。

    菩提凝视那占星图，隔了许久，问道：“蒙山现下何处？”

    盘蜒对蒙山颇为尊敬，说道：“蒙山尊长良心发现，幡然悔悟，已然自尽而亡了。”

    菩提摇头道：“自尽而亡？不，不，他是仙气耗竭而亡。其中情形到底如何？你二人给我从实招来。”

    盘蜒微觉惊慌，寻思：“就凭这一张破图，他怎地知道的这般清楚？这老仙未卜先知的能耐，只怕稍逊于我。”他对自己掐指算命的功夫极为自傲，如此置评，已是极大的褒奖了。

    他稍稍沉吟，说了蒙山实乃天剑派祖先天蒙，逃过死劫，因此发疯，千百年来，在世上各处掳掠人质，害其性命，说要侍奉献祭一阎王，尔后在那洞窟之中，盘蜒手持天剑派祖宗宝剑，令其心神大乱，一剑刺中其丹田，终于散去其功力，菩提清醒，懊悔其罪孽，于是自绝洞中。

    菩提脸上肌肉抽动，目光惊恐，喃喃道：“黑蛆教，黑蛆教，我当真麻木糊涂，听你说起这名目，居然木知木觉？险些...险些出了大事。”他转过身来，大声问道：“那蒙山可曾提起过那阎王的名字？”

    张千峰道：“他确说过一古时的阎王吞山，但咱们始终没有见到。”

    盘蜒抢着说道：“蒙山自称阎王寄生在他身上，他仙气一散，阎王亦就此死去，咱们都未曾目睹，也不知是真是假。”

    菩提忽然扶住二人，神色激动，苍老的脸上露出欢喜神情，他道：“如此一来，你二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天大的功劳。蒙山确为吞山阎王附体，一旦这阎王重生，非但我万仙便有覆灭之危，这世道也必遭一场浩劫。”

    张千峰与盘蜒脸色惊诧，张千峰是发自肺腑，盘蜒却是装的，两人齐声道：“蒙山仙长所言不假？”“这世上真有吞山阎王？”

    菩提道：“千峰、盘蜒，我听说你二人曾遇上过异兽阎王魔猎，自然知道阎王的厉害。”

    张千峰想起异兽之事，心中又恨又惧，点了点头。

    菩提又道：“自古以来，聚魂山的阎王便是我万仙的心腹大患，所幸冥冥之中，天意保佑，除了魔猎之时，阎王无法来到凡间，而那吞山却找到奇异的法子，降临此世，功力完好无损，一通征伐，这俗世几乎被他毁灭殆尽。尔后我万仙中出了一位英雄人物，登高一呼，聚集群雄，终于击败了这阎王。”

    盘蜒气往上冲，忍耐不住，问道：“不知这位英雄人物是谁？莫非也是破云的一位仙长么？”

    菩提丝毫不觉，双眼低垂，叹道：“他叫做....叫做仙殇，唉，仙殇....”他提起仙殇来，语气竟萧索倦然，心灰意冷，哪里像是万仙数千年来的大宗师？倒似是一老年丧子的落拓老书生。

    盘蜒不敢多说，以免露出破绽，张千峰“啊”地一声，说道：“仙殇，仙殇，天剑派的那位恩人，便是叫做仙殇的。”

    菩提倒也知道此节，点了点头，道：“盘蜒无意之中，竟以天剑派的神剑刺中蒙山丹田，由此诛杀了那吞山阎王，莫非当真是仙殇他在天有灵，庇佑我万仙，守护这尘世么？”

    盘蜒怒火中烧，身子发颤，但唯有强压下火气，哀声道：“可惜那仙殇宝剑历时太久，刺中蒙山之后，便由此消散了。”

    菩提目光凄凉，低声念道：“仙殇，仙殇....”又道：“仙殇他....他是我万仙的大英雄，功力绝俗，古往今来，只怕唯有那位创派的真仙宗师能与他相比。我万仙.....万仙对不起他，我当年受奸人所骗，竟做出丧心病狂之事。”

    盘蜒登时脑中混乱：“他要说出那段往事？他为何如此？他隐瞒此事长达千年，为何突然要说出来了？”

    张千峰极为仗义，问道：“宗主所说之事究竟如何？”

    菩提道：“蒙山登入破云之前，另有一位破云之人占据其位，此人捏造事端，制造冲突，让咱们误以为仙殇乃是大敌，数十年之内，必会演化为凡间的阎王。咱们....糊里糊涂，以极其卑劣的手段，将这位大英雄与其同伴活生生的....活生生的烧死，埋于陆腾仙冢之中.....“说到此处，已老泪纵横，以他惊世骇俗的功力，此刻摇摇晃晃，站立不定，倚靠在墙上。

    张千峰不胜惊愕，怒道：“你们....你们....竟做出这等事来？”

    盘蜒冷冷说道：“你又为何对我二人说出来？难道不怕我二人泄密？”

    菩提道：“有些罪孽，终究是瞒不过去的。纵然瞒得一时，又岂能瞒一辈子？昔日已然追悔莫及，眼下岂能重蹈覆辙？我只求二位.....二位替咱们守住此仙殇之密，老道感激不尽。”说罢向两人深深一揖。

    张千峰终究对菩提极为崇敬，见他伤心之意真诚深沉，无法拒绝，答应下来。

    盘蜒心中急思：“我该相信这菩提老仙么？仙殇对万仙极为憎恨，说万仙有监视法术，防其脱困，没准我与吞山、天蒙相斗时，这菩提已然知晓，故意试探我来着？”他察言观色，难以断言，唯有点头许诺。

    盘蜒又问道：“那主使的破云高手，后来如何了？”

    菩提道：“咱们之后查清真相，找他算账，此人被我等合力击败，不料未曾死去，逃到北妖国中，我再次遇上他时，他....他已成了万鬼的宗主。”

    张千峰、盘蜒相顾失色，终于明白当年在玄鼓、玄冰城平原上，菩提遇上那银发之人，为何会惊慌失措，又为何会与他定下契约，竖立冰墙，原来万鬼与万仙本是同宗，更犯下仙殇之罪，如此事传开，必然天下大乱。

    菩提离了小屋，又回到昆仑山脉，敲响一大钟，风声传音，这钟声响彻天际，菩提运气说道：“万仙诸弟子，如有空闲，还请立时来观辉台上一聚。”他声音也不响亮，但运有神术，只要身为万仙门，即便在万里之外，也能听得清楚。

    他让盘蜒、张千峰陪伴左右，在观辉台上静坐，两人隐隐猜到其意，都感局促难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各门各派的弟子，约莫十数万人，已聚在观辉台，众人见到菩提老仙，既惊且敬，又看见盘蜒与张千峰，更是诧异无比。鲲鹏、雨崖子、千灵子、陆振英、白素等人心思大乱，冲到近处，问道：“宗主，这又是为何？”

    菩提站起身，更不拖延，讲述蒙山老道创立黑蛆教，为祸江湖，杀害万仙弟子之事，他记心极佳，引述那书册中诸般恶行，竟无丝毫疏漏。万仙众弟子尽皆骇然，即便功力最深的门人，眼下已冷汗直冒，心潮起伏。

    菩提道：“我万仙创派宗旨，意在守护世间，诛杀妖邪，主持公道，造福苍生。我菩提无能有罪，竟不知身边挚友，已是罪行累累，天道不容的大恶人，反而如同瞎子一般，险些陷害了无辜之人。若非张千峰、盘蜒两位持莫大勇气定力，排除艰险，查明真相，更救苍生于水火之中，我菩提老儿已成了万仙千古罪人。”

    他跪倒在地，朝四下磕头谢罪，众人惊呼不断，张千峰、盘蜒吓得不轻，想要相扶，但菩提功力波及，数丈之内，无人能近，两人也无法来搀。

    菩提站起身来，又道：“如今世道大乱，奸邪丛生，而我万仙悠闲已久，早生懈怠，正要有杰出之人逆转形势。雨崖，从今往后，你暂摄神藏派仙使之职，等到有人登入破云，再另做打算。六大派中，当需鼎力相助鲲鹏的‘山海门’行事，不可再推诿拒绝。”

    雨崖子悲喜交加，暂且领命。鲲鹏早就担忧万鬼之事，闻言大喜过望，乒乒乓乓向菩提跪拜，喊道：“菩提祖师心澄神明，虚怀若谷，才是我万仙根本所在。”

    菩提又朗声说道：“我等虽自号仙长，但终究难脱俗心。万仙非仙，不凡亦凡，还望诸位门人与老夫共勉。”

    万仙门人一齐跪倒，随他齐声喊道：“万仙非仙，不凡亦凡。吾等自当铭记于心！”声如响雷，破云入天，不知将抵达何方。

    张千峰心神激荡，看着漫山遍野的同门，身子发颤，心中满是自豪。他再望向盘蜒，见他又神色痴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难道不知菩提所言，会为他二人带来多大的光辉与荣耀么？若他知道，为何又如此麻木？表情这般古怪？

    张千峰猜不透盘蜒，他隐约觉得世上没人能猜得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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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完

    ps:多谢一直以来订阅的读者，否则我无法想象该如何坚持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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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上人间一晃眼

﻿    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仙家寿命长远，恍恍惚惚，日子过得颇快，似在朝夕之间，数年已过。

    这一日于万仙危途山上，盘蜒由考官领路，走过小道，至于擂台前头，台上看客登时爆出惊雷般的喝彩，掌声大盛，震得四下颤动。盘蜒环视一圈，立时便瞧见陆振英，她目露喜色，朝盘蜒嫣然微笑，神态亲切，宛如春风一般。她早在一年前便登入飞空，而盘蜒不欲与她争斗，故而延后至今。

    她不远处又坐着一人，皆是光彩耀目、容色出众的美女，一人乃是他授业恩师，如今神藏派的仙使雨崖子，她自从当了这仙使之后，整日勤修苦炼，如今修为更增，只是不敢尝试破云试炼，一直拖延，颇为此苦恼。

    雨崖子身旁则是白素、吕流馨、天珑。

    天珑于三年前被天心送至万仙门，她郑重修书一封，求雨崖子收留其妹，赐飞升隔世功医治她身中剧毒。雨崖子也当真欢喜这质朴天真的姑娘，便命白素收她为徒，天珑何等天资？修习内功，短短数月便入了门。

    她与吕流馨似感情极好，两人整日价待在一块儿。她体内仍有毒素，难以祛除，却也并未恶化，身上那纹身也擦洗不净，她自个儿浑浑噩噩，也不在意，天天游山玩水，自在逍遥，就算她如此不务正业，如今也已是第二层游江弟子了。

    而吕流馨得天珑陪伴，竟然改头换面，尝到习武之乐，不再耽于男女暧·昧，这几年来，她武功大进，去年终于登入第三层境界，一手剑法远近闻名，自然是天珑传授之功。她那小疫狐与天珑也颇为亲密，或是因天珑剧毒难愈，故而受这狐狸青睐之故。

    盘蜒又见到张千峰站在擂台一旁，衣冠楚楚，乃是考官，他于前年脱胎换骨，终成了遁天仙家，进境之快，万仙数千年中也颇为稀有。盘蜒朝张千峰眨眨眼，说道：“师兄，咱俩什么交情，你帮个忙，多偏袒偏袒。”

    张千峰瞪了他一眼，板起面孔，说道：“阁下是谁？我压根儿不认得你，何来偏袒之说？大伙儿各凭本事吧。”说着掏出公文，念道：“神藏派盘蜒，法剑派汤俊！有请两位同门登台比武。”

    两人毫不卖弄本事，各自登台，盘蜒规规矩矩朝那汤俊拱手道：“汤师兄，有僭了。”

    汤俊也拱手笑道：“盘师弟受万众瞩目，人人推崇，何必多礼？我遇上师弟，取胜是不指望的。”

    盘蜒道：“不，不，我盘蜒功夫低微，为人乱七八糟，远远及不上汤师兄。”

    汤俊又笑道：“哎，师弟太过谦逊，你当年除去我万仙中一大公害，功劳耀眼，武功自然是极高的，在这儿卖弄什么玄虚？”

    盘蜒道：“我盘蜒偷鸡摸狗，浑水摸鱼的本事，倒也可称颂一时，其余功夫，实可谓渡舟之末，全无可取之处。这当口一遇见师兄，便忍不住要向你磕头求饶。”

    汤俊笑容僵硬，又笑了两声，说道：“师弟是在消遣我么？”

    盘蜒道：“师兄为人客气，我怎敢消遣？只不过我盘蜒功夫太差，内力太弱，不如师兄可怜可怜，就此高抬贵手，算我取胜如何？”

    汤俊是出了名的笑面老虎，也擅长这扮猪吃虎的把戏，不料盘蜒一上来便言语戏弄，讽刺他虚伪功夫，心中已然大怒。他拔出双剑，铿锵一撞，说道：“盘蜒师弟，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盘蜒道：“师兄快人快语，从不多言，果然名不虚传。”

    汤俊颜面无光，大喝一声，一剑指出，另一剑上飞出十道咒符，好似落英缤纷，笼住盘蜒，只要贴中一张，便让人痛不欲生，宛如被高手打入掌力一般。

    盘蜒拔刀在手，倏忽间刺出，霎时将十道咒符全数刺落，顺手一格，铛地一声，汤俊长剑脱手，这两招一气呵成，快似一击，这汤俊虽预伏许多后招，但眼下统统用不上了，盘蜒在汤俊肩上一拍，退开数步，躬身道：“承让了。”

    汤俊愣了半晌，勉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师弟神功，果然是出人意料。但我不过败了一招，未必算输啊？”他深知盘蜒武功在他之上，但他身怀一奇异法宝，仍想出其不意的施展出来，一举逆转获胜。

    盘蜒叹道：“师兄果然争强好胜，远胜于我。既然如此，我再接师兄高招。”一摆架势，手中捏着一烟管，烟管中涂满黑草药，并无火星。

    汤俊怪叫一声，目瞪口呆，只想：“我这晕水烟怎地到了他手上？啊，他刚刚拍我一下，已将这水烟顺去了。”这晕水烟便是他出奇制胜的宝物，若两人激斗之时，汤俊点燃水烟，从怀中散发蒸汽，绕在身边，他自个儿服了解药，不受其害，盘蜒却非中毒晕倒不可，谁知眼下已到了盘蜒手里。

    盘蜒道：“师兄怎地还不出手？”

    汤俊脸上肌肉一颤一颤，愣了许久，低声叹道：“师弟好高功夫，唉，罢了，罢了。我这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终究奈何不了师弟。”

    盘蜒将水烟递到汤俊怀里，说道：“师兄心思精巧，确是强敌。比武切磋，若不能耍些阴谋诡计，那可委实无趣的很了。”

    汤俊登时感同身受，笑道：“不错，不错，师弟不也曾以此闯出名堂么？”

    盘蜒神色懊恼，说道：“只可惜眼下被人管的严了，不能如往昔般耍宝。”

    汤俊道：“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武功高了，不是好事一桩么？”摇了摇头，走下擂台，倒也败得洒脱。

    盘蜒心道：“未必，未必，为何我功夫越高，脑子便越是不清楚？”暗叫倒霉，就此离场。众看客见盘蜒轻易取胜，虽在意料之中，但他极受拥戴，也博得了不少喝彩。盘蜒旧性子发作，愤世嫉俗，又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我莫不是人人喊打的人物？眼下却成了这幅境况。可笑啊可笑，盘蜒，这般度日，你不觉难熬么？”

    他自从服下吞山炼魂，初时倒不怎样，待得这炼魂融入脑中，便与仙殇炼魂之间征战不休，看似神色如常，实则极受折腾，若非他定力惊人，只怕非得天天撞山撞墙，将自己撞得昏昏沉沉，以此蒙混过活。盘蜒度日如年，苦苦支撑，算计着少说总得再过一年，方可令双方太平下来。

    他一下场，张千峰又朗声道：“海纳派李允，圣阳派廖闻声！”

    那李允笑了一声，飘然登场，说道：“多谢师兄接引。”

    张千峰道：“师弟何必客气？这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对面那圣阳派廖闻声缓缓走上台来，一袭黑色披风，手中一柄红澄澄的长剑。他斜看盘蜒一眼，又看了张千峰一眼，眼神颇为不屑，更不朝李允望去。

    李允暗暗发火：“这小子好生狂妄，我是与他过招之人，他偏偏瞧不起我！”从怀中取出双钩，摆一招“非秋不来”架势，喝道：“圣阳派的小子，这就动手吧！”语气也毫无礼数。

    廖闻声冷冷说道：“你走吧，我不伤你，饶过你了。你还不配与我动手。”

    李允怒喊道：“狂妄自大，不知斤两！当真该死！”一钩朝廖闻声头顶钩去，再一招“无规无矩”，双钩变幻，转向廖闻声各处要害。他双钩上真气震荡，又怒又奇，登时仿佛一道旋风。

    廖闻声长剑在地上一转，“呼”地一声，地上升起一团大火柱来，李允“啊”地惨叫，急忙闪避，但那火焰势头太猛，在李允头上这么一擦，霎时烧掉他眉毛胡须，幸亏李允身上有真气护体，不然连头脸也被烧糊了。

    李允惊呼道：“你这...圣阳派哪有这等功夫？”圣阳派以真阳神剑最负盛名，然而这廖闻声所使法术比真阳神剑更为凌厉，以李允这般见多识广的人物，也不曾见过如此变招。

    廖闻声道：“废话什么？还不认输？”这长剑上烈焰翻卷，风火交加，便如一面火炎大旗般朝李允劈下，李允双钩招架上去，手心发烫，厉声尖叫，忙不迭撒手逃开。那双钩落在地上，已被烧得通红，怕是再无法使动。李允自知不敌，见廖闻声眼神无情，生怕一不留神，被这恶汉所杀，只得跳出场子，拱手道：“我认输，认输！”

    此次主持仙使正是圣阳派蝉鸣老道，他见状颇为喜悦，点头道：“闻声，这天火神剑的功夫，你是从何处学来？以你这等本事，怎地今日才升飞空？”言下之意，你为何不早些参加这会试？

    廖闻声昂然道：“回禀祖师爷，我往日只觉这会试比武徒然热闹，但其实比试之人，武功低微的很，实懒得参与。飞升隔世功纵然了得，却并非天下最强的内力，我更不想自行断手断脚，是以拖延至今。”

    蝉鸣见他如此狂妄，神色不快，问道：“但你眼下又怎地来了？”

    廖闻声一指盘蜒，神色鄙夷，说道：“我便是特意要来会会这溜须拍马，精乖无能之辈。今日遇上他，果然运气不坏，只是倒便宜了这小白脸张千峰。”

    张千峰闻言一愣，暗想：“我与盘蜒怎地得罪你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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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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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死者非我亲手刃

﻿    原来这廖闻声并非甘于淡泊，毫无野心之人，他来万仙八十余年，暗暗修习，积蓄功力，满拟在数年前连夺飞空、遁天二层魁首，如此当可为万仙千年来进境神速第一人，满门上下，焉能不为他倾心？却不曾料出了蒙山与黑蛆教之事，张千峰、盘蜒因而获益，抢尽风头，这廖闻声没来由的便恨上两人。

    不久张千峰步入遁天一层，廖闻声更是暗暗恼火，知自己这“千年来进境第一人”的头衔已遥不可及，便是想当众击败张千峰出气，也已全无机会，如今唯有退而求其次，先于会试中教训教训盘蜒再说。他探听得盘蜒今年入试消息，心生快意，便兴冲冲的赶来参赛。

    张千峰、盘蜒自不知其中关窍，蝉鸣懒得多问，只道：“圣阳派廖闻声，神藏派盘蜒，你二人当养精蓄锐，稍后上台献艺。”

    廖闻声冷笑道：“我气势正盛，无需修养，除非这盘蜒要多躲上一会儿。”

    盘蜒脑袋嗡嗡作响，吞山炼魂又在作祟，不禁怒道：“我会怕你？天火剑法又算得了什么？”轻轻一跃，到了台上，朝廖闻声唱喏道：“师兄这便来吧。”

    廖闻声将长剑摆于身侧，剑尖灼烧，陡然间一团大火球滚了过来，盘蜒吃了一惊，朝旁一让，轰地一声，擂台上一团焦痕。廖闻声早对盘蜒功夫了如指掌，知他步法精奇，擅长躲闪，故而拟定应对之策，长剑摇摆，在地上扫荡，呼呼几声，盘蜒周遭已布满团团大火，要他无立足之地，自不能施展游龙步伐脱困。旁观众人见廖闻声功力如此雄厚，无不动容。

    盘蜒大声道：“好手段，阁下有备而来，并非鲁莽之徒。”

    廖闻声心想：“这盘蜒还会寒冰掌力，多半会以此灭火。”

    果然盘蜒双掌合分，飘出两团霜雾，廖闻声趁此时机，陡然突进，绕到盘蜒背后，一招“孤醉野村”，刺向盘蜒大椎穴，他剑法攻势猛烈，真仿佛烈火一般。盘蜒“啊”地一声，往前踏了两步，廖闻声见盘蜒这一招也在算计之内，暗暗叫好，剑尖在地上一点，又一团火柱斜斜生出，如喷泉般袭向盘蜒。

    盘蜒运五夜凝思功，拍出一招寒冰掌，掌力也甚是凝厚，砰地一声，与火柱一撞，顿时烟雾四起。廖闻声心念急转：“他掌力果然了得，挡得住我这天火一剑。”单以内力强劲而论，这廖闻声已远超出渡舟境界，更胜过第四层不少好手，这一招“凤凰施火”已是他全力以赴，不料盘蜒仍挡得下来。

    但这廖闻声为此次比武已准备多时，算定各种情形，盘蜒挡住此招，他倒也不怎么惊讶，趁着雾气大作，他更无片刻拖延，又一剑当空劈落，出招奇速，方位奇准，无论盘蜒是躲是挡，廖闻声皆更有应对方法。

    这时，他眼前一闪，透过白雾，隐约见盘蜒朝旁奔去，原地已无人影，廖闻声立时变招，往旁横扫一剑，剑上火焰升腾，仿佛树冠，左掌悄然凝力，要令盘蜒挡得住火焰，挡不住剑刃，挡得住剑刃，挡不住他劈空掌。

    他正盘算盘蜒后招，忽然背心一痛，已被利刃抵住，廖闻声惊呼一声，急想：“千算万算，还是误信了他幻灵真气的幻象！”但他败中求胜，往前疾冲几步，当即转身，火焰如蛇，从上到下盘绕全身，这热气大盛，登时吹散了雾气。他见盘蜒果然停下脚步，手持尖刀，离他一丈，正皱眉看着他。

    廖闻声说道：“素闻你诡计多端，奇变百出，果然让人防不胜防。”暗忖：“如今我使出这‘火焚秋叶’一招来，火衣加身，他任何招式皆近不了我身。我可大胆猛攻，凭力取胜。”

    盘蜒道：“廖师兄，你练得不是飞升隔世功，可是万仙门中另一套绝远心法？”

    廖闻声心中一凛，说道：“你怎地知道？”他深知飞升隔世功虽神效惊人，但难以速成，万仙中多得是古往今来的奇妙功夫，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他在众秘籍中找寻多年，终于挑出一本“绝远神功”来，仿佛为他精心创制，运用起来得心应手，配合天火神剑也天衣无缝，故而他才信心满满，自诩武功之强，已不逊于第五层的大高手。

    盘蜒笑道：“这功夫威力虽大，但毕竟不如飞升隔世功有自愈自洽之能，你这招‘火焚秋叶’虽效用吓人，可能支持多久？一炷香功夫？一盏茶功夫？你急于求成，如飞升隔世功练到遁天境界，自能令你这招式源源不绝，单凭绝远神功，怕是短了些，缺了些。”

    廖闻声知道盘蜒说到点子上，没准另有拖延心思，心下大急，喊道：“休得胡言，吃我一招！”手中火剑暴长，好似一根燃烧的树木，劈头盖脸，打了过来，急于在刹那间分出胜负，即便将盘蜒一剑宰了，他也全不在意。

    盘蜒手指遥遥朝廖闻声一点，五夜凝思功发出，令廖闻声怒上加怒，火上浇油，廖闻声只觉心头火起，怒气狂涌，他定睛一瞧，只见浑身上下爬满红彤彤的小鬼，廖闻声火气更盛，仿佛热气蔓延至经脉各处，他大叫一声，轰隆轰隆的，身上炸裂开来，摇摇晃晃，扑倒在地。

    盘蜒“啊”地叫出声来，脑中乱成一团，上前将廖闻声扶起，见他身躯支离破碎，已然死了。盘蜒顿觉天旋地转，心下连喊：“我...我杀了他？我出手怎地如此没轻没重？”盘蜒生平击毙不少强敌，此刻虽惊，但也不如何悔恨，这比武场上不许杀人，否则便算落败，盘蜒却不在乎，只是他深恨自己糊里糊涂，拿捏失当，他本只打算令这廖闻声吐血晕厥，谁知出手过重，竟令他爆裂而死。

    盘蜒心中乱糟糟的，直想：“我吞了那阎王炼魂，若不加收服，出手便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稍有不慎，后果...后果何等惨烈？该死，该死的吞山，死了仍不让我太平。”

    张千峰等人已赶了过来，见廖闻声已死，心中又惊又悲，但见盘蜒愣愣出神，又劝道：“师弟，这并非你的过错。”

    蝉鸣道：“廖闻声强练天火剑法，乱了次序，这才走火入魔，自·燃身亡，与盘蜒并无关系。”

    盘蜒结结巴巴的说：“与我....无关？”吞山炼魂又开始肆虐，盘蜒急于收服，变得浑浑噩噩，平素伶牙俐齿竟不翼而飞。

    这飞空层会试非同小可，另一考官也是遁天层高人，苦朝派辛刺大师，他上来查看，说道：“但也不可坏了规矩，此人与盘蜒相斗倒毙，按理盘蜒不可再夺得此次魁首。”

    蝉鸣摇头道：“这并非盘蜒亲手所杀，何罪之有？”盘蜒当年查出黑蛆教真相来，替他门下于步甲、召开元等弟子报仇，蝉鸣老道便似乎对盘蜒极为偏袒，这老道神通旷世，位高权重，这会儿一开口，与宗主发话几无差异，张千峰、辛刺何敢不从？众看客不明所以，也都道并非盘蜒过错，见盘蜒神志不清，显愧疚至极，反而生出同情来。

    盘蜒突然坐起，朝蝉鸣乒乒磕头道：“弟子累得廖闻声师兄惨亡，如何敢得魁首？弟子倒行逆施，手段暴虐，还请祖师爷责罚。”

    蝉鸣大声道：“我说你没错便是没错，你给我闹什么枝节？你便是此次魁首，谁人不服，让他来找我。”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吊坠，说道：“此乃抑扬神玉，极为珍贵，价值连城，其余倒也没什么用处，数千年前凡间曾有君主愿举国求之，如今赏给你了。”

    盘蜒大怒，想要连推带骂的拒绝，总算在危急关头定下神来，颤颤巍巍的接过神玉，随手往脖子上一挂。

    蝉鸣见他如此，脸色缓和，又道：“雨崖子，你好好劝劝你徒儿，喂他服下丹药，再传他飞空层的隔世功。”

    雨崖子恭恭敬敬答应一声，蝉鸣对众人喊道：“比武已毕，诸位还不散去？”众仙听祖宗发话，哪敢逗留看热闹？不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净。蝉鸣手一托，廖闻声尸首随他浮起，依照圣阳派规矩，尸首当焚毁，献祭火神，他徐徐飞行，不久便隐没在山巅后。

    陆振英等人赶了过来，雨崖子一瞧见陆振英，神色便有些严厉，陆振英朝她乖巧鞠躬，雨崖子咳嗽一声，将盘蜒扶起，说道：“大伙儿都说你没错，你自己何必胡思乱想？随我来。”

    盘蜒望向陆振英，陆振英朝他调皮一笑，似再说：“让你师父高兴高兴，不必顾及我。”盘蜒宁神静心，随雨崖子等人回了神藏派，来到道观之中，雨崖子清退众人，在蒲团上一坐，看着盘蜒，神色似笑非笑。

    盘蜒道：“师父怎么了？”

    雨崖子道：“你与那陆振英入门不到十年，纷纷登入第四层境界，这世道变化好快。我当年也足足花了三十年功夫，才升至飞空，更花了百年才至遁天。”

    盘蜒叹道：“弟子也....也不知，当是师父教导有方。”

    雨崖子道：“这其中自然有为师的功劳，我不让你与那陆振英....圆房，保住你一身阳气，否则哪有如今成就？你当年还对我埋怨，你当我不知么？”

    盘蜒忙道：“弟子万万不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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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佳人红妆醉而媚

﻿    雨崖子怨声道：“我记得你初来的时候，与师父不知多亲，不说整天在一块儿，朝夕相处，相依相伴，总是有的。但这几年你找着伴侣，与师父便着实生分了。我便要传你功夫，也得如逮贼般追着你。”

    盘蜒默然片刻，说道：“徒儿不孝，累师父伤心了。”

    雨崖子幽幽叹气，说道：“这几年来，你自个儿琢磨飞升隔世功，居然连过玄关。我万仙中多少人在渡舟层混迹数百年，不得其法，郁郁而终，你只一会儿功夫便办到了。你已然如此了得，自无需师父陪伴。”

    盘蜒这些年确刻意避开雨崖子，一者防旁人之口，二则令陆振英放心，三来不敢真招惹这位他敬爱有加的恩师，哪怕她当真有一丝一毫情意，盘蜒非得避嫌，只盼她能修为深湛，能自行绝此念头。

    此时他听雨崖子抱怨，回想数年举止，心下愧疚，说道：“师父，徒儿实在太不像话，不顾着师父心思。也是徒儿天生性子孤僻.....”

    雨崖子笑了一声，说道：“孤僻？你与那陆振英如此要好，怎能算作孤僻？你只是嫌师父讨厌，躲着师父罢了。”

    盘蜒急道：“徒儿罪该万死，惹师父心生不满，还请师父重重责罚。”

    雨崖子道：“你这话说的....今个儿是你踏入飞空之日，若在凡间，你已可开宗立派、自创门户了。今日实是大喜，为师却抱怨连篇，委实不该。”

    盘蜒松了口气，说道：“这全是师父教导之恩。”

    雨崖子道：“你暂且等一会儿。”离了屋子，盘蜒左等右等，脑中又乱了起来。过了许久，雨崖子返身出来，手端小桌，桌上有酒有菜，她已换了身秀美袍子，化了淡妆，更衬得身姿千娇百媚，容貌超凡脱俗。

    盘蜒奇道：“师父，你这......”

    雨崖子道：“你自然忘了，我却还记得清楚。当年今日，你我同去神刃山庄，你用解谷的招式杀了疫魔渊北辰。那之后，你我情同...情同姐弟，游山玩水，俯瞰风景，那是何等逍遥自在的日子？”

    盘蜒自也感怀，说道：“师父赠我笛子，我一直珍藏在家中，哪里曾忘了？”

    雨崖子脸上如同火烧般通红，神色娇羞，身子竟微微发颤，便是对付万鬼强敌，怕也不如此刻惊魂。她捏着嗓子，以极柔腻的声音说道：“你还记得....还记得你我曾相拥一吻么？”她素来生性端庄高洁，乃是出世高人，此时娇滴滴的说话，实则已大违本性，极为勉强，但她忍耐许久，实在压抑不住，只得勉力一试，学凡间深情女子的言行。便是这一句话，已是她苦练多日的成果。

    盘蜒也涨红了脸，说道：“师父....难忘解谷前辈，情意忠贞，好生令人钦佩。”

    雨崖子心头一紧，脱口说道：“我当时吻的是你，可不是解谷。解谷已逝，你却活生生在我面前。”说出此言，已羞得站立不定，心脏狂跳。

    盘蜒呼吸一停，愣愣望着雨崖子，吞山炼魂横冲直撞，四处捣乱，盘蜒竭力管束，此时被雨崖子一扰，脑中乱绪纷纷，诸般情感都冒了出来，一会儿是解谷遗留之情，一会儿是仙殇离别之恨，洋洋洒洒，虚虚实实，如梦如幻，心乱如麻。

    雨崖子一急，泪水夺眶而出，又道：“我...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久，我也为今日准备了许久。徒儿，你舍了我，去找那陆振英，我不怪你，但你望你怜惜为师一番情意，莫要...莫要疏远我，不要我，避开我，嫌弃我。今个儿....我求你陪我，别去找她，解谷，崖儿我...我....只有这小小心愿。”她本来预备了长篇大论，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这徒儿重新夺回，谁知事到临头，方寸大乱，连称呼都已前后不一。

    盘蜒见她楚楚可怜，不胜羞急的媚态，当真又是感激，又是慌乱，心中有千奇百怪的声音喊话，有豹足，有嘉麒，有解谷，有庐芒，有蛟蝮，有仙殇，有渊北辰，有吞山，有天相，有无数死在盘蜒手上之人。盘蜒心防决堤，瞬间意识涣散。

    等他清醒过来，雨崖子已躺在他怀里，两人嘴唇贴在一块儿，雨崖子身上散发淡淡花香，令人沉醉，令人着魔。她退开半寸，流泪道：“盘郎，盘郎，我早该对你说....你也不会被陆振英师侄夺走了。”旋即又吻了上来。

    盘蜒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稍有迟疑，雨崖子立时知觉，羞愧无地，说道：“我哭得模样很丑么？我....我这就回去补妆。”

    盘蜒抱紧了她，说道：“崖儿很好，美貌得很。”

    雨崖子心头一喜，说道：“只是比不上你那振英妹妹，对么？”

    盘蜒道：“不，师父与她一般美貌。只是徒儿配不上你。徒儿绝非朝三暮四，三心二意之人。既然有了....”

    有人在他耳边厉声道：“你忘了罗芳林么？你还有脸说这话？”那人似是血云，又似是旁人。

    雨崖子道：“你肯亲我抱我，便是心里有我。我也不强求，不多要，咱俩...咱俩可瞒着旁人，你自管去陪振英师侄，只盼你拨些时光给我，在这短短时刻之中，只...只陪着我，想着我，恋着我，亲着我。你有别的姑娘，我却唯有你一人。”

    她说着说着，身子在盘蜒怀中扭动，她袍子宽大，稍一厮磨，已露出肩膀至胸口的大片肌肤，光泽如玉，美貌惊人。她将自个儿送了过来，盘蜒唯有托住，碰着她发烫的身子，似乎用力稍大，便会弄伤了她。

    忽然间，盘蜒心中一阵冰凉，一股寒冷彻骨，夺人魂魄的恶念侵入心神，那恶念似魔鬼、似妖神，冷冰冰、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似乎想在等待两人交·合的刹那，将两人一齐杀了。它本极为隐秘小心，不想被盘蜒发觉，但盘蜒终究察觉到了它。

    盘蜒猛地记起这恶念，他曾在天剑派半春城皇宫中遇见过它，它便是那逼疯无数剑客的剑灵，那蛮横奸诈的鬼怪。

    它怎会在此？它盯上我了？它想要做什么？

    盘蜒答不上来，但顿时清醒过来，情·欲立消。他摸了摸雨崖子灵台穴，将她缓缓扶离，雨崖子嘤咛一声，羞得几乎晕去，咬着嘴唇，艰难苦涩的说：“你....你可要了我，我知道你....长这么大，只怕没碰过女人，我...我也没碰过男人。”

    盘蜒脑中急转，顷刻间已有托辞，说道：“崖儿，你我做个约定如何？”

    雨崖子道：“约定？”

    盘蜒道：“你曾要我发誓在不入遁天层之前，不与女子有肌.肤之.亲。”

    雨崖子记得清楚，嗔道：“我说的是‘不与振英师侄欢好。’你可记错了。”说罢嘻嘻一笑，神色颇为狡狯。

    盘蜒在她鼻尖一吻，雨崖子心头甜蜜，依偎在盘蜒怀里，盘蜒道：“你这小滑头，你早就算好今日了？”

    雨崖子道：“我呀，可比不上你一成，但对付你这小坏蛋，也不能不耍心眼儿。”说罢娇笑起来，身子震颤，盘蜒只得抱紧了她。

    盘蜒道：“崖儿，你毕竟....毕竟是我师父，我虽是个混账，但并非滥情浪·子。等我升入遁天之后，你我再行...再行夫妻之事，你说怎样？”

    雨崖子抓起他胳膊，牙齿轻轻一咬，说道：“那可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花了数十年苦修，这才抵达如今境界，你呢？你...纵然聪明....”

    盘蜒道：“五年。”

    雨崖子低呼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盘蜒道：“张千峰由飞空升至遁天，也不过花费相近年月，万仙之中，可谓前所未有。故而被称作千古进境第一快。师父等我五年，五年之内，千万莫破云飞升。”

    雨崖子红唇抿紧，眸中清波如水，爱怜无限，沉吟片刻，说道：“我心中有了你，怎能....怎能静下心来练功？莫说五年，有你相伴，便是五百年，我.....也成不了那六个老家伙。好吧，五年便五年。你说话可不能不算。”

    盘蜒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雨崖子娇笑道：“我的心早被你骗走啦，直到今天，我才讨回来一点儿，还没问你要利头呢。”

    盘蜒将她放在地上，俯视着她，两人深情再吻，似从对方体内嗅探迷·魂的香气一般。雨崖子神魂颠倒，说道：“咱们是....是万仙，也无需名分。我答应...答应你，好好藏着掖着，不让你那....那媳妇儿知道。只要你时时来亲亲我，抱抱我，我已高兴极了。”

    盘蜒道：“我能抱你亲你，比你更是高兴。论到情·欲，女子可不及男子一成。”

    雨崖子啐道：“你又不是女子，怎地知道？我偏偏说：我爱你比你爱我更深更烈。”

    盘蜒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雨崖子以为他要走，望着情郎，心中满是自豪爱意，替盘蜒整理仪容，抚平衣裳褶皱，纤手反复，一刻不停。谁知等了半天，盘蜒仍纹丝不动。

    雨崖子脸上发烫，笑道：“我放你走了，你怎地还赖在这儿？莫非等不了五年？”

    盘蜒道：“师父，徒儿的飞升隔世功呢？”

    雨崖子哎呦一声，说道：“我可险些忘了，为了咱俩之事，你还是痛下苦功，早些将这功夫练成吧。”说罢神态严肃，摆足师父架势，口述诀窍，盘蜒跪地聆听，也是庄严肃穆，正气凛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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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芳心一片难放手

﻿    盘蜒出了道观，蓦然间心神恍惚，想静下心来细思雨崖子之情，但脑中止不住跳出那凶恶剑灵来。

    他想道：“那剑灵为何阴魂不散的跟了过来？我做了何事？招惹了它么？啊，正是仙殇剑。它或许并非宿在仙殇剑上，但我夺了仙殇剑，它便盯上了我。”

    但或又是盘蜒脑中不知所云的幻觉？盘蜒此时已说不上来了。

    他见四下无人，气候舒适，有心独处，便沿着山道悠悠慢行，偶尔遇上万仙门人，都朝他投来友善、敬重的目光。盘蜒从来便讨厌这高高在上的人物，想自己如今处境，不知该喜该忧。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人迹更是稀少，他猛然听见一娇嫩声音说道：“师姐，我不认得路，你再带我去岁云斋瞧瞧，好么？”

    盘蜒听出这是天珑声音，她口中那师姐，自然是她形影不离、交情深厚的吕流馨了。

    吕流馨道：“你自个儿去了好几次，以你的聪明劲儿，怎能不认得路？为何还要师姐携带？再说了，我不是你师姐，是你师叔，你这小丫头好没规矩。”

    天珑嘻嘻道：“我帮你练成飞升隔世功渡舟层功夫，功劳好大好大，叫师姐，不叫师叔，有何不妥？”她投入万仙门后，言辞大有长进，但怪言怪语，依旧不知何时会冒出来。

    吕流馨道：“我那是....那是....唉，你怎想得到用小疫狐助我练功？它毒性厉害，说不定便毒死了我，你还说功劳，我半条命都被你吓没了。”

    天珑道：“它天天陪你入睡，毒得死谁，都毒不死你。我让它咬破你风府穴、风池穴、紫宫穴、玉堂穴等等十八处穴道，借毒素让你气血活络，你内力自然而然便高了。”

    吕流馨“啊”地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等道理，当天你趁我入睡，将我绑了，差遣小疫狐咬我，我还当你是个疯子呢，其实呀，你是为了我好。不过小疫狐怎会听你的话？”

    天珑笑道：“小家伙很懂事，知道这是为了你好，莫说咬你，便是去咬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盘蜒哥哥，它也照办不误。”

    吕流馨羞道：“你说什么哪！我....我当初便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眼下被你捏住把柄，老取笑我。”

    盘蜒顿觉不安，吓出一身汗来，正犹豫着该不该走，天珑道：“我投桃报李，你陪我去岁云斋，我有一桩极要紧的私密事要说。”

    吕流馨笑道：“上回去岁云斋，你让小疫狐帮我练功，眼下又有什么鬼主意了？”但语气亲热，已答应下来，两人手拉着手，朝岁云斋走去。天珑甚是机警，不时东张西望，以防有人跟踪。

    盘蜒心下冷笑，暗想：“我盘蜒岂是鬼鬼祟祟，尾随少女的奸贼？你如此防我，我反而要偷偷跟着了。”心里想的大义凛然，道理十足，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小心跟了过去。天珑昔日武功便已登峰造极，更胜过她姐姐，眼下内力深了，当真不可估量，盘蜒不敢怠慢，运太乙幻灵真气，身形宛如虚无，这才无人查知。

    那两人来到一处山坡上，但见绿草兴茂整齐，宛如绿毯，海棠淡红，绿柳斜倚，一间清雅小斋坐落坡上，果然是清净的好去处，盘蜒心中却大喊奇怪：“天珑这丫头，何时有这等雅兴了？”

    那两人携手在一柳树下盘坐，吕流馨道：“好啦，你有什么话，便快些说罢。”

    天珑道：“师姐，你为何喜欢盘蜒哥哥？我听说你俩曾经很要好，是么？”

    吕流馨嗔道：“原来你便是为这些无聊话来此，早知道我便不睬你了。”

    天珑笑道：“我爱听，师姐对我最好，总不会骗我瞒我。”

    盘蜒暗暗摇头，不免想道：“这丫头凶起来像小老虎，撒娇起来更是讨喜至极，予取予求，抵挡不住。”

    吕流馨犹豫片刻，道：“那你不许对旁人说，更不许拿此事要挟我。”

    天珑捧腹大笑道：“我对旁人都凶巴巴的，对谁说去？何况这事也并非见不得人。再说了，我何时要挟过亲亲师姐？我惹恼了你，那可真成了孤家寡人，无人理睬了。”

    吕流馨道：“好啦，好啦。”她这件事埋藏心底，一直苦闷，其实早想找人倾诉，此时天珑一问，吕流馨便已心动，缓缓说道：“当年盘蜒哥哥与我都是....都是神刃山庄的弟子，他对我...对我很好，是我头一个喜欢的男子。”

    天珑瞪大美目，说道：“他是你的...青梅竹马？”

    吕流馨红着脸道：“他来山庄不到一年功夫，谈不上青梅竹马，但他对我极好，我也最喜欢他。后来山庄出了乱子....”

    天珑又问：“什么乱子？”

    盘蜒知道天珑看似糊涂，实则机灵至极，生怕她推断出当年实情，心里不禁惴惴。吕流馨说了当时山庄困境，内忧外困，天珑长吁短叹：“我那爹爹也不是好东西，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

    吕流馨道：“随后咱俩遇上了雨崖子师父，便一同上山来了。我....我高兴极了，本以为能与盘蜒哥哥长相厮守，千百年的结为伴侣，谁知......谁知.....”

    天珑气呼呼的说道：“这盘蜒哥哥移情别恋，拈花惹草，是么？这混球，先是罗天子，又是陆仙子...”

    盘蜒心里惨叫，但此事曲在自己，又能怪得了谁？天珑要说出来，盘蜒唯有自认倒霉。

    好在天珑嘴巴甚严，吕流馨问：“罗天子是谁？”天珑道：“你别问了，我随口说出，乃是为对仗韵脚。”

    吕流馨幽幽叹息，又道：“谁知他到了山上，便已...便已恋上其他姑娘，不顾及我了，对我渐渐冷淡，不再理睬，咱俩于是疏远，就此分手。”

    盘蜒暗想：“我确实冷落了你，但那年我规规矩矩，孤孤单单，哪里有其余姑娘？咱俩好聚好散，谁也别埋怨谁。”但毕竟深感亏欠吕流馨，于此事上便自承过错。

    天珑问道：“姐姐可曾与这小贼欢·好？不对，上回我瞧见师姐身子，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处子，自然不曾便宜这小子。”

    吕流馨轻拍天珑脑袋一下，啐道：“这种事情，你怎地张口就来？若传扬出去，我...我羞也羞死了。”

    天珑道：“守身如玉，何羞之有？倒是咱们门中那千万个不要脸的婆娘，今天找个汉子，明天便移情别恋，凭借美貌，讨要好处，将自个儿当贱·货般买卖....”

    吕流馨急道：“你这话千万不可再说，否则得罪了八成女门人，那可....”

    天珑直乐，说道：“可不止八成，我瞧九成婆娘，都是朝三暮四的婊·子。师姐虽多与其他男门人交往，但紧要关头，倒也把持得住，这一点便足见姐姐对盘蜒哥哥深情难忘，心结难除。”

    吕流馨垂首道：“唉，不知...不知他与陆师姐怎么样了。我有心气他，这才与其余男子亲近，谁知弄巧成拙，他....他反而更不理我了。”

    天珑道：“我这人有一门本事，只要一瞧别的女子行姿站姿，便知她开没开荤...”吕流馨扑哧一声，欢笑起来，盘蜒也险些开怀大笑，吕流馨笑道：“你这张嘴....真是....我可拿你没办法。”

    天珑又道：“他与那陆姑娘规规矩矩的，倒不曾破她身子，师姐，说不准盘蜒哥哥仍想着你呢。”

    吕流馨面泛晕红，低声道：“他与陆师姐就算真成了夫妻，我也唯有祝愿，不会怨恨。你说的不错，我....我至今仍念着他，爱着他，他是我头一个喜欢的男人，我一辈子....一辈子都会记得他，为他守着身子。就算他以为我人尽可夫，看不起我，我也....也无怨无悔。”

    盘蜒心中一酸，几乎想向她认错：“一切错在我盘蜒，我更不恨她，我当年为何招惹她，利用她？我毁了她山庄，害死她亲人，我岂敢对她有丝毫怨怼？傻丫头，傻丫头，你为何不恨我？”

    天珑忽然又道：“师姐，你当年山庄之事，似乎皆是盘蜒哥哥引起。若非他杀了你那大师兄，栽赃给你那师叔，你们两家也打不起来，没准你爹爹便能留得性命，你难道不恨他么？”

    盘蜒心下畅快，暗想：“不错，不错，她正该恨我，天珑说的大妙。我盘蜒撩拨少女心，玩弄权谋奸计，馨儿她即便要杀我，我也是活该丧命。”

    吕流馨道：“易安之事，是他对我的大恩，我岂能恨他？我...每每想起，反而更想着他些了。”

    天珑若有所思，说道：“若他是故意引易安入毂，故意杀他，故意栽赃，故意惹你山庄自相残杀呢？”

    盘蜒身子一震，险些仰躺在地，他虽盼望吕流馨憎恨自己，莫要虚耗情意，但不料天珑料事如神，竟真能推想出来。

    吕流馨喊道：“你别异想天开了，那些事全是巧合。何况时隔多年，我早忘了此事，你何必提出它来？”

    天珑凝视着她，忽然动容一笑，神色同情爱惜，说道：“就算他真是有意为之，你也不会忘情，你爱他爱的太深，这情感已刻入你心肺骨皮里头啦，师姐，我说的对么？”

    吕流馨双目微微湿润，道：“你这孩子，总...总是语出惊人，夜深了，咱们...咱们这就回去吧。”

    天珑叹了一声，说道：“可怜，可怜。”两人手握着手，就此扬长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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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开门大吉好弟子

﻿    盘蜒心中乱象更烈，脑中思绪好似厉鬼，四处煽风点火，引起一片灾祸。盘蜒不敢四处走动，便找一处清净地方静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次日一早，悠悠转醒，情形好转，但忆起昨晚两番对话，兀自忡怔不安，他想：“我答应振英什么来着？为何还去招惹其他女人？”

    他心生愧疚，便行向海纳派，他想见见心上人，与她好好说说话，以求片刻慰藉。

    陆振英此时已是飞空层的高手，在万仙之中地位崇高，有独居房屋大院，布置小巧清雅，宛如世外人家一般。盘蜒观赏庭院，见栽种草木匠心独具，不禁佩服，又想：“我盘蜒真不是东西，有了这等聪慧美丽的伴侣，偏偏还不知足。”

    复见阁楼中装饰美而不华，丽而不俗，想道：“她才貌双全，举世罕见，我盘蜒真是猪狗不如，一而再，再而三的骗她。”

    绕了一圈，见屋后有一茅厕，再想：“我盘蜒便如这粪中蛆虫一般，怎地配得上她？”

    他正触景伤情，借物抒情，自怨自艾，唉声叹气，却听楼上有女子娇笑道：“师父，师父，你看师伯他又发癫了。先看花草，再看对联，又看茅厕，待会儿没准要钻土里去啦。”

    盘蜒吃了一惊，抬头张望，见一英姿飒爽的少女凭栏俯视，约莫十六岁年纪，盘蜒奇道：“你又是谁？”

    那少女微笑道：“启禀师伯，弟子名叫曹素，乃是振英师父门下大弟子。”语气响亮，语速颇快，性子颇为直爽。

    盘蜒皱眉道：“她何时收的徒？我怎地不知道？”

    陆振英从屋中出来，俏脸微红，但又有些自豪，说道：“盘蜒哥哥，这是我半年前收的徒儿，你瞧瞧她还不错么？”

    盘蜒心想：“她在渡舟层时便获准收徒，升入飞空层，若再无建树，反而说不过去了。”笑道：“你眼光何等了得，我瞧她天资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曹素抢着说道：“师父，师伯拍你马屁呢。我虽然不错，但也没他所得这般好。”

    陆振英啐道：“没规矩，怎么对师伯说话呢？”心里却甜滋滋的，盘蜒握住她手，说道：“昨晚我习练飞升隔世功，没来找你，好生对不住。”

    陆振英低声笑道：“可是你师父不放你过来？”

    盘蜒大惊，说道：“哪有此事？师父....她不曾纠缠我。”

    陆振英叹气道：“我每每见到你师父落寞孤单的模样，总忍不住可怜她，盘蜒哥哥，你也不能老躲着她，她....她毕竟是你师父。她老人家既然钟情于你，又对你有极大恩情，你岂可不稍加回报？”

    盘蜒唯唯诺诺，几句话蒙混过去，心底更是羞愧，陆振英见他颇萎靡不振，心中担忧，问道：“你还在想廖闻声之事？那决计怨不得你。是他逾越阶层，以速成功夫运上乘招式，这才引火烧身的。”

    盘蜒想起这事，更是郁郁不欢，心思沉重，也不隐瞒，说道：“我催幻灵内力引他发火，谁知拿捏不准，竟就此害死了他，这实则全是我的过错。此次魁首状元，我....我愧不敢当。”

    陆振英暗暗惋惜，但见情郎难过，如何有半点埋怨责怪之情，说道：“刀剑无眼，生死无常，那廖闻声招式凶狠，没准也要杀你，你不动手，难不成束手待毙么？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盘蜒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何时收的徒儿？为何遮遮掩掩，不让我知道？”

    陆振英说道：“一来我让她静下心来习练飞升隔世功，二来嘛，我也怕扰乱你修行功夫，故而偷偷的指点她武艺。如今她练功有成，明年便去会试，我也不用隐瞒了。”

    曹素身形一晃，轻盈飘落，蓦地拔剑在手，一剑刺来，说道：“师伯还请指教。”

    盘蜒见她这一剑招式巧妙，来势奇快，已有轩辕真气的模样，心下叫好，抬手格出，曹素活泼好动，又有几分急躁自傲，见盘蜒招架精巧，有心较劲，手腕用力，这一剑陡然加速，瞬间已至盘蜒面门。

    盘蜒“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只得仰首躲避，曹素娇叱一声，长剑向下一斩，直取盘蜒咽喉。

    盘蜒心中急想：“我俩有何仇怨？你为何像要拼命似的？”身子一侧，再避让一招，得了片刻余裕，心想：“是了，这丫头只知发力，不知留力，一味求快，当是个急性子了。”

    陆振英知曹素万万伤不了盘蜒，但也不禁担心着恼，斥道：“徒儿，你不得对师伯无礼。”

    曹素笑道：“师父，你总说师伯武功比你更高，我看却不见得。如他当真这般了得，却又敌不过我，我岂不是可一步登天了？”

    盘蜒微觉尴尬，说道：“你那一招‘黑白分明’刺得太急，左肋有老大破绽，转刺为劈，右侧又全是空隙，我若反击，早就得胜。”

    曹素做了个鬼脸，说道：“嘴皮子功夫，谁不会了？我出剑变招这般快，你怎能打我破绽？”

    盘蜒悚然不安，怕出手过重，又伤了她，曹素心道：“这师叔登入飞空，功夫自然是好的，但以剑法而论，没准我已得师父真传，在万仙之中已出类拔萃。”不禁自负自得，又道：“师伯看招！”使一招“凤凰来仪”，长剑圈转，宛如火凤盘旋。

    盘蜒心想：“是了，我不出手，总不见得伤她。”压下乱绪，迈步反朝她冲去，临到近处，蓦然一躲，曹素道：“只会躲么？”身子腾空，长剑垂下，刺向盘蜒后颈，乃是一招“五岳之崩”，也是极快极猛的功夫。

    盘蜒看她力道用老，难以收回，忽然再动，身子扭转如蛇，已到了曹素身后，这一下他从地上蹿到空中，当真神鬼莫测，不胜怪异，曹素惊呼一声，想回肘打他，但先前太急，眼下更乱，手上力道松脱，长剑脱手，扑哧一声，刺入树木。曹素止不住势头，砰地一声，撞在灌木丛里，丛中有一尖石，顿时撞得她额头出血，她捂住脑袋，“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陆振英惊呼一声，心中怜爱，上前将曹素扶起，查看徒儿伤势，盘蜒见她性命无碍，放下心来，暗道：“我这几天是怎么了？与人动手，无论怎般容让，总累得敌手伤残死亡。我先前瞧她跌落，为何不出手救她？”

    他实则明白其中道理：自己愧对陆振英，便不想再与别的女子有何瓜葛，再加上误杀廖闻声之事，竟变得谨小慎微，哪怕是动武过招，也不敢去碰女子身子。他见曹素朝自己瞪视，眼神颇为不善，反而感到释然：“这下这女子恨上了我，万万缠不上来。”

    曹素泣道：“师父，我头上会留下疤痕么？”

    陆振英笑道：“你师父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但万仙功夫奇妙，便是断手断脚也能痊愈，莫说这区区小伤。”她将曹素当做自己妹妹一般，见她委屈，虽知此事绝不怪盘蜒，仍想哄她开怀，说道：“盘蜒哥哥，你欺负我徒儿，还不向她认错？”

    盘蜒怏怏道：“好，好，你有了徒儿，不要老公，难道不怕我吃醋？”

    陆振英俏脸泛红，朝盘蜒眨了眨眼。

    曹素“嗤”地一声笑了起来，说道：“我师父才不是你老婆，你别叫的这般肉麻。师父待我最好，你今后见着我，也不许以大欺小。”

    盘蜒怒道：“我哪里以大欺小了？我压根儿没碰你半根手指头。”

    曹素道：“你当让着我，由我打赢了你，这才叫真正的高人风范。如今你不费功夫便将我弄成血人儿，反而比大打出手更是可恶。”

    盘蜒有心让曹素生气，说道：“振英，你这徒儿好厉害，我是伺候不起了。”说罢一摆袖袍，背过身去，曹素“哼”了一声，说道：“师父，师伯他气量好小，你也不管管他？”

    陆振英说道：“你还说？这全是你自讨苦吃。他胜了你，你说他以大欺小，他输给你，你说他徒有虚名，你这小丫头，当真刁蛮得紧了。”

    曹素见师父训斥，不由惊慌起来，说道：“徒儿不该，下次万万不敢了。”心中又道：“我明明被他伤成这副模样，还要被师父喝骂，当真好生不公。”本就不服盘蜒功夫，此时更增怨恨，倒也颇合盘蜒心意。

    陆振英见她低头认错，劝慰她几句，从屋中取出伤药，以内力替她疗伤，她轩辕真气何等神效，不久便已愈合。曹素悻悻朝盘蜒、陆振英施礼告退，盘蜒淡淡朝她点一点头，更无一词。曹素以为他摆架子，小心眼，心里直骂脏话。

    待曹素走远，陆振英长叹一声，吐吐舌头，露出调皮模样，说道：“你对我这徒儿意见大得很哪。”

    盘蜒哈哈一笑，奇道：“莫非我该对她嘘寒问暖，碰手碰头，甜言蜜语的，你便舒坦了？”

    陆振英摇了摇头，说道：“素儿她....她性子是高傲了些，自负了些，但她本性极好，甚是热心，与其余九歌派门人大不相同。”

    盘蜒问道：“她原是九歌派的？”九歌派聚集大半万仙涉水层弟子，出了名的不务正业，所学驳杂，真不知陆振英怎会从中选取弟子。

    陆振英说道：“说来也颇巧合，她原先那师父远行失踪，她不愿功夫停滞不前，恰巧我识得她师父，又于山中遇上她练剑，见她天资甚好，便指点她几句，她便拜我为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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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巧言刑罚甜如蜜

﻿    盘蜒问道：“她师父也是九歌派的？去了何处？可告诉鲲鹏师叔没有？”这些年来，万鬼于中原频频活动，拉拢江湖门派，勾结各方诸侯，抢夺仙家宝物，更杀了不少万仙门人，鲲鹏派遣山海门人追杀仇敌，严加防范，屡屡挫败万鬼阴谋，双方仇越结越深。

    菩提更下了严令：一、二层门人不得轻易出山，三层门人需少说三人同行，方可临凡。九歌派中极少有三层渡舟弟子，曹素的师父如要下凡，已违门规，更可能已为万鬼所杀，故而非知会鲲鹏不可。

    陆振英想起这位旧识来，神色黯淡，说道：“那位师姐与我交情极好，我俩是结义兄妹....”

    盘蜒又惊又喜，问道：“她是你义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振英说道：“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早在我当年上山之后，恰巧于一次游玩中遇上了她，她叫做小遥，形貌....形貌半人半狼，毛发雪白.....”

    盘蜒除了本门中人，从不与外人啰嗦，在外人看来颇有些孤僻冷漠，更不知她竟有这么个好友，道：“奇怪，奇怪，她是妖仙么？”

    陆振英点头道：“万仙之中，也偶有这等北方人物。我与她交谈几句，彼此大感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姐妹啦。”

    盘蜒笑道：“你是兽围氏后人，她是半人半兽，你俩自然一见如故了。”

    陆振英神色凄凉，说道：“只可惜....可惜她两年前突然不知去向，我四处询问，却无她半点下落，小遥姐姐她留下这么个徒儿，我....我非得好好照顾她不可。”

    盘蜒心想：“曹素这小婆娘刁蛮急性，不去揍人，已然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人能令她委屈？”说道：“等明日我算上一手，查查这位小遥师姐下落，没准能找着她呢。”

    陆振英喜道：“我早就想求你，但怕耽误你练功，这可....真谢谢你了。”

    盘蜒低呼一声，嚷道：“你对我这般客气，可是要吓死我么？”

    陆振英微笑道：“感情我对你凶巴巴的，你便不害怕么？”她得盘蜒许诺，心情极好，忽然又想起一事，拉盘蜒入内，取出一轴绢布来，说道：“你来瞧瞧，你媳妇儿闲来无事，这卷书可还入得了相公法眼？”

    盘蜒听是陆振英大作，登时便看高了十分，再听似是她所创武艺，更是惊叹至极，相见恨晚，啧啧说道：“这字体缤纷络绎，繁缛相宜，字如其人，美不胜收，第一眼瞧见，便让人打从心底里欢喜。”

    陆振英娇嗔道：“你别只拍马屁，我让你好好瞧瞧里头所写。”

    盘蜒读道：“人体分阴阳二气，清浊明晰，此二气者相生相克，分白赋黑，可谓极妙...”念了几句，神色愉悦，赞道：“言简意赅，简明易懂，却又用词精美，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陆振英一拧盘蜒耳朵，盘蜒惨叫一声，听她叱道：“我让你别拍马屁，好就是好，不好便不好，实话实说，否则我不饶你。”

    盘蜒不敢再赞，默念下去：“然吾经年累月，积蓄内力，令真气如雷霆奔腾，星火混混，非隔绝阴阳，亦非融合两仪，而是阴阳互撞，进而生成雷云气息之故。此法授自轩辕，得于天成，实乃侥幸，然而天授之功，岂可独享？吾苦思其法，每有所获，便点滴记之，于是成书，谓之曰：‘轩辕神功’。又融入祖宗‘虎鹤剑法’，与之相得益彰，更为神妙，故又称‘虎鹤双绝’。”

    他一路读下去，眼神敬畏，汗水涔涔，语调中已无半点戏谑之意。

    陆振英探知盘蜒心意，知他惊叹崇敬之情，更是得意。她知情郎深明武理，满腹经纶，只怕更胜过不少遁天层高手，能得他如此赞赏，岂能不心花怒放？

    她见盘蜒读完一遍，笑盈盈的说道：“怎样，盘大状元有何指教？”

    盘蜒道：“你将你陆家祖上的虎鹤剑法融于轩辕神功了？”

    陆振英点头道：“当年我俩在陆腾大战那徘徊，我已运用自如，但若不明其理，岂不是昏头昏脑，摸着石头过河么？所以我苦苦回忆，不断试演，终于将这老天...你助我收获的功夫记录下来，虽非自创，但也颇为辛苦了。”

    盘蜒喃喃道：“原来阴阳互撞，心化虎鹤，竟有这等奇效。是了，是了，此乃天道之剑，正气浩荡，邪魔避退，故而白光如雷，耀眼夺目。我以往一直....一直思索不通。”

    陆振英实则天资奇高，有心成一代宗匠，绝非一味武勇，只学不钻之人，她听盘蜒从她书中收获启发，这可比夸她赞她更高兴数倍，她喜滋滋的说道：“我让我徒儿学了这虎鹤双绝，她与你过招，是不是剑招快极？”

    盘蜒肃然道：“你说阴阳互撞，冲击震荡于手少阳、足少阳，便如‘光鹤出天’，然则这冲撞之法，对自身经脉也颇有损害，弄得不好，自个儿先得瘫了。”

    陆振英说道：“是啊，我思索了不少缓解之法，你不妨一一试试。”

    盘蜒摆开架势，蓦地连拍数掌，掌法倒也不慢，陆振英笑道：“大笨牛，你胡来什么呢，这几掌打向我，可半点都碰不到我。”

    盘蜒“嗯”了一声，闭目凝神，猛然间白光闪烁，身法如电，一把将陆振英抱起，笑道：“这一招够快了么？”

    陆振英大笑道：“坏蛋！轻骨头！登徒子！小无赖！我教你功夫，你偏偏用来...用来戏弄我。”

    盘蜒在她唇上一吻，陆振英身子酸软，热血上脑，情浓得无法自已，红着脸道：“这儿....这儿还不成，咱俩好好谈功夫，你....你别胡来...咱俩答应过你师父....”

    盘蜒将她放下地，笑道：“你这功夫是真正的了不起，可谓开创了万仙千古未有的局面。我是忍耐不住，非亲亲你这当代宗师不可。”

    陆振英喜上眉梢，一振衣袂，身子一转，已到了桌上，大声道：“好你个偷香窃玉的小贼，本姑娘乃当代大仙，开宗立派的人物，你胆敢偷偷亲我，该当何罪？”

    盘蜒连连作揖道：“姑娘说怎么罚便怎么罚，我是半点主意都没有的。便是要我倒夜壶，挑粪便，也是在所不惜。”

    陆振英嘻嘻说道：“我怎会让你做如此轻松之事？我要罚你千年万年，陪我读书写字，探讨武功，更不许哭丧着脸，紧锁着眉，你若难过，便是忤逆不道，该重重打屁股。”

    盘蜒奇道：“若咱们俩长相厮守，我忍耐不住，又偷亲宗师，那又该怎么办？这处罚已然太重，难不成更有重刑？”

    陆振英沉思片刻，面色红如牡丹，说道：“那....那我便...便亲还给你吧。”

    盘蜒心头一暖，笑道：“那我岂不是吃大亏了？非得弥补给你不可。”

    陆振英点头叹道：“那咱俩亲亲我我，怕是没了尽头。”

    两人一问一答，彼此心中愉悦，甜美的难以言喻，又交谈许久，盘蜒想起正事，取出碗筷，替她算那小遥行踪，蓦地神色骤变，浑身巨震，陆振英见他如此，自也心惊，问道：“你知道小遥在哪儿么？”

    盘蜒道：“卦象上说，她人在西北雪山之中，妖魔环伺之地，并未有离魂之兆，病灶之象，可见仍然活着。”

    陆振英最重情义，闻言大骇，急道：“你可知她确切所在？西北....西北雪山，那...那是蛇伯城那一带么？”

    盘蜒摇头道：“蛇伯往西，更有高原雪岭，非妖国，附庸中原，号称雪岭三十国，素来纷乱不休，其中以‘夏’最强。那儿住人比蛇伯混杂数倍，妖与人共居，自来相安无事。”

    陆振英问道：“我也曾饱读史书，以往怎地不曾听说过？”

    盘蜒叹道：“那老是出乱子，对中原天子时恭时慢，既无害，又无益，中原的读书人对这三十国所知甚少，谁还大老远跑去雪岭记载？编些神怪故事，却又无人相信。”

    陆振英虽然忧心忡忡，但总算有了好友下落，稍稍安心，又问：“那你对那儿倒熟悉的很，是从哪儿读过来的？”

    盘蜒道：“史书没有，野史总有，只是说出来有人信么？卦象说她人安好，所在之处，妖魔混杂，那唯有这雪岭三十国了。只是这三十国幅员辽阔，似不比我中原之境小多少，要一国国，一城城搜寻过来，倒也不易办到。”

    他见陆振英神色失望，急于逞能，又投筷子抽签算卦，他近年来武功越高，但卜卦本事却毫无长进，又兼之吞山炼魂捣乱，到了后头，只觉耳鸣眼闪，天地颠倒，大口大口呼吸，陆振英心疼爱侣，急忙阻住他道：“小遥既然平安，那咱们暂且不用着急。”

    盘蜒咬牙道：“不成，非....非算出个名堂不可。我盘蜒别的不成，难道太乙术法还不灵验了么？只是....只是这儿隔得太远，最好能去雪岭走上一圈，算的更加准些。”

    陆振英深受感动，点头道：“那咱俩即刻动身，上雪岭走上一遭....”话说一半，见盘蜒神色喜悦，眉开眼笑，立时醒悟过来，羞道：“你...你骗我与你单独同行，打得...打得什么坏主意？”

    盘蜒搂住她纤腰，轻声道：“我哪有什么坏主意？哪怕咱们规规矩矩，清清白白，什么都不做，我也想与你在一块儿四处转转。”

    陆振英感同身受，自也高兴，但她被盘蜒一抱，不由羞涩起来，面色如火，一时无言以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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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名利满门扰我心

﻿    两人皆为鲲鹏小辈，更是属下，若要离山，非得禀告他不可，于是再前往山海门所在。

    鲲鹏这山海门得菩提宗主重视之后，此时已今非昔比，改头换面了。门中将近千人，皆是行事得力，心怀志向的仙人，数年来与万鬼交手，与诸侯结交，人人都颇为忙碌。

    两人一入院门，便见到一奇门大阵，由门中三层弟子结成，阵法变化奇异，却又不失大气，阵中人游走如风，变化如水，攻去如火，严防如土，兵刃光芒闪闪，金光刺目，暗合八卦之变，蕴含降魔之法。鲲鹏站在阵法一旁，不停指点号令，又偶尔与张千峰交谈几句。

    盘蜒、陆振英等了一会儿，鲲鹏操练已毕，说道：“诸位仙法皆高，一点就透，不愧为本门大才，将来行走江湖之时，无论单打独斗，还是以多敌多，使出这四海大阵来，定可大增胜算。”

    众门人纷纷说道：“鲲鹏师叔这一番指点，令我等茅塞顿开，当真终生获益不尽了。”

    鲲鹏拍了拍手，众人随即散去，一旁四方、三芝道人找上几人，委派要务，商谈军机。

    盘蜒心想：“如今这山海门好似军营，已非往日散漫迟缓的清闲衙门，鲲鹏师叔指挥有方，手段精妙，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单以才干而论，我生平所见，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两人向鲲鹏问好，鲲鹏道：“盘蜒、振英，你二人来的正好，我这儿正有一件紧要之事要与你二人商量。”

    陆振英想提及那小瑶，但听鲲鹏所言，倒也不急于开口，问道：“师公还请吩咐。”

    鲲鹏道：“千峰眼下成了我的平辈，你叫我师伯得了，不可坏了万仙的规矩。”

    陆振英微觉好笑，但鲲鹏平素最不在乎辈分，她也不便太过客套，于是说道：“师伯。”

    鲲鹏点点头，说道：“千峰，此事与你有莫大关联，还是你来说吧。”

    张千峰道：“师弟，徒儿，前些时日，我收到我一位义弟信笺，他叫做庆大福，乃是西崇山勾龙禅心派的掌门人....”

    盘蜒叹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眼下在凡间的义兄义弟，只怕成百上千了吧。”

    张千峰笑骂道：“你少给我夸大其词，冷嘲热讽，依旧不过七人罢了。这位庆大福乃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时结交，虽比我年轻一些，如今也七十多岁的人了。”

    盘蜒道：“勾龙禅心派，勾龙禅心派，可是江湖人尊为黑面金佛的庆大福庆老爷子？”

    张千峰道：“我这义弟武功极高，虽未出家，但笃信佛法，因而道上确如此叫他。我俩常常书信往来，倒也不算生分。”

    盘蜒道：“这等凡人，能与我万仙的遁天仙家结拜，真是千百年修来的福分，难怪他叫做庆大福啦。”

    鲲鹏笑了一声，甚是赞同，他实则对凡间人物颇看不起，只是与万鬼争斗，非借凡人出力不可，他权衡利弊，这才不得已派人与凡间诸侯结交，他自个儿不到紧要关头，是万万不会出面的。

    张千峰叹道：“我义弟曾与我出生入死，交情极深，我...我其实欠他极大的恩情。他叫庆大福，实则是造福旁人，委实是一位极受爱戴的大侠。如今他有事求我，我非得帮他不可。”

    陆振英问道：“师父，他有事求你？何事如此要紧？”她见鲲鹏颇为郑重，招张千峰、盘蜒两人着手这事，可见其非同小可。

    张千峰道：“我这义弟有个儿子，名叫庆牧君，如今身份也非同一般，乃是当今百神教的教主，江湖人称‘禅杖无敌’。”

    盘蜒博览群书，消息灵通，闻言低呼一声，说道：“这位仁兄近年来武功突飞猛进，收伏群雄，广纳教众，在神江一带，势力已非同小可。足以与讨钱帮、天剑派、五行宫一较高下了。原来他老子是武林大豪，难怪，难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张千峰道：“如今庆老弟送来书信，便是因他这教主儿子引起。庆牧君前些时日，无意中得了一柄古今闻名，极为神异的禅杖，名曰食月宝杖，这禅杖乃是百神教遗失多年的宝物，据传有变动天地，动摇乾坤之能。”

    盘蜒与陆振英尽皆不信，齐声道：“这宝杖怎会如此了得？”

    张千峰哈哈笑道：“古时传说，岂能当真？尤其是这等邪教鼓吹邪法，更是夸大了万倍。这宝杖如真有这等神异之处，他百神教早就一统江湖了。”

    鲲鹏道：“饶是如此，这宝杖史有明文，载入书册，定有其奥妙之处。盘蜒，你手中有月明宝刀，确是神物。这食月宝杖只怕也不差了。”

    盘蜒喜道：“师叔想将这宝贝抢在手里？那我盘蜒可是贼爷爷偷孙子，驾轻就熟了。”

    鲲鹏笑道：“你就想着偷宝贝，咱们万仙又非那该死的万鬼，岂能做这等事？”

    张千峰道：“我这位义兄之子得了祖传宝物，便有意开一场‘宝杖扬威会’，说他百神教得了此宝物，得了天命，借此慑服神江一带各个儿豪雄，如有不服者，便在这会上挑明仇怨，以武夺宝，否则将来再以阴谋手段抢夺，便成了武林公敌，全天下的好汉都瞧那人不起。我义兄爱子心切，生怕在这扬威会上有万鬼现身，那可无人能挡，所以便求我在场坐镇，帮他儿子度过此关。”

    盘蜒皱眉道：“咱们万仙何等尊崇，岂能随意帮凡人的忙？莫说这百神教名声不好，便是名门正派，今个儿得了便宜，将来假借咱们万仙名头为非作歹，咱们可当真百口莫辩了。”

    鲲鹏点头道：“师侄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师侄说咱们该当如何？”

    盘蜒道：“你让百神教准备黄金万两，咱们万仙便帮他镇住场面。”

    张千峰、鲲鹏大感莞尔，呼叱道：“那岂不更是帮凶打手的勾当么？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了？”

    盘蜒大叫冤枉，说道：“我这是替咱们万仙着想呢，这叫先做黑脸，再唱白脸，花钱消灾，天经地义，有竹杠不敲，天诛地灭。”

    陆振英拧他脸颊一把，笑道：“你这市侩小人不除，这才叫老天无眼呢。别给我捣乱啦。”

    鲲鹏说道：“咱们无意夺宝，但也决不能让万鬼得手，这宝杖名头响亮至极，以万鬼之贪婪凶恶，岂能不到场作乱？千峰，此事与你密切相关，自当由你出面。盘蜒，你与千峰配合无隙，正好与他同行。”

    张千峰、盘蜒多年来并肩作战，倒也无往不利，当即答应下来。陆振英又说了小瑶与雪岭三十国之事，鲲鹏叹道：“这雪岭三十国遥远严酷，几与北妖无异，我万仙从不插手，绝不踏足。它虽依附中原天子，但终究非我族类，这小瑶去那儿做什么？”

    陆振英摇头道：“我也不知，但她与我交情深厚，我非要查清她下落不可。”

    鲲鹏道：“此事觉不容轻慢，这样吧，你随你盘蜒哥哥同去神江百神教，等此事一了，再做打算。”言辞间模棱两可，不置可否，陆振英微觉沮丧，却也无法违命。

    张千峰别了鲲鹏等人，返回家中，取了些盘缠，朝外走去，他至今仍未选定飞兽坐骑，但他惯于独行江湖，一时半会儿也懒得顾及此事。途中万仙同门见他到来，神色皆钦佩敬仰，女仙家更是神魂颠倒，呼吸急促，口吐芳息。

    张千峰名声比盘蜒好上许多，人也更为俊美，最难得的是他严守礼法，不近女色，两年前蒙菩提推崇，已是人人称颂的大功臣，如今得入第五层遁天，更是号称千古第一神速，天赋超卓，万众瞩目，人人惊佩无比。

    他绕过一条山道，斜刺里冲出数个美貌仙女，各个儿精心打扮，妆容巧致，拦住张千峰去路。张千峰愕然道：“诸位可是找张某的，又有何要事？可否容后再谈？”

    众女子满脸娇羞，眼睛水灵灵的，笑容极为痴迷，纷纷说道：“我等对张仙长崇拜得无以复加，听说张仙长只收女徒，特意前来，愿拜张仙长为师，一辈子服侍张仙家。”

    张千峰大感窘迫，说道：“谁说我只收女徒？我...我如今尚未有意收徒。”

    为首一女子急道：“仙长收了两个徒儿，一人是陆振英陆仙子，不到十年，便已升入飞空境界，进展之快，我等闻所未闻。而另一位是东采奇东师妹，如今也已是渡舟中成名高手，学艺精湛，倍受推崇。张仙长非但自身功夫高，教徒的法门也一等一的妙，我等皆乃各派中极出众的女弟子，若仙长不收留，我等便长跪不起了。”

    张千峰听她恭维，心里阵阵舒坦，他几年前刚升入遁天，仍有些战战兢兢，不敢轻易受人恭维，以免乱了心神，耽误进境，但架不住天天如此，人人待他如痴如狂，所言却又不假。他虽是虚怀若谷，自命清高之人，可对此习以为常之后，怎能依旧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他定了定神，说道：“诸位谬赞了，千峰愧不敢当。”

    众女子闻言，仿佛中了**术，喝了化心酒，情不自禁的尖叫起来。有几人顾不得矜持，上前便要亲吻搂抱，张千峰应对有方，身形一晃，眨眼间便已数十丈之外，正是他伏羲通天道的“寻脉而走”，众女子遥望他背影，忘了追赶，忘了万物，只是“嗯嗯，唉唉”的叹息，一时间心中满是风花雪月，柔情蜜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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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群仙驾临江岸边

﻿    张千峰一路奔走，身影甚是轻捷，心底也喜滋滋的。他虽对洁泽念念不忘，已毫无谈情说爱的心思，但见众人对他推崇喜爱，怎能不心花怒放，暗暗欢喜？他心道：“我这一段时日确实突飞猛进，功力比以往更胜十倍。若在十年之前，便是有人信誓旦旦告知我此事，我也必斥之为无稽之谈。眼下我习练这遁天一层功夫，虽暂无头绪，可没准哪天福至心灵，一下子便超脱成仙了？”

    他越想越是高兴，脚底生风，纵情飞奔，不多时已抵达天门处，见盘蜒、陆振英、曹素、东采奇等十数人正翘首等待。

    张千峰奇道：“怎么这许多人同行？”

    东采奇笑道：“师父，我不能随行，听说你要去，特来向你道别。我尚要加紧练功，以免被师妹甩下太远，将来还得叫她师叔呢。”

    陆振英急道：“师姐一辈子都是我师姐，这称呼万万不能改了。”

    曹素道：“师公，我获师父准许，随你们出去闯荡闯荡，有你们几位撑腰，我才不怕什么万鬼。”

    其余年轻弟子也皆是鲲鹏麾下的山海门人，大抵列第三层渡舟，有男有女，见了张千峰，当真激动万分，欢声笑语的甚是热闹。盘蜒叹道：“师兄，这位是天地派庄伟，这位是法剑派柳婷，这位是圣阳派杨盛.....”他记性了得，一个个报上名来，又道：“他们皆仰慕你品性才气，此次听说你出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千峰师叔，大伙儿对你佩服的不得了，听说为你卖命，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张千峰闻言飘飘然的骨头大轻，但仍郑重警告道：“此去并非玩乐，说不准会遇上万鬼之人，诸位一番好意，在下自然心领了。只是这一大群人齐去，未免多有不便。”

    盘蜒喝道：“都听清楚了？此行不必人多，诸位请回吧。”

    那柳婷眸如清水，娇滴滴道：“千峰师叔，大伙儿练了你与鲲鹏师伯的‘四海大阵’，苦于无处实战，此去若遇上强敌，你让大伙儿历练历练，有何不可？”

    张千峰盛情难却，而众人对他敬拜，他毕竟也颇为愉悦，寻思：“有盘蜒师弟在旁，除非遇上万鬼的那鬼首之一，决计误不了事。”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出门在外，不比在万仙逍遥，诸位可得打起精神来。”

    众人只求追随张千峰，闻言狂喜，连连欢呼，张千峰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容，领着众人走出天门，朝神江方向行去，众弟子也曾多外出行走，但与心目中的大英雄同行，只觉风月奇美，云气舒畅，步履加倍轻快。

    柳婷大着胆子，快步走到张千峰身边，小声道：“师叔，我....我拜你为师好不好？”

    张千峰三天两天便遇上拜师之人，闻言头疼，淡然道：“我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收徒？何况师侄已有恩师，岂能另拜他人？”

    柳婷红着脸，身躯发抖，说道：“我师父不过是渡舟之人，本领不到家，眼下已成了我同辈。我孤零零的，别无依靠，功夫停滞不前，还请师叔开恩收留，弟子...弟子身心皆愿献给师叔。”

    张千峰听她最后一句话如此大胆，等同示爱，心头一凛，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又听一女弟子周钰薇喊道：“师叔莫听她胡说，她哪里孤零零的了？柳师妹交际多广，多与男子为友，名声早就传开啦。”

    柳婷怒道：“你这长舌妇，要你多什么嘴？”

    周钰薇道：“千峰师叔，我已禀明我师父，他准许我另拜名师，并愿替我引荐。还请师叔收留，弟子一辈子便是在师叔座下为一小奴，也是心满意足的。”

    她两人这般一闹，其余人登时大乱，无论男女，皆争先恐后上来拜师。张千峰见实在不像话，袖袍一扫，喝道：“不许再提拜师之事，不然把你们一个个赶回万仙。”

    众人被他内力一震，各个儿如陷入软泥一般发不出声，手脚也动弹不了。他这手神功一显，众人对他更是憧憬喜爱，却又另生敬畏，哪里还敢多嘴？

    陆振英哈哈笑道：“诸位师弟师妹，我师父脾气虽好，但也有严厉的时候，诸位消停点儿吧。若真与万鬼交手，大伙儿各显才干，立下功劳，我师父自然会另眼相看了。”

    众人深觉有理，都想：“不错，听说千峰师叔人品好，心肠好，又不爱女色钱财，当真是完美无缺、万中无一的大圣人。咱们若品行端正，心思聪慧，自然能讨他欢喜。”心中登时涌出无限期许。张千峰见众人收敛，撤去内力，继续前行。

    途中经山川河流，风谷幽径，此时正值冬季，到了神江边上，便有融融小雪从天而降，枝头披上霜衣，大地一片雪白，江边寒意涌动，北风呜呜劲吹，众人乃半仙体质，不觉寒冷，反而倍加振奋，指天观地，啧啧称奇，议论不休。

    万仙山中四季如春，鲜有落雪，万仙门一、而曾弟子每逢霜雪季节，便往往央求长辈携其外出赏雪历寒，久而久之，便成了万仙的松雪节。张千峰说道：“咱们早些了结此事，返回万仙，还来得及过这松雪节呢。”

    柳婷幽幽叹道：“我能与师叔相伴，天天都是过节的日子。”

    周钰薇嗔道：“你就会拍马屁，一门心思讨师叔欢心，师叔待大伙儿一视同仁，你这般做也没什么用。”

    柳婷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师叔，你看周师姐她老欺负我。”

    张千峰道：“两位莫要争吵，万勿坏了同门之谊。”

    其余门人甚是乖觉，立时你言我语的相劝，场面又热腾起来。忽然间，江面上缓缓漂来一艘大船，船上红帆吃风，宛如火云，船体极为壮观，船首有三个木雕人首，更是精雕细琢，极为传神。船上旗帜上书“百神教主庆”。

    盘蜒说道：“船上可是‘禅杖无敌’庆牧君庆教主？我等乃是万仙门人，特应邀而来。”他这几句话语调平常，并不出奇吵耳，但声音透过风雪，传了数里，直入那船上船客耳中。大船登时转向，朝岸边靠来。张千峰赞叹道：“师弟功力非凡，绝不在我之下。”

    盘蜒恼道：“只可惜世人见识差劲，没人向我拜师，我这两天可憋得狠了。”

    众门人见他显露功夫，本已钦佩，听他话语委屈，不由得齐声笑了起来，周钰薇笑道：“盘蜒师兄与千峰师叔齐名，功夫自然是高的，但咱们大伙儿都认准了师叔，岂能一心二用？”柳婷道：“盘蜒师兄纵然了不起，但毕竟不过是飞空的人物，比师父还差了那么一些。”又有一女弟子元藏藏道：“陆师姐在旁盯着，大伙儿也不好意思与师兄多说不是？”

    陆振英笑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儿，你们谁要拜师，我鼓掌欢迎，替你们撑腰。”

    这江岸边水倒也不浅，那船驶到离岸十丈远处，抛锚收帆停下，船上人影飞起，落在岸上，快步朝众人走来，张千峰看清来人，喜道：“义弟！”飞奔上前，与一花白胡子的老头紧握双手，神色皆激动至极。

    那老头额头半秃，白发苍苍，身子微微发福，一身紫袍，极为富贵，满面笑容，双目有如铜铃，为人威风凛凛，他声音哽咽，说道：“义兄，过了这么些年，咱俩总算又见面啦。你与当年一模一样，我却已快进棺材了。”

    张千峰眼眶湿润，说道：“义弟莫这么说，你内功精深，筋骨强健，定能活过百岁。咱俩今后每年一聚，尚有三十多次碰头，你又何悲之有？”

    元藏藏赞道：“师叔他重情重义，不忘旧恩，真是绝世罕见的奇男子。”

    柳婷也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师叔人这般好，自然对谁都掏心掏肺，与谁都是知己了。”旁人也都对两人情义赞不绝口。

    盘蜒心下不平，暗想：“这张千峰将他们迷得死去活来，便是他当众打这老头嘴巴，只怕也有人替他说话。”

    张千峰道：“义弟，我替你引荐引荐我万仙门的几位门人。”说罢指明众人，一一告知，庆大福乐呵呵的说道：“老头儿今天果然好福气，这叫庆大福江边遇群仙，从此享福乐无边。老头儿叫庆大福，在此见过诸位仙家。”众人知他身份，哪里敢像平素那般摆架子？恭恭敬敬向他行晚辈之礼。

    船上放下小舟，将张千峰等人陆续带至大船上，只见船体宽敞，堪比官府大舰，有巧加装饰，珠玉镶嵌各处，尊佛雕于木墙，这大船极为豪富，可见这百神教聚财有道。

    张千峰心想：“这百神教雄踞神江，如此阔绰，当多是不义之财。”脸上显露犹疑之色，庆大福浑然不觉，喊道：“牧君！牧野！牧海！牧纷！快出来见你们伯伯！”

    话音刚落，从船舱中又走出四人来，各个儿身形挺拔，躯体健壮，一身精美劲服，更有许多属下跟随。这四人皆乃庆大福儿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庆家四鳞”，其中尤以长子庆牧君最为了得，一手禅杖功夫在江湖上罕逢敌手，人称‘禅杖无敌’，如今当了百神教教主。这四人当即向张千峰跪倒磕头道：“伯伯，小侄这厢有礼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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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阴晴圆缺终有食

﻿    曹素见这几人已过中年，那“禅杖无敌”更是五十出头，却叫张千峰“伯伯”，不禁“扑”地一声低笑出来。那百神教教众对她怒目而视，曹素生性自高自大，神色间毫不在乎，反而甚是得意。

    张千峰道：“诸位何必行此大礼？”手掌一抬，那四人只觉真气托身，无法抗拒，自然而然便站了起来。那庆牧君一身武功在江湖上罕有敌手，这才当上百神教教主，不料在张千峰面前竟宛似孩童，不禁惊佩交加，大声道：“久闻万仙的遁天仙家乃当世活神仙，今个儿一瞧，竟比传闻更是了得。”

    张千峰常常受人恭维，早来者不拒，微笑道：“侄儿这一身功夫也极为难得，由内力观之，这‘禅杖无敌’四字可受之无愧。”

    庆牧君说道：“伯伯这么说，可是埋汰我庆牧君来着？这四字乃是朋友胡乱叫的，我万万不敢担当。”

    万仙众人与百神教众互相客套几句，并肩步入船舱，船舱中亦是金翠满堂，奇花异草的甚是奢靡，但布置之人一味讲究贵重，颇有些暴发户的意味。庆牧君命人奉上香茶，寒暄片刻，张千峰道：“我听闻百神教得了食月宝杖，这宝杖现在何处？”

    庆大福道：“远栖，你将那宝杖拿上来，给我义兄瞧瞧。”

    人群中走出一青年人，神色恭敬，甚是俊朗，他答应一声，走入船舱深处，张千峰、盘蜒听见喀喀轻响，似是开启密门，过了片刻，那远栖走了过来，手中一柄黑乎乎的禅杖，禅杖之上镶着一红色舍利子。

    庆大福道：“将这禅杖给我义兄瞧瞧。”

    那远栖低声道：“老爷子，万一这万仙想要...想要强夺...”

    庆大福冷冷说道：“你说什么？”语气颇为阴森。

    远栖不为所动，依旧说道：“万一万仙夺了宝杖就跑...”

    庆大福忽然将远栖打翻在地，指着他鼻子骂道：“我义兄与我过命交情，若他索要，这宝杖便赠送给他，又有何妨？你对我义兄无礼，便是与我庆大福过不去！你小子仗着功劳，着实有些无法无天了。”

    远栖抬起头，凝视庆大福，眼中寒光闪烁，庆牧君冷哼一声，说道：“远栖，你可是嫌命太长？”

    那远栖攥紧宝杖，脸上神色不变，站起身来，擦去嘴角血迹，将宝杖交给张千峰，张千峰见此人平白无故挨了打，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叹道：“诸位朋友若因我张千峰而伤了和气，那我可当真无颜多待了。”

    庆大福笑道：“义兄何出此言？天下任何帮派教派，总有自个儿的规矩，这远栖目无尊长，咱们若不重责，将来如何服众？”

    盘蜒点头道：“不错，不错，远栖兄弟，你将这杖子给我瞧瞧行么？”

    远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谦恭表情，将宝杖递给盘蜒，盘蜒接过宝杖，陡然间身子一哆嗦，脑子紊乱，心中惊惧万分，急忙将这宝杖交了回去。

    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这宝杖有什么玄机？”

    盘蜒大声道：“这宝杖从哪儿来的？”

    庆大福等人见盘蜒如此惊乱，反而暗自得意，心想：“你虽是我义兄的同门，气度可差得远了，而瞧你这样，便可知咱们这宝杖确是神物。”

    庆牧君笑道：“是这位远栖小兄弟整理我百神教书籍时，找着一张地图，在一万分隐秘处挖掘出来的。远栖，你将那书册给万仙仙家过目。”

    远栖将那宝杖交给庆牧君，脸上平平淡淡，毫无怒气，更无谄媚之色，随后去找书册。庆牧君精通权术，深谋远虑，暗想：“此人不动声色，实乃极厉害的角儿，将来需提防着点儿，最好设法将此人除去。”

    再稍等片刻，远栖手捧书册，交给盘蜒，盘蜒读道：“食月宝杖，得月食之精髓，点金化玉，消骨去肌，破石断树，威力无俦也。昔檻之帝得此宝杖，灭军灭国，万里伏尸，由此创数百年之大业。今得此物者，若知其隐秘，必可天下无敌，堪比神魔。”细看这书册上下，确确实实乃是极古老的笔墨。

    盘蜒沉吟道：“檻朝乃千年前头的大国，其国君野心勃勃，自称帝皇，由此书册观之，莫非便是借这宝杖发迹的？”

    陆振英说道：“盘蜒哥哥，你那月明星稀宝刀也可借月象之力，与这食月宝杖没准是一对呢。”

    张千峰道：“不错，这宝刀无坚不摧，也是极厉害的神物。”

    庆大福等啧啧称奇，急于一见，盘蜒拔刀在手，在众人面前转动一圈，说道：“我这宝刀纳月之灵华，而食月宝杖得月食异象，两者截然不同。我委实不知这食月宝杖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远栖轻轻说道：“或许古书中颇有夸大，盘蜒仙家先前为何慌张？”

    盘蜒瞪他一眼，说道：“我哪里害怕了？我这月明宝刀饱含月灵，没准会招来些妖魔鬼怪，这食月宝杖阴气十足，怕也能唤来不干净的东西。嘿嘿，这东西极不吉利，你们百神教莫要贪图，不如早些将其扔了。”

    远栖凝视盘蜒，眼神空洞，不置一词。庆牧君心想：“这等宝物，得来不易，没准是老天爷要我百神教掌控天下，哪里能轻易丢弃？”但却不敢得罪张千峰的师弟，说道：“咱们百神教也不贪图什么，只想坦坦荡荡的，又显显威风，让各方豪杰知道咱们百神教得宝罢了，等明晚大会一过，咱们便将它牢牢锁起来，料来也不至于生出灾祸。”

    盘蜒点头道：“我言尽于此，诸位自便。”

    庆大福等松了口气，庆牧君又道：“咱们发的是无名帖，见者有份，凡是江湖人物，皆可前来，好酒好菜的伺候。我料定天剑派、讨钱帮、五行教、通光寺等大门派定会来人，此节咱们倒也不惧。唯独万鬼的邪徒若来，除了义兄之外，咱们怕是无能为力了。”

    张千峰道：“我本就是为此而来，自当效绵薄之力。只是万鬼之中有六大顶尖高手，若来任意一人，我怕是抵敌不住。”

    庆大福脸上变色，问道：“万鬼中竟有高手更胜过义兄？”

    张千峰点头道：“听菩提宗主所言，万鬼之内那六大鬼首，武功之高，绝不逊于咱们破云的仙使，但万鬼万仙彼此有约，仙使鬼首皆不得干涉凡间之事，我猜万鬼对咱们万仙总颇为忌惮，知道若违反此条，双方争端必盛，万鬼当不至于为这食月宝杖而干冒大险，挑起大战。”

    柳婷拉住张千峰衣袖问道：“师叔，师叔，除了那六人之外，万鬼其余好手，你皆能战胜得了么？”

    张千峰这几年来自觉大有长进，信心十足，闻言豪气顿生，点头道：“我当竭力一试，绝不丢我万仙的脸。更何况有盘蜒师弟在旁掠阵，咱们万仙是不会怕万鬼的。”

    周钰薇拍手笑道：“师叔当真好英雄，好气概，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会会那些万鬼啦。”

    元藏藏点头道：“师叔，不如你主动向万鬼挑战，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张千峰道：“若起争端，双方必有伤情，我只盼他们不来，但并非怕了他们，真事到临头，我也绝不退缩。”众门人听得连连点头，双眼放光，打从心底里倾慕这位亲切豪迈、深明大义的大高手。

    再聊了几句，百神教奉上美味佳肴，众人举杯欢饮，相谈甚是投契。大船沿江水行进，又过一天，见一海岛缓缓离近，从雪雾中看去，岛上礁石仿佛凝固的海浪，漆黑的乌云。

    庆牧君发号施令，大船靠岸，众人下船登岛，此岛甚是辽阔，虽在海边，倒也非不毛之地，岸边有高山，山上有花花草草，甚是茂密，再里头有亭台楼阁，轩榭廊筑，并非是海盗海贼走私岛屿，而是百神教经营多年的商贸大岛。此时岸边已有许多船只停稳，数目着实不小。

    庆牧君问岛上一教徒：“来了多少江湖汉子？”

    那教徒道：“启禀教主，可来了不少，陆陆续续都有好几百人啦。”

    庆牧君冷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看不少未必是真心恭顺我百神教的，其中定有觊觎宝物之徒。”

    张千峰问道：“可有万鬼门人么？”

    教徒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说道：“也不遮掩，大摇大摆的便来了。领头那人自称千禽道人，出手凶狠，打伤咱们好几个兄弟，大伙儿一味忍让，总算等到教主你回来。”

    张千峰“嘿”了一声，说道：“千禽，千禽，果然行径如同禽兽，好是嚣张，如今倒要会会他们了。”他见这千禽举止暴躁，料定绝非鬼首，那便不必顾忌了。

    便在这时，一小山后脚步声响，走出两人，此二人身形高大，披着披风兜帽，如同铁塔一般，遥遥望见众人，竟快步朝此而来。

    庆牧君喝道：“来的是何方的朋友？还不报上姓名？”

    那两人不答，陡然身形一闪，已绕过庆牧君，庆牧君回身去抓那后一人，那人探出利爪，凝在空中，守中有攻，武学深湛。庆牧君喝道：“好！”挥手去切那人手腕，那怪客蓦地反攻过去，双方各使精妙招式，几招一过，难分胜负。

    头一人直奔张千峰，张千峰不敢怠慢，一掌推出，掌力横在面前。那人笑道：“义兄，你一上来便使重手么？”陡然拳头暴涨，宛如巨锤般打来，张千峰惊喜交加，喊道：“义弟？”两人内力一撞，那人脚下退了一步，这才站稳，他甩了甩手，脱去兜帽，露出一张极威风豪气的面孔来。

    来人正是玄鼓城城主，屡战屡胜的勇将，张千峰的义弟东采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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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缘何来此了残生

﻿    盘蜒一见东采英，登时想起罗芳林来，不免心中有愧，又见东采英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东采英瞧见盘蜒，也是喜出望外，举止亲热至极。他身后那大汉露出本来面貌，正是他那铁齿将军。众万仙弟子均想：“这东采英功夫好高，仅比师叔稍逊一筹。那尖牙怪人功夫也比咱们强上不少。”

    庆大福笑道：“张千峰！你四处替我认义兄弟么？怎地把这权倾天下的东国主扯进来了？我是贼，他是官，咱俩搅和在一块儿，这可大大的不对头啊。”

    东采英说道：“我今个儿来这儿，便不当自个儿是劳什子国主将军，大伙儿依照江湖规矩办事，我不过是来见见千峰与军师。”

    张千峰奇道：“你怎知我会来这儿？”

    东采英说道：“数日之前，我收到封匿名信，说有件事事关重大，非我亲自来一趟不可。我本想置之不理，但信中说此事关乎我义兄张千峰、好友盘蜒的性命。我一琢磨，已有多年不曾行走江湖，玄鼓城还算太平，索性便来此走上一遭。”

    盘蜒望向庆大福，说道：“庆老爷子，这封信是你写的？”张千峰收到信笺出自庆大福之手，他便推想东采英也是如此。

    庆大福慌忙道：“老头子我虽久闻东采英大将军威名，却不知他是千峰义兄代结的义弟，为何写信给他？更怎会说此事危及两位性命？”

    盘蜒皱眉道：“如此说来，此事倒有几分阴谋的模样。”

    东采英明白过来，说道：“军师的意思，此人故意将咱们聚在一块儿？那人有何企图？”

    盘蜒道：“千峰师兄会来，倒也不算出奇，至于我当他跟班，则当真巧合了，此人以我二人为由，借此引将军你出马，料事如神，非同小可。”

    庆大福猛地想起一事，厉声道：“远栖，是你小子献策让咱们开这宝杖大会，此事全是你的手笔么？”

    远栖跪地大声道：“远栖不曾让老爷子知会万仙仙家，此事我并不知情！还望老爷子与教主明鉴。”庆大福“哼”了一声，只道：“你起来吧。”

    东采英说道：“这岛上百神教是东道，既然与义兄亲近，料来并非主使。我看那主谋定混在宾客之中。咱们既然来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张千峰点头说好，盘蜒却道：“诸位既知情形有异，为何要一意孤行，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庆牧君教主，我瞧你也别惦记着显摆宝贝，举杖立威了。咱们暂且收场，再做打算吧。”

    庆牧君哑然失笑，尚未答话，那远栖说道：“教主，咱们大张旗鼓操办此事，若就此罢手，从此百神教言而无信，成了江湖笑柄，再无人投靠咱们，更反而得罪大批江湖同道。”

    庆牧君点头道：“仙家，你看，我也是这几句话。咱们好汉子做事，总不能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前后不一啊。”

    盘蜒望向张千峰，张千峰缓缓摇头，说道：“我答应义弟之事，岂能畏险而退？师弟莫要再言。”周钰薇等人笑道：“盘蜒师兄可是怕了？”“你如此胆小，哪里有半点万仙气度？”“是啊，咱们万仙是堂堂正正之师，若每次交锋皆不战而走，如何能敌得过万鬼？”陆振英有心替盘蜒辩解，但此事关乎她恩师，倒也不便多言。

    盘蜒气往上冲，转头说道：“将军，你听我一劝，此事与你无关，当速速离去。”

    东采英笑道：“军师自来算无遗策，我是心悦诚服的。但两位义兄在此，敌人藏在暗处，我总不能不讲义气，一走了之啊。拜把子的情义，怎能说变就变？”说到此处，神色有几分忧愤。

    盘蜒心头一震，霎时明白东采英心思：传闻罗芳林登基为皇之后，已与东采英断了名分，接走两个孩儿，但又升了他的官，另赐娇妻给他。东采英这些年来武功倍增，战功赫赫，诸侯遵他为盟主，看似春风得意，可在他心底，怎能忘了罗芳林种种绝情的举动？眼下所言，自是暗暗抒发这心中抑郁。

    盘蜒对他一直有愧，稍一软弱，脑中思绪有如洪水滔滔，乱作一团，无法再劝。

    众人合计一通，也猜不透其中玄机，张千峰道：“无论敌人有何企图，咱们这许多高手在此，总有法子应付。”

    庆牧君抬头望天，说道：“时辰已到，咱们这就去武庙吧。”

    那武庙乃是岛上住民极为笃信的一大圣地，庙中有许多木雕神像，真人大小，手艺精致，栩栩如生。庙前广场天然而成，辽阔至极，正对海滩，景致壮丽，可见海浪泱泱，夜风海气，从岸边吹来，甚开人心怀，壮人志向。

    广场正中，有一祭坛，祭坛通体漆黑，上有一人首浮雕，看不清容貌，只知胡子一大把，不知何许人也。

    百神教已准备妥当，广场上群雄入座，皆井然有序，礼数周到，不曾怠慢。天剑派、讨钱帮、万鬼的几大门派人物坐在前头，有桌案摆茶，其余小门派只能屈居后排，各人皆有茶座。万仙座位便在百神教左首，可见与主人关系亲密，与万鬼敌我分明。

    盘蜒见天心不在其中，但天剑派的一人已认出他来，喜道：“千峰仙家！盘蜒仙家！你们...你们怎地来了？”

    盘蜒识得此人乃是红脉弟子，名叫天巡，近年来声名鹊起，在天剑派中已是一流人物，问道：“女侯这些年可曾安好？”

    天巡笑道：“她老人家武功太高，我不敢妄言，但咱们天剑派在她手下越来越兴旺，这全是拜千峰仙家、盘蜒仙家所赐。两位既然与此间主人要好，那咱们自然乖乖作客了。”

    盘蜒笑道：“原来你们本想砸场子来着。”

    天巡道：“眼下是万万不敢了。”

    张千峰谦逊几句，心想：“天心未收到书信，莫非那阴谋之人不知我、师弟、天心三人之间交情深厚么？又或是他只想对采英兄弟动手？”他怀疑此事定与万鬼有关，双目望去，见万鬼仅来了数人，为首道士倒也道貌岸然，衣衫华美，衣上绣百鸟，佩玉佩，脸上一团青气，不时朝张千峰望来，眼中满含杀意，当是那千禽道人了。

    张千峰观其坐姿气度，隐隐生出感应，知道这道人确是强敌，但也并非无法对付。

    那庆牧君、庆大福虽是邪教人物，但规矩倒也不差，与各门各派的人都打招呼，居然能认得十之**，足见交情广泛。群雄中纵然有要寻仇找茬的，此时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庆牧君见礼数已全，更无宾客到来，便命人取过那食月宝杖来，走上祭坛，更不多话，将那宝杖横扫出去，陡然轰隆一声，黑气飞扬，打在左侧一大圆石上，那圆石当即碎了一大半，仿佛被野兽咬去半边。群雄一见，骤然惊呼，眼神中流露出惊诧、羡慕、嫉恨、阴沉种种神色。

    张千峰点头暗道：“这宝杖确是奇物，庆牧君武功本远不及本派第四层弟子，但有此宝杖，功力倍增，已能胜得过本门一些飞空层好手了。”

    盘蜒则想：“食月，食月，这一招倒真像是天狗食月似的。”

    庆牧君道：“各位英雄好汉，武林同道，庆某于数月之前，蒙上苍恩惠，祖宗庇佑，于我百神教宝库之中找着这食月宝杖。本教...嘿嘿...虽非名门正派，但素来行事坦坦荡荡，堂堂正正，既得神物，岂能不广而告之，让江湖上的朋友知晓？咱们偶得宝物，若有朋友眼红不满，便在这大会上说个明白，动武也好，耍嘴皮子也罢，我百神教一概奉陪。”

    话音刚落，人群中站起一人，自报姓名，乃是西水派的‘愁郎君’李珣，他手持钢刀，足下一点，已到了祭坛边上，说道：“庆牧君，你百神教作恶多端，行事霸道，当真是声名狼藉，人所不齿。若让你们得了这食月宝杖，江湖同道岂有安生之日？想不到万仙居然与尔等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在下不才，愿以手中钢刀，会会教主杖法，若能取胜，这宝杖便归我李珣所有。”

    庆牧君偷偷看了张千峰一眼，见他神色不豫，怒道：“好个愁郎君，你血口喷人，才是真正的下·流无耻！不错，我百神教确是做走·私勾当，劫掠买卖，但咱们只害贪官奸商，不碰穷苦百姓。你黑白颠倒，可是想挑拨离间么？”

    李珣冷笑道：“你有种便接招，没种便交出宝杖，多说无益，咱们各凭真功夫说话。只是你若倚仗宝杖取胜，便是功夫低微的无胆懦夫。”

    庆牧君不怒反笑，将宝杖交给身旁二弟，反手取出一根钢杖来，说道：“李兄，还请进招吧。”

    那李珣更不多话，刷刷三刀劈出，皆极狠辣险要，但他武功虽强，仍比庆牧君差的远了，庆牧君让他是客，故意容他三手，到第四招上，禅杖当头砸落，“砰”地一声，将李珣钢刀打落在地，又踢出一脚，将李珣打了个满地滚。百神教众人见他狼狈，纷纷哈哈大笑起来，乃是替教主壮声势。李珣颜面无光，灰溜溜的跑了。

    其后又有数个武林好手向庆牧君挑衅，或是寻仇，或是夺杖，但庆牧君这“禅杖无敌”并非吹嘘，总是三招两式的将敌人打发，大是轻松如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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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寻寻觅觅何时休

﻿    群雄中好手上上下下，庆牧君独身应付，不换旁人，胜得全无悬念，且来人中却无一人重伤，可见他手下留情。如此打发十来人后，群雄虽仍有不少人垂涎这宝杖效用，却也不敢上台了。

    庆牧君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众位英雄再无异议，这宝杖从此便归我百神教所有。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起意抢夺，那便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为江湖同道不齿。其余江湖上的朋友未能在场，甚是可惜，但咱们也过期不候了。”

    群豪中有一人起身说道：“庆教主果然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旁人得了宝物，藏着掖着尚且不及，哪有像教主这般开诚布公的？而教主这一身神功，更是深不可测，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识得此人乃是沟栏河外境派的皇甫仁涵，名头不小，庆牧君面露喜色，说道：“多谢皇甫兄成全。”

    皇甫仁涵笑道：“好说，庆教主大仁大义，在下佩服得紧，倒要好好与庆教主攀攀交情了。”

    盘蜒心想：“这皇甫仁涵早识得咱们这位庆教主，两人一唱一和，接下来庆教主便要来一出仁义群英会，广纳有缘人了。”

    庆牧君正要劝众人与他百神教结盟，却见万鬼之中站出一个女子来，她原先头罩面纱，此时露出真容，容貌怪异，双眼奇大，宛如毒蛇，嘴角如犬般裂开，既可怖，又着实有些漂亮，她软绵绵的说道：“庆教主，你让我仔细瞧瞧你那杖子成么？”

    庆牧君心下一惊，不免有几分慌乱，但当着群雄的面，他不可示弱，微笑道：“这杖子乃我百神教神物，极为贵重，不可轻易示人。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为何执意要看？”

    那女子眯起眼睛，眼神又贪婪，又调皮，她说道：“我叫泰关别，你可听说过我没有？”唯有盘蜒看清她眼中有一抹紫烟，霎时浑身发烫，食欲如火山爆发，难以遏制。

    她是贪魂蚺。

    庆牧君听说她姓“泰”，不禁身子一晃，问道：“姑娘可是泰家中人？”

    泰关别笑道：“是啊，我是泰家的。我随千禽老儿来到中原，乃是来找我哥哥。你见过我哥哥没有？”群雄闻言，登时小声议论起来，心下颇为忌惮。

    庆牧君摇头道：“在下此生并未见到泰家人物，姑娘找错了地方。”

    泰关别道：“这可就奇了，他气味儿在此浓厚的很，但眼下又消失不见，这可当真古怪。我找了他三百年啦，但他一直躲着我，唉，也是我不好，一会儿贪吃，一会儿贪玩，总静不下心来找他。”

    众人都想：“这女子当真胡说八道，她虽长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最多二十岁年纪，哪来什么三百年？”

    庆牧君见这泰关别言辞古怪幼稚，心想：“最好能将她骗走，以免节外生枝。”说道：“咱们这儿人多，大伙儿替姑娘想想法子，没准能稍有收获，你那哥哥长什么模样？泰姑娘若找到你哥哥，可要对他说些什么？”

    泰关别眨了眨眼睛，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来，她叹道：“他眼睛像蛇一般，唉，实在好认不过，眼睛里头有亮晶晶的紫色，只是....只是你们也瞧不见罢了。你们若见了他，便对他说：‘妹妹好生想念你，只想将你脑子挖开，吃里头的魂魄。你不想吃我，但我却非...非吃你不可。’”

    众人听了她说这几句话，只觉得寒意彻骨，她语气发自肺腑，绝非虚假，就好似一想念哥哥的小妹妹要他哥哥给她买花衣裳、小糖人一般，但词中意味却残忍得如同鬼怪。

    盘蜒脑中剜肉般疼痛，急想：“她到底是谁？她...她可是来找我的？可我半点也想不起这女子....这倒也不奇，我何曾想起泰慧、泰荣了？”

    庆牧君低笑几声，说道：“咱们....咱们如遇上令兄，定代为转达，姑娘还请归座，稍后我百神教仍有大礼相送。”

    泰关别愣愣出神，忽然又道：“我先前要看那宝杖，你推三阻四，借口多多，眼下又随口打发我么？你当我泰关别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儿么？”

    庆牧君忙作揖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岂有此意？”

    泰关别提高声音，又道：“我瞧出来啦，你巴不得想赶我走开，便与我哥哥一样。我那哥哥定藏在你这里，我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怎会突然不见了？你想要骗我？你....你好生可恶！”

    刹那间，她身影晃了一晃，庆牧君“咦”了一声，身子歪斜，跌了一跤，身旁众人齐声尖叫，他自个儿一瞧，只见自己右腿已被斩断，鲜血如瀑，滚滚流出，他愣了片刻，这才厉声惨叫起来。

    泰关别尖声道：“吵死啦！”又是人影一闪，青光飞向庆牧君脑袋，张千峰、盘蜒同时出手，张千峰凌空一抓，庆牧君遁入伏羲脉象，转瞬间已至他身旁。盘蜒一刀斩向泰关别喉咙，也是刀光如电，快速已极。泰关别骤然倒退出去，已离盘蜒有一丈远，暗藏反击之意，盘蜒一竖刀刃，刀风如罩，横在两人面前。泰关别一凛，叫道：“万仙门好高的功夫。”

    旁观群雄之中，除了千禽、张千峰、东采英之外，旁人只见到青影金光闪闪烁烁，压根儿瞧不清两人交手，待两人停手罢斗，这才生出莫大的惊骇来，群雄暗想：“她若要杀人，咱们这四百来个好汉，一个都跑不了，也唯有万仙人物才挡得住她。”万仙门人则惊魂未定，想道：“想不到盘蜒师叔功夫这般高。”

    张千峰手掌虚捏，已封住庆牧君伤口，庆牧君疼痛过度，失血过多，已然晕了过去，庆大福见爱子落下这终生残疾，当真痛心疾首，老泪满面，大喊道：“万鬼的妖婆，老子....老子和你拼了！”庆家其余三子、百神教教众遽然拔出兵刃，朝万鬼众人围来。

    张千峰大声道：“莫要招惹她，万鬼由咱们对付！采英，你照看大伙儿。”东采英答应一声，运巨神掌力，内劲有如纭纭温泉，护住庆牧君心脉，已稳住他伤势。

    张千峰起身站到盘蜒身边。那千禽道人叹道：“想不到万仙之中，也有这般强敌。贫道此次远来中原，倒也非小题大做。”说罢与那泰关别并肩而立。

    泰关别看着盘蜒，忽然鼻子抽动，一双猫眼石般的大眼睛满是喜色，她道：“哥哥？不，不是哥哥。”

    盘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哥哥，一会儿不是哥哥。”

    泰关别哈哈大笑，说道：“你不是我哥哥，但....嘿嘿，有些事，咱们心照不宣。你....脑子似乎也香甜得很哪。”

    盘蜒暗自心寒：“她知道我是贪魂蚺，但不敢揭穿，是了，她也不想让旁人知道贪魂蚺之事。”蓦地泰关别身形一花，双手化作狂蟒，蟒蛇嘴中吐出数柄尖刺，如绞肉刀般朝盘蜒卷了过来，盘蜒身旁五丈皆已无法站人。

    盘蜒道：“师兄，你对付这千禽道人！”刀光大盛，掌中生火，裹在数道火蛇之中，迎了过去，他不敢使大风大浪般的招式，以免伤及无辜，是以刀法奇术皆极为小巧，威力却丝毫不弱。

    泰关别“啊”地一声，笑道：“你非但是...嘻嘻....而且也是泰家之人？”

    盘蜒道：“功夫虽有些相似，但泰家武学怎及得上我万仙？”催动飞升隔世功，一招“十层天阶”斩出，刀影宛似流水，千曲万折，变化如梦，而泰关别掌中恶蟒则穷凶极恶，暴骇骤怒的袭来。盘蜒欲以巧取胜，令她暂且知难而退。他有心吃她脑袋，若眼下将她擒住，势必带回万仙发落，那今后便无单独时机下手了。谁知这泰关别武功奇高，心思也极为狡猾，令盘蜒一时捉摸不透。

    张千峰怕盘蜒稍有闪失，正凝神观战，突然那千禽道人直冲过来，手中拂尘化作千丝万缕，点向张千峰要害，拂尘上真气极为惊人，尚在远处，已震的张千峰身躯震颤。张千峰左掌上，右掌下，同时拍出，乃是他天琴云弦掌的变招，只听得“波、波”数声，将千禽道人内力消弭无踪。

    千禽道人本自诩武艺超凡，万仙中除了那几位仙使，其余再无敌手，谁知引以为傲的“白鹿青崖”拂尘招式竟被此人随手化解，两人皆知遇上了生平罕有的强敌，哪里还敢留手？

    张千峰足下扫荡，乃是一招“鸟变龙诡”，千禽道人左手拂尘，右手指力，立时反击。张千峰身子一弹，身子盘旋，掌力如石破天惊，足劲似万壑惊雷。砰砰声中，两人各自中招，倏忽间退出数十丈远，这才化去敌人劲力。

    万仙门人看得连连惊呼，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陆振英都目眩神驰，心想：“师父如此了得，倒也罢了，想不到盘蜒哥哥真不在师父之下，师父平时所言，倒也并非谦虚，盘蜒哥哥也非一味自夸自赞。”东采英则由衷替盘蜒高兴：“军师果然了不起，眼下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无论智勇，我都只能瞠乎其后了。”

    千禽道人、张千峰连连喘气，彼此打量，急思应对之法。张千峰心想：“他那双指发力的功夫连环不绝，我该如何破解？嗯，我可腾跃在空，拿他太阳穴道，瞧他如何应付。”这念头在脑中闪过，身子不由自主的冲去，千禽道人果然挥动拂尘，指力激·射，张千峰跃在半空，摆个虚招，双手陡然一合，砰地一声，正中千禽太阳穴。

    千禽闷哼一声，吃了大亏，但他功力超卓，罡气未破，身子拔地而起，脑袋朝张千峰撞来。张千峰举掌一封，千禽一招“雄飞雌从”，踢出一脚，正从张千峰双掌中穿过，也是啪地一声，被张千峰真气挡住。两人各自退开，调理气息，苦思对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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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场大雨从天降

﻿    张千峰想道：“我若不使出伏羲通天掌来，终究难以取胜。”他这几年妙悟渐生，明白若要在武道上更进一步，非在这玄之又玄的伏羲通天功夫上痛下苦功，眼下遇上强敌，心下反而有几分欢喜。

    他正要施展绝学，那千禽反而抢先变招，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亮起一枚火星，缓缓朝张千峰飘去。张千峰心想：“此物如此缓慢，又有何用？”但依旧斜身避在一旁。那火星陡然光芒大盛，又分出数道红线，飞·射向张千峰，张千峰右拳打出，拳风这么一挡，砰地一声，围观众人只觉脚下震动，耳中嗡嗡鸣响。

    张千峰不禁咋舌：“这看似轻飘飘的火星，力道竟如此强劲，不在我拳力之下。”

    那火星仍不停发出红色光芒来，打向张千峰要穴，看似变化多端，实则像是一门极精妙的指法。千禽趁那火星朝张千峰猛攻，自己也悄掩过来，拂尘一挥，宛如漫天大水，奔流而下。张千峰左挡火星，右拒强敌，数十招一过，局面已岌岌可危。柳婷等人看得明白，一颗心纷纷吊在嗓子眼儿，大喊道：“师叔，万万小心！”

    顷刻间，张千峰施展身法，足踏气脉而走，已然消失不见，千禽这一招“百鸟朝凤指”乃是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绝学，宛如天罗地网，鲜有人能从中脱身，谁知张千峰竟不翼而飞了，他大骇之下，转身去找，但如何来得及？张千峰一掌击出，也暗含脉象，透过护体真气，正中千禽胸口。千禽“哇”地一声吐出血来，败中求胜，手指点向张千峰额头，这一指已催出毕生内力，委实势不可挡。

    张千峰心有灵犀，右掌一抹，面前脉象挪动，将这指力转在一旁，砰地一声，石屑纷飞，化险为夷，随后变掌为拳，使出伏羲通天的功夫，又是一击重拳。千禽毕竟武学深湛，竟在片刻之内有了应对之法，朝后一飘，真气层层阻隔，张千峰这一拳便打不在实处。饶是如此，这千禽已疼的满头大汗，叫骂不迭了。

    张千峰击退强敌，吐一口气，只觉意气风发，愈发神勇，一跃而起，以掌做刀，劈向千禽脑门儿。千禽见这一招如泰山压顶，只怕有逾千斤之力，也是暴喝一声，指尖点出火星，光芒千道，汇做一处，正是那“百鸟朝凤”，要与张千峰拼个你死我活。

    两人内力撞击，岛上好似打了个惊雷，令人心惊肉跳。千禽道人惨呼一声，磕磕绊绊的连退数步，软倒在旁，盘膝而坐。而张千峰身形沉稳，凝立如山，双目似星，朝千禽淡然张望。

    千禽闭目片刻，笑道：“好功夫，嘿嘿，好功夫，阁下在万仙之中，定是遁天层顶儿尖儿的好手了？”

    张千峰微笑道：“岂敢，岂敢，在下后学末进，在万仙中稀松平常。老前辈武功也极为了得，但毕竟天意如此，令在下侥幸得胜，倒也非老前辈功夫不及了。”一振袖袍，负手而立，竟不再追击。他击败这强敌，依旧神完气足，可见自身这飞升隔世功何等充沛，他心中喜悦，又见这千禽气定神闲，不挂怀胜负，果然是宗师气度，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

    群雄见两人斗得精彩粉尘，惊天动地，此时张千峰慑服强敌，都放心下来，再去看盘蜒与那泰关别之斗。这两人都使得小巧招式，以快打快，幻影无穷，令人看得头晕眼花，不明所以。偶尔两人分开对立，泰关别眉目轻松写意，盘蜒则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这泰关别仍占到上风。

    张千峰看了片刻，心下惊骇：“这泰家的女妖并未出全力，妖法之深，委实不可估量，只怕更胜过这千禽。盘蜒师弟久战不利，莫要被这女妖重创了。”他不知这泰关别与盘蜒都有心吃对方脑子，又不想令旁人得知，此刻相斗，不过试探虚实，并非生死相搏。

    再斗了一会儿，已至子夜时分，盘蜒心想：“这把戏无聊至极，好歹砍她一刀，让她受些伤，将万鬼逐走，也好给百神教一个交待。”

    忽然间，泰关别眼中凶意大炽，望向盘蜒背后，盘蜒心中一跳，微一侧身，却见百神教那远栖手中拿着食月宝杖，抬头望着星象，眼神变化，已成一对极大的蛇眼，他神色急迫，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神色焦急、害怕、期待、喜悦，繁复混杂，仿佛赶考赴会的秀才一般。

    盘蜒心想：“他原先也刻意掩藏面貌，似是在躲避这女魔头追赶。”

    泰关别双手袖袍一撩，手中毒蛇喷出两道毒液，划破地面，毒气升腾，将盘蜒迫退。她甜蜜的笑了起来，说道：“哥哥，你果然在这儿，我总算找着你啦。”

    众人都想：“这人是她哥哥么？不错，不错，他眼神与她一模一样。”

    庆大福吓得面无人色，想起自己父子对此人横加羞辱，得罪极深，而此人竟又是这凶残无比的女魔头的哥哥，当真是惊魂欲飞，冷汗直流。东采英踏上一步，将庆家父子挡住，以防此人加害。

    远栖低下脑袋，淡淡说道：“我饶你性命，你为何还要追来？下一回我未必能忍耐得住。”

    泰关别脸色一沉，喝道：“泰远栖！有些事，命里总逃不掉的！你我之间血海深仇，非分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庆大福闻言又生出希望：“原来这兄妹俩有不死不休的仇，最好拼得你死我活，那可就万事大吉了。”

    泰远栖“嗯”了一声，又凝视天空，口中念念有词，竟似全不将这泰关别放在心上。

    盘蜒顺泰远栖目光张看，只见月色缓缓变化，极为怪异。贪魂蚺对月相极为敏感，偶尔能感应到阎王的魔猎，这月色虽奇，却非魔猎征兆，不知这泰远栖在等些什么。

    泰关别厉声对盘蜒道：“你不想死，便给我躲在一旁，若上来捣乱，我先将你吃的干干净净。”走上前去，蓦然手掌中飞出五条大蛇，各个儿有树木粗细，五丈之长，不似蟒蛇，倒似恶龙，身躯扭动，地面颤动，毒气蔓延开来，众人吓得心胆俱裂，一齐朝远处逃开。

    张千峰、盘蜒也不禁心寒，暗想：“她刚刚与咱们动手，怕只用了六成功力，她....她....仅比那蒙山逊了一筹，莫非她竟是泰家中来头极大的人物么？这远栖又是什么人？”

    那五条大蛇陡然朝泰远栖卷去，泰远栖抱紧宝杖，逃到一旁，但那大蛇行动紧密，全无空隙，霎时将他卷住，泰远栖痛呼起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法，从巨蛇阵中逃出。左手右腿已断，伤势极为严重。

    泰关别狞笑道：“我练了好几百年，已非当年那任你宰割的小丫头啦。哥哥啊哥哥，事到如今，你是想零零碎碎的死呢？还是痛痛快快的死？”

    泰远栖汗水点点，血流不止，仍不住观望天象，突然神情狂喜，大喊一声，抱着那食月宝杖，往那祭坛上用力一敲。盘蜒瞬间醒悟：“他在等星月方位，而非单纯月色。他之所以不与这泰关别动手，便是为了凝力使动这食月宝杖！”

    泰关别道：“别耍花样啦，这宝杖看似厉害，也算不了什么。”话音刚落，盘蜒、泰关别、泰远栖三人皆心潮起伏，神魂激荡，天上月色朦胧，炼魂在其中飞舞，那是魔猎的迹象。

    泰远栖哈哈大笑，血水从唇边流下，他说道：“阎王，哈哈，阎王，您快些出来，快些出来。”

    张千峰、陆振英倒吸一口凉气，当真魂飞天外，高声道：“你说什么阎王？”泰关别惊怒交加，喊道：“为何会突然有魔猎？这宝杖到底有何用处？”

    盘蜒身子发颤，大喊：“魔猎！魔猎！全都乘船逃了，越远越好！”但转念一想，不仅仅这一方岛屿，便是数百里方圆，此刻已沦为魔猎场所，方位剧变，无人再能逃脱。他怒骂道：“混蛋！”瞬间食欲沸腾，眼睛几欲充血，内力似要涨破身躯。这魔猎来的太急太快，盘蜒已无法压抑那食欲。

    但转眼间，那月亮变作黑色，天地间一片黑暗，众人更是害怕，尖叫声快冲上天去了。盘蜒、张千峰各施法门，灵光火焰，照亮周围数丈之地，可立时又有惨白的幽光从四处浮起，将四下照得宛如阴曹地府，倒也无需照明功夫。

    泰远栖跪倒在地，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道：“为什么，为什么？这并非阎王。”盘蜒想：“月色不对，这不是阎王。”但食欲并未消退，仍然蠢蠢欲动。

    空中蓦地裂开一道口子，如蛋壳开裂一般。那口子里头一片漆黑，如毒蛇般盘旋着、蜿蜒着，从裂口中走出一个黑衣人来。

    那黑衣人约有一丈高矮，稍有些驼背，浑身上下，黑光如刺般突出闪烁，他一张脸却出奇的白，皮肤干枯，双目无神，胡须漆黑，竟是无数条美丽的黑蛇化成。那黑蛇也不凶残，反而平静至极。

    这正是祭坛浮雕中刻画之人。

    黑衣人走向泰远栖，问道：“你唤我....唤我来的？”他并未张口，但声音充斥天地，不知会传至多远。

    泰远栖道：“你并非....并非阎王，你是谁？”

    黑衣人道：“我...我乃黑雨....老人。”他语气极为犹豫，似想不起来自个儿名字。

    盘蜒身子颤抖发软，急忙去找陆振英，将她挡在身后，陆振英压低声音，小声问道：“盘蜒哥哥，这黑雨老人是阎王么？他....他想要做什么？”

    盘蜒想起昔日幽丛所言，说道：“他不是阎王，他比阎王更糟。我们...我们走不掉了，我们只怕....只怕...全会死在这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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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说是救星也未必

﻿    黑雨老怪缓缓伸手，抓向泰远栖，泰远栖没来由的惊恐万分，挥杖反打，但似撞上无形气墙，那食月宝杖陡然飞了出去。泰远栖惊呼一声，身形虚无缥缈，正是太乙异术的游龙步法，瞬间已在数十丈之外。

    黑雨老怪那枯手依旧徐徐放落，众人眼前一变，泰远栖已被黑雨老怪拿在手中。张千峰心头大震：“这是伏羲通天道的功夫，但泰远栖步法绝妙，隔得又远，我是万万拿不住他的。”

    泰关别怒道：“我哥哥的命是我的，你给我放下他来！”手指一点，那数条巨蛇一股脑朝黑雨老怪扑去。黑雨老怪慢吞吞转过身来，无声无息间，那巨蛇如变戏法般凭空消失，他再一抬手，泰关别“咦”了一声，也已被黑雨老怪掐住脖子，她手足乱抓乱打，但已发不出力道，在黑雨老怪面前，竟似幼童般无法无力。

    众人见这先前厉害至极的女魔头眼下如此凄凉，心中惊惧的无以复加。

    黑雨老怪喃喃道：“贪魂蚺？”摇了摇头，将两人放落。泰远栖落地之后，四下张望，神色急促失落，随后万事不顾，拔腿就跑。泰关别叫道：“你...你给我站住！”施展身法，蓦地蹿出，两人身法皆快，转眼不知去向。

    众人都想：“他放了这两人性命，咱们多半也能无事。”

    黑雨老怪低声道：“魂魄杂乱，都需炼化。”抬掌对天，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空中乌云微茫，被雷光照亮，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似的。

    骤然间，黑白光芒之中，众人隐约见到六条弯曲的黑影降临，慢慢落下，待到了近处，才看清那是六条一丈长短、通体漆黑发亮、长着黑翼的黑蛇，那黑蛇却是人面，五官圣洁妖艳，无论男女，一时皆生出极大的情·欲，想要与这六张面孔的主人欢··好。

    黑雨老怪点一点头，六条黑蛇四散开来，一条窜向庆大福，张千峰足尖一点，霎时已迎了上去，他经历魔猎，领教过阎王厉害，如何胆敢怠慢？左掌阴阳天地，右掌天琴云弦，心怀伏羲天道，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那黑蛇只是冲撞，扑地一声，竟撞破张千峰掌力，顶在他胸口，喀剌剌几声，张千峰肋骨剧痛，不知断了多少，霍地朝后飞去，那黑蛇摇了摇头，钻入庆牧君口中，庆牧君哇哇乱叫，瞬间粉身碎骨，黑血滚滚流出。那黑蛇一转身子，又钻了出来，口中衔着一条极可爱的小黑蛇，小黑蛇一张翅膀，朝天上飞去。

    盘蜒几乎跪倒在地，高声呼喊起来——那是炼魂，那大黑蛇将人的魂魄当场炼化，它似是聚魂山的使者一般。盘蜒浑身燥热，敬畏无比，对盘蜒而言，那大黑蛇、那黑雨老怪，皆犹如救主，犹如神祗。

    他非得到那大黑蛇不可。

    眨眼间，大黑蛇四下游走，钻入人体，衔出小黑蛇，一一放生空中，更无一人能够相抗。一大半人为这黑蛇容貌所迷，不知害怕，另有些人吓丢了魂，卯足力气，逃之夭夭。

    张千峰挣扎起身，见庆大福抱住大儿子半边尸体，哭的撕心裂肺。张千峰喊道：“义弟，你随我来！”拉住庆大福，庆大福道：“不，不，义兄，老头子死了不要紧，你救我其余几个儿子。”

    张千峰一咬牙，见庆牧野已然死了，只活下庆牧纷，庆牧海两人。那庆牧纷怀中仍抱着一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张千峰忍住伤痛，如风般冲了过去，便在这时，一条大黑蛇游至，张千峰反掌去打，但那大黑蛇身形淡化，这一掌已然落空，随即又顶了过来，快得没影子一般，张千峰躲避不及，聚气胸前，想要硬抗，但庆牧海大喊道：“救我弟弟！”朝前一挡，被大黑蛇一缠，立时粉身碎骨，魂魄炼化，成了小黑蛇。

    张千峰心中悲痛，拉住庆牧纷，庆牧纷哭喊道：“哥哥，哥哥！”张千峰左臂夹住他，右臂夹住那少年，跑到庆大福身边，再将他扛在肩上，伏羲通天道发动，弹指间已冲出百丈远。

    此时一条大黑蛇赶了上来，张千峰大急，再运心法，倏忽远去，避开这一招，他落地之后，只觉背上轻了不少，回头一瞧，只觉钻心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只见庆大福只剩下一条胳膊，脑袋身躯皆已不知去向。

    张千峰双足发软，浑身巨震，心想：“他被...被黑蛇咬死了？是，是，我躲得太慢，我当真...无能...”

    但心灵深处，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

    我带他进入脉象，没将他带出来，空间挪转时，斩断了他的手臂，是我害死了义弟。

    那少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爷爷，爷爷！”

    庆牧纷也哭道：“爹爹！爹爹！”

    张千峰强打精神，又迈动脚步，他不敢再使动伏羲通天道，只一味以仙法奔逃，也是神速如风。但他茫然四顾，发觉四下尸骨如山，血水如河，自己仍在祭坛周围，离海岸相距遥远。他突然想道：“这里脉象大乱，并非凡间，而是...聚魂山，这....这黑雨老怪到底是谁？他竟能将聚魂山整个儿招来？”

    在这绝境之中，他却霎时想起盘蜒来，不错，不错，唯有这位精通玄学的盘蜒师弟，没准能带大伙儿走出去。他茫然张望，又是心中刺痛，他见到万仙中不少门人也已惨死，尸体上那眼睛毫无神采，却直勾勾的盯着张千峰，似怪他无法保住他们性命。

    张千峰忍住泪水，压下自责，再找片刻，已见到盘蜒与陆振英、曹素三人，三人身后跟着东采英。盘蜒将那两人抱住，施展太乙步法，躲避黑蛇，一时倒也无碍。

    张千峰追了上去，尚未开口，盘蜒道：“跟着脉象，莫跟着我，不然会被我甩脱。”

    张千峰顿时醒悟，急思伏羲八卦之法，双目敏锐，见盘蜒行走之处确有一条极隐秘的龙脉。张千峰不敢再钻入龙脉异境，以免害死庆家二人，只是步步小心，紧踏脉象路径，那大黑蛇忙着炼化旁人魂魄，竟对这几人视而不见。

    盘蜒领众人走了许久，离那祭坛才刚刚隔了三里，此处有一庭院厅堂，屋内空无一人，盘蜒道：“你们全躲进去。”

    众人惊魂未定，只觉浑身疲累，皆虚脱在地，张千峰心下悔恨自责，庆家父子抱头痛哭，东采英晃晃脑袋，也是虎目含泪，骂道：“我铁齿师父....也死了，他·妈·的黑雨老怪，他·妈·的泰远栖！”先前盘蜒在他体内注入幻灵真气，他才能跟得上盘蜒，因此得救。

    曹素为人心高气傲，性子浮躁，志向远大，却又极为专注，此刻受了挫折，竟比旁人恢复更快些，她对陆振英说道：“师父，咱们安全了么？可逃过那魔头了么？”

    陆振英见死了许多同门，伤心至极，流泪道：“我也...我也不知，盘蜒哥哥，你说呢？”

    众人望向盘蜒，却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盘蜒一双蛇眼闪闪发光，脸上似笑非笑，眼神似哭未哭。他道：“你们留在这儿，我去探探消息。”

    张千峰想要劝阻，盘蜒身形虚迷，已然远去。陆振英放心不下，说道：“我跟去瞧瞧。”

    张千峰斥道：“胡闹！振英，你去了又有何用？”刚一张口，浑身上下剧痛有如刀割一般，他知自己受伤太重，又勉力运功，伤了心脉，若不及早运功疗伤，只怕会有性命之忧，急忙收摄心神，搬运内力。

    东采英见状说道：“义兄，我助你一臂之力。”双手分抵张千峰两处穴道，内力源源不绝，浩浩荡荡，一时两人皆物我两忘。

    陆振英毕竟担心盘蜒，想：“便是死也死在一块儿。”冲了出去，曹素见状心想：“就我与师父两人完好无损，师父能去，我为何去不得？”也悄悄跑出庭院。

    陆振英与盘蜒心灵相通，只要盘蜒不加阻挠，她便可感知盘蜒心思，而盘蜒此时食欲爆发，加上吞山炼魂折腾，已无暇掩盖情绪，更不关注细微处，陆振英只感到盘蜒心情激动万分，脑中念头乱七八糟，难以理解，仿佛疯了一般。她愈发担心，却也能知道盘蜒方位所在。

    她奔了一会儿，听身旁脚步轻响，回头一瞧，见到曹素赶来，她眉头一皱，啐道：“你这孩儿，为何如此冒进？”

    曹素笑道：“师父关心情郎，我便不能关心师父？”

    陆振英骂道：“顽皮胡来！此时还在贫嘴？”

    曹素道：“师父，在那黑雨老怪面前，咱们谁不一样？不过一死而已。”

    陆振英苦笑一声，只得由她。她绕过一堆乱石小山，从山壁侧探出脑袋，忽然间，她与曹素浑身僵硬，瞠目结舌，眼神敬畏，脑中念头全无。

    她遥遥见到一条盘旋海上的白龙，白龙头顶，盘蜒盘膝而坐，而那黑雨老怪浮在空中，无数条大小黑蛇如同黑云般托住此人。

    盘蜒掌中有一张木琴，他轻轻拨弄，于是宏大壮绝、优美凄凉的曲子从中传出，但那曲子越变越急，越变越乱，最终竟如群魔乱舞，杀星乱世，满是嫉恨与急迫。盘蜒神色变得忽而恶毒，忽而妖媚，忽而狠辣，忽而柔和。

    曹素颤声道：“师父，这....这是什么功夫？咱们万仙的绝招么？”

    陆振英咬紧牙关，泪水涔涔而下，她心中只想：“盘蜒哥哥，你...你...原来...原来一直是你。我..为何竟没有想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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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但求无名隐江泥

﻿    陆振英回想起当年遭遇的那场魔猎，那时空中白龙飞过，救她免于丧身妖兽腹中，又想起那蛇帝女妖将她捉住，也是那白龙救她脱险，这两番经历刻骨铭心，可为何她竟没猜到那是盘蜒所为？那会儿除了盘蜒，更有何人有此手段？

    她心道：“原来我...我的救命恩人....那位神功通天的仙人，便是我的...我的盘蜒哥哥？他是我的情郎？”刹那之间，心生自豪、爱慕之情，却又有些自卑，但这自卑心思转瞬消失，她深知盘蜒爱着自己，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本是如何高强，他的心都属于自己。她想到此处，连那咸咸的泪水，落入嘴唇，也变得万分甜蜜。

    盘蜒嘶哑着嗓子，大喊一声，指使白龙朝那黑雨老怪冲去，那白龙所过之处，水雾升腾而起，缭绕龙身丈许，雾中异象丛生，超乎想象。那黑雨老怪身旁黑蛇如箭飞出，冲入白龙水雾里头，白龙身躯巨震，雾中有了点点红色，当是被黑蛇所伤。但白龙依旧不停，轰轰地顶来。黑雨老怪躲闪不开，海上砰砰声响，黑蛇群分散开去，风转浪破，那黑雨老怪被撞得跌入水中。

    陆振英心想：“那黑雨老怪似也精通伏羲通天道，为何避不开这径直一撞？”殊不知这白龙乃是半生半灵的异物，那绕身水雾硬生生变化脉象，黑雨老怪如欲遁入灵脉，受伤反而更重。

    海浪中转起漩涡，黑雨老怪又浮了上来，盘蜒神色暴躁，又催促白龙袭去。黑雨老怪伸出一指，隔空如按如捺，弹指间，盘蜒头上冒出一团黑云，黑云沸沸扬扬，当中一道黑雷劈下，那白龙虽动作飞速灵巧，仍被打个正着。它长啸一声，身躯摇晃，但盘蜒站的极稳，未被甩下。

    黑雨老怪见那白龙受此一招而无恙，也不在意，盘蜒见天上乌云漫漫，不知何时又有雷击，便令这白龙绕一大圈，伺机再发动猛攻。黑雨老怪道：“气运已变，天地已不容你！”话音刚落，空中破开大口，数百道黑雷一同击落，盘蜒惊呼起来，刹那间仿佛八荒**全是雷电，那白龙支持不住，遍体鳞伤，抽身便走，黑雨老怪凝视这怪物，似乎并无追赶之意。

    霎时间，却见一人从那黑雷中钻出，猛抓向黑雨老怪，黑雨老怪一抬手，那人身躯如蛇，在空中极顺溜的一折转，避开他这一招，已落在黑雨老怪身前，一张嘴张得极大，便要咬向黑雨脑袋。黑雨老怪叹了口气，运力一震，盘蜒“咚”地一声，就此坠海，激起滔天巨浪。

    盘蜒从海中浮起，掌中拍出寒气，凝结成冰，将他托了上去，他受伤极重，遍体鲜血，但兀自神色凶狠，宛如饿兽。他脑中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内力宛如山火，不可遏制。

    曹素见盘蜒这副神态，不由得惊呼起来，盘蜒身子巨震，一扭头，看见陆振英与曹素，瞬间惊得头晕眼花，魂不附体，脑中渐渐清醒过来：“她....她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这幅模样？”他见陆振英眼中泪光闪闪，以为她畏惧自己，殊不知她实在深为他担心。

    黑雨老怪声音从空中传来，他道：“你....是蛇妖？”

    盘蜒怒道：“什么蛇妖？谁是蛇妖了？我...我...”他惦记陆振英，急于掩盖实情，竟连食欲都被他硬压下去，哪里还敢施展飞雷雨火般的神通？

    黑雨老怪五指上冒出黑气，倏地一探，盘蜒胸口上登时现出五个爪印，他“啊”地一声，只觉这黑雨老怪在隔空挖他心脏，他急运太乙法术抗衡，身上刹那间裂开无数伤口，鲜血如雨，往下直淌，但这黑雨老怪法力之强，足已与那蚩尤匹敌，即便在凡间受诸般束缚，盘蜒如何阻拦得住？

    他只觉心脏便要离体，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雨老怪惊呼一声，似极为不甘，漫天黑云似水池中破了个口子，顿时被抽上天去。黑雨老怪道：“为什么？为什么聚魂山....会不听使唤？”声音愈发轻微，旋即消失在天边。

    于是乱象消弭，唯留下平静月夜，朗朗乾坤，靡靡雾气，淡淡星光。

    盘蜒死里逃生，遍体剧痛，如受火烤一般，但想起陆振英来，哪里还顾得上区区疼痛？他再度落水，奋力游了一会儿，临近岸边，见陆振英与曹素飞奔过来。

    盘蜒想要说话，但喉咙一甜，又大口呕血，陆振英急忙抱住盘蜒，抽泣道：“盘蜒哥哥，原来....原来一直是你。”

    盘蜒大声道：“不是我，不是我。”咳嗽几声，疼痛入骨，仿佛有老鼠在他血管骨头中钻洞一般。他惶恐已极，心头阴霾扩散开来，无穷无尽的冤魂在喧嚣暴·动，若他探知陆振英心思，立时便知她感激爱意，但他偏偏忘了此节，或是不敢探查。

    陆振英见他害怕，露出温柔笑容，轻声道：“是你救了我，救了师姐，救了...救了咱们大伙儿。”说罢一撅嘴唇，嗔道：“你连我都隐瞒，当真好生令人生气。不过本姑娘宽宏大量，心地善良，也不跟你计较啦。”

    盘蜒稍稍安心下来，痛楚锐减，他对陆振英是信得过的，但一转眼，又看见曹素在旁，不禁眼神戒备，流露出些许敌意。

    曹素瞪大双眼，目光狂热，这当口也合不拢嘴，连连赞叹道：“师父，你先前可看的清楚了么？那一大条白龙，我看直立起来，少说也有武卧山那么高，还有那乱七八糟的闪电，委实是乌七八糟，不知该怎么说了。盘蜒师伯这么一转手，使出‘冰天雪地’掌法，于是鲸鱼般的冰块叠了起来，越升越高，哈哈，妙极，妙极，这等功夫，我向柳婷她们说说，她们定然不信。”她说着说着，又蹦又跳，十足像个疯婆子。

    盘蜒心生邪念：“这丫头功力低微，我可用太乙幻灵功夫...试着迷她神智，消去她记忆，如此永绝后患。”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陆振英却陡然惊觉，一时难以置信。盘蜒眼下脑中乱象如云，常人无法理解，但偏偏这一丝心意从乱数中脱出，被陆振英得知，她心头大震，深为不安，说道：“盘蜒哥哥，不要。”

    盘蜒一个哆嗦，匆匆收摄心神，隔绝念头，陆振英更是惊异：“我...我还当是我轩辕真气未必总能管用，原来他一直有法子将我挡在他心扉之外，这...这...”她虽仍爱盘蜒极深，但不免由此生出些许嫌隙来。

    她这么一想，盘蜒立时跪倒在地，抱住她细腿喊道：“师妹，师妹，你若不要我，我立时跳入海中喂鱼。”

    陆振英红着脸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也不知羞，快给我起来了！”

    盘蜒果然乖乖站起，双眼水汪汪的瞪着陆振英，陆振英不禁好笑，说道：“你一大男人，又不是受委屈的小姑娘，装什么可怜？”

    盘蜒道：“这可不是装可怜，而是真可怜，我受伤太重，你若要赶我走，我稍一伤心，只怕便一命呜呼了。”

    陆振英本将他视作大恩人、大英雄，见他如此惫懒，当真全没主意，又想：“我见他乘龙腾云、莫测高深的，以为他离我太远，谁知他....他仍是那个疼我、爱我、离不开我的师兄。”这般想着，霎时心中充满柔情蜜意，说道：“你莫要寻死觅活的，我....怎会变了心思？”

    盘蜒霎时欣喜若狂，在陆振英鼻尖、额头上亲吻，这么一闹，她脸上也染得满是血污，盘蜒“哎呦”一声，倍感歉意，心神一分，积压的伤痛一股脑发作出来，突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陆振英惊声道：“你别...别吓我！”与曹素将他扶起，在他印堂穴、膻中穴中注入轩辕真气，与他玄夜真气相互激发，终于稳住伤情。

    陆振英放心下来，扯下衣袖，命曹素去庙中井里打水来，替盘蜒擦拭伤口。盘蜒睁开眼道：“不用，都是皮外伤，内伤....内伤也不重。”

    曹素本就不想做苦差，闻言甚是高兴，又问道：“盘蜒师伯，你原来这么大本事，我看莫说是千峰师公，便是菩提祖师爷也未必及得上你了。”

    盘蜒喝道：“我哪有这等能耐？此事不许外传！听见了么？”

    曹素笑道：“我若有这么高功夫，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瞧瞧，到时人人崇拜、当世无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岂不是极大的好处么？”

    盘蜒道：“你...你发下誓来，决不许说给其他人知道。”

    陆振英察觉盘蜒怒火熊熊，怕他生气伤身，劝道：“曹素定会守口如瓶，你大可放心。曹素，你这便发个誓。”

    曹素吐吐舌头，说道：“不说便不说。我明白啦，这等要紧事情，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盘蜒如释重负，斜靠在一棵树上，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刚刚你与那黑雨老怪....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整理思绪，说道：“其实并非我如何...如何厉害，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一座大靠山，那蜃龙祖宗愿意帮我，我才能与那老怪斗斗。”他这话倒并非谦虚，即便他使出仙殇的仙气来，也敌不过这黑雨老怪数道暗雷，若非蜃龙替他抵挡黑蛇撕咬，盘蜒两、三招便死在黑雨老怪手上。

    曹素喜道：“那蜃龙祖宗为何肯听师伯的话？他肯听我使唤么？”

    盘蜒道：“我也不甚清楚，我有时唤它，它肯回应，有时便是千呼万唤，它也不肯露面。这位龙爷爷性子古怪的很，当真是捉摸不透。”

    陆振英感激的无以复加，叹道：“这位蜃龙前辈屡次救助咱们，唉，可咱们着点儿微末能耐，如何能报答得了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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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糊里糊涂不记仇

﻿    盘蜒此时已然镇定，回想那黑雨老怪的身手，兀自心有余悸，暗想：“他初时与我相斗，仍想放我一马，就如放那泰远栖、泰关别一般，他似乎只杀凡人，不杀贪魂蚺，我才能倚仗那蜃龙撑过几合，否则一交手便死，岂有回旋余地？随后....随后我欺近他身旁，意欲吞他，他一掌将我打退，随后才动了杀心。他...他叫我‘蛇妖’，语气竟有些忌惮，哈哈，这黑雨老怪怕是聚魂山的妖怪祖宗，他居然忌惮我盘蜒？”

    他想到这里，真不知该哭该笑。

    但他为何突然罢手？那老怪说聚魂山不听掌控，又是怎般道理？是了，是了，我不容聚魂山，聚魂山也不容我。那聚魂山与我互斥，这世道便生出手段，将异物抵挡出去。总不见得鸠占鹊巢，客逐主出？

    可又怎会如此？

    曹素又道：“我见了千峰师公的功夫，常常惊为天人，哪知道现下想来也不过如此，连那老怪物手下一条黑蛇都敌不过，一招便被打的不知所踪。”

    盘蜒道：“那是师兄大意轻敌，不知那黑蛇这般厉害。”不过那黑雨老怪手下黑蛇当真可怖，也不见得比那蒙山老道逊色，由此可见这黑雨老怪真是横得没边了。

    此时岛上异状消退，三人虽在海边，但也不知方位，似乎离那庙宇隔了十几里地。陆振英说道：“没准儿...没准儿庙里头还有活人，咱们当设法相救。”

    曹素喜道：“师父心肠最好，柳婷她们没准还活着呢。”她想充当救星，令旁人对她感恩戴德，不免兴致勃勃，可旋即想起不能吐露盘蜒之事，不禁又憋得难受。”

    盘蜒无奈，陪两人找了过去，来到那庙中广场，见满地尸体，皆从脑门起始，整个身子裂成两半，肠子脏器掉落一地，委实凄惨绝伦。陆振英头晕耳鸣，霎时寒冷彻骨，曹素则大叫恶心，闭目不看。盘蜒道：“万仙看遍风月云霞，却见不得这尸山血海么？日子过得当真舒坦。”他虽是万仙中人，但有时生性偏激，忍不住便要冷嘲热讽。

    曹素反驳道：“我宁可太太平平的在山中待着，也不愿跑到这死人堆里头，呸，呸，我都要吐啦。”

    盘蜒冷笑道：“就凭你这点儿胆识，也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曹素怒道：“你功夫便很了不起么？还不是仗着那蜃龙的威风？见者有份，你为何不将那蜃龙让我认识认识？没准我俩一见如故，这蜃龙天生便喜爱我呢？”

    盘蜒道：“倒似我欠你似的，为何要帮你到这份儿上？”

    陆振英叱道：“徒儿，你别胡搅蛮缠，没上没下的。门里长辈都说你多少回了。”

    曹素对师父倒极为尊敬，神色局促，小声道：“是，是，徒儿知错了。”又偷偷朝盘蜒做了个鬼脸。

    这时，盘蜒忽然说道：“在这里了！”走到一倒塌的山石前头，双掌左右一分，掀开石头，其下躺着三人。上头一人是那千禽老道，用身躯挡住法剑派柳婷与天地派庄伟。老道抬起头来，虽满脸鲜血，却欣然一笑，将那两人推了出来，竟然仍有呼吸。

    曹素、陆振英大喜，忙将那两人接过，陆振英不绝向千禽老道道谢，盘蜒也肃然起敬，说道：“道长与他们二位素不相识，又不计门派之别，长久宿怨，不惜舍生相救，真乃大侠之举。我万仙门上下皆欠道长恩情。”

    千禽道：“老道也伤的不轻，你有耍嘴皮子的功夫，为何不早些替我医治？”

    盘蜒笑道：“道长果然不客气，咱们欠债还钱，不攀交情，这可好办多了。”

    千禽点头道：“欠债还钱，不攀交情，便是这八个字。”

    盘蜒运幻灵真气，佐以飞升隔世功，在千禽任督二脉间游走，双方门派间本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千禽老道素闻万仙‘沽名钓誉，自诩清高’，绝不会趁人之危，而他伤势太重，知盘蜒若要加害，自己左右是死，此节倒也不萦绕于心，且盘蜒也算有些身份，岂能不要脸面的忘恩负义？

    他替老道调理一阵，发觉老道内力奇妙，与飞升隔世功效用几无差异。两者似皆起源于鸿源之泉，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过了半晌，千禽老道站起身来，说道：“阁下也是万仙遁天的好手么？为何会泰家幻灵真气？”

    盘蜒笑道：“我与泰家是亲戚，一身功夫，与那一家颇有相通之处。”

    千禽老道微微颔首，说道：“年少有为，好生令人羡慕，我救万仙两条人命，你替我治了些轻伤，一算下来，你万仙欠我的可还没两清。咱们后会有期，莫忘旧债。”

    盘蜒闻言一乐，说道：“好，后会有期，莫忘旧债，也是这八个字。”

    千禽拍了拍手，不久之后，空中飞来一大甲虫，盘蜒心想：“此人道号千禽，却骑虫豸，当真名不副实之至。”心里一顿指摘，千禽自也不知，拱手告辞，瞬息远去。

    陆振英潜运内力，将柳婷、庄伟救醒，那两人身子虚弱，仍有些迷茫，曹素便背起柳婷，盘蜒背起庄伟，朝张千峰等人所在前行。

    走到途中，张千峰、东采英两人迎面赶来，见到盘蜒等人，东采英大呼小叫，喜悦至极，而张千峰疲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众人回到那厅堂之中，各人不及询问详情，修养伤势，闷头大睡。

    过了一天，庆牧纷与他那儿子向张千峰道别：“伯伯，我与偃儿先行一步，返回金环城，知会奶奶、娘亲、伯伯、嫂嫂他们。”这勾龙禅心派在金环一带势力极大，乃是名门望族，若非如此，庆牧君也无法轻易当上百神教教主。

    张千峰黯然道：“我...我委实无能，保不住义弟、侄儿等人性命，实在愧对...愧对你们。”他心中反复想起他那义弟的尸首，仍猜测到底是自己误杀的，还是那黑蛇咬死的？如他丧身蛇口，张千峰心里便好过了些。但如是自己滥用伏羲通天道所至，那....那又....该如何是好？

    庆牧纷急道：“伯伯何出此言？我二人能保住性命，全拜伯伯所赐。此恩永世不忘。”

    张千峰惭愧无地，无颜以对，也不相送。好在这岛规模不小，东岸死者无数，另一头百姓却并未遭殃。庆牧纷在此岛上名望颇高，不久备齐船只，就此离岛。

    东采英想起昨夜惨状，气的毛发直竖，真有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切齿说道：“这黑雨老怪.....黑雨老怪是什么妖魔？莫非也是阎王？咱们....咱们该如何复仇？”他在蛇伯城中，已与阎王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此时又失了半师半友的爱将，当真要气炸了肺。

    盘蜒道：“黑雨老怪乃聚魂山的魔头不假，但似并非阎王，一身神通，更在阎王之上。”又对陆振英说道：“当年咱俩遇上那徘徊，据说便是黑雨老怪所创。”

    陆振英“啊”地一声，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说道：“这黑雨老怪如此...如此残忍无道，天下间难道无人能除去这魔头么？”

    盘蜒摇头道：“咱们出门在外，若在海上遇到海浪，在山上遇到山崩，在沙漠中遇上风沙，在丛林中遇上毒气，难不成也要报复么？那黑雨老怪平素绝不涉足凡间，只在聚魂山隐居。昨夜之事对他而言，不过是闲来散步，踩死蚂蚁罢了。真正可虑的，乃是招引黑雨到来之人。”

    东采英一跳而起，咆哮道：“军师所言不错，是那泰远栖，这王八蛋拿着食月杖子，这么一敲，便将黑雨老怪招来了！但...但这混账功夫也高的很，哼，但我东采英宁愿死了，也不能放他逍遥。”

    盘蜒道：“他兄妹二人仇怨极深，妹妹比兄长似厉害许多。但咱们若要杀那兄长，他妹妹反会阻止，如今之计，唯有找到那两人，引两人自相残杀，咱们伺机报仇。”

    东采英笑道：“军师这计策最是得心应手，当年在蛇伯城外.....”想起蛇伯城，忽然闭口不言，似有难言之隐。

    陆振英问道：“我至今没弄清那泰远栖有何图谋？他招来这黑雨老怪，害死这许多人，自个儿也没得了什么好处啊？莫非这人天性恶毒，只想害人？”

    东采英说道：“此刻想来，写信招我来此的，定也是这阴险毒辣的狗贼。他·妈·的，老子与他有什么仇？为何非要害老子？”

    盘蜒回忆这泰远栖一举一动，心想：“他既然是贪魂蚺，自然是想赶赴魔猎，招来阎王，带他去聚魂山了？那食月宝杖....不错，食月宝杖真正用处，乃是急剧改变月相，令天地异变，招阎王现身。”

    这魔猎乃是天地运转的大规矩，本非人所能造就，而是天地日月抵达方位，脉象剧变，障壁撕裂，灵气喷·涌而成，这食月宝杖竟能有这般逆天而行的法力么？

    盘蜒头皮发麻，如坠雪域，一时胆战心惊，却又无比渴望那宝杖。

    我若夺得此物，猎杀阎王，吞其脑子，其非容易千倍？

    但若弄巧成拙，令阎王常驻凡间，便如那吞山一般，你根本全无取胜之机，反而连这世道也为你葬送了。

    不，不，我岂会如此蠢笨？我夺那杖子，自然要好好钻研，弄清实质，方可运用，绝不会冒险。

    你这贪心的猪猡，你吞了吞山，至今饱受折腾，你难道不领教训么？

    但我还吞了仙殇呢，为何顺顺当当，至今无事？

    为何你至今无事？

    是啊，为何如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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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你追我赶竞争逐

﻿    盘蜒再思索泰远栖行径，种种细节，宛如就在眼前。

    他想：“泰远栖看那食月宝杖时，时而皱眉，时而咬唇，他也拿捏不准这宝杖规矩，更不明其效用。是了，是了，他不过是在摸索。魔猎之时，阎王杀人越多越欢，这食月宝杖怕也要聚集众人，但也不必太多，如这岛上不过四、五千住民，庙中也不过千人不到。他是妖魔鬼怪，要害万仙门，乃是理所应当，多多益善的举动，可东采英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骗他到来？莫非....莫非竟不是他？”

    想到此处，更是难以索解，似乎除了这泰远栖之外，仍有一幕后黑手在布置阴谋。那泰远栖浑浑噩噩，被食月宝杖迷得死去活来，又被他妹妹追的苦不堪言，哪里会顾得上东采英？他不过是一贪魂蚺，想引起魔猎，去聚魂山吃魂，却不料招来了商量不得的黑雨老怪。

    东采英问道：“军师，你一算一个准，知道这泰远栖去哪儿了么？”

    盘蜒笑道：“这有何难？只是将军若去找他，可不能急着动手。”

    东采英说道：“我若是武功再强一倍，或才能勉强胜他，哪里会急着寻死？总要找些得力助手，趁兄妹俩打情骂俏的时候，来一招趁火打劫。”

    盘蜒惊呼道：“将军真乃棒打鸳鸯的强盗祖宗也，佩服，佩服。”

    东采英哈哈大笑，说道：“还不都是军师教的？”

    盘蜒随即一算，说道：“此人去了此岛镇上，乘船回了神江，似是去了阮郎城了。”

    东采英心想：“若要追杀此人，非义兄与军师同去不可，咱们三兄弟联手，绝不会输给那婆娘、恶贼。”但隐隐又觉得颇为危险，他并非不知轻重的莽夫，此刻对敌人底细半点不知，贸然追去，可别另生风波。

    正犹豫间，忽听大堂外有人骑马来回奔走，喊道：“散开去找！”

    东采英听出那人声音，喊道：“可是斑圆师父来了？”

    斑圆喜道：“将军？真是毫不费功夫，说着便找到了！”话音未落，便见到一个矫健身影闯入厅堂，也是盘蜒的老相识了。斑圆与众人一见，又惊又喜，喊道：“你是那什么都知道的军师，你是军师的拜把子兄长，你是....你是这军师的义妹，陆家的公主。”

    曹素嚷道：“喂，你倒说说，我又是谁？”

    斑圆不认得曹素、庄伟、柳婷，哼了一声，说道：“我管你是谁？闲杂人等，莫要多话。”

    曹素怒道：“我乃万仙涉水弟子曹素，将来定成鼎鼎大名的人物，你眼下对我无礼，莫怪我以后给你脸色。”

    陆振英忙道：“徒儿，住口！”对斑圆道：“将军别来无恙？”

    斑圆哈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跟将军南征北战，武功大有长进，小姑娘，你长得可越发精神啦....”一看张千峰，奇道：“为何将军义兄这般沉闷，可是喝醉酒了么？”

    张千峰精神萎靡，淡淡说道：“斑圆将军精神倒是不错。”

    斑圆对盘蜒最是佩服，正要与盘蜒搭话，可转了一圈，惊呼道：“将军，铁齿人呢？”

    东采英红了眼眶，心头气苦，说道：“咱们中了敌人奸计，铁齿他死的....死的好冤。”于是说出百神教中泰远栖害人的毒计，与那黑雨老怪降临之事。

    斑圆与铁齿虽常常斗嘴，但交情极为深厚，闻言更是怒火冲天，哇哇叫道：“好他·妈个奸贼，不将他挖心吃肝，老子从此不做人了！将军，你可有那奸贼下落？”

    盘蜒见这斑圆气恼过度，似忘了正事，问道：“斑圆将军，你为何来找采英爵爷？”

    斑圆“啊”地一声，这才醒悟过来，说道：“皇帝娘娘要派钦差来玄鼓城巡视，爵爷当速速返回。”

    东采英大吃一惊，说道：“芳林她....那钦差是谁？”

    斑圆道：“听说是她身旁那十大蝙蝠怪之一，但眼下尚未抵达。”

    盘蜒心中一动，问道：“蝙蝠怪？那又是何人？”

    东采英说道：“什么蝙蝠怪，这话若传到这十人耳中，咱们非得挨骂不可。那十人叫做红衣蝠卫，乃是芳林....皇帝娘娘身边的十大侍卫首领，听说各个儿忠心耿耿，武功高强的很，未必比我差了，也不知是她从哪儿找来的。只是关于这十大高手传闻古怪，听说阴森可怖的很。”

    盘蜒干笑几声，说道：“那将军爵爷非赶回去蛇伯不可了？”

    斑圆道：“将军，铁齿之仇，不可不报...”

    东采英眼神不安，似有极大隐情，低声道：“你忘了....忘了那事么？”

    斑圆恍然大悟，说道：“不错，不错，我一气之下，什么都忘了。那事更为要紧，可不能让钦差知道。”

    盘蜒好奇心起，笑道：“将军爵爷可是偷偷瞒着皇帝娘娘金屋藏娇？怕她吃醋么？你俩早断了好几年，她若再小心眼、发脾气，那可是过分了些。”

    东采英嘿嘿苦笑，说道：“军师将来前来蛇伯，我必如实告知，眼下我却得先赶回去不可。”随后正色道：“还请军师代劳，查清那泰远栖、泰关别下落，等我忙完大事，必与军师携手除恶，报仇雪恨。”

    盘蜒无奈，唯有答应，众人来到江边，见岛上住民仍对前天晚上之事议论不休。除了斑圆乘坐的那艘军舰之外，其余船皆下水捕鱼、载客去了，盘蜒等人唯有再等一天。东采英上了军舰，与众人挥手道别，渡江而去。

    陆振英见张千峰神色落寞，孤身一人在海滩上来回行走。对盘蜒道：“咱们怎生想个法子，劝师父想开一些？那并非他的过错。”

    盘蜒叹道：“他此次出来，全不料竟是这般结局，非但救不了义兄，更护不住其余万仙同门。”

    陆振英急道：“但...但那可是黑雨老怪啊，你不说便是聚魂山的阎王都未必敌得过他么？师父好歹救了庆牧纷与那少年。”

    盘蜒道：“好吧，咱们便陪他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曹素从旁钻出，形影不离的跟了过来，似怕漏听了半点隐秘，她心思活泼，颇有些小聪明，故而总怕别人有事瞒她，她得不到便宜，那可大大吃亏了。

    张千峰见盘蜒、陆振英过来，摇了摇头，说道：“让我....让我独自待着。”

    盘蜒问道：“师兄可在想功夫么？”

    张千峰摇了摇头，只是说道：“让我独自待着。”

    盘蜒朝陆振英、曹素摆了摆手，示意二人站住，走了上去，张千峰身形一晃，拔腿就跑，盘蜒莫名其妙，喊道：“你跑什么？”也施展轻功，急追上去。陆振英与曹素大惑不解，但两人一个使伏羲通天道，一个运太乙真仙法，一个寻脉而走，一个遁虚追踪，旁人万万难以看清。

    盘蜒提气直追，脚下生风，如踏云途，而张千峰则忽隐忽现，稍稍一闪，便凭空消失，随后越过数十丈远，追追不上，甩甩不脱，两人转眼绕岛跑了大半圈，张千峰蓦地脚下拌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盘蜒喜道：“逮住你了！”一把抓住张千峰胳膊，张千峰用衣袖遮脸，喊道：“我没脸见人！没脸见你！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盘蜒怒道：“你怎地没脸见我了？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是了，你偷瞧我老婆洗澡了，是么？”

    张千峰急道：“振英是我徒儿，我...我怎会...”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我可不止一个老婆，你知我说的是谁？”

    张千峰闻言一愣，知道他在玩笑，叹了口气，垂下脑袋，说道：“先前....先前咱们登岛时，你曾让咱们就此罢手不管，我...我没听你的话，害得....本门弟子惨死，我...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你。”

    盘蜒道：“这可不是么？我盘蜒若不是遇上张千峰你，便不会登入万仙，如不在万仙，便能生儿子了，我投奔东采英，在玄鼓城娶十八房姨太，眼下早就儿孙满堂。以我心机手段，作威作福、捣鼓捣鼓的，没准已然当上皇帝，运筹帷幄之下，将万鬼打的落花流水，将北妖赶回草海北方。如此一来，这泰远栖便无法作恶，便全没今日之事。张千峰，你这恶棍，竟敢害我皇帝大梦落得一场空，你说你该如何赔我？”

    张千峰听他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实则全是反讽，乃是好心劝自己莫要挂怀，张千峰稍觉感动，心情也好转了些。

    他定了定心，又道：“我....我...出门之前，在万仙山路上，遇到不少....不少女子要拜我为师，我装作全不在乎，虚怀若谷，实则...实则心里可乐开了花。等遇上柳婷、周钰薇她们之后，一路受到恭维，我更是如在梦中，总觉得我真如他们所说，乃是万仙的希望，武功天下无敌，迟早有一天能破云飞升，可....可....”

    他说着说着，神色凄凉，抽泣道：“我....我没能保护他们，他们全都死在我面前。”

    盘蜒怒道：“别人若赞你胯·下器·大，长约一丈，活儿又好，金·枪不倒，你自个儿便会当真么？这群笨羊蠢牛自个儿不成，便寄托心意在旁人身上，将你想的尽善尽美，寻死要活的非得跟来，实则关你屁事？我当年几个耳光打你，可是白打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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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一招失手难追悔

﻿    张千峰听他说的粗俗，虽对死者不敬，但句句在为自己开脱，心头感怀，闭目片刻，说道：“师弟，你让我自个儿好好想想，我将他们带入险境，总得设法交待。”

    盘蜒道：“你可是要将他们尸首挖出来么？”

    张千峰心想：“我的心思，多半逃不脱师弟料想。”点头道：“不错。”

    盘蜒叹道：“明早有船离岛，你无论如何得赶回来，即便找不着尸首，咱们也就此作罢。”

    张千峰歉然道：“是，是。”语调甚是倦怠，他容貌虽年轻英俊，实则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盘蜒心想：“他可别老年犯病，从此痴痴呆呆，加上孤苦伶仃的，那可真没法救了。”重重一声叹息，转身便走。

    回到镇上客栈，陆振英问道：“师父他怎么样了？”

    盘蜒道：“比以往更婆婆妈妈，他要去尸堆里掘尸体。”

    陆振英感念师恩，抿住嘴唇，神色也颇为悲凉。

    柳婷蓦地闷声哭泣起来，身躯颤抖不停，曹素道：“师姐，你闹什么呢？”

    柳婷哭道：“周钰薇，元藏藏她们....她们死的好惨，千峰师叔他好生可怜...那黑雨老怪....黑雨老怪....我眼睁睁见到周钰薇在我面前被那蛇撕裂，哇...哇.....!”她说着说着，竟嚎啕大哭，再也遏制不住。

    陆振英叹一口气，说道：“那事已然过去，傻姑娘，你莫去想它，忘了它吧。”

    柳婷道：“若咱们再遇上那黑雨老怪....呜呜...那又该如何是好？只怕连菩提宗主也敌不过他。”

    曹素道：“师姐，你大可放心，咱们这儿有杀手锏，锦囊计，嘻嘻，你不见那黑雨老怪已被赶回去了么？”

    柳婷喜道：“真的？你见到那时情形了么？”

    曹素笑道：“那还有假.......”陆振英侧目一看盘蜒，只见他脸上带着笑意，目中却闪着寒光，她吃了一惊，怕盘蜒发火，喝道：“徒儿，你给我跪下！”

    曹素无奈，只得跪倒，问道：“师父有何吩咐？”

    陆振英说道：“柳婷她伤心难愈，你还对她胡言乱语，大肆讹骗，成何体统？”曹素甚是委屈，说道：“我不是安慰她么？怎地讹骗了？”

    陆振英曾于海边感受到一丝盘蜒心思，惊觉他对曹素的歹毒念头，至今颇为惶恐，难以忘怀，情急之下，大声道：“你答应过咱们什么来着？”

    曹素见陆振英发火，只觉背上凉气嗖嗖，暗暗叫苦，说道：“好啦，徒儿这就闭嘴。”拍了拍柳婷，果然就此收敛，陆振英见盘蜒又回复平静模样，这才放心下来。

    众人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那庄伟吓得半疯半傻，忽然大声惨叫起来，盘蜒探他心脉，摇了摇头，说道：“他伤了心魂，唯有带回万仙山医治。”

    陆振英又问：“盘蜒哥哥，咱们之后回万仙么？还是去追查那泰远栖？”

    盘蜒道：“自然是去追泰远栖了，他手中那食月宝杖太过凶险，非夺过来不可。否则频频引来阎王魔怪，咱们万仙也无法对付。”

    陆振英想了想，道：“可那泰远栖从祭坛边逃离之时，并没带那食月宝杖。这我瞧得清楚，绝不会错。”

    盘蜒“咦”了一声，稍一回想，点头道：“是了，那宝杖被黑雨老怪击落在地，可后来呢？莫非仍留在庙里头？”

    他霎时振奋至极，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那泰远栖既然知道宝杖这等重要，为何急匆匆离去？黑雨老怪撤走之后，那泰远栖仍有大把时间找寻此物。莫非他是怕了咱们，又或是他妹妹追的太急么？不对，不对，此人将杖子视若性命，若我是他，绝不会就此不顾，便是甘冒大险，也要找回来。”

    盘蜒掐指一算，仍不明那宝杖下落。正盘算间，曹素兴冲冲的从港口跑来，喊道：“师父，师伯，船来了，咱们可以离岛了。”

    盘蜒见张千峰仍未到来，对曹素道：“你去跟船夫说一声，等等咱们，如若他不肯，不惜动武夺船。”

    陆振英责道：“别教坏了我徒儿。”

    曹素笑道：“师父太老实啦，咱们万仙是当世的仙人，自然言出法随，谁敢不遵？可是吃了豹子胆了么？”说罢又折返港口去了。

    盘蜒道：“振英，你随我去绑张千峰。”

    陆振英吓了一跳，问道：“为何要去绑他？”

    盘蜒只觉头大如斗，说道：“这小子挖尸体挖得疯了，一整晚不曾回来，如不捆·绑，怕是劝他不动。”

    两人来到广场上，果然见张千峰绕着广场团团乱转，肩上扛着好几具尸体，盘蜒怒道：“张千峰！你搞什么名堂？”

    张千峰喃喃说道：“还...还少了半具，还少了半具尸体，那是...那是元藏藏的，我非找着不可。”

    陆振英见他原本何等潇洒从容的人，一夜间成了这副模样，不禁忧心忡忡，大声劝道：“师父，少了半具，也就罢了，那渡船要走啦。”

    张千峰神色苦恼，一下子坐倒在地，他昨夜被盘蜒一劝，本已好了不少，但找寻尸体时，见了这些同门惨状，竟又仿佛失心疯了一般。

    盘蜒上前一把拉住他衣襟，喝道：“你已耽搁了咱们半个时辰，少了半具尸体，又能怎样？”

    张千峰唉声叹气，说道：“我....我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似少了一具，又似少了半具。那尸首皆已不成人样，我....我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他在万仙中仍算得极为年轻，但倍受摧残之下，语气已颇为苍老。

    盘蜒心想：“他好端端的，怎会似被迷了魂一般？”忽然冷静下来，张望四周，感应此地灵气，这一众尸首灵魂已被炼化，只留下一丝一毫残魄，正是这残魄扰得张千峰失魂落魄。

    盘蜒寻思：“他们离体之际，双目俯视全场，自然也瞧见了那食月宝杖下落。”心头火热，希望倍增，立时施展太乙引魂术，指引那些残魄，汇入盘蜒心思。

    他见那黑雨老怪将泰远栖击飞，宝杖落地，滴溜溜滚出老远，恰好落在庆牧纷身边，随后黑雨老怪招来黑蛇，动手杀人，场面大乱，庆牧纷那儿子趁无人注意，拾起食月宝杖，藏在一石缝之间。随后庆家之人接连惨死，庆牧纷却随张千峰逃过一劫。

    再过半天，局面沉寂，庆牧纷父子俩跑了回来，取出那食月宝杖，又跑向海边，推断时辰，当是两人向张千峰道别之后。

    盘蜒心头迷茫：“原来这宝杖仍落在勾龙禅心派手中，他们还不死心么？但那....那....泰远栖为何不曾回来找寻？莫非....莫非...贪魂蚺....”猛然间，盘蜒遍体生寒，一跃而起，已经想的明白。

    是泰远栖头一个找到这食月宝杖，他定有法术，能感应到这宝杖在何处。他急于逃离泰关别，所以不曾逗留，但他知道这宝杖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庆牧纷拿了这宝杖，泰远栖若甩脱他妹妹，立时便会去找勾龙禅心派。

    这时张千峰已然放弃再找，跪倒在地，双手挖坑，要将尸首埋进去。陆振英见这凄凉景象，妙目含泪，握住盘蜒手掌，似要从他手中感受安慰，盘蜒沉吟片刻，蓦地手掌一劈，一团烈焰“腾”地一声涌了出去，点燃那些尸首，刹那间大火惊乱，火蛇飞舞，将尸首罩得严实。陆振英“啊”地惊呼起来。

    张千峰眼现怒意，死死瞪住盘蜒，盘蜒则露出微笑，张千峰大声道：“师弟，你这是为何？好歹....好歹让我将他们埋了。”

    盘蜒道：“来不及了，张千峰，你若再不清醒，一切便都晚了。”

    张千峰问道：“什么都晚了？误了那渡船？大不了再推迟几天，我....我本想好好安葬他们，可你....”

    盘蜒冷冷说道：“庆牧纷拿了食月宝杖。”

    张千峰脑子仍含混不清，问道：“那又如何？”

    盘蜒道：“那泰远栖必会找上门去，若稍迟一些，你猜勾龙禅心派会怎么样？”

    张千峰与陆振英同时一震，陆振英说道：“庆牧纷见到泰远栖，必....必会执意复仇，而泰远栖手段如此毒辣，全不顾旁人性命，那勾龙禅心派便有....”

    盘蜒叹道：“不错，便有灭门之患。”

    张千峰面无人色，足尖一点，陡然狂奔出去，盘蜒与陆振英各施真气，两人合力，瞬息间跟上张千峰。

    三人来到港口，遥遥见曹素将船上众人打的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盘蜒喜道：“振英，你这徒儿道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陆振英苦笑道：“完了，完了，她可全被你带上邪路了。”盘蜒绕道客栈，背了柳婷与庄伟，须臾间跃上船来。

    曹素指着满地船夫船老大说道：“他们可毫不客气，还要对本仙动手动脚，风言风语，也不瞧瞧自个儿长得多丑。”

    那船老大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小仙女，你说何时走，咱们便何时走，我若提早杨帆收锚，我便不是个东西。”

    张千峰对船老大喝道：“你这船可到庆家府上？”

    这船老大一贯受勾龙禅心派指使，自然熟知方位，点头道：“爷爷只管吩咐，咱们绝不违逆。”

    张千峰心中焦急，五内俱焚，暗想：“我糊里糊涂的，耽搁了行船，可别....可别害的庆家满门老小因我而死。”他望向盘蜒，似想从盘蜒那儿寻求些许宁定安慰，但盘蜒闭目而坐，似根本懒得理会，张千峰一时彷徨无助，真仿佛不会游泳的溺水之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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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爷爷奶奶拉家常

﻿    在江上行了大半天，登陆之后，再问路前往金环西崇山，却也相距不远，又疾行数个时辰，来到一山林之前，但见金樟绿柳，一排排侧立两旁，中间有一条小道，众人站在高处，遥遥可见一大户人家。

    盘蜒道：“振英，曹素，你们在此守候，照看柳婷与庄伟。”那两人答应一声，盘蜒与张千峰便赶往山庄。

    来到院子外头，登时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儿，张千峰心慌意乱，越墙而过，瞬间怒发冲冠，眼睛充血，只见院子里头到处躺着死人，场面凄惨可怖，有几人兀自抽搐，但气息已绝，想来刚死不久，一半人半妖的女子站在庭院之中，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两人。

    张千峰捏紧拳头，厉声道：“你....你是泰关别？你这女魔头，为何下....下这等狠手？”

    泰关别娇声笑道：“我好不容易追到这儿来，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便对我毛手毛脚的，我问他们哥哥下落，他们也不肯说，于是顺手便杀了。”她看一眼盘蜒，更是眉开眼笑，想来是见了同胞，起了食欲，又道：“你们居然从那庙里逃了出来？很好，很好。”

    张千峰见不远处趴着几个幼童，身躯偶尔发抖，料来并未死去，只不过装得昏倒而已。再扫视一圈，终于看到庆牧纷与他儿子尸体，张千峰大吼一声，直朝泰关别冲去，一掌切向她咽喉，招式虽为近身搏击之术，但运用伏羲通天道心法，威力之强，不逊于他惊天动地的手段。

    泰关别手如毒蛇，稍一扭曲，反缠了上来，张千峰左手化拳，顷刻间连打数十招，泰关别格格一笑，挡下拳头，趁势一脚踢向张千峰腹部，却又被张千峰躲开。张千峰一变身法，闪闪烁烁，已到了泰关别头顶，同时一抓而下，只要落在实处，定令敌人脑袋开花。泰关别万料不到张千峰这般神出鬼没，尖叫一声，脑袋一侧，却也留下三道口子，鲜血滴滴渗出。

    泰关别怒道：“我手下留情，与你玩玩罢了，你可真给脸不要脸！”一转身，不知从何处钻出十多条蛇来，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各个儿张嘴撕咬，攻势如倾盆大雨、密集无绝，张千峰逐渐加重掌力，但怕伤及那些孩童，力道始终使不足，而不知为何，泰关别也始终不用铺天盖地的决绝手法。

    张千峰武功本稍不及泰关别，但仗着一口恶气，攻势宛如凶虎狂龙，浑不惧死，而他伏羲通天道的法门又神妙莫测，百招内竟与这女魔头斗了个难分胜负。张千峰渐渐镇定，心神专注，连使妙招，伺机找寻泰关别破绽要害，忽然想道：“我若非顾着那活下来的孩童，一上来便使天琴云弦掌，未必是这女子对手。武学之道，讲究随机应变，因势利导，绝非不分轻重的横冲直撞。”

    这道理原本浅显易懂，他以往也曾常常听到，但他不久前内力大增，出手时往往气势磅礴，雷霆万钧，因而感悟冲淡，此刻面对强敌，领悟却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有一孩童蓦地爬起，手持匕首，朝泰关别背后捅去，嘴里怒喊道：“我为我爹爹报仇！”

    张千峰大骇道：“回去！”泰关别背后一蛇蓦地吐信，卷住那孩童手臂，往旁一扯，那孩童“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张千峰“啊”地一声，以为这孩童伤重难活，不由得心如刀绞。

    与此同时，泰关别纤臂扭转，也已缠上张千峰胳膊，比拼内力，一顿狂攻猛打，张千峰急运飞升隔世功抵挡，但这泰关别妖法深湛，虽颇不及蒙山、蝉鸣等人，但比张千峰更强许多，张千峰关心幼童，难免分神，功力便有些不纯，这一增一减，一进一退，更如何能是泰关别对手？片刻之后，他口吐鲜血，眼前似罩了一层迷雾，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泰关别凑近张千峰，细细查看，笑道：“真俊，真俊。”她蛇般柔滑的手掌在张千峰脸蛋上来回抚摸，神情颇为赞许。

    盘蜒刚刚冷眼旁观，不曾动手相助，一来他与张千峰同时办事，自高身份，彼此间极少联手抗敌，更不会以多打少。二来他有心单独对付这女子，果然张千峰不支倒地。他道：“你心肠倒好，不杀小孩儿。”

    泰关别看他一眼，幽幽叹道：“咱们泰家是不做这等事的。”

    盘蜒问道：“武林中讲究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姑娘如此心软，难道你不怕他们将来报仇雪恨么？”

    泰关别笑道：“等他们来找我报仇，那便已长成大人，一个个讨厌至极，我杀起来便熟门熟路啦。怎么？你这般多话，可是想催我将他们杀了？”

    盘蜒哈哈笑道：“你不杀孩儿，我便觉得你有几分好心，动起手来，未免有一丝不忍。”

    泰关别双手左右一分，发出数道指力，扑扑几声，将那几个活着的孩童点得晕了，如此也省得节外生枝。她凝视盘蜒，刹那之间，眼中紫烟宛如火海，汹涌猛烈，她狞笑道：“待会儿我吞你脑子时，可不会有丝毫不忍。”

    盘蜒道：“我也是这句话。”

    泰关别更不迟疑，陡然间双手变出毒蛇，宛如战车轮毂，霍霍旋转，直朝盘蜒袭来。盘蜒右手虚张，霎时现出一柄紫色宝剑，双手一挥，月明宝刀与仙殇宝剑同时击出，双刃虚幻隐现，似光似电，弹指间已反击过去。泰关别低呼一声，两人功力一碰，嗡地一声，泰关别手腕一软，不禁朝后退了半步。

    她脸上变色，心想：“这人内力怎这般厉害？我...我敌不过他，他不比万鬼那几个鬼首差了。”但转念一想：“此人是万仙门人，万仙中五个仙使全是老头，此人名不见经传，只怕是三板斧头，一时神勇。哼，说不得，唯有全力以赴，逼他露出马脚来。”

    想到此处，泰关别施展轻功，霎时腾空而起，飞出山庄，朝空旷之地奔去。盘蜒见她所去方向与陆振英等人所在相近，稍一犹豫，旋即提气直追。

    泰关别见他轻功高明，所使正是泰家游龙步法，更是惊诧，在半空中一个转身，猛地一招“造化之争”，两条巨蛇从她嘴里飞出，二蛇隆隆而动，快如飓风，霎时已将盘蜒去路封住。泰关别冷笑一声，现身在盘蜒身后，交错双掌，猛地一轮掌力打出。

    她这掌法名曰“共工怒掌”，既有断山摧峰之力，又有浩瀚江水之强，乃是她护身的无上神功，盘蜒心中一惊，只觉在何处见到过这掌法，不及细思，立时也已太乙幻灵剑应对。

    他本被蟒蛇缠住，无法动弹，但以太乙术数化为虚灵，蓦然脱困，而他运仙殇内力，力道之强，招式之妙，更胜过泰关别不少。刀光剑影之中，泰关别与盘蜒硬拼二十招，大感手臂酸麻，头昏脑胀，胸闷气短，天旋地转。她惊的魂飞天外，心想：“我...我要被他吃了！这贪魂蚺如此厉害！他...他定是万仙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她想到自己落入敌人腹中的下场，当真肝肠寸断，比死去更为可怖，她已被盘蜒剑气层层围住，无法脱困，但这当口自然奋力求存，砰砰数掌，将盘蜒攻势格开，掌变拳，拳再变掌，使出一招“不周山断”，轰隆隆一阵轰鸣，地上裂开一径长十丈的大坑。

    但她用力太猛，失了小巧，盘蜒硬生生挡下，旋即一剑点中她膻中穴，剑刃变钝，剑气穿透经脉，泰关别尖叫一声，泪水直流，不由得跪在盘蜒面前。

    盘蜒俯视着她，心中那头猛兽翻江倒海，暴躁无常，他轻轻触碰泰关别脑壳，眼神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又是疯狂，又是凶恶。泰关别颤声道：“不要，不要....吃我。”但她早已绝望，知道那食欲如何猛恶，到此关头，诱惑之大，委实可令人丧心病狂，沦为魔鬼，便是佛陀也压抑不住。

    盘蜒沉默片刻，问道：“你刚刚那掌法叫什么名目？”

    泰关别“咦”了一声，心想：“你吃了我，便差不多什么都知道了。”但此时不敢违背，老老实实答道：“叫做...共工怒掌。”

    盘蜒道：“万鬼中有一女魔，叫做蛇帝，也叫共工，你可识得她么？”

    泰关别惊呼道：“你...你怎地认识我奶奶？”

    盘蜒思绪紊乱，混沌一片，隐然间生出亲切之情，他在她肩上一拍，她穴道已解，但身子酸麻，内力衰弱，暂且也无法再行作恶。泰关别不知所措，一时问不出话来。

    盘蜒忽然捂住胸口，惊咋的痛呼一声，喊道：“你....你好生卑鄙，竟...竟暗算于我。”

    泰关别心想：“我怎地暗算你了？”一扭头，见山下冲出两人，正是她在庙中遇上的万仙女子，她又听盘蜒低声说道：“今日之事，你不许对旁人提起！快走！”

    泰关别登时醒悟，暗想：“有了证人，他不会再吃我，故而作一场戏。但他竟能压下那食欲？”这念头一闪而过，哪里还敢逗留？高呼一声，霎时招来一条飞蛇，将她卷住，带上半空，就此飞入云层。

    盘蜒几乎悔得肠子都青了，但这时也追之不及，他在地上滚了几滚，翻身坐起，陆振英跃上悬崖，将盘蜒搂住，神色关怀爱怜，难描难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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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招揽生意抢徒弟

﻿    盘蜒惨然道：“这女妖好生狡诈，我...我中了她算计，但她伤势也不轻，料来不敢返回。”

    陆振英握住盘蜒手掌，柔声道：“你自个儿身子要紧，这女魔头武功太高，你能将她逐走，咱们已然谢天谢地了。”四下张望，问道：“师父人呢？”

    盘蜒道：“他与泰关别比拼内力，终于不敌。但性命并无大碍。”

    曹素又蹦蹦跳跳、欢呼雀跃的说道：“师伯，我与师父在旁可看的明白，你武功高明之至，便是不仗那白龙祖宗，怕也远远胜过千峰师公。了不起，了不起，当年我不知底细，还骂你是个....嘿嘿....骂你只求出名，卑...那个...无所不用呢，这几天我想的明白，从今往后，我非一心一意拥戴你，谁说你坏话，我便与那人拼了。”

    陆振英见曹素对盘蜒由衷钦佩，甚是欢喜，她自个儿何尝不满心自豪，又敬又爱？但她知道盘蜒性子，对曹素道：“徒儿，咱们老规矩，你不许对旁人说起此事。”

    曹素发觉这惊天秘密，如鲠在喉，只想全天下都知道她的师伯，师父的爱侣，是万仙一等一的好手，如此一来，她定然颜面有光，倍受羡慕。谁知陆振英不让她炫耀，闻言大失所望，哭丧着脸道：“我...我只和几个要好之人说了，又有何妨？师伯也不会如此小气。”

    盘蜒淡淡说道：“你自管去说，若被我知道此事，后果如何，你自行想象吧。”

    陆振英听盘蜒语气冰冷，宛如霜刃一般直刺人心，心底一阵揪紧，曹素功力低微，定力不强，更是吓得瞠目结舌，颤声道：“我...我自然什么都不说了。你是我师伯，与我是一家人，我怎会...不听你的话？”

    盘蜒道：“如此最好。”他察觉陆振英对自己心有隔阂，如何不怕？急忙轻声道：“娘子，你生我气了？”

    陆振英听他叫自己娘子，语气惶恐，瞬间心都快化了，羞涩摇头道：“谁是你...娘子？谁生你气了？你别胡思乱想啦。”心头阴霾瞬间散去，又是阳光万里。

    盘蜒又问道：“我让你俩守着柳婷，她们人呢？”

    陆振英说道：“我听见雷雨般的巨响，放心不下，这才出来瞧瞧，柳婷身子早已复原，料来并无风险。”

    盘蜒道：“娘子这般关心鄙人，真令鄙人飘飘然，软绵绵，心惊肉跳，手脚麻软。”

    陆振英啐道：“你尽说些肉麻话，才让我心惊肉跳的。”

    曹素道：“师父当真好福气，若师伯对我说这些话，我怕欢喜的要飞上天去了。”

    陆振英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口无遮拦的丫头，你给我乖乖合上嘴。”

    曹素调皮一笑，捂住嘴巴。

    三人回到山庄中，将张千峰救醒。张千峰吐纳几下，胸口烦闷，气息不畅，咬牙道：“这....这妖魔，我内力耗费大半，依旧奈何不了她。”若他以奇巧功夫迎敌，尚能支撑许久，但如比拼内力，便远远比不上这修炼数百年的、吞魂无数的贪魂蚺了。

    盘蜒说道：“得亏师兄耗得她疲累，我才能将她逐走。”

    张千峰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好过了些，但抬头四顾，却又如丢了魂般，眼神悔恨交加，若非晚辈在旁，只怕要泪如雨下了。

    盘蜒将那几个孩童救起，见是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皆似九、十岁年纪。另三人惊吓过度，悲伤至极，竟无法言语，只有先前持刀想要报仇的男孩儿目光炯炯，闪着怒气。

    盘蜒瞧出他年纪最大，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弟弟妹妹呢？”

    那男孩儿一边流泪，一边恨恨说道：“我叫庆仲，我爹爹叫庆牧君。听说....他.....他们......都死在这一男一女这两个万鬼奸贼手上。”

    其中一女孩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说道：“我要爹爹妈妈，我要爹爹妈妈。”

    张千峰再顾不得自伤，上前抱住这两个说话的孩子，说道：“你爹爹妈妈伤势....太重，需好好疗养。”他以为这女孩儿什么都不懂，故而先骗骗她，让她好过一些，他自个儿也能微微安心。

    女孩摇头哭道：“她们活不过来啦，她们被那女妖杀了。”

    张千峰心酸悲恸，咬牙道：“别哭，别哭，我是你们爷爷的...义兄，有我在此，坏人决计伤不了你们。”

    男孩儿大声道：“你没用，你打不过那女妖怪，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我庆家有天下无敌的武功，我自个儿便能练好功夫，自个儿便能报仇！”

    张千峰手臂发抖，羞愧的无以复加，盘蜒喝道：“不知好歹的小混账，咱们千里迢迢，跑来救你，你们便这般没教养么？”

    男孩儿气得奋力挣扎，想要逃走，盘蜒怒道：“小犟种！你倒蛮狠！”一把抓向他衣领。张千峰道：“师弟，别！”将盘蜒格开。

    盘蜒怕张千峰再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却不料这幼童几句话如晴天霹雳，发聋振聩，在张千峰脑海中回荡不休，他心想：“报仇，报仇，不错，练好功夫，便能报仇。我眼下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又有何用？这小小孩童尚知道愤慨震怒，自壮胆气，你呢？你连他都不如吗？”

    他刹那间想起洁泽，想起阎王，想起那魔猎，再想起泰关别、泰远栖、黑雨老怪。他记得自己曾经在魔猎时发誓，说要脱胎换骨，练成绝世仙法，除魔降妖，保得这世间平安。

    那眼下呢？张千峰，你办得到么？你是那言而无信，自欺欺人的懦夫蠢货么？你身处第五层遁天，便心满意足，自以为是，沉迷于恭维之中，陶醉于美·色之诱，但你委实差的太远。这会儿绝非得意忘形之时，更非魂不守舍之由，你还没死，那仇人、妖魔、邪神、万鬼也都未死未灭，反而逍遥横行，你岂能就此沉沦？

    他不断自问自答，脑中思绪纷至沓来，无休无止，一时激愤，一时热血，一时羞愧，一时感动。片刻之间，他不再畏惧，亦压下悲戚，目光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对那庆仲道：“咱们是万仙门人，你可知万仙门么？”

    庆仲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爹从来不说。”

    张千峰笑道：“是了，你年纪太小，你爹爹尚来不及告诉你。我万仙乃世上最了不起的门派，门中高手如云，武学通天，就算我保不住你，我这些同门也足能护得你们平安。”

    庆仲道：“我才...我才不要什么万仙？我爹爹说咱们勾龙禅心派要自强自立，终有一日要统领武林。”

    盘蜒冷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你纵然了得，但你这些弟弟妹妹呢？若那女妖魔返回，你又能保得他们无事么？”

    庆仲弱小的身躯不住发抖，他想起泰关别的手段来，终于赶到害怕无助，再看那哭泣不止的幼小亲人，虽有相依为命之意，奈何无熬过乱世之能。

    张千峰站起身，指了指院中一棵四人方能合围的大树，手掌竖起，轻轻一动，喀喀几声，掌力飞过数丈，那大树从中剖开，宛如劈柴一般干脆，庆仲等小孩毕竟孩童心性，见了他这神乎其神的一掌，无不紧紧盯着，嘴巴张的老大。

    张千峰道：“我虽没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但颇有些古怪的法门，如你们愿意，我可传你们些万仙的本事，即便不及勾龙禅心派的武学，可比你们闷头摸索，怕是强上不少。”

    那先前大哭的小姑娘忽然一拉身旁两人，同时拜倒在地，喊道：“仙人爷爷，我求你收咱们做徒弟，传咱们功夫，将来....将来咱们也去万仙门。”她见张千峰样貌好看的紧，武功也神妙难测，虽未必敌得过那两个害她满门的妖怪，却由打从心底喜欢敬拜。

    何况她虽胆小，但她也知仇恨，也想报仇。

    张千峰眼角含泪，看着这几人，似乎看见他未能保护的义弟、侄儿。他立时擦去泪水，神色郑重，说道：“万仙门武功艰苦卓绝，辛劳异常，若尔等意念不坚，慧心不足，便是空耗数十年苦功，尔等能够忍耐这般历炼么？”

    三人奶声奶气的喊道：“能，能。”

    张千峰又望向庆仲，庆仲也早有拜师之意，但他先前把话说的绝了，这会儿却拉不下脸来。

    盘蜒笑道：“好一副驴脾气，张千峰，你何必自找麻烦？这几个小的不知才智心气如何，即便当真了得，你花下大把心血，岂不耽搁自己修为？再说了，他们未必没有亲戚，你说收留便收留，岂不是越俎代庖么？我看这庆仲受不了这苦，想去亲戚家住下，享受安稳日子，定不会拜你为师。”

    陆振英明白他心意，瞥了他一眼，笑盈盈的说道：“你便会起欺负小孩儿。”

    盘蜒扮作黑脸，这几句话倒也一针见血，庆仲受不了激将法，一气之下，扑通跪倒，砰砰朝张千峰磕头，说道：“仙人爷爷，还请收我庆仲为徒。我受得了苦，我....我定要学成一身了不起的武艺。”

    张千峰心中欢喜异常，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手掌一抬，那四个孩子如裹在棉被里头，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张千峰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万仙门人，也是我张千峰的徒儿。万仙非仙，不凡亦凡，超脱凡尘，不舍凡心，你们能够做到么？”

    那四个孩子抬起稚嫩小脸，依旧大声道：“能！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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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画龙点睛破空去

﻿    张千峰喜道：“好孩子，好孩子。”想起盘蜒所言，又问道：“你们庆门还有亲戚没有？我收你们为徒，按理需得知会他们一声。”

    庆仲道：“回禀师父，好像在磊石镇有一家远亲，前些时日才刚来往过。”

    张千峰点头道：“如此也好，那镇子我恰好倒也知道，这便带你们走上一圈，告知详情。”

    盘蜒插话道：“且慢，且慢。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庆仲先前见盘蜒言语不冷不热，幼小心中自然有气，对盘蜒毫不理睬，倒是那小姑娘问道：“师叔要问什么？”

    盘蜒道：“那泰远栖来到你们家，可夺走什么事物没有？”

    小姑娘嘴唇颤抖，似又要号哭，强忍着说道：“这大恶人..与那女妖....一般可恶，他来到院子里，二话不说，先...先将勤修哥哥打死，再一掌打死牧纷叔叔。从牧纷叔叔宅子里夺了那根极了不起的杖子，一晃眼...便逃走了。”

    张千峰见这幼徒模样可怜，心中气恼，但这时已不复先前惶急不宁，说道：“徒儿，暂且别想此事，咱们这就出发，先找亲戚，再去万仙。”

    盘蜒又问道：“这大恶人你们以往认得么？他当与庆牧君教主相熟。”

    小姑娘道：“是啊，大恶人以前是牧君伯伯的手下，倒也挺和气的，在咱们禅心派里住了好几年了，万想不到...想不到....”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

    盘蜒问道：“那大恶人住在何处？可是在这宅子里么？”

    小姑娘摇头道：“他虽是伯伯心腹，但毕竟是外姓，不能与大伙儿一起住。我也不知....”

    另一少年忙道：“我记得他住在镇上青帝崖上，山顶有一座破庙，无人居住，我伯伯好心，便打扫打扫，让这恶人住下啦。”

    盘蜒喜出望外，仿佛拨云见日一般，说道：“我本担心无此人线索，几位师侄可当真帮了大忙了。”

    庆仲大声道：“师叔，我要.....我要亲手杀了那泰远栖，你找着他，千万莫要动手。”

    盘蜒摇头笑道：“你要手刃仇敌，志气倒是不小，但这泰远栖武功胜过你千倍万倍，就算你真的脑袋瓜聪明，心有灵犀，一点就透，少说也得苦练几十年时光，方才能敌得过他。你要我暂且罢手，莫非要我将他抓住关起，让你不劳而获么？”

    庆仲道：“我不要百年、千年，我....我几年中便要练成绝世仙法，我总要凭自己武功...报仇。”

    盘蜒打量他一番，说道：“心怀仇怨，也未必不能得道，只是过了几年，仇怨消退，你习武之心难免暗淡。”

    庆仲喊道：“我对那二人之仇，永世不忘，绝不减退！”

    盘蜒稍一犹豫，说道：“好，我即便遇上那人，也不会与他动手，等你将来功夫高了，再自行了断深仇大恨。”

    庆仲高兴起来，终于向盘蜒道谢。盘蜒与张千峰商量一番，当下张千峰领这四个幼童，连带庄伟、柳婷二人，先拜访庆家远亲，随后入门学艺。而盘蜒、陆振英、曹素三人追查这泰远栖下落。

    众人分别之后，盘蜒在镇上问了一圈，找到青帝崖。寻山路向上，路过一片松林雪原，果然见到一庙，庙门灰扑扑的，旧窗破墙，全无人迹，天上小雪纷纷而落，庭院庙堂皆黑白斑驳。曹素心中发怵，问道：“那泰远栖若在里头，那可如何是好？”

    陆振英说道：“盘蜒哥哥，你对付得了那泰远栖么？”

    盘蜒说道：“这小子只是腿脚飞快，心思机灵，武功比她妹妹差得远了。只是答应了庆仲那小子，咱们暂且也动不了他。”

    曹素笑道：“我这小师叔眼下叫得凶，没准儿练几年功夫，便记不起此事啦。再说这泰远栖这般了得，小师叔急于报仇，少说也得升入第五层不可。他想短短几年便一飞冲天，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陆振英轻拍她肩膀，说道：“你自个儿也是个急性子，可得好好收敛些了，咱们海纳派的武学，讲究海阔天空，逍遥无为，你可不能一味求快求狠。”

    曹素眨眨眼，笑道：“是，谨遵师父指点。”

    盘蜒推门入庙，四下张望，全无半点声息，于是走入庙堂，见一黑乎乎的铁神像，遍体锈迹，上下蛛网，隅有鼠穴，满是浮灰。盘蜒说道：“照我那小师侄所说，庆牧君曾派人替这泰远栖打扫住处，这庙里怎会有这大片蛛网老鼠？”

    陆振英登时醒悟，说道：“莫非蛛网后有密门？”她曾听盘蜒说过：自己这轩辕雷霆真气威力极大，可借闪电之威，发热发震，消去空中异状，旋即劈出长剑，霎时蓝光电闪，那大片蛛网哗啦啦断开，露出一面墙壁来，那墙壁飘飘忽忽，歪歪扭扭，仿佛罩着一层雾般。

    曹素赞叹道：“师父好高明的剑法。而此人故布疑阵，反而却更加显眼，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盘蜒道：“这是我家娘子剑气震离幻景，以至于幻影不灵，原来本非如此。我家娘子慧质兰心，聪明之至，正是这奸诈之徒的克星。”他语调正经，自然而然便说出口来，虽是溜须拍马，但浑然天成，鬼斧神工，陆振英俏脸一红，知他刻意讨好，却也极为受用。

    盘蜒在那墙壁上一碰，幻影消失不见，露出一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密道来。

    盘蜒走入其中，忽然间，背后那神像一通巨响，转过身来，手中一柄纷乱纠错的雷剑，霍地朝曹素砍落。曹素花容失色，蓦地脚下一软，只退开一尺，那雷剑已至头顶，决计躲闪不开。

    陆振英惊呼一声，一招“九星连珠”，长剑连刺那神像面门、胸口多处，她剑上真气凌厉，平素练功时，能轻易刺入数尺厚的花岗岩墙，岂料击中这又脆又锈的铁皮，竟只留下淡淡一层划痕。神像毫不受阻，手中巨剑噼啪作响，真如霹雳从天而降，斩在曹素身上，霎时将曹素拦腰截断。

    陆振英见爱徒惨亡，眼前一片血光，顷刻间悲痛欲死，撕心裂肺的呼喊道：“徒儿！”再朝那神像刺去，那神像回过剑来，上下这么一搅，铿锵一声，陆振英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斩蟒剑落在远处，那神像更不停手，当胸一剑斩出，陆振英心神恍惚，绝望无比，知道大限将至，却也无力反抗。

    就在这时，只觉鼻尖剧痛，那神像巨剑竟刺中她鼻梁，那痛楚钻心一般，陆振英忍不住大声惨叫，身子一挺，已然坐起。她冷汗直冒，见身前之人正是盘蜒，手指点着她鼻子，一截尖骨从指尖凸起，刺入她鼻子正中，当是他用幻灵真气助自己脱困。她定神一瞧，见那神像背对着她，与原先并无变化。

    那一切都是一场梦么？

    她耳中听见吵闹，兀自迷迷糊糊，急忙看向身边，见曹素捧着肚子，哭喊道：“师父，师父，徒儿肠子出来啦，好疼，好疼。”陆振英一看，哪里有什么肠子？连衣衫都不曾破损。

    陆振英喜极而泣，喊道：“徒儿放心，你没事，没事，太好啦。”抱住曹素，但曹素仍失魂落魄的模样，痛呼连篇，不绝于耳。

    盘蜒道：“娘子，你没事么？”神色关切，眉宇间满是爱怜。

    陆振英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没事，刚刚....刚刚我见到...曹素呢？她为何仍不好转？”

    盘蜒尚未答话，陆振英已从他心底听见心声，盘蜒想道：“曹素生死，与我何干？我只挂念着你，爱护着你。”她不禁怒道：“盘蜒哥哥，你....你快些帮曹素一把。”

    盘蜒低呼起来，急忙隔断心声，陆振英不禁心中起疑：“盘蜒哥哥何等敏锐，怎会不知此处有陷阱？他或许....或许本能救曹素，但他为了救我，竟置我徒儿于不顾？他对曹素一直不满，莫非他....他故意借此地妖异之手，要除去曹素么？不，盘蜒哥哥岂会是这样的人？”

    盘蜒也不知她心中交战，手掌覆住曹素额头，说道：“这泰远栖布下太乙**阵来，竟然如此隐秘，连我都无法察觉。想不到除我之外，世上仍有这等太乙术数的高手。”

    陆振英忽然咬牙道：“谁知....谁知是不是你布下的法术，由此陷害我徒儿。”

    盘蜒身子一震，见陆振英目光闪烁，不敢看他，但偶尔一瞥，眼中满是恶意。盘蜒愈发心惊：“这是血脉迷心咒阵！”

    他擅长此道，知陆振英已中了邪法，心底对自己哪怕有一丝怀疑，此时也千万倍的放大开来，而曹素幻觉已深，以为自己伤重，若再拖延一会儿，只怕真就此断气。

    盘蜒手心一晃，转切陆振英肩上缺盆穴，陆振英尖叫一声，剑若雷霆，反刺向盘蜒手心。但盘蜒武功远胜，内力一吐，已封住陆振英整条胳膊，随后补上一指，令她昏睡过去。盘蜒本对陆振英敬为天神，深知此举又被那迷阵所用，更加深她对自己憎意，心中忐忑不安，可此时形势不妙，已不能有半点留情。

    他制住陆振英，想驱散曹素身上那幻灵真气，这时只听那密道中扑扑作响，一五彩斑斓，身上条条彩纹的巨大蜘蛛从洞里爬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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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蜘蛛祖宗肚腹空

﻿    那蜘蛛脑袋下有一人脸花纹，笑容欢畅，但出奇邪门儿。盘蜒见那蜘蛛怪异，本也不惧，只是陆振英、曹素境况堪忧，心中急思：“须得尽早替两人驱除幻灵真气，不然一死一疯，我....我岂能让振英受罪？”

    他见陆振英遇险，当真如自己上断头台一般，手脚不停，抵住陆振英灵台，内力透体，追逐那幻毒，谁知一探之下，背上激起寒意，不由打了个冷颤，只觉泰远栖手法精妙绝伦，竟不比自己逊色，按照太乙八将法门到处躲闪，盘蜒一时半会儿也捕捉不到。

    那七彩蜘蛛“吱吱吱”三声怪笑，微微抬头，那人脸眼中，一道毒液霎时喷·出，盘蜒手一抬，罡气升起，将那毒液挡下。人脸陡现惊异之色，从地上朝空一跃，已反踩在屋顶，绕着盘蜒转来转去，盘蜒一手抵住陆振英背心，一手盖住曹素天灵盖，运神妙仙气，护住两人心神。

    那蜘蛛尾部排出蛛丝，色彩缤纷，如彩虹般横在天上，不多时，已成了一张密集严实的大网，那蜘蛛又怪笑起来，一足在大网丝线上一拨，嗡嗡声中，种种异声朝三人传去。

    盘蜒喊道：“不好！”知道这声中也有太乙奇术，可令人着魔，自己身处其中，定能自保，但陆振英与曹素却要糟糕。他当机立断，抱住两人，身形一晃，已钻入那洞窟里头。

    七彩蜘蛛妖性通灵，见盘蜒跑开，也不急着追赶，反怕盘蜒功力超凡，以劈空掌力、隔空剑气伤它，它在墙上拨拉两下，露出另一条小道来，身子一翻，啪啦啪啦，钻入其中，只一会儿功夫，便来到这庙中地窖里头。

    原来这七彩蜘蛛乃是泰远栖从泰家带来的妖怪，极为险恶，危害无穷，平素泰家习练幻灵真气，便有一支派倚仗此七彩蜘蛛的奇毒，也可谓远古祖宗，源远流长了。泰远栖在勾龙禅心派内待了十年，在此庙地下建了一密窟，密窟中满是他捉来的活人，让这七彩蜘蛛吃了，一点点建成血脉迷心咒阵，由这七彩蜘蛛驱使，也借以增长这七彩蜘蛛邪法毒术。

    泰远栖精通太乙术数，算定将来必有高人闯入此地，故而留下这蜘蛛，防人进入他那密窟。它那蛛网中沾着它身上毒液，效用非凡，陆振英用剑一斩，那毒液散做水滴，依附在她与曹素身上，顿时便深受毒害。而这蜘蛛此时嗅到盘蜒体内有幻灵真气，心中惊喜，委实难以遏制，非要将盘蜒捉住吃了。

    密窟中一片漆黑，周围满是蛛网，蛛网中裹着许多死人，怨气沿蛛网蔓延开去，暗合机巧，成了太乙八将之象。那蜘蛛见盘蜒盘膝坐在暗处，双手抵住二女，正倾力运功，替二人驱毒。它甚是欢喜，钻到盘蜒背后，遥遥吐出蛛丝，快如离弦之箭，扑扑两声，刺入盘蜒后背。盘蜒闷哼一声，回过头，眼神惊惶至极。

    这七彩蜘蛛心知幻灵毒气入体，盘蜒浑身麻痹，已无力抵挡，又不禁“咯咯咯”发笑，它将那蛛丝与庞大蛛网连在一块儿，霎时洞中怨气毒气汇聚一处，一齐猛攻，要将盘蜒体内真气吸入它毒囊里头，随后真气涌来，七彩蜘蛛稍稍一尝，当真甜美如蜜，妙不可言。

    猛然间，它“噫噫”尖叫起来，身子抽搐，扑通一声，从蛛网上落下，身子不听使唤，动弹不得。盘蜒吐了口气，起身走到它面前，哈哈笑道：“老兄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这幻灵真气滋味儿可还过得去？”

    七彩蜘蛛懂得人话，急问道：“为何....为何我...我会中毒？”泰家功夫分为毒蛛派、毒蛇派、毒花派，这七彩蜘蛛本就是泰家一脉“毒蛛派“武学源泉，无论是毒蛇派、毒花派的毒质，对它毫不管用，如今反中了幻灵真气，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盘蜒道：“我替那两位姑娘治伤，本颇有些无处着手，蜘蛛老兄吸我的幻灵真气，我便来一招‘借尸还魂’，借她们毒素，冒名顶替一番，一帆风顺、不受阻拦的将我那功力送还给你，等到你本元内丹之中，把门一关，你那毒素无法入内，便是我当家做主的时候了。如今她二人安然无恙，也多亏了老兄顺手解毒的功劳。”

    七彩蜘蛛仍不明白为何自己那毒素制不住盘蜒，可无暇多想，急忙挣扎，但身子麻了，宛如身首异处，仍然活着，却比死去更为无力。盘蜒喝道：“你给我老实说了，泰远栖与泰关别到底是什么人？”

    七彩蜘蛛道：“你不杀我，我便告诉你。”

    盘蜒奇道：“你这等妖魔，倒会讨价还价，我不杀你，难不成放任你害人么？这许多人命岂不是你伤的？”

    七彩蜘蛛道：“人吃牛，我吃人，有何不同？”

    盘蜒道：“你还要狡辩？你眼前的是人还是蜘蛛？我若是人，自然替人说话了。”

    七彩蜘蛛被盘蜒驳得无法可想，又道：“你不杀我，我便告诉你。”

    盘蜒心想：“此物这般有灵，定然稀少异常，我若杀它，怕是有悖天道了。”天道似将生灵分三六九等，这人虽尊贵，毕竟不及珍惜虫兽。他想到此处，在七彩蜘蛛下巴处人脸头上一拍，一股精纯浑厚的内力涌入体内，七彩蜘蛛惨叫一声，身躯震荡，登时发觉已能移动。它喜道：“你真不杀我？”

    盘蜒道：“你告诉我泰远栖到底是泰家什么人？”他本以为泰远栖独倚仗那食月宝杖，其余倒不足为患，谁知这一番遭遇，竟险些令盘蜒遭殃失手。这泰远栖对太乙学问深湛，只怕已入化境，比之那武功高强的泰关别棘手数倍。

    七彩蜘蛛偷瞧盘蜒，仍盘算着该如何吃他，但见盘蜒脸上神色，莫名间异常心慌，暗道：“我几次三番暗算泰远栖，反被他降得服服帖帖，此人神情与泰远栖相似，怕也是厉害角色，我唯有乖乖听命。”

    它念及于此，如何还敢造次？说道：“泰远栖乃泰家毒蛛派的祖师爷爷，泰关别是毒蛇派的祖师婆婆。至于毒花派的泰家宗主，反倒是这两人的小辈，但武功却在这两人之上。”

    盘蜒惊呼一声，不料这两人来头这般大，问道：“那泰远栖为何来到此处？他那食月宝杖又从何而来？”

    七彩蜘蛛道：“这我又如何得知？他与泰关别早不问世事好几百年，他似躲着泰关别，脑中念头千奇百怪，谁也闹不明白。十多年前，他回到泰家，将我从巢穴中带出，来到此地，命我在此看守。”

    盘蜒转身四顾，说道：“这地窖里头有些什么？”

    七彩蜘蛛道：“他布下血脉迷心咒阵，借此整理思绪，令脑筋聪慧灵敏。唉，他这人患有疯病，非得如此，方可行动如常。”

    盘蜒心下一凛：“我....那泰一也被人唤作疯子，行事不知所云，与这泰远栖好生相似。他当年挖了祖坟，莫非...莫非也是想治疯症？不错，不错，如此便说得通了。但为何我...我半点想不起这泰一生平？全是旁人告诉我的，我到底是不是这人？”

    他愣了片刻，又对七彩蜘蛛道：“那泰关别曾说它祖上有一位极了不起的奶奶，据说来历惊人，你可知此隐秘？”

    七彩蜘蛛身躯发抖，极为惊恐，说道：“你....你也知此事么？那位奶奶叫做共工，据传乃是一位阎王转世。她与泰家一位祖先成亲，养下孩儿，泰远栖、泰关别正是她的孙子、孙女。”

    盘蜒心想：“果然是蛇帝共工，这女阎王身患恶疾，无法离了海蛇海怪的躯壳，平常也不上岸，倒也不足为惧。但若她将来脱困，找回神通，为祸之烈，绝不在那吞山之下，我对付吞山这蠢货尚可用计，对她便得另想法子了。”

    但眼下当务之急，并非招惹这意图不明的落魄阎王，而是夺那食月宝杖，盘蜒再问：“那食月宝杖又有何用？”

    七彩蜘蛛迈开八足，从蛛网裹成的茧中取出一本书册，说道：“那泰远栖常常糊涂，故而习惯记录所学，这册子乃是某年所记，我不曾读过，但你或可从中翻出些名堂来。”

    盘蜒大喜，翻开书页，读道：“魏谋七年，得食月宝杖，似有神异之法，引魔猎之变。然则怀揣摸索，动静全无，其名‘食月’，莫非需等天狗食月时么？这天狗食月数十年一遇，几与魔猎间隔相当，以此召来魔猎，岂非得不偿失，多此一举？尚不及等待魔猎胧月一刻。”

    他心道：“看来这泰远栖知道这宝杖用途，却不知如何启用。”继续翻看，过了许久，这泰远栖似终于弄明白了，写道：“古时有尊魔者，世以为邪，不容常道，故于隐秘处立阎王祭坛神殿。其时也，神人在世，灵气浩荡，混混沌沌，故阎王可于祭坛中转世化身，行走世间，虽功力仅为十一，仍尝试者众也。食月宝杖，可于祭坛处激魔猎而生，每隔数月，便有暇隙。”

    盘蜒忆起当时情形，这才明白过来：寻常魔猎，需得等候时辰，而这食月宝杖却需找对地方，便可唤来魔猎。这泰远栖引众人齐聚黑雨老怪的祭坛处，便是为了试试如何招引聚魂山的魔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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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阎王乱世五千年

﻿    盘蜒心下琢磨：“但这泰远栖怕是心里没底，或是屡次尝试不灵，遂招来一大群武人，既有万鬼，又有万仙，连他妹妹也跟了过来。大伙儿大打一通，当真天下大乱，不知怎地，竟招来那油盐不进，商量不得的黑雨老怪，若非他是贪魂蚺，这当口已经死了。这小子可弄清宝杖的机巧没有？”

    七彩蜘蛛见他出神，又动了心思，偷偷爬开，想要以陆振英、曹素为质，但盘蜒手往下压，它瞬时痛的如抽筋剥皮，肢节抽搐，哎呦哎呦的大声喊叫，只想：“他果然留了后手，与那泰远栖一模一样。”

    盘蜒再往后翻，书曰：“《黄泉经》云：‘阎王者，古神也，古神者，天地造化也，神通广大，难想难述。古时天神帝王、超度登仙者，或皆实为阎王。’阎王本无名，或有万千尊号，然则独其自称为准。自称何处来？泰家先祖人氏遍访天下，观祭坛铭文而记之——

    一者曰：蛇帝共工，司溺死之魂、海水亡灵，北妖大蜀之地尊为水神，亦为泰家坛海镇旁系祖先。

    一者曰：暴虐焚天，司屠城之将、杀人魔头之灵，中原大鹏住民尊为战神。

    一者曰：异兽凶狮，司兽口之吻，利牙咬死者，北妖回川地尊其为兽神。

    一者曰：修罗非天，司不屈亡魂，大胆反贼，金褐人尊其为农神。

    一者曰：斗神红疫，司疑难杂症，病死之人，信奉此神者未有存活者也。

    一者曰：尸海刑官，司剥皮处死，凌迟折杀之人，北妖青青之地诸国尊其为判官。

    一者曰：细脖邪龙，司小偷小摸，背信之徒，北妖梵罗国奉为天地主神，当真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

    一者曰：吞山腹饿，司大腹便便，胃撑而死之人，盐铁岛民称为酒神、欢乐神、丰收神。

    一者曰：逐阳祝融，司焚火自尽，跳崖欲飞的寻死者，其体型巨大，中原沛泊国、北妖海怡族尊为乾坤天柱山神。

    一者曰：混沌裂隙，司飞升超世，堕化入狱者，孔汴八十一修仙族尊其为开天辟地之神，然则未必尽然。

    一者曰：鬼心五子，司人心凄厉，人模鬼样者，催烟国尊为邪神。

    一者曰：劣魂冥顽，司倔强不听，教化不得死者，中庸国尊为圣人，其学说传之广也。

    另有蚩尤、黑雨，非阎王，为祸或稍胜阎王。聚魂山魔皇者，其位未定，阎王交锋争之。

    黄泉经者，祖父泰乙所著，远栖思祖宗之功才见识，仰慕难抑，常汗泪齐下，夜不成寐，然则吾之圣者，岂非他人冤家？难言无错无失。又世间诸神，实乃夺魂阎王，何尝不可笑？

    泰远栖醉中所书。”

    至此此册已尽，再无后文，盘蜒恍惚一阵，心想：“这泰远栖为何后来成了贪魂蚺？莫非这阎王与凡人生下后代来，各个儿都是这般么？未必，未必如此，否则天下岂不乱套了么？”

    仙殇吞服炼魂，自个儿便成了这吞魂的蛇，或许凡人只要误服炼魂而不死，便可成了这长生不死的怪物。照此推想，定是那蛇帝动了手脚，才令这对兄妹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书中又说这蛇帝夫婿名叫泰乙，古时文字多义，繁简变化，泰乙自然便是太乙了。此人学究天人，又能获阎王青睐，绝非寻常人物。盘蜒记得自己做过的那长长的梦中，自个儿不也叫太乙么？

    刹那间，盘蜒莫名振奋，心想：“食月宝杖倒也罢了，阎王脑中的炼魂也算不得什么。这太乙著《黄泉经》，定有其余文字留下，我....我非找尽此人遗物不可，或可弄清我自个儿来历。”仔细想想，这泰乙未必与自己这“泰一”有何关联，但他生平所作之事，大多看似偶然无关，实则最终皆暗合命理，胡乱找寻一番，即便徒劳一场，又有何妨？

    只听身后陆振英一声轻哼，盘蜒将她扶住，陆振英缓缓睁眼，见到盘蜒，顿时热泪盈眶，纵体入怀，盘蜒紧紧搂住她身子，说道：“师妹，师妹，没事了，梦醒了就好。”

    陆振英哭泣道：“盘蜒哥哥，我做了....做了极可怕的梦，梦见你要害我，害我徒儿，变得...变得穷凶极恶，难以理喻。”

    盘蜒道：“你信我会如此么？我盘蜒对天发誓，即便我有诸般操纵人心的手段，但有生之年，绝不会对你使一点半点，更不会伤及你挂念之人。”

    陆振英此时清醒过来，想起那实则并非噩梦，自己确对盘蜒声色俱厉的质问，不禁愧疚惶急，心痛难抑，盘蜒打趣道：“你与我小吵一场，我反而加倍疼惜你，这叫小打小闹，大恩大爱。”陆振英哧地一声笑了起来，说道：“乖相公，你这般懂事，今后我绝不对你凶啦。”

    两人说几句情话，反而更为亲密。陆振英再看曹素，见她呼吸平稳，病状已平静下来，这才如释重负。

    盘蜒指着那七彩蜘蛛道：“便是这妖物布下陷阱，陷害咱们，这地窖中死了好几百人，也是它做的好事。娘子，只要你点一点头，我这就将此妖杀了。”

    七彩蜘蛛惨呼道：“你答应饶我性命，岂能出尔反尔？”

    盘蜒冷笑道：“我答应了，我娘子可没答应。娘子，你意下如何？”

    陆振英有古时部族血统，天生与野兽亲近，这七彩蜘蛛半虫半兽，她与蜘蛛一对眼，突然生出同情来，摇头道：“你既然答应放它，我也是一般心思。”

    她近年来渐渐领悟自身本领，在蜘蛛脑壳上一拍，施展兽围氏奇法，登时对这蜘蛛心思了然于心，觉得它虽诡计百出，变化多端，但既为野兽，只要答应自己之事，万万不会反悔。她道：“你吃人亦可，吃野兽亦可，可从今往后，不得再以人为食，你能答应么？”

    那蜘蛛被她一触，心中竟升起一股善念来，又知道此刻违抗不得，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从此只吃动物，不再吃人。”它许下诺言，只觉心头如上了一层铁锁，难以摆脱，难以违背，心下更是惊异：“这女子来头不小，竟能掌控我心思？”虽明知如此，却也无半分不满。

    陆振英点头道：“你这就去吧，此后你若再行作恶，我与盘蜒哥哥都有法子狠狠治你。”

    七彩蜘蛛连声答应，身子一扭，钻入墙上大洞，就此远去。

    盘蜒抱起曹素，三人出了地窖，回到庙里，陆振英以飞升隔世功替曹素疗伤，她本不过伤了心神，身子无恙，一转眼便已转醒。她满头大汗，长长呼喊道：“可吓死本仙姑啦！我还当我死了呢，原来是一场梦。”

    盘蜒说道：“若是梦境一场，咱们也不用如此辛苦。”于是将那泰远栖在庙中布阵伏兵之事说了出来，曹素听得提心吊胆，背脊寒气嗖嗖，说道：“世间竟有这般厉害妖兽，又有这等奸诈的恶人。若非师伯在这儿，我曹素怕真一命呜呼了。”

    陆振英沉吟道：“盘蜒哥哥，咱们所练的飞升隔世功中，似有沉着心性，抗拒外魔的法门。将来再遇上泰家手段，或可以此对付。”说着念出其中一段‘洗髓静心’法诀来。

    盘蜒道：“娘子天纵奇才，随机应变，何等潇洒自如，在下岂敢指摘？”

    陆振英微笑道：“你别只顾着夸我，说说能管用么？”

    盘蜒道：“遇上寻常泰家人物，他们体内幻灵毒气不强，施放时大手大脚，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咱们若有防备，自然抵挡得住。但遇上真正的高手....”

    曹素插话道：“比如师伯这样的人。”

    盘蜒朝她微微一笑，示意领情，曹素脸上用一红，心想：“这师伯俊俊的，对我乱笑什么？师父也不管管？”

    盘蜒又道：“施展这幻灵真气来，往往遮遮掩掩，分人心神，总要令敌人全无知觉，这才悄悄下手。”说着拿来一张桌子，一个破碗，手指在破碗上轻轻敲打，突然间，陆振英、曹素脚跟处穴道奇痒难当，双姝同时娇笑起来，陆振英喘息道：“乱来...乱来，我倒也算了，你欺负我徒儿做什么？”

    盘蜒收摄功夫，两人这才止住笑声，说道：“我这敲碗不过是障眼法，将你二人眼光吸引，实则浑身真气缭绕，已从你二人皮层涌泉穴渗入体内。”

    曹素怒道：“人家是黄花闺女，你...你怎地碰我脚底心？师父，师伯他好生无聊。”

    盘蜒道：“我又没动手，乃是隔空而为，犹如放线诊脉，又有何妨？”

    陆振英问道：“是了，所以遇上幻灵真气的宗匠，一味抵抗防御，反而被他有机可趁，那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挡不住，便设法驱毒。你练得虎鹤双绝功夫，正是天下一等一的驱邪功夫，等那幻灵真气入体，稍觉异样，立时便运轩辕真气，若中毒不深，转眼便已无碍，反而由此对毒气熟习，从此自然而然便生出抵御之法。这便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振英对自己这虎鹤双绝之法一直颇为自豪，闻言喜出望外，急忙细思这真气运行道理，不久便深有领悟，这轩辕真气的造诣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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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山雨欲来云漫天

﻿    曹素道：“师父，你与师伯是....是老夫老妻，不分彼此，你让师伯也传我几门功夫成不？”

    陆振英笑道：“还不会跑，便想要飞了？你师父虽不强，教你却绰绰有余，你想要一步登天么？先将为师的功夫学学好吧。”

    曹素大失所望，可怜巴巴的望着盘蜒，盘蜒也不在意，心想：“虽知泰远栖的来龙去脉，却不知他去向。照他书中所说，定会去找其余阎王的祭坛所在，但那又在何处？”

    他苦于毫无线索，正苦思时，曹素心中烦闷，四下走动，无意间脚下一拌，哎呦一声，摔在一堆蛛网里头，她暗叫晦气，挣脱开来，扯断蛛丝，却见蛛网下有一具死尸，身躯干枯，双眼已被挖去。曹素哇哇惨叫起来，一头扑入陆振英怀里，陆振英啐道：“你这捣蛋鬼，乱跑什么？”

    曹素道：“师父，这...这庙里庙外也全是死人，咱们若再不走，怕是要闹鬼了。”

    陆振英说道：“那蜘蛛比鬼更可怖，咱们还不是平平安安？你少给我危言耸听了。”

    盘蜒蓦地“咦”了一声，看那死尸样貌，面有喜色，说道：“这徽记....徽记....”

    双姝看那死者袍子破烂，但上头确有徽记，乃是一初生小鹿，通体灰白，陆振英问道：“这人怎么了？这徽记有何异样？”

    盘蜒道：“你已然忘了？这是玄鼓城徽记，故老相传，玄鼓城有一神鼓，乃是一神鹿牺牲性命，以鹿皮制成，可驱邪避祸，保一方平安。此乃玄鼓城朝臣服饰，此人生前受尽折磨，定是泰远栖严刑拷打，逼问消息。”说到此处，心中稍安：这泰远栖虽知太乙阵法，但不会通灵之术，否则何须逼供？杀人之后，自知那人心中隐秘。

    陆振英大着胆子，细看那尸体样貌，说道：“这死尸死去尚不足数月，否则天热时早就发臭腐烂了。”

    盘蜒甚是高兴，说道：“你这徒儿误打误撞，可帮了我大忙。真是傻人有傻福。”

    曹素怒道：“什么叫傻人有傻福？我....我早知这蛛网里头有重大隐秘。”

    盘蜒朝她拱一拱手，就此道谢，掌心冒火，虎地一声，那尸体就此燃烧起来，盘蜒抓起一团雪，往尸体里抛掷，这叫冰·火双重天，阴阳两相隔，乃是借魂占卜，虽所得讯息皆零零碎碎，晦涩难懂，但盘蜒却有破解之法。

    过了片刻，盘蜒说道：“此人生前乃是玄鼓城阴阳司祭酒，掌管诸般司仪。”

    曹素愣愣问道：“你....你能和死人说话？”

    盘蜒道：“单单说话，何足道哉？还能问出许多家长里短、金银财宝来了。”

    曹素喜道：“真的？师伯快快将这本事教我。我光去给人家做法事，也能一辈子不愁吃喝啦。”

    盘蜒笑道：“但从今往后，这死人魂灵便缠上姑娘，且专在晚上找你，此人死的极惨，被挖眼挖舌的，化作鬼魂，样貌更为可怖，姑娘可吃得消么？”

    曹素尖叫一声，光想着便不寒而栗，嚷道：“师父，师伯这嘴好气人。”

    陆振英瞪了盘蜒一眼，说道：“你忙你的，别吓唬小姑娘，胡言乱语的，连我都吓的厉害了。”

    盘蜒搔搔脑袋，暗叫倒霉，又道：“但此人另有秘密，却是人所不知。他乃是玄鼓城中一小小邪·教的首脑人物，娘子，你猜在他那邪·教里头有些什么？”

    陆振英皱眉道：“莫非与这泰远栖有极大的关联么？”

    盘蜒拍手道：“娘子一猜一个准，当真吓煞我也....”曹素哼了一声，说道：“师伯，你太怕老婆，好没出息。”

    盘蜒与陆振英同时一笑，不置可否，盘蜒道：“其中有一祭坛，正是这泰远栖意欲找寻之物。这死人实则为百神教的一位隐秘头目，与庆牧君交情不凡。”

    陆振英说道：“不错，不错！百神教，在那岛上，泰远栖用杖子敲打的，也是一上古时祭坛。看来这百神教着实不简单哪。”

    盘蜒道：“难怪泰远栖要投靠庆牧君，助他当上百神教教主，原是为了发掘这百神教之密。”他已知那祭坛就在玄鼓城内，有了方向，甚是振奋，可想起玄鼓城乃是东采英封地，不免替他忧心。

    那火越烧越大，陆振英说道：“此庙邪气冲天，死者无数，最好一把火烧了干净，咱们这就走吧。”

    她刚站起身，顿感到身上真气异动，白光浮闪，她吃了一惊，只见那尸首丹田处爬出一极小的人影来，约莫指甲尺寸，那人影在火中蹦跳两下，倏忽散去。陆振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道：“盘蜒哥哥，这可当真奇怪，我见....”一回头，见盘蜒目光震惊，呆立发愣，过了半晌，盘蜒道：“当真古怪，走了！走了！”

    三人走出庙来，陆振英回头一指，说道：“那明明是...明明是玄夜真气，但为何这般小巧？盘蜒哥哥？那小人儿可是你留下的？”

    盘蜒轻轻拉她辫子，陆振英无奈，唯有乖乖随他前行，只见盘蜒摇头道：“与我全无关系，这世上会玄夜真气的非我一人。”

    陆振英好奇起来，问道：“还有旁人会玄夜真气？那人....那人是谁？也能与我这轩辕真气相应和么？”

    盘蜒道：“那人叫血云，乃是当朝女皇帝身边相国。”

    陆振英大感诧异，又问道：“那为何玄鼓城的祭酒丹田中会有玄夜真气....”她话音刚落，陡然闭口，已想到一桩极险要之事。

    盘蜒叹道：“咱们是万仙门人，凡间之事，我二人无需多管，可也不必忌讳。这血云以这离形小人，藏身东采英身边，怕是罗...女皇帝要监视将军举动。”

    陆振英越想越是繁复，长叹一声，说道：“那女皇帝以往乃是东国主的....妻子，为何要如此提防他？”

    盘蜒道：“你爹爹以往教过你么？此乃帝王权术，若是朝中有权臣，王臣间彼此难免猜疑，便是骨肉之亲，亦会相残，何况妻子丈夫？振英，这事暂且不可让将军知道。”

    陆振英点了点头，霎时想起她那久未见面的弟弟来，他眼下已年逾二十，两人互通书信，彼此安好，但不知他眼下是否还是昔日那淳朴害羞的少年？

    三人更不逗留，径直往玄鼓城而去，途中步履匆匆，马不停蹄，连过十余国，经平原湖泊，小山小水，不久已至玄鼓城。盘蜒走入宫殿，禀明来历，东采英立时接见，脸上喜滋滋的，但眉宇间仍有些许忧虑。

    盘蜒说道：“将军，我追查那泰远栖、泰关别行踪，此时已有进展。”

    东采英想起此事，怒气复生，大声道：“真的？军师，那二人现在何处？”

    盘蜒于是简述庆府灭门，张千峰收徒，盘蜒庙中降妖，又找到玄鼓大官之事，只隐去那血云奇术不谈。东采英万料不到朝中大臣竟死于荒庙，对这泰远栖更恨入骨髓，切齿道：“照此一瞧，此人害我重臣在先，又诓我送死在后，定是与我玄鼓城有极大仇怨了？除此人之外，更无人知你与义兄会去那岛上，你们不去，我自也不会去了。”

    盘蜒点头沉思道：“这玄鼓城下有镇邪地脉，极为重要，将军武勇过人，祖上又是神通广大的妖仙，万鬼对玄鼓城忌惮至极，或许此人非除去将军不可。”又说出那阴阳祭酒司隐秘身份，说道：“玄鼓城中有一阎王祭坛，泰远栖眼下虽不现身，但十有**，正在城内。”

    东采英喜道：“你知道那祭坛在哪儿？咱们这就赶去，非逮住此人，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盘蜒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他已从那阴阳司祭酒身上算出祭坛方位，当即指明，说道：“此去不可人多，以免打草惊蛇。”东采英答应下来，回到宫中，不久准备妥当，披甲带刀，弓箭齐全，皆是他近年来铸造的兵刃。

    等到天黑，盘蜒留曹素在宫中等候，与陆振英、东采英三人赶往那阎王祭坛。

    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你可知那祭坛敬拜的是哪位阎王？”

    盘蜒道：“此节倒是不知，但那泰远栖意欲引发魔猎，一旦得逞，无论是何方神圣，玄鼓城怕是保不住了。”

    东采英想起此事后果，心头冰凉，脑中发热，恨不得眨眼间便捉住这罪魁。三人出了内城，绕至郊区，来到一极深极荒的山林中，只见空中乌云遮月、树影张扬，漆黑阴森，凶禽恶兽四下里高呼低吼，当真让人毛骨悚然。东采英想起这泰远栖心计手段，越是临近，反越是沉着。他那狮心炼化乃是越挫越勇，敌强越强的内力，若遇上凶险至极的情形，反而能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盘蜒辨析方位，盘算途径，三人爬上一座绝壁，果然在月光之下，见到一血红祭坛，祭坛长一丈，宽半丈，形状如鼎，上头写着篆体文字。三人躲在石后，左右张望，却不见另有人影。

    东采英低声问道：“莫非他尚未到来？咱们可要在此埋伏？”

    盘蜒见乌云遮月，这云气绵延持久，可见接连数日，此山中皆月相奇差，泰远栖万万不会到来。他心想：“泰远栖见到这天相，定然掉头就走，咱们守在此处，怕是白等好几天，反而易露出马脚来。”

    他一抬眼，细看那祭坛，不由得哭笑不得，暗骂晦气，知道三人此次只怕白来一趟。原来那祭坛上写的篆体乃是“尸海刑官”四字，尸海早被盘蜒夺了炼魂，数十年间皆不会再生，这祭坛实已荒废无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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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西方大道传进来

﻿    他呆了半晌，说道：“这祭坛已然破败，怕是不灵，那泰远栖一见便知，万不会久留。走吧，走吧。”

    陆、东二人奇道：“你能说得准么？哪里看出这祭坛破败了？”

    盘蜒随口捏造几句，他口才了得，说的天花乱坠，登时令他二人信服。东采英虽未捉到泰远栖，但得知城外再无隐患，总是放下心来。

    三人此行落空，下山回城，行至途中，忽听远处一声哨响，旋即有数十人奔行而过，轻功甚是了得，夜深人静时，夜行人脚踏草木，只发出沙沙轻响。

    三人心知有异，藏在暗处，偷偷跟了过去。东采英心想：“我蛇伯城乃兵家重地，如今又有钦差在城内，这些夜行之人鬼鬼祟祟的，定有极大的阴谋，莫非是泰远栖的同党？”这般设想，心中谨慎，想到此次终不会空手而回，不禁精神一振。

    那许多人穿林而过，来到一林间草地，草地周围层峦叠嶂，地势空旷遥长，已有三、四百人举着火把，分散而坐，看似阵形散漫，但各小阵却极有规矩。东采英说道：“敌人这般大阵仗，咱们也得准备准备。”

    盘蜒点头道：“师妹，你回玄鼓城，知会斑圆将军一声，要他今夜戒·严谨防，不可疏忽。”

    东采英从怀中摸出兵符，交给陆振英，陆振英对盘蜒道：“你二人也得保重。”她知盘蜒功夫极高，东采英也甚是了得，无论敌人是谁，身在密林草丛之地，两人至不济也能逃走，是以无需担心，身形一动，瞬间便已走远。

    盘蜒、东采英隐藏气息，缓缓靠近，盘蜒稍一算卦，知道敌人于乾、兑、震、艮处布下探子，于是小心躲避，那几人如何发现得了？

    临到近处，见众人衣衫驳杂，各有兵刃，有的讲究，有的破烂，有穿锦袍的，有穿兽皮的，有的拿大刀，有的持镰刀，各个儿彪悍，神色肃穆。盘蜒低声道：“将军，你这探报功夫做的委实不怎么样，这许多人在荒郊野外已住了两、三天了。”

    东采英骂道：“都是那阴阳怪气的钦差，我要应付他，做足表面功夫，底下毕竟出了乱子。”

    盘蜒一晃眼，认出其中有讨钱帮，有天剑派，有五行教，有通光寺，皆是些名门大派，心下一动：“莫非咱们大惊小怪的，又想错了？”

    讨钱帮中站起一长身健壮的汉子，盘蜒认得正是昔日自己传授功夫的锡儿，眼下已是讨钱帮锡帮主了。锡帮主恭恭敬敬的问道：“天心侯爷来了没有？”

    盘蜒、东采英皆大吃一惊，东采英问道：“可是武林盟主、天剑派掌门、津国的那位鼎鼎大名的王侯？”天心这些年来声名显赫，将天剑派整治的好生兴旺，又于一年前夺得了这武林盟主称号，除了天剑派势力雄厚、津国国力强盛之外，武林中也有不少人对她死心塌地，要么爱她容貌，要么敬她绝学。

    盘蜒笑道：“将军不曾与她打过交道么？”

    东采英说道：“上回莲国那老哥要撮合我与这天心姑娘成亲，天花乱坠的一通恭维，想做这便宜媒人，从我这儿捞些好处，给我几句话顶了回去。我已有.....老婆，万万配不上这凡间剑仙了。”

    盘蜒道：“江湖传闻：‘东南玄鼓，西北天剑，并世双雄，国之栋梁。’你二人乃当世诸侯中武功最高的两位，又是一男一女，自然有好事者操心。”

    东采英哈哈笑道：“我这点儿微末玩意儿，绝比不上天心侯爷。这几句话可让我臊得没谱了。”他天赋秉异，这些年又屡屡征战，出生入死，狮心炼化功夫大成，但听旁人传言天心武艺，自忖仍比她差了一筹。

    两人说话之际，群雄已七嘴八舌的商讨一番，随后天剑派中人群分开，有一美貌少女推出一精致小车，车上空无一人，车旁有一柄入鞘长剑。

    旋即空中人影一闪，车前如红雾弥漫，火纱轻舞，待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一英姿飒爽、美**人的秀丽女侠已坐在车中，双眸灵动，肌肤光滑，柳眉柳腰，红甲如花，当真令人不禁心生敬慕。

    盘、东二人同时想：“她闹什么玄虚？好好出场不成么？”但她身姿漂亮，自也深感悦目。

    群雄恭声道：“恭迎盟主驾临。”

    天心点头道：“让大伙儿久等了，好生过意不去。”众人神色惶惶，齐声道：“哪里，哪里，大伙儿也才刚到。”

    天心微微一笑，问道：“淮南派的太和前辈到了么？”

    盘蜒、东采英心中一凛，心想：“淮南派的太和道人？什么事如此要紧，竟请出这太和道人来了？听说此人自称游仙，武功绝顶，声望不在昔日讨钱帮两大神丐之下。”

    却听远处树上有一声音说道：“天心侯爷可是找我？”众人循声望去，见一镶银边天蓝道袍的老道从树上跃下，那细细的树枝竟不曾有半点晃动，蓦然间，太和道人已在众人之中，朝天心拱手施礼。天心不敢怠慢，也起身向他施以晚辈之礼。

    通光寺中走出一老僧，一袭灰黄僧袍，盘蜒认得叫做无常僧，乃是通光寺住持，据传也是修为绝俗、苦禅有成的当代宗师。他朝太和道人合十说道：“昔日一别，不觉已过十年，道长别来无恙？”

    太和甚是豪爽，哈哈笑道：“无常和尚，你果然也来了？我便知你这横和尚化不去心头凶念狠念。”

    无常僧说道：“那阿刹罗教派入侵中原，行事残忍凶恶，短短数月，已毁了许多门派，老衲有几位心爱弟子，亦死在这阿刹罗派手上。此乃生死之仇，亦是江湖道义，不可不报，不可不管，倒并非老衲看不破嗔念。”

    五行教中也站出一络腮胡子，说道：“尔等以为那仅是阿刹罗派作恶？错了，错了，只见其表，不见其实，这买卖可非赔本不可。”

    此人衣着璀璨、挂满金玉珠宝，似是一富商土豪，而非武林人士，但众人皆认得此人乃五行教的“望云思仇”王云教主，他不仅是教派之主，亦是当世富豪，近年来早已隐退江湖，专心发财，他一现身，便可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连这不问世事的俗家高手也牵扯进来。

    天心说道：“王教主心怀大义，肯亲自出山，我等江湖武人深感恩情。不知王云教主又有何消息？”

    王云道：“我是个钱痴财迷，专心做买卖的人，本来也不想淌这浑水，但一来我王云与诸位交情都不浅，二来嘛，那阿刹罗派要断我财路，我也不能放任不管。诸位可知这阿刹罗派来自何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打杀杀，又有何企图？”

    天心道：“我等消息闭塞，不及王云教主灵通，还请教主示下。”

    王云叹道：“阿刹罗教派本发源自西北雪岭三十国，如今那三十国已失陷于万鬼北妖之手，阿刹罗教派投诚万鬼，雪岭三十国欲入侵中原，知我中原武林人士本领高强，一心报国，故而先让这阿刹罗教派打头阵，铲除咱们武林高手。这阿刹罗教派中有万鬼的人，嘿嘿，来势汹汹，其意昭然。”

    东采英脸上变色，低喊一声，说道：“为何....为何我半点不知此事？雪岭三十国乃是我中原附属，怎地一夜之间，投靠万鬼了？”昔日蛇伯与雪岭诸国皆属北地，但雪岭诸国远在西方，寒山高耸如云，道路艰险阻隔，双方只偶有通商。但雪岭诸国对中原天子效忠，终究是极大的好事，如今一得一失，形势便陡然逆转。

    盘蜒在雪地上比划几下，说道：“是了，雪岭诸国虽然偏远，但却在那除魔冰墙以南，万鬼可借助雪岭诸国屯兵，将高手妖魔送至中原。好一招假道灭虢，好一招暗度陈仓。”本来万鬼搬运妖邪至南方，需借助那梧桐树妖的法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走通雪岭国这条路后，虽要翻山越岭，但毕竟大有改观。

    锡帮主问道：“王教主，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王云恨恨说道：“我在雪岭三十国有买卖，万鬼杀了我的人，抢了我的货，收了我的钱财，我岂能半点不知情？”

    天心道：“如今大伙儿聚在此处，便是为了与这阿刹罗教派硬碰硬，堂堂正正的会上一会。我得了消息，知道他们动向，似朝玄鼓城而来，要对玄鼓城东采英将军动手，这东将军虽然神功惊人、兵法了得，但敌人在暗，他在明处，敌人又高手如云，局面颇为凶险，说不得，咱们这些江湖人士，须得替他挡上一挡。”

    东采英闻言大是感激：“我自个儿糊里糊涂，却要这许多江湖上的好汉替我操心。”他被那百神教的事折腾，又忙于应付钦差，竟然漏洞百出，半点也不知情。

    锡帮主说道：“咱们讨钱帮已打探清楚，知道阿刹罗派约有两百来人，这几天来专走山路小道，鬼头鬼脑的，但要去玄鼓城，这翅膀山是必经之路，咱们等候在此，定能拦住他们。”

    天心道：“虽然如此，但咱们对敌人底子半点不知，其中有多少好手，有什么兵刃，全是一头雾水，故而我召集大伙儿，已全是我中原武林的精英。至于有些隐居高人不出面，咱们也没有法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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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龙木霸主鬼皇帝

﻿    有一书生模样的青年汉子道：“不知盟主可曾知会过万仙？有可曾告知东城主？”

    天心道：“晚啼公子思虑周详，可把我天心比下去啦。”

    那书生绰号“乌鸦晚啼”，这几年来势头正旺，连做下几件大事，在江湖上名气不小，又自诩为风流人物，听天心叫上他名字来，颜面有光，心想：“这天心盟主毕竟是姑娘家，喜爱英俊少年，她为何记得我的名头？莫非竟将我记在心上？”微笑道：“盟主贵人事忙，难免稍有疏忽，在下对盟主素来敬仰，又是江湖闲人，自然要多替盟主着想了。”

    天心颔首道：“太和道长，依您之见，咱们是否当找万仙？”

    太和老道捋须笑曰：“几年之前，黑蛆教为祸江湖，听闻正是万仙中一大有来头人物所为，连万仙自个儿都深受其害，不曾遮掩消息，这么算来，大伙儿可与万仙有极大仇怨。兼之万仙一贯自高自大，高高在上，瞧不起咱们凡间武人，咱们何必热脸贴他们冷屁股？我对天心盟主的武功甚是钦佩，盟主若真能令武林群雄团结一心，咱们又何必向万仙委曲求全？”

    那晚啼公子见众人目光微有鄙夷，似怪他见识短浅，竟提出这荒谬建议，他心下忐忑，但仍故作镇定，说道：“但这阿刹罗派一心要害东采英将军，咱们岂能不告知他一声？东采英将军神功惊人，有他相助，此战可操必胜。”

    天心笑道：“无常大师，您意下如何？”

    无常僧道：“俗语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江湖自有江湖规矩，那阿刹罗先对咱们中原武林人士下手，暂且与朝廷无涉，即便那东采英功夫再高，名头再响，毕竟是朝廷大官，咱们以此事寻他，未免...未免显得咱们武人无能，报不了仇。”

    东采英叹了口气，暗忖：“我生平极少行走江湖，远不及这位津国侯得人心了。武林好汉，各个儿脾气古怪，不服国法管束，但这一番为国为民的侠义心肠，却令人好生钦佩。”

    晚啼公子脸皮涨红，脱口道：“但天心侯爷也是朝廷王爵，与那东采英一般哪。”

    天心道：“在下此刻并非替国行事，也并未调津国兵将，而是天剑派掌门身份，与平民无异。晚啼公子莫非不知我为人处世的规矩么？”

    晚啼公子哑口无言，颜面无光，终于闭上了嘴，心中却想：“待会儿与阿刹罗、万鬼交手，我可非得好好露几手，让他们刮目相看。”

    天心又道：“那阿刹罗派虽强横霸道，惹下天大祸害，但每次行事，总是派少许人大摇大摆的找上门去，依照武林规矩，将那门派好手一一击败，随后再痛下毒手。这行径纵然可恶，但咱们也不能失了气度。”

    王云道：“盟主，那阿刹罗自恃高手众多，武学惊人，次次欺凌弱小，这才有恃无恐。如今敌人实力难测，咱们何必守什么规矩？依我看，在山中各处埋伏，暗器弩箭，一股脑招呼上去，先消消气，泄泄恨再说。”

    天心望向太和、无常，问道：“两位前辈怎么说？”

    太和道人说：“不妥，这雪岭蛮族尚且知耻，咱们岂能丢脸？”

    无常也道：“人以诚待我，我以诚待人。人以礼待我，我以礼待人。如今本方好手更多，各门各派首脑齐聚一堂，乃是堂堂正正之师。”

    东采英与盘蜒互望一眼，都想：“这群武人也当真迂腐，两军交战，什么手段不能用？非要先礼后兵？”东采英本想回城调度兵马，将阿刹罗派一网打尽，当下怕行不通了。

    天心于是唤道：“‘千里迢迢’程千里兄弟可在？”

    有一消瘦矮小的汉子飞身而出，轻功甚是了得，向天心拜道：“盟主有何吩咐？”

    天心道：“还请程兄弟持我书信，先去会会阿刹罗派，约他们在前头二十里的‘大丑林’碰头，若他们不答应，你便速速回来，咱们径去找他们。”她早有准备，取出一封信来，手指一弹，那信如受绳子牵引，平平稳稳落入程千里手中。

    程千里道：“定不负盟主所托！”足下生风，宛如飞腾，转眼不见踪迹。

    群雄复又坐下，但此时已知敌人动向，各个儿兴致高涨、心中惧勇交杂，嘴里嘟囔不停，天心神态悠闲，手中把玩扳指，甚是自如。盘蜒心想：“有天心压阵，区区名不见经传的阿刹罗派，未必能有什么作为。而这王云、无常、太和三人武功更远胜本门第四层弟子，三人联手相助天心迎敌，此战料来无险。”

    他抓起几株杂草，抛来一算，心头一震，见卦象曰：‘鬼首妖仙，惊天动地。’盘蜒暗叫不妙：“莫非有万鬼的鬼首跟随这阿刹罗派？”

    盘蜒想起当年与蒙山一场大战，他即便使出仙殇神通来，但仍胜得极为艰险。那蒙山心神恍惚，被盘蜒计策骗过，盘蜒这才有机可趁，一剑得手。如当真有鬼首到场，盘蜒唯有勉力抵挡，维系个不胜不败，但如此一来，自己身上秘密，便万万再难瞒过。

    念及于此，盘蜒当机立断，说道：“将军在此躲着，我先去敌人那儿探探。”

    东采英心头好笑：“我堂堂当世公爵，却非得在草丛里趴着。”但他本是大大咧咧，随性而为之人，丝毫不以为意，微微点头，盘蜒悄悄起身，赶往阿刹罗派方向。

    如此奔行四十里地，不多时已见到那帮派营地，起了数十张帐篷，两百武人四散而坐，只见雪岭士兵面貌与中原人大异，脸颊消瘦，身躯瘦小，皮肤苍白，满是冻伤，穿兽皮兽围，持皮盾铁钩。盘蜒施展太乙游龙步，无声无息间靠近敌营，伏在暗处，依旧偷听。

    只见一高大至极、骨架宽阔，手足瘦长的巨人坐在当中，粗略一看，约一丈高矮，那巨人皮肤粗糙，干巴巴的宛如树皮，皮肤深黑，身上所穿却是纹龙黑袍，腰系玉带，头戴黄冠，相貌极有威严。在他身旁，坐着幽丛、泰关别、一虎脸红唇女子、一鹰嘴秃头男子，盘蜒知那另两人武功少说也幽丛相近，惴惴不安，本有刺杀之心，此刻也只能忍耐。

    那龙袍巨人大声道：“泰姑娘，你可找到你哥哥没有？”

    泰关别道：“回禀龙木鬼首，我迟了一步，被他...被他逃脱了。”

    盘蜒一凛：“此人果然是万鬼的鬼首！但当年在冰墙前后，并未见到这等样貌的怪人哪？”

    那龙木又道：“听说此人又引发魔猎，招来了聚魂山的魔头？”

    盘蜒心想：“为何说‘又’引发魔猎？此人以往有过先例么？”

    泰关别点头道：“招来一叫做黑雨的老怪，本事厉害至极，却不知又是哪方的阎王。”

    龙木哈哈大笑，但眉头紧皱，眼神殊无欢喜之意，他道：“此人上回作恶，已害死我妖国十万余人，献给那阎王魔头。我下令妖国上下，非要将他逮住杀了不可。如今他在中原人处也来这么一遭，莫非是想将功赎罪？”

    泰关别咬牙道：“他哪是将功赎罪？他是胡来一气，只...只想讨好阎王，填饱肚子罢了。但他太过机灵，我又...又找不到他了。”

    便在这时，一旁军中人走来，盘蜒一瞧，只见是蜂巢四友中那肥壮女子柏欢，柏欢娇声说道：“泰姑娘，你这么一说，前天我在那狼嘴崖上，似见到过你那哥哥。”

    幽丛乃是半死不活，闻言却睁开眼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拿得准么？”

    柏欢道：“大哥放心，我岂是乱嚼舌根之人？泰姑娘那哥哥相貌如何，咱们大伙儿都瞧过通缉榜文，自然不会认错，梁琼也在那边，他可替我作证。”

    那瘦子梁琼微笑道：“不错，此乃我二人亲眼所见。他当时嚎啕大哭，喊道：‘那祭坛是废的！如此又少了一个！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盘蜒心道：“此人果然来过，却不知怎地发觉那尸海祭坛不灵？”

    泰关别惊呼一声，喊道：“不错，不错他确是在找什么祭坛。”

    龙木怒道：“你二人既然瞧见此人，为何不早说？如今耽搁了捉拿时机，却令此人又可逍遥法外了。”

    梁琼与柏欢脸上一红，容八志一跃而起，骂道：“你们....你们两个奸·夫****背着我跑到荒山野岭，去做什么好事了？”

    柏欢道：“我要去观月听风，赏花赏树，你这俗人自然是不懂的，我不陪梁哥哥去，莫非还要你去么？”

    那容八志当即怒吼起来，就要与梁琼动手，龙木大掌一拍，砰砰两声，梁琼、容八志被打的直飞出去，身后乃是极高的杉树，那两人从树上掠过，竟没碰上半点。盘蜒吓了一跳：“这人怪力十足，单凭这轻轻一掌，威力已不逊于天心那‘天雾地花’了。”

    幽丛身形一晃，陡然窜出，片刻间已提住两位义弟，将两人放在地上，这两人皮粗肉厚，又有保命奇功，不然早已身亡，此时只被打得晕了过去。幽丛顿了顿，说道：“多谢鬼首留情。”

    龙木哼了一声，说道：“下不为例，否则格杀勿论。”又对柏欢道：“那泰远栖又说了什么？你给我全说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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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一试身手又如何

﻿    ?id=1003661789&cid=343133859柏欢惊恐万分，身子发颤，说道：“那人说道：‘稍受挫折，又有何妨？那冷州...冷州似也有百神教遗址....’”

    龙木道：“冷州？那是何处？”话一出口，周遭雪岭众人便连声惊呼起来，神色恐惧，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木恨道：“给我如实禀报，不然便是欺君之罪！”他脾气极为暴躁，长臂一伸，已抓起一雪岭国人，张口一咬，那人立时血肉模糊，被他咬死。雪岭三十国人纷纷大骇，远远跑开。龙木将那人嚼碎，又道：“你们知道冷州在哪儿？”

    一雪岭国汉子说道：“冷州便在....”

    龙木将此人一捏，当场骨头粉碎，就此气绝，龙木喊道：“叫我鬼首，否则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众人见他这般残暴，眼神躲闪，如遇上魔鬼一般。盘蜒心想：“此人倒行逆施，杀人如麻，丝毫不得人心，比当年的冥坤更甚，久而久之，手下必不攻自破。”单以气力而论，此人在冥坤之上，但似是个没头没脑的蠢人，若四下无人，单打独斗，盘蜒自能轻易取胜。

    又一雪岭国士兵道：“启禀鬼首，冷州国乃我雪岭三十国之一，大伙儿皆降了万鬼，唯独冷州国自恃方位隐秘，难入其国，至今不肯投诚。”

    龙木嘿地一笑，说道：“如此甚好，我才当上这鬼首，自要一显本事，待咱们将中原武人杀得干净之后，再回头来对付冷州国。那泰远栖逃到冷州国了？既然被我盯上，他又岂能一直逍遥下去？”

    盘蜒想：“此人这鬼首头衔是刚得来的？那万鬼眼下有七大鬼首了么？”

    便在这时，营地外喧哗声响，那“千里迢迢”昂首走了进来，说道：“我乃天心盟主信使，持她老人家信笺，拜会阿刹罗派首脑。”

    龙木眯起双眼，笑道：“天心？便是那天剑派的贱·人？她怎知我要来？”

    程千里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辱骂咱们盟主？”

    龙木忽然身子前倾，手一长，喀喀两声，程千里双臂齐断，他痛的双眼翻白，呼喊不及，险些闭气晕倒。盘蜒手按刀柄，一旦这龙木有杀人之意，他立即出手相救。

    龙木笑道：“我不杀你，放你回去，对你们那婊·子说：我龙木鬼首驾临中原，不想死的，便自断双手，向我求饶。你们凡人各个儿样貌难看，老子也提不起胃口来。但那天心若是不降，咱们这儿两百多人，到时自有她享不尽的男人。”说罢荷荷荷大笑起来，声音宛似老虎喘气一般。

    程千里倒也硬气，强忍疼痛，低头从怀中咬出信件，雪岭国一汉子将那信件接过，交给那鹰嘴汉子，恭恭敬敬的说道：“鹰灵教头。”

    那鹰灵点一点头，再将信件转交给龙木，龙木目不识丁，再转给那虎脸女子，说道：“虎灵教头，你念给我听听。”

    虎灵拆开一瞧，说道：“这天心言语倒不客气，说咱们外来中原，与他们结了仇，此次要一了百了。在‘大丑林’中等咱们，与咱们决斗拼杀。”

    龙木捧腹大笑道：“好，好，放你回去，对那婆娘说，自个儿剥光衣服，洗干净待着，我这些小奴可得快活快活啦。”

    程千里愤慨已极，目呲欲裂，但这当口也不敢相争，足尖一点，忙不迭跑出营帐。

    龙木笑了一会儿，命众人启程，前往大丑林。他捉了左近农夫，让那人指路，对这玄鼓城周围倒也熟知。盘蜒掩藏起来，偷偷跟随，无人能察觉得了他。过不多时，来到大丑林中，四周满是白桦树，甚是茂密，当中草地广阔，足以容纳数千人。中原武人已在林中等候，一见阿刹罗派众人，纷纷怒骂起来。

    龙木问道：“我让你们自断双手，来这儿投降，为何还不照办？”

    天心冷冷说道：“阁下便是阿刹罗教派首领么？”

    龙木道：“好说，好说，你便是那个天心婆娘？果然容貌丑陋，与其他凡人一般无二，老子是没什么兴致的。”

    中原群雄听此人当众辱骂盟主，便当她是青楼女子一般，无不怒气冲天，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喊出来了。天心一挥手，止住众人，说道：“两军交锋，不斩来使，阁下虽作恶多端，但一贯行事还算坦荡，为何将咱们程兄弟伤成这副模样？阁下如此行径，岂不有悖高人身份？”

    龙木听到“高人”两字，脸色难看，似稍有后悔，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不过是显显本事，你们可吓破了胆没有？”

    天心道：“程兄弟轻功虽高，内力招式却非所长，再说他身为信使，肩负重任，如何能与阁下动手？阁下贵为一派宗主，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对我中原武林一全无抗拒心意之人手段毒辣，今后大伙儿提起，阁下非但立不了威，反而败坏了名头。”

    龙木五官扭曲发颤，高举拳头道：“哪个混蛋敢瞧不起我？我非吃了他不可！”

    盘蜒登时摸清此人心思：这龙木便如一步登天的暴发户，一朝得势的泥腿子一般，既凶狠霸道，又极要面子，功力虽强，脑子却不好使。这等人物竟是万鬼的首脑，可见万鬼中藏污纳垢，乱七八糟，倒远不及万仙了。

    天心这些年武功更进一步，在中原凡间武林已绝无敌手，便是万仙派来联络的飞空弟子，也难以挡她一招。她身处高峰，无可匹敌，空有一身绝俗剑法，却无从施展，大感乏味，到此地步，方才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孤冷之意，此次之所以亲自前来阻那阿刹罗派，便是听说这阿刹罗派中首领凶悍绝伦，似颇足以与她一战。

    她这会儿见这龙木这般凶狠莽撞，心下稍感失望：“这大怪物空有蛮力，又有何了不起？在我神剑之下，怕也不过三招两式，就能打发。唉，也不知盘蜒哥哥、千峰义兄为何不来瞧我？他二人武功过人，咱们倒可比试比试。”

    她这失落念头转瞬即逝，昂首朗声道：“阁下远来中原，本人自当恭迎大驾，好好招待一番。不知阁下是否有胆，与我手中长剑较量？”

    龙木正愁无处立威，又听说这天心威震天下，似剑法极为厉害，见她挑战，大喜过望，站起身来，走到前头，挺起大树般的身子，说道：“人人都说你这丑婆娘人美剑美，我看倒稀松平常，咱们这么着，我就一人，随你派多少人上来，便是这好几百人一拥而上，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天心目光冰冷，说道：“好狂妄的妖魔！便是你这等丧心病狂、罪行累累之徒，我手中长剑决不能放过！”身子一冲，直袭过去。

    龙木双手一拍，天心长剑迅速无比的朝两旁一转，剑气所及，那龙木竟无法合掌，天心瞬间已至那龙木身前，使动“威震九国”，瞬间空中现出八柄宝剑，围着那龙木流转不休，宝剑银光璀耀，弧光相连，竟宛似数条圆环绕敌厮杀。

    群雄见状，无不动容，太和、无常等人心想：“若与她一剑为敌，还可设法应付，如那八剑齐上，立时便有性命之忧，这姑娘一身武学已得天剑派真传，便是万仙之中，又有几人能敌得过她？”大半人则想：“莫说这九柄剑，单是她手上这非花非雾朝我刺来，我连一招都抵挡不住。其余八剑这般快法，竟不比她手中剑法稍逊？这一轮猛攻，好似大军布阵，千人袭敌了。”

    实则其余八剑毕竟不如她那非花非雾宝剑，但除了太和、无常等高手之外，群豪多半瞧不出来。

    那龙木不料这娇滴滴的女孩儿剑法出神入化，奇功也前所未见，顷刻间被刺得大吼大叫，手忙脚乱。天心剑上有剑灵真气，本对世上妖国大有效用，而非花非雾更是古今神剑，谁知刺在龙木身上，虽可伤他肌肤，却难及深处，此人眨眼已遍体轻伤，可不曾流血，足见他皮粗肉厚，体内另有乾坤。

    天心料知有异，出手时虽灵动飘忽，却又留了心眼儿，处处颇有余地，只看那龙木还有何手段。果然龙木蓦地放声大吼，捏紧一拳捅来，天心手一拨，八剑齐出，挡在面前，正是一招“四面八方”，只听“嗡”地一声巨响，八剑被一拳震飞，群雄脚下阵阵摇晃，功力稍浅者头晕耳鸣，踉踉跄跄。

    天心喜道：“好恶妖，这等了得。”她已许久不曾鏖战，精神一振，手一招，齐聚八剑，使“舟女采莲”，八剑上真气更强，嗖嗖在龙木身边来回穿梭。龙木怒骂道：“臭婆娘，你....你躲什么？”手掌挥动去抓，稍一动便刮起狂风，武林群豪苦熬不住，不得已唯有后退，但龙木虽有龙象之力，只是天心剑招精妙，他如何捉拿得住？

    盘蜒暗暗称赞道：“天心不曾疏懒，剑法更是纯熟，确已有当年天秋风范。这龙木虽是鬼首，但武功生疏，不善缠斗，看来是我多虑了。”

    天心再使一招“如转水月”，非花非雾旋转起来，剑上银光如无数水蛇，卷向敌人，喀喀声中，龙木皮肤纷飞，好似被剥下树皮。龙木“哎呦”一声，粗壮的身子越来越瘦，天心笑道：“原来不过是一头皮厚的烂木头罢了。”长剑疾刺，点向龙木心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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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无所不用恶之极

﻿    就在此刻，风云突变。

    那龙木眼中寒光一闪，微一后仰，极为巧敏，竟将天心这一剑避过，巨掌一翻，压向天心。天心心头一震：“他先前笨拙模样全是装的？”施展人剑合一心诀，变冲为退，骤然间已避开一掌。

    龙木站稳身子，跃在半空，双手连抓，招式大开大合，好似天塌下来一般。天心身形一晃，弹指间已在十丈之外，那龙木拳头击中大地，轰隆隆一通震响，宛如地震。众人“什么玩意儿？”“我的妈呀！”“哎呦不好！”地乱叫起来，四散躲开。场中尘土飞扬，泥地粉碎，烟雾弥漫，将那龙木隐在其中。

    盘蜒见那烟尘有异，似极为滚烫，登时想起当年罗蟠身边那护卫马法荫来，马法荫使得便是一门“龙木掌法”，掌中发热，热气滚滚，绝不可触碰，眼前这万鬼怪人叫做龙木，所使本领果然与马法荫那掌法颇有相似之处。只是此人力大无穷，施展起来，更是令人震惊。

    天心练得乃是长生剑法，身与剑合，心与灵通，故而身子骨极为强健，那热烟漫开，她有宝剑护体，受伤极小，但久而久之，剑灵难免损毁，功力也总会不济。故而她运展轻身功夫，不停躲闪这热风。猛然间，那龙木从地上钻出，竟成了一株极雄伟的大树，那大树上树枝钻出，仿佛密密麻麻的刀枪，一股脑儿朝天心扎下。

    天心长剑飞旋，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将那树枝挡下，但手中长剑发红，似被大火烤过一般。天心掌中剧痛，滋滋冒烟，匆匆逃开，使一招“霜刃凝水”，九柄剑上剑灵寒气森森，化解热气，总算挨过敌人邪法，转身去看，那大树已经枯萎。

    天心额头冒汗，暗想：“这又是什么奸险功夫？此人定是万鬼的树妖头目。是了，就与昔日碰上的梧桐树妖一般。”

    远处又哗啦啦响了起来，天心一看，更是大叫不好，龙木扛起两棵巨树，朝天心扔了过来，这树木怕有数千斤重，龙木却仿佛抛小石头一般，势头猛烈已极。天心想要躲闪，但身后全是江湖朋友、同门中人，岂能弃之不顾？危机关头，将毕生功力凝在剑上，一招天雾地花劈出，将那两棵树斩成两截。她此招剑气刚猛，登时反朝龙木打去，龙木又拿起一树，骨碌碌一转，将天心剑气弹开。

    天心虽大汗淋漓，可倚仗剑灵，内力仍极为充沛，而龙木神态悠闲，更似是气力无尽一般。两人皆是耐力悠长之辈，这般比武险象环生，却真不知要耗到几时。两人遥遥相对，此刻都站立不动，互相盘算取胜之法。

    众好汉只看得心惊胆颤，着实替天心捏一把汗，却又精神大振，热血沸腾，太和心想：“这妖人精通无数妖术，兼之气力巨大，绝非寻常妖孽，莫非竟是万鬼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无常则想：“这怕是中原武林与北方妖国百年难遇的大比武，若天心盟主得胜，我中原好汉扬眉吐气，士气激昂，谁人不为之喜悦庆贺？但若她输了，世人难免不丧魂落魄，萎靡不振了。”

    盘蜒善看人面相，见这龙木神色与先前一样，仍是凶蛮蠢莽，却不知为何突然开窍，非但奥妙邪法层出不穷，连一招一式都极有章法，抛掷树木时，更是极高明的暗器功夫，他算准天心心思动向，要她无法躲闪，只能硬拼。盘蜒心想：“他先前并非故意示弱，而是忽然有人教他如何施展本事。这人是谁？他见识武功极为高超，当是一位颇了得的高人。”

    他悄悄环视，却并未见可疑之人，幽丛、泰关别、鹰灵、虎灵都神色漠然，压根儿不关心这一战，先前龙木被天心逼迫不过，这几人眼中反有快意，似极厌恶这树妖龙木。

    这时，龙木面露笑容，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心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原来如此’？”

    龙木道：“婆娘武功很高，不愧是什么武林盟主，我很是佩服，但我之后招式施展开来，便已分了胜负。”

    天心不禁暗想：“他还有更厉害的招式？”心下惶惶，打足精神，凝神应对。

    龙木一转身，已抓住两个江湖好汉，说道：“我用此二人做兵刃，与你较量较量。”

    天心大怒，厉声道：“你.....你怎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你们阿刹罗派行事便如此卑鄙么？”

    龙木洋洋得意，说道：“老头子说了，你们人多，咱们人少，随我如何行事，都不会理亏。”

    天心暗骂：“什么‘老头子’？此人脑筋不清，却又全不要脸。”喝道：“你我二人单打独斗，主将单挑，与旁人无涉，乃是江湖铁一般的规矩，你以我方兄弟为质，则是最无耻卑劣的行径。”

    龙木道：“我这是当做兵刃，并非拿来要挟，其中大有分别。”大吼一声，握住那两人双腿，当做双棍挥来，天心不敢招架，也不能使重手，否则这龙木掌力一吐，这两人当场便死。她稍稍一动，遥遥避开。但龙木追了上来，呼呼舞动二人，招式笼罩极广，朔风大作，二人大声惨叫，初时不绝于耳，但片刻之后，便没了声音，不知是晕厥过去，还是被龙木捏死。

    群雄无不怒火冲天，拔出刀剑，想要围堵龙木，天心怕他们徒然送死，急道：“全都给我回去！”话音刚落，龙木已在她面前，额头上长出一根树枝，好似牛角，往下一拱，对准天心胸口而去。天心无奈，长剑一拂一转，剑气如屏，横栏前方。龙木嘿嘿一笑，霍地将那两人递出，天心惊呼起来，但听两声轻响，长剑已将那两人脑袋砍断。

    盘蜒暗暗惊讶：“这龙木早算好此节，特意令她误杀同伴，她这剑灵功夫，怕是要大打折扣了。以这龙木脑瓜，决不能既知她剑法破绽，又巧施连环计策，一举乱她阵脚，那背后之人武学深湛之至、心机也甚是深远。”

    果然天心惊骇万分，心神大乱，她这人剑合一功夫最讲究万物不扰，她当年向盘蜒示爱，盘蜒严词拒绝，并非有意伤她之心，而是顾及她剑法进境，唯有大放厥词，断她念想，助她心意坚定。此时她中了敌人奸计，剑灵一度失效，龙木手臂横扫过来，砰地一声，将天心打得倒飞出去。

    天心毕竟经历过生死劫难，转眼已凝定下心思，但她受伤不轻，身法失了灵便。龙木几步踏上，呼呼喝喝，拳头如山崩地裂般狠砸过来，内力接连不断，源源不绝。天心勉力以剑气挡了五招，到第六招上，胸口剧痛，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来。

    太和、无常、王云三人飞身扑上，太和出剑，无常挥杵，王云劈刀，三道凌厉内劲打了过去，此三人武功高强，联手出击，未必输给天心，而这三招乃是救援盟主，攻敌必救的绝技，已全不留一丝余地，那龙木被打得跌在一旁，撞破山壁，咚咚作响，旋即翻身爬起，满头满脑流血，怒骂道：“好哇，中原人猪狗不如，以多打少，好不要脸！”

    太和骂道：“你手段奸恶下贱，才是禽兽不如，无耻之犹！”

    王云道：“多啰嗦什么？将这妖魔宰了！”

    无常使一招“福祸无常”，降魔杵照那龙木脑门打去，卯足全力，势如雷霆，那龙木气急败坏，已无心听那幕后之人教导，一把抓来，被无常虚晃一枪，波地一声，降魔杵打在太阳穴上，龙木先前受伤不轻，身躯巨震，头脑剧痛，太和身子一钻，突入龙木门户，一招“捉鬼画符”，剑光划过，龙木双眼剧痛，大声哀嚎，似要把嗓子喊破了。

    王云最是精明，脚下一滑，使“醉翁卧睡”，宝刀劈向龙木咽喉，龙木虽体格无比健壮，但接连被真气所伤，此时已千疮百孔，这一刀阻拦不住，眼见便要身受重伤，但他身前人影一花，砰砰几掌拍出，太和等三大高手急忙挥兵刃抵挡，手臂一阵酸麻，只得暂且避开。

    盘蜒看清那出手之人正是幽丛，泰关别守在一旁，神色清闲，虎灵、鹰灵二人则将那遍体鳞伤的龙木扶起。幽丛道：“若是单打独斗，倒也罢了，再有旁人出手，我等自不会袖手旁观。”

    中原三大高手互相望去，见彼此眼神皆有惧色，知道这蜂妖怪掌力刚猛绝伦，凭己方三人功夫，未必能胜得了他，敌方高手太多，己方这四百人虽全是名家子弟，但决计难以抗衡。

    龙木一跃而起，脸上青筋毕露，大叫道：“一个个都给宰了，谁都跑不了！”

    虎灵道：“龙木鬼首，此行行踪暴露，不可再行张扬，多造杀孽，以免招来万仙破云层敌人。”

    龙木朝她怒目而视，道：“你胆敢不听我号令？”话没说完，一掌已朝她打去，虎灵叹一口气，退后避开，鹰灵也让在一旁。

    泰关别笑道：“好玩，好玩，我便陪鬼首闹上一闹。”

    幽丛浮在半空，盯着太和三人，若他们稍有举动，他自然也会出手。

    龙木身上烟雾腾腾，只眨眼间便伤势痊愈，群雄见状，无不惊呼起来，想道：“这妖魔非但身躯坚硬，受了这般重伤，仍愈合飞速，莫非真是不死之身？”

    天心内伤太深，捂住心口，委顿在旁，自知已无力再战，已有撤离之心，以她轻身功夫，定能顺利脱困，但如此一来，身旁这许多好汉势必一齐葬送。她心中犹豫万分，仓促间又岂能决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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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一言不合争魁首

﻿    她兀自彷徨无措，那龙木巨怪却早急躁难耐，一个大步，已落在中原群雄之中，大手一挥，将一人打成肉泥。群雄登时哗然，怒气爆发出来，抽兵刃喝道：“将这怪物宰了！”

    天剑派数人一合围，成了剑阵，拦在天心身前，喊道：“掌门人，你快走！”朝龙木杀了过去，龙木杀心已起，手持一段巨木，左扫右抹，乒乒乓乓的，杀了十多人，在场好汉各个儿皆是硬手，但在这力可拔山的怪物面前，一时也真无可奈何。轻功好的尚能闪躲，凭硬功招架的，转眼便横尸就地。

    天心一阵感动，一阵焦急，想下令众人逃走，但如这般一开口，武林中人人丢尽了脸，更是闻风丧胆，只怕再不敢与这阿刹罗教派为敌，到头来还不得向万仙求救？那自己这武林盟主便万万当不下去了。

    龙木虽极为凶悍，但一味横冲直撞，毕竟敌不过这数百好汉的百般兵刃、漫天暗器，不多时已多处中招，树皮受损，更是暴跳如雷。泰关别道：“好一群没种的脓包！”轻轻一晃，已到人群之中，双手变作毒蛇，身子一转，顿时咬伤数人，就像手中持丈许长的钢鞭一般。她武功高强，妖法奇异，远非眼下疯头疯脑的龙木可比，这两人合力一冲，群雄遮拦不住，便有溃散之象。

    太和道：“无常、王云，咱们上！”挺起兵刃，围攻上去，泰关别丝毫不惧，一卷手，缠向三人兵刃。那三人各施巧妙轻功，避让她攻势，一时间也无法还手。

    幽丛冷冷观战，见局面僵持不下，颇为不耐，倏然俯冲，朝天心飞去，天心低呼一声，手一扬，三柄剑朝幽丛迎去，幽丛见她力道衰弱，稍稍一动，避开剑招，一道掌力隔空劈向天心脑袋。

    忽然间，空中又一道刀风、一道拳力飞过。幽丛大惊，陡然拔起，躲闪开去。紧接着两道人影一齐现身，一个是威武大汉，一个是英俊道士，正是东采英与盘蜒出来相救。

    天心看清来人面孔，霎时满脸通红，热泪盈眶，喜道：“盘蜒哥哥！你怎地在这儿？”

    盘蜒朝她眨眨眼，不忙答话，朝幽丛招呼道：“幽丛老兄，瞧我面子，再放咱们一马。”众人闻言皆奇：“这人怎地与这马蜂怪称兄道弟？”

    幽丛见到盘蜒，神色怪异，正欲答话，泰关别“啊”地一声，身子发颤，尖叫道：“怎地是你？”展开身法，遽然脱出围攻。

    幽丛与泰关别一停手，中原群雄局面瞬间缓解，又成了数百人围攻龙木一人。太和、无常、王云三人尤为了得。但龙木陡然又得了启发，招式忽凶忽忍，变化多端，盘蜒心中一动：“那幕后人物复又指点他了？”

    这龙木本身底子极为惊人，得名家指点，使上乘武学，一拳一脚皆章法分明，有规有矩，众好汉如何能对付得了？呼吸间便接连死伤。群雄面无人色，不得已朝外散开，但龙木大喝道：“一个别想活！”双手握在一块儿，手中大树朝四面八方挥去，稍有擦碰，非伤既死。

    东采英知这群好汉本是为他而来，见他们惨死，当真心血如沸，如何按捺得住？猛然一扑，一道“巨神拳”打出，他天性威猛正直，一颗狮心极为纯正，这一拳融入极重的情绪，那龙木回手一拦，喀喀一声，手上巨木被震得飞上了天。

    东采英趁势跃在空中，一脚蹬出，那巨木“呼”地朝龙木飞去，龙木大喊：“想与我比力气?”伸手去抱，被巨木撞个正着，身躯不由得一抖。东采英趁势又打出巨神掌力，龙木硬接两招，神色恼恨，已退出数丈远，与群雄隔开。

    东采英落在群雄之前，如天神般挺胸而立，拱手大声喊道：“诸位既然是冲我来的，与旁人无关！玄鼓东采英在此！领教阁下高招！”他气势何等威风，喊声如同惊雷，群雄见了，无不欢喜，群妖听了，神色剧变。

    盘蜒笑道：“将军，容我借个东风。”人影一闪，已站在东采英身边，同他并肩，与众妖对峙。讨钱帮那锡帮主认出盘蜒，大喜过望，喊道：“是万仙的盘蜒师父！”众好汉听了，又是惊喜，又稍感没趣：他们自作主张，与北妖作对，到头来还得万仙门人出手。

    泰关别对幽丛道：“幽丛，你怎识得这万仙门人？”

    幽丛叹道：“共工主人想要见他，我蒙他饶过一回，又救了他一次性命，也算有些交情。怎么，泰姑娘也认得他？”

    泰关别恼道：“奶奶又与此人有什么牵连？”

    幽丛摇头道：“我不知隐情，只是奉主人号令行事。”

    泰关别“哼”了一声，心知绝非盘蜒敌手，不敢硬拼，偃旗息鼓的退回妖群。幽丛朝盘蜒点了点头，盘蜒亦向他点头示意，幽丛落在地上，变回死人模样，柏欢忙将他扶回阵中。

    盘蜒大感得意，心想：“我盘蜒面子挺大，万鬼中的大高手都愿让我。可见外出行事，功夫再高，也不如交情好用。我屡遭横祸，广施恩惠，也算天公加地道，好人有好报了。”

    东采英对那龙木道：“听说阁下不远万里，赶来玄鼓，便是要找鄙人？我东采英不过老粗一个，一介莽夫而已，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你要与我打架，孤身一人来找我便是，何必鬼鬼祟祟，躲躲闪闪？”

    龙木怒气竟平复下去，咧嘴笑道：“你便是那东采英？不错，不错，咱们此行便是要绑了你去。”

    东采英稍稍一愣，心想：“他们果然是冲我来的？为何要大费周章的绑我？莫非要拿我要挟芳林？那可真好生滑稽，芳林岂会因我而乱了方寸？”问道：“在下何德何能，蒙诸位妖兄这等看重？”

    龙木道：“屠邪铁手本是咱们北妖的大高手，如今咱们北妖又要与中原打仗，自然非捉你不可。”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心想：“他们果然仍不死心，但狼子野心，谁人不知？北妖何等奸恶残忍，这心思倒也在意料之中了。”

    东采英苦笑道：“你们要拿我威胁我外公？”

    龙木道：“不错，不错，屠邪铁手很是厉害，武功力气，据说不比我差劲....”

    东采英冷笑一声，心想：“外公若是出手，你是必死无疑，绝无活路，此人当真是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龙木续道：“他既然是咱们北妖的人，决不能帮着中原，与自家人作对.....”

    东采英喝道：“外公与我一般，乃是半人半妖之躯，又素来在中原为生，你北妖入侵中原，惹起祸端，咱们自然豁出性命，帮助中原人铲除你们这群妖魔了。”群雄听他说的大义凛然，齐声赞叹道：“不错，东采英城主是咱们中原英雄，荼邪大侠更是当世高人，岂能为你们北妖卖命？”

    龙木嘿嘿笑道：“东采英，你可知咱们北妖的抽茧庙中有一位算命极准的老太婆？”

    东采英皱眉道：“我怎知北方有何传闻？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龙木道：“那老太婆前些时日得了天启，说道我北妖中将生出一位神功非凡的妖王，与万鬼结盟，统领北妖万国，一举占领中原全境。你可知她口中那位妖王是谁？”

    盘蜒陡生寒意，偷朝东采英看去，见他面相并无异状，他自认一身占卜本事，当世无人能及，这位昔日将军并无什么‘妖王’征兆，盘蜒确信无疑。

    东采英登时明白他言下之意，怒道：“你想要挑拨离间么？我东采英对当今皇上忠心耿耿，绝不违逆，你这等荒谬胡话，当世有谁会信？”

    龙木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喊道：“我自也不信，那妖王除我之外，岂能有旁人当之？你少给我自吹自擂啦。今个儿我冲你来，便是非要将你捉住，折磨的不人不鬼，迫屠邪铁手现身，瞧那老太婆的卜卦如何应验。”

    东采英冷冷说道：“听阁下之意，可是仍要捉我？”

    龙木点头道：“不错，不错，谁敢阻拦，我便杀谁。”骤然迈步飞奔，直取东采英，双拳紧握，拳上枝叶疯长，成了一根尖刺横生的狼烟棒，蓦地当头打落。

    东采英双手左右挥拳，砰砰两声，内力碰撞，两人各退半步，东采英暴喝起来，提气一掌拍出，仿佛山壁坍塌，朝敌人盖去。龙木挥手挡开，一腿踢出，东采英真气浩荡，化作巨神体，轰隆一声，将龙木反震开去。

    群雄看得连连喝彩，大呼小叫起来，心中惊佩得难以言喻，都想：“人人说东城主当世武勇无双，武功之高，不在天心盟主之下，今日一瞧，岂止如此？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与这巨怪平手角力？”殊不知东采英此时使得狮心炼化功夫，暂且功力倍增，一招一式皆排山倒海，威力无穷，但一个时辰之后，伤痛反涌，他便难免痛得动弹不得，足足要卧床三天了。

    两人打得气势磅礴，石屑纷飞，周身十丈内皆站不了人。但那幕后高人指点这巨怪，令他武功骤增，招式玄妙，又似知道东采英弱点所在，斗到后头，攻势三成，守势七成，东采英纵然悍勇，半个时辰之后，力气已然不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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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你方唱罢我登台

﻿    龙木大喊道：“小小凡人，还不束手就擒？”身躯如蛮牛般撞来，东采英硬抗一招，浑身肌肉发颤，极不好受，但反激发出他蛮劲儿，一把抓住龙木，施展“巡山擒拿手”，掐住龙木脖子，全力往旁扳动。

    龙木不曾想东采用忽然间气力暴涨，挥拳狠打东采英身侧，但东采英运内力将力道卸去，咬紧银牙，死死不放。他这当口不觉疼痛，但回去之后，定痛的死去活来，此时却顾不上了。

    那鹰灵、虎灵见状大惊，同时飞身来救，盘蜒一刀斩出，将那两人缠住，说道：“想要以多打少么？”他不敢动用仙殇内力，其实敌不过这两人联手，但两人急于相救龙木，心意慌乱，而盘蜒拍出幻灵真气，令敌人眼前幻境重叠，一时竟令两人寸步难行。

    只见那龙木气喘吁吁，就要不敌，刹那间，东采英脸色发青，头昏眼花，缓缓松开手臂，那龙木大笑起来，回肘将东采英打退，东采英脚下有气无力，竟似已中了剧毒。

    盘蜒大惊：“将军体质健壮，狮心炼化更是了得，纵然龙木身上有火毒木毒，又怎奈何得了他？”这回轮到他想要救人，但虎灵、鹰灵各出拳脚，如网如屏，盘蜒稍有迟疑，已受阻隔，片刻间脱身不得。

    龙木五官扭曲，大叫道：“我也不抓你，眼下就宰了你！”一拳捣向东采英脑袋，中原群雄震惊万分，想要施救，如何能来得及？

    危急关头，众人只觉眼前一空，东采英已不在原处，龙木“啊呀”一声，正纳闷间，却见一白发狮脸的魁梧老者将东采英提在手上，一手握住他手腕，眉头紧锁，沉吟不语。龙木屡屡在就要得手的关头被人搅和，气急败坏的骂道：“你这老畜·生又是谁？”

    群雄面面相觑，除了盘蜒之外，谁也不认得此人。但王云教主见此人狮鼻狮嘴，气势宛如高山大海一般，稍稍一想，惊喜异常，恭恭敬敬的鞠躬道：“这位是屠邪铁手荼邪前辈么？晚辈五行教王云，今日蒙天之幸，竟能见到老前辈，当真欢喜难言了。”

    这老者正是东采英的外公，凡间“邪魔外道”四大宗师之首，人称“屠邪铁手”的荼邪。他似没听到王云招呼，又查看东采英片刻，将他抛给盘蜒，说道：“他性命无碍，但这毒素不可小觑。你俩交情深，给我好好照看我孙儿。”

    盘蜒喜道：“老前辈心疼外孙，果然赶来了，可是途中得了消息？”

    荼邪自然是前来替东采英消灾的，但他性子别扭，不愿承认，只闷声说道：“这群小妖找我，我便来与他们会会。”一转身，神色宛如凶神恶煞，瞪视群妖，那虎灵、鹰灵心生感应，吓得瑟瑟发抖，满头大汗，心中打起退堂鼓来。其余雪岭国众人也各自害怕。

    那龙木却是蠢货，不知轻重，仍大咧咧的说道：“你这老畜生便是那屠邪铁手？你孙子蛮力挺大，又比你年轻多了，仍是我手下败将，你老儿若不投诚我万鬼，也终究是我手下亡魂。”

    荼邪笑道：“那咱们便来试试！”忽然打出一拳，真气如鬼神震怒，骤然间现出一径长十丈的透明大拳头，那拳头上内劲刚强，震荡不休，龙木心头大震，急忙全力来挡，但荼邪却是一拳虚晃，左手做刀，横劈过来，那左掌也极为巨大，更是快如雷电。龙木哀嚎一声，喀喀作响，瞬间身子破开大口，险些被拦腰斩断。

    盘蜒、天心、太和等修为深厚的高手只看得舌挢不下，盘蜒心想：“他右拳出手已有万斤之力，但却说变招就变招，说收力便收力，运用之妙，何等惊人？世人都称颂‘举重若轻’的功夫，但重到这般地步，仍轻得宛似羽毛，这便是出神入化之境了。这荼邪老爷爷身手之强，与我万仙的蒙山老道在伯仲之间。”

    龙木气力虽大，但武功与荼邪天差地远，即使有高手指点，也绝不是荼邪对手。虽说如此，却断不会一招落败。只因他先前连斗高手，即便精力无穷，此刻也感疲累，而荼邪愤恨之下，这一出手便是生平最刚猛巧妙的招式，龙木如何能想得到荼邪功夫高到这般地步？眨眼间便被重伤。

    幽丛、泰关别、虎灵、鹰灵四人一齐上前，挡住龙木，这四人对龙木全无好感，但得其余鬼首严令，非护住龙木性命不可。那龙木捂住伤处，叫的如同杀猪，但过了片刻，身躯已然长全，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瞧来性命无碍，只万万无法争斗了。

    荼邪自也诧异，说道：“这妖怪身子骨倒也古怪，似是杀不掉一般。如此也好，让我多揍几拳，多砍几刀。”

    泰关别道：“荼邪老妖，你别得寸进尺，咱们四人合力，你也讨不了好处。”

    荼邪先前见过这四人武功，虽也不放在眼里，可打发起来，倒也非得费些功夫不可。他挂念孙子伤势，也不及斩草除根，心意已决，冷笑道：“带上你们这脓包头目滚吧。”

    龙木又蛮又蠢，但此刻已吓破了胆，喊道：“快走，快走！这老....老狮子可不好惹。咱们不捉这东采英了。”呼喊几声，倏地身子圈转，重重摔在地上，闭目晕去，身旁扬起一团烟雾，将他身躯挡住。

    盘蜒与荼邪都想：“这烟雾是他树皮中渗出的热气，他还有什么门道？”

    烟雾散去，只见龙木身旁站着两个黑袍人，一人头如蜥蜴，但眼睛灰蒙蒙的，另一人则发须似火，个子不高，但身躯宽大。这二人站姿老迈，但隐然间便令人望而生畏，似乎极端危险可怖。

    荼邪眯起眼睛，说道：“你二人又是什么来头？”

    那老蜥蜴说道：“我乃万鬼鬼首，名叫履伯，屠邪铁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强敌。”

    火法老者说道：“我亦是鬼首，名叫孟火，荼邪，你身有北妖血统，为何百般维护这些凡人？你那孙子更与我北妖为敌，伤我族人无数，他应验预言中人，我非带走他不可。”

    群雄听他们报出“鬼首”二字，当真是惊得魂飞魄散，浑身上下如坠冰窟一般。那龙木虽也自称鬼首，但群雄一直不知，且他言行鲁莽，不知情者也万万猜不到。天心至此已汗流浃背，万想不到此事竟招来了万鬼的大人物。

    荼邪高声道：“放屁，放屁！你们想掳我孙儿，便得问我这双铁拳答不答应！”

    老蜥蜴忽然张嘴吐出一颗毒球，霎时已在荼邪面前，盘蜒道：“前辈小心！”

    荼邪道：“我知道！”一边说话，一边出掌一握，将那毒球裹在巨神掌中，那毒球轰隆炸开，毒气氤氲，但被荼邪裹在掌力之中，无法扩散，不然这场中数百个好汉，只怕已大半中毒了。荼邪大喝一声，内力巨震，将那毒气粉碎，但脸上已有惊慌之色。

    老蜥蜴道：“荼邪，你我二人功力难分上下，再算上火老儿，你便万万难敌了。”

    荼邪怒道：“便是你先前偷袭我孙子，难怪那毒气这般厉害。我不信你这两个老头这般不要脸，想要夹攻老子么？”

    孟火道：“这东采英身份不凡，你把他交出来，咱们保管不亏待他。老头我说话算话，从不诳语。”

    荼邪心想：“我以狮心炼化功夫奋力一搏，或能拖延个几百招，豁出老命，也不能让他们害我孙子。”摆开架势，霎时浑身战意凛冽，身子骨似大了一圈，扭头对盘蜒道：“你只管带我孙子跑了，跑回万仙山，要那些老头子出来干活！”

    盘蜒却想：“这二人是万鬼的大头目，为何能越过那冰墙？莫非是走雪岭国那条道么？这两人本不在此，不然我与荼邪绝不能半点不知。荼邪想舍命一搏，让我逃走？我该使出仙殇本事帮他么？”

    荼邪见他沉思，怒道：“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滚了？”

    盘蜒心中计较已定，说道：“老前辈还与以往一般，瞧我不顺眼么？放心，放心，我却有法子让大伙儿脱困。”反而走上一步，拔出刀来，竖在身前。

    泰关别惊呼道：“小心，此人.....此人武功极为厉害，我也曾....”想起自己曾答应盘蜒不泄露此事，这后半句话便说不出口。

    老蜥蜴履伯冷冷说道：“这是月明星稀宝刀，你便是那万仙山海门的盘蜒么？你屡次坏我万鬼好事，嘿嘿，咱们可都认得出你来。你也在此？很好，很好。”

    盘蜒道：“老前辈知道在下姓名，果然消息灵通，见识广博。你识得这月明星稀宝刀，自然知道其中效用了？”

    孟火老鬼说道：“此刀可借月色，斩出刀风刀光，但在我二人面前又有何用？是了，你精通太乙幻灵真气，可又想拖延时间，施展幻术逃生么？”

    盘蜒心想：“万鬼探子功夫好生了得，我万仙可远远不及。”他摇头道：“两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卖弄所知，岂不可笑？这宝刀可吸收月色，令刀变锐变强，却也不假。但天上月色分节气不同，各有奇特之处，便非两位能够知悉了。”

    履伯笑道：“月色分阴晴圆缺，各有灵气，听说世上确有这么一门武学，莫非你练会了这门功夫？你想凭这功夫阻拦我等？”

    盘蜒道：“除阴晴圆缺之外，另有一食，这月食数十年一遇，极为罕见。但巧合之下，晚辈倒也曾见过，这月明宝刀也已记下了。”

    他那刀锋蜕变，成了通体漆黑，晦暗不明的刀刃，将宝刀往前一挥，空地上现出一片阴影，那阴影扩散开来，似云遮月，似深谷阴，似花凋零，似地荒芜，阴影形成蛇身。于是一条黑乎乎的人脸羽翼蛇幻化出来，一双美丽晶莹的眸子盯着众人，一下下吐着蛇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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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狗仗人势虚咋呼

﻿    泰关别吓得半死，惊呼道：“黑雨老怪？”

    履伯、孟火二人自也听过黑雨老怪名头，闻言目光惊骇，履伯道：“这黑蛇便是黑雨老怪？”

    泰关别颤声道：“那是黑雨老怪的....的黑蛇，那魔头....魔头...莫非也要来了？”四下里转头转脑，深怕见着这可怖的怪人。

    本来五夜凝思功乃是借月色增强修为的功夫，而月明星稀刀则是贮藏月光灵气的利刃，盘蜒却以之招来异方恶怪，既非创制这门功夫宗师的本意，亦远超铸造宝剑工匠的意料。盘蜒见了这黑翼蛇怪，心头自也发毛，但眼下唯有硬着头皮，试着以太乙幻灵术纵控，便如他驱使冰火土木四怪一般。

    那蛇怪极为刁钻，盘蜒聚集精神，不住传递心意，那蛇却不为所动。但履伯、孟火二人离得太近，那蛇对盘蜒毫无恶意，蓦然朝前一蹿，蛇身扭动，咬向履伯，履伯见识高超，见这蛇动向奇特，如龙飞黑水，虎步险滩，岂敢怠慢？凝立一掌，拍向蛇身，那蛇陡然一翻，已咬住履伯手腕。

    履伯闷哼一声，掌上毒气散出，透过黑蛇肌肤入体，这毒气本极为阴险，便是荼邪的狮心炼化也难化解，谁知这黑蛇万毒不侵，恰好克制履伯功夫，刹那间，履伯只觉心魂大乱，脑子里似也有条毒蛇在撕咬。

    他怒喝一声，收摄心念，砰地一声，将那黑蛇震脱，也是使力太过，方圆三十丈内一通震动。那黑蛇一转身，弹向孟火，仿佛一团黑火焰般，孟火手掌竖拦，一团团红彤彤的透明火星汇聚起来，掌中已现出一柄宝刀，唤作“地灵火刀”，其火极为阴狠，并非阳气，他劈出一刀，刀风刮起，“熊熊”声中，地面霎时升起数道火墙。

    黑翼蛇怪动作诡谲，当空疾冲，身子又不停旋转，它虽也不过一丈长短，但这般一动，霎时有如海中漩涡，风中龙卷，令人心生莫大敬畏，透过重重火墙，与孟火宝刀一撞，二者身子一震，各自退开，孟火头脑晕乎，登时醒悟道：“这蛇一招一式，皆直攻心魂，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将魂魄攫走。”当下小心应付，与这黑蛇斗得难分难解。

    盘蜒趁势喝道：“黑蛇姐姐，黑老先生肯派你前来，当真帮了天大的忙，但不知他老人家为何不来？可是太忙？”

    泰关别大惊：“他竟与那黑雨老怪攀上交情了？”

    那黑蛇虽不会害他，但也不理睬盘蜒，盘蜒却是自问自答：“原来如此，黑老先生眼下正忙，但他自个儿不来，能否再派些人手？”

    黑翼蛇恰好此刻蛇头连咬，仿佛点头，被孟火刀劲拦住，铛铛震响，盘蜒喜道：“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说罢暗暗运功，众人眼前一明一黑，光影起伏，霎时又跑出一条黑翼蛇来。

    此蛇并非真物，乃是盘蜒太乙幻灵功夫的幻影，但他此时功力深厚，众人如何分辨的出来？履伯、孟火惊想：“头一条是真，第二头岂能有假？那黑翼蛇不是点头来着么？”

    这二人如若联手，定能胜过这一条黑翼蛇，但两条黑翼蛇则大是棘手，更绝不想得罪黑雨老怪。履伯大喊一声，在地上一掀，地面溶解，化作大片泥沼，泥沼中冒出气泡，将那黑翼蛇裹住，他道：“全给我走了！”孟火双手一推，萤火点点，砰地一声，那泥沼霎时成了炎洋火海，黑翼蛇一振翅膀，朝后逃开，身上还挂着零星火苗，那火焰升了十丈高，挡住众人追袭道路。阿刹罗派众人扛起龙木，急匆匆逃入林中，不久已不见踪迹。

    那黑蛇绕了一圈，回身紧盯盘蜒，一双人脸神色冰冷，眸子闪着黑光，盘蜒低呼一声，知道它意欲伤人，急忙撤去宝刀功力，那黑蛇便缓缓黯淡，遁入无形了。

    荼邪指了指那火墙，叹了口气，说道：“此乃阴火，最是阴魂不散，少说也要烧上半天，追是追不上的。他们既然撤走，那便随他们去了吧。”

    群雄死里逃生，又见敌人落荒而逃，神色颇为高兴，再得见数场极罕见的大比武，更是如遇天人，心醉神迷，不少年轻子弟、善言好汉便滔滔不绝的议论起来。

    荼邪将东采英扶住，掌心内力浩浩，替他驱散履伯之毒，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东采英口吐黑血，低哼几声，悠悠转醒。屠邪铁手何等威名？当真如神话中的妖仙一般，他替孙子疗伤之时，群雄在旁观看，心生敬仰，谁也不敢开口，又谁也不想离去。

    盘蜒从怀中摸出一枚色彩古怪的灵丹，送入东采英口中，说道：“这叫‘肠穿肚烂腹泻丸’，服下之后，便连肠子都拉得出来。就算不幸身亡，也是拉个不停，连死人都会拉得活转，乃是一枚起死回生的神药。”

    荼邪哈哈大笑，东采英也苦笑一声，说道：“军师还不如让我干干净净的死了，好歹留一丝体面。”那药丸入口之后，倒也颇为舒坦，哪里有腹痛之感？他知盘蜒素来语出惊人，爱好搞怪，这药丸定是解毒的良药，只是他嘴上乱说一通罢了。

    盘蜒又从怀中取出一瓶来，说道：“将军体内毒性未除，这腹泻丸需时时服用，不可有一日疏忽。足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可永绝后患。”

    荼邪道：“我孙子一身牛肉熊骨，何必当这药罐子？我手段不差，他毒素已除，眼下已无大碍了。”

    盘蜒道：“老前辈虽为当世高人，但毕竟这下毒害人的本事，远不及咱们万仙高明...”

    荼邪不禁莞尔，笑道：“这话倒也不假，你们那黑蛆教便挺麻烦，我本当万仙是一群阴测测的伪君子，谁知竟也不遮掩欺瞒，我反而有几分佩服了。”

    盘蜒叹道：“我看那履伯毒素悄然入体，藏于暗处，必有后患，老前辈若稍有不查，可别害了我这将军性命。”

    荼邪知盘蜒与东采英有同生共死的交情，闻言倒也不恼，点头道：“你倒像个郎中模样，孙儿，这....腹泻药丸你且拿下，时时服用，不可或忘。”

    东采英被荼邪这霸道内力捣鼓之后，虽保住性命，但脑袋昏胀，不多时又晕了过去。荼邪将他背起，朝玄鼓城走去，群雄跟随在后，但荼邪视而不见，只对盘蜒说道：“好几年不见，你小子功夫怎地这般高了？原先颇不及我孙儿，但眼下已比他更胜。”

    盘蜒道：“晚辈已是万仙中人，得万仙传授仙法，自然突飞猛进。”

    荼邪笑骂道：“放屁，放屁，万仙能教的出什么好功夫？我今年百岁年纪，武功也不见得比万仙那好几千岁的老头差劲。你是自个儿出息，与万仙狗屁关系没有。”

    盘蜒道：“老前辈不知我万仙飞升隔世功的神妙之处么？”

    荼邪道：“那是修仙功夫，若只求长生不老，学了倒也不差，但这功夫虽好虽强，却既要迎敌厉害，又要延年益寿，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我瞧这功夫稳扎稳打，进境平稳，但见效倒也不快，且练到后头，威力也不过与我这狮心炼化差不多。”

    盘蜒道：“老前辈天赋秉异，但千万人中，唯有你与你孙儿有天生的狮心，其余人便难有这造化了。飞升隔世功可造福天下，令世人广受恩惠，这便非老前辈神功所及。”

    荼邪点头道：“你今个儿帮我大忙....”

    盘蜒急道：“晚辈不过有幸与前辈一同抗敌，算什么帮忙？”

    荼邪喊道：“我说帮忙便帮忙，你啰嗦什么？你帮我大忙，替我孙儿挡去一场祸事，我本该传你一门厉害心法，但你眼下功夫这般高，我也无法教你。这样吧，咱们是赌鬼欠烂账，债多不压身，我先欠你人情，回去之后，再设法还你如何？”

    盘蜒喜道：“我这人计较的很，老前辈既然说出此话，可别指望赖账。”

    荼邪笑道：“我这人钱债情债，一概是不还的，但这人情债却不会不认。你若要找我，便来那幽青王的幽青山上，在那祭坛上点一团大火，在旁守着，我便会来找你。”

    盘蜒想起罗芳林之事，心中忐忑，忽然道：“老前辈，我还有一事相求。”

    荼邪道：“你尽管开口，求什么求？”

    盘蜒也不犹豫，说道：“将来....将来若我盘蜒做了对不起将军之事，被老前辈得知，还请老前辈饶在下一命，也饶....另一人性命。”

    荼邪脸色一变，瞪视盘蜒，似要逼问他似的。盘蜒鼓足勇气，与他对望，并不退缩。

    过了片刻，荼邪忽然大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若真要害他，这当口还会对我说么？你俩交情极好，我看了很是欢喜，你这万仙人还不错，我是信得过的。”

    盘蜒忙道：“那老前辈是答应了？”

    荼邪略一迟疑，说道：“只要你不伤我孙儿、曾孙儿、孙媳妇儿性命，不害他肢体不全、脑子不清，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究。”

    盘蜒心想：“但愿....但愿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朝荼邪恭恭敬敬作揖，说道：“如此多谢前辈了。”

    荼邪被他这几句话一说，心下稍感不快，但他极为爽直豁达，转眼已不介怀，说道：“你替我向孙儿，孙媳妇道别，我便不去城里了。”说罢腾空而起，一阵狂风过后，荼邪已破空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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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虚情假意问寒暖

﻿    盘蜒愣愣心道：“孙媳妇儿？这荼邪老儿说的是谁？是罗芳林么？还是东采英眼下老婆？”罗芳林做了皇帝之后，已与东采英断了情分，另赐他美女为妻，荼邪隐居深山，只怕仍不知此事。

    群雄围拢过来，吵吵嚷嚷的议论刚刚争斗，尽皆深感惊叹，引以为荣。

    有人道：“都说屠邪铁手神功无敌，今日一瞧，当真是活神仙，只怕比万仙万鬼的头目更厉害许多。”

    又一人道：“这是自然，你看他那孙儿东城主，一身武功也不比咱们盟主差了。若不是敌人以毒暗算，那巨树怪已被他活生生勒死。”

    天心调理内息，已稳住伤势，兴冲冲的走来，心中满是旖旎风情，只想与盘蜒亲近，但见盘蜒眼神冷淡，全无昔日情分，不禁又心冷下来。

    盘蜒一拍东采英肩膀，催他转醒，说道：“将军，这许多好汉都是为你抱不平来的，你好歹招呼招呼。”

    东采英精神一振，拱手道：“诸位英雄大恩大德，我东采英此生不敢淡忘，还请诸位去宫中饮酒作乐，好好歇歇。本人定好酒好菜、重金厚礼，竭力报答诸位。”

    无常和尚说道：“城主何必多礼？吾等乃是江湖散人，不喜繁文缛节，何况也并未帮得上忙，大事已了，自当远去，何颜久留领赏？”

    太和道人笑道：“老和尚这话说到我心眼儿里去了。贫道闲云野鹤，不好佳肴，不好钱财，更何况城主与荼邪前辈武功盖世，本无需我等瞎忙。”

    王云却道：“城主，我倒有些买卖，要在玄鼓城开张，到时若有所求，还请城主行个方便，我也不图暴利，公平买卖，大伙儿均又好处。”

    东采英连年征战，军饷颇为吃紧，闻言喜道：“王大哥这是财神爷哪，本人求之不得，请还请不来呢。”双方相视大笑，各感喜悦。

    讨钱帮锡帮主神色感激，说道：“盘蜒师父，你...近来可好？”

    盘蜒摇头道：“我不过代野秋、许丹两位老前辈传功，岂敢自称你师父？”神色竟颇为疏远。锡帮主却也不怨，朝他恭恭敬敬跪倒磕头。

    盘蜒手掌一托，将他撑起，表情稍稍缓和，说道：“锡帮主，你心意已领，但你乃一派之主，身份非同寻常，不可任意行事。”说罢若有意，若无意的朝天心看了一眼。天心身子一震，脸上一红，心想：“不错，我既为当世大国侯爵，又为天下第一派的掌门，岂能与他当众搂抱？”她近年来受众星捧月般对待，自信十足，已非昔日悲叹残躯、自伤身世之人，此刻与盘蜒重逢，霎时生出再续前缘的念头。

    群雄不受东采英挽留，纷纷散去。东采英急道：“天心侯爷，你若身为侯爵，来我城外，我岂能不重礼相待？你若为武林同道，我东采英也是习武之人，既受大伙儿恩情，如若不报，心中岂能安定？”

    天心道：“既然城主盛情相邀，我便叨扰了。”令群雄自便，她天剑派随东采英、盘蜒回到城内。城门刚关上，只见一绝美少女随风飞来，扑在盘蜒怀里，喊道：“你怎地现在才回？事情还顺利么？”盘蜒脸上满是柔情爱意，在那少女额头一吻，轻声道：“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么？”

    天心一瞧，脑中大乱，仿佛被高手打了一掌。她急忙运剑灵功夫稳住心思，扭过头去，平复脸色，又回身笑道：“盘蜒仙家，这位姑娘是谁？”

    陆振英自知与盘蜒太过亲密，委实不雅，脸上发烧，连忙大大方方、有礼有节的说道：“在下万仙陆振英，请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女侠尊姓大名？”

    天心见她容貌绝丽，更胜自己一筹，心中气苦，勉强笑道：“原来是万仙的仙女，果然....果然名不虚传，我乃津国国主、天剑派掌门天心。今日一见，不胜之喜。”

    陆振英自幼受俦国国君教导，精熟礼法，又甚是谦逊，向众人接连问好，客套许久，不骄不躁，谁也不得罪。众人来到宫中，东采英下令设宴，此时已是黎明，公爵殿中自已忙碌起来，不多时备齐美味，招待天剑派众人。

    陆振英问起昨晚交战之事，东采英简略说了。陆振英听完来龙去脉，不由得连呼侥幸，看看盘蜒，又看看天心，偷偷朝盘蜒瞪了一眼，盘蜒做了个委屈鬼脸，两人皆感好笑，陆振英见天心郁郁不欢，暗叹道：“盘蜒哥哥好生胡闹，又惹得这姑娘伤心.....她虽然可怜，但我绝不让她。”不由挺了挺身子，理了理头发。

    天心故作镇定，说道：“盘蜒仙家，多年不见，你功力却又高了许多，竟能招出这等神物来。那黑翼飞蛇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抵挡那万鬼两大鬼首。”

    东采英也奇道：“那是黑雨老怪变出的妖物，军师你又怎生学来的？”

    盘蜒一个哆嗦，目光颇为后怕，拔出宝刀，说道：“我已向那两个鬼老头说的清楚了，这明月宝刀吸了上次黑雨老怪月食法力，我不过借来一用。不过也好生危险，我实无把握能制得住它，若那黑蛇一上来便与咱们作对，咱们只怕都要大触霉头。我这辈子是不敢再招它现身了。”

    天心哼地一声，板着脸说道：“仙家与城主功夫极高，有数不尽的靠山，用不光的法宝，我天心不过是多余之人，自作多情，胡乱奔走添乱罢了。”

    东采英吓了一跳，慌忙劝道：“侯爷何出此言？侯爷绝世神剑，当真令人大开眼界。若非那龙木巨怪卑劣至极，侯爷早胜过它了。而侯爷与诸位豪杰替采英挡上一阵，令我城中百姓不至于受累，东采英既感恩，又惭愧，却是无以为报。”

    天心斜觑盘蜒，冷笑道：“公爵大人确有好心，但旁人怕是另有心思，瞧我不起，恨不得我吃些苦头，或是早些走了。不然他一身奇门异术，为何不早些出来助我？”

    盘蜒突然道：“天心，我怎地惹你了？”

    天心气往上冲，心想：“你对我不理不睬，便是不相识之人，彼此还得客气客气，你这般嘴脸，直将我视作祸害么？你有美貌的...美貌的女伴，便非得这般无情无义？”当即恨恨说道：“你是大仙人，大高手，我这凡间人物自然高攀不上。我是死是活，你连管都不管么？”

    东采英瞧出门道来，心想：“原来是争风吃醋？军师真是‘乱七八糟穷赌鬼，四面八方讨债鬼。’他何时与这位天下闻名的女剑客勾搭上了？”暗暗好笑，也得打圆场道：“侯爷莫要生气，军师他见你遇险，不是出来搭救了么？”

    当时那幽丛要对天心下手，东采英与盘蜒一齐相助，这才帮她脱困，但天心此时正要撒气，全不讲理，叱道：“我俩当年也算....也算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好友，他早不现身，累我受伤，半点也不疼....不顾及昔日情分。”

    陆振英听盘蜒说过他与天剑派对付黑蛆教之事，却不知他与这位天心有何纠葛，微一沉吟，柔声道：“原来如此，妹妹可真受委屈了，盘蜒哥哥，你向天心妹妹道个歉，陪一杯酒吧。”

    盘蜒徒呼奈何，心想：“媳妇儿发话了，要我息事宁人，不可抗命。”于是道：“天心侯爷，我不该袖手旁观，眼睁睁瞧你受伤，这厢向你赔罪了。”

    天心见他对陆振英言听计从，更是愤恨，大声道：“你是仙人，我是凡人，我岂敢要你赔罪？盘蜒仙家，你我....你我从今往后，再无半点瓜葛，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我回去便嫁人，你也早些娶了这姑娘为妙，我是半点也不在乎的。”她又恨又急，竟口不择言，欲盖弥彰，将心思全说了出来。

    东采英听得大感滑稽：“这侯爷几句话一说，可不得逼我军师撞墙了么？想不到她对军师这般情深意重。”他听说天心这侯爵自幼·女扮男装，直到夺得天剑派掌门之位，方才公告天下，恢复女儿身份，瞬间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源源不绝，她一直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假辞色，原来她心有所属，寄望于这位怪脾气的军师。他这般一想，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天心朝东采英怒视，东采英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装作饮酒，谁知此时巨神体重伤反噬，东采英“哇”地一声，吐血晕厥。左右侍女忙将他扶了下去。天剑派众人自然与盘蜒熟识，这会儿脸色尴尬，闷声不响，见东采英病发，登时如遇上救星，连连起身说道：“公爵千万当心身子，莫要硬撑。”

    东采英那新夫人赶了出来，向众人致歉，散去宴席。天心气呼呼的直朝外走，走了几步，见盘蜒也不追来，又回头朝他瞪视。

    陆振英推盘蜒一下，耳语道：“你好好与她道别，不然我不睬你了。”盘蜒叫苦不迭，心想：“怎地这般麻烦？”只得说道：“天心侯爷走好，在下多有得罪，今后若有机缘，定当补报。”

    天心怒道：“谁要你补报？我不要你待我好！”心中却想：“我定要将剑法练得天下无双，远远胜过他，再来找他算账，狠狠报今日之辱。”心意已决，身影陡然拔升，瞬间已远离宫墙。天剑派众人大声道：“掌门，掌门！”一齐快步追了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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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天子钦差登门拜

﻿    盘蜒目送天心走远，喟然叹息，蓦地背脊发凉，如浇冰水，一回头，见陆振英目光炯炯，面带冷笑，当真如审死的判官一般。盘蜒忙道：“东将军伤势不轻，我这便去瞧瞧.....”

    正想使一招金蝉脱壳，陆振英一把揪住他衣领，说道：“你给我全说出来，你与这天心妹妹是怎么回事？不许打马虎眼！”

    盘蜒哪敢隐瞒？老老实实的将他如何与天心相遇，如何两番助她练成神剑，她又如何登上掌门之事全说了出来，只是瞒去天心童年惨事不谈，这叫不损人阴·私。

    陆振英心想：“你对这位姑娘有如此大的恩情，莫说你长得不差，哪怕你是丑八怪，她也必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了。这....这....撞大运的哥哥，怎地老碰上这等麻烦？”心中又骄傲，又叫苦，脸上却一副铁面神态，说道：“好，我信你的话，便暂认定你并无逾矩行径.....”

    盘蜒道：“不必暂认，我千真万确，不曾碰她惹她。”

    陆振英见他惊慌，暗暗好笑，喝道：“本官宣判，还不肃静？你呀你，做的虽是好事，但今后离这些黄·花闺女、贞·节长辈，还是远些为妙。省得本官老是来审你，累也累死了。”

    盘蜒道：“我不仅帮女子，还帮幼童男子，你看东将军，还有你那弟弟，我这叫‘行侠仗义扶危困，持剑天涯除妖魔。’乃是侠义本色也。”

    陆振英哈哈笑道：“那还请这位自说自话的大侠，今后帮困除妖之时，带上我这位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以免我替你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盘蜒心想：“自然不能时时带你犯险，但眼下不妨答应下来。”忙道：“娘子圣明贤能，在下求之不得，岂敢不遵？”

    两人调笑几句，反而互相更为珍视，一齐返回宫殿。陆振英叹道：“但你先前也太过绝情，对人家不理不睬，也难怪人家由爱生恨了。我要是这位天心姑娘，定要想着法的狠狠教训你。”

    盘蜒道：“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天心她练得剑法，乃是一门借剑登仙的修术，故而须得心不染尘，神无起伏。若心神大乱，则一身功力便使不出来。她若心里记挂...记挂情郎，斩不断这最后一丝情缘，剑法中始终有极大隐患。她先前败在那龙木手上，正是因定力不到家的缘故。”

    陆振英笑容戏谑，说道：“你压根儿不懂姑娘家的心思，她若得了意中人，便是丝毫不会武功，她也快乐无比呢。反正她情郎本事很大，她武功不高，情郎便非得天天陪着她不可。”说罢俏脸娇羞，眼神幸福洋溢。

    盘蜒哎呦一声，惊道：“好，好，原来你本领已经极高，但装作不成，骗我如履薄冰、惶惶不安的护着你。”

    陆振英轻笑几声，说道：“别闹，我是真不成，你敢撂挑子不干，我可真死给你看啦。”

    两人回到宫殿，去内宫探望东采英，他那新夫人出来向两人道谢，眉宇间愁容惨淡，盘蜒见她虽然美貌，但不过是一平平常常的大家闺秀，在这临近北妖、危机四伏的城中，丈夫又刚刚被妖怪所伤，她岂能不魂不守舍，难以安定？

    再走入东采英病房，东采英龇牙咧嘴，痛的闷哼不断，但瞧他神态，伤势已全不要紧。盘蜒道：“将军，我替你以内力疗伤如何？”

    东采英忙道：“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这狮心炼化功夫越伤越是厉害，眼下伤筋动骨，乃是一桩大好事。我外公若能与人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被那人揍得半死，于他而言，怕是要欢喜至极了。只可惜他老人家武功太高，此事委实不易。”

    陆振英听盘蜒讲述过期间经过，叹道：“想不到没遇上那泰远栖，反而碰上万鬼的鬼首。他们若要捉拿将军，此事恐尚未平息。”

    东采英想起此事，更是恼恨不已，说道：“这狗贼王八蛋，没事找事的老狐狸，说我是什么狗屁妖王转世，非要捉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那...皇帝老婆不得将我脑袋砍了么？”

    陆振英笑道：“将军何必多虑？罗....皇上岂是这等愚昧无知、自毁长城之人？你二人曾有夫妻情分，共有二子，这般牵扯羁绊，又怎能被谣言所破？”

    东采英说道：“是啊，我不过是随口玩笑罢了。”一转眼，见到盘蜒脸色凝重，不禁吓了一跳，问道：“我老婆不会....不会真要捉我吧。”

    盘蜒摇头道：“皇上.....皇上未必.....倒不必怕。万鬼若仍不死心，将军城中高手众多，防备严密，而将军武功高强，闲杂人等自也不惧。万鬼的鬼首如不想与我万仙仙使冲突，绝不敢贸然闯入。真正可虑的，乃是那龙木巨人。”

    东采英说道：“这巨人到底是何来头？”

    盘蜒道：“我偷听他谈话，他自称乃是万鬼之首，仿佛皇帝一般。”

    东采英惊呼道：“他可是胡吹大气么？他确有几斤蛮力，但比之我外公可差得远了，即便如我外公这般神通，遇上万鬼鬼首，怕也颇为忌惮呢。这龙木巨怪决计不成。”

    盘蜒沉吟道：“这巨怪眼下不成，但他的习武天资.....只怕更胜过将军一筹。”

    东采英回思先前争斗，心中一沉，暗暗发愁，点头道：“这巨怪天生神力，具诸般妖法，已然不好对付。”

    盘蜒道：“我先前观他举动，就好似全然不会武艺一般。但蒙人指点之后，进境飞快，有如脱胎换骨。他力气大、妖法怪，这倒也罢了。但他这等学本事的脑子，乃是真正可怖之处。”

    东采英身躯一震，说道：“这龙木脑子很好使么？”

    盘蜒道：“他气恼起来，便什么都忘了，但他若静下心来，委实是个可怖可畏的敌手。先前比武时，那履伯、孟火躲在暗处指点龙木，无论什么招式，他一学就会，一会既精，竟能与天心的神剑斗个旗鼓相当，甚至稍占上风。他眼下仍不过与将军在伯仲之间，但若他忽然开窍，能掌控心绪，潜力无穷无尽。”

    东采英说道：“那咱们该当如何？先下手为强么？”

    盘蜒喜道：“是，是，将军此言，一针见血，正中靶心。他要捉将军，万料不到咱们要先行动手，将他除去，如此永绝后患。此妖举止卑鄙，无耻无德，咱们无论用什么阴谋手段对他，皆可说得过去。”

    东采英犹豫道：“如非万不得已，我仍想与此妖平手相斗，它力气刚猛，我生平罕见，正是个极好的对手。”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狮王之心，果然不同凡响。若他不来害将军，将军自也不必诡计待他。只是他万万不肯放过将军罢了。”

    此时门扉轻响，有亲兵说道：“红衣蝠卫、天子钦差，奉图大人前来探望城主。”

    东采英咬了咬牙，甚是苦闷，说道：“快快有请。”

    不久门一开，只见一穿的严严实实，密不透光的瘦高个儿走了进来，此人脱去笠帽，露出面容，他双目血红，眯成细缝，脸色惨白，嘴角露出小小尖牙，陆振英见状大惊失色，心想：“这不是万仙古庙中那些....那些吸血怪物的容貌么？这便是天子钦差，红衣蝠卫？”

    这奉图似有些困顿，软绵绵的说道：“在下听闻城主受伤，特来探病。在下略通医术，可替城主稍稍诊治。”

    东采英笑道：“多谢大人厚意，但我伤势已然无碍了。”

    奉图神色高傲，也不理睬盘蜒、陆振英二人，仿佛他们不在此处一般，但偶尔朝盘蜒一看，登时瞠目结舌，大为震惊，说道：“是....是你？”

    盘蜒心想：“是我，是我，我是你爹，便是我造出你来，令你守护芳林。”不动声色，说道：“阁下认识我么？”

    奉图愣了片刻，说道：“不，不认得，你....你与咱们那血云相国好生相似。”

    陆振英奇道：“当今相国与我盘蜒哥哥长得很像么？”

    奉图低哼一声，也不回答，转过脑袋，面对东采英，又道：“待城主伤愈之后，还请陪微臣去周遭郊岭转转，不知城主可否答应？”

    东采英说道：“荒郊野外，无趣得紧，有何好去？更何况钦差大人身子....身子抱病，不耐阳光，咱们还是在宫中歇歇，晚上去夜市逛逛，在酒楼中消遣消遣如何？”

    奉图紧盯东采英，突然冷笑起来，说道：“微臣这些时日在城中走访，着实听到不少传言哪。城主可是嫌皇上给的赏赐不够，国中税赋太轻，手底下买卖可当真不差。”

    东采英也大笑起来，但语调干巴巴的，他道：“咱们这玄鼓城虽兵荒马乱的，但好歹乃是商贸通路，我买卖些刀剑弩弓、粮草牛马，可非中饱私囊，而是筹措军饷罢了。”

    奉图道：“将军这买卖做的好生兴旺，定然财源滚滚了？”

    东采英说道：“啊，是了，是了，是本王疏忽。”招来一员老臣，对他耳语几句，那老臣匆忙走下去，过不多时，捧上一大盘金锭来，叠得整整齐齐，金光耀眼，送到奉图面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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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人在庙堂不由己

﻿    陆振英见这奉图公然索·贿的德行，心生厌恶，对东采英也生出一丝不满：“这位东将军何等英雄人物，如今混迹高位，也成了这副模样。”

    谁知这奉图却道：“城主视钱财如宝，于我则一文不值。我奉皇上号令，来此巡查防务，看看有无奸细。我屡次要去城周查访，城主推三阻四的，更想要收买于我，莫非有见不得人之处？”

    东采英勃然变色，斥道：“钦差大人，你若有真凭实据，尽管去禀明皇上，徒然在此出言不逊，中伤本人，是何居心？”

    奉图嘿嘿冷笑，说道：“我早有耳闻，听说你这玄鼓城四周，有一座小蛇伯城，东采英，你倒说说，可有此事？”

    东采英无半分迟疑，摇头道：“什么大蛇伯城，小蛇伯城？我故乡蛇伯城已被万鬼攻陷，这玄鼓城便是我如今家园，是否叫做蛇伯，于我并无不同。”

    盘蜒见他镇定至极，应答如流，反而知道有古怪，东采英定提防这钦差会问出“小蛇伯城”之事，故而早有腹稿。但那小蛇伯城又是什么地方？

    奉图瞪视东采英，却也不敢闹僵，呆了少时，脸色缓和下来，说道：“微臣职位所迫，先前几句话说的重了，实则并非对公爵不敬，皇上对公爵也极为看重，望公爵莫要见怪。”

    东采英笑道：“我大老粗一个，怎会放在心上？钦差大人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

    奉图又戴上笠帽，遮上面巾，就此退了出去。

    盘蜒等他一走，连忙问道：“将军，你真的在捣鼓什么小蛇伯城？”

    东采英神情窘迫，思来想去，也不想瞒他，说道：“你二人随我来。”

    他穿戴整齐，独自领着盘蜒、陆振英走出城去，朝东南密谷深处走了二十里地，绕过重重险阻，只见悬崖之后，出现一城寨，以木墙围起，约莫有十亩之广，城寨中有座座房屋，群群住民，块块良田，口口深井。住人大多半人半妖，容貌迥异，说的乃是蛇伯土话。

    盘、陆二人吃了一惊，问道：“你当真建了座小蛇伯城？”

    东采英叹道：“他们从玄冰城那边逃出来，我手下亲兵碰巧遇上，天可怜见，都是我昔日蛇伯城百姓，我岂能不管？于是在此建城寨，供他们暂居。”

    盘蜒心想：“难怪那天斑圆将军说起朝廷来了钦差，你慌得连报仇都顾不上了，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原来是因为此事。”说道：“这城寨花销只怕不菲，将军买卖兵刃、粮草，力推商贸，便是为此么？”

    东采英甚是愁苦，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这城主做了许多年，才知城防要钱，学堂要钱，田要钱，水要钱，处处都要花费。我建造此地，动用人力物力，差点儿将宫殿都送当铺了。”

    陆振英说道：“将军此举实乃极大的善举，为何不向罗芳林姐姐禀报？她为人贤明，又与你....与你关系亲密，得知此事，定送来财物相助。”

    东采英指着百姓说道：“你看看他们容貌吧，自玄冰城以北沦陷，原先来南边讨生活的妖民、半妖，皆倍受排挤，广遭驱逐，甚至多有屠戮。我虽严令不得欺侮妖民，但如何制止得住？便是我自个儿，也常有百姓痛骂反对，说我...说我....”一时愤愤不平，难以启齿。

    盘蜒道：“他们说你是北妖奸细么？”

    东采英苦笑起来，说道：“差不多也是此意，我轻易不敢对妖民示好，不然百姓不满，只怕终有一日会反我。我在此建城，实则瞒过百姓，城中除了一支亲兵队，此外鲜有人知。不瞒....不瞒两位，我已....已杀了不少疑似传扬此事的细作，其中....不乏清白无辜、误涉其中之人。”

    陆振英脸色不忍，说道：“将军，你本该守护玄鼓城，保卫百姓平安，而不该...不该对.....对自己人下手.....”

    东采英惨然道：“不错，不错，我确本该以城防为重，玄鼓为上，但这些....这些百姓....他们都是我的老乡，是我的家人哪。我若不帮他们，这几千、几万条人命，岂不因此惨死？那我的罪过岂不更大？我手上是沾了无罪之人的血，我是犯了欺君之罪，得了贪财之赃，但我...我别无选择，我必须瞒过此事，否则万一芳林下令将他们赶走，我...我可真走投无路了。”

    陆振英曾受过东采英与蛇伯城极大恩惠，回想起来，心下自也同情万分，她道：“多谢将军信我二人，我二人对天发誓，此生绝不泄密。”

    东采英说出心思，仿佛落下心头一块大石，稍感畅快，笑道：“若连军师与陆姑娘都信不过，我东采英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盘蜒皱眉问道：“但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终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了那时，将军又该如何？”

    东采英实则毫无头绪，说道：“咱们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如将来芳林知道，我便是向她磕头跪拜，苦苦哀求，也要劝她保全此地。”

    盘蜒望着东采英，心中踌躇不决，过了半晌，说道：“事已至此，无法可想，但愿将来终有一日，将军能光明正大的公布此事，再无后顾之忧。”

    东采英带盘蜒来此，本指望他出出主意，谁知连他都一筹莫展，那此事只怕当世无人能解。但东采英天生豪爽，敢作敢当，随即也不在意。

    三人离了小蛇伯城，盘蜒又说起先前那阿刹罗派，说道：“阿刹罗派实则源自西北雪岭三十国，如今投奔万鬼，形势便加倍恶劣。那降魔冰墙本可隔绝万鬼鬼首来此，但走通雪岭三十国这条道后，他们似可肆无忌惮的来回此间了。”

    东采英说道：“不错，我须得将此事禀告皇上，说什么也得将这雪岭三十国讨回来不可。只是这雪岭诸国地形险恶，雪原隔绝，比蛇伯城更难通行，咱们若大张旗鼓的攻过去，不知地形，万难成功。”

    陆振英想起一事，心下喜忧参半，说道：“盘蜒哥哥，我那义姐小遥，你算卦得知她也在雪岭三十国内，不是么？”

    盘蜒“啊”地一声，这才想了起来，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得干净，卦象上确如此说，加上那泰远栖说要去其中一冷州国，那咱们更非去雪岭国不可了。”

    陆振英想不到诸事巧合，最终引得她前往这偏远雪山之地，心头反而振奋，更念及这雪岭国已落入北妖之手，小遥义姐境况愈发堪忧，她非得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东采英本也想陪他们走上一遭，但这雪岭国实在太远，而他玄鼓城又有大小琐事，宛如镣铐监牢，令他脱不开身，他苦思许久，说道：“两位要去这冰天雪地、阴曹地府般的西方雪原，即便是仙人身子，也得多做准备。”命人置备厚重大氅、靴子、帽子、手套，赠给两人，又取出宫中名贵御寒丹药，令两人收下。

    他又想赠送金银，但盘蜒说道：“你自个儿也穷的叮当响了，何必如此客气？咱们万仙不吃不喝，路上也花不了几个钱。将军放心，咱们西行一遭，定然探得雪岭国地貌路径，绘制成图，送至将军手中。”

    东采英只得作罢，诚恳说道：“两位途中小心，祝顺风顺水...那个无风无雪。”

    盘蜒从怀中摸出一锦囊，交到东采英手中，低声道：“三天之后，方可拆开一观，无数人性命皆在采英将军一念之间。”

    东采英一瞧，不禁着慌，说道：“军师，你又给我出什么难题了？”

    盘蜒叹道：“此事需将军相助，万望慎重。”东采英笑道：“好，军师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会推辞。”

    陆振英又道：“小遥是曹素她师父，此去虽然艰苦，但非得带上她不可。”

    盘蜒本想就此甩开曹素，不料陆振英终究想起，心下大叫倒霉，却也无法劝阻，只盼这曹素贪图安逸，不愿跟随。谁知陆振英找到曹素，对她这么一说，曹素兴奋莫名，大声道：“去，去，我当然要去。一则是去见识见识这冰山雪花，二则是去看看我那抛下我不顾的小遥师父。”

    盘蜒道：“你可别到时叫苦不迭，顶不住风寒，哆哆嗦嗦，咱俩还得费心照看你。”

    曹素白了他一眼，说道：“师伯别瞧不起人，我若喊半个苦字，打一个哆嗦，我从此便不姓曹，改姓盘。”

    盘蜒心里叫苦：“本是与师妹独处，偏偏带着这么个捣蛋鬼，当真是好事多磨了。”

    三人准备妥当，东采英送三人出了城，又极为不舍的送了十多里地，这才目送他们离去。

    盘蜒记得通往雪岭三十国的地形图，但到了雪岭，此后便唯有野史梗概，别无明文记载，更别提详尽地图了，三人顺着西河前行，过了鹰愁峡，黄牛坡，虎返崖，断肠岭，经过山村市镇，行了数日，只见途中牛马车辆，络绎不绝的前往玄鼓城，随口一问，皆是商贾。

    陆振英叹道：“玄鼓城地处天下之中，形势奇佳，旷野肥沃，人杰地灵，又有水陆，又有官道，若当真敞开门做买卖，可谓财源滚滚，不愁金银了。”

    盘蜒突然摇头道：“不对，不对，此事大有古怪。”

    陆振英嗔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哪里说错了？”

    盘蜒道：“我哪敢说娘子的不是？只是将军先前所言，大有猫腻，并未如实相告。”

    陆振英稍稍思索，却也没想出哪里不对，盘蜒道：“我看途中商人、贩子车水马龙，源源不绝，蛇伯城钱财充足，莫说建一座城寨，便是连建个十座八座，怕也是绰绰有余，将军为何因此哭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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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敢问前路在何方

﻿    陆振英听出他言下之意，惊问：“你说东城主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么？”

    盘蜒道：“我这位将军位高权重，玄鼓方圆数百里之内，一应事物，皆归他所有，拿什么都不算犯法。他拿这钱....怕是送给了旁人。”

    陆振英思索道：“他是分给心腹臣子了么？但我瞧城中倒也并无出奇豪奢的宅子啊？”

    盘蜒叹道：“或许是我胡思乱想，但他从商贸中牟利，怕是将这钱....这钱送给了北妖万鬼之人。”

    陆振英张口结舌的看他，一时答不上来，曹素抢着说道：“你说东将军投靠了北妖？他与北妖打一仗，胜一仗，如他都与北妖勾结，那中原诸国早被北妖攻占啦。”

    盘蜒道：“他说他那‘小蛇伯城’中百姓，皆是从北方玄冰城里逃出来的。但我瞧城中数千人，怎能绕开北妖层层囚禁围困脱身？更何况蛇伯离那冰墙路途不近，此举更是难如登天。他们可非脱逃，而是东将军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陆振英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她深谙为君之道，治国之法，心下惊骇，不禁替东采英担忧，说道：“他...他身居高位，统领举国重防，却与敌互通金银，这...这已是掉脑袋的大罪了。既然有钱财之谊，难免不令人怀疑更有...更有甚者。”

    盘蜒黯然道：“因而他才不惜....不惜用严酷手段，防人泄密，但....但.....只怕当今皇后毕竟得了些线索，否则也不会派钦差查他。”

    曹素虽不明前因后果，但听了半天，却也懂了大半，说道：“东公爵这人很好啊，他不忘旧日恩情，宁愿触犯天条，也要救护百姓，这是侠义心肠，了不得的善举。”

    陆振英很是高兴，梳理徒儿头发，笑道：“不错，不错，你能说出这话来，也不枉我悉心教导你一番。”曹素嘻嘻一笑，说道：“本姑娘将来要做女大侠，大是大非，总能分辨得清。”

    盘蜒摇头道：“是非黑白，恐怕难有公论。将军他执着于往昔乡亲父老，固然可敬，但他资敌叛国，却也不假。北妖在北境冰墙之后，冰天雪地，驻守不易，将军用钱财赎回人质，无疑令北妖得了极大的好处。如此敌强而我弱，于玄鼓百姓、中原百姓而言，若得知此事，东将军便是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辈了。”

    陆振英知盘蜒所说不错，低头深思，抿唇不语，曹素却道：“没准他钱花了出去，与北妖结下交情，彼此太平无事，换得天下安定，也是大大的功德啊。”

    盘蜒笑道：“你总有话说，口才倒也不错。但你仔细想想，北妖渡过黑荒草海，攻占北境雪原，多半是坚定不移，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冰墙后乃是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美景如画的大好河山，他们岂能一辈子被冰墙拦着，又岂会被区区小利打动？那冰墙不过是万鬼的缓兵之计，平息与万仙战乱，但北妖仍不断派兵侵扰玄鼓城，终有一日，定会重燃战火。这雪岭三十国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曹素甚是激昂，说道：“好，那我可要加把劲儿练功，到时与万鬼作战，立下大功，要世人都知道有我曹素这么一位大英雄。”

    陆振英曾受叛乱所害，颠沛流离，闻言苦笑道：“这孩子说的倒轻巧，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如能天下平安，谁愿意开启战乱？”

    盘蜒不再多言，心中却想：“将军，将军，那北妖预言并非空穴来风。这并非...并非我欲害你，我不过是瞧见了天机，顺势而为罢了。即便没有我，没有...没有血云，也会另有...机缘。”

    东采英自己埋下了祸端，放不下情义，被往昔折磨纠缠，如夸父追日，如精卫填海，他难道不知这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么？他难道不知这一切终究是竹篮打水么？他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仍会去做，因为义么？因为仁么？不，不，因为罗芳林抛弃了他，夺走了他的孩子，让他痛苦，让他气愤。他需要发泄，需要报复，所以他投身乱流，点燃火焰，不顾后果。

    哪怕他会害死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是盘蜒造就了罗芳林，盘蜒是罪魁祸首。但盘蜒能阻止东采英么？不，天意不可违。如果他注定要堕入深渊，就此重生，那就这样吧。盘蜒只是看客，无论罗芳林，还是东采英，盘蜒已无法掌控他们，他们也远远超乎盘蜒意料。

    那车轮已在悬崖边上，其下乃是光滑陡坡，任谁见了，都会不禁去推动。

    推动之人，为何不能是盘蜒？世道越乱，盘蜒越是欢喜，这是天性，这是人·欲。

    盘蜒不再多想，前往雪岭诸国的路途仍很远，途中多有险阻，他当小心一些，少想一些，平静一些，莫要因将来的别离而悲哀，莫要因阴谋的喜悦而发狂。

    三人在革车镇上买了辆舒舒服服的马车，沿官道，迎明月，逆寒风，约莫行了十日，抵达西方戈壁沙漠。

    这沙漠唤作诺儿礼萨大荒漠，于当地游民言语中，乃是绝鹏鬼漠之意，据说方圆近万里，炎热至极，仿佛灼烧的地狱，无鸟无兽，因而得名。其地貌时而平原无垠，时而沙丘起伏，偶尔会有大绿洲地，便成了沙漠一国。

    此沙漠传说极多，诡异莫名，其最中心处遍布高山黄岩，连绵成环，占地逾千里，宛如迷宫一般，迷宫之中，有一古时帝国，据传已然灭亡，留有妖魔精怪、金银财宝无数。自古以来，寻宝探秘者无数，深入其中，无一生还，周边沙民多为当世大匪豪杰，却也不敢靠近，称为“屠龙黄泉城”。

    曹素听盘蜒说起此事，双目如星，兴奋至极，说道：“师伯，你本事如此了得，不如去屠龙黄泉城走上一遭，将其中宝物掘出，壮大咱们山海门势力？”

    盘蜒淡然说道：“我功夫这般高，此去却也轻而易举。那迷宫虽号称繁复，在我太乙八将法眼中，直入开门迎宾的大殿一般，委实不值一哂。”

    曹素道：“是啊，我不是说你能成么？你敢不敢去上一去？”

    盘蜒又道：“敢自然是敢的，其中纵然有了不得的妖怪，又岂能及那黑雨老怪万一？我连黑雨老怪尚且不惧，又何惧这些区区小妖？”

    曹素听他自吹自擂，却不答应，恼道：“那你倒是去啊。”

    盘蜒说道：“去倒也去得，只是这等古时皇城，最是珍贵无比，我若走通了这条路，掘了这墓，固然名垂千古，获益无数，但稍有不慎，这千古神迹便在我盘蜒手上毁了，纵然不毁，也必受损不轻，那岂不是一场大罪过么？故而我是可为而不为，可去而不去，乃是淡泊名利，高尚清雅的善举。”

    曹素怒道：“你往自己脸上贴金一通，最后却说不去，你可是怕了？”

    盘蜒道：“世人愚昧无知，笑我胆小无能，殊不知我盘蜒身怀绝技，神通盖世？这便是夏虫不知冰，井蛙不知海的典故了。”

    曹素嚷道：“师父，师伯他骂我愚昧无知。”

    陆振英听两人胡搅蛮缠，斗口不休，暗觉好笑，说道：“你也别胡乱吵嚷啦，咱们要去雪岭三十国，这荒漠不去也罢。”

    曹素大失所望，但毕竟想念她那位小遥师父，而这屠龙黄泉城太过凶险，她不欲去其中吃苦，只得作罢。

    三人将马儿卖了，换买骆驼，从诺儿礼萨大沙漠边缘绕道，途中顺利，又行了一个月，渡过草原大河，终于临近雪岭三十国的冰山高原处。

    只见茫茫草原尽头，座座高山拔起，绿止于此，白由黑生，霜雪盖天，阳光惨淡，白雾阴魂冥冥，寒风来回萧萧。那无穷无尽，眺望难收的大雪山如同天堑地屏，隔绝了生灵，隔绝了春夏，隔绝了外界。

    在雪山之后，唯有残酷的冰雪，那便是史册无载的雪岭国了。

    曹素兴致又起，欢呼声中，一口气奔出数里，来到山脚之下，与山一比，当真比蚂蚁爬树更为不如。

    雪山之下，仍有寒冬树林，树叶鲜红，景致奇异，有牧民猎人居住其中，捕猎雪山中鹿、熊、虎、狸之皮为生。盘蜒找到居民，问其道路，倒也无人懂得中原言语。

    一身子骨健壮的老头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盘蜒虽听不懂，但运幻灵内力，将思绪渡入，那老头愣了半晌，蓦然吓得摔倒在地，喊道：“多罗，多罗！”

    盘蜒哭笑不得，问道：“什么多罗？我长得这般亲切俊美，你怎地像见了魔鬼一般？”

    老头呼喊儿子，喊道：“多罗，多罗！”又乱七八糟的嚷了几句，那儿子拔腿就跑，老头拿出斧头，挡在盘蜒面前。盘蜒脸色一板，眼神如蛇，心中有气，便要与这老头吵嘴，陆振英忙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别吓唬他了。”对老头柔声道：“老爷爷，咱们并非恶人，你不必害怕....”

    老头身躯哆嗦，但咬紧牙关，全不理睬陆振英，只紧盯着盘蜒。双方僵持片刻，只听远处有人喊道：“哪里有续梦鬼？”

    盘蜒微微一喜，心想：“原来多罗是续梦鬼的意思，这人中原话说的还过得去。”只见一面相威严的老猎人率一群村民奔了过来，手中拿着耙、棍、砍刀、弓箭，陆振英高举双手，喊道：“咱们途经此处，并无恶意！诸位以刀剑相待，岂是待客之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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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虎鹤一舞篝火燃

﻿    那老猎人陡然疾冲，来到近处，挡在那老者之前，一双眼炯炯生光，瞪着盘蜒，问道：“你便是那续梦鬼？”口音极重，但却听得明明白白。

    盘蜒见这老猎人身法极快，似武功高强，倒也不敢造次，说道：“在下自个儿做梦，且不做噩梦，专做美梦，梦中无鬼，唯有仙女，续梦鬼之说又从何而来？”

    老猎人问身后那老农几句，老农指着自己脑袋，又指了指盘蜒额头，气急败坏的大声斥责，老猎人转身道：“你能将话传到旁人脑子里，这是幻灵的功夫！那便万万错不了了。”

    陆振英谦逊有礼的答道：“这位老前辈，咱们乃是万仙门的人，我师兄确练过幻灵内力，但世间法术千万，非独他一人擅长此事，还请老前辈明察。”

    老猎人道：“万仙？”手朝前一伸，已握住盘蜒手腕，盘蜒知这老者功夫精强，不逊于那太和道人，却也不怎么在意，任由他按上脉门。老猎人运功袭来，势头极为汹涌，盘蜒运功一挡，老猎人内劲如小浪击崖，瞬间消散，倒也奈何不了盘蜒。他眼神惊讶，立时撤手，大声道：“为何续梦鬼会跑到万仙里头？你是万仙五层门人么？”

    盘蜒道：“你这老儿怎地这般倔？我说了不是续梦鬼，而是饿死鬼。你道行太浅，也看不明白。”陆振英一拧他手肘，盘蜒叫了一声，不敢再胡说八道。

    老猎人眼神戒备，摇头道：“我乃村中长老，练过本族巫术，这般一探，绝不会弄错，你便是续梦鬼，你这妖魔，怎地又死灰复燃了？”

    盘蜒心中一动：“莫非他口中的续梦鬼便是贪魂蚺？”问道：“这倒奇了，我自个儿不知道之事，你老头儿倒说的轻巧。你倒说说，这续梦鬼到底是怎般鬼怪？与我有何相似？若说得准，我便认栽，若说不准，你便是血口喷人、污人清白的老无赖。”

    老猎人不怒反笑，说道：“你这妖魔倒也狡猾，可是考校我来着？好，我便原原本本说出你身上症状，总要你心服口服不可。”一挥手，让盘蜒跟他走开，绕过一段道路，走过农田农庄，来到一间草盖石屋中，屋内壁炉烤火，倒也极为暖热，架子上摆满牛皮卷宗，数目不少。

    他令三人坐下，取出一卷宗，其上写着古怪文字，与中原相近，却又面目全非。他道：“我一条条说来，若说得准了，你不得抵赖，若说的不准，我向你认错。”

    盘蜒点头答应，心想：“他们先前对我颇看不顺眼，又是舞刀，又是弄枪，为何这老头眼下这般客气？”殊不知这老者生平也从未见过“续梦鬼”，只是依照祖宗传下的手段查明，遇上盘蜒，竟然兴冲冲的，颇为喜悦。

    老猎人道：“你这人可是有些疯病？生平爱裸·身而行，话语不知所云？”

    盘蜒怒道：“哪有此事？你看我现下像么？”话说一半，陆振英与他同时想起泰慧当年所言泰一事迹：“他却将自己逼的疯疯癫癫，整日价闯祸生事，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两人心中震惊，顿时无言以对。

    老猎人哈哈笑道：“瞧你二人，可是我说的准了？”

    盘蜒道：“谁没有个特立独行、自说自话的时候？这又怎能算说准了？”

    老猎人点头道：“那好，那好，你这人可曾想要杀至亲之人？多半是自个儿妻子？”

    盘蜒倒吸一口凉气：泰慧说那泰一想要杀未过门的妻子，这事倒也不假。他惊慌失措，神色再难以掩盖，陆振英握住他手掌，说道：“你未必是那泰一，不可自个儿钻进里头。”

    老猎人乐开了花，又道：“你是不是死过一回？却又活转过来了？”

    盘蜒想也不想，说道：“我死过千八百回了，这又有什么稀奇？”

    老猎人捻须而笑，大声道：“你可曾想躺在坟地里头？故而掘人家坟墓？随后四处周游？”

    盘蜒气往上冲，说道：“放屁，放屁，你准是认得泰一，故意编故事诓我来的？”他生性颇为文雅，极少口吐脏话，但这老猎人这几句话如钻心咒一般，令他全压不住火气。

    老猎人斜眼看看陆振英，忽然面露困惑，“咦”了一声，手一转，又拍向陆振英肩头，陆振英心知这老者并无恶意，也不反抗，任由他拍中。老者内力刺探少时，眼神由好奇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敬畏，再由敬畏变为欢喜，退开几步，朝陆振英跪倒，大声道：“原来是虎鹤神回来了，虎鹤神押着这续梦鬼，可是别有深意？”

    陆振英奇道：“什么虎鹤神？我....我乃万仙陆振英，这辈子不曾来过此地，为何你叫我虎鹤神？”

    老猎人道：“咱们这雪山下住民，乃是上古兽围氏遗民，姑娘姓陆，定是数千年前搬往中原，当了国君的陆家后裔了？”

    陆振英与盘蜒互望一眼，心中都已猜到，陆振英笑道：“不错，我确是陆家女子，原来老前辈与我祖上是一家人哪。我练过陆家的虎鹤双绝剑法，你便因此当我是什么‘虎鹤神’？”

    老猎人得知陆振英身份，对她敬若神明，有她在场，又见她对盘蜒随意打骂，料知她已将这恶鬼镇住，对盘蜒也不再忌讳，便邀三人去村中大典场中一聚。

    陆振英心想：“此事颇为蹊跷，怎地有这般巧合？莫非这老头是万鬼人物？特在此要谋害咱们？”但细思前后细节，却又不像。她欲查清此事来龙去脉，便答应下来，老猎人欢天喜地，推开木门，大声喊叫。老猎人乃村中至尊，他一开口，全村人尽皆大喜，聚在门前，朝陆振英跪拜，随后散去，预备起饭食来。

    陆振英心中难安，说道：“不必如此隆重，这儿种植不易，不可糟蹋粮食。”老猎人只是不听，神态甚是殷勤。曹素着实兴奋，说道：“师父，他们认你做神仙，你瞎挣些什么？由他们去吧。”盘蜒也道：“好些天不曾饱餐，如今有野味伺候，何乐而不为？大不了加倍给他们金银便是了。”

    陆振英无奈，问老猎人姓名，老猎人道：“小人叫伯顷，绰号雪山太保。”向陆振英说些山中习俗风貌，如对皇帝禀报一般。陆振英问他虎鹤神与续梦鬼之事，伯顷说道：“待小人于晚间庆典告知，方不违祖训。”

    好不容易等到晚间，众村民聚在一片空地上，只见四周竖着木柱，柱上雕刻塑像，乃是虎鹤，谓之“图腾”，众村民不顾寒冷，只穿兽皮薄衣，团团围着，算上老幼，约莫百来人，又在中央升起篝火，一个个儿向篝火敬拜，捧上烤猪、烤牛、烤羊，冬笋、火樱桃、冰湖鱼，倒也颇为丰盛。

    伯顷笑道：“碰巧今个儿是今年丰收庆典，收成极佳，猎物也好，我便知有神灵保佑，谁知是虎鹤神驾临。”众村民匍匐而拜，模样虔诚已极。除了伯顷之外，另有几个老妇地位崇高，绕着陆振英载歌载舞，声调悠长神圣，仿佛招灵，又仿佛祈祷。

    盘蜒急道：“怎地还不开饭？光过眼瘾，可比杀头还难受。”陆振英白了盘蜒一眼，盘蜒立时道貌岸然、修心养性。

    众人规矩极多，先让陆振英品尝“贡品”，陆振英盛情难却，只得各自尝上一口，只吃的快要撑破肚皮。盘蜒在旁望眼欲穿，险些扑上抢食了。

    她用膳之后，有一老妇道：“咱们昔日需有人扮作虎鹤神，跳‘虎鹤双形舞’，今个儿真神降临，自然由真神跳了。”

    陆振英惴惴不安，心道：“万一我自作聪明，心中的虎鹤双绝与这村民祭典不符，那可...那可要犯了众怒啦。”

    盘蜒瞧出她心思，说道：“决计不错，你用轩辕真气，化虎鹤之形，试上一试，大不了咱们拔腿就跑。”

    陆振英笑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持剑上前，照规矩敬拜一圈，长剑上白光雷影，真气激荡，登时一道鹤形若隐若现。众村民顿时瞧得神魂颠倒，止不住的大声喊道：“科瑞，科瑞！”乃是仙鹤之意。

    陆振英手腕转动，手为鹤翮，足为鹤足，轻轻迈步，好似鹤舞九天，神游太虚。倏忽间剑芒星闪，剑招变得大开大合，纵横交错，虽是花巧路子，但暗含神通，竟将轩辕真气遍布周身一丈。村民瞪大眼睛，合不拢嘴，若非沉醉于神剑之美，早就连连磕头了。

    转眼间鹤剑使完，她招式一变，又使出虎剑路子，剑招险到极处，似虎王潜伏捕猎兽，又似虎声长啸震八荒，霎时剑光连绵，虎形顿现，步履如帝，四海臣服。这一路剑法虽然不快，但真气雄浑，宛如劈山，令周围众人僵在原地，神态中唯有感慨崇敬。

    陆振英使完虎鹤双绝，曹素、盘蜒瞧得心悦诚服，正想鼓掌，蓦地兽围村民一个个儿大哭起来，哭泣几声，复又大笑，朝陆振英五体投地，恨不得用脑袋砸穿泥土，以示虔诚之意。

    陆振英惶恐道：“快快请起，我并非....并非虎鹤神，只不过恰巧精通这剑法罢了。”

    伯顷道：“大神转世已久，怕已淡忘前世，但这白雷雪光的剑气，唯有真正的虎鹤神使得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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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睡梦初觉听风雨

﻿    村中众民、巫者想象陆振英这身手剑法，仍痴迷其中，难以自拔，不少人不禁动手效仿，却又立时被旁人斥责亵渎神灵，只得作罢。

    陆振英敛袂坐下，问道：“还请伯顷爷爷告知这虎鹤神、续梦鬼之事。”

    伯顷于是道：“这事在祖先书文中记着，数千年来又代代传颂，怕便是为了等仙子你回来，好令你得知来历。传说上古黑暗时，咱们兽围氏祖居雪山深处一风水宝地，名曰‘鹿饮水湖’，湖畔有大片青草地，有清澈甘甜的湖水，有美丽好看的花朵，族人饲养牦牛、驯鹿，倒也算的上衣食无缺。

    有一日，外族有斯文人来到山上，在高处建一大殿，捉许多咱们族人入殿中祭祀，据传乃是为招引魔鬼。兽围氏本有数万人众，但斯文人样貌文雅，武功却厉害得紧，咱们敌不过斯文人，唯有眼睁睁看着族人被绑，消失不见。”

    盘蜒道：“斯文人？可是中原人士么？”

    伯顷道：“斯文人者，丝袍绸冠，自称‘泰氏’。”

    盘蜒、陆振英惊呼起来，各自神色诧异，心道：“原来泰家人源远流长，竟能追溯到这上古荒蛮时期。他们在山中拜神，怕也不是什么好神。”

    伯顷又道：“忽有一天，神殿外守备松懈，咱们派出族中‘猫爬者’，手足轻便，乃族中第一勇士。她潜入殿中，探听虚实，原来那庙中有无数鲜艳蓝蛇，将族人一个个绑住，困在墙上，令族人陷入梦境。而一条条蛇又连在一块儿，聚在正中一祭祀台上沉睡者身上。那沉睡者便是续梦鬼了。其余泰氏人物盘膝而坐，各自施法，用于那续梦鬼脑中。

    猫爬者气恼不过，施展身手，斩断数蛇，随后逃脱。她回到族中，说明实情，蓦地那神庙燃起熊熊大火，竟就此成了灰烬。众族人大喜过望，遂前往山中，遇上不少逃脱族人，各自虚弱无比。咱们将他们救回，欢天喜地，祭典庆贺。

    然而好景不长，数日之后，有人在山中见到一痴傻人，正是那续梦鬼，此人赤身裸·体，坐于一寒冷彻骨的冰洞中。猫爬者前往问话，那人所言，不知所云，大半听之不懂。猫爬者与之动手，也远远不及，受了重伤，养了数月，方才复原。

    猫爬者心中不服，苦练功夫，再上山与那续梦鬼动手，依旧不是他一合之敌。须知猫爬者武功登峰造极，哪怕斯文人高手，亦不过与她旗鼓相当。猫爬者心高气傲，越挫越勇，屡屡前往搦战，武功却也越练越强，可无论怎般进益，仍与那续梦鬼天差地远。

    其时族中再生变乱，那被救回的族人变得双目如蛇，眼光发紫，腹中饥饿，仿佛急着投胎的饿鬼，更动不动挖人脑子，意欲吞吃....”

    刹那间，盘蜒惊的魂飞天外，险些惨叫起来，陆振英不知他心思，问道：“这些人可是中了泰氏的邪法么？”

    伯顷点头道：“除此之外，大伙儿也想不出其余因由，由于其人似蛇，大伙儿便叫他们贪魂蚺....”

    陆振英吓了一跳，登时想起蛟蝮、庐芒二人，盘蜒则已沉住气，神情自若。

    伯顷续道：“猫爬者凭借武艺，将贪魂蚺一一收服，不忍杀害，便将他们流放。她自个儿仍不断上山，与那续梦鬼交手，不知不觉间，她已深深爱上了那续梦鬼，便是一天不见此人，她便心神难安。”

    陆振英面泛羞红，微笑起来，说道：“她不仅越败越勇，而且越战越爱啦。”

    伯顷叹道：“数月之后，她缝制红衫、喜袍，涂抹红树脂，带领亲友，喜滋滋的跑上山去，向那续梦鬼提亲。那续梦鬼虽脑袋不灵，居然答应下来，随猫爬者回到村中，说好吉日成婚。然而在成婚之日，续梦鬼狂性大发，想要杀了猫爬者，猫爬者侥幸存活，但族中死了上百来人，那续梦鬼又回到山中冰洞，故态复萌了。猫爬者从此性子剧变，深居简出，不再露面。”

    陆振英只觉这猫爬者万分可怜：她深爱的人，在她最欢喜的日子背叛了她，杀了她的亲人朋友，她从天堂跌落地狱，岂能不因此消沉？

    伯顷语调高昂，似说到最激昂处，他道：“那续梦鬼又在山中不吃不喝的待了一月，等天气稍稍回暖，寒红薯收成的时候，他来到咱们兽围氏祖坟之地，想要挖走坟中尸骨，口口声声说要去‘续梦’。族人自然不答应，一拥而上，又被他杀了百来人。

    紧要关头，猫爬者陡然现身，她经历惨事，大彻大悟，已悟得虎鹤双绝的功夫，与续梦鬼相斗，两人平分秋色，难分胜败，打的山平地翻，数十座雪山由此崩塌。”

    陆振英心道：“这两人如此神通，只怕与阎王差不多啦。”

    伯顷道：“激斗之中，续梦鬼终于恢复一丝清醒，道出实情：原来泰氏族人受一古神伏羲氏感召，传授法术，要铸造一位‘续梦之人’，前往一处小聚魂山继续他的梦境，由此镇守世间平安，谋求风调雨顺，妖魔不临。”

    盘蜒淡淡问道：“小聚魂山？那不是在蛇伯之外么？这续梦鬼说要造福世人？可之后为何仍妖魔乱世，灾祸不停？”

    伯顷瞪了他一眼，说道：“蛇伯城？可是在东北之地的那座斯文人城池么？你是续梦鬼，自然知道的比我清楚。”

    盘蜒也不生气，微笑道：“在下失礼了，还请前辈继续。”

    伯顷于是再道：“猫爬者手下不留情，两人一场激战，坠入深谷之中，其后她从深谷返回，告诉大伙儿，她已将那续梦鬼杀了。”

    陆振英心中一阵酸楚，说道：“她手刃挚爱，心里定然悲伤欲绝了？”

    伯顷笑道：“虎鹤神，你那前世早已领悟天道，无悲无喜，不拘泥于旧情了。”

    盘蜒摇头道：“无论是神是人，心中都存有情爱，若当真无丝毫人性，迟早有执着痴狂的时候，人近妖，神成魔，从无例外。”

    伯顷微微一愣，叹道：“你这续梦鬼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猫爬者....虎鹤神她老人家当年便是这么说的。她告诫咱们：那续梦鬼虽死，但其恶灵轮回转世，必会重生，仍要为害世间，故而她生下子嗣，传下虎鹤双绝功夫与许多探查续梦鬼的巫术，数十年之后，就此远走他方。

    她的后人，其后前往中原，当了俦国君主，便是陆姑娘您的祖先了。而历代巫者皆坚信她有朝一日会回来看咱们。今日一瞧，嘿嘿，果然如此。”

    陆振英问道：“她与旁人成亲，最后生下孩儿了么？”

    伯顷似吃了火药，神情惶急，大声否认道：“虎鹤神何等身份，谁敢亵渎？她是不婚而孕，乃是....乃是天地灵气化作的神胎。”

    盘蜒笑道：“哪有什么神胎？我猜她定是在那深谷中与续梦鬼结合，她非但没杀了续梦鬼，反而放走了他。”

    陆振英“啊”地一声，知他此话太过无礼，伯顷闻言，定要与盘蜒拼命，谁知伯顷虽然老脸发红，但隔了许久，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下，说道：“大伙儿....大伙儿也曾这般猜测，但谁也不敢明说。那场大战十月之后，她产下儿女，委实....委实不太对头。她自个儿也常说：‘自己并非神人，仍有七情六欲，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她自己也闹不明白。’”

    盘蜒听到此处，已将前因后果想得明白：自己定是泰一无疑，而泰一则是古往今来无数续梦鬼之一。续梦鬼灵魂不灭，不停找寻人选，前往小聚魂山，待前一个续梦鬼死去，便替那‘伏羲’续梦。机缘巧合之下，自己在这数千年梦境中死去，却在此世醒来。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那永恒的梦境之中叫做太乙，太乙武功之强，不逊于全盛的阎王，又是不灭之躯，本不该轻易丧生，然而他毕竟死了，梦境破灭，“盘蜒”转醒。他确是泰一，又不是泰一，他脑中有无数续梦鬼的梦境，梦可通灵。他成了续梦鬼，也成了贪魂蚺。

    泰氏祖先受伏羲传授，欲造续梦鬼，猫爬者从中破坏，反而生成了许多贪魂蚺，那些贪魂蚺记得这些法门，这一族就此流传开来。其中或另有变数，但起源便在此间。

    我本是梦中人，却在世间梦游，我是伏羲的梦么？那为何我去不了聚魂山？为何我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伏羲说续梦鬼可镇守乾坤，防治妖乱，那我这一醒，便是阎王乱世，万鬼肆虐的缘由么？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续梦鬼就算续梦，世间依旧有阎王，有妖魔，有纷争，有杀戮，那续梦不过是徒劳，是妄念，是一场谎言，天大的笑话。就算续梦鬼不在，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或者这世道已然太糟，便由我这续梦鬼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这么闹上一闹，哈哈，这叫不破不立，无祸则无福。

    我是续梦鬼，师妹是虎鹤神，但这有什么关系？我俩注定在一块儿。传说如何，前世如何，有甚么打紧？她曾是续梦鬼的新娘，她便是属于我的。连同那猫爬者的那一份，都是属于我的。

    陆振英又问了些相关的话，起身笑道：“我虽练了虎鹤双绝，但盘蜒哥哥也并非什么续梦鬼....”

    盘蜒忽然道：“不错，我是续梦鬼，师妹是虎鹤神，师妹正要送我去虎鹤神隐居之地，消除我身上罪孽、咒法。伯顷前辈可否替咱们带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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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古时文书字透情

﻿    陆振英低声道：“你要找些什么？虎鹤双绝么？”

    盘蜒点头答道：“放着古人神功不瞧，岂不可惜之至？你既然是虎鹤神后人，观祖宗遗言遗书，乃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之举。”

    陆振英微微一笑，对伯顷道：“不错，我已找到消除魔障的法门，前辈可否带我走上一趟？”

    伯顷点头道：“虎鹤神有意，咱们岂敢不遵？”当即领盘蜒、陆振英前往一座大山洞中，此洞辽阔广大，上下相聚极遥，洞中花花草草，溪水流淌，不似石窟，倒像花园。山壁经人凿刻，光滑如镜，墙上刻字，仍星星点点闪着白光。伯顷恭顺说道：“虎鹤神，这便是您前世所留文字。”

    陆振英见那文字形状怪异，仿佛人使剑一般，但剑招散乱，零零碎碎的，徒具形势，而毫无威力，确然是她俦国虎鹤剑法的样貌。她心想：“那位虎鹤神留下文书，但并无心诀，当年这剑法便是如此传入俦国的，也难怪多年来仅为仪仗花样，无法真正与人斗剑。若非盘蜒哥哥指点于我，我便是做梦也想不到以此迎敌了。”

    伯顷见她凝神不语，甚是惶恐，想道：“虎鹤神欲钻研神术，我还是乖觉些，退开些为好。”于是告辞而去。

    曹素看得莫名其妙，说道：“师父，这是字还是剑招？您创出那虎鹤双绝剑，可比这上头明白多啦。这上头剑招虽好看，只怕没多大用处。”

    陆振英叹道：“我瞻仰祖宗亲笔留书，已是天大的福分，莫大的荣幸，岂可多求奢望？这壁上文字....难以索解，唉，早知让伯顷转译出来就好了。祖宗这剑法或是得自天授，其中真谛再难重现于世。”

    盘蜒忽然退后几步，站在远处，静观这许多文字，似将其当做一副画来瞧，神色喜悦，似大有领悟。

    陆振英奇道：“盘蜒哥哥，你看出什么来了？”

    盘蜒道：“那位‘虎鹤神’聪慧绝伦，妙悟天道，果然了不起，了不起。这上头文字乃是蚩尤离碑文，哈哈，哈哈。便是那伯顷也不认得。”

    曹素与陆振英齐声惊呼道：“莫非你认得么？”

    盘蜒指着其中一字，形状如人持剑，由胸口平平刺出，说道：“这似是一个‘刺’字，乃是长剑直刺之意。”

    曹素笑道：“这谁都看出来啦，你准是瞎蒙的。”

    盘蜒道：“这既是‘刺’字，又是断句。其下又有一刺，乃是‘被刺’之意。”说着又指一字，那字与前一字差别极小，唯独持剑人稍矮一些。”

    曹素嗔道：“这不过是那位虎鹤神一字写的差了，实则是同一意思。”

    陆振英脑中陡然一阵激动，仿佛凭空一道阳光穿破乌云，她退到盘蜒身边，遥望石壁，眼中神采飞扬，但仍不时茫然。

    盘蜒道：“师妹，你想通了么？”

    陆振英说道：“我瞧出...瞧出一点，但仍迷迷糊糊的，似乎这文字....文字需前后找寻，不断变化揣摩。”

    盘蜒道：“不错，这每一字中，蕴含雄浑真气，正是轩辕雷霆内劲，其内劲融入字中，变化无方。故而每一字往后皆有无数变数，主动、被动、现在、将来，须得化为一体来看。同样一个‘刺’，刺后如何变招，如何运劲，皆在这一字之中，虽不过一字，但却似十行一般。这便是古神传功的法门，也非常人所能习练。故而后人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

    曹素仍看得云里雾里，陆振英却霎时开窍，眼中如在黑夜中见到星辰一般，数不尽的诀窍法门涌上心头。她心想：“不错，不错，与真正强敌交手之际，如设想遥远，远胜过执迷眼前，这张图全部合来一瞧，若能领悟，再逐字逐句修行，便可知真正浩瀚无垠的神功。无论敌人数目多少，功力多高，这剑诀皆可除灭。”

    她修炼轩辕雷霆真气、虎鹤双绝剑法已久，既有苦战，又知道理，此时见了文书，如得了神师指点，稍一动脑，便有难描难述的顿悟，她心花怒放，如饥似渴，贪婪的攫取学识，但在脑中仅一停留，便立时如潮水般流去。她心中痛惜，不由得悲哀起来。

    却听盘蜒说道：“真灵轮回入海，得业报，知无常。业报者，因果也。无常者，非恒也。然则因果虽明，岂是定数？故而轮回之海，无常性也，一物有万态，一刻如千年，一花结万果，一灵纳万魂。轮回海乃天地因果报应，亦为无常非恒，故而天道无常，因果非恒。”他文字造诣精深，已读懂那雕文真意，故而择要紧的说了出来。

    陆振英心念电转：“是啊，天道无常，因果非恒，我一剑刺去，若心存正义，心远邪魔，便有无尽变数，剑应天道，故而我这一剑乃天地正气所聚，我无需管那邪魔下场如何，因我为正，故天必助我。”

    盘蜒又道：“轮回真气，化作二神，一虎一鹤，虎为因果，鹤为无常。因剑为伏魔形，故而附于剑上，是为虎鹤双形之兽。此剑一出，天意相随，阎王魔怪，亦又何惧？”

    随他吟诵词句，陆振英心中顿生光荣正道，那一虎一鹤，因果无常，在她心中盘旋不休，渐渐融为一体，沉入一片海洋。陆振英心想：“这剑法得自轮回海，但世间真有轮回海么？为何...为何轩辕真气与这虎鹤双剑如此相配？”

    她只觉得自个儿随波逐流，似要溺毙，但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醒来。她惊恐无比，却又奋力求存，心神支离破碎，却又最终缝补起来。过了不知多久，她心中浑然一片，再无思绪，神智反而清醒过来。

    她见盘蜒与曹素站在一旁，曹素激动的浑身发抖，似快要哭出来了，盘蜒眼中则满是爱怜、欢喜、憧憬之情，似比他自个儿练成神功更高兴许多。

    陆振英再看那壁书一旁，另有一大段字，字里行间白光流动，正是她刚刚书写，乃是她妙悟不断，出手破解那位祖宗剑招的法门。字里真气仍与那位祖先相差极远，但已颇有火候了。

    曹素哭笑道：“师父，师父，你快将这剑法教我。”扑入陆振英怀里，陆振英哈哈一笑，抚摸弟子小脸，说道：“我也才刚...刚得入门，你先照我那本《虎鹤双绝剑》练上几年。”她离了曹素，握住盘蜒手掌，柔声道：“盘蜒哥哥，多亏你在旁指点，我...该如何谢你？”

    盘蜒将她揽入怀中，道：“你是我媳妇儿，咱俩不是一个人么？”

    陆振英胸中深情无限，嗯了一声，情难自已，心里惆怅，泪如断线珍珠，说道：“我练虎鹤神功夫的时候，似乎....似乎又回到她那时候，我感到她心中对那位...那位续梦人的...情意，悲苦，我总觉得自个儿成了她，而你....”

    盘蜒道：“而我是那续梦鬼？那好，那好，续梦鬼欠虎鹤神太多，他与她成亲，却反而加害她，杀她亲人。他本该陪伴她永生永世，可随后又抛下她做梦去也。眼下你将这债算到我头上，我这人最重信诺，这辈子唯有与你相伴，寸步不离了。”

    曹素听两人说话肉麻，满身鸡皮疙瘩，嚷道：“喂，喂，二位师长，你们为何说的跟生死分别一般？”

    陆振英擦干眼泪，笑道：“这孩子，说话好不吉利，好啦，好啦，咱们以后躲到你瞧不见的去处，这总成了么？”

    她练了一整天功夫，自觉功力大进，竟比往昔增长数倍，这虎鹤双绝进境神速，当真骇人听闻。但这奇功越往后越是艰难，而她仍有大半难以索解，此时也不敢强求了。世间武学，讲究量力而行，贪多务得的道理。她不急于求成，反而走上了正路，否则超越界限，身子剧烈受损，连功力也得倒退回去，便是得不偿失了。

    三人出得山洞，伯顷等人迎了上来，伯顷道：“虎鹤神，这续梦鬼....”

    陆振英朝伯顷鞠了一躬，伯顷大惊失色，正要跪倒磕头，陆振英伸手将他扶起，说道：“我自个儿也吃不准是不是虎鹤神，但既然学了她的功夫，好歹算是她的徒子徒孙，正要好好谢谢前辈款待之恩。”

    伯顷得她称赞，既惶恐，又惊喜，陆振英说道：“咱们几人身有要事，已逗留太久，不敢再扰你们，这就告辞，今后我一有空闲，便会回来拜见诸位，设法稍尽绵力。”

    伯顷喜道：“有虎鹤神照顾，咱们兽围族人今后必后福不断。”又看了盘蜒一眼，心想：“这续梦鬼已被收服了么？为何仍是贼眉鼠眼，得意洋洋的神态？莫非....莫非虎鹤神旧情未了，反而与他结亲了？”但这念头太过不敬，他猛地抽自己一嘴巴，就此杜绝妄想。

    临走时，陆振英想起一事，问道：“伯顷爷爷，你可记得多年之前，可有一位万仙仙家途经此处？她叫做小遥，脑袋似....似是一头白狼，说要去雪岭三十国的。”

    伯顷回头问了几声，喜道：“小人并不曾见过，但听老环说：确有这么一位狼首女子来过，打听前往冷州国的道路。她指引这狼妖女子去了。”

    盘蜒、陆振英、曹素惊想道：“冷州国？那泰远栖不正是去了冷州国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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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镇守边关雪云愁

﻿    陆振英问道：“听说那冷州国所在隐秘，鲜有人知道路途，伯倾爷爷可有办法么？”

    伯倾道：“冷州国乃雪岭三十国一大国，城中有勇士十万，武勇豪强，各个儿争先，所在之地叫做落龙峡，前有大冰山冰河，当真是猴儿也攀不过去，倚仗此天险，外敌难犯，方位倒并非出奇难找。”

    陆振英喜道：“那就好，劳烦伯倾爷爷指路。”

    伯倾忧心忡忡的说道：“冷州国在深山里头，于咱们兽围族昔日老家鹿饮湖以西又四十里。听说好几千年都罹受战乱，远近闻名，虎鹤神虽然神通广大，可也千万莫要涉险。”

    盘蜒问道：“你这话好不清不楚，既然说冷州国倚仗天险，外敌难犯，又为何说它饱受战乱？”

    伯倾瞪眼道：“冷州国虽偏安山峡，但总不见得四面八方都能守得严实，其余雪岭国中仇家害冷州国不得，可若腹背受敌，那便极为难挡了。冷州国中，听说有一黄泉魔窟，直通黄泉，每隔数年，便有阎罗王的妖魔鬼怪跑出来杀人吃人，其国人因此丧生无数。”

    陆振英脸上变色，说道：“莫非他们常常经受魔猎？”

    盘蜒道：“若真是数年一遇魔猎，莫说冷州国，连雪岭三十国也皆早死光了人。怕是另有妖魔作祟。”

    陆振英心下焦急，说道：“伯倾爷爷，咱们非去不可。”

    伯倾于是自告奋勇，替三人带路，选一条平安道路深入雪山。兽围氏族曾极为壮大，但连年来战祸纷争，令人口锐减，如今唯有数百人，连故土鹿饮湖也舍弃了。但伯倾等武功高强之人常常返回故乡，捕猎野兽，回村宰杀祭祀，倒也熟门熟路。

    雪山之后，时而冰天雪地，时而红草金树，景致变幻，气温转化，虽大多时候艰苦难耐，可又偶尔情致怡人。四人走了大半月，来到一座熊眠山后，伯倾道：“虎鹤神，越过此山，便是冷州国地界，但山中多有堡垒、巡逻、岗哨、探子。”

    陆振英点头笑道：“多谢伯倾爷爷一路辛苦，至此足矣，爷爷还请回吧。”

    伯倾自想护送到底，但陆振英执意不允，伯倾想起离村已久，放心不下，这才恋恋不舍的向三人道别，翻山而回。

    三人走上熊眠山，见白雪连蓝天，天茫地也茫，果然可遥遥见到山中平整处有堡垒、小屋、哨塔、帐篷。此处地势远高于中原，空气稀薄，空中乌云，阳光几无遮挡，故而又冷又烤，便是半仙之体也颇为不适。曹素几步一抱怨，几里一跌跤，当真是悔恨跟来。

    盘蜒冷笑道：“先前谁夸口说‘我若说一个苦字，打一个哆嗦，从此便不姓曹了？’”

    曹素哭哭啼啼的说道：“你这人好小心眼儿，跟女孩儿家较什么真嘛？”

    盘蜒爱与这少女斗嘴，正要大肆讥讽，忽然间从山石后头冲出许多人来，各个儿身穿蓝袍白帽，手持月牙铲、鹰嘴枪，将三人围得严实，当先走出一人，浑身皆有厚衣，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那人道：“你们可是阿刹罗派的奸细？全都给我拿下了！”说的倒是中原话。

    陆振英心想：“阿刹罗派？那不是万鬼的附属门派么？”当即说道：“这位大哥，咱们并非雪岭国人，更非阿刹罗派，而是万仙仙人。”

    那人“啊”地一声，说道：“你们也是万仙门人？”

    陆振英察言观色，见他神色惊讶，却又稍稍放松，心生希望，问道：“不错，我等远行万里，便是为何找一位名叫‘小遥’的朋友。”

    那大汉又“哎呦”一声，神色狂喜，说道：“原来是找小遥仙家的，那可真无礼了。”

    陆振英、曹素不胜喜悦：多月来的奔波，想不到竟一朝圆满，当真如身在梦中一般，却不知为何这大汉如此高兴。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她人在何处？可否带咱们一见？”

    这大汉乃冷州国边防将领，叫做潘大方，为人果然甚是豪爽，听陆振英说起小遥来，更无半分怀疑，说道：“她当在焚薯城里头。我等会儿便派兄弟送你三人前去。”

    盘蜒奇道：“焚薯城？你们这儿有烤番薯么？”说着只觉肚子空空荡荡，饿得狠了。

    潘大方笑道：“烤番薯自然有，但乃是极珍贵的口粮，只犒劳最勇敢的战士，可不能给你这瘦弱鸡仔儿。”

    盘蜒怒道：“我便是瘦弱鸡仔，更要多吃些粮食，不然岂不饿死在这雪山了？”

    潘大方道：“都说万仙的仙家永不肚饿，你这人也是万仙么？我瞧不太像。”

    盘蜒道：“我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万仙，就差在背上刺着‘万仙飞空大仙盘蜒’八字，但谁说万仙不会饿？你不拿热食来招待本仙，本仙便饿死给你瞧瞧。”

    潘大方哈哈大笑，说道：“那可真要开开眼界，你饿死吧。”

    盘蜒又要胡闹，陆振英一扭他耳朵，盘蜒虽懊恼，却只得忍耐。潘大方领他们走入一座大堡垒，命人生火送饭，只是热粥，果然并无烤番薯的影子，但盘蜒也照吃不误。潘大方道：“咱们的哨兵外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才有人手护送。”

    陆振英说道：“我与小遥姐姐分别多年，心中想念，她眼下可好？”

    潘大方叹道：“这几年来，多亏小遥仙家在此，她武功高强，为人仗义，助咱们抵挡阎罗王的魔鬼，咱们才能苦撑下来。她在咱们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可委实苦了她。小遥仙家助咱们抵挡敌人数年，咱们全国将士对她都极为爱戴。”

    陆振英、曹素顿生自豪倾慕，曹素道：“师父她....她独自一人在此助你们守城？她可曾受伤么？”

    潘大方道：“她受过几回致命伤，救了无数人，但毕竟是仙人之体，非同一般，每一回皆死里逃生。唉，了不起，了不起，万仙的仙人，果然各个儿是侠义心肠，不计得失。”

    陆振英微微脸红，心想：“我常自诩侠义正气，但与小遥姐姐相比，可实在差的太远了。”盘蜒则想：“万仙门是‘侠义心肠，不计得失’？我看时‘好·色心肠，老少通吃’吧。这冷州国只怕有她的相好。”便不信万仙中竟会有这等忧国忧民忧苍生的大侠女。

    曹素又道：“那师父她....她当初又为何来这儿？那阎罗王的魔鬼又是什么？”

    潘大方皱眉道：“怎么？你们并非万仙派来的增援？否则又岂能不知此事？”

    陆振英摇头道：“咱们委实不知，只是多年不见小遥姐姐，特意找来。”

    潘大方脸色大失所望，嚷道：“小遥仙家这几年来写了多少封信送出，不是给万仙，便是给中原天子，我还当终于有望，谁知...谁知便是你们三人，再无其余么？眼下又是阎罗爪牙，又是阿刹罗派，咱们可当真要糟。”

    陆振英忙道：“咱们三人既然来了，自然要略尽绵薄之力，相助小遥姐姐了。”

    潘大方道：“你三人...顶什么用？唉，罢了，罢了，我带你们去见小遥....”

    忽然间，只听屋外号角鸣响，接连三声，随后天上传来阵阵尖啸，如鹰鸣，却加倍响亮。

    潘大方当即站起，怒道：“是雪鹰魔怪，当真祸不单行，今年果然黄泉门开了！”拿起长弓长枪，营地中数十人冲了出去，只见空中数十只庞大妖物在堡垒上空盘旋飞舞。

    盘蜒定睛一瞧，见那妖物哪里像鹰？脖子细长，头似双角蜥蜴，浑身鳞甲，遍体银白，一条长尾，胳膊像人，长着尖爪，各个儿丈许，体态巨大，似是小龙的脑袋翅膀，按在人脖子上一般。

    一雪鹰魔怪尖叫起来，朝一冷州国将士俯冲下来，那士兵射出一箭，正中雪鹰魔怪眼睛，那雪鹰怪惨声大喊，却并未死去，伸出爪子，将那士兵抓上半空，旋即一扯，立时撕成两半。

    潘大方怒吼一声，一招“连珠箭”，六枚箭矢接连离弦，众雪鹰妖灵活闪躲，但仍有二怪中箭，扑通坠地，被潘大方等人杀死。

    陆振英喝道：“好俊箭法！”身子一跃，已在数丈空中，随后长剑出鞘，白电袭出，霎时将数怪电得抽搐失控，一个个儿盘旋坠落，她此时功力极高，剑气宛如激电，更是快捷无比，众将士不料她武功这般高强，顿时齐声鼓劲，士气大振。

    又一雪鹰怪直奔曹素，足爪连抓，力气惊人，曹素挥剑挡了三招，手臂隐隐酸麻，到第四招上，蓦地想起陆振英所传一招剑法，跃在空中，身子如皮球般蜷缩起来，等那雪鹰怪临近，她倏然出剑，去势如风，临敌骤生变化，却正中那雪鹰怪腹部，她向上一挑，肚肠鲜血浇了个满头满脸，她尖叫一声，只觉恶心万分。

    曹素稍一分神，恰有魔怪杀来，她大惊失色，已全无防备，但蓦地远处一掌打来，那雪鹰怪身子巨震，瞬间如失了魂般，反扑向自己同伙，一通撕咬，将那同伴咬死。

    曹素知是盘蜒相救，料想有他坐镇，今天有胜无败，反而豁出去了，四下乱冲乱打，果然所到之处，掌力如影随形，众妖无不大乱，自相残杀。众妖魔闹了一通，损失惨重，不敢逗留，便扭头收兵，飞的不知去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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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为善无度祸不远

﻿    众将士见雪鹰魔怪飞走，这才放心下来，他们不曾料到突然有妖魔天降，数目繁多，措手不及，若非陆振英、盘蜒在场，即便能够死守，也必死伤惨重。潘大方神色间甚是敬畏，说道：“我先前不知仙家功夫这般高强，多有失敬，女仙家此番相助，当真救了咱们性命。”

    陆振英小试身手，只觉武功随心所欲，举手投足皆轻似飞雪，心中高兴，说道：“这雪鹰便是阎罗王的士卒么？”

    潘大方忽然“啊”地一声，说道：“大事不妙，黄泉门本不该此时张开，大伙儿....大伙儿都没料到。那群放哨的兄弟，怕定要遭遇险情。”

    陆振英说道：“既然如此，还请潘大哥派人带路，我等这就赶去，但愿还来得及。”

    潘大方感激万分，大声道：“万仙仙家当真是大恩人也！”

    盘蜒忽然道：“咱们本是来找同门的，可非来救无关之人。若是举手之劳，恰逢其时，倒也罢了，如今东出些乱子，西生出灾祸，我等四处奔走，出人出力，岂不太吃亏了？”

    陆振英推了他一把，嗔道：“咱们行侠仗义，计较什么得失？”

    盘蜒道：“谬也，谬也，圣人云：‘天下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是曰侵官。’咱们不在其政，不行其事，若越俎代庖，那官家便赖上咱们，百姓也盯着咱们，咱们做尽滥好事，长久来看，有弊无利。”

    潘大方等武人心中直骂：“什么之乎者也的，这男仙本事不高，却斤斤计较，远不及这几位仙女豪气。”先前盘蜒拍出幻灵掌力，动作轻微，众人也无一察觉。

    陆振英愣了愣，说道：“先救人要紧，不许说些歪理。”

    盘蜒微微一笑，当即随军出发，穿过冰脊冰谷，遥遥望见前方约有八、九人，正受魔怪围攻。

    那群魔怪长得似是猿猴，各个儿九尺高矮，身罩黑岩，岩上红光点点，仿佛岩浆一般，力气极大，奔走灵活，那九人皆是好手，其中有一纤细身影更是穿梭如飞，一柄长剑甚是神妙，饶是如此，仍挡不住那群红猴冲撞，不断有人死去。

    陆振英认出那人，喜道：“小遥姐姐！”展开轻功，身上白光晃眼，足不点地的飞奔过去，来到红猴之中，长剑一刺，一道电光激·射而出，正中一猴，那电光随即散裂，化作另五道电光，再击中五猴，呼吸之间，击毙六怪。

    盘蜒遥望那“小遥姐姐”，见她果然是北妖面孔，容貌似毛发浓长雪白的狼，一双眼却极为清澈有神，眸光好似冰山溪水。她瞧见陆振英，先闪过一丝惊喜，但旋即又皱起眉头，目光颇为疏远。

    陆振英不及与小遥说话，一招“白鹤独立”，单足旋转一圈，长剑划过弧光，又将数怪杀死。她身旁将士欢呼一声，猛然生出新力，愈发奋勇作战。那“红猴怪”举起西瓜般的大拳头，朝士兵头顶砸下，士兵以盾抵挡，砰砰声中，倒也勉力挡下。

    陆振英、小遥趁势各出剑招，再结果数个红猴怪物，众怪似发了疯般全不惧死，一个个儿足下使劲儿，又跳又冲，每一拳，每一抓，皆有数百斤气力，但纵然来势汹汹，又如何是这二人的对手？再过不久，潘大方、曹素等人加入战团，终于将群怪杀个干净。那些哨兵死里逃生，与战友重逢，虽气喘吁吁，心有余悸，仍不禁欢笑起来。

    小遥一振长剑，抖去上头鲜血，插入剑鞘，眼神斜觑陆振英、曹素，冷冷说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曹素激动异常，哽咽道：“师父，咱们自然是来找你的。”

    陆振英说道：“义姐，你不辞而别，也不留半封书信，咱们都担心得紧呢。”指了指曹素，说道：“我瞧这孩子孤苦伶仃，无人教导，便自作主张，收她为徒，还望义姐莫要见怪。”

    小遥大声道：“我这好几年来写了十来封信，送往万仙，无论是给你还是给宗主，或是给那鲲鹏，皆杳无音讯。你们....你们好生绝情....我早不是万仙门人，你们还来假惺惺的找我做什么？”说罢一提气，瞬间已在远处。

    陆振英不知究竟，拉上曹素，身形闪动，追了过去，与小遥并肩而行，她急道：“义姐，我....我真没收到书信，否则岂能不来？你停下听咱们说几句话吧。”

    小遥道：“有话快说！我急着救人，可不能停步。”

    陆振英心下稍稍好过了些，说道：“原来你是去救人，并非躲着咱们。”

    小遥不答，足下加劲儿，嗖地一声超了过去，委实快似乘风。陆振英心想：“义姐她这几年武功大增，当可一试第四层试炼了。”不依不饶的追上，问道：“义姐，你要去救什么人？”

    小遥见她拉着曹素，等若增了一倍体重，但轻功精妙，自己无论如何运功皆甩不开她，心中更是惊佩：“这妹子当年武功颇不及我，现在已远比我高强了。”她对万仙冷漠无情一直怀恨在心，待见了陆振英、曹素为自己万里而来，气愤已消了大半，但仍有余恨未消，心下虽然感动，也不给这义妹好脸色看。

    曹素“呜呜”泣道：“师父，你是怪我新拜了师父么？”

    小遥叹道：“傻孩子，我怎会怪你？你师父顾不上你，实则很过意不去，义妹....义妹她实比我高明得多了。”

    陆振英见她神态缓和，喜道：“义姐不生我气了？”

    小遥道：“我怎会生气？只是我心中有事，你先别来多问。”

    陆振英喜道：“是。多谢师姐宽恕之恩。”

    小遥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笨妹妹，笨徒儿，你俩还与以往一般傻里傻气。”

    陆振英想起自己当年初入万仙，除了师父张千峰与师姐东采奇之外，就是这位义姐待自己最好，一时心生暖流，如沐春风。三人脚程奇快，只一会儿工夫便奔出二十里地，只见前方山石中有一道大门，大门方方正正，极为壮观，足有十人叠罗汉那般高，四头大象并排这般宽，门里头乃是黑夜星空，不住旋转，又有霞光如水，万紫千红。

    陆振英奇道：“这便是....便是那黄泉口么？”

    小遥一见，目光愈发惊惧，咬牙道：“这....这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何如此不巧，偏在这当口开了黄泉路？”

    三人在那巨石门前停步，小遥鼻子嗅了嗅，说道：“这便是黄泉路了，焚薯城中有一少年只怕跑了进去，他气味儿....气味儿就在门内，我这当口也无暇解释，黄泉流淌，里头只怕妖魔无数，我孤身一人，实难救出他来，唯有求你义妹你帮忙了。”她从未闯入过这黄泉门，入内之后，情形如何，真个毫无把握，到此地步，却也不能多想了。

    陆振英义不容辞，说道：“既然是救人之举，即便不是义姐，我也非进去不可。”

    曹素道：“两位师父，我也进去成么？”

    小遥斥道：“胡闹，你功夫不到家，进去之后，咱们还得设法护你。”

    曹素哀求道：“师父，我绝不拖累，只不愿再与两位师父分离，我轻功也还过得去了，遇上危机，我远远躲开还不成么？”

    小遥心下一阵愧疚，又颇为欢喜：“不枉我与义妹教导她，她果然极有侠义心肠。”于是道：“里头妖魔凶狠，你紧跟咱们，若找到那少年，你抱住他，只管往回跑，我与义妹替你殿后。”

    曹素喜道：“师父放心，这逃命本事，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啦。”

    便在这时，三人只听身后有人问到：“不知师姐要救的少年是谁？可是城中要人之子？”

    陆振英喜道：“盘蜒哥哥？”只见盘蜒站在一山坡上，似俯视着小遥，神色颇为冷淡。

    盘蜒在万仙中早先臭名昭著，尔后英名远播，小遥也认得盘蜒，说道：“盘蜒师弟，久仰，久仰。”

    盘蜒敷衍道：“久仰，久仰。”又问道：“先前我所问之事，还请师姐解惑。”

    小遥顿足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这孩子乃是我一战友之子，他父亲战死，母亲托我救他。”

    盘蜒问道：“若缺了这孩子，冷州国便会亡了么？”

    小遥道：“你胡说些什么？他不过是一普通孩童，但我非救他不可。”

    盘蜒道：“那这孩子身上可有什么了不得的隐秘？可助师姐守住冷州国？”

    小遥“哼”了一声，答道：“没有！”不再理睬盘蜒，径直往里走，盘蜒忽然拦在她面前，小遥喝道：“让开了！”盘蜒手指一弹，小遥面前寒气袭人，竟竖起一面寒冷彻骨的墙。小遥无奈退开，陆振英大觉怪异，问道：“盘蜒哥哥，你做什么？”

    盘蜒道：“你非救这孩子不可么？若无好处，你为何这般做？”

    小遥怒道：“咱们自称侠客，号称仁义，岂能见死不救？”

    盘蜒冷冷说道：“这孩子不顾后果，自行闯入绝境，师姐乃冷州国大恩人、大功臣，身系将士士气，全城安危，却要为一闯祸惹事、无足轻重的小毛孩子送死，更无半分好处。这哪是仁义举动？分明是大不智，大不明的愚行，佛语云‘慈悲反生祸害’，实例便在眼前。咱们为你远赴万里，我便决不许你如此寻死！更不许你将我师妹师侄带入黄泉！”

    小遥厉声道：“万仙中便多得是你这等冷漠狠心之人！”奋起一剑，直朝盘蜒面门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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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黄泉路上四人行

﻿    盘蜒架开一剑，仍半步不退，说道：“便让那孩子死了，咱们将来试着替他收尸，也算仁至义尽，叫旁人今后再不敢犯傻冒进，肆意妄为，这叫以儆效尤！”

    小遥叫道：“让我入这黄泉门里头，我若身死其中，传扬开去，冷州国内勇士人人奋勇争先，浑不惧死！”她气恼已极，又逐不走盘蜒，忍不住便要驳斥。

    盘蜒嗤笑起来，似她所言荒谬无比，他道：“是，是，这黄泉门开，是为大难，大难前头，临阵将士不听号令，自居侠客，以武犯禁，胡乱行事，果然是守城卫国之道。”

    小遥气的结结巴巴，只道：“你....你....”倏然间刺出九剑，乃是海纳派的绝学“九星连珠”，盘蜒拔刀轻挡，几声轻响，小遥剑招尽皆落空。

    便在这时，陆振英走上前来，柔声道：“盘蜒哥哥，我知你怜惜我，怕我在门里受伤，但就当帮我个忙，陪我入此门走上一遭，成么？你武功这般高强，有你在旁，我心中才能安定。”

    盘蜒神色犹豫，心想：“这门中若是聚魂山，我万万无法涉足。并非我不想帮你，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知自己绝不能存于聚魂山中，聚魂山也不容他，数月前与黑雨老怪相斗，那聚魂山便被盘蜒硬生生逼出现世。若非有此隐患，他也不会竭力劝阻陆振英等三人了。

    陆振英见他不语，嫣然一笑，转身绕过盘蜒，盘蜒急忙回身拉她，陆振英侧目凝视盘蜒，盘蜒心中一软，呆立在当场，便这么稍一停滞，陆振英已走入黄泉门中。

    曹素朝盘蜒做了个鬼脸，两三步也跟了进去。小遥冲他龇牙咧嘴，眼神憎恨鄙夷，说道：“原来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从盘蜒身边走过。

    盘蜒身子发抖，心中恐惧的难以言喻，但对陆振英关切之情顷刻间压倒胆怯，盘蜒把心一横，踏入那门中星辰。

    他感到无数惨叫钻入耳中，无尽惨状映入眼帘，盘蜒虚弱不堪，困顿不已，丑陋的念头开枝散叶，生根发芽，他想起生平憎恨之人，想起梦境中的孤单疯狂，想起他这段死心塌地的爱情，于是混乱、破灭蔓延至他身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耳中“咚”地一声，脑袋撞地，嘴里漏进些泥土，盘蜒“呸”地几声，爬了起来，看眼前景象，霎时张口结舌，如坠梦中。

    他见到一大片竹林傲然挺立，往两旁一看，也瞧不见这竹林边际。周围雾气蒙蒙，似有晨曦，但也瞧不见阳光在哪儿。陆振英、小遥、曹素三人就在不远处，各自目瞪口呆的四下张望。

    盘蜒运转内力，松了口气，他自身内力荡然无存，但阎王与仙殇真气仍非沸沸扬扬、运行无碍。这并非聚魂山，但离聚魂山不远。

    这里是哪儿？

    此乃黄泉，此乃万狱。

    盘蜒脑中现出些许念头，似好心的幽灵告知他秘密，盘蜒心想：“还好，还好，我仍能行动如常，我还能保护师妹。”

    小遥虽在冷州国三年，但也是头一回踏入这黄泉门，想不到竟如佛门净地，寂静幽隐，毫无杀伐之气。她松了口气，鼻子呼吸几下，喜道：“小羽他还活着，刚从此间经过。”

    陆振英见着盘蜒，自也喜慰，心想：“我便知盘蜒哥哥舍不得我。他说的其实也不错，但毕竟愿听我的话。”上前又拉住盘蜒手掌。小遥对盘蜒极为恼恨，也不顾陆振英在场，喝道：“义妹，你怎会看上这等无德无义之人？”

    盘蜒道：“你可知此地叫什么名目？”

    小遥道：“冷州国人叫此门为黄泉门，门后为黄泉道，这里自然便是...便是黄泉了。”

    盘蜒道：“黄泉之中，皆是死人，去而难返，你闯入之前可曾想过么？”

    曹素吓了一跳，问道：“师伯，咱们...咱们都已然死了？”

    盘蜒大笑起来，神情间隐有狂态，他道：“黄泉，黄泉，自然要渡河之后，方才难以回头。此地乃是黄泉之前，名曰万狱。阳间死者魂魄来到此处，尚未变成炼魂，须得度过黄泉，经过炼化，依照死前作为，死时情状，分别过河，才能抵达各个儿阎王处。故而此地如同驿站，乃新魂混杂之地，但你们可瞧不见。”

    小遥奇道：“你怎知道这许多？你能看见么？”

    盘蜒道：“太乙乃通灵术，我自然能瞧见？非但能看，还能听，还能说，只是这些魂魄极为蠢笨，万千万遍才回一句。冷州国毗邻这黄泉偏门，当真大触霉头。”

    小遥倒也知盘蜒所学渊博，见多识广，为万仙山海门屡立奇功，心想：“此人虽然可恶，但既然来了，大伙儿还得同舟共济，倚仗他找到小羽。”于是说道：“听说其余雪岭诸国皆有这般‘黄泉门’，数千年来遭受黄泉中魔怪侵袭，本也不过是零星少许，为祸不重。但十年之前，魔怪数目骤增，竟成了足以殃及三十国的大灾。三十国不堪祸乱，向中原天子求援，谁知中原天子并不理睬，又向万仙报信，万仙更是置之不理。于是一年前，其余雪岭国投靠万鬼，以谋求援救。唯独这冷州国不曾附庸。”

    陆振英这才明白过来，说道：“咱们与雪岭国阿刹罗教派交过手，其中果然有不少万鬼高人。而冷州国可是得义姐相助，这才熬过劫难，未曾变节？”

    小遥微笑道：“我三年前来到此处，恰巧遇上这黄泉门开启，我出手相助，与冷州国勇士将魔怪击退，又帮他们打造劲弩、兵刃....”

    陆振英鼓掌道：“义姐是九歌派的工艺能手，自然是多才多艺，无所不会了。若我与义姐易地相处，只怕派不上多大用处。”

    小遥道：“你别恭维我啦，单以武艺而论，你已胜我许多，唉，我生平所学散乱，一身武学虽有长进，但自知已达极限了。”

    曹素道：“后来呢？师父快说下去。”

    小遥道：“这黄泉门大抵每隔半年，便会爆发灾乱，上千魔怪蜂拥而出，我每次率军与魔怪交战，倒也屡屡得胜，功夫大有增长，又救下不少将士性命，久而久之，他们便对我极为倚仗了。谁知上次开门后不久，这会儿又...又再度开启。”

    陆振英问道：“那为何不将这黄泉门堵死，或者干脆炸掉呢？”

    小遥道：“此门极为险恶难缠，太过巨大，若用岩石来挡，绝非人力所能。若建造城防堡垒围困，反而惹来更多魔怪，总将防线击溃。至于火药，炸将上去，纹丝不动，绝非人力所能毁坏。”

    她指了指脚下，说道：“冷州国千年来曾有好汉闯入其中，但无一生还，故而人人对这黄泉门畏惧至极。想不到咱们透过此门，倒也无事。”

    盘蜒道：“常人自难穿梭阴阳，存活者万中无一，但我等乃半仙之躯，得以在万狱行走，可临近聚魂山，那便必死无疑了。只是那叫小羽的少年为何还活着？莫非他练过万鬼或万仙的功夫么？”

    小遥这才想起谈的太久，怕耽搁救人，说道：“何必管其中缘由？先将他找到带出再说。”匆匆奔了出去，一路闻着气味儿，找寻那少年。偶然间，她眉头一皱，随后又晃了晃脑袋。

    盘蜒问道：“你闻着什么不对劲儿了么？游魂无味，此地另有他人？”

    小遥道：“是啊，我似闻到生人之气，但走几步便消散不见了，只怕是这万狱里头古古怪怪的，令我鼻子不灵。”

    盘蜒低下头去，闻了一闻，曹素乐道：“你是狗么？这般....”话说一半，才知不妥，如此连自个儿师父一道骂了，急忙捂住嘴巴，好在小遥并不在意。

    盘蜒心生疑惑：“我闻不出气味差异，但此处确有幻灵内力。这林中诡异得紧，莫非这整座林子皆乃幻影？”但仔细瞧瞧，好在并非如此。

    小遥继续前行，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这黄泉门中既然有无数魔怪冲出，为何这竹林这般广大，却又如此太平？”

    盘蜒道：“入则阳变阴，出这阴化阳，脉象不同，方位大异。咱们入这门所到之处，与出这门所在方位，自是截然不同的。”说着回头一指，众人这才发觉那入口已然不见。

    三女一齐惊呼，慌张不已，曹素拉扯头发，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出不去啦。”

    盘蜒板着脸，“哼”了一声，说道：“莽莽撞撞，不知天高地厚，幸亏有我在这儿，不然你们几个非得在此住一辈子不可。三位大可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出去。”

    三女这才转忧为喜，陆振英由衷赞叹道：“我就知道夫君哥哥神通广大，值得托付终生。”

    盘蜒道：“你这话微有瑕疵，夫君便是夫君，哥哥便是哥哥，怎能混为一谈？”

    陆振英红着脸道：“你曾是我义兄，又是我师兄，所以我叫你哥哥，却也不错。后来咱俩名分已定，你叫我娘子，我叫你夫君，却又有何不妥么？”

    盘蜒惊叹道：“娘子学究天人，说来头头是道，焉能不令人心悦诚服？”

    小遥却心想：“盘蜒确有过人之能，但他品行太差，绝非义妹良配。若将来他心意稍稍不坚，便极易走上邪路，本领越大，越是凶险，我非得防着一手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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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白衣血婴庙中歇

﻿    四人脚下加急，行了大约十里路，终于见着一片空地，空地中有一沉寂庙堂，无院无墙，唯有大殿，倒也甚是壮阔。再看那大殿，好生残魄。当真是匾落柱裂，旗杆折断，佛脏坛空，满地碎纹，又有红帘红布散在四周，景象凋零破败，愈发触目惊心。

    但饶是这佛堂似荒废已久，又仿佛有人打扫一般，地上纤尘不染，无鼠无虫。临近这佛堂，天色霎时暗下，仿佛乌云将日头蒙住一般。唯有佛堂中放出点点幽光来。

    小遥道：“小羽气味便在这里，但....但一下子.....”

    盘蜒道：“小心了！这怕是小阎罗所在，凡间魂魄欲过黄泉，须得先讨好小阎罗，由他夺去一魂一魄，得他指引，方可成行。咱们无论朝哪个方位走，皆无法避过此地。”

    另三人拔剑在手，神色紧张，陆振英说道：“小阎罗定然厉害至极了？你可知他有何手段？”

    盘蜒道：“有十二个阎罗王，便有十二个小阎罗。小阎罗乃大阎罗王储君，待大阎罗王死去，小阎罗王便可暂摄其位，直至大阎罗王重生。众小阎罗王手段如何，咱们皆不得而知。”

    忽然间，庙中佛像前亮起一绿油油的宫灯，那宫灯光影之中，模模糊糊现出一女子模样，那女子一身白袍，脸色发青，胸口抱着一孩儿，染着大滩血迹，不知是这女子流出，还是这孩子伤重。

    那女子喃喃唱歌，哄孩儿入睡，唱道：“孩儿不吃奶，孩儿不啼哭，我心喜兮我心忧，但盼孩儿安渡舟。渡舟过了黄泉岸，得见阎罗换平安。”

    小遥脸色惊恐，但鼓足勇气道：“你便是这儿的小阎罗么？这婴儿是你的孩子？”

    女子扭头看她，只见她双眼血红，但瞳孔发黑，姿色本也美艳，此刻却可怖至极。她道：“阳间人能到我这儿，不是万鬼，便是万仙。”

    盘蜒走上一步，神色谦恭，说道：“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我等前来此处，乃是追寻一误入此间的弟子。阳间人至阴间，违背天道，定有扰动，多有不便，还望姑娘宽宏大量，释放这无知孩儿。”

    女子笑道：“阳间人到了阴间，便是阴间人，阴间人岂能随意还阳？你这人倒也有礼，我和你说了吧，阳间人于此极为稀罕，既然被我瞧见，那自是归我收养了。”说罢一侧身子，众人看清她怀中婴儿面容，小遥娇躯急震，怒道：“你....你杀了小羽？”

    女子道：“我不过将他变作婴儿，喂他喝些奶`水罢了，这孩儿甚是可怜，我正要好好怜爱怜爱。唉，我生平爱小孩儿，年纪越小，越是可爱。”

    曹素吓得脸色惨白，说道：“你那......奶·水全是血么？这...这...”这女子身上散发可怖气息，令她背脊冰凉，害怕已极，几乎想扭头就跑。

    盘蜒心想：“此地唯有她一人么？她毕竟并非阎王，我或能对付得了，她....她脑中是炼魂哪。”想到此处，只想将众人支开，将这女子脑子吞食。但他并非不自量力，此地为她地界，她凭空多出许多神通来，盘蜒对她一无所知，未必能胜。

    陆振英说道：“还望这位大人开恩，归还小羽。”

    女子道：“归还倒也可以，但你们得再留下一人，与他交换，嘻嘻，你们四个阳间人，我喜欢男娃，便让这俊小子留下吧。”

    陆振英捏紧长剑，刹那间白光由里而外流动一圈，隐隐现出鹤形，她道：“大人如若不允，我等被逼无奈，唯有对大人不敬了。”

    那女子神色一变，说道：“你这是轩辕真气？你是轩辕的传人么？”

    陆振英说道：“我等万仙之人，皆是轩辕一脉！”

    女子摇头道：“万仙的功夫是轩辕以前所创，但他后来另有妙悟，这轩辕真气乃是他驱逐蚩尤后，由轮回海九死一生，从中悟得，又叫做‘因果无常、虎鹤双绝’，当年他与那人返回阳间，经过我这儿，谈过此事。你这身内力可不简单哪，纵观天上地下，是独门独家的字号。”

    陆振英得知身上神功来历，心下更是自豪，稍一思索，说道：“多谢小阎罗大人指点渊源，在下乃万仙陆振英，阎罗大人既然与轩辕祖师有旧，还请高抬贵手，放这孩子一马。振英将来....必有补......”盘蜒突然喝道：“振英，住口！”

    女子忽然哈哈大笑，随即说道：“阳间人什么都不知道，随意许诺，好生蠢笨，倒是这俊小子机灵。”

    盘蜒捂住陆振英小嘴，说道：“在小阎罗面前，绝不可对她有所承诺，此地脉象严厉，言语有灵，一旦出口，便等若将自个儿灵魂交给这小阎罗。在黄泉与聚魂山上发誓，如不履约，定会应验！”

    陆振英花容失色，这才知道自己一时口误，险些死在这小阎罗手上。当真是由生至死，由死至生的轮回了一圈。

    那女子站起身来，双目放光，缓缓走近，陆振英等人心中一沉，不禁朝后退开。女子笑道：“我本想任凭你们走了，只留下其中一人。但诸位惹恼了我，那五个都走不了。”

    陆振英知她必将发难，以她的功力，势必如狂风暴雨，凌厉至极，于是将轩辕真气布满全身。谁知这女子伸出两根纤指，轻轻一捏，宛如拿取蚂蚁，刹那间，陆振英右肩剧痛，咔嚓一声，骨头竟然折断，她惨叫一声，就此晕了过去。

    盘蜒大骇，忙按住陆振英额头，只觉她心神大乱，似缺了魂魄一般。盘蜒心想：“这小阎罗纵然厉害，也决不能有这般威能。师妹先前发誓，虽及时止住，可总有此心，被这小阎罗拘走了心魂，在她面前已全无抗拒之力。”

    小遥、曹素也跑了过来，眼中不禁含泪，心急如焚，问道：“她怎么了？可是中了邪法？”

    盘蜒怒视小遥，甩手便要打出一巴掌，但硬生生忍住，咬牙道：“这便是你要救人，反害了我师妹！你们全都滚了！”

    小遥愕然道：“什么？”

    盘蜒将陆振英交给小遥，说道：“从此径直往东，朝雾气流动方向赶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可见一出口，你们从那儿出去，小心避过魔怪。若振英有三长两短，你自个儿割下脑袋吧，省得我来动手。”

    小遥虽觉愧疚，但盘蜒言辞凶狠，她勃然大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抱着陆振英站起身来。曹素道：“师伯，你怎么办？”

    盘蜒回身道：“我留下陪这小阎罗！还给我废话？可是想挨揍么？”

    曹素心道：“人家是关心你哪！你对小姑娘家这般凶恶做什么？当真是天下第一讨厌鬼！”神色不满，一时迟疑不定。小遥再看那女子怀中小羽，心中一悲，但这当口也顾不上了，一拉曹素，两人仓惶远去。

    那女子注视三人吵闹，神色悠闲，目光嘲弄，待盘蜒指明脱困途径，却又颇为惊讶，说道：“你懂得可真不少，以前来过黄泉么？”

    她本以为盘蜒此时定惊慌失措，或是忐忑不安，谁知他一抬头，却见此人眼神凶狠，嘴角弯弯，竟笑得极为欢畅。那女子笑道：“原来是惊吓过度，竟然是个疯子。”

    盘蜒道：“碍事的总算走了，我也可放开手脚，大闹一场。”

    女子奇道：“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盘蜒道：“在下名字极多，自个儿也闹不清楚。不是叫吞山，便是尸海，或是叫仙殇。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霍地退开一步，朝他怒视，说道：“前两位大人名头，也是你能随口提及的？那仙殇早已死去多年，你又怎能是他？”

    盘蜒道：“世事奇妙，谁能预测得准？我偏偏杀了吞山，杀了尸海，杀了仙殇。他们死于我手，便什么都一股脑输给了我，我愿叫他们名字，使他们本事，也在情理之中。姑娘尚未答我姓名，我吞山，尸海，仙殇从不杀无名之辈。”

    女子厉声道：“你听好了，我叫红竹，乃是尸海阎王手下阎罗！”说话间一道掌风打出，盘蜒横刀拦住，砰地一声，庙堂震动，盘蜒身子直飞出去，撞在竹林之中，喀剌剌一通乱响，掠过数十丈，竹林倒下大片，好似台风过境。这竹子乃是以魂魄种植，极为坚韧，若拿来铸造兵刃，各个儿远胜好铁，但女子左手掌力雄浑刚猛，而盘蜒护体真气也无坚不摧，竟将这竹子如牙签般折断。

    盘蜒哈哈大笑，浑身是血，却来不及止住。红竹霎时已到他面前，手中握一竹枪，枪尖锐利凶险，朝盘蜒喉咙刺下，盘蜒双手一扬，瞬间出现金刀紫剑，挥动金刀，震动紫剑，当真是神道无迹，大巧似拙，只听邦邦邦数声巨响，两人转眼斗了百招，真气疾飞，又倒了大片竹子。

    那红竹不料盘蜒武功这般高强，内力深厚，更是不逊自己，她怀抱孩子，遮拦不住，一咬牙，将那孩儿随手一抛，恰落在殿内佛像掌中，她与那佛像相隔百丈，又在激斗之中，轻轻投掷，手法又巧又准，不伤孩子分毫，暗器功夫委实神妙无方。

    她摆脱负担，左手挥拳击掌，右手竹枪纵横交错，似光似电。盘蜒金刀旋转削架，长剑硬斫猛砍，也是刚柔互济，阴阳变幻的妙招。两人各出全力，呼喝连连，声传百里，狂风大作，劲力乱飞，不久那庙前的红竹林便荡然无存。

    再斗千招，盘蜒只觉在此内力消耗极快，而红竹内力无穷无尽，占了上风，她心生快意，说道：“你可是万仙中的破云层高手？果然有两下子。”

    盘蜒脸色凝重，咬牙相抗，并不言语，红竹又道：“如此一来，我更不可放你走啦。你又俊俏，又高明，又博学，又有趣，我留你下来，既当郎君，又做孩儿，还认你做爹爹，嘻嘻，诸般花样，叫你百尝不厌。”她内力中有异法，可随意变换旁人年纪，只要被她刺中要害，便是阎王也难逃其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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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神龙隐现海上升

﻿    盘蜒知局面不利，更是愈发小心，但这红竹阎罗的枪法宛如监牢，当真叫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盘蜒如要逃走，眨眼间便被刺伤，若被刺中“丹田”“膻中”等大穴，要么变作婴儿，要么变作老头，皆在这女阎罗一念之间。

    忽然红竹阎罗叱了一声，手中竹枪好似毒蛇，连刺数招，叫做“蛇吞日月”，看似着落处不知所云，实则如日藏月后，月借日光，虚实变幻无方。盘蜒恰好于此时左手脱力，被红竹阎罗一招刺中，他“啊”地一声，血如泉涌。红竹阎罗嘻嘻笑道：“乖孩儿，先叫我声娘听听？”盘蜒手臂渐渐缩短，骨头根根寸断，不久竟成了一根婴儿般的肉嫩胳膊。

    红竹阎罗洋洋得意，不料盘蜒那短手一斜，她胸口中剑，只觉神魂俱震，似坠入深渊，身不由己。但她功力深厚，掌控这万狱一角的冤魂，转眼间清醒过来，见盘蜒短手晃动，手中长剑隐密，但全然看不清路数。她惊声道：“这是太乙幻灵剑法？”

    盘蜒道：“不错！你现在才知，已经晚了！”蓦地金刀砍出，紫剑相随，只是紫剑招式消弭无踪，她大为狼狈，脑中只想：“他功力与我在伯仲之间，为何我看不破他的幻灵内力？”

    殊不知盘蜒浑身染血，乃是以性命相搏，血能通魂，故而那太乙幻灵内力效用远胜往昔。而她自以为刺中盘蜒左臂，脑中预先设想了情景，被幻灵内劲一催，于是自个儿陷入自个儿的迷局，如何能够看穿这幻境？

    她手忙脚乱的守了数招，盘蜒运仙殇剑，反而召集此间魂魄，一招“以魄化魂”，再一招“由人成鬼”，红竹瞧见空中凭空现出无数冤鬼，张牙舞爪的扑向她。红竹自个儿便是审鬼的阴司，双目通灵，故而能看清状况，却因此更为骇然：“这一手法招魂化鬼功夫远胜于我，听说正是仙殇的神功，他从哪儿得了仙殇的法术？”

    她拼命驱使鬼魂抵挡，又辨不清盘蜒左手招式，忽然心脏旁中了一刀，她惊呼一声，霎时黑血四溅，她心想：“若是常人，万万伤我不得，但他刀剑上有仙家真气，又有冤魂怨念，正是我的克星！”眼见盘蜒一刀劈向她脑袋，她一咬舌尖，扑地一声，也吐出一大口鲜血，若盘蜒中招，立时变成幼童，她便反败为胜。盘蜒知道厉害，身形一晃，躲开她的血水。

    红竹气喘吁吁，自知伤的极重，但盘蜒气力耗损，先前左臂又中她一剑，一直运功抑制毒害，实则也好不到哪儿去。

    红竹阎罗地位尊崇，除了阎王之外，生平谁都不瞧在眼里，想不到在自己地头上遇上这凶狠太岁。她虽然惊慌，但心头恨意大起，绝不想就此罢手，定要杀了盘蜒不可。盘蜒满身浴血，却也食欲大增，怎能放过眼前猎物？

    就在这时，盘蜒喉咙咕噜一下，只见那庙堂屋顶站着一人，那人身形奇高，约有两丈，一双腿如同跳蚤，足有一丈，上身如人，一身脏烂长衫，手中握一木杖，杖头弯曲，有一橙色光球在杖头闪烁。

    再看那人面孔，一片空白，无眼无鼻无口，仿佛戴着一张苍白面具。

    红竹也不回头，嘻嘻笑道：“你这跳蚤，怎地来了？”

    那跳蚤说道：“我听见你这儿打得热闹，怎能不来瞧瞧？”

    盘蜒心中急思：“这人....这人是谁？何时到来的？为何我竟不知？”

    红竹猜到盘蜒心思，说道：“这跳蚤是我老对头，眼下又是我好兄弟。他乃是吞山阎王的阎罗，吞山阎王千年间藏于凡世，不回聚魂山，他穷极无聊，便在我这竹林旁住下。”

    盘蜒大声道：“他也是阎罗？”

    红竹叹道：“跳蚤老兄，你妹妹受人欺负，眼下伤势不轻，你说该如何是好？”

    跳蚤说道：“他是万仙破云的仙人、万鬼的鬼首么？若非如此，凡人怎是你一招之敌？”

    红竹道：“我猜也是，但他却不说。你助我擒住此人，咱们好好审他。他死去之后，他那魂魄我便设法拦下，分你一半如何？”

    跳蚤道：“行事当有始有终，岂可半途而废？你既开头，我不便接手，待你不成了，我再帮你不迟。”

    盘蜒“哼”了一声，心生异样，侧脸一看，又见一身躯肥大，一丈高矮，身穿红色大袄的怪人走来，此人头戴兜帽，脸色惨白，毫无毛发，满脸皱纹，鼻子又圆又长，足有一尺，他双手间似转两个铁胆，但那铁胆浮在空中，冒着绿色火光。

    红竹欢天喜地的娇呼起来，说道：“百重二哥，你也来了？你可也是心疼妹妹，特意跑来的？”

    那百重嗓门尖锐，似是太监，他道：“我与跳蚤一般，是来看看那厉害的阳间人。红竹啊红竹，你在自个儿地头，为何不施展聚魂法，将此人早早杀了？反而被他逼到这般地步？”

    红竹目闪凶光，说道：“这凡间人精通仙殇的魂魄功夫，我是自叹不如。非不想杀，暂且不能。”

    百重手中绿铁胆火光大盛，他怪声道：“既然他是仙殇传人，唯有趁他羽翼未丰，早些将他杀了。”

    盘蜒冷冷说道：“阁下又是哪位阎王的阎罗？”

    百重道：“我乃斗神阎王麾下。”

    盘蜒嗤笑一声，说道：“三位顶头上司失踪，故而结盟了么？”

    红竹脸上一红，另两人也微觉惭愧，红竹笑道：“你小子倒也机灵，这都能猜的不差。如此一来，更非杀你不可。”

    原来聚魂山上各阎王虽不可轻易侵占旁人地界，但彼此交战，关系恶劣，往往趁隙杀害旁人下属。这百重、红竹、跳蚤三人阎王皆已失踪，没了靠山，自个儿又成不了阎王，情非得已，唯有暂且联手，以防其余阎王加害。百重、跳蚤收了探子密报，知红竹遭难，于是便赶了过来。这三人喜好独来独往，皆不带半个随从。

    那跳蚤小阎罗倒颇有高人风范，不屑与旁人联手，只道：“有你二人，足以取胜了。”

    百重怒道：“你既然不肯出力，还不快滚？”

    跳蚤道：“这等好戏，倒也不可不看。”

    百重嘟囔几句，转向盘蜒，那两个绿铁胆飘在空中，倏然朝盘蜒飞去，动向飘飘忽忽，盘蜒双刃斩出，那铁胆忽然自行一撞，砰地一声，燃起一团小山般的大火。盘蜒急忙闪躲，但瞧见火光，只觉头疼欲裂，身上泊泊冒泡，似真被火烧了一般。盘蜒心想：“这铁胆烧的不是骨肉，烧的是魂。”

    百重厉声道：“好个凡人，竟能躲开我这翠火球！”手一张，又变出两个铁胆，铁胆慢悠悠的燃起火苗，也是翠绿如玉，微微隐隐。

    盘蜒先下手为强，喝了一声，双刃一齐斩出，霎时金光紫气，鸿鸿盛盛，好似天兵鬼兵，霎时向红竹卷去。红竹虽然伤重，但此时已好转许多，弹指间红竹连转，宛如盾牌，梆梆当下剑气，枪尖点向盘蜒额头。盘蜒一转一让，那百重突入而来，手一扬，盘蜒背后剧痛，哇地一声，被打得直蹿出去。

    百重笑道：“中了我丧心掌之人，连魂魄都烧的半点不剩。”想要追击，但盘蜒身在半空，斩出剑气，将百重拦住。两人内力再一撞，盘蜒口吐鲜血，从庙门中摔了进去。

    红竹道：“他中了百重哥哥两掌，已是必死无疑了。但咱们也分不了他的魂魄啦。”

    跳蚤道：“此人既为仙殇，便不会这么容易死去。”形影一掠，已落在庙门前。红竹也走了过来，朝庙里张望，登时红目闪光，神色震怒，喊道：“你....你....”

    但见盘蜒血流的跟瀑布似的，却怀抱那小羽婴儿，面带苦笑，说道：“暂且....暂且饶了你们。”

    那三人闯入庙中，拦住盘蜒去路，红竹喝道：“你怀抱这婴儿，又有何用？你以为我当真在乎这阳间小畜·生么？”

    盘蜒抬头看看庙顶，在看看左右墙壁，百重道：“这白血庙乃是黄泉地脉圣地，一成不变，坚不可摧，你想破墙出去？当真无知至极了。”

    盘蜒喃喃道：“坚不可摧？一成不变？”

    我找的便是地脉中枢。

    他微微抬手，与双目齐平，掌中真气飘摇，宛如一躲白色雨云，那雨云中暗藏雷光，偶尔透云而出。

    三人见了这等异状，心生疑惑，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盘蜒笑道：“尔等知道人体改经易脉之法么？于常人而言，倒也并不容易。但在太乙幻灵真气面前，连骨头都可自行接续，何况经脉之变？”

    跳蚤沉声道：“人体改脉，于凡人艰难，于我等却轻而易举。灵魂变幻，自有体征相随。”

    盘蜒道：“那天地脉象，何时会变？”

    跳蚤、百重、红竹登时想通，齐声惊呼道：“脉随灵而变，你....你....”

    盘蜒道：“灵随脉行，脉随灵变，天地有灵，脉象岂能一成不变？”

    他掌中白云蜕变，仿佛一面镜子，镜中有白龙游动，那白龙越游越近，蓦然间破镜而出。

    盘蜒低声道：“蜃幻吞海掌。”

    那三个阎罗大惊失色，一齐倒飞出去，于是白龙呼啸，乾坤震荡，脉象剧变，那白血庙霎时粉碎，烟尘直冲上天，雾气八方弥漫，万物隐形，盘蜒与那婴儿就此不见踪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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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江畔佳人望天愁

﻿    红竹等三人逃过一招，各自仅稍受轻伤，但见那白血庙竟已碎成粉末，心下骇然。红竹道：“这万仙门人怎会有这等功夫？刚刚那一掌法术惊扰脉象，震动这黄泉，只怕可比拟诸位阎王全力施展了。”

    百重尖声喊道：“你没听他说吗？那是太乙幻灵功夫，他先逆改灵气，以灵改脉，倒也非他掌力如何了得。”

    跳蚤冷冷说道：“这天地之灵，岂能随意更改？此人既有此能耐，一身功力确深不可测。咱们在他手下栽了个跟头，你越说他不行，咱们岂不愈发丢脸？”

    红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他先前出掌前运功许久，骗咱们与他多话，怕是他这一掌不可轻易施展，每每动用，皆得蓄力多时。”

    跳蚤点头道：“非但如此，他出掌之后，我瞧他神色憔悴，颜面发青，仿佛死去一般。这一掌已倾尽全力，此刻他羸弱不堪，非你我三人一合之敌。”

    百重甚是欢喜，但往四下一瞧，不禁惊怒交加，喊道：“咱们可追不上这小子啦，他一掌打乱脉象中轴，方位大乱，便如魔猎一般。”

    红竹咬牙怒骂，神色凄厉，但眼下这万狱一角仿佛碎纸重新粘合，她三人纵然神功非凡、所学渊博，少说也得十天十夜，方才能令脉象复原。

    盘蜒怀抱那婴儿，展开轻功，似与云雾融为一体，静静悄悄的已跑开老远。他脸色难看，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但身上骨肉之苦，却远远比不上他脑中神魂不宁，似冤鬼缠身一般。那跳蚤所料不错，盘蜒轻易不得使出这蜃幻吞海掌来，非得身处绝境，心境相合，方可借助此功夫脱困。然则既然欲绝处逢生，又怎能安然无恙，一走了之？一掌击出，看似开天辟地，威力绝伦，其实当真是以命搏命了。

    盘蜒毫不分辨方向，只憋着一口气朝前直奔，奔了约莫一个时辰，支持不住，一跤摔倒在地，发觉着落处松软琐碎，乃是一处辽广沙滩，他侧目往旁一看，见河水浩浩荡荡、狂卷怒涌，似欲吞舟沉龙，江面寸物无存。

    盘蜒昏昏沉沉的想：“这便是黄泉么？这泉水中定有厉害法术，可单凭其态势，活人一旦如水，连骨头都被水流搅碎了。嘿嘿，黄泉黄泉，果然唯有死人能过得去。”隐约见到有一艘艘幽灵般的船只稳稳当当的渡过激流。

    那婴儿忽然“哇”地大哭起来，盘蜒头疼至极，暴怒欲狂，恨不得将这婴儿摔入水中，但总算尚有良知，硬生生忍下。他此次受伤太重，又临近聚魂山，便是万仙仙体也难以复原。他身子发抖，想要站起身来，可委实无半点力气。

    就在此时，不远处沙沙作响，有一人朝他走来。盘蜒心想：“这河边住民，必是极厉害可怖的妖物。”强打精神，脑袋抬起一寸，只见一浑身上下长满白色水草的妖怪站在面前。

    盘蜒大吃一惊，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气力，抬掌打向这妖怪，妖怪手一拨，盘蜒身不由己的旋转起来，胸闷气短，如入漩涡，他经脉受损，浑身震荡，不禁又大口吐血。那妖怪见状，立时住手，盘蜒摔倒在地，奄奄一息。

    那妖怪一身水草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闪过一丝柔情，矮身蹲下，轻触盘蜒手背，发出一声轻叹，嗓音娇嫩，乃是女子，盘蜒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女妖若瞧上了我，我便假意卖好，要她放我一马。”但知这念头太过荒谬，虽大难临头，仍不禁想笑。

    妖怪痴痴道：“想当年你我初次相遇，你也是这般凄凉。我见你可怜，便收留了你，还与你结为夫妇。”

    盘蜒寒毛直竖，暗想：“这妖怪可是个溺死鬼？是了，是了，她在水中淹死，不忘前世，化作冤鬼，想念阳世的老公，眼下缠上我来，非要...非要吸·干我·精元不可！”

    果然又听妖怪说道：“我与你这般恩爱，白天相敬如宾，夜晚情意缠绵，养下乖巧可爱的孩儿，但....但你后来为何要杀我？非但要杀我，还要....杀咱们的孩儿？我...我真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即便如此，我也...我也常常想起你的好处来，可你为何从此下落不明？”

    盘蜒大声道：“女菩萨饶命，女菩萨饶命，咱们有话好说，有债好还。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空口无凭，眼明心浊，可别认错了好人！”

    女妖怪愣愣道：“认错了人？”

    盘蜒急道：“是啊，认错了人！我盘蜒本是阳间人，才多大年纪？怎会.....”陡然心头一凛：“莫非她也曾遇上过一续梦鬼？”饶是如此，却万不能承认，又喊道：“怎会是你那冤家？”

    女妖怪冷笑起来，抱起地上婴儿，盘蜒本恨这“小羽”任性妄为，害人匪浅，一万个不愿相救，但既然救下他来，却又不能不管，否则岂不亏大发了？于是说道：“女菩萨，这婴儿乃是无辜....”

    女妖怪说道：“这是你孩儿么？”

    盘蜒忙道：“我是万仙门人？岂能生子？自然不是。”

    女妖怪点头道：“既然并非你孩儿，你为何替他拼命？那三个阎罗联手之后，便是其余阎王也嫌其麻烦，你又为何胡乱逞强？”

    盘蜒道：“这便一言难尽了，我是受人坑害，失陷于此，但既然动手管上，不可半途而废。”

    女妖怪哈哈一笑，说道：“你既然要充这大侠，好歹也说些漂亮话来，否则死在我手上，这遗言委实不大好听。”

    盘蜒怒道：“说了大半天话，你还要动手杀人？活该你在这江边做缚灵蠢鬼，一辈子无法超生。”

    女妖怪幽幽叹道：“我爱怎样便怎样，你眼下也管不了。”说罢在那婴儿脑袋上一拍。盘蜒以为她动手杀害，大惊之下，牙齿一张一闭，嘴角咬出血来。谁知那婴儿身子骨抖动，不断涨大，不多时成了个十岁幼儿。

    盘蜒目瞪口呆，心想：“这女妖怪能破解那红竹阎罗的法术，本领大得很哪，她....她或许在这河边住了千万年，没准也是某个阎王的阎罗？为何这般凑巧，这众多黄泉的区区一隅，竟聚集了四大阎罗？”

    女妖怪扶起盘蜒，掀开水草一角，露出一双娇嫩红唇，单瞧她这半张脸，便是个绝色美人的模子，她凝视半晌，在他唇上深深一吻。盘蜒“啊”地一声，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她牙齿尖利，照自己舌头狠狠一咬，盘蜒身子巨震，疼痛钻心，以为舌头断了，谁知不过是流了些血。

    女妖怪退开几步，不发一语，缓缓走开，盘蜒感到身上力气恢复，伤势缓解，急道：“你....你等等，你...我...你真是我的....”但一时间口齿不灵，语无伦次。

    女妖怪唱道：“江水长兮我心愁，郎君远兮我爱休。”声音哀怨凄美，动人心魄，霎时已幽然而去，歌声余韵未绝，回荡在盘蜒耳畔。

    那女妖怪牙中似有疗伤秘法，注入盘蜒血中，果然疗效如神，但药性太强，令盘蜒发起烧来，但盘蜒精通幻灵真气，应对自如，不多时已清醒如常。

    他转过头，看那幼儿，平平无奇，既不英俊，也不难看，只恨得牙齿痒痒，心想：“师妹被拘魂魄，我闹成这幅惨样，全是拜这小子与那小遥所赐！侠义，侠义，什么狗屁侠义？这叫自不量力，害人害己！”真想一巴掌将这孩童打醒。但仔细想想，既然已做好事，当下又安然无恙，何必吃力不讨好，立功惹人厌？

    他将那幼童拍醒，幼童低哼几声，“哇”地大哭起来，盘蜒一指点中他哑穴，耐着性子道：“眼下此地仍有危险，你若大哭，咱们都要送命在此。”

    幼童倒也乖觉，点头答应，盘蜒解了穴道，说：“我是小遥师姐找来帮手，前来救你，你便是‘小羽’么？”

    小羽点了点头，盘蜒又道：“你可是那小遥的干儿子？还是她的小相好？”

    小羽破涕为笑，说道：“我不是干儿子，小相好是什么意思？”

    盘蜒道：“便是这小遥与你有约，你长大之后，非讨她做老婆不可。”

    小羽道：“我倒是想呢，但小遥阿姨好了不起，我万万配不上她。”

    盘蜒啼笑皆非，笑道：“她半人半狼，怪里怪气，你小子倒也口味独特，眼光超群。”心想：“当年东将军的老子东耿介也娶了个北妖国的女狮子精，莫非便有人喜欢这调调？不错，不错，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有粗茶淡饭，奇食异肴，也是好的。”

    小羽摇头道：“小遥阿姨虽与我不同，但她武功高强，又屡次救我娘亲性命，在我眼中，她是天下最漂亮、最美丽的人。”

    盘蜒叹道：“你若是我儿子，我非狠揍你一顿，教你清醒清醒，莫做...白日噩梦。”

    小羽闻言眼眶一红，说道：“我爹爹死啦，他若能活转过来，揍我一顿，我不知该...该有多快活。”

    盘蜒道：“别哭，别哭，我也不来揍你，更不想做你爹爹。你倒说说，你为何独自一人，跑来此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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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阎王捉人看门道

﻿    小羽道：“我....我做了一梦，梦见...梦见爹爹要进这黄泉门，但却又无法入内，外头有许多牛头马面，凶恶得紧，要伤爹爹....”

    盘蜒耐着怒气道：“所以你便自个儿跑来了？你又有个屁...有个什么用？”

    小羽哆哆嗦嗦，说道：“梦中有人说：你一到这门外，门会开那么一小会儿，你爹爹便能进去，否则便会落入剥皮地狱，被妖怪挖心来吃。”

    盘蜒道：“你一到此处，这黄泉门便开了？”

    小羽道：“是啊，随后有人推我一把，也不知是谁，我进来之后，便被一白衣服的阿姨捡走了。”

    盘蜒满心疑惑：“听他所言，似是有人故意害他，但听那小遥狼妖说：这孩子爹娘平常，也没多大本事，谁会费那么大心思祸害这小孩儿？莫非这小孩儿真有掌控黄泉出入之能？”运功在小羽体内一探，全无半点功力，莫说激发这黄泉门，便是调度真气，在经脉间运转一番，也是有心无力。

    小羽道：“这位叔叔，我爹爹他真在这儿么？”

    盘蜒淡淡说道：“他若死了，便渡河而去，之后混成怎般模样，全看阎王爷心思。你便是在黄泉门里头七进七出，八进八出，怕也没什么用。”又指着自己伤口道：“你来来去去，倒也好玩，我盘蜒为了救你，险些搭上自己性命。”

    小羽“啊”地一声，眼泪汪汪，神色歉然，想了半天，问道：“小遥阿姨呢？”

    盘蜒怒道：“眼下是我差点儿送命，你偏偏问那婆娘？”

    小羽嗫嚅道：“她....她不是什么婆娘，她是我家的大恩人，我焚薯城、冷州国的大恩人。”

    盘蜒心想：“少儿无知，我与他计较做什么？”凶巴巴的说道：“你胡乱行事，她生你的气，今后再不理你，只当你死了。”

    小羽蓦地又大哭起来，喊道：“我...我对不起....她，我不是有意，是梦中那人...”

    盘蜒心想：“我的死活无关紧要，那小遥若不理他，便是天大祸事？”更是不满，点上小羽穴位，将他夹住，从河边走开。

    他先前砍那红竹一刀，已将陆振英被拘走的魂魄夺回，此时要找她轻而易举，快步走了十几里路，来到一处山洞外，见小遥等三人在内，小遥正替陆振英运功疗伤，曹素则不停替二人擦汗，神色皆焦急忧虑。

    盘蜒见二人照看陆振英，稍稍消气，走了进去，释放小羽，曹素“咦”了一声，又惊又喜，小羽欢呼道：“小遥阿姨！”

    小遥身子一震，急忙收功，见到小羽盘蜒，也是万分高兴，上前将小羽抱起，说道：“你怎地逃出来了？”

    小羽道：“我也....我也不知，是....遥阿姨，我知道自个儿做错了，我求你千万别不理我。”

    小遥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没事就好。”

    盘蜒没好气的说道：“没事就好？他是我盘蜒舍命就出来的。”

    小遥颇感意外，见他委实伤重，自也感激，说道：“这可多谢你啦，师弟所为，这才无愧侠义万仙之称。”又望向陆振英，神情悲伤，说道：“义妹她肩伤已然复原，但经脉闭塞，我也...我也无能为力。”

    盘蜒将陆振英魂魄捏在掌心，照她额头用力一拍，陆振英大呼一口气，身躯挺直，转醒过来，小遥、曹素喜出望外，喊道：“你这又是什么手段？”

    盘蜒懒得搭理她们，抱住陆振英，轻抚她后背，陆振英抱紧盘蜒，心中惊惧万分，哭泣道：“盘蜒哥哥，我似在做噩梦，那噩梦好生可怕，我梦见....梦见你不要我了，反而要杀我。”

    盘蜒轻声劝道：“梦是反的，岂能作数？”

    陆振英此时宛如幼童一般脆弱，楚楚可怜的说道：“既然是反的，你不会不要我？不会想杀我？”

    盘蜒笑道：“该是我怕你不要我，怕你要揍我才对。”

    陆振英被他一逗，格格发笑，盘蜒心想：“做了这许多好事，该当讨些好处。”于是吻上陆振英香唇，陆振英嘤咛一声，只觉再无烦扰，唯有无边喜悦安宁。两人亲吻一会儿，盘蜒将她抱起，说道：“咱们该从此出去。”

    小羽问道：“小遥阿姨，这位阿姨是盘蜒叔叔的老婆么？他们当真要好，我娘说，男孩儿若与女孩儿常常亲吻，便是要与她生娃娃啦。”

    小遥与曹素哈哈大笑，陆振英满脸娇羞，说道：“你再说，瞧我不揍你个满头包？”

    小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错在何处，一时也莫名其妙，忐忑不安。

    小遥道：“咱们本按你说的方位走，但突然间天雷大震，四下一片乱象，莫名间便到了这山谷中。可是那女阎罗施法捉咱们？”

    曹素笑道：“师父有所不知，盘蜒师伯他....”

    盘蜒抢着说道：“不错，不错，女阎罗法术厉害，无所不能，扰乱方位，布下天罗地网，咱们莫要废话了！”说着朝曹素狠狠瞪了一眼。曹素想起自己所说誓言，决不能泄露盘蜒真实功夫，不由得微觉害怕，又大感沮丧。

    盘蜒推算卦象，约莫半个时辰，已算得新出口所在，众人朝那边前行，又过了半个时辰，从山岭间遥望平原，只见天色昏沉，红云如血，无数凶神恶煞的怪物走向一处大石门，众怪物似被剥了皮，或是被剖开肚子，或是被煎烤炖煮，模样惨不忍睹，也因此怒意大作，神色残忍狠毒。

    小遥颤声道：“不错，不错，冷州国叫此怪‘刑僵’，爪牙锋锐至极，他们一股脑冲向那出口，冷州国将士不知...不知局面如何？”但眼下这门前刑僵无穷无尽，宛如海洋。众人如若硬闯过去，稍陷重围，便是九死一生的境地了。

    陆振英问道：“这些皆是阴间惨死者，为何能安然行走凡世，还能祸害人间？”

    盘蜒道：“这黄泉门乃是世上异数，乱了理法天规，阎王手下鬼怪可由此出去为祸。但也仅能出去些弱小妖物，似阎罗、阎王、巨怪、巨龙，便要被拒之门外了。”

    小遥松了口气，说道：“先前那女阎罗手段怪异，我还怕她也能随意出入此间呢。”她只知那女阎罗红竹施法重伤陆振英，却不知红竹真实功夫如何。饶是如此，却也不敢怠慢，暗怀惊惧。

    曹素又问道：“那些阎王、阎罗也真吃饱了没事干，在黄泉河、聚魂山过得好好的，为何要祸害咱们凡间？”

    盘蜒道：“阎王之间也要打仗，所谓人多打人少，买卖好公道，胜的哈哈笑，输的跑不了。阎王间各自本事都差不多，也不轻易出手，故而谁的兵多将广，谁便大占便宜。他们时时侵扰凡间，若非觉得好玩，便是特意征兵。”

    陆振英奇道：“征兵？我听你说过阎王各司其职，各索其魂，分工明确，乃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他们又如何征兵？”

    盘蜒笑道：“这人哪，性子复杂，死因奇特。比如有一人既奸诈，又痴呆，偏偏力气很大，被人捉了，身受酷刑，最后死于野狗嘴下。你说他是归细脖阎王管呢？还是尸海阎王管？或是异兽阎王来捉？又或者暴虐阎王也来参一脚？”

    陆振英摇头道：“这怕是看天意了吧。”

    盘蜒此时脑子忽然开窍，仿佛无所不知，说道：“故而阎王之间又有个规矩，若那人死于哪个阎王手下，其魂便归哪个阎王所有。将来此人魂魄渡了黄泉，自然而然便到了那位杀他阎王的地界。这黄泉门与魔猎相似，乃是天地间阎王捉人的空子。他找些地界里头不听使唤，或是惹他恼恨的妖怪，派到外头杀人，瞧瞧倒也有趣，没准还能捉些心仪的魂魄。久而久之，便成了各个阎王的习俗，再无休止。”

    小遥恨恨道：“如此说来，冷州国终将永无宁日了？哼，咱们冷州国这些年杀了无数阎王鬼怪，自个儿虽有损伤，但也让这些阎王恶鬼吃了大亏。”

    盘蜒指着众魔怪说道：“阎王由黄泉门派到凡间的妖怪，皆是他手下囚徒奴隶、可有可无，地位低微，气力或许不差，但魂魄极为微弱，他以此换取新鲜凡人之魂，经过炼化，既可大用，怎会做亏本买卖？”

    小遥咬牙道：“那咱们凡人便要世世代代受阎王欺压、残杀么？可有法子关上这黄泉门？”

    盘蜒点头道：“法子自然是有的。”

    小遥不禁低呼一声，凝视盘蜒，盘算着该如何央求。她对盘蜒殊无好感，又心高气傲，不愿向他低头。

    盘蜒又道：“只是关上这黄泉门，未必是什么好事。我听你说过这黄泉门半年开启一次，每次皆有许多妖魔临凡，但总能被冷州国将士挡下。冷州国受损倒也不重，是么？”

    小遥道：“每次黄泉门开启一天一夜，其中跑出千余只魔怪，咱们以大军围剿，冷州国死伤者也不过数百人上下。但想不到....想不到黄泉门后，竟是这般可怖景象。”

    盘蜒道：“不错，不错，这黄泉门既是天规漏洞，又是天道制约，只许少量魔怪冲出，否则门后这些兄台一股脑儿出场，冷州国怕是消受不起了。故而堵不如疏，围后当引，如强行将黄泉门堵上，隔个十年八年，或会引发魔猎，那冷州国便一下子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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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茫茫人海穿行过

﻿    小遥在冷州国住了三年，为之生死拼搏，不遗余力，早将此地视作故土家园，又曾听陆振英提及过那一场魔猎，闻言悚然道：“你说这黄泉门一旦被封，便有阎王降世么？那这黄泉门实则有益无害？”

    盘蜒道：“我依照历法星象所观而来，但大抵错不了。所谓积跬步以致千里，小恶不散，大恶难逃。只是此次黄泉开门甚是蹊跷，本该半年一次，为何又突然打开？”说罢苦思不解。

    小遥想象那魔猎大祸，不寒而栗，又暗自庆幸，但眼下火烧眉毛，却也顾不得了。她道：“咱们从这刑僵中穿过去。否则再等一会儿，这黄泉门便要关上了。”

    曹素吓得直哆嗦，说道：“师父，这如何使得？进去了便成肉泥啦。”

    陆振英说道：“你与小遥姐姐带着小羽先走，我与盘蜒断后。”

    小遥道：“这如何使得？你远来此地助我，我岂能先你而去？当是我与盘蜒阻挡，你带他们二人先逃。”

    盘蜒心想：“与师妹同生共死倒也罢了，你这妖婆娘凭什么拉我一起留下？”摇头道：“我有幻灵真气，可以假乱真，迷惑这群蠢蛋。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陆振英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快，快。再晚些便来不及了。”

    盘蜒凝聚真气，双掌往两旁一扩，众人笼罩其中，往两旁一瞧，无不震惊，原来旁人面孔也变得与那刑僵极为相似，远远瞧来，难辨真伪。唯有离近了瞧，方可见真气攒动，细微非真。

    陆振英心下骄傲，但盘蜒是她心上人，她也不好意思再夸。小遥愣了半晌，道：“你这一手倒也不差。久闻幻灵真气效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曹素则连拍胸脯，说道：“可把我吓得差点儿大叫起来。”

    小羽起先害怕，险些尖叫，但盘蜒早有防备，先隔绝他呼喊声，小羽镇定下来，又觉好玩至极，对盘蜒手段大为敬佩。盘蜒道：“只管往前走，便是偶尔撞上也莫怕，但莫要离我身旁一丈，更不可扰我心神。这就走吧。”

    众人鼓足勇气，从藏身处出来，朝前进发。不多时已汇入那千万刑僵之中，果然平安无事，未惹猜疑。小遥生平杀了不少刑僵，此刻与众魔怪近在咫尺，却又并未动手，当真是生平罕见奇事。曹素、小羽忍住恶心，只想碰碰刑僵皮肤，可却又万分害怕。

    走了百来丈，众妖挤在一块儿，前路堵塞，盘蜒轻轻发话：“紧跟着我，硬挤过去！”三女一童闻言大感头疼，却也不敢违逆，硬着头皮与刑僵拥挤，皮肤上沾染血迹，滴滴答答，恶臭难闻至极。盘蜒所寻路径巧妙，总能从围堵中找到通路，或走到跟前，那刑僵自行跑开，前方便有空隙。

    如此苦熬了一炷香功夫，终于行至门前，盘蜒喊道：“跑！”陆振英抱起小羽，小遥拉住曹素，霎时疾冲入门，众人只觉遍体灼热，撕心裂肺，耳畔仿佛冤魂在咒骂，更是惊心动魄，随后身子被巨力推动，宛如从千丈高峰中坠落，四人齐声惊呼，眼前景象缭乱，直冲了出去。

    陆振英迷迷糊糊，头晕眼花，盘蜒将她拉起，她听得周围喊杀震响，兵刃叮叮当当，号角高鸣，场面混乱。她急忙吐纳，眼睛渐渐清楚，只见身处黄泉门前，无数蓝甲白袍的勇士正与怪异妖魔厮杀。

    有数个汉子看清来人，只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喊道：“有人从黄泉门里头出来了！”“啊，是小遥仙家，还有那小羽娃娃！”“将他们带过来，拦住刑僵、雪鹰！”

    头顶传来声声鹰鸣，陆振英精神一振，长剑连刺，电光纵横，如箭如网，扑哧几声，刺下三头庞大雪鹰，皆是一击洞穿腹部，鲜血长流。这雪鹰体格强健敏捷，谁知皆不是她一招之敌。

    她动了动手，气血活络，整个人活了过来，一招“鹤飞千里”，足尖一点，身子拔高，剑气横扫而过，嗤嗤轻响，再杀了几只刑僵，也令敌人全无还手余地。一众刑僵手臂挥动，宛似转轮，但如何能碰的上她分毫？

    周围蓝衣人得了强援，士气大振，喊道：“仙女好俊功夫！”架起盾牌，刺出长矛，从陆振英身边绕过去，与红猴、刑僵相抗。

    此次黄泉开门发生突然，众将士全无防备，而众魔怪也异常暴躁，来势汹汹，加上小遥这大靠山不在，士兵心中没底，局面已颇为不利。先前相斗了数个时辰，己方死伤远胜往昔。但突然之间，黄泉门中反而来了强援，其中陆振英身手之强，更胜过小遥许多，霎时全军振奋，军威大盛，众勇士枪如火，盾如墙，箭如雨，攻势如浪，毫无停歇。只杀的尸横遍野，状况惨烈。

    再过不久，只听后方几声呼啸，一员高大虎将骑着烈马，手舞一根极重的钻龙铁枪，从冰谷中直冲而出，身后跟随大军，又一员威猛将军双手紧握一柄纯钢天狗斩月斧，发须张扬，虎目圆睁，纵马从林中飞跃上前，也是从者蜂拥。这两人一到，先前守备众将如释重负，喊道：“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可总算来了。”

    那持枪大将喊道：“你们暂且退下，由我来显显手段！”长枪尖转，一招“火龙钻”，扑哧一声，将一肥壮红猴刺得脑浆迸裂。

    那持斧大将也道：“你这本事也不过如此，还是瞧你哥哥我的！”抡动钢斧，一招“一刀两断”，哗啦一声，将一雪鹰砍成两截。

    这两支大军一来，立时接替原先守军，彼此争锋，奋勇杀敌，互不相让，兵力之武勇强悍更为了得。小遥、陆振英等人趁势退到远处，居于后方，恢复精力。一轮拼斗之后，那黄泉门中魔怪退了回去，地上尸骨血肉缓缓消失。冷州众兵暂且缓过劲儿来，纷纷呼喊鼓劲。

    那持斧虎将翻身下马，笑嘻嘻的走上前来，看看陆振英，再看看小遥，模样甚是高兴，说道：“小遥仙家，这位姑娘是你同门么？”

    小遥点头道：“正要替大公子、二公子引荐，这位乃是在下义妹陆振英，她武功高强，远胜于我。这位是盘蜒师弟，也是我万仙中...极负盛名的人物。而这位曹素则是我与义妹共同的弟子。诸位同门，这两位是冷州国国主的韦安庄大公子，韦定乡二公子。”

    陆振英朝那大小公子行礼，说道：“义姐胡乱夸赞，在下怎生受得起？”曹素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的行晚辈之礼。盘蜒淡淡拱手客套，言行甚是平静。

    那大公子韦安庄虽脸上笑呵呵的，但脾气暴躁，见盘蜒不冷不热，刚刚激战之余，也不出手相助，不禁怒火中烧，说道：“好一个金贵的仙家，都说这万仙之中，女仙比男仙更了不起，今日一瞧，嘿嘿，果不其然。”

    盘蜒由于这小羽之事耿耿于怀，自也不想多管冷州国之难，摇头道：“既然你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必多言。”

    韦安庄大怒，正欲与盘蜒争吵，韦定乡道：“大哥，战事尚未消停，咱们先布阵再说。与这徒有其名的万仙斗什么气？”

    韦安庄朝盘蜒冷冷瞪视一眼，盘蜒也争锋相对，这两人带来冷州国五万大军，如铜墙铁壁般挡在黄泉门外五十丈远处。小遥道：“这黄泉门尚要开一天一夜，期间交战无数，好在黄泉魔怪也非一刻不停。”

    陆振英道：“姐姐便与这等妖魔打了三年仗么？”

    小遥叹道：“当年.....当年....我在万仙中...过的很是不快，想出来散心....”

    盘蜒问道：“在万仙门中逍遥自在，谁会给你不痛快？”

    小遥也不隐瞒，说道：“我与一人相恋，那人始乱终弃，....不要我了。”

    陆振英倒也知道些蛛丝马迹，闻言不禁握住小遥手掌，说道：“姐姐，是蒲师兄么？可....可真苦了你。”她与盘蜒两情相悦，恨不得旁人皆有情人终成眷属，见小遥如此，更是加倍同情。

    小遥叹道：“你也知蒲孟这浪·荡子弟么？他这人没安好心，贪图新鲜，瞧上了我，实则全不想与我待在一块儿。我...我本练功有成，想要参与会试，踏入飞空一层，谁知...谁知他在紧要关头，对我说出绝情话来。我.....我伤心欲绝，在泉水中受了重伤，险些死去。”

    陆振英说道：“我一直奇怪姐姐这般功力，为何竟会失手？原来全是这蒲孟害的。”

    小遥道：“从那之后，我....我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索性便离了万仙山，一路西行，不知不觉....便来到这冷州国中。恰好遇上这黄泉开门的大事，我一心求死，见这许多魔怪，什么都顾不上了，施展本事，与敌交战，嘿嘿，谁知这般找死，反而却死不了。我身受重伤，受小羽娘亲照顾，不久痊愈。听她述说这冷州国十年来灾祸，终于决意留下。”

    盘蜒闻言心想：“万仙仙体精强，伤势愈合极快，本该以此身躯替凡人挡灾受苦，而非隐居仙山，以此享乐。这小遥虽然迂腐，但却远比我盘蜒强得多了。”这般一想，登时越看她越是顺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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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飞雪连天闭木扉

﻿    小遥见盘蜒看她，亦毫不相让的瞪视回来，盘蜒又想：“不错，不错，她救这小羽，虽然鲁莽了些，害我受伤不轻，却也令我大有所获。我使出那蜃幻吞海掌的功夫，脑子似乎清醒了些，竟通晓这黄泉与聚魂山的道理。而这小羽在梦中受惑，其中大有文章。咱们要找那泰远栖，更得好好与这冷州国众人打交道，小遥正是其中关键。”

    他虽对小遥大为改观，但若要他对小遥赔罪，那是万万不能，暂且仍扮作冷面，神态桀骜。小遥道：“盘蜒，你又有何高见？”语气中满是挑衅。

    盘蜒道：“师姐放着好好仙人不做，来此受罪，倒也让人刮目相看了。”

    他说的乃是肺腑之言，但语调不善，那小遥更不给他好脸色，正欲吵嘴，忽听那黄泉门前大军吹号，韦安庄喝道：“当心！魔怪又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三只巨怪从门内现身，正是先前雪鹰、红猴、刑僵，只是体态壮阔，各自约有三丈高，也正因此加倍丑怪，身上凸起累累肉瘤。

    那雪鹰飞不起来，但双翅震颤，便是一股大风，它怪叫一声，朝大军袭来。韦安庄惊声道：“放箭！”于是箭如飞蝗般密集而下。雪鹰挥动翅膀，虎虎风吹，箭矢偏的不知去向。

    那巨大红猴趁弩箭不灵，双足奋力，“咚”地一声跳的老高，韦定乡骇然道：“避开，避开！”先锋军只得躲闪，但红猴身在半空，手脚灵便，胳膊又是奇长，往下一捞，将四人夹住。他皮层上乃是熔岩，比寻常红猴酷热十倍，那四人被这般一碰，发出惨叫，转眼便被烤死。

    那刑僵堕在最后，身上肉瘤中臭气难挡，众人临近一闻，无不麻痒流泪、呼吸不畅，更有人当即晕厥。它动作迟缓，但指甲又长又利，宛如砍刀一般，斜斜这么一握，中招士兵瞬间鲜血淋漓，模样惨不忍睹。

    小遥道：“师妹，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陆振英点头道：“这三怪好生厉害，咱们该如何对付？”

    小遥道：“那刑僵毒气对咱们万仙无用，先将那刑僵杀了。”双姝一齐出手，朝那刑僵飞扑过去，陆振英身法飞快，瞬间已至那巨大刑僵身下。那刑僵怒吼一声，朝陆振英抓来，陆振英长剑刺出，白光悬绕，正中刑僵手掌，刑僵极为痛苦，不禁朝后仰倒。

    陆振英想也不想，使一招“煮鹤焚琴”，剑尖颤动，招式凌厉，有一往无前，奋不顾身的决然意境，她这“轩辕虎鹤剑气”汇聚正气，正是这等冤魂克星，大刑僵胸口中剑，哀嚎一声，往后便倒，身子扭动几下，就此僵硬。

    小遥万不料陆振英这般了得，两招便杀了这以往令她极为难缠的大敌，不禁惊喜异常，喝彩道：“好师妹！好剑法！快些斩下此妖头颅，不然它又会活转。”话没说完，那大刑僵尸体自行化作粉末，灰飞烟灭。众士兵见了，纷纷惊呼道：“这便是万仙仙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不错，不错，万仙的仙女，法术恁地神奇。”

    陆振英也不曾想这刑僵不堪一击，回身找那大红猴，红猴知道她不好惹，脚底抹油，绕着大军直兜圈子。它身子滚烫，冷州国将士近身不得，无人拦得住它。但这红猴倒也不逃，一边蹦跳，一边用手捉人，捉到手中，当场毙命，众人见了，无不毛骨悚然。

    小遥急道：“我占艮位，你去离位，防他乱动，两方围堵。”陆振英答应一身，两人分作两处，堵截这大红猴，但那大红猴脚下灵便，步伐奇阔，兼之极为狡猾，陆振英轻功虽比这红猴更快，但却比不上它辗转腾挪、行动自如。两人一时也拿他无法。

    陆振英长剑劈出，斩出一道电光，那红猴哈哈一笑，捉起一人，以他抵挡。陆振英、小遥“啊”地一声，心中惊慌，谁知那人回过身来，双臂反拧住红猴手腕，这一手极为快捷，比那雷霆剑气毫不逊色。红猴登时身子酸麻，脱不开身，那人将红猴身子一转，剑气正中它心脏，红猴口中鲜血狂喷，自行焚烧起来，化为灰烬。

    陆振英大喜之下，喊道：“盘蜒哥哥，你怎么跑那儿去啦？”原来那被红猴捉住之人，正是盘蜒冒充。盘蜒说道：“这红猴捉谁不好，偏偏挑中了我，那我可老实不客气了。”

    小遥见盘蜒竟肯出力，微觉惊讶，却见那大雪鹰从旁钻出，双翅鼓荡，大风吹起雪花，霎时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陆振英抬臂挡风，忽然间，眼前涌出一巨大黑影。陆振英心头一凛，剑气绕身，使“夕阳红鹤”，长剑轮转，霎时护住要害。那雪鹰连连点头，鹰嘴蓦地刺来，双翅扫过，宛如两把铁扇，力道刚猛无比。霎时铛铛声密集一片，与陆振英厮杀在一块儿。

    陆振英手忙脚乱，心想：“这大雪鹰在三怪中最为厉害，我这剑气竟奈何它不得。”两人倏忽间斗了十招，那雪鹰再扫双翼，又来了一场风雪大雾，众人皆目不见物，那雪鹰旋即隐去。陆振英蓦然想起一事，喊道：“小遥姐姐，小心！”

    小遥惊呼一声，随后又传来“哗啦”“扑通”两声响，众人不明所以，各自惶惶。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你没事吧。”

    小遥颤声道：“我....我没事....这怪物....”却见那雪鹰怪伏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不久融化成雪，随风飘散。

    冷州国全军皆倍感振奋，霎时欢呼雀跃，大声鼓气，谀词如潮，喊道：“小遥仙家，这次又多亏你了！”“这三类巨怪倒是第一趟联手，若非万仙两位仙女神勇，咱们只怕要吃足苦头！”“两位女英雄真乃天赐救星，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陆振英握住小遥手掌，见她眼神困惑，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小遥道：“我...我受了些伤，身旁又是风声，又是大雪，胡乱出手，不知怎地...便杀了这雪鹰。”

    这般大雪鹰也非她头一回遭遇，但以往每次相斗，她总需众将士持盾挺枪的援手，等布阵妥当，撒出倒钩刺渔网，方可勉力取胜，且往往死伤惨痛，有一回更是无意间将她与这雪鹰一同裹在渔网之中，她忍住剧痛，杀了那大雪鹰，自己也险些因此而死。不料这回胜得如此干脆利落。她心下喜悦，寻思：“莫非我剑上真气大进，这雪鹰已非我敌手了？”

    却听盘蜒在旁说道：“这雪鹰乃是我杀的，与小遥师姐并无关系。”

    韦安庄一听，顿时心头有火，说道：“明明是小遥仙家杀了这巨怪，你来冒充什么？”旁人与他皆一样心思，都不禁骂骂咧咧起来。

    小遥一时也理不清当时情景，白了盘蜒一眼，说道：“好，就算是你杀的，我也懒得与你相争。”心中却想：“就算真是他杀的，却为何非要争功？如此斤斤计较，争名逐利，倒也更让人瞧不起了。”殊不知盘蜒却是一番好意，小遥若真以为是自己动手杀了这大雪鹰，今后再度遭逢，必会隐隐轻敌，反倒易于丧命，故而盘蜒特意点明此节。

    这三只巨怪一死，黄泉门前又消停下来。韦定乡道：“大伙儿打起精神，门中的妖怪王八，过会儿定会再出来送死！咱们尚需支持半夜，谁都不许大意了。不然你死在此处，你家那婆娘便会改嫁，将来坟上长起绿草，你便是做鬼也不快活。”

    众人哈哈大笑，韦安庄笑道：“老弟说得妙，还好我出门前抱过好几个婆娘，就算过会儿死了，也死而无憾。”

    陆振英低声问道：“他们怎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莫非一贯如此么？”

    小遥叹气道：“这一回黄泉开门事发太急，大伙儿准备不妥，死伤过重，心中都有些沮丧，平时怎会开这等玩笑？况且...况且...此次黄泉中势头也远胜往昔，莫非今后会愈发猛烈么？”

    陆振英心知不妙，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舍了性命，也非要助冷州国度过此劫。

    那冷州国两大公子正大开玩笑，缓解军中忧虑，却见盘蜒走出军队，朝那黄泉门走去。韦安庄又气又急，骂道：“你这没骨气的软骨头，门中迹象不稳，没准过会儿便有魔怪出来了。”

    盘蜒神色轻蔑，说道：“尔等不学无术，胡乱揣测，却无自知之明，危言耸听，自乱阵脚，当真荒谬可笑。”

    韦定乡眼中寒光一闪，说道：“你这万仙嘴倒也厉害，先无耻居功，又几句话便辱我冷州国全军，嘿嘿，嘿嘿，果然了得。”

    众将卒皆想：“这人既没本事，又阴阳怪气，若非瞧在三位仙女面上，咱们早将此人绑住，狠狠教训一顿，非要他半死不活不可。”

    盘蜒道：“我数道二十，便有魔怪出来。”说罢数道：“一！二！三....”语速不快不慢。

    小遥心想：“他又在玩什么玄虚？这黄泉门中魔怪在一天之内时停时忙，从无定数，他...怎能测得准？”全军将士也无人相信，都嘴角带笑，想瞧盘蜒笑话。

    盘蜒数至二十，忽然间，门中一亮，百来头魔怪一起冲出，脚下刚一踏实，便朝盘蜒直扑过来。

    众人尚未及惊呼，却见盘蜒身形一晃，闪至那黄泉门旁，他在门柱上一撑，身子陡然拔高，到了巨门顶端，双掌凝力，打在门上，轰隆一声，宛如擂鼓。那黄泉门光芒闪烁，陡然间极为炫目，直叫人睁不开眼。小遥等人勉强分辨，只见那许多魔怪厉声尖叫，如深陷流沙般被黄泉门吸了进去，过了不久，门内光辉不再，宛如罩了一层厚重泥灰。

    众人瞠目结舌，霎时如在做梦：瞧那门中模样，当是不再活动，莫非被盘蜒一掌封住？若果真如此，今日这难关，只怕已经安然度过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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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唱的漂亮功盖世

﻿    小遥望向陆振英，陆振英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自也不知盘蜒如何办到的。冷州国众将士更是云里雾里，但迷惑中又有莫大欢喜，只是先前对盘蜒甚是鄙夷，眼下一时也难以改观。

    盘蜒道：“这黄泉门已然关上，瞧风水地气诸象，半年之后，方得再启，诸位届时准备齐当便可。”

    韦安庄将信将疑，说道：“你能算的准这门何时再开？你...你这便算关严了么？”

    盘蜒道：“诸位如若不信，大可在此安营扎寨，等上个半天，在下恕不奉陪。”径直走过人群。

    曹素性子最急，忙问道：“师伯，你这又是什么门道？”

    盘蜒指了指脑子，说道：“学问乃处事之本。观一物而知其表者，不免落了下乘。观一物而知其因由者，则为上乘道理。你师父只知蛮干，轻信死理，不知变通，岂不贻笑大方？”

    小遥气已消了大半，听他又出言不逊，也不如何生气，问道：“这门上又有何变通？”

    盘蜒也不回答，反问道：“冷州国地中有农田种植雪樱桃么？”

    小遥闻言一愣，答道：“雪樱桃乃冷州国佳果，耐寒易植，怎会没有？”

    盘蜒道：“天灾生时，气象剧变，征兆百出。田中雪樱桃往往开花结果，生出丝带般的花来，此乃黄泉中的花朵，名曰彼岸。诸位可派兵士去田间一探，以后便可早半天得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隐隐想：“此人所说或许不错，每每黄泉门开，雪樱桃田里确生出怪花，咱们以往为何不曾想到？”

    小遥久闻盘蜒渊博，今日屡次领教，心下已颇为敬服，不知不觉间自居为学生，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关上黄泉门的？”称谓虽是‘你’，语气恭恭敬敬的，似是面对师长一般。

    盘蜒终于答道：“此门并非自然敞开，而是受了扰乱而启，由于违了天像，故而容易隔绝，我找到门上气脉松软处，将其击碎，这门自然而然便关上了。”说罢看了小羽一眼，眼神猜疑。

    小遥听他说的轻巧，不禁喜道：“那咱们今后也可用这法子关门么？如此....如此可一劳永逸啦。”旁人闻言，自也倍感希望。

    盘蜒回头看了看黄泉门，叹道：“我不是说过么？这黄泉门偶尔开合，实则乃是为了避过真正的大祸。我自然有法子及时关上此门，可如此乃是饮鸩止渴，终将酿成大祸。”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若无此门，或许便有魔猎降世，到时岂不危害更大？”心中隐隐想到：“这黄泉门本许久开合一次，不久前变为半年一回，将来莫不会愈发频繁？这冷州国....实非久居之地。”她虽这般想，但要让这数十万人就此迁走，这话也万万难以启齿。

    小遥、韦安庄等人大为失望，眼下见那黄泉门内死气沉沉，确已牢牢封闭，暂无隐患，于是鸣金收兵，打道回府，但毕竟是得胜归来，损失又小于预料，又得了几位万仙强援，众人脸上皆有笑容。

    小遥侧目凝视盘蜒，笑道：“义妹，我本瞧你这爱侣不顺眼，却不料他确有过人之能，与你当真相配。”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姐姐谬赞了，你这般夸他，不怕他美上天去么？”

    小遥微笑道：“就算我不夸，他这人这般皮厚，又岂能不暗自得意？”她虽对盘蜒敬佩有加，可两人先前斗气吵嘴，她眼下也不想改了，反正有陆振英居中缓和，料想盘蜒也发作不得。

    盘蜒答道：“小遥师姐义薄云天，扶正攘邪，也是我辈楷模，旁人说我，我岂能忍耐？小遥师姐说我，我唯有忍气吞声。”

    小遥以为他说的是反话，哼了一声，说道：“我也不要你忍气吞声，你要吵嘴，我随时奉陪。”

    陆振英忙道：“好啦，好啦，咱们凯旋而归，正是高兴的时候，何必伤了和气？”

    回到那焚薯城，冷州国国君派使臣前来慰问，又召盘蜒等人去王城相见。盘蜒见这冷州国内多有北妖居民，与凡人相处和睦，不由得想起蛇伯城来。蛇伯城受盘蜒拖累，最终沦陷于万鬼之手，城中百姓只怕也成了北妖诸国奴隶。盘蜒触景伤情，心绪抑郁。陆振英见他如此，说道：“盘蜒哥哥，你可是想到蛇伯城了？”

    盘蜒正在心虚，闻言吓了一跳，忙道：“蛇伯城实则...毁于...毁于魔猎，但愿这冷州国不会如此。”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咱们需早些找到泰远栖，决不能让往事重演。”

    不久之后，抵达王城，名曰灰木，城前大片冰原，又有雪山雪岭，城池所在地势高耸，易守难攻，入城之后，来到王宫，宫殿饱经风霜，瞧来颇显峥嵘威武，但却远不及玄鼓、蛇伯、灵夏等皇宫那般壮观了。

    冷州国国主名叫韦宾达，年纪老迈，又罹患恶疾，斜靠在龙椅上，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殿上两排大臣，穿兽皮大衣，胸前挂金银珠宝，皆满身珠光宝气。

    盘蜒看看小遥，心下惊异：“这国主本患的是不治之症，但经人妙手医治，眼下并无性命之忧，多半是九歌派的手段。”小遥朝盘蜒淡淡一笑，似是再说：“你还敢小瞧我九歌派么？”

    韦宾达早收到探子快报，说道：“黄泉门...已被小遥仙家关上了么？可比以往快了不少。”

    那韦安庄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昂首唱道：“黄泉门开啰魔怪来，哎呦~哎呦~哎嘿~呦，安庄持斧把门看来，唉來~唉来~呦，看那红猴跳的欢，看那雪鹰飞的高，安庄刀斧转如风，魔怪鲜血染山岗，唉啰唉啰嗨嗨啰....”

    盘蜒、曹素、陆振英听得寒毛直竖，盘蜒心想：“他好好说话，唱歌做什么？这小子武功虽不差，又哪有他吹得这般神勇？”

    韦定乡不甘落后，也接着唱道：“定乡武勇世无双，骑马扬威耀四方，哎嘿哎嘿吭吭吭，若论智计与谋略，冷州国中推定乡...”

    曹素忍不住道：“你们胡唱些....”小遥忙捂住她嘴巴，低声道：“冷州国历来如此，禀报战果之时，人人都得高唱，且由得他们。”

    原来此国也崇尚勇士，国主之位，遵从禅让古法，须得从国中找一位功劳最大，众人敬服的英雄，得老国主赞同而为王。因而勇士出征返回，往往高唱一曲，赞美自己功劳，极尽夸大之能事，好似能够得胜全是自己一人之功，旁人全无用场。至于歌词中是真是假，则由诸位重臣与国主自行评判。战场上实情如何，朝廷上也不多管，往往谁唱的好听，谁讲得精彩，谁便得了首功。

    盘蜒笑道：“师姐为何不唱首曲子，让大伙儿听听？以九歌派歌舞之能，他们如何能唱的过你？”

    小遥道：“我又不想争国主之位，何必淌这浑水？何况国主极为精明，知道实情。”

    盘蜒又低声问道：“这老国主最多还能活上两年，眼下国主之争怕正激烈了？”

    小遥叹道：“你倒也机灵，不错，那两位公子都盼子承父业。单以武功而论，国中英雄也无人能胜过此二人。”

    盘蜒又道：“这两人笑里藏刀，当真不是东西，先前‘仙女前，仙女后’的叫个不停，此时却只顾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们看似颇为和睦，但不知有多少明争暗斗了。你说这老国主偏向谁多些？”

    小遥白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盘蜒道：“我是替你打算，你将来若要在此久居，当需‘良禽择木而栖’了。”

    小遥道：“我心中挂念的乃是这城中百姓安危，至于谁家当朝，我是半点不在乎的。”

    韦氏兄弟与其手下大将一个个儿唱完颂曲，满面笑容的站在一旁，仿佛真成了力敌千军的大英雄般。小遥这才上前，替那国主诊脉，老国主问道：“小遥仙家，我听那潘大方说，万仙终于来了援手，是么？”

    小遥低声道：“国主消息灵通，原来早就知道实情了。”

    国主又轻声道：“我还知在那门前一场大战，皆倚仗你们几位万仙门人，没我那俩儿子什么事。”

    小遥摇头道：“国主何出此言？若非众将英勇，咱们也难以成事。”

    国主凝视小遥，目光中满是慈祥赞赏之色。小遥诊脉已毕，说道：“我开的药方之中，须得增一味桂圆，取一两，以少许金玉枝一起煮烂，至于那雪蟾干需得少些服食了。”

    国主道：“小遥仙家，我冷州国欠你恩情，我....我韦宾达无以为报。”他老来心衰，没说两句，已老目含泪。座下群臣见他如此，虽听不清楚两人说些什么，但他对小遥感激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小遥道：“国主多多善待百姓，便是报我的恩。”说罢退在一旁。这时，盘蜒见那韦定乡、韦安庄二人脸色颇为难看，显然心生嫉恨，但这表情转瞬即逝。

    国主沉吟道：“传我号令，三日之后，全城张灯结彩，赏赐热食，欢庆这黄泉门大胜。”依照习俗，众人与黄泉门魔怪交锋得胜之后，须得举国同庆，振奋士气，供奉山神。此次时隔虽短，却也不能坏了规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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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盼修高塔还心愿

﻿    群臣闻言，齐声称颂道：“陛下英明，洪福齐天。”

    老国主又道：“几位万仙仙家为我冷州国奔波，好生令人钦佩，如要赏赐，尽管开口，我决无不允。”

    陆振英说道：“国主何必客气？此既是小遥姐姐之事，便也是我三人之事，绝无所求。”

    忽然间，只听殿外侍卫道：“启禀国主，挑尖山国、天赐矛国、白马国三国使臣，会同阿刹罗派门主求见。”

    盘蜒听“阿刹罗派”名头，神色惊诧，陆振英心道：“万鬼爪牙果然来了。”

    老国主叹道：“还请三使与门主进来。”那侍卫传令下去，不久后，但见一极高大雄伟的巨汉走了进来，此人神色霸道，嘴角上弯，目光残忍，正是那龙木巨人。他身旁站着鹰灵教头、泰关别、虎灵教头三人。

    那四人见了盘蜒，不由得脸色剧变。陆振英想起盘蜒当时描述，低声对盘蜒道：“那巨汉就是那龙木？不是三国使臣么？”盘蜒也小声答道：“雪岭三十国投靠北妖，他们愿冒充哪国使臣，又有何难处？这三人武功也极强，各自皆不在你师父之下。”

    龙木巨人体型惊人，侍卫不敢怠慢，霎时长刀交叉，拦住去路，龙木巨人怒视盘蜒，大声道：“万仙的在这儿做什么？”

    盘蜒朗声道：“万鬼的既然能来，我万仙的为何不能来？”

    小遥身子一震，说道：“什么？这四人是万鬼门人？”

    殿上大臣无不震惊，老国主也神色难看，说道：“你们...你们阿刹罗派什么时候....是了，是了，雪岭别国既然舍了中原天子，阿刹罗派...嗯...也在情理之中。”

    龙木巨人知盘蜒能招来黑蛇，那黑蛇极为厉害，他也不敢招惹，哼了一声，指了指侍卫道：“你们冷州国便这般对待他国使臣么？”

    老国主叹道：“放行。”龙木巨人昂首阔步，走到大殿正中，也不下跪，韦安庄喝道：“大胆，见了父王，为何不跪？”

    龙木脸上肌肉抽动，显然怒极，若非盘蜒等人在此，早就大打出手，将这人杀了。他大声道：“冷州国老儿，你可知咱们阿刹罗派今个儿到来，为了何事？”

    老国主略一沉吟，说道：“雪岭国数月前已派人来过，要我附庸北妖万鬼诸国。阁下前来，也是为此么？”

    龙木哈哈一笑，点头道：“你老小子倒也不糊涂，上一回你没答应，这一回老子我亲自来请，你难道还不给面子？”

    韦定乡忽然道：“龙木掌门，在我爹爹面前，你不得如此放肆。”

    龙木斜视他一眼，哼了一声，居然颇为平静，说道：“老子爱如何说话，便如何说话，你管得着么？”

    韦宾达不愿众人为此争执，咳嗽几声，说道：“龙木掌门还请回吧，我冷州国受万仙大恩，由此活命无数，百姓受惠，我韦宾达纵然无能，但何谓忠义，何谓善德，老夫不敢淡忘。”

    龙木捏紧拳头，眼中闪现凶光，盘蜒踏上一步，不发一语，但那金刀已出鞘半寸，那龙木全沉不住气，见状露出慌乱之色，反而倒退一步。陆振英心想：“单单这龙木一人，我、师姐、曹素三人联手也难以抵挡，幸亏盘蜒哥哥在场。这巨怪体型这等可怕，他如何能随意出入这王城？”

    泰关别见了盘蜒，更是不胜忌讳，他们四人自称使臣，混入王宫，本打着“以武慑人”的主意，若这老国主不答应，便将他当场杀了，以这四人能耐，便千军万马也可脱身，自然嚣张跋扈，全无顾忌，谁知偏偏在此遇上劲敌？泰关别自知失算，唯有另行谋划，只是问道：“老国主，我还有一问，万望你帮忙查清。”

    老国主道：“使者要问何事？”

    泰关别道：“我有一....有一同门，此人欲来此找寻一阎王爷祭坛，老国主可知那祭坛在何处？”

    老国主摇头道：“恕老夫孤陋寡闻，此节也帮忙不得。”

    泰关别嘴角裂开，气势妖邪，神色不善，盘蜒冷冷说道：“姑娘有何赐教？”泰关别喉咙咕噜一声，咬牙道：“就此告辞。”四人狠狠朝周围扫视一圈，快步匆匆，离殿而去。

    陆振英松了口气，说道：“还好他们并未生事。”

    小遥奇道：“这四人功夫很高么？为何妹妹吓得脸都白了？”

    陆振英说道：“听说厉害得紧，四人武功皆不逊于本门遁天的前辈高人。”

    连同小遥在内，殿上大臣侍卫皆魂飞天外、手脚发麻，小遥咋舌道：“那...那他们刚刚如若动手，咱们如何阻拦得住？”

    曹素笑道：“那自然是因为咱们盘大....”话说一半，想起诺言，狠狠抽自己一嘴巴，这才临危止住，捂脸说道：“因为咱们派头大，势头凶啦。”

    盘蜒摸摸她脑袋，示意无碍，又说道：“我手中这月明宝刀厉害，上回与他们交手，与许多好汉协力将他们迫退。他们见我在此，以为咱们另有强援，如何还敢造次？这四人毫无使臣之才，口齿笨拙蛮横的紧，一开始便打的是行凶胁迫的念头。”

    老国主急道：“既然如此，还需快快将他们撵出国境，以绝后患。”

    盘蜒也道：“就说他们如不听话，我万仙一众遁天高手便不客气了。”有一将领旋即遵命而去。

    小遥转身又道：“都说患难之中见真情，国主对我万仙如此，当真令我等好生感激。国主放心，若万鬼因此要与国主为难，我万仙绝不袖手旁观。”

    老国主微笑道：“小遥仙家，你还要与寡人客套么？咱们冷州国早就赖上你们万仙了。”

    盘蜒心想：“既然这万鬼已走，当务之急，乃是追查那泰远栖，此事更为要紧，万万不能耽搁。”于是说道：“老国主，我先前听你与那妖族女子所言，你国中真无邪庙祭坛么？”

    老国主摇头道：“咱们山民信奉雪山神，哪有什么祭坛？民居中皆有香火，也有许多山神庙，但如何会沾染邪气？”

    盘蜒与陆振英皆大感失望，盘蜒又问道：“除了咱们之外，最近可曾见到中原人来到冷州国？”

    老国主道：“仙家既然有求，我帮你问上一问。”于是唤来城防守将数十人，这般一问，登时有好几人道：“不错，不错，确有一中原人来到灰木王城之中。此人自称泰远栖，身上并无凶器，也不可疑，咱们便放他入城了。”因山路隔绝，中原人鲜能来到冷州国，更别提这灰木王城，众守将遇上，自当好好盘查一番。

    盘蜒闻言一愣，道：“那人...自称泰远栖？”

    陆振英喜道：“盘蜒哥哥，这可太好了，当真找对了路子。”

    盘蜒失声喊道：“这泰远栖极为狡猾，为何会乖乖报上真名实姓？这人长什么模样？”

    一守将口吃伶俐，描绘泰远栖样貌，果然半点不差，他又道：“咱们当差的，盘问功夫很是了得，这人被咱们刀剑一吓，便是佛祖也得慌乱，如何隐瞒得住？”

    盘蜒哭笑不得，点头道：“大哥只怕神功盖世，那泰远栖定怕极了你。他后来去了何处？”

    那守将道：“咱们可不是吃素的，虽放此人进城，但他东张西望，四处问路，咱们便将他行踪摸得清清楚楚。他要去那‘百神高塔’。”

    盘蜒喜道：“百神高塔？可是....可是昔日一百神教所建的塔楼么？”

    老国主笑道：“仙家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据说数千年前，世上有一百神教，势力极为强盛。他们教徒来到我冷州国，欲建百层高塔，但建了十二层便全数死去，千年来这塔楼又倒了几层，如今只有七层，倒也屹立不倒了。”

    盘蜒道：“还请告知此处方位，我得尽快赶去。”

    小遥道：“我识得道路，不如我带你前去如何？那地方路途不近，非得施展轻功不可。”

    盘蜒笑道：“好，你这东道既然开口，那便有劳带路了。”

    陆振英、曹素自也想跟去，小遥道：“你二人留下，替我守着国主。万鬼既然图谋不成，只怕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陆振英笑道：“他们怕了盘蜒哥哥，还有何胆乱来？更何况你二人一见面便吵嘴，一路上岂不要吵翻天了？”

    小遥嘿嘿一笑，说道：“你非要跟来，可是吃醋了？怕我勾搭你这情郎？那你可太伤我心啦。”

    陆振英登时脸颊飞红，道：“谁会吃醋？我还信不过你俩么?”心知小遥容貌如狼犬，虽然可爱亲切，甚是美丽，但却万万瞧不上凡人面孔，于是嘱咐两人路上小心，不再争执。

    盘蜒、小遥出了王宫，小遥施展身法，霎时飞檐走壁，奔腾若飞，从王城中快速行过，盘蜒紧跟不失，约莫奔了小半时辰，前方树木渐渐浓密，透过树木，一七层高塔映入眼帘，但见那高塔层层飞檐，重重丹阁，云烟浮动，仰瞻天宵，五彩缤纷，金碧辉煌，哪里像曾经失修倒塌过？反而修缮得极为精巧。

    盘蜒道：“师姐，这高塔显然有人居住。”

    小遥点头道：“不错，听说四年之前，冷州国一名门望族的大豪臣问国主讨来此塔，他花了重金将这塔装饰一新，从此定居于内，这才有如今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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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凌云高歌心境远

﻿    二人来到塔前，见门扉紧闭，铁锁牢阖，塔内主人显已外出。小遥道：“这塔的主人乃是冷州国北引氏族的首领，既然不在，咱们唯有等他回来。”

    盘蜒指着那锁上纹路，说道：“这是冷州国手艺么？”

    小遥乃是九歌派名家，手艺精湛，稍一见，立时惊呼道：“不错，不错，冷州国锻造铁器时色彩偏暗，上头纹路花巧，更非冷州国所爱，这铁器并非冷州国所造。”

    盘蜒一刀斩出，轰地一声，将门斩得粉碎，小遥叱道：“你出手也太莽撞了。”

    盘蜒笑道：“这叫先声夺人，里头定有敌人，我这一手，便要让敌人先吓破了胆。”

    两人走入塔内，乃是一处大堂，四周有圈圈房间，又有红漆木梯层层向上，塔内奇珍异宝，丝绢如云，灯笼如月，帷幕遮天，璀璨夺目，富贵无极，便是王宫内院也远不能比。

    小遥暗生不快，说道：“冷州国一贯朴素，加之远居雪山，与中原道路不通，国民不富，想不到塔中人这等奢靡。”

    盘蜒道：“越是有钱，越有油水，咱们万仙的大人物既然光临，岂能不大敲竹杠？”

    小遥道：“你我几乃青春永驻之躯，又无子嗣，要钱财又有何用？”

    盘蜒朝小遥眨眨眼，目光深邃，小遥大惑不解，问道：“你什么意思？”

    盘蜒不答，转身上楼，这每一层皆约有两丈，甚是宏壮，两人抵达二层，忽见头顶人影一晃，朝小遥头顶扑来。

    小遥一凛：“这儿有敌人？”百忙中掣剑在手，一招“水龙迷津”，剑尖上银光凝结，化作数道寒星，朝那黑影飞去，那黑影怪叫一声，被刺得满身破洞，眼见是不活了。

    盘蜒看此人面貌，乃是一肥胖高大的中年汉子，但传锦袍，束玉带，绣角鹿，打扮极为华繁，想不到身手这般灵巧。那人脸上有一股青气，但转眼便已不见。

    小遥认出此人，身躯发颤，说道：“这是冷州国猛熊氏族的少爷，他为何会在这儿？又为何会....我将他杀了？”

    盘蜒心知不妙，说道：“此人死去已有多时，并非你所杀。有人在他脑中寄放恶灵，令他活转过来，乃是....乃是一门叫做起死功的法术。”

    小遥道：“起死功？”

    盘蜒曾得嘉麒指点，领会这起死功的妙用，但钻研不深，决不能如嘉麒那般令人虽死犹存，如行尸走肉般活动。他环顾四周，推门走入一厅，只见厅中桌上仍有酒食，丰富油腻，佳肴无数。桌旁本伏着两人，两人一抬头，活转过来，露齿微笑，齿上满是食物残渣。

    盘蜒问道：“这二人又是谁？”

    小遥道：“是北引氏族与南溪氏族的大官。”她见此二人瞳孔有异，并无呼吸之声，正如盘蜒所说，乃是死者无疑，可眼下却仍活动自如。那二人大叫一声，飞过圆桌，分别扑向盘蜒、小遥，动作凶猛，指尖染抹着绿幽幽的青气。

    小遥微微犹豫：“我若出手将二人斩杀，将来必有人怀疑指责。”正盘算着该不该折返，带大军前来勘察。盘蜒出刀，刀锋一卷，两人一齐拦腰斩断，身上青气自也飞散不见。

    盘蜒又朝小遥使眼色，眼角弯弯，满是笑意，小遥问道：“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盘蜒道：“你放心，你放心，绝无人比你更合适了。”

    小遥道：“什么‘无人比我合适’？”

    盘蜒道：“国主之位，非你莫属。”

    小遥急道：“你胡说些什么？我何时要当这劳什子国主了？我与老国主非亲非故，跟国主之位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盘蜒笑道：“你忘了冷州国乃禅让习俗么？师姐莫慌，此事你知我知，不会走漏风声，况且助女子登堂入朝，争夺高位，乃是我盘蜒拿手好戏，从无失手时候。”

    小遥见他神神秘秘，语无伦次，更是烦闷，说道：“这塔中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冷州国各氏族的高官要人都成了这凶恶的活尸？”

    盘蜒神色凝重起来，说道：“只怕是那泰远栖的手段。咱们再上去瞧瞧。”于是再度上行，途中有许多活尸拦路，瞧衣着打扮，身前不是贵族，便是大官，或是侍卫，成了活尸之后，反而身手大进，招式迅猛的很，但如何是盘蜒与小遥的对手？

    途中杀了百来人，不久来到塔中最上层，只见正中有一大屋，屋门损毁，里头似是一间书房，但这书房颇为宽敞，长宽皆有十余丈，盘蜒道：“咱们进去瞧瞧。”

    小遥点点头，走入其中，扫视一圈，大吃一惊：这屋内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挂满奇花异草，诡物奇事，有极大的海鱼头，有睁眼的玉坠，有卷曲的红树，有血淋淋的巨手，有晦涩难懂的字画，有飘来飘去的花瓣。小遥感叹道：“这塔的主人费尽心思，不知有何企图？莫非...莫非正在这塔中养鬼么？”

    盘蜒道：“这海鱼名叫鲲鱼胎，据说吃其脑中精髓，可延年益寿。这玉坠叫天开眼，长久佩戴，可青春永驻。这巨手当是世间一养魂巨怪身上斩落，自也谣传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若我所猜不错，此间主人乃是追求长生不老之道。”

    小遥道：“长生不老？这又有何稀奇？这主人如真有求仙之意，为何不来找我万仙？他搜罗这许多稀奇古怪之物，花费偌大心血，以此修行内功，未必不能成事。”

    盘蜒道：“你说的轻巧，这主人这般豪富，想必养尊处优，满心杂念，哪里还愿吃苦修行？”

    小遥微笑道：“不错，不错，我问过老国主，是否愿习练万仙的飞升隔世功，以此延长寿命，但他年纪太大，便是第一关收心宁神，万物不扰的功夫，他便万万过不了关。”

    盘蜒在大屋中来回走动，说道：“是了，这塔主人学问倒也不差，他这书房聚阴阳交汇之处，水火来回，风由此起，土气滋润，生机勃勃，他知道此塔乃古时大有能耐之人所造，征召天地灵气，可助他长命百岁，青春不老。”

    小遥皱眉道：“可事到临头，却又出了乱子。”

    盘蜒道：“塔主人想必有重大进展，故而邀国中各部族首脑齐聚一堂，或许见老国主病重难愈，想一争国主之位。却不料那泰远栖突然到来，以至降下灾祸，自己反而死了。”

    忽然间，走道上脚步急响，有人轻手轻脚的从屋外跑过，小遥道：“什么人？”闪身而出，走廊上三个书生模样的人大声惨叫，直往外冲。

    小遥轻轻一动，已拦在那三人面前，其中一人放声大喊，语调中带有哭音，他拔出剑来，脚下一停，左手袖袍下·垂，右臂刺向小遥，小遥心中一动：“这是我九歌派的怀香剑法。”一招“梓柏桂松”，剑招宛如四树横枝，那人穴道中剑，力透穴道，闷哼倒地。另两人哇哇大哭，扑倒在那倒地人身上，喊道：“小陵儿，小陵儿，咱们三人同生共死。”

    小遥见这三人面色如常，并非活死人，另两人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更是骨瘦如柴，瞧来有几分眼熟。她袖袍一拂，解开那人穴位，说道：“二位可是东松氏族与绿尾氏族的公子？”

    那二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口鼻抽动，待看清小遥面貌，不禁欢喜起来，说道：“你是小遥仙家？”

    小遥点头道：“你们平安就好，这塔里头出了何事？”

    二人蓦然又惊恐万状，小声道：“小心，小心，你们来此之前，可曾见到过活尸？那些都是爷爷伯伯、爹爹叔叔变得。”

    小遥指了指楼下，说道：“不止见过，也杀了不少，约莫上百只。”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怕这三人误会，说道：“他们穷追猛打，咱们不得不出手。”

    那三人反十分欢喜，不禁鼓掌欢呼道：“这可终于有救了。”那小陵儿道：“你是....你是....小遥师伯？”

    小遥奇道：“你也是万仙门人么？”

    那小陵儿点了点头，又望向盘蜒，双眼渐渐瞪大，喜道：“你是....你是盘蜒师叔？”

    盘蜒冷冷说道：“不错，正是在下，阁下又是何人？瞧你身手，当是万仙涉水一层的弟子了？”

    小陵儿脸上一红，忸怩道：“是，是，弟子初入万仙不久，但也久闻盘蜒师叔大名。我乃九歌派郭小陵，对盘蜒师叔...与小遥师伯是...是极为敬仰的，你们叫我阿陵便可。”

    盘蜒见此人脸上又有妆容残粉，微微一想，便已明白过来，又道：“你刚刚唱过戏么？怎地这般装扮？”

    郭小陵脸上又泛起红晕，低声道：“是啊，我与这两位调纤儿，弄巧儿，还有其余几位公子一起来这百神楼...百神楼唱曲儿玩耍，不料却出了这等事...可怕至极，可怕至极。”说罢连拍胸脯。

    盘蜒叹道：“小遥师姐，你九歌派不务正业，玩心太重，门中管束又松散，这郭小陵学艺未成，怎能下山行走江湖？”

    小遥驳斥道：“我看哪，得亏阿陵在此，才救得这两人性命，学艺不成又怎样？他这番勇气心肠，岂不难能可贵？”

    盘蜒哼了一声，神色颇为不屑。

    郭小陵道：“可不止两人，咱们躲在忘愁儿屋里头，另外还有三人。武头儿唱的是武生，也有几下功夫，故而守在屋里，咱们这三人是想去楼下替大伙儿取食来吃的。我武功稍高一些，便想舍了性命，保住大伙儿平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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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醉生梦死尽荒唐

﻿    小遥急道：“救人要紧，快带咱们前往。”

    郭小陵领众人回到躲藏屋中，打开一瞧，果然另有三人。那三人听郭小陵述说得救情形，无不喜极而涕，说道：“终于...终于有救了。咱们被困在塔里已有五日，还以为会活活饿死。”

    小遥道：“咱们已将塔中活尸尽数剪除，料来再无危险，且随咱们下楼去吧。”

    众人齐声叫好，那郭小陵朝盘蜒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小陵倾慕盘蜒师叔已久，还请盘蜒师叔收我为徒，小陵必孝敬师父，生死不渝。”

    小遥心想：“这郭小陵先前遇敌，奋不顾身的救助旁人，义气深重，确实难得。瞧他神情，定对盘蜒敬佩无比，我为何不从中撮合？”于是笑道：“师弟，我瞧这孩子倒也聪明，我看你便答应他得了。”

    盘蜒淡然道：“我这点儿微末本领，怎能做你师父？”拂袖之下，那郭小陵旋即站起。那郭小陵目光可怜，失望至极，一时间不知所措。

    小遥气呼呼的说道：“凡万仙三层之上弟子皆可收徒，你如今已是飞空的好手，为何这般自私？小陵这孩子品行极佳，人也机灵，你为何不肯收他？莫非瞧不起我九歌派么？”

    盘蜒心想：“他刚刚与你交手时，目光闪烁，显然认出你来，反而愈发武勇，乃是算准了你是友非敌，有心讨好。而他又怕你也成了活尸，真动手伤他，故而脚下停步，单手微凝，随时可化作一招“兴风作浪”，将身旁之人抛给你，自己借机逃生。此人心机之深、诡计之巧，绝非易与之辈。”但这不过是盘蜒猜测，并无凭证，却也不便对小遥明说。他心中提防此人，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小遥劝了几句，见盘蜒不理不睬，却毫无办法，柔声道：“小陵，你若不嫌弃，我便收你为徒如何？我武功虽不及他，但也有不少巧妙功夫可以传你。”

    郭小陵面露喜色，但旋即又惶惶不安，说道：“师伯，咱们同在一派，我在九歌派中仍有师父，怕是不能拜你。”小遥心知九歌派规矩，笑道：“那也不忙在一时，咱们先走再说。”

    众人出了房门，盘蜒问道：“这塔中怎会生出这许多怪事？又怎会死了这许多人？”

    那弄巧儿说道：“到底如何，咱们也糊里糊涂的。这塔是我爹爹所有，我等五人痴迷中原唱曲，前些年到了中原，结实了这位郭小陵兄弟，他虽为万仙门人，却擅扮作花旦，身段唱法皆无双无对。我等倾慕万分，言语投机，遂六人结为兄弟，自称妙陵六友。小陵兄弟便提出要来咱们冷州国瞧瞧。”

    盘蜒对郭小陵道：“这些年世道不太平，你万里迢迢来到冷州国，途中怕吃了不少苦头。”

    郭小陵目光热切，似乎盘蜒问话，对他乃是极大的光荣，他道：“回禀师叔，弄巧儿兄弟手下护卫很是了得，我虽武功不高，但途中还算太平，并无多少波折。”

    那调纤儿笑道：“小陵兄弟太过自谦，咱们在山中遇上雪狼群，若非你剑术高超，咱们可要糟糕，你们万仙门的功夫，比咱们凡人高明太多啦。”

    盘蜒道：“师侄可否让我试试功力？”不待他答应，立时在郭小陵丹田一派，郭小陵“啊”地一声，身子虚弱，站立不定，小遥伸手将郭小陵扶住，叱道：“盘蜒，你怎这般粗鲁？我可要向陆师妹告状了！”

    盘蜒忙道：“得罪，得罪，师侄莫要见怪。”他那一掌运太乙幻灵内力，探得并非内劲，而是心术。一掌拍出，这人是正是邪，是诚是伪，万难隐瞒过去。谁知这郭小陵内力极差，全无抗拒之能，但心思却混乱含糊，乱七八糟，盘蜒顷刻间也捉摸不准。

    他稍稍沉吟，又道：“师侄来此之后，又遇上何事？”

    弄巧儿道：“我常跟小陵儿说咱们这百神塔登高望远，气象万千，乃世间罕见的美景，便邀他到塔中长住。”说罢与旁人相视一笑，目光柔情似水，笑容皆颇为香·艳。

    盘蜒与小遥见多识广，当即明白过来：传闻当世戏子伶人之中多慕男风，尤以花旦为盛。这群公子爷怕也痴迷此道。彼此之间，既是兄弟，又是伴侣。

    两人心中发毛，却也不便明着相问。盘蜒想道：“天心从小身残，练功走火，身子近似女子，她喜欢男人，倒也罢了。这群大男人又非太监，身强体壮，闹什么狗屁门道？”只觉的如临深渊，心下忐忑。

    小遥清了清嗓子，晃晃脑袋，又问道：“之后又如何了？”

    郭小陵抢着说道：“咱们住在塔中，作词唱曲，果然大舒胸怀，七天之前，塔中来了一位名叫‘泰远栖’的客人，说要见弄巧儿的爹爹。”

    盘蜒喜道：“泰远栖？果然是这人？”

    郭小陵道：“师叔识得此人么？”

    盘蜒点头道：“你尽管说下去。”

    郭小陵道：“那泰远栖在塔中住了两天，弄巧儿爹爹便邀来许多贵客，摆开盛宴，极尽欢娱。咱们妙陵六友卖弄手段，弹琴歌唱，以娱诸位客人....”说着说着，神色惊恐，语气发颤。

    弄巧儿忙道：“小陵儿，此事不说也罢。”

    盘蜒道：“师侄莫怕，你一五一十的说出实情。有我二人在此，决计再无人伤得了你。”

    郭小陵咳嗽一声，低声道：“酒过三巡，弄巧儿爹爹说道：‘如今国主他老人家病重，我瞧不出几年，便会驾崩。诸位若届时推举我当国主，我定重重酬谢。’”

    弄巧儿忙道：“爹爹他所说的乃是实情，并非有谋反之心。况且爹爹他精明强干，这国主倒也当得起。”

    小遥道：“不错，咱们也不会因此怪罪于他。更何况他只怕也....遭遇不测。”

    郭小陵叹了口气，又道：“席间有人问道：‘我等皆已享有大富贵，你那些金银财宝，咱们也不稀罕。’弄巧儿爹爹说道：‘这并非富贵，而是超凡脱俗，羽化登仙的奇法，诸位若许我此事，事成之后，我便助诸位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盘蜒问道：“这可是那泰远栖想出来的主意？”

    郭小陵忙道：“看来确是如此。当时席间众人尽皆不信，弄巧儿爹爹便命人推上一死囚，在那死囚心脏处刺了个大口子。那死囚眼见便要惨死，泰远栖在死囚身上一碰，一团黑泥将死囚裹住，散去之后，那死囚立时生龙活虎，精神得很。众人一瞧，登时信以为真，便纷纷答应下来。”

    盘蜒心头一震：“果然是那起死功！想不到泰远栖竟有这么一手。”

    郭小陵叹道：“当时大殿之中，无人不心悦诚服，那泰远栖手中高举一黑色杖子，喊道：‘尔等愿不愿追随新国主，忠心耿耿，生死不弃？’众人都答道：‘自然愿意。’泰远栖笑道：‘很好，如此便足矣。’说罢在弄巧儿爹爹头上一拍，当即置于死地。”

    弄巧儿悲叹一声，挤出几滴眼泪，但实则已不如何伤心。

    盘蜒道：“他问那几句话只怕是招灵咒，言语中自有威能，众人既然答道：‘自然愿意’，那便许下诺言，在劫难逃了。你们这几人可是并未开口？”

    郭小陵忙恭维道：“师叔学富五车，当真无所不知，断言彼时状况，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他等了少时，见盘蜒不为所动，暗暗愤恨，却仍装作心悦诚服，说道：“咱们当时正在唱曲，如何能答应？大伙儿见弄巧儿爹爹被杀，无不惊骇，那泰远栖身形一晃，瞬间又杀了数人。死去之人纷纷被黑泥缠身，重新站起，随后见人就杀，委实凶残极了。咱们几人心中害怕，便拼了命朝楼上跑去。找一间屋子，锁门躲在其中，忍饥耐渴的度过五天。”

    小遥恨恨道：“这泰远栖身负邪法，当真穷凶极恶，阴险毒辣。莫非他也是万鬼门人么？”

    盘蜒摇头道：“他与万鬼无关，万鬼也在找他。他为何要在这塔中杀人？又将众人变作活尸？”

    小遥咬牙道：“这人精神错乱，倒行逆施，怕是天生可恶，谁能说得准？”

    盘蜒苦苦思索，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死去诸人，武功不减反增，这又是为何？莫非是借助其余亡灵.....没错，没错！”他欢呼起来，急急冲下楼去，来到底楼大堂，刺破手掌，掌中鲜血化作缕缕红烟，随风飘散，乃是太乙寻灵之法。他顺着红烟，双目运功，果然见一条灵脉延伸出去。

    他顺着灵脉，穿过长廊，不久来到一间闺房，他道：“在这里了！”拍出太乙幻灵掌，霎时如云消雾霁，在西首墙上现出一扇虚无缥缈的密门。

    众人跟在他身后，见状无不震惊，小遥奇道：“这....这又是一处黄泉门么？”

    盘蜒道：“这门与咱们万仙天门相似，乃是地门，效用也相近，不过却通往地窟之中。”无意中朝郭小陵看去，见他神色雀跃，极为兴奋，但见盘蜒望着自己，连忙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遥拔剑在手，说道：“那泰远栖就在门内？”

    盘蜒摇头道：“他只怕早已离去，但咱们进去找找，总会有所收获。”又对那妙陵六友道：“门中极为凶险，诸位既已脱困，还请速速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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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古墓枯骨方转醒

﻿    郭小陵神态甚是英勇，道：“师叔师伯，我虽武功差劲，但愿追随二位入内，绝不退缩。”

    小遥叹道：“难得你一番心意，你送你这五位义兄弟出去，里头的事，自无需你操心。”

    郭小陵情急起来，道：“还请师伯恩准，我....我非进去不可。”

    如此一来，小遥也察觉不对，问道：“可是里头有什么要紧事物，你志在必得么？”

    郭小陵闻言语塞，神情犹豫，盘蜒忽然道：“他要跟来，有何不可？”说罢当先踏入门中，小遥无奈，只得跟了进去。

    这地门里头湿漉漉的，乃是一地下石庙，庙堂高大广阔，以石砖砌成，四下似点着蜡烛，幽光隐现。她正诧异间，身后脚步声响，郭小陵也闯了进来。

    小遥喝道：“郭小陵，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们？”

    郭小陵惶急之下，跪在她面前道：“师伯，实不相瞒，我从中原来到这冷州国，便是来找这百神塔，我....我祖上有一位前辈，据说留下一本《伶人千变诀》，这秘籍如今便在这塔中。此乃我祖宗遗物，我是非找回来不可。”

    小遥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私自下山，前来冷州国。你起来吧，先前你不说实话，可是怕咱们贪图你那祖传功夫？”

    郭小陵起身道：“那功夫粗浅得很，与我万仙神功相差极远，我追寻此书，乃是不敢弃祖宗古法，在祖庙中许下大诺之故，倒非这功夫有何了不起。”

    盘蜒道：“不知你那祖宗尊姓大名？他为何会将那书藏在百神教塔内？”

    郭小陵吞吞吐吐道：“我也不甚清楚....”

    盘蜒追问道：“你连祖宗姓氏都忘了？为何还对那书册念念不忘？你若再不老实，我将你打晕了扔出去。”

    小遥责道：“盘蜒，你审讯犯人么？怎地这般强横霸道？小陵他不愿多说，你何必强人所难？”

    郭小陵一咬牙，说道：“我....我实不叫郭小陵，而叫楚小陵，数千年前，我祖宗乃是百神教教主，人们都叫他楚圣人。”

    小遥笑道：“楚圣人，楚圣人，哈哈，我学识有限，不知这楚圣人是哪位高人，但既然以圣人相称，总极为了不起。你祖宗便是建造这高塔之人么？”

    郭小陵点头道：“那位祖宗....祖宗他创立百神教，立志要明了天上诸般仙神，分类祭拜，以谋求世道平安...”

    盘蜒稍稍一愣，不禁有些好笑：“这百神教起源这般威风，教宗雄心壮志，谁知到如今却成了江湖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被庆牧君这小子当上教主，可见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风光无限难久远，繁华总有凋零时。”

    小遥道：“就算你与此地牵连极深，但终究凶险，不知这庙中仍有何物，你先退出此门，咱们若找到那《伶人千变诀》，自当原物奉还，绝不会贪了你的。”

    郭小陵心知这秘籍实则非同小可，上头所载功夫神妙异常，端的巧夺造化，便是他那位祖先也未当真练成。他心想：“你们就算不要此书，但若背上几遍，我又如何知道？此书乃是我祖宗找到，便归我楚家所有，如何能让旁人染指？”但他武功不高，如何敢与这二人争执？

    三人正说话间，庙堂那一头有一棺材，棺材盖缓缓挪开，一瘦小影子爬了出来，小遥、郭小陵神色一变，掣剑侧立，摆开剑招，严密防范。那矮小人影走到近处，烛光照亮他形貌，此人遍体缠布，不露半寸肌肤，瘦骨嶙峋，双目绿光幽冥，手上一根灰蒙蒙的珊瑚杖，走路时摇摇晃晃，仿佛极为老迈困苦。

    小遥常自诩侠客，心想：“咱们闯入此地，惊扰了此...此人，算是咱们理亏。此人虽未必是善类，但也得以礼相待才是。”说道：“这位前辈，恕我等擅闯之罪，我等来此，乃是为了追一恶人，此人名叫泰远栖....”

    那缠布怪人倏然一动，那珊瑚杖已至小遥面前，小遥反应稍慢，霎时已躲闪不开，那一杖势头凶猛，眼看便要将她打的头破血流，盘蜒从旁一推，小遥不由自主的飞了出去，那一杖打在地上，乒乓一声，石砖粉碎，裂口约径长两丈。

    怪人变招极快，杖势一变，又扫向小遥面门，小遥吸一口气，长剑在手，一招“落霞血池”，横挡在前，内力凝固，守得极为严密。但那珊瑚杖在小遥剑上一碰，铿锵巨响，她长剑碎裂成片，她惊呼一声，不得已又倒退出去，脸上被长剑碎片划伤，毛发沾染血迹。

    小遥心念电转：“这妖怪武功太高，不逊于本门第五层的高手！”她空手迎敌，决计再难挡此人下一招，缠布怪人发出怪笑，珊瑚杖转了个圈，杖头中吐出数个黑球，他再轻轻一挥，黑球朝小遥飞来，小遥一咬牙，朝旁躲闪，黑球极为灵动，陡然停在一旁，震荡不休，蓄势待发，小遥“啊”地惊呼起来，不料此人内力如此精深，将这黑球操纵自如，她身在半空，力道已尽，而黑球散布严密，她万万躲避不得。

    就在这时，盘蜒突然一刀斩落，将这怪人脑袋从中剖开，黑球摇晃几下，接连扑通落地。小遥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师弟两次救我性命。”

    盘蜒喝道：“别出声！”只见那缠布怪人又跳了起来，布边撕裂，原来是一干瘪肮脏的尸体，身上长满黑色肉瘤，镶在体内，正是先前向小遥投去之物。它将脑袋一按，两边粘在一块儿，竟然完好无损。

    小遥大声道：“小陵，将你长剑给我！”

    郭小陵身子发颤，握紧剑柄，心想：“我将长剑给你，我自个儿怎么办？”但立时又想：“我就算留着长剑，又有何用？眼下非得讨好此二人，不然我在万仙门中如何出人头地？”这般一想，顿时将长剑扔到小遥手中。

    小遥凝聚真气，暗想：“听说盘蜒师弟武功极高，可与遁天层众位前辈争锋，饶是谣传如此，他未必真有这般能耐。说不得，如今唯有一拼，哪怕身受重伤，也要赚得片刻时机，助他取胜。”

    她正欲扑上，那干尸拾起珊瑚杖，朝盘蜒捅去，盘蜒金刀上下虚劈，嗡地一声，内力鼓荡，小遥被稍一冲击，不由自主的跌开几步。

    干尸接连点出珊瑚杖，变化多端，小遥目不暇接，已全看不清真假。盘蜒屏一口气，也不断变招斩出，两人远远以真气相斗，使得皆是精妙绝伦的招式，内劲相持之下，竟隐隐凝成一气罩，小遥稍稍靠近，已然艰难万分，自顾不暇，更难插手相助了。她心下惊骇，想道：“原来师弟功夫出神入化，只比传闻更强。”殊不知盘蜒尚未使出全力。

    两人内力皆源源不绝，又斗了百十招，盘蜒使“十层天阶”，倏忽间刀光宛如星芒，极为耀眼，一股脑急·射出去，那干尸也将体内肉瘤除下，肉瘤冲天，绕着圈打向盘蜒。小遥急道：“快闪开！”但听砰砰巨响，那肉瘤个个如千斤巨石，砸得烟尘飞扬，庙墙摇晃。而刀光也正中干尸，将他砍的伤痕累累。只是那干尸早死去多时，刀光纵能伤他，也难将他杀死。

    小遥心急如焚，正挂怀盘蜒伤势，却见盘蜒从那干尸身后冒出，劈出三刀，将干尸手足砍断，那干尸再动弹不得，扑倒在地，盘蜒趁势补上一刀，镇住此人体内魂魄。

    小遥见状大喜，喊道：“师弟，你怎地逃出来的？”

    盘蜒道：“我那十层天阶只砍出九刀，第十刀并非刀风，而是幻灵真气，我早离了原处，这干尸眼睛不灵，又如木头一般，如何察觉得了？”

    小遥笑道：“我也没看清楚，你这不是拐着弯儿骂我么？”

    盘蜒朝小遥一看，摇头叹气，小遥怒道：“好哇，原来你果然是冲我来的。”蹦跳至盘蜒身旁，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狠狠推了盘蜒几下。

    盘蜒抱怨道：“你见了我这等神功，竟然不怕，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小遥挺胸叉腰，朗声笑道：“你再如何厉害，还不得听振英的话？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怕你？”

    盘蜒道：“大丈夫亲力亲为，不...那个...仗人势，你若有胆，就别借师妹威风。”

    小遥听他将“狗仗人势”四字说的含糊，又叱道：“你还敢骂我是狗？”再度出爪，在盘蜒肩上抓挠，盘蜒被她折腾的没法，暂且告饶赔罪。

    那郭小陵紧盯着那棺材，突然快步奔了过去，从中摸索半天，取出一本书来，他凑近灯光一瞧，喜得咧嘴大笑，呼喊道：“果然，果然，这千变诀就在这里。”话刚出口，便知不妙，脸色紧张，朝盘蜒、小遥这边望来。

    盘蜒也不在意，心想：“如此说来，这干尸便是郭小陵祖宗，楚教主楚圣人是也？”单膝跪地，手掌按住干尸额头，施展太乙术法，与它那残魂落魄交谈。小遥见他如此，虽不明其意，但也不敢再玩笑。

    盘蜒问道：“你可是那楚圣人么？”

    干尸魂魄答道：“我记得...记得自己姓楚，不错，我确让人这么叫我。”

    盘蜒又问道：“你尸首为何会到了这地下庙中？又为何仍然阴魂不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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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风水轮流到谁家

﻿    这楚圣人干尸道：“我百神教....百神教得一位古神指引，知道这世上有...有许多仙灵魔窟之地，若在那处修建祭坛，可...可将聚魂山的阎王...招到这世上，我..我率众来到此处，便是....为了修那祭坛。”

    盘蜒虽早有预料，但仍不禁心下一震，问道：“那祭坛建在何处？”

    楚圣人似没听清盘蜒问话，自顾自说道：“若要....借助祭坛之力，招来....阎王，仍需一神物，名曰‘食月宝杖’。”

    盘蜒又问道：“这宝杖又有何用？”

    楚圣人仍然不答，说道：“本教于此修建神塔，岂料惹来灾祸，有一...怪人，自称‘轩辕’，从黄泉门中....黄泉门中出来，被咱们所救，奄奄一息，命在顷刻。咱们询问他经历，此人自称驱逐...了蚩尤，刚从轮回海回到凡间。他....他....”

    盘蜒心想：“不错，他这话与那红竹阎罗所说不谋而合。那阎罗说轩辕帝曾经过她门前，与她谈起过轩辕真气之事。”他细思红竹话语，似乎当时可仍有一人陪着轩辕帝，那人能在聚魂山与黄泉间来去自如，本事不小，可他又是何人？

    于是问道：“那位轩辕可是孤身一人么？”

    楚圣人终于答道：“是，他仅孤身一人，可又非...非只有一人。”

    盘蜒奇道：“你这话怎地前言不搭后语？”

    楚圣人道：“他神志不清，常常自言自语，对咱们谈起他在轮回海中，受庞大源气感化，悟得了...悟得了一门虎鹤双绝的内功心法。只是那心法有极大隐患，似容不得轩辕身上有半分邪念，要将他本身戾气排除在外。

    我从中原来此，也知道这轩辕乃是一位极了不起的人物，他统领各部族作战，被称为大首领，又叫做金甲黄帝，遂悉心照料他，也....想从他口中探听那...神功口诀。

    不料...不料忽有一日，从他背脊中突然生出一黑影，那黑影自称...自称玄夜，当真穷凶极恶，将我这百神教上下屠灭。我...我也身受重伤，却被轩辕.....轩辕救了下来。两人相斗，这百神塔由此坍塌，我借助这脉象，逃到这庙里，不久....不久也不支死去。”

    盘蜒听到此处，双手发颤，心想：“原来这玄夜伏魔功与轩辕虎鹤功乃一体两面，皆源自轩辕，而轩辕又是从轮回海中习得这功夫。那为何....为何后来轩辕真气又传给了兽围氏的虎鹤神？是了，轩辕帝逝去之后，天意轮回，这神功自己似有灵识，遨游天下，终于找到了寄托，令那虎鹤神开窍。”

    楚圣人又道：“我...我死去多年，但这棺材乃是...乃是仙家尸解修仙的法器，我魂魄...魂魄寄居在棺木上，半梦半醒，千年如一日。此庙的入口也为冤魂守住，等闲不得开启，不知....为何，前些时日，一自称‘泰远栖’的人闯了进来...将我救转...令我守在此地...我想要...阻他，可他瞬间冲出地门，将门关上，我...追他不上。”

    盘蜒寻思：“看来我所料不差，难怪这泰远栖要杀尽这塔中活人，他施展招魂法术，将这地门上看守的怨灵招唤出来，寄托在新尸身上，此消彼长，由此打开封印，闯入这庙里。”

    他又追问道：“你先前提及祭坛，那祭坛到底在何处？”

    他先前问过这话，但楚圣人充耳不闻，此时再提起来，楚圣人霎时放声尖叫，似乎极为痛苦。他手指向庙中一面石壁，随后力尽，手臂无力垂下，尸体变黑，渐渐化作粉末。

    盘蜒又想：“这楚圣人魂魄中有太乙术法，实则受泰远栖操纵。泰远栖不让他告诉我那祭坛方位，这楚圣人便说不出口。”心头懊恼沮丧，大感挫折：这泰远栖行事颠三倒四，令人捉摸不透。盘蜒一路追查此人，愈发觉得事事皆如他所料。此人像是猫捉老鼠，欲擒故纵，总留下极多线索，最终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离了楚圣人，找到他所指石壁，见上头文字已销毁殆尽，地上却留有一卷残破文书，拾起文书一瞧，上头并无其余文字，只写道：“于祭坛恭候大驾。”

    盘蜒默然片刻，将文书收起，揣入怀中，小遥困惑不解，问道：“那恶人有何图谋？为何说‘恭候大驾’之类的话？”

    盘蜒道：“这文书上有幻灵真气，眼下却难以解开，非等到特定时刻方会显现。他在指引我找他....”

    小遥心下生畏，说道：“这泰远栖心机手段皆深奥莫测，他留下此书，之后定有更狠毒的计策。咱们得早些解开这文书上的隐秘。”

    盘蜒喃喃道：“计策，计策。”忽然间，他感到兴致盎然，有趣至极，哈哈大笑，全无落败懊丧之情。

    小遥见盘蜒眉开眼笑，神情喜悦，问道：“你想到什么好事了么？”

    盘蜒叹道：“没事，没事，我这人哪有什么好事？这消息再糟糕没有。”

    小遥道：“既然如此糟糕，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盘蜒道：“我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怎能不因此欣喜？此地线索已尽，咱们这就回去吧。”

    小遥招呼郭小陵，郭小陵谨慎至极，疑神疑鬼，将秘籍藏入胸口衣兜，三人出了地门，盘蜒将此门封住，再走出塔楼，那妙陵众人迎了上来，问道：“可捉住那大仇人没有？”

    小遥郁郁道：“那贼人太过狡猾，行踪不明，还请诸位随我回去，向国主陈述此情。”

    众人回到王宫，行至大殿，向韦宾达详述塔中惨剧，老国主面无人色，竟吓得咳嗽起来，叹道：“难怪...难怪这些时日，朝廷上多人不见踪影，我...我身子抱恙，一时疏忽，竟未过问。”

    便在这时，诸氏族长老得了消息，匆匆赶来，那妙陵六友中五人皆是冷州国氏族中的公子哥，地位尊贵，亲人相见，分外心疼怜惜，纷纷抱头痛哭。

    老国主点头道：“亲者已死，诸位节哀。一应诽议妄行，皆既往不咎。”众人深知这惨剧乃是众人阴谋争夺国主之位而起，单是这结党营私之罪，便够得上牵连数族了。老国主这么一说，等于赦免各氏族大过，各人心中有数，无不敬畏感激，冷州国各氏族本就迷信，经此一事，知道老国主天命庇佑，有神代罚罪臣，再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盘蜒忽然朗声道：“若非小遥师姐明察秋毫，勇气过人，勇闯这杀戮之地，妖魔之窟，众位公子又如何能逃脱出来？塔中真相，难免从此湮灭，若塔中妖魔破塔而出，更会酿成大祸，殃及百姓。小遥师姐这一番功劳，足以流传后世，广受歌颂了。”

    小遥大感局促，说道：“这分明全是...”盘蜒手掌暗暗一扬，内力一逼，她呼吸艰难，后半句话便说不出口。

    老国主满眼赞赏，点头道：“还请小遥仙家随我去御书房一谈。”小遥望向盘蜒，目光又懊恼，又不解，盘蜒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小遥急道：“你...你...”却又争辩不得，头上毛发竖起，随老国主走入内殿。

    陆振英知盘蜒另有打算，一时也不多谈，来到殿外，这才问道：“你又闹什么玄虚？为何要欺负小遥姐姐？”

    盘蜒喊冤道：“娘子明鉴，我哪敢欺负她？这可当真是天地奇冤了。”

    陆振英笑道：“那你刚刚为何阻她说话？”

    盘蜒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我刚刚对她说：‘我屡次救你性命，也不图你回报，但要你答应一事，那老国主若要让位于你，你决不可拒绝。’”

    陆振英又惊又喜，问道：“你....你是要帮小遥姐姐当上冷州国国主？”

    盘蜒道：“既然国主之位，历来推崇禅让，谁人不能担当？我看小遥一番功德，百姓有口皆碑，又广受爱戴，比那两个不要脸皮的公子爷好上千倍，如今机缘巧合，我岂能让她坐失良机？”

    陆振英支颐片刻，说道：“一来小遥姐姐乃是万仙门人，万仙素来推崇逍遥清净，岂能当一国之主？二来小遥姐姐她若自个儿不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盘蜒道：“咱们万仙门中，有没有规矩说不可担当一国之君？”

    陆振英摇头道：“只说不得嫁娶凡人，但当上国主之后，此节又在所难免。”

    盘蜒笑道：“谁说在所难免？我看那小遥和尼姑似的...”

    陆振英嗔道：“你这人....唉，你这话被姐姐听到，非气得半死不可。”

    盘蜒又道：“门规中既然没这条规矩，那便大有迂回余地，不妨当个几年试试，咱们山海门常年派人在外，辅佐公侯，还不如自个儿弄个国主当当。况且小遥她自个儿又怎能不愿？”

    陆振英喜道：“姐姐她自己也想当这国主？”

    盘蜒道：“她于身心绝望时来到此处，受人善待，重获新生，早将心血寄于此地百姓身上。我瞧她有意久居于此，既有此心，那顺便夺了国主之位，有何不可了？”

    陆振英哈哈大笑，说道：“你这赶鸭子上架的本事，委实出神入化，熟门熟路，可是常常习练的？当年东采英将军便被你赶得一路高升，势头止都止不住呢。”

    盘蜒道：“可不是吗？我自个儿也觉得奇怪极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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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庙会闹舞开天颜

﻿    三人等候许久，待到夜幕低垂，星月出云，曹素指着宫门处喊道：“师父来了！”

    小遥神色平静，来到近处，陆振英忙问道：“姐姐，国主说了些什么？”

    小遥心中波澜起伏，实则无片刻宁定，朝盘蜒瞪了一眼，道：“拜你这位相公所赐，国主要禅让于我。”

    曹素喜道：“真的？师父快快答应啊！”

    小遥道：“我...我乃外乡人，形貌又迥异奇特，本也想推辞，但国主陈述利害，又说我得六大氏族推崇，军民厚望加身，我实则推脱不得。”说着嘴角翘起，露出微笑。

    盘蜒道：“大丈夫勇往直前，当仁不让，小遥师姐积德行善，此乃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

    小遥对盘蜒又是感激，又是气恼，说道：“你还说...我本是闲云野鹤，如今却要挑上这沉重担子....“

    陆振英说道：“姐姐尽管放心，我自然留在此地，竭力辅佐，助你这国主稳稳当当，顺风顺水。”

    小遥心头一喜：“义妹性子刚正不阿，却又温柔喜人，武艺高强，有她在此，委实相助良多。更何况她在这里，这盘蜒不也得留下？”

    陆振英又道：“姐姐，得逢喜事，岂能不庆贺一番？咱们这就去城中酒楼饮酒如何？”

    小遥点头叫好，曹素大声欢呼，盘蜒心想：“她们女子碰头，所言所谈，与我格格不入，何必多留？”于是说道：“我得好好想想那泰远栖文书中的隐秘，便不奉陪了。”

    三女答应，找一酒楼，饮酒谈天，尽欢而去。

    如此到了第三天夜里，城中张灯结彩，火光通明，夜市沿街铺开，百姓纷纷上街，庆贺驱邪之功。

    依照习俗，老国主也走出王宫，与群臣一起于高处会见百姓，神庙游行，扮鬼扮神，敲锣打鼓，歌舞传扬。

    陆振英陪伴小遥，站在大臣护卫之中，观看庙会。见庙中巫者神汉穿着彩服，头戴鬼怪面具，八人抬一木台，有一少女着轻衣彩绦，罩着狼首面具，于那木台上翩翩起舞，身手轻盈的很。四下众人吹奏乐曲，打鼓伴奏，曲调悠扬，却又带着几分喜庆。

    陆振英侧目看着小遥，见她眼眶湿润，显然深受触动，问道：“姐姐，她们这出戏说的什么？”

    小遥颇不好意思，说道：“说的是仙女驱魔之事。”

    陆振英笑道：“啊，她们演的是你，百姓都很喜欢你呢。”这城中居民如蛇伯城一般，不以凡人为常，不以北妖为异，相处和睦，彼此通婚，便是小遥这般容貌，也被视作大英雄般热爱。陆振英想起蛇伯，怀念中又带有几分感激、几分愧疚。

    小遥叹道：“她们待我如此深情厚谊，我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陆振英握住小遥手掌，说道：“你若真当上国主，定是个极了不起的明君。”

    小遥点了点头，心中思绪万千，却难汇聚成语。

    陆振英偶然间心中一动，感到盘蜒就在近处，她急忙找他，却见他坐在对面高塔的屋檐上，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文书，神情渐渐变得惊讶愤怒。

    陆振英传达心意过去，问道：“盘蜒哥哥，怎么了？”

    盘蜒身子发颤，目光迷茫，忽然间大喊一声，从塔上一跃而下，消失在围墙之后。陆振英大急，又问：“盘蜒哥哥，你去哪儿？”但盘蜒隔绝心意，她已无法查知。

    曹素也看见盘蜒，笑道：“这师伯，人家欢欢喜喜，他偏偏要跳楼玩闹，振英师父放心，我这就去揪他回来。”说罢挤过人群，追盘蜒去了。

    小遥道：“他没准找着那泰远栖的线索了。”

    陆振英心头担忧，但盘蜒素来行事神神秘秘，难以捉摸，且本领高明至极，陆振英暗想：“无论有何凶险，他定能化险为夷，我...我至今还不放心他么？”

    小遥从那百神塔中找着不少强身健体的灵丹妙药，喂国主服用，药到病除，大为见效。那国主精神健旺，观戏之余，连连微笑，眼神甚是慈祥，他对小遥道：“小遥仙家，我冷州国各方百姓得你神功仙法庇佑，深受恩德。这出戏虽也不错，却无法显你功劳万一。你传咱们务农、织衣、染布、锻造的法门，戏中便未演出来。”

    小遥道：“国主这般夸我，好生令我惶恐。”

    国主兴致极高，笑道：“我那两个草包儿子，本事及不上你半成，但打起仗来，还算有几分能耐。你将来当上国主之后，不可纵容他二人，尽管将他们派出去征战。”

    这三天来，众人都猜测国主有意禅让小遥，谁知他此刻竟亲口许诺，这金口一开，再不得反悔，众人齐声惊呼，一齐朝国主拜倒呼喊：“国主英明，恭喜小遥仙家。”小遥“啊”地一声，娇躯发颤，一时不知所措。

    那大公子韦安庄虽大失所望，心中痛骂，但也跪了下来，朝小遥道贺。韦定乡却哼了一声，神色恼怒，就此拂袖而去。

    老国主笑道：“小遥仙家，你答应寡人么？”

    小遥跪地说道：“国主这般厚望，小遥...小遥宁死不负。”

    老国主眼中含泪，心头温暖，笑道：“起来，起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韦宾达的女儿。唉，我就算真养了亲女儿，也远不及你对我半分好处。”

    众人站起身，对老国主与小遥赞赏有加，议论纷纷，喋喋不休。庙戏已结，众人出了神庙。却见四人穿过夜市，朝老国主走来。

    几大侍卫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当先一人身高九尺，除下帽子，只见他人脸狮鼻，形貌英勇，气度沉着，不怒自威，当真如狮王一般。他拱手道：“在下中原天子麾下，玄鼓城公爵东采英，来此拜见国主。”

    众人虽远在天边雪岭，却也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神将，老国主又惊又喜，问道：“原来是东公爵，这...这可当真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东采英笑道：“我不告而来，擅自登门，才是真正的有罪。”

    陆振英喜道：“东将军，你怎地来了？”

    东采英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找的便是你相公，他人现在何处？”

    陆振英摇头道：“他又跑的不知去向了。我也正在找他。”

    东采英从怀中摸出一锦囊，正是当时盘蜒交给他的，说道：“军师锦囊中说：‘冷州国或有大难，万望援手，以免重蹈覆辙。’我三天后打开一瞧，吓得不轻，碰巧钦差走人，我便带着我三位爱将，风风火火的赶过来了。”

    小遥见东采英这般样貌，心生亲切之意，不禁说道：“大难？什么大难？那黄泉门已然合上，你此刻来这儿，可灾祸已除了。”

    东采英不明所以，只道：“军师料事如神，从不落空，他让我赶来，自有他的道理。”

    忽然间，又见街市上有一群人缓缓走过。人群中有一大一小二人，旁人似皆为护卫。那小小人影乃是一幼童，而另一人则身穿雪貂裘袍，袍上镶嵌明珠美玉，为一贵妇。她周身另有六人，有人撑伞挡雪，有人望风开路，照顾的极为周到。

    那贵妇行至庙前，除去帽檐，露出一张娇美绝伦的脸蛋，但气度威严至极，令人心生敬畏。东采英一见，当真喜出望外，魂不守舍，与身旁三将一齐跪倒，喊道：“微臣恭迎圣上驾临！”

    群臣听得明白，顷刻间惊得手足麻软，老国主喊道：“原来是中原天子，请受老臣...一拜...”

    那贵妇正是罗芳林，她淡淡道：“无需多礼，一应礼节，在此皆不必遵从。”手掌一托，众人只觉宛如身受海浪涨潮之间，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如此一来，群臣敬畏异常，连东采英也大惊失色：“我老婆...圣上她何时练成这般神功？这内力也不比我外公差多少了。”

    老国主恭恭敬敬的问道：“不知...不知圣上为何驾临？我等有失远迎，罪...”

    罗芳林身边那幼童笑道：“罪该万死么？你先前已经说过啦，我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看那幼童，她面目清秀，神态天真可爱，双目异于常人，顾盼至极，仿佛有浩瀚星辰，流转无穷。东采英见这幼童地位非凡，定是她女儿，心头没来由一阵恼恨：“她当了皇帝，自然另娶妃子，想不到连孩儿都养下来了。”但转念一想，她贵为天子，又与东采英断绝夫妻之名，他毫无资格过问，不由得闷闷不乐，暗暗叹息。

    罗芳林道：“血云，朕来此缘由，你告诉大伙儿吧。”

    血云走出人群，双眼缓缓扫视，陆振英见到此人，心中一凛：“他...他怎地与盘蜒哥哥这般相像？”那血云看着陆振英，眼中寒光一闪，满是厌恶，但立时又平静如水。他道：“微臣夜观天象，算定这冷州国必有大祸，又收到故人书信，印证卦象，这才求皇后娘娘万里来此。”

    陆振英奇道：“那位故人是谁？”

    血云冷冷说道：“此人姓盘，单名一个蜒字，怎么，姑娘认得此人么？”

    陆振英、小遥面面相觑，心想：“这些人也是盘蜒叫来的？”

    东采英嚷道：“陛下，既然你算定有难，为何又来此冒险？可是这血云...谏言的？”

    罗芳林叹道：“东爱卿不必担忧，这城中纵有危难，但寡人自有手段，却也不放在心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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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狐朋狗友来碰头

﻿    冷州国历来附庸于中原之国，虽久已不来往，但仍是罗芳林朝臣，不该怠慢，命人在大殿中设盛宴款待。数千年来，从未有中原天子驾临这雪山大国，满朝上下皆倍感荣幸，心生崇敬之情，一应器具礼节皆郑重万分。

    罗芳林道：“我不久前才收到冷州国书信，听闻此处有魔怪灾祸，似极为棘手，实情到底如何？”

    老国主道：“启禀圣上，我年老体弱，本意欲令择贤能，传以国主之位。”说着指了指小遥，说道：“小遥仙家，便由你详述这黄泉门灾祸之事。”

    小遥想起此事，微觉不满：她三年来书信不绝，送往中原，却无半点回应，当真恨透了这无能冷漠的朝廷。但此时她见天子长途跋涉，越过雪山，来到此地，可见她何等重视此事，这般一想，心意登平，遂尽述那黄泉门情形。

    罗芳林斟酌片刻，怒道：“朝廷中是何人处置雪岭诸国之事？长久失职，以至于雪岭国悉数叛变！此乃祸国殃民的死罪。”

    她此行共来了八人，五人乃红衣蝠卫，各个儿武功超群，又在朝中统领大权，皆为罗芳林重臣，其中一人正是那钦差奉图，他道：“微臣返回朝中之后定详查此事，绝不甘休。”

    罗芳林又问道：“血云相国，你说城中将有灾祸，指的可是这黄泉门么？”

    众人望向那血云，见他极为年轻，约莫二十岁年纪，与盘蜒长相近似，可细看之下，却毕竟极为不同。此人以稚龄为相，数年来治国有道，令诸侯臣服，不再征战，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富强，当真令人惊佩有加。然而又听说此人计策深沉，手段狠辣，残害政·敌时，委实防不胜防，宛如恶鬼索命一般，让人不禁又恨又怕。

    血云微笑道：“并非黄泉门，为祸者另有其人。”

    东采英大声问道：“到底是何祸事？你干干脆脆说出来得了。”

    血云手掌收拢在耳旁，侧耳倾听，笑道：“来了，来了，果然妙计，妙计！这泰远栖算无遗策，了不起，当真了不起。连这万鬼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东采英、陆振英等人心头一凛，齐声问道：“泰远栖？你怎知这泰远栖之事？”

    便在这时，只听殿外杀声大作，惨叫传来，宫阙殿堂微微摇晃。

    众侍卫一齐挺起兵刃，来到殿外，只见一侍卫飞奔而来，喊道：“国主，有刺客闯进来了！”

    东采英喝问道：“数目多少？”

    侍卫道：“少说有数千人！”

    老国主脸上变色，问道：“为何敌人能杀入宫中？”他这王城地势险要，得天独厚，易守难攻，若无内应，万不能突破城墙，更别提径直入宫了。

    那侍卫身形一闪，陡然快了数倍，掠过数十丈远，掌中一道黑气打向老国主。东采英心道：“好厉害，这是何人？”一招“巨神掌”推出，砰地一声，敌人掌风被他挡开，直飞屋顶，喀拉拉一通震响，顶上破开一大洞。

    就在这时，大殿两旁墙壁粉碎，各有四人飞了出来，八人身法神速，霎时已越过众侍卫，剑气掌风，拳力刀风，直如暴风大雨，铺天盖地的打向老国主。

    东采英正与那侍卫交手，一时难以照看，但罗芳林一振袖袍，空中似竖起一道无形气墙，化去三道真气，而那五个红衣蝠卫也各出拳脚，砰砰声响，好似山崩地裂，将敌人内劲挡了下来，有侍卫被这巨力波及，瞬间粉身碎骨而死，而墙上穹顶，悬梁立柱，更是损毁无数。

    陆振英、小遥心下骇然：“这九个刺客任意一人现身，我都决计不是对手。来人武功之高，可与万仙遁天层的高手比肩了。”

    那九大刺客更不料这殿上高手云集，竟将己方这排山倒海、摧城拔寨般的功夫挡住。一时间大惑不解，各自退飞出去，齐聚在大殿阶下。

    殿外一声惨呼，大群敌人兵马逼迫上来，内宫侍卫也已赶至，守在大殿之外，形成僵局。敌军中走出两人，一人是那龙木巨怪，而另一人则是老国主二儿子韦定乡。韦定乡见局面不佳，大惊失色，对龙木喊道：“你...你说过定能取胜，我才....引你们进来，怎么....怎么....”

    龙木也神色困惑，喊道：“我请来咱们万鬼的这几位鬼官，便是十万大军也来去自如，为何会...为何会被挡下来？”

    血云微微一笑，大声道：“中原天子在此，尔等不可放肆！”罗芳林看着血云，目光严厉，低声哼了一声，说道：“你又有何意图？”

    龙木巨怪一听，这惊喜当真远超预料，霎时眉开眼笑的喊道：“原来....原来...是中原的皇帝婆娘，这可...这可非捉住不可！”他本已有退缩之意，听血云一喊，不禁又心痒难搔，大感振奋。

    东采英喝道：“龙木恶贼，你还认得我么？”与手下三位爱将走上前去，五大红衣蝠卫与他并肩而立，拦住殿门。

    先前那九个刺客中有泰关别与鹰灵、虎灵在内，其余六人则是万鬼中身份极高的鬼官，武功之强，各个儿不逊于龙木，但碍于门规，不得不暂听龙木号令。

    其中一人森然问道：“龙木，你说这城中仅一人可虑，禀明鬼首，要我等齐来助阵，为何竟有这许多高手在此？”

    龙木道：“少说废话，我也是鬼首，将来也做万鬼宗主，尔等敢不遵号令？况且这女人就是皇帝，捉她在手，天下唾手可得！啰嗦什么？快快动手！”

    有一牛角长须的老者叹一口气，蓦然跃出，双指连颤，刹那间十道指力飞出。一红衣蝠卫拔剑在手，施展巧妙剑招，将那指力挡下。泰关别、虎灵、鹰灵等人也陆续再行攻来，东采英与众护卫迎了上去，双方各施神功，打得宫殿震荡，激烈异常。

    龙木巨人手掌中长出一根巨木，迈开大步，朝罗芳林奔来，一招虚晃，朝罗芳林砸落。隔了数月，这龙木巨人果然武功大进，这一招来势又快又急，却又暗藏变数，已是极高深的武艺。

    罗芳林轻轻一跃，已至龙木巨人身后，打出一拳，拳上凝聚徘徊内力。龙木巨人回身一挡，忽然浑身无力，内力被罗芳林吸走，他“啊”地一声，稍觉慌乱，喊道：“你这拳上有何古怪？”

    罗芳林笑道：“古怪多得很，但我又何必告诉你？”娇躯一冲，单掌抵在龙木手臂，喝了一声，龙木只觉她内力惊人，也催出浑身力道。两人各自一震，轰隆声响，地面碎木纷飞，旁人忙不迭散开躲闪。

    陆振英、小遥两人也加入战团，陆振英使出虎鹤双绝剑法，勉力抵挡一万鬼“鬼官”，小遥从旁相助，斗了数十招，稍稍落于下风。陆振英心下焦急：“为何盘蜒哥哥偏偏不在？他...去了何处？”

    那鬼官左掌化拳，右掌化刀，一招“金虎铜马”，分袭两人。陆振英知小遥抵挡不住，心中一急，顿时生出极大潜力，左掌拍出，一招“鹤啸九天”，砰砰两声，连退数步，气血翻涌，总算将那鬼官力道消解。

    鬼官“哼”了一声，人斜斜跃起，左肘下压，再使一招“玉雕宝鹰”，陆振英催动内力，但那鬼官已从她身旁穿过，竟是袭向小遥。陆振英虽练有神功，但毕竟经验远不及这等千锤百炼的大高手，稍有疏忽，小遥已命在顷刻。

    刹那间，小遥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现，那人出掌斩向鬼官面门，鬼官收势不前，那人又双足连环提出，激荡宛似风雷。那鬼官快手挡了二十招，那黑影倏忽一动，已至鬼官身后，重重一击，将那鬼官打飞出去，乒乓震动，将墙上大洞更撞大了些。

    陆振英见此人出手时竟是玄夜真气的功夫，心中一阵亲切，问道：“血云兄弟，你果然也会这功夫。”

    血云淡淡说道：“盘蜒从我这儿偷学一招半式，也敢称‘会’？”

    那鬼官极为恼怒，从破洞中跃了回来，正要找回场子，血云骤然一声长啸，喝道：“全都住手！”内力激扬，众高手身子皆不禁一颤，心想：“此人功力精强，竟隐隐胜过咱们一筹。”

    龙木已被罗芳林打的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回原处。众鬼官见他收手，也只得各自罢斗退开。

    血云指着龙木道：“你万鬼的六位鬼首为何不来？”语气肃穆，竟似长官训斥小兵。

    龙木咬牙道：“我便是鬼首。”

    血云又望向陆振英，说道：“盘蜒让万仙的仙使赶来，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陆振英吃了一惊，摇头道：“盘蜒哥哥从未..让仙长们前来，他如何使唤得动诸位前辈高人？”

    血云抬头看看夜空中的破洞，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唯有将就了。”

    龙木知今日图谋已万难得逞，恨恨道：“罢了，罢了，咱们这就走吧！”

    那韦定乡吓得遍体僵直，喊道：“咱们说好...你助我夺得国主之位...”

    龙木巨人性子恶劣，背信弃义，乃是家常便饭，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挥手道：“你自个儿没说清楚情形，咱们之间约定就此作罢！走了，走了！让这皇帝婆娘再得意一会儿。”

    顷刻之间，殿上众多高手皆感遍体生寒，一颗心仿佛朝深渊坠落，濒临死地一般，各个儿寒毛直竖，不由将内力布满要害处。

    陆振英惊觉自己曾经历过这般境况，那是在黑荒草海之中，面对那可怖至极的异兽阎王。

    血云叹道：“诸位今日齐聚在此，真乃天幸。若非这等盛况，这满城百姓，今天便要全数丧身了。今夜还请诸位暂且联手，全力以赴，彼此扶持，共度难关。待会儿听我号令，咱们冲出殿去，杀得一妖是一妖。”

    罗芳林朝血云怒目而视，说道：“你又说什么胡话？朕为何要与万鬼联手？”

    血云指指天上月色，苦笑道：“诸位难道还不知觉么？咱们已身处魔猎之中，阎王降临，再无人能独善其身。”

    陆振英颤声道：“魔....魔猎...？”

    血云点头道：“魔猎。”

    只听隆隆巨响，宫墙倒塌，无数长脖铁甲的怪龙冲了进来，身长一丈，短手巨足，爪牙锋锐，各个儿尖声大叫，声如啼哭，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众高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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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侠者自知大限到

﻿    陆振英见一铁甲龙朝自己咬来，满口利牙闪着绿莹莹的光芒，她身子一转，反到了铁甲龙背后，削出长剑，刺入敌人肌肤。那铁甲龙怪叫起来，一双短手，手握长刀，挥向陆振英。

    她施展轩辕真气，倏然飞退，再度避开。那铁甲龙仰天长啸，朝手中长刀喷一口气，那长刀便燃起鬼火，更长了数寸，照得殿上鬼气森森。它足下飞奔，径取陆振英要害。

    陆振英此时武功，已不逊于当年蛇伯城时的张千峰，而这许多铁甲龙极为难缠，与当时黑荒草海中的凶兽相当。陆振英全力迎战，来往五十招，终于以“九星连珠”刺入此怪大口，惊险得胜。

    她回身一看，见小遥奋力抵挡另一铁甲龙，但浑身浴血，受伤不轻，而那铁甲龙却毫发无损。她加入战阵，将那铁甲龙攻势挡下，那铁甲龙脖子一绕，当头咬来，手上也不停，长刀横斩腰际。

    陆振英长剑一圈一振，将它迫开，连连斩出剑气，也在四十招后将其杀死。她抱住小遥，四下张望，见各大高手受五、六头铁甲龙围攻，局面甚是艰苦。她心想：“这些铁甲恶龙极为狡猾，懂得判断形势，敌手越强，围攻者越多。”

    当年在蛇伯城外，那异兽阎王招来凶兽，令蛇伯将士全军覆没，仅有数人存活下来。眼前这魔猎局面更为凶险，连一众高手都自身难保，且至今持续已久，势头毫无衰减，比昔日更为恶劣。

    她瞧见血云在人群中闪过，助其余高手脱困，手法巧妙高明，应对有方。她杀出血路，冲了过去，问道：“血云！盘蜒哥哥呢？”

    血云双手连连出招，将一铁甲龙杀死，笑道：“你找他做什么？”

    陆振英稍一犹豫，说道：“他或有助大伙儿脱困的法子。”那时若非盘蜒招来蜃龙，陆振英、张千峰、东采奇与东采凤都活不下来，如今唯一脱困之机，便是盘蜒及早招来那蜃龙。

    血云斜视她，冷笑起来，说道：“你当真了解盘蜒么？他眼下为何又不在？”

    陆振英心头一紧，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你...”

    她忽然涌出极大的疑问来：“听这血云所言，盘蜒显然早知会有一场魔猎，若非如此，他为何留下锦囊，要东采英前来相助？又为何要写信将血云招来？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劝大伙儿早些离去？”

    陆振英心绪支离破碎，过往的记忆仿佛随风飞舞，乱得看不清，辨不明。但隐约间，她拾起些许碎片，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想起当年异兽阎王魔猎发生之前，盘蜒曾对东采奇提起过魔猎之事，随后他独自远去，在草原中消失不见。

    现在他何尝不是如此？我眼睁睁看他隐没在庙墙背后。

    他为何总在紧要关头不在我身边？他去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何不告诉我？我是他....他最亲密的恋人？

    一缕令她恐惧万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血云，厉声问道：“这魔猎是谁引起的？”

    血云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愈发欢畅，眼神极为满意，他道：“你以为是泰远栖么？”

    陆振英“啊”地一声，霎时仿佛身子开裂，整个人几乎瘫倒。

    血云抓她头发，将她一把拽起，喊道：“这魔猎涉及全城，故而那阎王派了大军，咱们这些人尚能自保，但城中军民却要遭殃。”

    陆振英怀中一阵抖动，小遥挣脱出来，强打精神，说道：“我得....我得去城里，保卫...保卫百姓...”

    血云点头道：“不然我与盘蜒找这许多高手来做什么？”突然间，他身影一晃而过，好似一道狂乱的黑火，叫人难以看清，黑火所到之处，正是阎王爪牙毫无防备的地方，数头恶龙厉声惨叫，被他掌力击穿身躯，当即倒毙。东采英、罗芳林与红衣蝠卫等人由此脱困。

    东采英喝道：“血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云道：“保家卫国之事，舍生忘死之事。”说罢再去相助万鬼众人。他内力比旁人稍胜一筹，但身法诡异绝伦，神出鬼没，出手偷袭，当真百发百中，不多时已将一众高手全部救出。众高手悉数受伤，但也不如何严重。

    血云对众红衣蝠卫道：“速速找垂死者饮血，恢复伤势。”又对龙木道：“命你麾下鬼官运功疗伤，待会儿听我号令行事。”

    龙木气喘吁吁，说道：“我为何要听你的？咱们与此城有狗屁关系？咱们这就走了！”

    血云冷冷说道：“你到殿外瞧瞧，魔猎之中，方位大乱，若不杀尽魔猎中的妖物，咱们谁也走不出去。”

    除了龙木之外，万鬼中人对魔猎皆颇为熟知，神色惊恐，那牛角老者道：“魔猎来时，万死一生，那阎王不将此城中百姓尽数屠戮，绝不会罢休。咱们若不抵挡，此事绝无了局。我当年在草海北方时，也曾....”后半句话却又不说了。众鬼官默默点头，想必皆有同感。

    龙木恨恨道：“好，咱们万鬼今个儿认栽，便暂且听你号令行事。”

    小遥受伤太重，加上急火攻心，几乎难以站立，但她想起城中百姓遭遇，当真是如入油锅，无法宁定。陆振英一直在思索盘蜒之事，心中悲伤，但见她如此，又渐渐涌出气力来。

    众人调养约莫小半时辰，血云道：“能动的全随我来，不能动的留在宫殿里头，自有阎王恶龙来找。”

    陆振英架起小遥，东采英抓起老国主，众人出了王宫，一路杀至街头，张眼一瞧，无不心惊肉跳。只见山下仍有铁甲恶龙占据各处，数目过万，虽远不及在大殿中那般强悍，但横冲直撞，拆屋杀人，手段凶残恶毒，令人胆寒。残存百姓从藏身处被拖了出来，大哭大喊的求饶，但立时被咬成肉末，鲜血横流，汇聚成河，没过脚踝。

    血云道：“等他们杀完凡人百姓，便轮到咱们，届时可回天乏术了。”

    众人中除了血云之外，便以罗芳林武功最高，她自忖若独斗五十来头铁甲龙，或能勉力脱身，遇上六十头围攻，那便九死一生，她当机立断，说道：“趁敌人分散，大伙儿齐上。”

    东采英等人对她敬佩万分，誓死效忠，齐声遵命，心头生出无畏勇气来。东采英凝聚力气，肌肉臌胀，使出“巨神体”功夫，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冲了下去，数掌击毙一兽。血云身上黑光大盛，稍稍一动，已在敌人群中，身躯一转，宛如旋风，众铁甲龙剧痛之下，乱作一团。罗芳林、红衣蝠卫、蛇伯三将、龙木与鬼官趁势也加入战团。

    陆振英遥遥观战，见众高手虽联手出击，但仍深陷苦战，转瞬间便有人受伤，她心下焦急：“我武功太差，到此地步，着实帮不上忙，可又岂能袖手旁观？”但小遥伤势不轻，她也不敢离开。

    就在此时，一头更为庞大的铁甲龙东张西望，瞧见陆振英等人在此，咆哮一声，跳跃过来，张嘴吐出一道绿焰。陆振英大吃一惊，托起小遥与老国主，施展轻功，霎时已在远处。她将两人往树丛中一放，掣剑在手，一招“煮鹤焚琴”，舍生忘死的迎去。

    那大铁甲龙手里拿的乃是一双刃斧头，它朝斧上吐一口绿火，那斧头登时阔了一圈，再朝陆振英砍来，当真有屠龙斩凤的威势。陆振英陡然拔起，刺出数十剑，都被大铁甲龙挡下。陆振英灵动，大铁甲龙迅猛，两人缠斗了百招，陆振英才渐入佳境，战了上风。

    猛然间，那大铁甲龙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陆振英身后，陆振英一阵心寒，匆匆一望，只见另有数头铁甲龙将小遥团团围住。小遥奋力出剑，守在老国主身前，想将铁甲龙逼退，但她伤势沉重，脚下迟缓，一铁甲龙蓦然喷出绿火，瞬间罩住小遥。

    陆振英魂飞天外，喊道：“姐姐！”此时那大铁甲龙一斧斩来，陆振英情急之下，想起怀中仍有那“接雷”剑鞘，立时取出，朝那巨斧推去。只见一道霹雳砸落，那大铁甲龙被劈的炸裂开来，粉身碎骨。

    陆振英又想挥“接雷剑鞘”救人，但这剑鞘威力太大，波及旁人，小遥也必死无疑。她强忍泪水，跃入敌群中，抱住小遥，慌忙扑打她身上鬼火，便在这时，她自己背上接连中招，真气被破，她惨叫一声，痛的几欲晕去。

    小遥仍有神识，苦笑道：“傻妹妹，你丢下我走吧。我...活着...眼下只是拖累。”

    陆振英喊道：“你别说...别说这样的话！”她虽有神功护体，但背上那一刀几乎砍中骨头，险些命丧当场，又抱着一人，便想脱困，也万万不能。她脑中乱作一团，突然间想道：“我与小遥姐姐会死在这儿么？盘蜒，真的...真的是你招来这一切灾祸么？我便是死了，也绝不....”

    此时，小遥从腰间取出匕首，惨然道：“妹妹，你去吧！”说罢狠狠朝自己胸口刺落，陆振英心胆俱裂，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她想寻死，让我自己逃生...”

    无数强烈的感情充塞陆振英心扉，眼中幻象陡生，灵悟如通天彻地的飓风一般淹没了她。

    她见到白色的虎，白色的鹤。

    她见到无边无际、白光笼罩的海洋。

    她见到了浩瀚的正气直冲云霄。

    她听见有人在耳畔说道：“虎为因果，鹤为无常，此剑既出，天道相随，阎王魔怪，又有何惧？”

    她大叫起来，回身一剑，一头如光雷般的猛虎将她与小遥裹在其中，猛扑出去，所到之处，铁甲龙无不化作粉末，无声无息，就此消散。

    她昏迷片刻，身子颤抖，睁开眼来，发觉自己身处一高楼上，小遥伏在她怀里，陷入昏迷，但性命无碍，而在她眼前，一头美丽至极的仙鹤振翅翱翔，偶尔一动，地上便有一铁甲龙四分五裂。

    约莫五个心跳后，高楼前铁甲龙死绝，那白仙鹤似知道陆振英已然平安，朝她鸣叫一声，倏然远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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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仙人指路猜不透

﻿    陆振英身上再无半点力气，使不动手足，只在塔上遥遥观望。她见血云等人初时尚能支撑，但城中铁甲龙似听了号令，惊醒过来，从四面八方围杀而至，不多时众人受层层围困，委实岌岌可危，险象环生。

    陆振英惊惧交加，寻思：“我...我能运虎鹤双绝剑法，尚...尚能相助....”但身子仿佛成了石头，全无知觉。

    她见到那龙木巨人接连中剑，厉声惨叫，眼看命在顷刻，众鬼官并不相助，反而往旁让开。龙木巨人哇哇乱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烟尘弥漫，将他罩住，再看不真切。

    陆振英竟感到些许惋惜：“这龙木巨人虽作恶多端，但....但毕竟是为了王城中百姓而死，连他都死了，咱们只怕都在劫难逃。”

    连恶人都为百姓牺牲，但那个人....她最爱的那个人，他到底有何阴谋？

    骤然间烟雾散去，众铁甲龙连声吼叫，阵形竟散乱起来，颇见慌张。陆振英心想：“为何竟有转折？”却见三个人影走出烟尘，各自一身黑道袍，袍上镶金边，隐隐有宝光流动。

    那三人更不停留，冲了出去，手中长剑斩出，身法当真如光似电，剑招凌厉，更是匪夷所思。三人所到之处，风沙大作，毒气弥漫，火焰翻腾，势头如滔天巨浪，一众妖魔望风披靡，纷纷溃败，竟破开一条极长的空隙来，阎王众爪牙不敢上前，受困众高手得了喘息之机，而万鬼众鬼官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恭迎迁沙、孟火、履伯三位鬼首大驾！”

    这三人之中，一人脑袋似是蜥蜴，一人满头红发，另一人则沙色肌肤，白发白须，那老蜥蜴“哼”了一声，说道：“将龙木抬起，随迁沙兄弟走了。”

    沙面老者道：“只救龙木，其余人自求多福。”说罢手一提，地上升起一黄沙凝成的怪物，将龙木巨大的身子抬起，老者往四周一望，神色凝重。

    那红发老者道：“须得及早找到魔猎大阵中枢，方可得一出路，但不知又在何处？”

    老蜥蜴咬牙道：“此地偏偏无人精通伏羲或太乙之法，若那阎王不收手，时候一久，我三人怕也得失陷在此。”

    罗芳林见这三个鬼首武功远胜自己，心生敬佩，满怀希望，道：“血云！你懂得太乙异术，咱们该如何出去？”

    血云四下张望，叹道：“我太乙术法手段远不及盘蜒，唯有他能找出那中枢来。”但神色依旧悠闲，似乎就算众人难逃厄运，他也定能安然无恙。

    众人正彷徨间，天上突然紫云密布，百余柄紫剑刺落，仿佛狂风骤雨，密集不绝，那紫剑来势奇快，偏偏又刺得精准无比，瞬间便刺死众多铁龙。

    那些恶龙死后，身上冒出淡淡紫烟，汇聚起来，居然又化作一片乌云，其中电光闪烁，长剑嗖嗖飞·射·过来，阎王众爪牙放声大叫，挥兵刃抵挡，可仍死伤甚多。妖魔死去之后，复又生成紫云，下落长剑，接连数个来回，杀敌约莫两百，群魔气为之夺，又退开数十丈远。

    众鬼官、红衣蝠卫、罗芳林等人只看得心悦诚服，险些要五体投地了，那老蜥蜴等三人心中一凛，忌惮至极，老蜥蜴履伯高声喊道：“何方高人？既然出手相助，并肩迎敌，为何不露面一见？”

    天顶乌云之中，只见一老者双足踏剑，缓缓降下，此人身穿一袭紫色战甲，长须飘飘，目光深湛，鹤发童颜。陆振英当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心中大喊：“菩提祖师？菩提宗主？他...他果然来了？”

    万鬼那三大鬼首心中皆想：“这老道仙术竟练到这般地步？便是我三人联手，只怕也未必能胜。万仙之首，果然绝非幸致。”

    罗芳林、东采英当年曾在玄鼓城外见过这老道，认得他是万仙门主，当今正道首屈一指的人物，也是欣喜若狂，罗芳林喊道：“菩提门主，您老人家为何来了？”

    菩提道：“本门中有一弟子，名叫盘蜒，数日之前，我偶尔发现他在我桌上留了一封书信，乃是以太乙幻灵真气事先隐藏，我先前并未察觉，读后这才赶来，险些错失时机。他人眼下何处？”

    陆振英肝肠寸断，悲苦已极，心想：“他....他一直知道，他自始至终都知道？确实不假，他知会了东采英，知会了菩提宗主，为何...为何偏偏瞒过我们？他...他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的凡人？”

    血云的话在她脑海回荡，他说道：“你以为是泰远栖引发魔猎么？”

    她心在淌血，不愿相信，她仍抱有一丝希望，只盼这血云是在骗她。

    那履伯等三人也踏上飞剑，浮上半空，与菩提老道遥遥对视。履伯道：“菩提老儿，你早就身在魔猎之中，为何不及早现身？”

    菩提摇头道：“我设法闯了进来，先前并不在场。”

    那红发老者孟火怒道：“你假惺惺的骗得了谁？这魔猎少说波及方圆百里，方位大乱，你小子怎能找到这儿来？”

    迁沙老者道：“他是想静观其变，见我三人出来，看我三人身手，他这才显露行踪。哼哼，好一个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菩提淡淡说道：“即便我四人联手，局面仍凶多吉少，三位若要寻衅，恕老夫概不奉陪。”

    那三大鬼首见菩提有恃无恐，自也不想多事，履伯说道：“聚魂山妖物无穷无尽，咱们纵然杀上一天一夜，怕仍不断有魔物出来，非要此间凡人几乎死绝，令那阎王心满意足不可。”

    菩提神色肃穆，说道：“阁下之意：咱们若要护住凡人，这魔猎便不会消止。”

    孟火、迁沙哈哈大笑，孟火说道：“不错，不错。”迁沙道：“让他们杀的痛痛快快，这王城中有多少凡人？三十万？四十万？若放任阎王收去他们魂魄，大伙儿便能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收场。”

    履伯瞪着菩提，说道：“你若不答应，那咱们唯有找到那阎王，与他打上一架，迫他收回魔猎。但就凭咱们四人，那可是自寻死路之举。况且咱们也不知那阎王在哪儿。”

    菩提沉吟许久，正要开口，忽然间乾坤转动，景色挪移，众人只觉头昏脑涨，眼花耳鸣，却又霎时松了口气，好似从阴曹地府返回阳间一般。

    天上三鬼一仙尽皆震惊，遥望远处情景，见那无数铁甲龙陆续消散不见，知道那魔猎已然散去，不禁如释重负。

    孟火问道：“这....这是何道理？”

    菩提思索片刻，微笑道：“正如诸位所说，只怕是有人找到阎王，迫他将魔猎散去。”

    那三大鬼首身子一震，迁沙问道：“何人有如此能耐，竟能令阎王臣服？便是我四人合力，也是力有未逮。”

    菩提闭目道：“老道不知。但这冷州国乃冰墙之南，诸位侵入此地，已犯我等约定，若再不离去，老道可要不客气了。”

    迁沙怒喝道：“菩提老儿，你以为我怕了你么？你们万仙当年杀害仙殇....”

    刹那间，菩提双目睁开，沉声道：“你说什么？”他紫色战甲光芒万丈，宛如雄狮扬鬃，烈马振蹄，杀意雄浑猛烈，纷涌不休，朝三人压迫过去。

    履伯、迁沙、孟火三人脸色不善，却也犹然生畏，履伯道：“暂且莫与他计较，菩提老儿，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御剑盘旋降落，抓起龙木巨人，倏然一闪，已升入层云。

    迁沙对众鬼官喊道：“此事已了，咱们给万仙些颜面，诸位速归雪岭国。”众鬼官死里逃生，丝毫不想逗留，施展身法，转眼撤得无影无踪。

    菩提老仙凝视万鬼，良久不动，终于收摄心神，飞向一座高塔，来到陆振英身旁，见两人皆已晕厥，便将她与小遥带到地上。

    罗芳林等人皆有损伤，更有几个红衣蝠卫性命垂危，但她逃过一场大劫，女儿也毫发无损，心中总不免喜悦。罗芳林、东采英快步奔至菩提老仙处，东采英深深作揖，恭恭敬敬，热热烈烈的说道：“多谢老仙救命之恩！”

    罗芳林也轻轻道谢一声，但她贵为天子，与万仙平起平坐，不愿低了一头，故而并不如何谦恭。

    她问道：“菩提门主仙法盖世，今日叫我等大开眼界。不知门主施展甚么手段，才令大伙儿......大伙儿脱困？”

    菩提也不言明，只道：“乃是我万仙独门驱邪手段，不值一提。姑娘手下爱将，可有伤亡么？”

    罗芳林心知她那些红衣蝠卫体质强壮，只要能饮鲜血，更能死而复生，自也不必担心，微微一笑，说道：“托老仙的福，大伙儿都好得很。”看了看陆振英、小遥二人，问道：“她们伤势怎样？”

    菩提探探两人脉搏，说道：“若非两人练功有成，此刻早就死了。小遥受阎王鬼火灼烧，伤势难以尽复，但这位陆振英当无大碍。”

    此时，陆振英醒来，见到菩提，急着想要下跪，但菩提摇了摇头，运仙法替她疗伤，呼吸之间，陆振英力气复原，已能下地行走。菩提又将小遥救醒，小遥愣愣凝视菩提，神色又是困惑，又是欢喜，问道：“菩提宗主，你....你为何会赶来？”

    菩提道：“莫要多问，好好休养，此间已无危险。”

    小遥流下泪来，喊道：“城中百姓怎样了？老国主怎样了？这魔猎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我....我....想当那国主，可太不吉利，以至于酿成灾祸么？”

    小遥每说一句，皆如利刃刺入陆振英心口，陆振英恨恨想道：“盘蜒，你...你到底做了些甚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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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狂风暴雪远方凝

﻿    早些时候，盘蜒坐于庙中阁楼，望月凝思，见泰远栖所留文书上字迹渐渐变化，转为那黄泉门模样。

    盘蜒刹那间明白过来，心头大震，急急朝那黄泉门赶去，胸中悔恨异常，直骂自己愚不可及。

    你怎地忽然成了瞎子聋子？一桩桩异事，一丝丝迹象，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你为何没早些察觉？那祭坛通路就在黄泉门里头，泰远栖计谋深远，环环相扣，一切都是他布置好的。

    数日之前，盘蜒等人来到冷州国时，突然间魔怪临凡，袭击那哨塔，偏偏又遇上小遥赶去营救那小羽，引盘蜒他们进入那黄泉门。

    那并非巧合，而是泰远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小羽梦见他父亲堕入黄泉，饱受折磨，乃是泰远栖的幻灵法术。而那黄泉门自行开启，小羽进入其中，自然也是泰远栖所为。

    泰远栖要闯过那三大阎罗的地界，非得有人替他遮掩。他引盘蜒等人相救小羽，与那三大阎罗激战，自己瞒天过海，穿过黄泉，显然已找到那祭坛。

    眼下他为何又告知我方位？他又有什么阴谋？

    我能制止这魔猎么？

    盘蜒心乱如麻，一会儿身子火热，一会儿浑身冰冷，他回忆道：“我在红竹竹林中见到太乙幻灵法术迹象，显然是泰远栖掩藏自己踪迹的手法。我当时怎会料想不到？便是盲人也瞧出来了。”

    心中传来血云的声音，仿佛梦话呓语，他道：“你并非真想阻止魔猎，那是阎王的炼魂，你不饿么？不馋么？”

    盘蜒整个人似裂成两半，一半忧心忡忡，无法宁静，另一半喜形于色，兴致勃勃。

    是啊，是啊，你当真半点不知情？丝毫没察觉？你看到线索，却视而不见，你想要泰远栖引发魔猎，招来阎王，满足你的食欲胃口。你追查不利，晚了一步，但那并非你的过错。你将会是拯救者，大侠客，你再一次与祸首无缘。

    你招来东采英，招来罗芳林，招来菩提，泰远栖则引来龙木、鬼官、鬼首。你们都早知道那食月宝杖的用法，你们是同谋，是知己，是亲人，是同胞，惺惺相惜，不约而同，各自行事，却最终殊途同归。

    盘蜒心中大喊：“我让他们到来，只不过想多救些人，我会杀了那阎王。”

    血云道：“你假仁假义，自欺欺人，你让我替你救人，但仍会有数十万凡人死去。”

    盘蜒一咬牙，隔绝杂念，足下如踩风火，不多时来到那黄泉门外，果然见到那被他封住的黄泉门再度开启。盘蜒更不多想，纵身扑入其中。

    他心魂震荡，忍耐折磨，踉踉跄跄的冲了出来，落脚处仍是那竹林，此地方位已恢复原状，当是那三位阎罗所为。

    门前飞下数个雪鹰魔怪，冲盘蜒厉声尖叫，盘蜒倏然出掌，掌力如箭矢般飞出，砰砰声中，将一众雪鹰打的跌跌撞撞，却无一死去。盘蜒左刀右剑，互相一撞，铿锵声响，他道：“你们可知我是何人？”

    一雪鹰惊呼道：“是那万仙！是阎罗的仇人！快去禀告主人！”

    盘蜒“哼”地一声，展开轻功，骤然而去。身后众魔怪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那泰远栖曾在此地布下幻灵真气，掩盖行踪，但此时却成了极为显眼的踪迹。盘蜒追着那灵气奔一阵，停一阵，终于在一座赤红高山下停步。盘蜒思索片刻，使心法一算，对准东首一面百丈断壁，霍霍挥出两掌，掌力中有幻灵纷纷，打在山壁上，徐徐现出一扇庞大天门来。

    盘蜒猜想：“这天门是通往哪儿的？”心中生出畏惧，但此时已不容退缩，他遥遥一推，大门开启，他当即踏入门内。

    顷刻间，寒气扑面而来，盘蜒见到一辽阔无边的冰原，周围座座雪山，陡峭光滑，险峻至极，横天而过，直入云霄。

    而在冰原之中，有一人端坐一祭坛前头，月光洒落，照亮那人面容，正是泰远栖。他看见盘蜒，面露微笑，立时将手中黑杖在祭坛上一砸，嗡地一声，月色异样，月影中仿佛有蛇在飞舞。

    盘蜒握紧兵刃，凝视泰远栖，泰远栖退开一步，踏入一红圈之内，盘蜒这才看清这冰原各处堆放许多尸首，布成一大阵。泰远栖盘膝坐在阵中枢机，将食月宝杖竖在面前。

    泰远栖道：“此山高三千丈，矗立于灰木城北十里处，若无天门，无法至此。盘蜒，盘蜒，你我虽只见了一面，但却不愧为我生平第一知己。我挑拨那二公子韦定乡勾结万鬼门人，你撺掇正道中人来到王宫。如今明月当空，灵气满溢，食月宝杖击打祭坛，万鬼万仙的高手一旦激斗，便会引发魔猎之变。我初时以太乙术法算出此节，本还不信，今日一瞧，方知海内更有奇人，占卜功力，不逊于我。”

    盘蜒面如寒霜，沉声道：“那阎王一旦到来，你我皆不能生还，更何况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咱们也困不住他。”

    泰远栖道：“我以自身气血，结合此食月宝杖，布下天地大牢，那阎王只要来了，不将我杀死，便万万回不去聚魂山。以阁下武功心计，既然赴会，自然不会毫无把握了？”

    盘蜒瞪着泰远栖，忽然也生出亲切之意，只想放声大笑，他心想：“这泰远栖与我一样，也是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他想与我联手猎杀阎王？但魔猎之时，阎王有如置身聚魂山，威力丝毫无损，就算我使出仙殇功夫，也无一成胜算。他与我好生相似，这不怪他，也不怪我，咱们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如天意让咱们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如此也就罢了。”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响，泰远栖身子一震，见有三人踏出天门，踩上雪原。一人乃是白衣红眼的女鬼，一人乃是无面长腿的瘦子，一人乃是肥胖长鼻的老妖。泰远栖看了看盘蜒，问道：“你为何将这三大阎罗引来？”

    盘蜒心想：“如今唯有赌上一赌。阎罗武功更稍胜万仙破云高手，若这三人肯与我联手，还能勉力与那阎王一斗。”

    那跳蚤阎罗环顾四周，忽然连声发笑，说道：“这里乃是凡间，为何咱们三人能涉足而无恙？可是你二人引发了魔猎，以至于乾坤中灵气异样？”

    盘蜒回身说道：“阎王即将到来，据传阎罗若食了阎王整个炼魂，便可成新的阎王。”

    那三阎罗自然听过这传闻，他们各自上头阎王久去不归，数千年来受尽其余阎王欺压，本就怀恨在心，加上生性凶残贪婪，闻言不禁心动。

    百重哼哼笑道：“就凭咱们这五人，如何是阎王的对手？就算...就算咱们侥幸至极，阎王敌不过咱们，他稍一动念，便可回归聚魂山，将来找咱们算账，咱们岂不反而倒霉？”

    跳蚤指着泰远栖道：“此人手中乃是食月宝杖，又身处天地大牢阵，阎王一来，无法离去。咱们三人的退路也已断绝。”

    红竹、百重大吃一惊，回头一看，那天门已然消失。红竹咬牙道：“来的是哪个阎王？”

    泰远栖道：“此阎王名曰细脖邪龙。”

    百重肥胖起皱的脸上神色惨淡，说道：“这....这阎王最是猜疑，见咱们在此，定以为咱们与凡人联手，它手段阴毒，报复心重，令人防不胜防。这....这可如何是好？”

    跳蚤道：“富贵险中求，咱们先将这阎王宰了，再分食它脑中炼魂，无论那传闻是真是假，都能得些好处。”

    红竹犹豫片刻，凶狠说道：“这邪龙与我有仇，好极，好极，今日不可错失良机，如能取胜，分而食之！”

    百重忽然间呆立不动，身躯发颤，似极为恐惧，但转瞬之间，他神色坚定，尖声喊道：“细脖当年害我匪浅，若非斗神大人救我，我早就万劫不复。好，咱们三人既然结义，今日正当齐心协力。”

    盘蜒微觉奇怪，心想：“这百重为何突然转变心意，仿佛受了胁迫一般？”但此时已不能深思。

    跳蚤望向盘蜒，说道：“你要与咱们并肩而战，咱们如何信得过你？”

    盘蜒蓦然朝三人跪倒，说道：“盘蜒愿与三位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红竹、跳蚤、百重互望一眼，忽然齐声笑道：“你一凡人，要与我三阎罗结拜？”

    盘蜒垂首不动，不发一言。

    红竹笑道：“好，乖乖的小兄弟，你掌法很是了得，武功也不逊于我三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从此以后，你我仇怨，一笔勾销。四弟，你起来吧。”

    盘蜒知阎罗重利无情，彼此间哪有侠义忠诚可言？可眼下面对强敌，委实走投无路，他心想：“阎罗乃世间至邪，仅次于阎王。盘蜒啊盘蜒，你本就是歪门邪道的续梦鬼、贪魂蚺，与他们结义，也算不得污了清誉，将来若被他们所害，更是咎由自取。”

    红竹又面向泰远栖，问道：“你呢？你样貌本事似也不差，想不想也来结拜？”

    泰远栖道：“在下千肯万肯，但眼下不是时候，那阎王已准备妥当，转眼便会现身。”

    跳蚤道：“如此也好，此人来历不明，还是莫扯上关系。”

    泰远栖分指四处土坡，说道：“四位还请埋伏起来，以免阎王有了察觉，待阎王麾下魔怪离去，诸位再动手不迟。”

    盘蜒等人心情沉重，依言藏身，泰远栖发散幻灵真气，将各人踪迹掩盖的半点不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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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蚍蜉撼树不自量

﻿    不一会儿功夫，空中景象扭动，虚无缥缈，随即一怪物凭空现形，此怪约莫三丈高矮，脑袋如龙，脖子又细又长，身子挺拔消瘦，一身青袍，龙尾盘在地上。盘蜒咬紧牙关，屏住气息，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怪有四目，半睁半闭，朝四周打量，左手挥了挥，身旁又打开一十丈高的白玉石门，石门中吼声阵阵，响彻群山，无数铁甲怪龙飞了出来。

    怪物朝一处指了指，说道：“朝此处飞，有一大城，务必将城中凡人杀尽，谁若疏忽，我便吃谁。”

    群龙低声鸣叫，领命而去，霎时如一大片乌云笼罩天空，少时，冰原上唯有那细脖一怪。

    细脖伸手一抓，似要开门，但神色一变，又扫视一圈，笑道：“好胆识，好胆识。是谁布下这天地大牢？”

    盘蜒心想：“绝不能暴露泰远栖，否则细脖来去自如，咱们盘算便要落空。”当即闪身而出，金刀紫剑一晃，说道：“细脖，你中我计策，大限将至了！”

    细脖四目如电，打量盘蜒，说道：“你是贪魂蚺么？你对我下手，可是疯了？”

    盘蜒尚未答话，地上蓦然升起一巨大蠕虫，张口一咬，轰轰巨响，盘蜒飞身躲开，见地面裂开一大口子，而那大蠕虫已不见了。

    盘蜒大喝一声，朝细脖俯冲过去，紫剑斩落，刀光横劈，当真如月光星芒，气吞千里。细脖张嘴吐息，两道真气反击过去，稍稍一碰，盘蜒招式烟消云散，那力道飞向盘蜒，盘蜒刀剑一合，浑身巨震，一个倒翻，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红竹飞身而上，手中长剑疾刺，宛如罩天大网，细脖头颈伸缩，已将她这神妙迅猛的剑招避过，爪子一探，红竹惊呼一声，长剑震裂，身子倒飞出去，直掠过百丈远，才避过细脖一爪之力。

    细脖奇道：“你是尸海的小阎罗？哈哈，有趣，有趣，原来并非一人，而有同党。”

    眨眼间，又有两人从巨石后冲出，百重掌心中升起七、八个绿铁胆，一股脑朝细脖扔出。跳蚤足尖一点，到了细脖身后，身子一翻，脚掌如刀如刺，直取细脖脑袋。

    细脖又吐一口真气，抵住铁胆，尾巴一卷，挡下跳蚤，轰隆一声，地面冰层开裂，山峰抖动，雪块纷飞。跳蚤惨叫一声，远远逃开，左足已断。但它稍稍动脚，却已痊愈。

    那阎王脸上终于显出怒意，他道：“好，好，原来有四人。你们当真以为能杀的了我？”

    盘蜒道：“使出真功夫，不可稍有懈怠！”说着拍出太乙幻灵掌，瞬间人影重重，围绕细脖，剑气从四面八方落下。那剑气大半是假，但却各个儿逼真，令人难以分辨。真正剑气掩藏其中，自行转动，找寻细脖破绽。

    细脖瞧出门道来，点头赞道：“好功夫，既有幻象，又有妙招，还可操纵怨灵扰我。”身躯一转，狂风席卷，已将盘蜒一众幻象击溃，猛然脑袋一撞，恰巧盘蜒悄掩过来，被细脖顶中腹部，盘蜒痛的眼冒金星，痛呼声中，直摔出去，喀喀几声，将一座小山撞塌。

    跳蚤见情形不妙，身子一跃，已在数十丈的高空中，他浮在天上，双足连踩，足劲如巨矛重剑般直贯下去，快似雷霆，密如暴雨。细脖“哎呦”一声，想要闪躲，但红竹吐出鲜血，化作围墙，将细脖去路挡住。百重则取出百来个铁胆，连接成铁蜈蚣，缠上细脖，接连炸裂。这三人相识已久，以往每每与阎王交战，所以能保住性命，便是彼此间配合紧密，天衣无缝之故。

    跳蚤足劲掼下，又是一通轰鸣，那细脖轻轻一跃，跳到一旁，身上鲜血淋漓，倒也颇为狼狈。但跳蚤、红竹、百重三人神色慌张，毫无喜色，原来这阎王身躯绝无定型，无论断手断脚，还是断头断颈，实则等若无伤，不过稍稍消耗法力罢了。

    细脖抖动身子，伤势复原，他怒道：“三个孤魂野鬼，当真太过放肆，好，好，我将你们拿住，送入我刑狱之中，重重用刑，要你们受苦千年万年！”

    就在这时，盘蜒从裂石中出来，心想：“我需得与三阎罗合力，否则毫无用处。”他当年与吞山相斗，吞山功力未复，又有意擒住盘蜒，用妖法侵入盘蜒脑子，这才让盘蜒有机可趁，如今面对这货真价实的阎王，便觉得自身渺小无力，手段匮乏。

    红竹甚是急躁，喊道：“再来！”吐出鲜血，化作倒刺长鞭，朝阎王抽打过去。百重连连抛出绿铁胆，各个儿爆开，霎时绿焰冲天。跳蚤再接连踢出力道，射·向细脖。盘蜒双刃齐出，刀风剑气如龙似虎，席卷而至，防那细脖脱身。

    细脖忽然除下脑袋，随后又长了出来，他动作奇快，瞬间已摘下四个。他将四个脑袋往四人扔去，透过四人凌厉绝伦的招式，弹指间已至眼前。

    盘蜒身子一矮，低头避过，谁知那脑袋中长出脖子，将盘蜒缠得紧密，一根尖锥击破护体真气，刺入盘蜒胸口，盘蜒感到脑中剧痛，心魂欲散，急忙运功抵御，同时身子急转，终于将那脑袋甩脱，瞬间出刀，将脑袋斩成数截。

    他定了定神，心想：“这脑袋欲夺人心魄，与吞山的长斤两相似，但手段巧妙多了。”一转眼，细脖已经不见，而红竹、百重被缠得严实，各自神色空洞，垂头丧气，双手耷拉在身旁。

    身旁嗖地一声，跳蚤落地，大喊道：“小心了，细脖擅操纵人心，策反同伴。我对付百重，你对付红竹，这两人眼下仅有五成功力。”

    盘蜒道：“需斩去那脑袋么？”

    跳蚤道：“不错，但手法要快，否则那脑袋炸开，红竹、百重命在顷刻。”

    红竹尖叫一声，朝盘蜒扑来，盘蜒左掌一引，一招幻灵真气推出。红竹斜身避过，但盘蜒掌风飘摇，身形晃动，一掌切中她脑袋，随后急催幻灵真气，制住她行动，右手探出，抓住红竹胸口那细脖脑袋。

    红竹嘿嘿一笑，手中一剑刺中盘蜒腹部，盘蜒不料这细脖邪法竟更胜过幻灵功夫，痛的浑身麻木，他咬紧牙关，奋力一夺，终于将那脑袋拽出，往旁一扔，耳畔嗡地一声，细脖脑袋炸成碎片，盘蜒转身挡在红竹身前，被气浪撞倒，不由得惨声长呼，大口吐血。

    红竹清醒过来，倒也并未受伤，忙道：“你.....你为何替我抵挡？”她虽与盘蜒结拜，但打的却是互相利用的念头，实则心中满是尔虞我诈之意，不料如今盘蜒舍命相救。

    盘蜒道：“现在...现在你替我挡着....”

    两人身旁又一通巨震，气浪滚滚，冰消雪融，只见跳蚤提着百重，来到近处，百重受伤极重，半个身子不翼而飞。跳蚤说道：“糟糕，糟糕，他这模样，又得睡上十天十夜，方能复原。”

    那四个脑袋粉碎之后，细脖阎王又缓缓现形，他哈哈笑道：“如今只剩两只虫子，正所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放心，放心，我不杀你们，非得等我将酷刑一一施展出来，要你们永生永世，受苦不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盘蜒大声喘气，低声道：“你们替我...撑上片刻。”抬起单掌，掌中白光浮动，响起风雷之声。

    红竹面露喜色，问道：“是那掌法？”跳蚤则点了点头，两人一齐朝细脖袭去。

    细脖脑袋圈转，咔嚓一声，将红竹手骨砸得粉碎，红竹闷哼一声，吸一口气，眨眼恢复如初。跳蚤轻功超凡入圣，绕着细脖不停飞踢，细脖尾巴一扫，方位变幻不定，跳蚤一时不慎，被细脖倒吊起来，细脖稍一运劲，跳蚤双足同时折断。跳蚤一咬牙，脱开双足，双手在地上一撑，躲到百丈之外，眨眼间双腿又已长出大半。

    盘蜒咬牙大喊，蜃龙破开虚空，直撞出来，瞬间漫山被白龙身躯盘住，龙吟直击苍天，千里皆闻。

    细脖神色剧变，喊道：“此乃虚灵兽，你到底是何人？”

    盘蜒立于白龙身上，虽虚弱无比，但仍指着细脖道：“杀。”

    白龙身上白雾浮动，直撞过去，细脖猝不及防，被劲风冲上了天，口鼻流血，痛苦不堪。他怪叫一声，摘下脑袋，反向蜃龙扔去，蜃龙一卷身躯，将脑袋弹开，但也接连中招，龙鳞脱落，身躯上鲜血如瀑。

    蜃龙一张嘴，吐出水雾来，这水雾实则乃是龙火，但形态似水，无处不可渗透，端的是厉害无比。细脖陡然脑袋胀大，咯咯几声，也喷出一道绿火，这绿火乃是至邪至阴的火焰，旁人远远一见这火光，若不全力运功护体，连心脏都会碎裂。白雾绿火碰在一处，一时僵持不下。

    红竹瞧出时机，吐出鲜血，血变竹剑，如雷般掷出，扑哧一声，正中细脖脖子。跳蚤奋力一跃，单足一扫，踢中细脖后脑勺，细脖心神大乱，哇哇乱叫，被水雾罩住，身躯乱颤，直往下坠。扑通一声，将雪山撞塌了大半。

    盘蜒见状，心神松懈，那蜃龙便缓缓消散，遁于无形。他浑身脱力，心中似有无数蚂蚁乱咬，脑袋剧痛，摔向雪地，跳蚤在空中一翻，将盘蜒接住，稳稳落地。

    红竹哈哈大笑，有心独吞那炼魂，说道：“我去斩那阎王脑袋。”刚欲冲出，陡然身躯僵硬，一颗心沉了下去，却见水烟之中，细脖慢慢站起，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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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螳螂捕蝉黄雀随

﻿    红竹心想：“他连中我等绝学，已是强弩之末，何足道哉？”蓦然掌上血光漫漶，朝细脖扑去，推出一掌，掌力仿佛刀网，来回旋转，无坚不摧，将细脖团团围住。

    细脖脑袋鼓起，霍然再喷出一团大火，火光发绿，明亮至极，似乎直朝人心里烧去。红竹身躯巨震，捂住胸口，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跳蚤大喊一声，双足连动，嗖嗖声中，踢出数道旋风。细脖出手抵住，身子纹丝不动。跳蚤只求阻他一阻，趁机凌空一抓，红竹浮空向他飘来。

    细脖喝道：“哪里走！”再吐绿火，火焰盛大猛烈，向跳蚤滚滚卷来。跳蚤一瞧那火焰，也心口剧痛，“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摔倒在地。

    原来细脖这火乃是以世上阴狠毒辣的小人炼魂为油，唤作“毒心烛”，可将人烧成灰烬，更可焚灼人心，正是细脖阎王杀人无算的绝学，连跳蚤、红竹两大阎罗也承受不住，一旦中招，接连倒地。

    细脖稍稍一动，张嘴咬向跳蚤，跳蚤奋起余力，抱住红竹，朝后一跳，倏地落至悬崖边上。细脖也伤势不轻，脚下没站稳，不及追赶，这才站定身躯，又见盘蜒面无人色，双目紧闭，倒在一旁。他哈哈一笑，说道：“先将这小子捉回聚魂山去。”

    盘蜒之前运功太过，脑中那阎王炼魂突然又闹腾起来，盘蜒只感头疼欲裂，天地颠倒，无数景象旋转不休。他虽痛的厉害，但却隐隐有人对他说话，那声音说道：“无用的废物，你只知用诡计取胜么？凭你这微末本事，居然叫嚣着要杀阎王？”

    盘蜒分辨出那声音是吞山。

    他心想：“可我杀了你。”

    吞山道：“我不服气，我是阎王，你不过是仙殇留下的杂碎。眼下机会来啦，瞧我不吞了你？你虽无能，但我不嫌你本领差劲，我要借你身躯重生。”

    盘蜒只觉思绪纷扰，脑子里有万军交战，但却雷声大，雨点小，波澜竟反而渐渐平息下去。

    他不禁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却又连声咳嗽，他突然间明白：这困扰自己多时的吞山炼魂，不过是他的心病，是他的胡思乱想，是他的恐惧与懦弱，是他内心深处的愧疚与煎熬。

    他有吞山的记忆，他有仙殇的记忆，两者并不互斥，是盘蜒的心魔在庸人自扰。

    盘蜒隐约觉得自己这些年半梦半醒，那噩梦折磨着他，惊吓着他，盘蜒胆怯着，逃避着，他并非不能融解炼魂，而是不敢，不愿。

    他连仙殇都怕，他甚至怕仙殇要借他身躯还魂。

    ......

    盘蜒，你这可笑可怜之徒，你做了几千年的梦，时至今日，你居然还害怕噩梦？

    我在那梦中死了。

    你并未死去，而是醒来，你眼下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并非自己，我是那梦的宿主，千年万年的梦，千千万万的续梦鬼，我不过是另一个替死鬼，我难道不应该害怕？

    你应当骄傲，应当喜悦，千万年的梦，千万人的魂，聚在你一人体内，你还记得你在那梦中是谁吗？

    我...我叫太乙，我....我是个疯子。

    你是疯子，但你也是真仙。

    ......

    千道思绪，万般因果，疯念恶念，苦痛挫折，在盘蜒心脑间交汇，在经脉中鼓荡，盘蜒陡然睁开眼来，一掌朝细脖拍出，细脖大骇之下，双手一拦，整座山晃动不休，雪块如天塌般崩落。细脖胸口破开大洞，他痛呼一声，骇然喊道：“你....你....这是...”

    盘蜒道：“庄周梦蝶。”体内仙家灵气源源不绝，化作掌风击出，那条蜃龙破空而出，威力更胜先前，细脖被掌力波及，厉声痛呼，周身接连中掌，骨头断裂，心胆损毁，鲜血如大雨泄下。

    盘蜒掌法越变越快，越变越奇，细脖一时毫无还手之力，但转瞬之间，他高声怒吼，身形急速胀大，变作一条百丈黑龙，尖嘴双角，双目如火，与那白龙咬做一团，双龙坠落山谷，轰隆一声，巨力冲撞，狂风驱云，那高山再也支撑不住，山峰裂开一截，盘蜒等人也一齐摔落下去。

    盘蜒一招手，那白龙勉勉强强，有气无力的飞起，将众人接住。霎时又听一声怒吼，那大黑龙破开层云，咬了过来，正中蜃龙脖子，蜃龙痛的身子发抖，奋力挣扎。

    盘蜒斩出紫剑，正中那黑龙额头，这黑龙皮层本坚硬无比，但盘蜒这一剑却将其破开一口，鲜血长流，黑龙痛的松开了口，蜃龙反咬过去，推动黑龙身躯，接连撞断山峰，扫平丛林，在地上滑出老远，这才停下。

    盘蜒使得乃是庄周梦蝶功夫，唤出梦中真仙法力，便如昔日召唤蚩尤残魄一般。他此时内劲体质远胜过当年，又借助吞山与仙殇炼魂的内力支持，可谓今非昔比。可这太乙真仙**力太高太强，如此运功，耗费极大，已然支持不住，呼吸一滞，从龙背上骨碌碌滚落下来，身上裂开数十个大口子，鲜血染红衣衫。那白龙也精疲力竭，再度消失，盘蜒又看那邪龙阎王，已恢复成长脖怪物模样。

    跳蚤喊道：“四弟！”将盘蜒扶起，掌心一拍，一股微弱内力涌入盘蜒体内，盘蜒感到真气复生，精神一振，心底钦佩至极：“他功夫远远胜过另两人，至此仍有余力。”说道：“山峰倒塌，那天地大牢阵已散，咱们....咱们快些将这阎王杀了，不然他恢复知觉，便要....便要逃回聚魂山。”

    跳蚤点头道：“红竹、百重受伤太重，正要吃那炼魂补身。”

    盘蜒找到百重，跳蚤抱起红竹，两人脚下吃力异常，慢慢朝细脖挪去，骤然间，那细脖身子一转，坐了起来，盘蜒、跳蚤不禁骇然，愣愣瞪着细脖。

    细脖惨笑道：“可惜，可惜，尔等功亏一篑，好，好，你们三个阎罗，一个都跑不了。你这万仙..嘿嘿...我迟早也...”说着呛一口气，张嘴吐血，他咬紧利齿，双手张开，一扇门在他面前张开。

    就在此时，只见泰远栖突然从旁奔出，高举食月法杖，刺入细脖心脏处，细脖怪叫一声，脖子一扫，泰远栖本就跌的不轻，没能躲开，被打的肋骨寸断，远摔出去。他支撑着坐起身子，口中流血，苦笑道：“这....这法杖可困住你....你万万逃不掉了。”

    细脖怒道：“原来还有一人，我....我把你们全数杀光...”盘蜒、跳蚤等人伤势皆几乎致命，谁都无法抵抗，众人急忙凝聚气力，但仓促间却毫无成效。

    但听一旁一女子幽幽叹道：“远栖，想不到你竟能有这般进展。”

    众人皆大吃一惊，唯独泰远栖叹道：“奶奶，你来的....正是时候。”

    盘蜒见那女子身上裹满水草，正是他先前在黄泉江边遇上的那女妖怪。他稍一思索，震惊万分，已然清楚这泰远栖目的，失声喊道：“你是蛇帝阎王？”

    跳蚤颤声道：“你说甚么？她....她是那失踪的蛇帝...”

    那女妖掀开水草，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貌，朝盘蜒微微一笑，说道：“负心人，你想起我来了么？”

    细脖怒骂道：“原来...原来是你这混账！你...你想要吞我的魂？无耻的贱·人...”

    蛇帝冷笑一声，更不多言，手臂一甩，水流如剑，划破细脖脑子，她舌头一伸，已将那脑子吞入体内。细脖瞪大双眼，身子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四散飞走。

    蓦然间，她脸色痛苦无尽，放声尖叫，身上肌肤开裂，哗哗脱落，仿佛灵蛇蜕皮一般。她蜷缩身子，静默片刻，坦然而立，除下脑袋与身上的水草，阵阵浓烈甜美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旁人一闻，皆感身心愉悦。

    盘蜒心想：“她终于得逞了，她恢复成阎王，可以随意行走凡间的阎王。”心中忽然涌出极大的恐惧：她功力尽复，将来神通不逊于这细脖邪龙，唯有趁此刻她刚吞噬炼魂，身子虚弱时，方能将她击败，但自己眼下绝无能为力。

    蛇帝朝泰远栖吐一口气，泰远栖身躯颤动，伤口愈合，不久已行走如常。他拾起食月宝杖，冷冷说道：“我如今不欠你甚么了。”

    蛇帝笑道：“你这孩子，自作主张，想不到真能成功。你前些时日知会我时，我还着实不信呢。”

    泰远栖道：“奶奶，你手段残忍，害我与妹妹受苦受难数百年，互相憎恨残杀，我早想离你而去。如今我助你得偿所愿，从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见。”说罢拔身跃起，刹那间隐在雪山之中。

    蛇帝幽幽叹道：“泰乙，这孩子和你很像，都让人猜测不透。”

    盘蜒欲言又止，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蛇帝又道：“魔猎将尽，尔等小小阎罗不久也将返回黄泉。”说罢手指挥动，香气漂浮，跳蚤、红竹感到身子舒坦无比，伤情大有好转，而那百重虽只有半截身躯，但也已睁开眼来。

    跳蚤、红竹不敢得罪她，说道：“多谢阎王恩惠。”两人白白与细脖打了一场，毫无所得，颇为闷闷不乐，但想起因此帮了蛇帝阎王一场大忙，将来或有所回报，心情稍好了一些。

    百重喃喃道：“为何....为何....是你，不是...不是他...？”

    蛇帝以为此人神志不清，懒得理睬。这时，天地间阴阳变化，真气剧变，跳蚤、红竹、百重身躯变得透明，徐徐消退。红竹道：“四弟，你多多保重，莫得罪了阎王大人。”话音刚落，人已隐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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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孤魂野鬼埋雪中

﻿    盘蜒心中不安：“这阎王想要怎样？”想起不久前在黄泉边，蛇帝对自己说的那些情话，显然仍刻骨铭心，难忘旧情，却不知她会如何处置自己。

    蛇帝望着盘蜒，忽然双臂抱住双肩，瑟瑟发抖，微笑道：“好冷，将你那袍子脱下来给我。”

    盘蜒心想：“你是阎王，又久居海底，操纵汪洋，便是刀风、掌力也伤不了你，怎会怕冷？”但此时也违逆不得，解下满是血迹的外衣，蛇帝示意他给自己披上，盘蜒虽伤势疼痛，动作迟缓，可也只得照做。

    蛇帝依偎过来，盘蜒被她一靠，无法站立，只得坐下，她身上香气浓郁，盘蜒只觉心旷神怡，剧痛大减，蛇帝在他穴位处按摩几下，当真妙手回春，霎时就有神效，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丝毫不感寒冷。

    盘蜒道：“多谢..多谢姑娘救助。”

    蛇帝柔声道：“你还记得么？当初你我相遇时，你也这般让我靠着。当时病的人是我，照料的人是你，想不到如今反过来了。”

    盘蜒心想：“我不过是那人梦的延续，另一个行尸走肉。”嘴上说道：“实不相瞒，姑娘所说那人并非在下。”

    蛇帝摇头道：“你和他样貌虽不同，但我知道，你就是他，唯有你才能使出那蜃幻白龙来。那时我败在徘徊手下，功力微弱，东躲西藏，仍旧被万仙....万仙高手找到，眼见不敌，你自个儿虽也残破不堪，却招来那白龙，将我救下，你我朝夕相处半年，你始终以礼相待，可我多盼你....盼你能抱抱我，亲亲我，哈哈，我从想不到我竟会对凡人动心，又是这般惊心动魄，**蚀骨，好在你也不算铁石心肠，终于被我打动，咱俩.....咱俩便结为夫妇，你还记得那洞房花烛夜时，你对我说了些什么？”

    盘蜒叹一口气，他何尝不想记起往事？但那些前因后果、姻缘亲情皆融于梦境，如雪落火中，早蒸腾无踪了。

    蛇帝神色沉醉，握住盘蜒手掌，说道：“我患了病，常常身子无力。但只要与你在一块儿，我便心中安乐，半点也不想再做阎王。你我养儿育女，日子快活平静。你又聪明，又风趣，才华横溢，总有些疯疯癫癫，你设想无数替我治病的法子，亲自教我，才让我一点点儿好了起来。”

    盘蜒问道：“泰远栖与泰关别....又是怎么回事？”

    蛇帝凝视着他，反问道：“你还记得你后来疯病发作，想要杀我么？”

    盘蜒道：“我不记得，但...但我这样的人，命中注定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蛇帝啐道：“你莫害怕，我不怪你害我，我只怨你离我而去，从此不再回来，让我备受煎熬，苦等了八百年时光。我寂寞难耐，想要再见到你，于是....于是用你当年传授的法子，历练远栖与关别筋骨，盼他二人能...能与你近似...我看着他们，心里能好过一些。可惜，可惜，他们虽稍有进展...终究不是你。“

    盘蜒问道：“你将他二人变成了贪魂蚺？”

    蛇帝道：“你当年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并不只是贪魂蚺，而叫做续梦蛇，命里定死，必会最终堕入梦境，从此无归，与亲友永别。我....我还当你在玩笑，想不到...想不到...确是真的...”说着说着，泪水簌簌而下，哪里像是个叱咤风云，天下无敌的阎王？便是再娇弱的女子，也不及她此刻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盘蜒试图抓住往昔一丝一毫的情感，对她生出些爱意来，但他做不到，那一切仿佛不曾存在过。盘蜒对眼前人唯有敬畏，却无半分情·爱。

    蛇帝抹去眼泪，笑道：“如今双喜临门，我找到了你，又夺回了功力。我...我不想再返回聚魂山，但万鬼宗主曾许诺说，若我神功复原，他便率万鬼臣服于我，那岂不比聚魂山群妖强的多了？从今往后，我统率万鬼，横扫天下，踏破万仙群山，摧毁凡间诸国，再无人能挡，将来更能夺得魔皇之位。你我二人永远都在一块儿，谁也别想再拆散我们。你身上疯病，我也会设法治好...”

    盘蜒摇头道：“姑娘盛情厚意，在下心领，但在下已有心上人，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蛇帝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她喝道：“可是上次与你在一块儿的那万仙贱·种？”

    盘蜒不愿骗她，可也不想连累陆振英，竟一时语塞无话。

    蛇帝厉声道：“你...你舍了我，又去找这妖媚子....原来你便是因此而投身万仙，与我作对，坏我夺得徘徊内丹之事。”说罢站起身来，双目寒光如刀，盯着盘蜒。

    盘蜒咬牙道：“你如要杀我，我绝无怨言，只求你放过她。”

    蛇帝忽然大声冷笑道：“放过她？放过她？我自不会杀你，但也决不能放过她。你放心好了，我这便去找这狐媚，将她脑袋割下来。谁敢阻我，我便将那人杀了。”

    盘蜒顿时害怕起来，劝道：“师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莫要害她。”

    蛇帝见盘蜒惊恐万状、苦苦哀求的模样，愈发妒火中烧，说道：“我不仅要杀她，每一个勾引你的贱·人，每一个你喜欢的贱·人，我统统不饶，非取她们狗命不可。”

    盘蜒怒视蛇帝，咬紧嘴唇，却已不再苦求，蛇帝见他如此，忽然一阵心软，捧住盘蜒脸庞，红唇凑来，与他深深一吻。

    猛然间，蛇帝尖叫一声，退开几步，舌尖渗出血水，竟被盘蜒狠咬一口，她身子发抖，眼神哀怨，说道：“我待你一往情深，你为何....为何如此对我？只要你答应一辈子只爱我一人，抛了那些狐媚，我什么都许给你。你我以往同舟共济，你替我画眉，我替你织衣，何等恩爱？你难道竟半点不念昔日情分？”

    盘蜒笑了一声，目光冰冷，依旧沉默，但显然拒人千里。

    蛇帝脸色森然，说道：“好，咱们走着瞧，你那宝贝师妹定活不过今晚。”又凝视盘蜒许久，退开一步，隐没在雪山背后。

    盘蜒深深吐纳，运幻灵内力，以太乙心法搬运挪移，流淌过浑身经脉，麻木痛觉，治愈伤口。

    她要杀振英，那盘蜒唯有杀她。

    蛇帝刚刚吞噬阎王炼魂，正是虚弱之时，她能发挥出多少本事？五成？七成？盘蜒先前使出庄周梦蝶功夫，持续太久，几乎丧命，此时若强行运用，极可能立时倒毙。但蛇帝要杀他心上人，盘蜒走投无路。

    盘蜒如何不知她对自己深爱入骨？或许在遥远的过往，盘蜒也曾深爱着她？难道....当真劝她不动么？

    不可心软，全神贯注，若错失今日时机，你如何能再战胜这阎王？今后不会再有三位阎罗帮你。

    将她杀了，永绝后患。

    一旦再运用庄周梦蝶，盘蜒必死无疑，唯一活命的机会，乃是趁割裂蛇帝脑袋的瞬间，吞了她的炼魂。

    胜机渺茫，更几乎不存生机，但盘蜒非赌上性命不可。

    他先前咬了蛇帝舌尖，借助鲜血占卜，盘蜒紧跟着蛇帝，跟上她行踪。她总会困顿，找地方歇息调养，一旦稍有破绽，盘蜒便会下手。

    他忍痛强撑，悄无声息的快步飞奔，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见到蛇帝，但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得方寸大乱。只见蛇帝身处一片冰海中央，双手捏着法诀，缓缓运功调息，冰山环绕着她，无数巨大的海蛇浮游于旁。看这情形，盘蜒就算等上一年，都未必有机会偷袭，贸然下手，只会徒然送死。他心中叫苦，只想：“这....这该如何是好？”

    须臾间，数道红光闪过，那许多海蛇发出“淅淅”吼声，极为凄惨，霎时翻身而亡，融化成热腾腾的肉泥。盘蜒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蛇帝也神色惊异，睁开眼，站起身，望向远方，仅在心跳之间，盘蜒见一人影落在一座大冰山上。来者八尺高矮，左半边红光氤氲，右半边黑光流离，左手一柄黑剑，晦暗无光，右手一柄白剑，雷霆夺目，皆乃剑芒汇聚而成。

    透过此人真气，盘蜒看清此人面貌，更是无比骇异。此人一幅骷髅面孔，头顶长角，赤·裸·上身，肌肉壮硕至极，身上一块块红色圆斑，仿佛天花、麻风一般，腰上围一龙鳞皮裙，其余再无半寸衣裳。

    蛇帝见了来者，以她此时功力，也不由得惊惧万分，她怒道：“你....你是....斗神？”

    盘蜒险些叫出声来，他立刻想到那百重曾晕晕乎乎说道：“为何...是你，为何不是他？”

    百重知道另有阎王要来，他也是为抢夺炼魂么？不错，不错，斗神也从聚魂山失踪了数千年，有此良机，他岂能错失？

    斗神缓缓转头，在盘蜒藏身处顿了顿，但似并不在意。忽然间，他身形闪动，已在蛇帝背后，速度之快，盘蜒难以看清。

    蛇帝怒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巨浪将斗神挡住，但斗神以黑光笼罩身躯，扑通一声，撞破水墙，左手白剑直刺。

    盘蜒惊的遍体僵硬，心想：“那黑光是玄夜伏魔功，但远胜血云，两者实有云泥之别。那白剑....白剑是轩辕雷霆剑气，也比振英强了万倍。”

    蛇帝身子急退，但终究比斗神慢了半拍，已被那白剑刺破肌肤，她厉声尖叫，身上笼罩一大水球，双手连抓，数道通天彻地的海浪困住斗神。但斗神身子一转，剑气急振，竟以极小巧的波动破开真气。

    盘蜒脑袋“嗡”地一声，心想：“杀生剑诀！可天珑如何能与他相比？”

    蛇帝那护体水球极为牢固，本可抵挡天下万般绝招，可那斗神双剑一合，一股黑气钻出，咬中水球，眨眼间破开大洞。盘蜒心想：“这是吞山的贪食功夫！但竟比吞山更为了得。”

    若蛇帝神功尽复，虽未必挡得住斗神，却也足以自保逃脱，但她眼下神功只余八成，这高手相斗，哪怕毫厘之差，便有天地之别。斗神功夫纯以近身厮杀为主，瞧来小巧精妙，却远胜过蛇帝诸般地动山摇的绝技。两人霎时斗了数百招，斗神杀意升腾，朝前一冲，双剑分合，似能裂开天地一般，一声轻音，已斩下蛇帝脑袋。

    盘蜒见此惨剧，刹那之间，心中浮现一幕幕景象，皆是那江边渔女与一男子间恩爱琐事，捕鱼筛网，情话连绵，对视而笑，望星许愿，他魂飞天外，心跳一时停了，眼眶湿润，泪水如雨，大声惨叫起来。

    我曾经在那儿，我都想起来了，我...我那时真心爱她，我叫她蛇儿，但随后我陷入那噩梦的诅咒。

    那不是我，可那又是我，诅咒，诅咒，她对我好，我对她好，为何上苍要如此对我？是谁害我醉生梦死？为何偏偏在这无可挽救之时，想起这些美好往事？

    我们从此分开，又终于...终于在此永别。

    斗神捧着蛇帝脑袋，缓缓转动，让她面对盘蜒，她容貌如生，依旧美如天仙，但双目紧闭，再也不能看盘蜒一眼。这让她瞧来加倍凄凉，万分可怜。

    盘蜒撑起身子，朝斗神扑去，但斗神手指轻弹，喀喀两声，盘蜒双腿折断，扑倒在地，他喉咙里霍霍作响，泪水淌下，恨意上心。

    斗神指指蛇帝，终于开口说话，嗓音极为粗豪冷酷，他道：“女人，麻烦。”

    盘蜒道：“我...我要宰了...宰了你。”

    斗神愣了半晌，发出蒙混不清的笑声，他道：“你还不成，远远不成。”声音似有些失望。

    他手中白光一闪，蛇帝脑袋粉碎为尘，他一扬手，那粉末落入水中，消弭不见。

    盘蜒厉声道：“你...你不贪图炼魂？那你为何杀她？”

    斗神仍指了指盘蜒，说道：“女人，麻烦。”

    突然间，盘蜒眼前再无一人，蛇帝尸体不见了，斗神也不见了，这万里冰海，千峰雪谷之中，独有他这身心残破的孤魂野鬼。

    盘蜒不禁痛哭，但风雪大作，呼呼声掩盖了一切，他很快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他失魂落魄，只希望自己不曾活在世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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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六月飞雪不白冤

﻿    大雪纷飞，冰冷刺骨，仿佛天降刑罚，折磨有罪之人。盘蜒心甘情愿的受刑，借霜寒麻痹悲恸，但那积蓄已久的深厚情意如山洪怒涛一般，如何抑制得住？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道：“灰木城中，振英她没事么？城中百姓还有多少活着？”进而又想：“那斗神道：‘女人，麻烦。’他这话是甚么意思？他杀了蛇儿，仅仅因为她是女子？”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蛇帝是因盘蜒而死。

    盘蜒全不知这念头从何而来，但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它从暗处浮现，映入盘蜒心中。盘蜒暗骂自己愚蠢至极：他根本不认得斗神，斗神为何要杀盘蜒的女人？

    但万一这念头是真的呢？师妹她此时只怕...

    盘蜒不愿细想，更不愿耽搁，胸口蹿出一股热气，充斥四肢，眨眼间断骨复原，伤痛缓解。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就算敌不过那阎王，也要与师妹死在一起。

    他再度深深吸气，让冷冽蔓延全身，冒着大雪，一脚踩入厚厚雪地，慢慢前行。他接连受致命伤，即便他幻灵真气如何神效，少说也要养伤月余，方能尽复功力，此时他已想的通彻，心中反而毫无忧虑，是以并不着急。

    雪雾飘舞，阻挡在盘蜒面前，冰山盘旋，迫使盘蜒绕路，不久又走入一大片雪中树林，树枝上光秃秃的，罩着厚重积雪，途中更无半点活物，这是盘蜒一个人的世界。

    盘蜒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飞，点缀天地，一切宛如梦境，他仿佛仍能闻到蛇儿身上的香气。

    那香气弥留在人间，似要告诉盘蜒甚么。

    天珑曾说，我是山海间的梦，其实她说错了，山海也是我的梦。梦境叠在一块儿，再分不清彼此，我为山海，山海为我。

    盘蜒心生灵悟，黑暗中燃起星星火烛，连成一片，璀璨如星辰一般。

    我所欲，山海之所欲。我所行，山海之所行，记得这香气，那是蛇儿的遗物，那是天人合一的门径。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与那斗神缠斗一番，就算退一步，盘蜒也能将陆振英救走。

    他凝立片刻，双腿已完好如初，再过少时，功力恢复小半，他心情也畅快起来，寻思：“蛇儿是阎王，她眼下彻底死了，但再过数十年，聚魂山又会生成一个蛇帝阎王。她仍会是这般样貌么？她仍是这般性子么？她自然不记得我了，可我多半能认得出她。我得找到前往聚魂山的法子，这样便能见到她了。”于是乎心中充满希望。

    如此走了大半天，前方悠悠走来一人，那人见到盘蜒，“啊”地一声惊呼，不由自主的抱紧胸前包裹。盘蜒也认出他，正是那九歌派弟子郭小陵。

    郭小陵眼珠一转，登时神色平静，不复惊慌，他笑道：“盘蜒师叔，你好，你好。想不到在此再见，我正要返回万仙呢。”他得了那《伶人千变》功夫秘籍，深怕旁人抢夺，故而偷偷溜出城来。

    盘蜒心想：“瞧他模样，定然早就离了灰木城，不然定卷入魔猎，万不会如此悠闲。”问道：“途中颇为凶险，你独自一人，未免不便。你一路上可遇到阻碍么？”

    郭小陵道：“哪有什么阻碍？师叔放心，我一人决计没事。”

    盘蜒懒得管他，加紧脚步，走了过去，郭小陵脸色紧张，牢牢瞪着盘蜒，等盘蜒擦肩而过时，更是肤色煞白，突然一掌打向盘蜒后脑勺。

    盘蜒凌空抓起一雪球，扑地一声，打在郭小陵脸上，郭小陵头晕眼花，跌倒一旁，心想：“他...他果然要抢我神功。”也不想是自己先行动手。

    盘蜒回头看看此人，郭小陵嚷道：“盘蜒，我知道你最隐秘之事，早已告知我一好友，你若...若杀我，那人必将这些事传扬出去，要你不得好死！”

    盘蜒奇道：“你知道我什么隐秘？”

    郭小陵道：“我早一天便离了灰木城，瞧见你...你前往那黄泉门处，啊，是了，我听说你既能闭上那黄泉门，定然有开门的本事！你是万鬼的奸细！”他被逼无奈，随口乱编，倒也说的有几分准确。

    盘蜒笑了一声，心想：“此人脑子还算聪明。”更不在意，转身便走。

    郭小陵心头一宽，暗想：“我可是说中了？不错，不错，此事乃此人软肋，将来大可利用，有他相助于我，我再练成神功，不久便能在万仙中呼风唤雨。”他雀跃不已，爬起身来，乐滋滋的继续赶路。

    再走了小半时辰，盘蜒心生感应，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黑影如雄鹰般从空中滑落，那人现出形貌，正是血云。

    盘蜒急忙问道：“振英...还好么？罗芳林与那孩儿还好么？城中百姓死伤多少？你为何不传心意给我？”

    血云叹道：“你功夫越来越高，我实有些怕你，若施展传心之术，反而易被你看穿，还是当面相见为妙。”

    盘蜒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以往一直欺骗自己，眼下却已想通了。”他想起那斗神可怖至极的功夫，这才明白血云至关重要，不可或缺。

    血云摇头道：“你从心中分出我来，习练夜影离形，我是你的影子，但却早独存于世。我是你的兄弟，但终究大有不同。”

    盘蜒“嗯”了一声，说道：“快些答我。”

    血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道：“百姓死了大半，眼下剩十万余人。万鬼、皇后、万仙并无人丧生。”

    盘蜒心下黯然：“终究又有数十万人死去，这...这也是我的过错么？”

    但我救了那十万人，这是我的功德，将功赎罪，我已仁至义尽。

    血云笑道：“但有一件事极为有趣，你可要听听？”

    盘蜒急道：“可是又有阎王现身？”

    血云问道：“什么阎王？那阎王已被你杀了么？我刚从城中出来，不曾见到什么阎王。”

    盘蜒心中一宽，顿时松懈，软软在雪中坐倒，身下沙沙作响，问道：“你要说甚么趣事？”

    血云道：“先前那陆振英问我道：‘这魔猎是何人引起的？’你猜我如何作答？”

    盘蜒怒道：“你...你...”

    血云哈哈笑道：“我说‘你当真以为是泰远栖引来魔猎？’你能想象她当时表情如何吗？盘蜒啊盘蜒，我的兄长，你沉迷女色，心中满是弱点，我只得帮你一把，助你惹她厌恶，你莫要恨我，但也不必谢我。”

    盘蜒脑袋阵阵晕眩，他想要挣扎起身，但血云陡然来到他身侧，双手按上他肩膀，低声道：“我是为了你好。”

    盘蜒身躯一阵颤抖，镇定下来，说道：“师妹她不会信你。”

    血云耸耸肩膀，说道：“谁也说不准。后来又出了一桩巧事，这下你可大事不妙也。”

    盘蜒问道：“又有什么乱子？”

    血云道：“你离去之时，有一多管闲事的小娘曹素追你而去。你步入那黄泉门后，曹素也来到门前，见黄泉门开启，她心里纳闷儿，嘿嘿，稍一想象，便猜测是你所为。她不明所以，只想跟进去瞧瞧，但碰巧被一阎罗的魔怪打中后脑，晕了过去。”

    盘蜒忙问：“她死了么？”

    血云笑道：“她运气不差，碰巧魔猎起始，那阎罗魔怪察觉不妙，落荒而逃，曹素远在灰木城外，又人事不知，竟就此逃过一劫。但她险些被那魔怪吃了，虽然被吐出，可伤势不轻。”

    盘蜒“啊”地一声，问道：“后来怎样了？”

    血云道：“魔猎结束之后，陆振英出门找她徒儿，经过黄泉门，见她如此，心疼至极，而她那义姐小遥也被邪龙手下重创，落下极大隐患，半张脸毛发不生，振英丫头连受打击，这会儿可不怎么好受。”

    盘蜒思索片刻，说道：“曹素说是我将她打伤的？”

    血云甚是喜悦，说道：“**不离十，她说跟你到黄泉门外，背后遭了重击，脊椎骨断裂，即便以万仙之体，也要养伤数月。如此一来，任谁都猜测是你在捣鬼，但谁都没真凭实据。”

    盘蜒点了点头，说道：“我尚有要事，就此告辞。”

    血云问道：“你还要去见陆振英？可是要哭哭啼啼、丧尽颜面的向她求饶，将咱俩之事一股脑说出来么？”

    盘蜒淡淡一笑，说道：“你纵然不了解振英，眼下连我都不了解了？”

    血云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莫要忘了，仍有一桩要紧事，须你出力办妥。”

    盘蜒已背负太多秘密，太多心事，心中冷漠，不以为意，说道：“届时我必会在场。”

    血云甚是满意，道：“我二人依天意而为，到底算是顺其自然呢？还是多管闲事？”说罢一扬手，别了盘蜒。

    盘蜒快步回到城中，见无数房屋损毁，尸体遍布满城，啼哭声、哀嚎声不绝于耳，焚烧尸体的火焰也随处可见。盘蜒满怀愧疚，可又总觉得并非自己过错。他来到王宫中，众人一见到他，无不面露惊诧。

    罗芳林怀抱一孩儿，美目凝视盘蜒，盘蜒见到那孩童，霎时心头恍惚，既悔且怜，罗芳林“哼”了一声，放脱那孩子，说道：“去抓住那叔叔，别让他跑了。”

    那孩童仰望盘蜒，目光如水，笑容天真顽皮，喊道：“遵旨！”迈开小腿，一下子拉住盘蜒手掌，盘蜒一阵温暖，也紧紧握住了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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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黑白阴阳当分明

﻿    盘蜒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幼童双眸如宝石星辰，深邃遥远，一时却驱散了盘蜒心头阴影，让他如沐春风。她道：“我叫尤儿。”大眼睛望着盘蜒，不知不觉便觉得亲切。

    盘蜒道：“尤儿？尤儿？这名字起得好，将来必是大美人儿。”

    罗芳林眼神渐渐严厉起来，说道：“若非她运气极好，只怕已被你害死了。你与血云到底在盘算什么？险些...险些也累朕死于此地。”

    东采英在旁劝道：“皇上，听微臣一言，军师他又并非当真无所不知，这魔猎与他定无关联。”

    盘蜒急找陆振英，见她坐于菩提宗主下首，偶尔看着自己，泫然欲涕，眼神中竟有些许憎恨之意。盘蜒探她心思，却发觉她已能隔绝心声，不让自己知道。

    尤儿大声道：“你这逆臣，妈妈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她幼童一个，养尊处优，地位崇高，对臣下说话，从来毫不客气。

    盘蜒柔声道：“在下并非逆臣，而叫盘蜒。尤儿，我问你，先前那许多怪物冲入大殿，是不是都怕了你，避开了你？”

    尤儿哈哈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和大伙儿说了，谁都不信呢。你这人很好，很聪明，将来我让娘封你大官。”

    罗芳林眉头一皱，又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笑道：“皇后娘娘福缘极厚，苍天保佑，故而毫发无伤，连后裔自也有神灵加护，区区魔猎，怎能奈何得了陛下？”

    菩提睁开眼来，问道：“盘蜒，你在我桌上留书，为何又用真气掩藏起来？以至于我来得迟了。”

    盘蜒跪倒在地，说道：“弟子并未掩藏，怕是宗主忙碌，有所疏忽罢了。”他离山之前，仅隐隐感到恶兆，无法确定雪岭国中真有灾祸，待去了那百神塔后，得了启发，这才撤去信上障眼法，引菩提过来。

    菩提“哦”了一声，胡须飘飘，似有些生气。

    陆振英冷不丁说道：“师兄，你先前到哪儿去了？”语气极为不满。

    盘蜒朗声道：“此地有一阎王祭坛，正在那黄泉门中，有恶人泰远栖欲引发魔猎，我去了那处，却晚了一步，唯有找到阎王，将他逐回了聚魂山。”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惊得无以复加，纷纷大呼小叫。菩提曾对众人说起那阎王厉害，自承非其敌手，众高手心下胆寒，对这阎王畏惧至极，想不到盘蜒竟自称将其击败。

    小遥质问道：“连宗主都未必奈何得了那阎王。你怎能将其逐走？我看你是胡吹大气罢了。”她见过盘蜒身手，只道与遁天层好手不相伯仲，一时难以置信。

    菩提凝视盘蜒，问道：“你如何将其逐走？”

    盘蜒于是将泰远栖在雪山中布下大阵，削弱阎王，而三大阎罗也趁魔猎现身凡间，与那阎王恶斗之事说了出来。菩提精通玄学，问的极为细致，但盘蜒对答如流，全不犹豫。

    陆振英心头涌起内疚，心想：“原来是我错怪他了。但...但他为何总将心事深深藏起，不与旁人叙说？他连我都信不过么？”

    菩提问道：“泰远栖所布乃是天地大牢阵，只能将阎王困在凡间，却未能令其软弱。单凭那三大阎罗，也决不能敌得过阎王。”

    盘蜒见牛皮吹破，也不在意，说道：“是，弟子不明原理，多谢宗主点明。”

    菩提突然朝挥出一掌，盘蜒只觉他掌力凝聚，笼罩不广，但却有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威，这一掌若打得实了，盘蜒怕是要去了半条性命。他霎时心意坚定，不再隐瞒，也打出一拳，两股力道一撞，仿佛炸响惊雷，盘蜒身子一震，飘出数丈，化去菩提掌力，但却并未受伤。

    殿上都是眼光独到的好手，见这两人以内家功夫过招，盘蜒仅稍逊一筹，无不惊讶万分。菩提沉吟片刻，道：“你与那三大阎罗联手抗敌了，是么？”

    盘蜒点头道：“情非得已，只能从权，他们要复仇，我要逐阎王，大伙儿各取所需罢了。”

    菩提问道：“那阎王现在如何？”

    盘蜒道：“他受伤过重，无力在凡间逗留，答应收回魔猎，那泰远栖才撤去大阵，放他离去。”

    菩提问：“单以威力而论，你这身功夫已至破云境界，又是从何处得来？”

    小遥大吃一惊，说道：“他...他已至破云境界？这绝无可能。”万仙门飞升隔世功讲究循序渐进，绝无人能逾越阶层，一步登天。盘蜒眼下不过是飞空层弟子，怎能有这般造诣？待要不信，可盘蜒却实打实的硬接了菩提宗主一掌。

    盘蜒道：“弟子飞升隔世功并未练成，不过精通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自觉颇有进益，但万万不能与我万仙正宗法诀相比。”

    菩提又默想少时，道：“不骄不躁，谦和平淡，了不起，了不起。凡间武学，有如深林，自也深藏龙虎，难测其度。传闻有‘邪魔外道’四人，武功之高，不在我万仙仙使之下。你另有机缘而修成正果，又用于正道，除魔降妖，实乃我万仙之福。”

    盘蜒磕头道：“弟子这身功夫，得来实属侥幸，若传扬出去，在万仙门中怕引起波澜，还请诸位代为隐瞒。”

    小遥急道：“有什么好隐瞒的？你功夫高了，多少人梦寐以求，大伙儿敬你拜你尚且不及，为何要遮遮掩掩？要我说，索性光明正大的广而告之，让人知道咱们万仙又出了一位远超凡尘的高手。”

    盘蜒摇了摇头，看着菩提，菩提也道：“盘蜒，你这功夫乃何人传授？又叫什么名堂？”

    盘蜒道：“乃是太乙幻灵真气。”其余则并不多说。

    菩提心知盘蜒隐瞒实情，却也不再追问，只道：“你功夫进展太快，又是泰家嫡传，难免惹人猜疑，更会招来嫉妒。不错，正该隐藏消息，最是上策。盘蜒，你起来吧。这件事你非但无过，反而又立下大功。满城百姓每活下一人，都是你的功德。”

    盘蜒道：“是。”缓缓起身，陆振英看着他，忽然间觉得盘蜒着实遥远，难以触及。两人间曾经心灵相通，各知念想，此时却仿佛隔了千万里路，得不到半点音讯。

    小遥经过菩提医治，此时已能走动，说道：“大难刚过，诸事繁忙，菩提宗主，皇后娘娘，微臣告退。”说罢从椅子上站起。

    盘蜒听她语气威严果决，乃是发号施令的语调，奇道：“师姐，你真当上冷州国国主了？”

    小遥哼了一声，说道：“老国主受了惊吓，非要传位于我，我着实没有法子。”她虽信了盘蜒所言，但依旧对他全无好脸色。

    陆振英说道：“师姐，你伤还没好，我...我帮你的忙。”

    小遥指指盘蜒，笑道：“你那情郎有满肚子话要对你说，我这儿便不劳烦你啦。”

    陆振英不由一颤，呆立当场，盘蜒走了过来，低声道：“师妹，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陆振英抿了抿嘴，双眼望向别处，“嗯”了一声，与盘蜒一前一后离开。

    罗芳林朝两人背影张望，目露寒光，但又不动声色，盘蜒是她孩儿的父亲，若在以往，她必嫉妒的发狂，但她为帝多年，宠妃无数，早将情事看得极淡，见状稍有气恼，而眼下另有心事，唯有置之不理。

    盘、陆二人来到一幽静处，盘蜒道：“师妹，你生我气了么？”

    陆振英苦笑道：“我先前确实如此，但眼下已全明白过来啦。菩提宗主说，你有功无过，是位大英雄，我如何能怪你？”

    盘蜒道：“那就好。”忽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盘蜒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起。陆振英则满心犹豫，不能启齿。

    过了许久，陆振英说道：“盘蜒哥哥，我俩....我俩还是分开些时日，好么？”

    盘蜒道：“不成！”说着双臂一紧，已将陆振英抱在怀里。

    陆振英靠在他胸口，这感觉极为熟悉，但又陌生起来，她说道：“我要留在此处，陪着小遥师姐。我很敬佩她，她有许多事需我相助，我...我非待在这儿不可。”

    盘蜒道：“你能留下，我难道不能留下么？”

    陆振英说道：“不，不，你...你已经.....不一样了。你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要做，若留在这儿陪我，只是....只是拖累了你。”

    盘蜒面露倦容，失望至极，他道：“除了你之外，世上更无要紧之事。”

    陆振英心头感动，爱意渐浓，但她很快硬起心肠，说道：“盘蜒哥哥，我先前....先前面对阎王大军的时候，突然间....突然间恨透了你。”

    盘蜒笑道：“我没能陪你身边，护你周全，正是罪该万死。你恨我恨的顺理成章，师出有名。但总不能一口买卖，砍头不赦啊。”

    陆振英突然垂下双眼，埋头哭泣起来，她道：“我哪里顺理成章？哪里师出有名？我欠你恩情太多，一辈子都还不清。可...可盘蜒哥哥，偏偏在那个时刻，我恨你，那恨意如此强烈，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仿佛我俩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我霎时竟借此..得了灵悟。我...我觉得自个儿练成了虎鹤双绝。”

    盘蜒喃喃道：“原来如此。”

    陆振英摇头道：“我...我不能留在你身边，眼下不能，否则那恨意会愈发弥漫，不可阻挡，等我...等我今后想得明白，能够掌控这功夫之后，我...我定会回到你怀里，就像这会儿一样，永生永世，再不分离。如果....如果那时你还...还要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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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一日夫妻百日恩

﻿    盘蜒如何舍得她？但他想起蛇儿惨死情景，心如刀割，不禁恐惧难安。而那斗神所说四字犹在耳边，令他战战兢兢，心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斗神若真对师妹下手，我稍有不慎，便救她不得。如不杀那阎王，我需暂且离师妹远些，以免遗恨终生。

    陆振英问道：“那你是答应了？”

    盘蜒道：“今后日子还长得很，古人又云：小别胜新婚。此事既为你所愿，我又岂能不从？”

    陆振英神色暗淡，但目光坚决，在盘蜒唇上轻轻一吻，旋即狠心而别。

    盘蜒只觉一阵晕眩，又如蛇儿死时一样，但他硬起心肠，牢牢站定，痴痴望着陆振英离去的方向，那儿空无一人，但盘蜒似乎仍见到她的倩影。

    他知道自己与陆振英再也回不到过去，这分别并非如何决绝，并无大仇，可仿佛慢慢发作的疾病，深入骨髓，难以挽救。

    她恨盘蜒，盘蜒心底也有恨意涌动。

    之后几天，他藏于深山，躲避众人，只感了无牵挂，那熟悉的、舒适的孤独感失而复返，他运幻灵真气麻木情感，效用奇佳，他似成了行尸走肉，心中再无人欲，却反而收获了宁静。

    到第五天晚上，他瞧见一队人马在月光照亮的雪地中行过，为首一人身躯雄伟，乃是玄鼓城的东采英，他驾一辆马车，马车旁又有数匹骏马奔驰，正是红衣蝠卫，血云也驾一大车，紧随在后。

    山路盘旋而下，众人沿路奔过，盘蜒运仙殇内力，忽然一掌拍向岩石，那岩石隆隆的滚落下去，白雪随之倾泻崩塌，忽然吞没血云马车，那马车往旁一斜，偏出山路，摔入万丈深渊，消失在黑暗之中。

    众人停了下来，东采英匆匆下·马，神色惊慌，趴在悬崖上朝下张望，喊道：“鹿宁，绿须，斑圆！”嗓音发颤，悲伤欲绝。

    他吼声远远传出，回荡在山谷之间，但隔了许久，哪里有半分回应？

    罗芳林从东采英那辆马车上下来，与众红衣蝠卫互相对望，脸上都露出惊愕神色，但瞬间又变得极为冷酷。

    东采英说道：“皇后娘娘，微臣...微臣得下去找他们，皇后娘娘还请先行一步。”他那三爱将从小照顾他长大，亦师亦友，情义极深，他万万不能割舍。

    罗芳林叹道：“从这山上坠下，便是神仙也活不了。”

    东采英忍不住怒吼一声，左右张望，找一山势稍平缓处，便要往下爬去。

    罗芳林道：“采英，你稍安勿躁，我有几句话要说。”

    东采英身躯一震，那称谓听在耳中，让他深感怀念，他摇了摇头，说道：“再不下去，怕来不及了。”

    罗芳林叹道：“就一句话，快得很。你我虽已断绝夫妻情分，但你真以为我能忘了你么？”

    东采英呼吸急促，望望深渊，无可奈何，跪倒在地，大声道：“皇后娘娘乃龙女帝皇，微臣万不敢对娘娘不敬。”

    罗芳林走到东采英面前，将他扶起，伸出柔软的小手，抚摸东采英脸颊，渐渐向下，深入东采英怀里。东采英吓了一跳，整个人登时傻了，心想：“她...她原来一直仍惦记着我。”暗怀感激，神魂颠倒。

    突然间，东采英惨叫一声，捂住胸口，朝后退开，鲜血从他大衣中渗出，他摇摇晃晃，厉声道：“你......你这是....”

    罗芳林冷冷说道：“动手！”

    那五大蝠卫瞬间朝东采英扑去，两人踢腿，两人出掌，一人挥剑，内劲阻成密网，将东采英笼罩其中。东采英反应远胜过脑中思想，瞬间应变，双拳极快击出，拳风鼓荡，乒乓几声，将五人各自迫退一步。

    但他被罗芳林刺了一剑，伤势太重，运功时心肺受损，噗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罗芳林双手一前一后，前手握掌，后手捏拳，蓦地掌拳齐出，化作巨石般的大手，正是巨神拳、巨神掌的招式。东采英高声怒吼，真气暴涨，化作巨人般的形体，将他身躯裹在其中。两人对了一招，山石崩裂，罗芳林只觉敌人气力巨大，迅猛异常，竟被迫朝后退开。

    东采英宛如受伤的狮子，激发蛮性，左右冲跃，瞬间已到罗芳林面前，一掌拍下。罗芳林手臂一格，随即隔空一捏，想要吸取东采英内力，但东采英濒临死地，狮心炼化威力倍增，罗芳林连连催功，却奈何不了他。两人身旁响声大作，好似地震一般，瞬间山壁上又有多处破碎。

    那五大护卫纷纷喊道：“娘娘小心！”奋不顾身的扑了上来，围着东采英厮杀。东采英以一敌五，全落于下风，可狮心炼化委实太过神妙，非但力道强盛，且出手之际快如雷霆，全无征兆。他斗得兴起，到后来竟仿佛一钢筋铁骨的巨汉，气得发疯，豁出性命，招招皆有石破天惊之势。

    单以武功而论，这五人谁都不在东采英之下，可狮心炼化最擅长突破重围，死里脱身，这五人被东采英气势所迫，竟隐隐起了自保之意，反而被东采英内力笼罩，难以突破守御。

    罗芳林挥手道：“暂且罢手！”那五人倏然倒退出去，动作整齐划一，聚在罗芳林面前。东采英呼呼喘气，不及追击，激动的虎躯发抖。

    罗芳林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东采英怒吼道：“我不知道！你杀了我三位师父，我....我非替他们报仇不可。”

    罗芳林摇头道：“我实话对你说了，我确有对他们动手之意，但他们三人在魔猎中受伤，倒也不急于一时。那雪崩实乃偶然，你不见我血云相国也摔死了么？”

    东采英这狮心炼化最讲究心气，若怒气爆发之际，当真如狂龙猛虎，势不可挡。但若心气散去，功力便大打折扣。他听罗芳林说的在理，不禁一愣，胸口伤势发作，痛的眼前一黑，只能靠在墙上。他试图找回怒气，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忠心耿耿，舍生忘死，你为何要杀我？”

    罗芳林冷冷说道：“你以为我真不知小蛇伯城之事？”

    东采英“啊”地一声，说道：“我....我绝无谋反之心。小蛇伯城....小蛇伯城是为了救那些百姓，他们都...都曾经是你的臣民，我对他们说....是你开恩相救，他们...都很感激你。”

    罗芳林笑了起来，笑容又是甜美，又是深奥，她道：“所以你便用我给你的军饷、兵刃、粮草，送去给冰墙后的万鬼？”

    东采英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愧疚感侵入他心胸，他道：“那钱是...是玄鼓城的买卖所获，并非军饷....”

    罗芳林道：“血云早查的清清楚楚，你以军饷经商，赚了钱，再由雪岭三十国的商人送往北妖境内。你赎回多少人了？我瞧其中大部分乃是与你一般的妖兽面孔。你私通敌国，擅养妖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东采英大声道：“我.....我以为总有将他们全部赎回的一天，我送去钱财，谁知万鬼送回的全是以往蛇伯城的半妖，我....我并无偏袒，那是万鬼的奸计。”

    罗芳林幽幽叹道：“是么？是么？我挺愿相信你的。但朝中大臣谣言四起，说我昔日丈夫是个凶恶的狮妖，仗着我宠信之故，在诸侯中横行无阻，强横霸道，集结私军，图谋不轨。更有人说我被妖怪迷住了心，迟早有一天，连这中原江山都会一股脑的送给万鬼。采英，采英，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东采英大汗淋漓，悲苦万分，呜咽道：“所以..你要杀我...洗刷污名？可...可我替你打了许多胜仗，我替你挡住...挡住北妖游兵强匪....”

    罗芳林道：“你武功越高，将来一旦反我，危害越大。”顿了顿，又笑道：“我的好丈夫，我近日在朝中，可听见一条挺有趣的传言。你猜那传言说了什么？”

    东采英隐隐猜到那传言，他悲痛过度，反而大声惨笑起来。

    罗芳林也在微笑，她道：“万鬼中谣传，说玄鼓城中的公爵，将来会是一位一统北妖，天下无敌的大妖仙，哈哈，哈哈，这老掉牙的离间计，可真让我乐了好几天。我问血云此事，他确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血云预料之事，向来百发百中，你倒说说，我该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又道：“血云他呀，算的很准。他知道盘蜒与张千峰会去百神教的祭坛，而那地方会有天地巨灾，便写信将你引去。唉，谁知你如此命硬，竟仍活了下来。咱们唯有再想其余办法了。”

    东采英心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东采英自掘坟墓，难道不该死么？”他死意已决，反而心生坚毅，站直了身子。他心痛，身子痛，脑子痛，无处不痛，但这无尽的痛苦却化作他的力气，他的斗志，他凝视罗芳林，目光凛然生威，再无半分哀求。

    罗芳林点了点头，说道：“你我做了好几年夫妻，我岂能不知你习性？你若不杀个痛快，万万不会轻易死去。”

    东采英朗声道：“我东采英愚蠢鲁莽，胡作非为，害死四位恩师，自是罪该万死。但大丈夫死则死矣，却不能死而无益、心怀冤屈。罗芳林，你好得很，好一个果敢狠心的皇帝，你今天如若不死，定然江山稳固，万年不倒。可这一场血海深仇、恩恩怨怨，咱们今天便在此了断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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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狮心不死绝境生

﻿    那五大红衣蝠卫见他气势如虹，慨然赴死的神态，不禁气为之夺，饶是对罗芳林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霎时也不敢动手。

    罗芳林嫣然一笑，镇定自若，返身回马车中，抱出那尤儿来。东采英怒气愈烈，喝道：“你想要拿这小娃娃做挡箭牌么？”

    罗芳林叹道：“你可想知道我与谁生下尤儿来？”

    尤儿也道：“母后，你不曾告诉我爹爹是谁？可是河光萧叔叔，还是玉丽颜叔叔？”

    东采英心里骂道：“好一个厚颜无耻的贱·人！养了这许多男·宠，她怎会变得如此荒·淫无度？”

    罗芳林叹道：“你的爹爹，是这位东伯伯一生最好的朋友，东伯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辜负你爹爹呢。”

    刹那之间，东采英只觉天塌地陷，腿脚发软，他道：“你....你说什么？那人是谁？是谁？”

    罗芳林笑道：“你心里最清楚啦，非要我说出来么？当年你我远征巢国，我遇上了你那位雪中送炭，英俊风流的军师，他比你可温柔体贴多了。咱俩在巢国的龙凤殿上春·宵一宿，不曾停歇，做尽你想不到的美事，随后便有了尤儿。”

    东采英此生唯一的知己便是盘蜒，当真如亲兄弟一般，张千峰虽是义兄，交情也好，但远不能与盘蜒相比，他得知真相，心下悲痛有如潮水般涌出，登时浇灭豪情怒气，大叫道：“你骗人！你骗人！”声音发颤，椎心泣血。

    罗芳林摇头道：“我没骗你，若非他传信给血云，说要赶往百神教那宝杖扬威大会，血云如何能算到你也会去？他二人早就合计好了。”

    尤儿奇道：“军师是谁？娘，我爹爹到底是谁？你为何不把话说明白了？”

    东采英连受挫折，如何还能承受得住？霎时万念俱灰：“原来我这好兄弟，大恩人，引我与芳林相遇，助我位极人臣的盘蜒，最终要夺走我的一切？好，好，他若在此，我...我便和他拼了。但他却不在....我活着唯有受苦，你要我性命，我便给你们罢了。”

    罗芳林对东采英性子了如指掌，见他这般模样，轻轻一动，掌心已贴住东采英丹田，运她鸿源真气，将他体内功力源源不绝吸入自己经脉。东采英无意中想要抗拒，但他神功全系心脉，士气一丧，功力不存。突然间，他内力耗尽，七窍鲜血狂涌，心脏骤然停下，罗芳林左手探他鼻息、心跳，知他已死。

    那奉图道：“娘娘，可要防此人诈死，将他脑袋割了？”

    罗芳林道：“他并非万鬼万仙，也非尔等鬼人，岂能有死而复生之能？何况我已尽得他真气，他哪儿还有余力运龟息功呢？”

    突然间，头顶隆隆几声，大块冰雪砸落，不偏不倚，正中东采英身躯。这山道又塌了一片，东采英尸体被裹在雪中，一齐坠落深谷。

    罗芳林哈哈笑道：“巧了，接二连三有雪崩捣乱，这叫择日不如撞日。我本打算再迟些动手，可既然天意如此，那便让他与那几位师父葬在一块儿吧。”

    又有一蝠卫道：“血云相国又该怎么办？”

    罗芳林叹道：“别理他了，他死不了。他害我险些被灾难所伤，我正要罚他，便让他在雪里埋上几天，总会追上我的。”

    众蝠卫不复多言，罗芳林见山石不稳，不敢多留，让蝠卫驾马车速速离去。那蝠卫在马车前吊一明灯，一行人冲破风雪，在黑夜中远行，那一盏灯光宛如孤星，久久不灭。

    盘蜒见打斗停了，便飞身下了山崖，来到山道上，张望一会儿，再行攀下，不多时来到山中一石洞里头。洞内有火堆熊熊燃烧，橙光之中，见血云端坐，身旁有东采英与他那三位家将。

    盘蜒问道：“都还活着么？”

    血云点头道：“还活着，狮心炼化，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奇功。”

    盘蜒笑道：“我离玄鼓城之前，曾让将军服食我给的丹药，还好他听话，这些时日不曾断绝。否则真被皇后娘娘吸尽气力，连内丹中的真气也半点不存。”

    血云道：“如今他体内真气得罗芳林鸿源真气淬炼，更加精纯，潜能不断激发，几年之后，武功定更胜往昔，这才是炼化挪移的精髓所在，连荼邪都未能尽数参悟。但他如今恨透了你我，若找上门来，该如何打发？”

    盘蜒道：“这叫堵不如疏，不破不立。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吧。”

    那三位家将本就伤重，又被血云点中穴道，昏迷不醒，而东采英更是中了盘蜒的毒剂。那毒性等闲并不发作，唯有东采英内力衰竭时才生效，一举令他假死过去。他虽非真的断气，可毕竟心停息止，身子损伤极大，非得昏迷上十天十夜，方能解毒。

    血云一抬手，一丛影子飘出，化作大担架。盘蜒以幻灵内力变做绳索，将四人绑在上头。两人等到天明时分，出了洞窟，一齐施展功力，从冰雪悬崖向上爬，回到路上，再向南行。

    二人只走夜路，不行官道，又时时占卜，以防遇上外人，再不停运功维系四人性命。渐渐的走出雪山，闯过沙漠，眼中终于见到绿林青山。

    如此匆匆走了一个月时光，来到幽青山上，盘蜒依照当天与荼邪约定，点燃那神坛火焰。再等候片刻，只见一老者远远飞来，他白发苍苍，但英气逼人，威势宛如千军万马，正是荼邪前来赴约。

    荼邪见到盘蜒，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招呼，但又看见东采英等四人。那三大家将是随他女儿一道前往蛇伯的家臣，他如何不认得？而他眼力敏锐，一望便知四人皆要穴受制，性命垂危。

    盘蜒拱手道：“老前辈，我来见你了。”

    荼邪看了血云一眼，冷冷道：“这人是你兄弟么？”指了指他外孙等人，又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也不隐瞒，便将罗芳林加害东采英之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连他自己与血云种种布置也讲得明明白白，只略去自己与罗芳林生下孩儿之事。荼邪听得愈发惊怒，在东采英胸口一按，真气所及，果然惊觉他一身强盛内力荡然无存。

    荼邪虎目生光，瞪视盘蜒、血云，盘蜒道：“我二人如此行事，乃是为了将军着想。他深陷朝政泥潭，犯下大错，迟早要遭遇祸乱，稍有不慎，便是兵荒马乱，生灵涂炭，累及无辜。说不得，唯有果断行事，提前设法救将军一救。”

    荼邪道：“所以你便挑拨我孙媳妇儿杀我孙儿？更夺了他一辈子苦练的内力？”他胸中有隆隆雷声，极为响亮，神色有如凶虎，若盘蜒稍答错话，他立时便动手杀人。

    盘蜒道：“前辈曾答应晚辈：‘只要你不伤我孙儿、曾孙儿、孙媳妇儿性命，不害他肢体不全、脑子不清，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究。’不知前辈可曾记得？”

    荼邪仰天大笑，说道：“老头子说话不是放屁，好，我便饶过你了！”他那“了”字一说完，身形一晃，天上一巨树般的铁拳砸向血云。血云早有防备，身上黑光如龙，朝那铁拳一顶。砰地一声，他被荼邪打飞出去。

    荼邪微微一晃，心头一凛：“此人武功仅比老子稍弱，如与盘蜒联手，老子怕还要吃亏。”盘蜒武功变强，血云自然而然便随他精进，此时又比魔猎时长进不少。但荼邪生性最是护短，此刻愤怒已极，豁出性命，也要替孙儿报仇。他左手捏起，便要使出杀手锏来。

    血云如踩黑烟，缓缓落地，说道：“气力不除，痛苦不忍，太平度日，心虽炼而不纯。心若纯，气若消，方可挪移潜能，炼化狮心。”

    荼邪吃了一惊，心想：“此乃狮心炼化口诀中最高深的法诀，我苦思多年，仅初窥门径，他是如何得知？”他大大咧咧的，稀里糊涂度日，多年不用，早就将这口诀忘得一干二净，此时经血云一提起，猛然想了起来。

    他拍着脑门，“啊”地一声，俯身将耳朵贴在东采英胸口，只觉他心跳幽远沉重，响声宛如狮吼，正是荼邪梦寐以求、苦练不得的纯粹狮心。荼邪喜出望外，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回笑声中却满是欢喜，他道：“好小子，算你造化。我荼邪的孙子，将来比我这外公要出息。”

    血云道：“老前辈仍要杀我么？”

    荼邪笑道：“好一个不破不立。我这孙儿沉迷官场，前呼后拥的，我着实瞧着难受，如今被人赶了出来，倒也正好。”但转眼脸色一沉，说道：“我这就杀往京城，将那歹毒婆娘脑袋拧下来。”

    盘蜒道：“老前辈万万三思，前辈虽神功盖世，但罗芳林武艺也极为了得。她贵为天子，手下高手无数，仅比万鬼、万仙稍逊。老前辈不明敌情，此去颇为凶险。”

    荼邪道：“你当老子是傻的么？自然是偷偷摸摸的潜入宫中下手了？”

    血云冷笑道：“就算你真杀得了皇后娘娘，朝中变乱一生，你那两个孙儿可定活不成了。”

    荼邪嚷道：“我将那两人也带了走，谁能拦住我？”

    血云又道：“如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强，万鬼不敢轻举妄动，诸侯皆臣服皇后娘娘。你一杀她，诸侯闹得闹，反的反，万鬼派大军袭来，无数百姓都要遭殃。老前辈徒然快意恩仇，难道便不顾大局了么？”

    荼邪终究是当世豪侠，并非毛毛躁躁、不计后果的莽撞少年。他沉吟片刻，长叹一声，说道：“惹不起，我难道还躲不起么？”

    盘蜒问道：“老前辈要离开此处？”

    荼邪盯着他道：“罗芳林那婆娘知我住处，我虽然不惧，但终究极为麻烦。偏偏你二人又不让我杀她。你们带我孙儿老友来找我，不就是让我卷铺盖走人么？”

    血云笑了起来，说道：“前辈心思粗中有细，令人好生佩服。我定劝阻皇后娘娘，让她好好对待东将军如今妻子，衣食决计无亏。”

    荼邪闭目片刻，面露恼怒，说道：“说完屁话，你们还不快滚了？”他虽知外孙因祸得福，但却不喜此二人阴谋诡计，更不想让此二人得知自己行踪，故而出言驱逐。

    盘蜒、血云了却心事，早不想多留，又一齐行礼，就此辞行。

    两人离了幽青山，盘蜒忽然问道：“血云，你...你可知我为何要陷害将军？”

    血云笑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盘蜒道：“我只觉得卦象如此，便随手做了，全想不到这般作为又何苦来哉？平白无故的留下一极大隐患。”

    血云身躯燃起黑火，面目已瞧不真切，但双眼闪着红光，他道：“你当初为何在书册上留下名字？”

    盘蜒道：“我....我委实不知，也是...随手而为。”

    血云冷冷道：“因为你仍在做梦，你见过那些神功，你在梦中与真仙打过交道。你觉得这世道空空荡荡，太过无聊，故而你多管闲事，要让它们一一在人间重现。”

    盘蜒低声道：“是么？原来是这样？原来只不过是兴之所至。”他声音软弱，却又有几分窃喜，仿佛逃过责骂的孩童一般。

    血云嗤笑起来，说道：“你想的挺美，但或许终将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其余人定然不成，唯有我是你的心血，你的杰作，你的依靠。”

    盘蜒心想：“你也是我的灾祸，我的心魔，我的罪孽。”

    血云道：“我察觉到你心中念头，你怕极了那斗神，却又恨透了他。这下可好，我与你一般心思，但咱俩还远远敌不过他，阎王中只怕也无人是他对手。可你喜欢竹篮打水，我喜欢水中捞月，你我都穷极无聊，行事乱七八糟，既然他送上门来，我俩有了活计，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盘蜒只觉前路艰险，不愿想象，悲叹一声，转过身，迈步行向远方。血云则神色冷漠，身影变得模糊起来，飘上云中，就此消散不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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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血与荣耀千古存

﻿    盘蜒在山中散心数日，这才动身返回万仙群山。雨崖子得知他回来，欢喜不已，当即与他私会，笑道：“你可平安返回了，为师好生担心。振英师侄人呢？”

    盘蜒道：“启禀师父，振英她要留在雪岭冷州国，以防灾祸，徒儿独自一人回来了。”

    雨崖子道：“眼下又没旁人，你别叫我师父，叫我...叫我崖儿...”话一出口，便觉害羞，声音轻的跟蚊子似的。

    盘蜒摇头道：“师徒乃世间大正道，岂可不尊？我还是叫你师父。”

    雨崖子脸上一红，道：“你以前又不是没叫过？”又微微一笑，握住盘蜒手掌，腻声道：“你回来的可巧，菩提宗主说起雪岭国之事，对你赞不绝口，还要举办一场彰功桃酒会，大伙儿都替你高兴呢。”

    盘蜒心头响起斗神的话，震荡于心胸之间，他又想起蛇儿那美艳凄惨的头颅，心头一酸，险些落泪。

    雨崖子见他不答，说道：“盘蜒，你可是累了？”说着扶盘蜒坐下，软绵绵的身子抵在盘蜒身上。她一生从未与其余男子亲昵，动作生疏，颇为笨拙，但言行举止间满是真诚深厚的爱意。

    盘蜒身子一让，道：“师父，我仔细想过我俩之事，觉得终究不妥。”

    雨崖子心头冰凉，颤声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过啦，你若不想让旁人知道，我当小心行事，绝不泄密，偷偷与你幽会亲热。我也绝不与振英师侄相争...”以她身份地位，若非对盘蜒爱到极处，如痴如狂，绝不会说出这般卑微话来。

    盘蜒眼神肃然，大声道：“师父，你不曾见到我见到之事，因而有心缠绵，满怀情事。我此次外出，连遇两次魔猎，见无数英雄好汉惨死。世间妖魔，强横凶残至极。男女痴缠，徒然扰乱我心。即便我练至遁天境界，也远远不够，片刻不能停滞。我非得尽早悟得破云层的功夫。”

    雨崖子怒道：“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我若练成遁天层功夫，便....便娶了我。”

    盘蜒用力摇头道：“情形有变，请恕徒儿食言。徒儿接连从绝境逃生，心中已想的明白，不入破云境界，不愿再与女子有半分牵扯。”

    雨崖子忍住怒气，好言劝道：“古往今来，天地有规，只能有六位破云仙家。其余第五层好手皆对此念念不忘，勤修苦炼，你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啦。”

    盘蜒道：“来得及，怎会来不及？就算我暂且通不过会试，但一番苦练，总会有所成就。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并非需飞升隔世功不可，也非定要仙露泉方能增强功力。”

    雨崖子款款深情，满腔喜悦，岂料盘蜒出尔反尔，弃如敝屣。她顷刻间泪如雨下，缩在一旁，赌气不言。盘蜒跪倒在地，默默朝雨崖子磕头，咚咚声响，用力颇大。

    雨崖子心疼起来，伸手止住他，又问道：“那你的....振英师妹呢？”

    盘蜒道：“我已与她暂且分开，若我练功未成，绝不会与她见面。”

    雨崖子笑道：“那你还不如挥刀做太监啦。”

    盘蜒叹道：“情根乃妄念之源，若斩了情根，自然练功更快，却也易走上邪路。”

    雨崖子本是一句玩笑话，岂料盘蜒正正经经，竟然当真，可见他心中并非没想过这条路。她害怕起来，忙道：“不可，不可。你那...那脏东西还是留着为妙。”

    盘蜒哈哈一笑，握了握雨崖子纤手，但此举唯有敬意，却无分毫柔情。

    雨崖子道：“好，那我便与你争上一争，非抢在你前头当上仙使不可。”

    盘蜒笑道：“师父要出手，那我岂敢相争？自然恭送师父登顶。只是我这苦功总是要下的。”

    雨崖子本是修为深湛，心如止水的化外之人，顷刻间收摄心神，暂且竟隔绝思念之苦，可又不禁心想：“我抢先一步，当上破云仙使，让他心服口服，他对我未必没有情义，只是被聚魂山的魔头吓得怕了，故而另有念头。我当上仙使之后，他必愈发敬爱于我，届时我再稍假辞色，没准他自个儿便来向我求爱了。”

    她想到此处，脸上喜滋滋的笑了起来。殊不知盘蜒武功早远胜于她，对她也甚是怜爱，只不过担心那丧心病狂、可怖至极的斗神阎王，这才刻意疏远。

    盘蜒向雨崖子告退，又回到鲲鹏山海门中述职，鲲鹏极为高兴，说道：“贤侄，我想将这山海门的重担交到你手上，不知你意下如何？”

    盘蜒忙道：“小侄才疏学浅，肩上没半点担当，岂能胜任？何况山海门乃师叔一手创制，换做旁人，如何能够服众？”

    鲲鹏道：“当初立派之时，唯有你、我、千峰三人。你二人皆有百年罕见的大才，如今成就皆不在我之下，可千峰耽于教徒授业，我则要闭关修炼，以谋求破云仙使境界，这山海门之事，暂且无法管辖了。”

    盘蜒委实不想多管杂事，连声推脱。鲲鹏软硬兼施，盘蜒便不答应。鲲鹏无奈，只得作罢，但想着该托付何人，一时大伤脑筋。

    盘蜒目光一扫，见堂上新坐着数人，皆是年轻面孔，前来投奔山海门的。有一人倒也认得，正是在冷州国百神塔遇上的郭小陵。那郭小陵望着盘蜒，眼中满是得色，喊道：“盘蜒师叔，咱们又见面啦。”

    鲲鹏奇道：“原来你们认得？”

    郭小陵嘿嘿笑道：“师叔与我间颇有些交情，在冷州国之事....我替师叔担当不少，还望师叔今后多多关照，好好指点指点。”声调阴阳怪气，言下深意，自是以黄泉门之事威胁盘蜒。

    盘蜒神色不善，说道：“阁下是谁？我何尝见过阁下？”

    郭小陵登时恼怒起来，道：“师叔不记得我？难道不记得那黄泉门外一遇？不知道我着实有些消息灵通，腿快嘴快的朋友么？”

    盘蜒道：“阁下朋友遍天下，不是风·骚花旦，便是断袖之癖，我仅有耳闻，半个不识，却也不想知道。”

    郭小陵听他出言讽刺，当真气炸了肺，道：“好，好！我便将你所做之事全抖出来！”

    盘蜒哈哈笑道：“此事菩提宗主都知道，我也无意隐瞒，你尽管去说，瞧瞧我有何下场？”

    郭小陵“啊”地一声，身子登时凉了半截：“他....他有上头撑腰，我...我神功未成，万不能得罪他。”他见机极快，当即向盘蜒跪倒在地，说道：“师叔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侄...小侄一时糊涂，不该与师叔争吵。”

    鲲鹏瞧出郭小陵心术不正，不想搭理，也懒得啰嗦，淡淡说道：“尔等都退下吧。”众新弟子恭声答应，就此离去。郭小陵心头怀恨，但想：“万仙门中若无人帮我，我唯有靠自个儿练功了。那伶人千变诀乃当世第一奇功，与飞升隔世功相辅相成，练成之后，天下无敌，便万仙宗主之位也唾手可得。届时区区盘蜒，我也不放在心上。”

    盘蜒笑道：“人一多，便千姿百态，无奇不有，这等屑小之辈也冒出来了。”

    鲲鹏叹道：“可不是吗？但这小子经受历练，似有些独特才能，咱们岂能无容人肚肠？”

    两人说了会儿话，有弟子说道：“宗主大宴已备齐，请诸位师长前去。”

    鲲鹏招来大鹏鸟，与盘蜒一同飞去，通过天门，来到万仙龙桃凤杏园中，园中有龙桃，有凤杏，皆乃当世珍贵佳肴，恰巧今年结果，菩提便命人采摘，召开大会，邀门中众人一并品尝。

    不多时，数十万人聚在园中，当真是人潮如流，美食似山，彩光如屏，花树似海，说不尽的繁华热闹。众人皆不知为何菩提宗主如此大张旗鼓的举行宴席，但恰逢盛事，自也欢喜。

    五位破云仙长罕见的一齐出席，酒过三巡，菩提运功说话，这树园虽广，人数虽多，但无人不听得清楚。

    他道：“老夫此次下山，前往冷州国，遭遇一场大难。本门弟子小遥、陆振英与盘蜒也牵涉其中。”于是将聚魂山阎王招致魔猎，万鬼、万仙、凡人女皇联手抗敌，数十万百姓惨死之事说了出来。除了盘蜒之外，再无人知道其中半点头绪，闻言无不惊骇。

    菩提又道：“原来这凡间之外，另有魔域鬼窟，其中阎王肆虐，危害手段更远胜万鬼。数千年来，阎王无数次侵入凡世，唤作魔猎，每次降临，皆死伤极重，少则数千，多则百万。便是我万仙身在其中，多半也难逃一死。”

    众弟子齐声颂道：“菩提宗主绝世神功，方能化险为夷。”

    菩提摇了摇头，说道：“盘蜒，你上来。”

    众人侧目向他望去，皆困惑不解，盘蜒脑中空白，耳中嗡嗡，不明所以，如木偶般走到菩提身边，跪拜道：“宗主找我何事？”

    菩提道：“此次我等虽逃过一劫，但究其原因，皆是盘蜒功劳。若非盘蜒有勇有谋，找到驱逐阎王之法，老夫纵然能自保，但城中百姓，定然惨遭屠戮，荡然无存。古往今来，我万仙门中，能够独力挫败阎王者，本唯独两人，盘蜒武功虽远不及那两位大英雄，但以功绩而论，毫不逊色。”

    他说出这话，分量之重，当真不言而喻，众人听了无不动容。顷刻之间，喧哗大作，宛如海啸一般。

    盘蜒心想：“他答应过不说此事，为何又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菩提只说不提他武功，可没说不谈盘蜒所为。

    菩提神色困乏，但笑容颇为欢畅，他道：“盘蜒，我活了数千年，岁数已高，这宗主之位，颇有些力不从心。以你天资，如欲登破云一层，可谓易如反掌。待你练功有成之日，便是我菩提退位之时，万仙门主，将来非你莫属。”

    众仙不禁惊呼出声，有人瞠目结舌，眼珠都快弹眶而出了。片刻之后，惊呼声化作喝彩声、鼓掌声，震耳欲聋，山摇地动，宛如一场雷暴雨笼罩着万仙群山。

    菩提问道：“盘蜒，你可有话对大伙儿说么？”

    盘蜒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看着一张张崇拜疯狂的脸，心中又恶心，又厌恨。他实则犯了罪，与泰远栖、血云联手引发了魔猎，事后补救，又有何用？这岂是什么功绩？

    但忽然间，他心想：“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么？万仙走错了路，古人犯下了错，失了信仰，醉生梦死，正该有人将他们引入正途。”

    你是条蛇，会牧羊的蛇。你偶尔会吃羊，但现在轮到你守护羊群了。

    盘蜒抬起头，说道：“大伙儿可知我万仙从何而来？”

    他一说话，众人出奇的安静下来，似乎他言语中有莫大的威严，令人不得不遵，不得不听。

    盘蜒大声道：“古籍猜想：我等由鸿源水中重生，得些许天神之血，一缕乾坤之灵，仙气如星火，我身如草原，星火燎原，真气灼烧，流遍经脉，绝境重生，于是便成了万仙。我等立于凡人之上，超凡脱俗，隔绝尘间。世人曾经敬仰我等，便如传说中的古神一般。”

    他目光绕了一圈，又道：“然则我等非神，不过是躲藏起来，自高自大，自欺欺人，稍稍有些本事的凡人罢了。”

    众仙微觉不满，但菩提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其余四位仙使也目露赞同，于是无人胆敢反驳。

    盘蜒道：“我见过万鬼，见过古时的妖魔，见过魔猎，见过引发魔猎的阎王。甚至阎王之上，更有魔神，远远超乎我等想象。便是以菩提宗主莫大神通，只怕也难以抵挡。”

    菩提道：“盘蜒所说不错，阎王若能留在凡间，凡间便有覆灭之灾，我万仙竭尽全力，也仅能勉力阻挡，乃至同归于尽。”

    盘蜒道：“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等自恃万仙群山无穷无尽，美景难数，田产丰厚，而又有天门阻挡外魔，天险不可逾越，外人难以侵入。于是贪图这不劳而获，无忧无虑的日子，整日游逛，不务正业。咱们的血性淡了，心思懒了，名声也由此败坏。我在凡间行走，总听见外人指指点点，说我等万仙奢靡腐朽，荒·淫无道。诸位难道自己不知么？”

    群仙听他将本门弟子说的这般不堪，若在以往，必然大发雷霆，齐声轰他下台。但此时他地位高了，身份过人，众人心生敬仰，便由此而惭愧起来。

    盘蜒道：“我盘蜒初入门时，其实不过如此。但我唯独有一桩好处，便是生性好动，闲不下来，费尽心思的将自己推入绝境，一次次出入刀山火海，必死境地。我坚信古神血脉，流淌于本门弟子之中，一时沉睡，但经过苦难，便会激发。哪怕是丁点火星，也会燃成大火，唤醒潜能。

    我读过古书，知道旧事，我万仙曾与阎王交战，奋不顾身的守护凡人，无数仙人慨然赴死，驱逐心中懦弱，全无怨言。那时我等不再是仙人，而是英雄，广受凡人崇拜的英雄，真正的超越凡俗，与神抗争。我等事迹广为传颂，名垂青史，留名千古，更有人成为诸侯帝王，庙中有我等神像，千秋万载，香火不绝。

    宗主常说，万仙非仙，不凡亦凡，这句话当真不错。大丈夫活在世上，若别无所求，长生不死，别无顾忌，为何不建功立业？我万仙为何不能有雄心壮志？我等血脉已淡么？我等光荣已褪么？我盘蜒此生更无长处，唯独流着古神之血，记得古神荣耀而已。”

    他已不顾众人听不听得进去，也不瞧众人倾慕痴迷的眼神，情绪激昂，陷入狂热，从桌上举起酒杯，大声道：“今以此酒，祝诸位热血不熄，荣耀不灭，从万鬼、阎王的劫难中存活下去！”说罢扬起脑袋，将酒水倾泻入口中，更不辨其中滋味儿。

    ——

    本卷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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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冰山温池度金身

﻿    光阴迅速，日月交替如轮，时日更迭，生死来回似梦。转眼间又过两年，这一日，正值早春时节。万仙山中百花齐放，绿树连绵，牡丹仰俏脸，翠柳舞纤腰，万物生机，景象醉人。

    盘蜒身着白衫，坐于一小室内，轩窗微启，春风拂来，花香飘入。盘蜒睁开眼，见一少女红着脸走了进来。她见到盘蜒，神色陶醉欢喜，羞涩道：“少门主，还请随我前往仙露泉。”

    盘蜒忽然道：“谁让你叫我少门主？我哪是什么狗屁少门主？”

    少女吓了一跳，忙道：“我听大伙儿都这么叫你，故而....”

    盘蜒怒道：“谁这么说来着？你让他来找我比划比划！”

    少女涨红了脸，立在一旁，说不出话来，盘蜒哼了一声，生硬说道：“在下言行无状，累姑娘受怕，还请见谅。”

    少女面露喜色，羞道：“师叔....师叔可叫我珊儿，我乃是白素师父座下弟子....”

    盘蜒懒得多说，身形一晃，走出屋外，珊儿急忙跟上，又道：“师叔还请随我....”

    盘蜒道：“我第五回来这儿，自个儿认得路，要你这小丫头跟着做什么？”

    珊儿道：“万仙规矩，遁天层会试之时，当由小徒指引，以示传承郑重。师叔并无弟子，故而珊儿得跟着师叔，从此便算作师叔弟子，改口叫师傅了。”说罢目光清澈，傻愣愣的望着盘蜒。

    盘蜒见她甚是无辜，心想：“虽得惹女子厌恶，但别把她折腾狠了，回去上吊抹脖子，到头来又算到我头上。”他这些年收心养性，不近女色，但奈何仍不停有女子向他示好。盘蜒苦思无法，唯有扮作黑脸，对陌生女子凶神恶煞的，将旁人逐走，其中自也频出乱子，盘蜒只得小心拿捏分寸，掌握尺度。

    来到大仙露池畔，人数不多，唯有第四、第五、第六层的门人，大多是女子，数目不过百，其余低层弟子皆已清退。饶是如此，第四层中仍有女门人见到盘蜒，低声惊呼，眼神如做梦一般。

    这第五层的试炼，往往二十年才有投身者，三十年方才有一例，故而门中极为庄重，入水之人身着珍稀薄衫，不必脱衣。海平老道踩飞剑，悬浮空中，说道：“盘蜒贤侄，你若心意已决，便请入水吧。”

    盘蜒道：“是！”毫不犹豫，足下踏出，一招凌虚飞度，身子沉入水中。

    池水淹来，与他飞升隔世功内力融合，盘蜒抵挡一会儿，心神恍惚，遁入梦境。

    此时他身处一冰雪山中，四周千峰排戟，万仞屏封，他仿佛落在碗底，但冰山之外，涛声依旧，他仍然是在海上。

    湮没看着盘蜒，盘蜒也望着湮没，湮没说道：“仙殇，好久不见你，真该好好聊聊了。”

    盘蜒奇道：“你在这儿见无数弟子来来往往，有万鬼的，有万仙的，也会觉得无聊么？”

    湮没道：“习以为常，便半点也不有趣了。”说罢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说道：“以此刀断手断脚，或在冰山上以指力刻字。”

    盘蜒见那砍刀极钝极劣，非忍受莫大痛苦，方可斩断手足，盘蜒叹了口气，伸手拿刀，抵住左足，慢慢磨扯，运幻灵内力扰乱痛觉，他丝毫不觉痛楚。

    湮没道：“你与仙殇功力愈发接近，再过百年，怕能与他昔日相当了。”

    吧嗒一声，盘蜒左足落地，血流不止，他又对右足下手。盘蜒叹道：“仙殇前辈本领高绝，连阎王都胜不了他，我上辈子当有这般本事，这辈子也是不敢妄想。”

    湮没叹道：“我乃仙殇镜影，一身本领，并不比他逊色，只可惜受困轮回之法，无法帮你。”

    盘蜒望着湮没，犹豫许久，道：“你在这鸿源海水中历经千年，定然知道许多隐秘了？”

    湮没点头道：“我聆听海中思维，你有何疑问，我当竭力解答，知无不言。”

    盘蜒除下右脚，开始锯手腕，他喜道：“你可知那阎王斗神之事？”

    湮没道：“阎王皆乃聚魂山古皇大帝，我不曾见过，知道不多，你想问什么？”

    盘蜒想起斗神剑法身法，兀自心有余悸，道：“你若与斗神交战，胜算几何？”

    湮没道：“我听闻斗神精通数门神技，最喜比武，曾杀死数个阎王，令其重生，直至遇上蚩尤，被蚩尤收服。我委实无把握胜他，便是仙殇也赢不了此魔。”

    盘蜒道：“他当年侵入凡间，又是如何败北？他身为阎王，为何能在凡间行走自如？”

    淹没瞬间沉寂，似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抢过砍刀，帮盘蜒将右手锯断，却不忙动手砍盘蜒左手。他道：“他只怕已化作一游魂，但心意强大，随时可化作血肉之躯，此乃血肉纵控之法。”

    盘蜒大吃一惊，脸色惨白，问道：“若真是如此，那凡间岌岌可危，怕又是一场大灾祸。我又该如何困住他这游魂？”

    淹没直了直身子，似有些犹豫，说道：“听闻凡世间有一金身，近似神人，藏于极隐秘之地，我只知在一广大沙漠之中，其余所知不多，你只要一见此肉身，仙殇立时便会认出。你须得将这金身投入仙露池水，我施展法术，便可迫使斗神魂魄来到鸿源之中，以金身将其困住，我在此助你杀他。魂魄一散，那斗神便毁了。”

    盘蜒欢呼一声，单手拍了拍湮没肩膀，湮没毫不理会，一刀斩落，盘蜒闷声惨叫，左手断裂，摔在一旁，苦笑道：“老兄下手好狠。”

    淹没道：“我怕你再断臂刻字，胡闹一番，早些将你送走得了。”

    盘蜒道：“我那时年少轻狂，谁没个犯错的时候？”

    淹没顿了顿，说道：“仙殇，那金身守卫必严，你千万小心，莫要丧命，我在此等你。”

    盘蜒觉得这梦境离自己远去，忽地浮出水面，气息涌入身中，他从胸肺间挤出呼吸，从水中飘起，落在一旁。周围众仙一齐叫好。海平老仙道：“贤侄已至遁天一层，无需比武。那破云层口诀也自行印入你心中。”说罢手指一弹，一枚丹药落在盘蜒掌中，盘蜒张口服下，体内真气飞涨，精力弥漫，他朝海平深深一拜。

    海平又道：“贤侄可要挑选神兽坐骑么？”

    盘蜒摇头道：“小侄仗着双足，步行千万里，无需神兽相助。”

    海平笑道：“你与本门张千峰一般，都是自顾不暇之徒。”说罢又道：“请各位遁天层门人，到昆仑山青丘殿上一聚。”

    众人飞的飞，走的走，来到青丘殿上。五位老仙端坐五方，盘蜒左右张看，见雨崖子等人尽在其中，连同自己在内，有三十余人。

    雨崖子微笑道：“眼下该叫你师弟，不可叫你徒儿啦。”

    盘蜒道：“师父何出此言？你传功之恩，永世难忘，一辈子都是我师父。”

    雨崖子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偏偏不要做你师父。”

    盘蜒心中一暖一悲，叹了口气，问道：“师父飞升隔世功练得怎么样了？”

    雨崖子比划一招，说道：“比以往是长进许多，但...但当真谈何容易。”往两旁瞧瞧，又道：“大伙儿都拼命苦练，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破云一层试炼，如若失手，必死无疑。但六乃天数，如缺天补，天意使然，料想不久之后，终会有一人成功。”

    盘蜒又看了看鲲鹏，鲲鹏也朝他一笑，神色和蔼。张千峰这两年住在凡间，传授庆家小徒功夫，并未返回。凡间战事不断，盘蜒与鲲鹏协力承担山海门要务，忙的不可开交，但盘蜒被众人戏称为“少门主”，当真从者无数，令出如山，山海门势头正旺，大有起色，门中人物侠义心肠，本领高强，声威已隐然比其余派系更胜一筹。

    苦朝派暗谷道：“人都到齐了么？”

    有一童子道：“大多都已来了。”

    菩提门主道：“好，其余人自有谋求，料想也不欲争那仙使之位，便由他们去吧。”

    众人吃了一惊，心想：“‘争’仙使之位？不是经由池水试炼升仙而成么？为何还要争夺？”

    菩提道：“诸位皆知：由遁天升至破云层时，功力剧增，池水中灵气猛恶，如抵受不住，万难存活，故而试炼一旦失手，实是寻死之举。祖宗规矩，如破云层门人有了空缺，当每十年一次，召集遁天层门人比武，比武获胜者，可自行决断，当否一入池水试炼。以免试者过多，接连丧命，令我万仙元气大伤。”

    千灵子奇道：“原来还有这规矩？这般算来，每十年死上一人，咱们遁天门人，要三百多年才能死光。”

    众人听他童言无忌，哄堂大笑，笑声中却颇为苦涩。鲲鹏摸他脑袋，笑道：“谁说一定会死？没准头一年便活下来了呢？”

    千灵子笑道：“哪有这般容易？我看非得死上三十来人，谁活到最后，谁便升入破云。”

    菩提道：“天道晦暝，轮回不息，但也说不清楚，当年我万仙一场波折，尔后....尔后蒙山飞升，前后隔了逾百年。”

    千灵子笑道：“你看，这不结了？”

    菩提道：“比武之事，势在必行，然则胜者未必非入池水，大可弃权保命，谁人也不会怪罪。”

    千灵子嗤笑一声，道：“一条烂命，何足道哉？我千灵子如若取胜，无论如何，是非要去池水中泡上一泡的。”

    盘蜒心想：“如此说来，我找到那斗神肉身之后，非得比武获胜不可，升仙事小，阎王事大，万不能有丝毫差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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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首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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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功名利禄我烦忧

﻿    那五大老仙说完此事，便命众人归去。盘蜒独自出来，前往住处。他那住处乃是一间木墙草屋，坐落山间，周遭花木疯长，草屋早被侵占，瞧来似野人巢穴一般。旁人揶揄盘蜒乃天地派风骨，亲近自然，不修边幅，盘蜒实也懒得反驳。

    他这些年声名大振，显赫一时，菩提对他器重得无以复加，许以门主之位，故而在万仙门中广受敬仰。然则他所立功劳不过是菩提述说，别人无从得见，于是谣传四起。有人说乃是盘蜒夸夸其谈，捏造功绩；有人说盘蜒偶然间偷得一本绝世武学，赠予菩提，讨他欢心；更有人说盘蜒是菩提义子，方才得到重用。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世道常理，由此可见一斑。

    盘蜒走到山腰，见数个女弟子提着裙角，朝他兴冲冲奔来，眼中放光，嘴里尖叫，模样跟疯子似的。盘蜒心想：“找打的来了。”知道这些女子无聊至极，遇上盘蜒时，往往丑态百出，胡搅蛮缠，但求盘蜒一指一脚加诸其身，封住穴道，筋骨酸麻，反而是一场天大的欢喜，当真又是卑微，又是可怜。

    盘蜒掌风推出，施展幻灵真气，那些女子一齐往后躺倒。盘蜒再拂出袖袍，将众女子送至草地，算是闯过一关。

    来到屋前，又有数个九歌派女弟子求见，神情倒甚是庄重，盘蜒奇道：“诸位师妹缘何到来？”他身份虽高，年纪却轻，入门不过十年上下，故而不敢以师长自称。

    有一女道人自称西湖子，微微一笑，指着盘蜒草屋道：“师兄，我等听闻你居所贫寒，委实不衬身份，我等满腹经纶，有造屋建园的大能耐，愿为师兄出些力气，造一大宅。师兄是要庙堂呢？还是道观呢？还是明宫大殿？但有所求，我等皆竭力效命。”

    盘蜒摇头道：“在下山野过客，岂敢劳烦诸位师妹？”

    西湖子笑道：“不烦，不烦，大伙儿别无所求，但盼师兄遍洒雨露，许我等一夜之欢....”

    盘蜒道：“滚了！”连喝带骂，将众女子轰下山去，搬开花草树木，布下太乙幻灵阵，这才回到屋内。

    他须操心山海门之事，屋中虽然简陋，但书卷经文四处堆积，极为整洁干净，他正要打水煮茶，处理事务。便在这时，只见里屋走出两个道童来，盘蜒心中一惊：“我门外阵法未破，这两人是谁？竟有本事进来？”

    却见是两个妙龄女子装扮而成，其中一人满脸红色剑纹，但相貌极美，双目更大而明亮，另一人则秀雅可爱，满脸通红。盘蜒愕然道：“天珑？流馨？你二人怎地进来的？”

    吕流馨羞道：“是...是天珑硬扯我来的，我也没法子....她把我打晕了....”

    天珑仰天笑道：“要进来还不容易？半吊子阵法，非我敌手。”

    盘蜒见是同门熟人，倒不便下逐客令。且天珑武功太高，盘蜒也赶她不走，于是问道：“二位前来找我，又有何事？”

    天珑道：“一来嘛，听说你升上第五层，升官发财，得来拜拜山头，拍拍马屁....”

    盘蜒哈哈笑道：“以师妹身手，区区遁天一层，转瞬即过，何难之有？也不必拜山头，拍马屁了。”

    天珑怒道：“假客气什么？二来嘛，我这位师姐想你念你，我便将她绑了过来，见你一面，让你俩今个儿洞房花烛...“

    吕流馨低呼一声，拉住天珑手臂，嚷道：“你别听这疯丫头胡说，我....我与你早就断了。”

    天珑回头笑道：“师姐，师姐，你瞧他一人独居，难道不怕他孤单寂寞，无人照顾么？又不怕别的狐狸精趁虚而入，鸠占鹊巢么？你昨晚还对我说起以往为他煮饭烧菜，他狼吞虎咽之事，明摆着旧情难忘，你如今怎地出尔反尔？”

    吕流馨不敢看盘蜒，但羞得脖颈都红了。盘蜒见她如此，自也怀念往昔时光，只是他自有烦恼，故而离群独居，不愿女子相伴，更不愿柔声蜜语的安慰，以免惹来牵挂，于是开门作揖道：“两位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但在下近来习练一门奇功，不近女色，还请两位速速离去。”

    天珑瞪着他，忽然在他身上闻了一圈，坏坏一笑，说道：“不错，你身上并无胭脂气味儿，师姐，他只怕一年没找别的婆娘啦。”

    吕流馨顿足道：“你...你还说，我不理你们啦。”说罢夺门而出，盘蜒急忙手指一弹，撤去门口障眼法术，对天珑道：“师妹，请了，请了。”

    天珑忽然身子一绕，已抱住盘蜒，盘蜒惊呼一声，竟躲闪不开，只觉天珑嘴唇凑到耳边，柔声说道：“你很好，女孩儿家唯有麻烦，我瞧你独居，心中着实高兴。盘蜒哥哥，你是我的，旁人我也不要。”

    盘蜒知这姑娘言行紊乱，但心意坦诚，这几句话乃是表述诚挚爱意。盘蜒心想：“是了，她到了年纪，已非昔日无知少女。”稍觉感动，在她胳肢窝上轻轻一挠，天珑嘻嘻娇笑，身躯发颤，退开一步，又道：“若让我瞧见你有别的女人，你便有大麻烦啦。”说罢推门而去。

    盘蜒长呼一口气，想着天珑言语，哑然失笑，暗叹：“逼我独居守戒的，前有阎王，后有天珑。而这天珑丫头无处不在，只怕比斗神更让我头疼。”

    他翻看山海门公文，一条条看下来，大多是与如今战事有关。

    自当年冷州国灰木城一战之后，万鬼便唆使雪岭三十国大举侵入中原，雪岭国久居冰原，将士高大勇猛，兵强马壮，号称百万大军，军中又多有万鬼高手坐镇，攻势极为厉害，只是在冷州国曾遭遇魔猎，雪岭诸国视之不详，只得绕路，因而两年来，冷州国虽偶有兵祸，却始终屹立不倒。

    而中原国内，罗芳林自谋害了东采英之后，失了这统领诸侯的大将军，各方豪强便蠢蠢欲动，生出变乱来，其中犹以西南五大诸侯联军最为棘手。这五位国主欠东采英极大恩情，暗中得了消息，知东采英失踪与罗芳林有关，故而高举义字大旗，兴兵讨伐，接连攻城略地，西南一角已尽数沦丧，割据之势已成，一时之间，中原诸国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于是血云献策，罗芳林写一封言谦辞卑的长信，送于菩提宗主，陈述战况，言明利弊，求万仙门出手相助，并许诺封以极高官位，若能夺回失地，便是封爵封王，亦无不可。菩提宗主告知此事，恰巧盘蜒倡议万仙下凡行侠，成就事业功名，于是菩提便答应山海门中门人下山参军。

    万仙门中，委实有不少本领高强，满腹韬略的大才，以往藏于深山之中，贪图悠闲清净，才能不得施展。一入凡间，经历战火锻炼，登时便大放异彩，统领中原诸侯军队屡屡取胜，挽回局面。有数个遁天层门人竟当上一国之主，而不少飞空门人则得入朝廷，倍受器重，大多渡舟弟子参战之后，存活下来，武功无不有长足进展，当年便度过试炼，更上一阶。

    其余万仙门人见了好处，颇为心动，更多人离了万仙，投身诸国，一试身手，也往往有所成就。如此一来，万仙门与凡间变得紧密难分，诸国进贡不断，万仙奔走援助，各自受益不浅。

    盘蜒遍览文书，心想：“万鬼借着雪岭国旗号行事，我万仙则以中原天子名号助阵，双方遮遮掩掩，倒也不明着作对，但迟早有一日，这万鬼会大举进犯，与我万仙正面交锋，此节不可不虑。而西南五大诸侯虽暂且败退，可其根源未除，终究是心腹大患。”

    他见万仙果然入世行善，当初设想成真，不免高兴。想着想着，却又摇了摇头，寻思：“旁人叫我‘少门主’，我在门中权利威信增长，权利愈大，麻烦事却也接踵而来。然而我岂能耽于名利权柄？可形势如此，我又不得尸位素餐，撂挑子不干....这般费心，唉，当真何苦来哉？罢了，罢了，等平了战祸，与万鬼之事了结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管了。”

    再看下去，有一报文写道：“雪岭国将士似制成‘寒铁甲’，极为坚固轻便，寻常箭矢难以刺穿，敌将穿着，极为难挡。幸而数目不多，仍可应付。”

    盘蜒心想：“寒铁甲，寒铁甲，此时仍不成气候，但将来万一多了起来，岂不棘手至极？此事倒不可轻忽。”

    他读罢公文，出门前往山海门大殿。见海纳派、神藏派等好手正依鲲鹏所创之法指点弟子，众人苦练不缀，各个儿精神抖擞，士气昂扬，与十年前落魄情形已截然不同。

    三芝道人迎了上来，说道：“师弟，恭喜高升得道，你怎地来了？”

    盘蜒道：“这是我老本行，又是安生的活计，怎能不来？”

    三芝笑道：“听说不久之后，诸位遁天高手要有一场大比武，雨崖子师父，鲲鹏师叔皆面壁苦练去了，师弟可仍要费心这些俗事么？”

    盘蜒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需出门一趟，大约数月，赶在比武前回来。还请三芝师兄、四方师兄、洗水师兄与白素师姐替我多担当担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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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佛门失宠心不甘

﻿    白素道：“师弟要去何方？可要我等相助？”

    盘蜒道：“岂敢劳师兄师姐大驾？山海门要事繁忙，诸位肯替我操劳，小弟已谢天谢地了。”

    便在这时，空中一声轻响，众人一看，无不心生敬畏，一齐参拜，来人乃是圣阳派仙使蝉鸣老仙。蝉鸣笑道：“诸位不必多礼。”

    盘蜒问道：“不知尊长前来何事？”

    蝉鸣叹道：“遁天众门人比武在即，一个个儿相继闭关，咱们万仙门正值多事之秋，咱们这几个老家伙也不能闲着，你们这山海门更是要紧，我便来此瞧瞧。”

    盘蜒听他竟有意相帮，喜道：“有尊长主持局面，那是万事无忧了。”

    蝉鸣道：“盘蜒，当年蒙山之事，我着实欠你一番恩惠，我嘱咐圣阳派弟子，如山海门有用得上的地方，皆不得轻易推脱。”

    盘蜒道：“尊长深情厚谊，小徒岂能不感激？圣阳派诸弟子神剑高超，助益良多。”

    蝉鸣张望一圈，问道：“为何门中却少见苦朝派的门人？”

    四方道人曰：“禀告尊长，苦朝派素来极少与我等打交道。何况他门下弟子一贯降妖除魔，舍身护法，也未必非入我山海门不可。”

    蝉鸣苦笑起来，神色无奈，盘蜒奇道：“尊长有何指教？”

    蝉鸣沉默许久，说道：“我与暗谷相识多年，始终....始终猜不透此人，便如当年蒙山一般，暗谷年纪极大，乃是苦朝派创始人物，苦朝派自始至终皆不合群，嘿嘿，暗谷啊暗谷，你到底有何隐秘？”

    众人听出他言语有结党营私之意，皆感不妙，隐约觉得此事涉及万仙门首脑纷争，极不愿涉及其中。盘蜒心想：“这暗谷当年要怀疑我杀了同门，要施展狠手折磨我，性子冷酷无情，确令人厌恶。但如今万鬼咄咄逼人，咱们还是别内斗为妙。”一时不愿接口。

    蝉鸣道：“盘蜒师侄，我先前在远处听你所言，似要外出么？”

    盘蜒一凛：“他内力好生了得。”点头道：“正是。”

    蝉鸣将盘蜒拉至一旁，从怀中摸出一物，偷偷交到盘蜒手中，传音入密，说道：“我圣阳派弟子前些时日从苦朝派一隐秘之处找着一玉盘，此物极为要紧，还请师侄替我送往鹌鹑山的蝉虫庙中，庙中方丈非桂大师乃是我好友，此物务必交于他手。”

    盘蜒心下奇怪，见那玉盘，上头刻有一极丑恶的龙，龙身壮硕，不似游蛇，反似鳄鱼。那龙正吐烈焰，焚烧一男子，而龙身下坐一女子，赤·身·裸·体，靠在龙身上，模样喜悦，似是那龙的情人。

    盘蜒问道：“尊长，这龙....似是西方邪龙，与我东方神龙大不相同，又与苦朝派有何关联？”

    蝉鸣笑道：“贤侄果然渊博，但此龙却非西方独有，乃是地狱中惩罚罪人的魔怪。”

    盘蜒道：“啊，地狱的魔怪？”

    蝉鸣点头道：“聚魂山便是佛教中的地狱，我圣阳派崇尚火神，故而容不得狱中妖魔现身世上。此物或与某位聚魂山阎王有极大的关联。我圣阳派中有事，我委实脱不开身，想来想去，唯有托付给你，你当慎重行事，不可张扬。我猜那苦朝派行事邪佞，图谋不轨，有蒙山这前车之鉴，咱们怎般警觉皆不为过，非彻查清楚不可。”

    盘蜒心想：“这老仙一口咬定苦朝派作恶，但无凭无据，做不得数。然而此物灵气浩然，非同寻常，若此物能引来魔猎，岂能容其留存世上？”掌心潜运内力，吸玉盘上灵气，有心令此物失效，但那灵气纹丝不动，便是太乙神术也奈何不得。

    蝉鸣登时察觉，摇头道：“便是我真阳神剑的功夫，也不能伤此玉盘分毫。怎么？你不信我所言么？”

    盘蜒脸皮一红，道：“小徒举止无礼，擅作主张，还请尊长恕罪。”

    蝉鸣道：“不怪，不怪，此事紧急，你这便去吧，但切莫让暗谷徒子徒孙知道了。”

    盘蜒虽欲得知此物来历，但蝉鸣催促得紧，只得勉强答应，于是别了众人，出了天门。

    那鹌鹑山也在西方，路途颇远，乃是当世佛门六座圣山之一，极负盛名，传闻佛祖于树影中打坐，度过夏秋，观一秋蝉被秋风吹落，倒地而死，佛祖看着此蝉生，又得见此蝉死，心生慈悲，由此悟得有生皆妄的道理，这禅虫庙便是依此典故而建。

    盘蜒快步赶路，约莫四天，才临近那蝉虫庙，庙在深山老林之中，灵山高远，林荫覆盖层层岩石，早鸣的蝉虫无处不在，在最幽静处找着一条石径，两旁有小佛像，引行人前往寺庙。

    盘蜒顺石道前行，越往前走，景色便愈发庄严神圣，路旁佛像也愈发精致，盘蜒见佛像上摆满蝉虫尸首，稍觉残忍，但想起那典故，旋即了然。庙在山上，灰扑扑、黑乎乎的颇不起眼，但有十座大殿高塔，规模极大。而见云海在山下飘过，可知佛祖在庙里显灵。

    他走近庙门，微微一愣，见许多和尚如金刚护法般立于各处，神态肃穆，毫不疏忽，盘蜒是道人打扮，众僧一瞧，登时留上了神。

    盘蜒心想：“这庙好大排场，不似佛寺，更像帮派，那非桂老和尚莫非是个拦路劫道的奸僧？”上前道：“在下乃万仙盘蜒，奉蝉鸣仙长之命，来此求见非桂老方丈。”

    他字号何等响亮，众僧一听，无不惊讶，见盘蜒年纪轻轻，样貌儒雅，并非传闻中疯头疯脑的狂徒，也不敢轻信，问道：“你便是万仙山海门的盘蜒？”

    盘蜒道：“正是在下，劳烦和尚老哥通报一声。”心中猜到众僧心思，寻思：“我这叫沐猴而冠，雀变凤凰，自然得装的像模像样，仙头仙脸。”

    为首一高大僧人犹豫片刻，道：“今个儿方丈没空，不见道家客人。”

    盘蜒奇道：“到底是不见人，还是不见道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和尚老哥可莫要骗我。”

    高大僧人脸色一变，只得答道：“方丈说万仙中门人不三不四，统统不见。”

    盘蜒道：“我乃第五层遁天门人，确实不三不四，老兄莫要为难，在下先行告退。”说罢转身就走，众僧原本脸色紧绷，暗暗捏紧兵刃，见他走远，这才松懈下来。

    盘蜒躲在树后，心想：“门前石道上脚印杂乱，庙中马鸣喧嚣，定然来了不少客人，不是香客，便是和尚。我岂能不进去瞧瞧？”运起幻灵真气，身子透明，翻墙而过，众僧武功平平，如何察觉得了？

    此时日光明亮，寺中其余各处并无人声，唯独一佛谕殿中呼吸杂乱，似有千人聚集一堂。盘蜒飞身跃入阁楼木窗，矮身藏在梁上，往下一瞧，借着阳光，见无数光头反射光芒，殿中明亮至极。

    盘蜒心下叹道：“当和尚可比当道人省了不少油火钱，咱们黑发黑胡子，把光都遮住啦，难怪殿堂里阴气森森。”

    有一老僧正在说话，盘蜒认得他叫做无常，当年曾随天心与阿刹罗派好手交战，武功极高，仅比遁天高手稍逊一筹。只听无常老僧道：“诸位大师皆明佛法，知‘世事如梦幻泡影，触之即破，陷之既没。功名利禄，何须绕怀？徒扰佛心，误我修为。’如今万仙于凡间诸国虽风头正劲，位高权重，然则我等清修之人，又何必非要与他们相争？”

    他身旁一肥胖老僧起身道：“师兄所言差矣。若万仙所传乃是正道，善道，咱们自然不管。然而万仙门人，便讲究一个贪图享乐，常有夺妻害女、玷污清白的恶名。咱们释家佛门，多年来任由万仙作威作福，不与相争，放任行事，才累得凡俗人受万仙蛊惑，久而久之，佛法势微，道法盛行，民不从善，官不敬佛，男不守礼，女不知耻，我等舍己渡人之愿，便永无成就之日了。”

    盘蜒听他将万仙说的十分不堪，心头不快，暗想：“咱们万仙中有些货色，确实不是东西，但你这老和尚也未必好了。”

    无常老僧道：“非桂师兄既然有渡化世人之愿，老衲境界不及，好生惭愧。”竟赞同了那老僧的话。

    盘蜒心下惊讶：“原来这老头便是非桂？蝉鸣仙长叫他老朋友，想不到此人如此两面三刀。难怪门外那僧人不让我入寺，原来这许多人聚在一块儿，是想抢咱们万仙买卖来着。”

    他张望一番，见无常身边共有四个老僧，合计五人，地位与他相当，武功也当差的不远。看来当今佛门精英都在殿上。

    非桂道：“咱与万仙门中蝉鸣老僧颇有些交情，但涉及天下释家之事，却也顾不上了。”

    便在这时，盘蜒身后轻响，只见三个极为轻盈的身影跃在梁上。盘蜒足下一动，藏在影子里头，藏着不动，那三人自也发觉不了。三人极为活络，互相推搡一番，便伏定不动了。

    一黑胖老僧问道：“如要应对万仙，非桂师兄有甚么好主意么？”

    又一黄脸和尚道：“依我之见，万仙中高手如云，各个儿长命百岁。咱们释家....说来惭愧...佛祖所传神通，咱们大半丢失，学得不到半成，单凭咱们一家，万万争不过万仙，如今世道，唯有那万鬼能与万仙争雄，两者本谁也胜不了谁，可我等佛门却也不弱，众弟子助鬼则仙亡，助仙则鬼灭。咱们要重整世间风气，非与万鬼高手联手不可。”

    非桂摇头道：“不鹤师兄，万鬼是当今朝廷大敌，我等终究得谋求那女皇信奉，令她尊佛听教，此计大大不妥。”

    那不鹤面有愧色，退后几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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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枕边之人心难测

﻿    又听一僧问道：“不知非桂师兄有何高见？”

    非桂道：“都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万仙如今得势，咱们一年两年，万不能挽回败局。而女皇身边有一宠臣，名曰血云，此人与万仙门关系密切，故而女皇对万仙颇为尊崇。咱们释家若欲争锋，便也得设法在女皇耳边吹吹风才是。”

    盘蜒心下暗骂：“这老僧庸俗的紧，诡计倒也不少。”不远处那三个瘦小来者身子哆嗦，似是在忍住笑意。

    众僧奇道：“师兄还请示下。”

    非桂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从一面金佛背后走出一僧人来。只见那僧人约莫十八岁年纪，容貌俊秀，妙目剑眉，薄唇高鼻，又消瘦，又英挺，当真是一俏脸英雄好儿郎。

    无常僧沉吟片刻，说道：“非桂师兄....从何处找到这位小沙弥来？”

    非桂朝小沙弥点了点头，小沙弥道：“大师，弟子法号凌空。乃是师父收留的孤儿。”

    有一白胖老僧上前道：“师兄想将这位...小师侄送给女皇？”

    非桂抚须大笑道：“凌空他精通佛法，巧言善变，性子又温吞正经，那些个女施主一见了他，各个儿便动了痴念，便是不要脸面，抛夫弃子，也要来听凌空讲禅。听闻女皇最喜男·宠，水·性·杨·花，我请凌空去给女皇讲佛，一来二去，两人便...便去双修妙法，凌空可趁机吹吹枕边风，如此一来，咱们释家岂不有出头之日了？没准那女皇迷得深了，中原各国皆推举佛法，更不是一桩大功德么？”

    众僧恍然大悟，连称妙计，知人都贪图个新鲜。那女皇登基十年，什么男·色没尝过？唯独这守法守戒的俏小僧，滋味儿最是独特美妙，此举多半能成。

    无常僧却道：“此举太不光明正大，非我等高僧所为。”

    非桂怒道：“无常，佛曰：‘万法皆伪，心澄为上。’你执迷不悟，又算哪门子高僧？你功夫虽高，但放着大伙儿在此，此事却轮不到你做主。”

    无常“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非桂又问道：“凌空徒儿，你愿舍了这清白之躯，陪伴那女施主么？”

    凌空老老实实说道：“皮囊乃外物，欢喜乃虚假，凌空便舍此外物虚假，何扰之有？”语气极为平淡，哪里像是个十八岁的小和尚?

    盘蜒心中不快：“这群僧人脸皮极厚，行径当真难看。芳林是何等人物？岂会被一僧人蛊惑？”

    忽然间，一旁一人轻笑起来，飞身落地，盘蜒看清她面貌，身子一震，心头暖流激荡。那人年纪幼小，衣衫华贵，面貌可爱无伦，一双眸子星辉月明，美丽清澈，正是盘蜒与罗芳林所生的孩子，名曰尤儿。

    她身旁又有两人落地，此二人乃是两个少年，金发碧眼，身形高大，面容俊秀，落下时身法轻飘飘的，轻功极为了得。

    众老僧皆感惊讶，心想：“原来大殿上伏着探子？咱们所言都被他三人听的去了？”

    非桂喝道：“你们三个娃娃，为何擅闯我佛堂？不知咱们正商议要事么？”

    尤儿仰天打了个哈哈，低下头时，眼中满是怒意，她道：“我与两位哥哥听得清清楚楚，嗯，你们这群贼秃，想要送这俏和尚算计母后，哼哼，放我在此，岂能容你们得逞？”

    众僧听得“母后”二字，无不心惊肉跳，非桂颤声道：“你....你....阁下是谁？”他心生忌惮，对这小小孩童也大用尊称，其余僧人听在耳中，只觉用的妥当贴切，毫不突兀。

    左首那金发少年冷冷道：“我乃当今圣上之子，护国征邪少将军罗响。这位是我哥哥，征北侯罗冉。”他指向尤儿，神色变得温柔欢喜，说道：“而这位漂亮可爱的小仙女，便是我二人妹妹罗尤雅。”

    群僧无不骇然，一时皆感大难临头，无胆出声。尤儿走到近处，看看那凌空僧，啧啧赞道：“真俊，真俊，别说我娘了，我一瞧见这位哥哥，便也极为动心，哈哈，哈哈！”

    凌空僧瞪视尤儿，身躯发颤，众人皆想：“他定是怕的狠了。”唯独盘蜒微觉奇怪：“他若当真害怕，为何目不躲闪，反而直视尤儿？”

    罗响，罗冉二人表情变化，转为担忧，罗冉道：“尤儿，你....”

    话音刚落，尤儿手中变出小刀，一刀刺向那凌空胯·下，手法凌厉，又快又准，哪里是个幼小孩童所为？凌空“啊”地一声，稍稍一让，扑哧一声，刀中大腿，霎时鲜血滚滚。凌空捂住伤口，退到一旁。

    盘蜒心想：“这凌空躲得好快！这丫头出手好狠。”

    尤儿见了鲜血，反而愈发兴奋，鼓掌道：“你既然躲得开，那暂且饶了你。但你那话儿终究可保不住了，将来送入宫中，不做和尚，只作太监。”

    她转过身来，又盯着非桂老僧，那老僧汗毛直竖，勉力镇定，说道：“不知....不知殿下怎会来此？又怎地跑到梁上去了？果然是英雄少年，身手....嘿嘿....绝顶。咱们大伙儿在此说些玩笑话，殿下怎能当真？”

    尤儿蓦然仰天呼啸一声，音中内力雄浑，震得大殿上众人一阵头晕。随后庙门咔嚓几声，一齐粉碎，有数个衣着相同，动作彪悍的汉子飞身入内，霎时来到尤儿身边。

    尤儿指指点点，说道：“这瘦和尚，这贼和尚，这胖和尚，这...嘻嘻...这太监和尚....”挑出十来个人，那几个汉子乃是朝廷中一等一的侍卫好手，将她所说之人一个个儿揪了出来，一字排开。众僧武功不差，若群起围攻，这些个侍卫原是不易抵挡，但他们被尤儿这当今公主捉住把柄，已犯了重罪，又岂敢有丝毫反抗之意？

    尤儿再一拉非桂僧，将他也推入人群，这排僧人头皮发麻，大汗淋漓，不知这狠心少女要如何折磨自己。

    尤儿笑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先前笑得最是欢畅，可是想我娘的不好？眼下有两条路走，一是把自个儿阉了，我便当没遇上此事。二是....嘿嘿...不割那雀·儿，我便亲自动手，要娘亲大军来剿，让你们每个秃驴，都变得又秃，又坏，又是太监。”说罢捧腹大笑。

    盘蜒气往上冲：“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贼秃确非善类，但如此折磨旁人，岂是好汉...侠义之举？”

    罗响上前道：“妹妹，捉几个回去，投入大牢，好好打上一顿出气也就罢了，不必...不必如此做绝。”

    罗冉也道：“他们毕竟是僧人。娘常说要求佛保佑，咱们不能违背娘的意思。”

    尤儿美目凝霜，冷冷说道：“这些僧人可是要害娘，乃是大大的反贼叛逆。如不阉了，便得砍头，你自个儿问问他们是要当太监，还是当个没头鬼？”

    她骄纵万分，那两个哥哥似也不敢管束她，互望一眼，退居一旁。

    众僧瑟瑟发抖，脸色如死人。尤儿道：“我数到三，如再不动手，我便让侍卫叔叔们开杀啦。”她神色狂热痴迷，仿佛被魔鬼附身一般。

    非桂喝道：“大伙儿听着，今个儿外魔猖獗，咱们誓死护卫佛门净地，与这霸道公主拼了！”说罢手一伸，抢过一柄钢刀，率先向一侍卫砍去。那侍卫空手拦住，拳打脚踢，指点肘挺，与非桂相斗，丝毫不落下风。其余僧人抱住脑袋，不敢动手，惨叫着朝外跑开。

    非桂心头一凉，气势大减，众侍卫可不管单打独头那一套，霎时四人围上，一齐夹攻，非桂心下生怯，本事只使出七成，那四人又都是朝中地位尊崇的高手，围着他风风火火拆了十来招，非桂胸口、背上一齐中招，身子一僵，动弹不得。

    尤儿面露喜色，点头道：“好极，好极，你们若不反抗，反倒没意思了。这老僧是罪魁祸首，我要将他身上肉一块块切下来，眼珠子挖掉，耳朵割了，却不让他真死。哈哈，我老早便想这么做啦。”她语气森然，绝非作伪，而是真想这般行事。

    非桂哇哇大叫道：“我宁愿自绝经脉，也不让你这小魔头得逞！”

    忽然间，无常僧跳入阵中，僧袍鼓胀，双手一扬，内力分打，砰砰几声，将那四大护卫挡开，众护卫身躯巨震，手臂酸软，心想：“此人便是当今佛门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无常僧么？”

    无常喝道：“圣上何等开明人物？怎会有你这般心肠歹毒的女儿？”

    尤儿眼中冷光一寒，笑道：“好说，好说，你这老僧原也像是好人。但既然也想谋反？那便容不得你了。”

    她手指勾了勾，那四大护卫退下，而又有两人走了上来，其中一人盘蜒倒也认得，乃是当年罗蟠身边的高手马法荫，武功之高，绝不在无常之下。另一人乃是书生打扮，长发长须，神色潇洒，行走时步履沉稳，浑身真气凝聚，也是一极了得的大内好手。

    无常心道：“如今之计，唯有先将这女童击退，再设法请万仙门人从中调解，化解此难。”

    尤儿心思似猫捉老鼠，戏而不吃，有心捉弄，笑道：“殷叔叔，你先与这无常和尚比试比试，看他嘴上了得，手上是否有真功夫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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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棒头底下出孝子

﻿    那姓殷的书生上前一步，微笑道：“久闻通光寺无常大师绝学深湛，今日倒要好好领教了。”

    无常细细端详此人面孔，突然想起一人来，问道：“阁下可是当年人称铁马书生殷吴仁殷兄弟么？”

    盘蜒读过这段江湖旧事：这铁马书生乃是湘水一带极有名的大高手，他不满朝政，率兵起义，被朝廷捉拿下狱，想不到如今仍在世上，反而成了朝廷护卫。

    殷生收敛笑容，叹道：“大师果然渊博，昔日薄名，宛如烟云，大师何必提起？我当年向皇上发誓，若谁人谈及我往昔江湖轶事，我便挖去那人舌头，献给皇上。大师纵然不知，在下也唯有得罪了。”

    无常喝道：“好一个‘唯有得罪’，你替这小魔女卖命，何必假仁假义，虚言虚语？”手一扬，登时横握禅杖，一招“饿骨可怜”，点向殷吴仁腿骨。那殷吴仁一让，地上啪地陷落一坑，足见这一招力道惊人。

    殷吴仁从怀中翻出一大折扇来，使招“鞋帽双破”，一挥打无常小腿，旋即变招，又打无常脑袋，招式迅猛开阔，内力如涛如浪。其余僧人站在近处，只感不能呼吸，纷纷朝外逃去。但门口站着一胡须戟张的大汉，双手连拿连掷，将众僧如布偶般扔了回去。

    无常小心应付敌人招式，他手上实有虎豹之力，功夫也极为精巧，殷吴仁以大折扇使动刀法，虽然身法有如鬼魅，却始终稍逊一筹，两人斗了百来招，无常喝道：“下去吧！”一招光明正大，正气浩然的“大降魔杖”，中宫直入，直捣黄龙。殷吴仁将钢铁折扇一推，未能挡开，砰地一声，人直飞出数丈，脸涨得血红，顷刻间气息不匀。

    无常猛冲过来，抬膝猛踏，殷吴仁折扇一合，嗖嗖数声，射·出三枚金针，打向无常下·三·路，无常素知江湖中使铁扇者多半有狠辣机关。禅杖一转，将金针打上了天。他不想杀人，便使一招“佛断龙”掌法，抹向吴仁天灵穴。

    忽地无常“哎呦”一声，感到浑身古怪，似有根根绳索绑住手足，他一转眼，见那尤儿双目蓝光幽幽，盯着自己。无常身子一滚，重重摔倒。殷吴仁败于他手，恼羞成怒，见有机可趁，一扇子砍向无常脑袋。

    盘蜒本料到无常定胜得了那书生，谁知尤儿忽然使诈，和尚竟霎时有性命之危，这无常乃出了名的善心僧，又与天心交情不浅，盘蜒有心相救，身影一晃，弹指间已拦在无常面前，手指轻点，嗤地一声，殷吴仁手中铁扇直飞出去，刺入庙中屋顶上。

    殷吴仁心下愤恨，也不看来人是谁，左掌狠狠斩出，乃是以掌做刀，刀做掌法，掌缘内力如铁，颇为锋锐。盘蜒却猛然低头张嘴，咬中殷吴仁手掌，一拉扯，殷吴仁手上鲜血淋漓，幻灵真气随剧痛入脑，这铁马书生登时不省人事。

    众人见他如此怪招，目瞪口呆，盘蜒吐一口血，道：“难吃，难吃，铁马肉滋味儿太差。”又对无常说道：“大师，我先前瞧你与这人单打独斗，不便相助，可非存心要看你出丑。”

    无常见来人竟是盘蜒，又惊又喜，笑道：“原来是万仙的盘蜒仙家，你救了老和尚性命，我感激不尽，哪会计较这等小事？”

    堂上一干僧人听得来人竟是万仙，无不惊诧，但惊诧之余，又感惭愧：“他多半早就藏身梁上。咱们本是与万仙作对来的，不料却被此人听去。如此一来，他如何愿意相助？万仙与女皇本是一伙，他又岂能违逆那小魔头的旨意？”

    尤儿看见盘蜒，神色气恼，但转眼便认出他来，笑道：“原来是在灰木城的叔叔，你是娘亲的好朋友么？”

    盘蜒心情矛盾，既想好好疼爱她，又恼她胡作非为，只淡淡说道：“不错，我与圣上交情不差。”

    尤儿叹道：“你原来便躲在咱们身旁，我却并未发觉，本事也当真不小。你既然是母后的好朋友，这些和尚又要害你们万仙与我的母后，我便替你出一口恶气，你非但不感激，反而伤我下属，行事乱七八糟，好伤人家的心呢。”

    盘蜒问道：“你那双眼何时能使出金缚术了？”

    尤儿甚是得意，眨眨眼道：“哈哈，你也知道‘金缚术’么？这本事我天生便会了，这些年比往常更厉害了些。便是咱们宫中护卫，除了娘的十位红衣将军，也无人能挡得住我这金缚之法。”

    盘蜒点头道：“果然厉害。”左掌挥出，尤儿霎时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瞧不清楚，她“呀”地惨叫起来，捂住双眼，原来已被幻灵真气致盲。忽然间又身子一轻，已被盘蜒提起。她怒道：“你....你做什么？”狠狠一腿踢向盘蜒小腹。盘蜒退后一步，尤儿便飘在盘蜒面前，身不由己，似乎被一根细线拴住的风筝。

    盘蜒轻轻一跃，又已身在梁上，拍一拍手，撤去尤儿眼前障眼法。

    尤儿怒不可遏，咬牙道：“我....我杀了你！”转身朝盘蜒一瞪，盘蜒运功一探，见许多游魂从尤儿体内飞出，化作金色小蛇，缠向盘蜒手足，这小蛇在旁人眼中形影全无，极难防范。可如何能瞒得过盘蜒？他右拳左右挥动，如驱苍蝇，霎时众小蛇服服帖帖，绕道而行，遁入虚无。

    尤儿见法术不灵，盘蜒眼神凶巴巴的，这才害怕起来，喊道：“还不快来救我？”

    众侍卫在梁下早就着急，但料想这位神奇至极的小公主一贯心高气傲，神通广大，定有脱身之法，所以原地干等，谁知她蓦然呼救，这才幡然醒悟。马法荫与那络腮胡子腾空上来，落在盘蜒身边，马法荫双手灰雾茫茫，热气灼热，打向盘蜒胸口，而那络腮胡子双掌交错，宛如双龙轮转，袭向盘蜒后背。

    这两人内力运用精妙，虽前后夹击，顾及尤儿，可仍势头不减，劲力可怖。骤然间打中敌人，谁知敌人如幻影般一触既无。两人心头大震：“泰家幻灵功夫！”大呼不妙，但已然不及，盘蜒从上方倒挂下来，两人脑门上都被轻拍一掌，齐声闷哼，一同坠落下去。

    这两人武功极高，如联手抗敌，彼此小心在意，盘蜒未必能一招击败二者。然而他们毕竟以救人为主，微微分心，稍有偏差。高手过招，决不能有丝毫疏忽，何况盘蜒这心思敏锐的强敌？龙木与那大汉一招算错，顷刻间便败下阵来。

    盘蜒使“钓叟功”，内力成环，拴住两人双腿，缓了一缓手，令两人不至摔得太惨。尤儿毕竟年幼，见自己手下两大好手一招便败，俏脸吓得苍白，哭道：“香香哥哥，冉冉哥哥，你们让他放了我！”

    罗响、罗冉极为关切妹妹，罗冉朗声道：“盘蜒仙家，妹妹乃金玉之躯，还求你莫要伤她。否则有损万仙与本朝情面。”

    盘蜒道：“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将这妹妹宠爱的无法无天，小小年纪，残忍成这副德行，将来岂不成大祸害了么？”

    罗响面有愧色，沉默半晌，道：“总而言之，是我兄弟二人教导无方，还请放过妹妹一马。”

    盘蜒忽然抱住尤儿，柔声道：“不哭，不哭，女娃娃，我一见你哭哭啼啼，心里便难受极了。”

    尤儿心头一喜，暗想：“我模样讨喜，谁见了我都疼爱不舍。这人也不敢当真害我。”她从小到大，便从未受过半点挫折，除了罗芳林偶尔呵斥，更无人胆敢管教她。她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最为尊贵崇高，故而言行举止越来越放肆凶狠。这当口她以为盘蜒终于也臣服自己，怯意渐去，恨意又生，偷偷摸出她那小匕首，一下子刺向盘蜒后脑勺。

    盘蜒轻叹一声，更是自责，脑袋一转，任由那匕首刺中自己脸颊，哗啦声响，霎时血流如注，他受了些伤，心里便好过一些。尤儿抽出身子，在梁上爬开，得意洋洋的看着盘蜒，见他满脸是血，更是戟指大笑起来。

    盘蜒道：“尤儿，你可知我如何对待那些害人杀人，不服管教的小孩儿？”

    尤儿双眼一翻，嗔道：“你想怎样？我压根儿便不怕你。”

    盘蜒踏上半步，已来到尤儿身后，尤儿低呼一声，回头刺出一刀，可霎时脑袋昏昏沉沉，无数景象钻入她心中。

    她透过层层雾气，见到一英俊的孩童，与她差不多年纪，双眼也同样深邃美观。有一人走到那少年面前，一掌剖开那少年脑袋，张开蛇一般的大嘴，将他脑袋吞落。

    那人的神色兴奋、残忍，宛如不折不扣的魔鬼。

    那人的脸和盘蜒极为相似。

    刹那间，难以想象的恐惧、悲伤、痛苦、痛恨化作利刃，刺入尤儿脑子。尤儿哭喊道：“魔鬼！魔鬼！”吓得乱挠乱抓，指甲撞在横梁上，登时皮开肉绽，指盖翻起，红红的血流淌出来。尤儿更是害怕，扯着嗓子呜呜乱叫。

    盘蜒在她耳边说道：“你若仍一直作恶下去，便是这样的下场。无论你躲到哪儿，身边有谁，我都会找着你，向那魔鬼一样吞了你的脑子，到了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尤儿哭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盘蜒笑了笑，神色极为体贴柔和，但尤儿瞧在眼里，却觉得他说不出的凶恶歹毒。他一松手，尤儿轻飘飘的落在侍卫之中，侍卫慌忙将她包围起来，凝视盘蜒，表情惊疑不定。

    盘蜒心想：“孩儿，我..我对不起你，但如不吓你一番，实难令你改邪归正。”硬起心肠，说道：“我与诸位大师仍有事商量，还请诸位速速离去。”

    罗冉道：“盘蜒，你冒犯我等，乃是死罪一条，即便身为万仙门人也难逃责罚，我回去后定要禀告母后，由她定夺！”

    盘蜒笑道：“你尽管去说，没准儿皇后娘娘知道此事，还会乐得鼓掌大笑呢。”

    正说话时，身后轻响一声，盘蜒回头一看，见那凌空和尚凝立在眼前，目光冰冷的盯着自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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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韬光隐晦不露相

﻿    盘蜒早知这和尚非同寻常，这悬梁离地极高，非有绝俗轻功，难以跃上，又见他眼神不善，问道：“小和尚也想寻在下晦气么？”

    凌空大喝一声，拳头瞬间打来，盘蜒心念一闪：“我救和尚一命，这贼秃为何要窝里反？莫非因我是万仙，要杀我灭口么？”稍一思索，有心试探，避开几招，拂出五夜凝思功掌力，瞬间五道内劲如棉絮、如铁墙，围住凌空和尚。凌空和尚样貌柔弱，可一身功夫以刚猛为主，双臂一圈，探出铁拳，拳风呼啸，极为刺耳。

    但盘蜒掌力巧妙，绝非蛮干逞强所能破解，阴力缓和，阳力反震，掌风又怒又厉，弥留不绝。两人内力相抗，凌空和尚脚底一滑，险些一头栽下。

    非桂老僧急道：“盘蜒仙家，手下留情，小徒绝无歹意。”

    盘蜒暗叫：“这老和尚可是装傻充愣？这‘小徒’厉害得紧，不比无常差劲。”

    凌空和尚手一撑，站了起来，如大雁般腾空跃起，双掌交错，倏忽连连张扬，劈空掌力如疾风骤雨般击落。盘蜒一凛：“这‘小徒’才是扮猪吃虎，武功这等了得？”使雨崖子所传暖石功，掌心化作玉石，切切挡当，将那掌力悉数弹远，那掌力打中别处，砰砰巨响，屋顶破了几个窟窿。

    堂上众侍卫、群和尚皆心惊胆颤：“这掌力若打在梁上，这大殿怕是要塌。非桂和尚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才貌双全，武功绝顶的徒弟？”往非桂和尚那儿一瞧，见他也莫名其妙，颇为惊惧。

    盘蜒往下一跳，身法如风如雾，瞬间已落到寺前广场中。那凌空和尚也不稍慢，呼吸间已追了上来，人未至，掌已来，劲风扑面，盘蜒胸口一闷，也回了一掌。两人身躯摇晃，震波传开，一座佛像“喀喀拉拉”，当即粉碎。

    盘蜒此时已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寻思：“以万仙武学而论，他已至遁天有余。这‘小徒’可是磕·了·药么？年纪轻轻，怎能有这等功夫？”

    凌空和尚出招越来越快，一瞧之下，似乎冒出六条新胳膊来，成了一八臂罗汉。盘蜒的五夜凝思功纵然神妙，但也仅能维持不败。而这凌空小僧内力充足，后劲极强，斗到百招开外，拳出如奔牛，掌落似龙卷，呼呼声响之中，这广场已被他打得满是破洞。

    尤儿见盘蜒苦战，甚是欢喜，嚷道：“小和尚好了不起，你若胜了，我带你去见娘亲，真赏你个官做做。”

    盘蜒找一破绽，轻轻拍中凌空和尚肩膀，问道：“你到底是何来历？”

    凌空似成了哑巴，面如冰雕，眼中闪着寒光，但手下却攻势如潮，毫不停歇。盘蜒暗道：“你找我拼命，那我也动真格的了。”刹那间使动仙殇内力，掌掌惊魂动魄，气力浑厚如海，五夜凝思功威力大增，而幻灵内劲飘散于外，化作难以辨认的幻影。那凌空奋力与盘蜒拼了五掌，每接一招便后退半步，五掌之后，幻灵内劲侵入体内，他已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了。

    尤儿见凌空身子歪歪斜斜，大失所望，嗔道：“原来也不中用！”凌空闻言，不禁一个激灵。

    盘蜒撤去幻灵真气，质问道：“小师傅武功卓绝，掌法更令人钦佩，今日得见佛门绝学，可谓不虚此行。只是小师傅先前见师门有难，为何不救？”

    那凌空抬起头，原先冷冰冰的脸上，转眼满是怒气。盘蜒蓦然只感一阵恶寒，见凌空身躯抖动厉害，肌肉胀大，白净肤色变得通红，背上哗啦一声，振出一对翅膀来。

    众人吓了一跳，有人当即猜测：“这人似是妖怪，莫非是万鬼派来的奸细？”

    那凌空仍不停变化，手臂晃动，真又变出六条胳膊来，猛一抬头，额头上一对牛角，正中一只凶恶的眼睛，闪着红光，恨恨张看。

    尤儿花容失色，喊道：“你是万鬼的妖人？还是阎王的爪牙？”

    盘蜒想起当年的分物道人，心想：“这与吞山的邪法好生相似，但却更加棘手。”

    凌空一转头，见到尤儿，大叫一声，忽然朝她扑去，盘蜒飞身赶上相救，与凌空对了一掌，这一掌已不再留情，而敌手也已出尽全力。

    凌空一个闷哼，身躯摇晃，僵在原地，盘蜒“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虽伤不乱，借这血中灵气，手指连弹，数道红色细线飞出，趁凌空毫无防备，刺破此人胸口。凌空苦苦抵挡幻灵内劲，捂住脑袋，惨声高呼，一下子跃上高空，扑腾翅膀，远远飞走，在密林后一沉，就此不见影踪。

    尤儿见盘蜒受伤，急忙喊道：“将这万仙的给我逮住了砍头！”

    罗冉、罗响思忖：“这盘蜒刚刚救你一命，咱们岂能做忘恩负义、趁人之危之事？”皆并不接口，默然不语。

    盘蜒转过身来，对尤儿道：“我替你中掌受伤，你如是好人，当好好谢谢我才是，否则便是混账无赖，全天下最让人瞧不起的小人。”

    尤儿听他老气横秋，满口教训，则想：“与他多说什么？此人要吃我脑子，我便不容他活在世上！”尖叫一声，又要施展金缚术拿人，盘蜒捏住尤儿鼻子，尤儿心下一慌，又到了盘蜒怀里，盘蜒举掌便在她屁股上用力狠打，他掌中使上巧劲儿，打上去有如针扎，却不伤人，尤儿一生中哪曾受过这等酷刑？痛的眼泪直流，哀哀大哭，喊道：“你欺负小姑娘，是丢你自个儿的脸，坏你自个儿名声。”

    众侍卫见公主被打，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照理这主子落入敌人手中受虐，侍卫岂能不誓死相救？然而眼前这情景似乎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便如老子打闺女一般，众人看得呆了，一时竟皆站立不动。

    盘蜒将尤儿转了十来圈，这才放下，尤儿天旋地转，昏头昏脑的走了几步，罗冉忙将她抱住。盘蜒道：“你们不管她，便由我来代劳。她若再敢找这蝉虫寺麻烦，我便将她擒住，一天三次，风雨无阻的痛揍这丫头。直到她改邪归正，知书达理为止。蝉虫寺之事，我盘蜒便管上了，皇后娘娘若有怨言，大可冲着我盘蜒来。”

    众侍卫仍要多言，盘蜒道：“还待着做什么？我放你们走了！”他声音中融入****，尤儿等人听得慌张害怕，急匆匆的朝寺外奔走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便撤个干净。

    一众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大感无趣，他们聚在此处，原是为了对付万仙，在女皇面前争宠，如今受了万仙恩德，怎能有脸再来相争？

    非桂咳嗽一声，堆起笑容，说道：“盘蜒仙家施以援手，我等皆由衷感激，谢意不尽。”

    盘蜒打量他几眼，反讽道：“只要大师不找我万仙麻烦，我万仙也是感谢不尽。”

    众僧大惊，齐道：“不敢，不敢。咱们哪有这等能耐？”

    盘蜒心想：“如今世道不太平，正当多结盟友，少招仇家。这佛门虽然武学势微，但在百姓中信徒极多，还是善待为妙。”于是微笑道：“在下不过说笑，诸位大师何必当真？”

    非桂等人皆笑了起来，纷纷道：“仙家好趣味，好心思。可把咱们吓得不轻。”

    无常问道：“仙家伤处不要紧么？”

    盘蜒摇头道：“大师瞧我这脸色，像是病怏怏的人么？”

    无常笑道：“飞升隔世功，果然乃当世第一仙法。”随即又叹一口气，道：“可惜我佛门当年一场浩劫，祖宗传下来的功夫尽数失传，否则修比丘，转罗汉，没准倒也能与万仙一较高下了。”

    非桂听得直打寒颤，斥道：“无常，在万仙仙家面前，休得无礼。”

    盘蜒道：“无常大师心直口快，所言不虚，怎能算的无礼？佛门武学，潜力极大，乃是众所周知之事。释家与我道家同在侠义道上，佛门兴旺，我万仙自也高兴。”他一番言语，隐隐自高万仙身份，比之这些和尚酸溜溜、眼巴巴的心思，自然要强上不少。

    非桂心想：“未必啊未必。”但这话却不敢出口。

    盘蜒又问道：“方丈大师所收的那凌空徒儿，怎会一晃眼变成这幅怕人模样？”

    非桂面色如土，慌忙道：“我....我实则全不知情，前些年，这凌空和尚要来我寺庙中寄居，我瞧他一表人才，非同寻常，却又孤苦伶仃，便收他做了个徒儿。谁知竟是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妖怪。啊，是了，便是他想出那混入皇宫的主意，欺骗于我...”

    盘蜒面带笑意，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也不拆穿，不复多言。

    非桂和尚毕竟欠了盘蜒极大恩情，江湖祖法，非得报恩不可。他问道：“盘蜒仙家，你贵人事忙，今日为何拨冗来我寺中？可有老衲需效劳之处？”

    盘蜒于是摸出那玉盘，道：“蝉鸣仙长特命我到来，将此物交给大师，据说大师能知晓其中秘密。”

    非桂和尚接过一瞧，苍老干枯的脸上露出极欢喜的笑容，他道：“此物我也认得，乃是我佛三遇三悟的典故之一。”

    盘蜒问道：“三遇三悟？”

    非桂道：“我当年曾对蝉鸣仙长粗粗说过此事。但我所记也是不全，非得去我寺中金**书库找寻相应记载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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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和尚庙中尼姑庵

﻿    盘蜒好奇心起，道：“大师通晓古今经典，引述因果，想来毫不费力，不如先说说这三遇三悟之事？”

    非桂笑道：“仙家既然有令，老衲岂敢不遵？”当即命人在禅心堂奉茶款待，其余各大寺庙僧人皆不愿多留，陆续告辞离去。

    盘蜒在佛堂中坐定，见那佛像金身带玉，宝石生光，其掌中一秋蝉尤为栩栩如生，心想：“都说未佛皆魔，佛魔一念之间。我万仙与万鬼又何尝不是如此？”

    非桂道：“佛祖生平三遇：遇一富商乘船渡河，船上有无数金银，河中波浪险要，富商至河中遇险。船家言：需得抛了财宝，献给河神，方能得救。富商不允，遂葬身河底。佛祖由此看淡钱财，此乃一悟。”

    盘蜒道：“佛祖遇痴人而不救，当真铁石心肠了。”

    非桂等僧人听他指摘佛祖，微觉不满，可也只能忍耐，附和道：“仙家所言，倒也有可取之处。”指了指那佛像，又道：“佛祖在树下苦修静坐，观一蝉生，再睹其灭。由此看淡生死，此又是一悟。”

    盘蜒嗤笑道：“蝉非人，人非蝉。他若修成佛身，不老不死，自然看得淡了。不过是兔死狐悲，假情假意罢了。”

    非桂咳嗽一声，无常满脸不快，心想：“此人不通佛法，胡乱挑刺，当真无知粗鲁。”但众僧涵养过人，又念着盘蜒好处，故而发作不得。

    非桂养了养气，指着这玉盘道：“这玉盘上所刻图案，便是我佛最后一悟。此悟之难，更胜生死贫富也。”

    盘蜒道：“这玉盘上有龙吐火，烧人身躯，这女子却偏偏帮着魔龙。这又是何意？”

    非桂道：“这被火灼烧之人乃是佛祖，那女子乃是佛祖俗家女儿。佛祖女儿为魔龙掳走，反而对魔龙满心爱慕。佛祖劝女儿向善，那魔龙现身，焚烧佛祖，令佛祖肉身融化，历经轮回，终证大道。佛祖借这惨事，由此舍了七情六欲，六根清净，才知众生平等，便是女儿妻子，父母兄弟，与不识之人有何异同？”

    盘蜒想起尤儿来，思绪万千，瞬间感同身受，叹道：“父亲爱女儿，犹胜过夫妻情人之爱。这佛祖能舍此牵绊，才是真正的艰难不易，让人好生佩服。”

    非桂喜道：“佛祖心中境界，我等想象不得。我便是再修炼上千年万年，怕也及不上佛祖神通之万一。”

    盘蜒恭维几句，想起正事，问道：“这玉盘又有何蹊跷？为何本门蝉鸣老仙如此重视？”

    非桂道：“传言佛祖三悟之后，佛法深湛，便刻了三块玉盘，一者为蝉死，一者为溺亡，一者为焚心。若能集齐三块玉盘，解开其中隐秘，便可得佛门至高无上的法力，由此身心炼化，转为佛陀。故而‘三遇三悟’，实为三玉三悟也。”

    盘蜒“哦”了一声，轻轻伸手，将玉盘取了回来，非桂等人脸上变色，有一年轻气盛的和尚嚷道：“这玉盘本就是我佛门圣物，仙家替咱们送回，本寺上下皆深感恩情，若仙家....仙家得知来历之后，竟意欲独占，可未免....欺人太甚了。”

    盘蜒有心吓吓众僧，森然道：“俗语云：‘弱肉强食，穷奴富主’，这玉盘既然为我万仙所得，便由我万仙收着。你们谁人不服，便来与我比划比划。就算胜了我，还要与我门中蝉鸣老仙比划比划，胜了蝉鸣，再与我菩提宗主比划比划.....总而言之，非得将我万仙门前前后后数万高手一并收拾，我才将这玉盘拱手奉还。”

    无常腾地跃起，怒道：“好哇，你这等强取豪夺，与万鬼有何分别？”

    盘蜒见他凶恶，吓了一跳，忙道：“不过开个玩笑，老兄何必当真？我万仙神功多的数不清，怎会贪图佛家事物？”将这玉盘交还于无常，无常这才稍稍放心。

    盘蜒又问道：“蝉鸣仙长曾道：‘这玉盘极为要紧，务必交于非桂大师手中。’他如此慎重，其中或另有玄机，非只武学之密。”

    非桂道：“咱们释家数万和尚找寻三玉多年，听闻废辟寺的几位高僧于一年前在古时延寿王古墓中找到这焚心玉。但那几位大师又在一夜之间命丧恶人之手。这玉盘自也不翼而飞了，想不到如今....又在此遇上。”说到此处，语气变得极为犹豫。

    盘蜒暗暗心惊：“这玉盘落到蝉鸣仙长手中，这群和尚自然要起疑心，猜是我万仙圣阳派下手杀人。可蝉鸣又说这玉盘是从苦朝派手里夺来。他绕这么一个大圈子，便是要告知我那苦朝派杀僧夺宝，并非善类么？”又问道：“当时那几位遇难大师尸首情形怎样？”

    非桂回忆往事，眼中惊恐，说道：“老衲当年赶到那方，见他们尸骨模样凄惨，被极强的掌力震碎浑身骨头，五脏六腑被挖了出来，挂在....挂在周围桂树上。那脏器....脏器上露出一张张人脸，无魂无魄的瞪着我瞧，似向我鸣冤，要我报仇....可我至今未查明实情....”

    盘蜒精神一振，心想：“这像是苦朝派的烙铁摧心功，可....可为何如此明目张胆的显摆手段？倒像是故意栽赃陷害一般。苦朝派硬手数目在万仙门中向称第一，要杀几个凡间和尚，绝不会显露武功心法。”仔细瞧非桂神色，知他并非作伪。

    他稍稍沉思，道：“其余两块玉盘下落，大师是否知道？若有头绪，我万仙可帮大师取回。”

    非桂急道：“老衲半点不知，否则定实言相告。”

    盘蜒一瞧便知这非桂撒谎，这老僧虽然奸猾，但毕竟乃出家之人，骗人之时，总藏不住脸上细微表情。他也不点破，点了点头，又问道：“大师又可知这玉盘秘密的破解之法？”

    非桂想也不想，立时摇头道：“这玉盘上所载神功，多半是几句传言，当真不得。老衲先前犯了妄言之戒，吹破了牛皮，心里好生惭愧。”

    盘蜒听他所言前后矛盾，显然将自己当做贼人般防范，自也不喜，双目睁开，眼眸如蛇，极为诡异，堂上有几个和尚便忍不住惊呼起来。

    盘蜒道：“非桂大师先前说要翻阅古籍，方能知玉盘隐秘，如今为何又改口了？”

    非桂先前一时冲动，说了实话，这会儿却咬紧牙关，矢口否认，说道：“老衲仔细想想，终究不过是虚妄一场，仙家也不必为此费心。”

    盘蜒瞳孔如针，盯着堂上众僧，众僧皆感大难临头，战战兢兢。无常起身道：“盘蜒仙家，瞧在天心盟主份上，此事还请莫要追问。”

    盘蜒脾气发作，哈哈一笑，道：“我大老远跑来救了你们这些和尚，又送还这一件珍贵至极的圣物，居然还要听这逐客令，吃这闭门羹？我盘蜒偏偏不走，就在这庙里住下，非要我住的舒舒服服，心满意足，我才拍屁股走人。你们这些和尚想要赶我走，非得有些真实本领不可。无论是下药刺杀，我盘蜒都应付得了。”

    非桂惶惶不安，但蝉虫寺中所有高手加在一块儿，怕也敌不过这一人的功夫，况且此人也站住道理，恩情不可不报。他左思右想，有了计较，又赔笑道：“仙家要住，我等欢迎之至，岂敢稍有怨言？我这就让人置备厢房，好生招待仙家。”

    盘蜒道：“这还差不多。”便歪歪扭扭的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有气无力，闭目养神。

    过了不久，门外有一女子道：“还请盘蜒仙家随我等去乾恭庵小住。”

    盘蜒大惊，睁眼一看，见门口一排尼姑，恭恭敬敬的等候自己。盘蜒怒道：“老和尚，你耍甚么花枪？”

    非桂笑道：“乾恭庵乃本寺分院，居于寺中深处，乃是昔日皇家妃子出家之地，房屋修整，最是清洁舒适，盘蜒仙家是我等大恩人，岂能怠慢？还请去庵中小住。芬香师太与全庵女尼，皆会用心服侍仙家。”

    盘蜒嚷道：“去什么尼姑庵？我便要在和尚庙住下！”

    那芬香师太朝盘蜒合十说道：“我庵中皆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今庙中出了妖怪，又惹怒朝廷，众女弟子皆心中忐忑。仙家乃化外高人，本领高强，也唯有仙家坐镇，我等方能安心。仙家乃当世大侠，侠名远播，扶危救困，还请仙家帮我等一帮。”

    盘蜒瞧众女尼中有几个相貌颇美，寻思：“这老和尚以为我是色·鬼，想以美·色诱我？”心中好笑，怪性子冒了出来，道：“如此也好，本仙这辈子没去过尼姑庵，今个儿正好去瞧瞧。”

    非桂心下一喜：“早知万仙好·色，果不其然。”这乾恭庵多有皇宫妃子出家，说是尼姑庵，实则是天子寻奇享欢的所在，有不少尼姑乃是宫中侍女护卫，身怀高强武艺，盘蜒一入其中，几夜欢愉，脱身不得，纵要外出，众侍女也可通报。

    芬香师大答应一声，众尼姑将盘蜒围了，叽叽喳喳，拉拉扯扯，眸光如水，面泛桃红，一路护送过去。盘蜒走到半路，心想：“此事若被振英师妹得知，非气个半死不可。”但万仙名声本差，盘蜒心如止水，更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一去，当真心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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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伶人妙手空空变

﻿    来到乾恭庵中，一妙龄女尼引盘蜒至一处卧房，果然布置精巧，幽香扑鼻，外头和尚庙陈设远远不及。盘蜒道：“劳小师太费心了。”

    那女尼羞答答的说道：“仙家可要吃些斋饭么？”

    盘蜒一听有吃的，顿时来了精神，问道：“既然小师太问起，在下正巧肚饿，自当一尝小师太手艺。”

    女尼笑道：“我笨手笨脚的，做不了这些精细活，听说咱们乾恭庵中，先帝常常光临，膳房中都是侍奉过皇帝的，今个儿换成仙家享福啦。”语气又嗲又腻，别有所指。

    盘蜒假装不懂，连声称谢，那女尼又等了片刻，见盘蜒并无他求，微觉失望：“他怎地也不索欢？”只得退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暗，尼姑庵中格外寂静，盘蜒见树影摇曳、满园落花，虽暗香浮动，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凄怆，心想：“听说这庵中有出家的皇妃皇后、王侯夫人、公主王女，来头不小。然而既然来此，等若凤凰跌落枝头，娇花散碎叶下，这一辈子孤单寂寞，解脱不得，多年积怨在此，真如冰水雪潭，寒意彻骨了。”

    他想了许久，那女尼折返回来，捧一木盘，盘上有精致糕点，清淡粥饭，一白瓷瓶中装着美酒。盘蜒道：“好极，好极，小饭如雪，酱汁甜腻，糕点油嫩，酒香四溢，更有佳人相伴，这才是佛门真正不传之密。”

    女尼啐道：“什么佳人？仙家一张嘴才当真甜蜜呢。”娇躯轻动，纤腰微扭，在盘蜒对面坐下，替盘蜒倒了杯酒，盘蜒举杯一口喝光，道：“好酒，好酒，只可惜着实少了点儿。”

    女尼凝眸片刻，又来劝酒，到第三杯时，身子宛若无骨，竟软在盘蜒怀中，吹息如兰，媚眼如丝，娇声道：“仙家，你瞧人家美么？”

    盘蜒道：“人比酒美，可惜啊可惜，我喝了此酒之后，怕已折腾不动了。”

    女尼嘴唇贴了过来，在盘蜒耳垂轻轻咬着，她道：“不用你折腾我，我来折腾你吧。”

    忽然间，女尼一张嘴，口中吐出一银针来，刺入盘蜒耳朵，盘蜒厉声惨叫，左手掩耳，想要抵挡，那女尼左手极快的朝盘蜒胸口一按，内力透入心脏，盘蜒面无人色，喝道：“你....你....”

    女尼捂住盘蜒嘴巴，膝盖抵住盘蜒腹部，用力一蹬，盘蜒鼻中流血，勉强挣扎，但觉女尼内力不弱，身手大是不凡。女尼出手如电，连点盘蜒七八处要穴，正是万仙的“南北连星指法”，指力足以致死。盘蜒身子抽搐两下，终于停了呼吸，没了心跳。

    女尼大声喘气，浑身冒汗，她笑骂道：“喝了我这桂花夺魂散，便你功力再深十倍，一样抵挡不得。”声音渐渐变粗，像是稚龄男子一般。她本想再刺盘蜒几刀，但怕血流成灾，便将盘蜒背起，匆匆抹去地上血迹，见屋外没人，冲了出去。

    她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偏远小屋外，敲了敲门，门中有女子应道：“甚么人？”

    女尼道：“娘，是我。”

    屋内那女子“嗯”了一声，声音如释重负，解开门锁，放那女尼入内。乃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尼，她一见盘蜒，花容失色，嗔道：“小陵，你真....将他杀了？他可是万仙的大高手。”

    那妙龄女尼一抹面容，显出原貌，乃是万仙游江层弟子郭小陵，他哈哈笑道：“这盘蜒愚昧贪色，终于....终于死在我伶人千变诀手下。我杀了他之后，便可借他身份面孔行事了。他一身功力，我也可得五成，唉，只可惜我练功时日太短，否则他功夫尽归我所有，岂不更好？”

    中年女尼慌张问道：“那送饭的....紫英...也被你杀了？”

    郭小陵笑道：“娘尽管放心，那紫英武功太浅，我杀她也并无好处，只不过与她欢·爱一场，可变作她音容笑貌罢了。她眼下正在房中安睡，并无大碍。”

    中年女尼叹道：“这就好，这就好。紫英这孩子待我极好，我委实舍不得她。”

    郭小陵甚是兴奋，在屋中来回踱步，说道：“我今个儿前来看你，不想此人也到了尼姑庵中。这盘蜒人称万仙‘少门主’，极受菩提器重，我以他身份度日，那万仙山海门便全听我旨意行事。咱们楚家这不共戴天之仇，终有得报之时。”

    那女尼道：“你想要杀那中原女皇，自个儿做皇帝么？”

    郭小陵笑道：“是啊？有这伶人千变诀，甚么事办不成？我糟·蹋....自个儿身子，与许多男女·欢·好，如今已可变数十人脸面....要杀那罗芳林，可谓易如反掌...我杀了那女皇，便改国号为‘巢’，也算遂了爹爹昔日心愿。届时万仙、朝廷，皆在我掌控之中，何愁天下不得？”

    女尼道：“你别说那作践自己的话，为娘可不爱听。你父王确为罗芳林所杀，可她...却留我一条性命，令我出家为尼，并未亏待，也不曾追杀于你，心肠似乎不坏。”

    郭小陵皱眉道：“娘，你这话说出口，可让人笑掉大牙了。自古成大事者需心狠手辣，这盘蜒也与我无冤无仇，我不照杀不误？”

    女尼忽然哭泣起来，说道：“你小时候最是胆小，连见蚂蚁死去都要伤心，眼下....眼下怎成了这般模样？我学佛久了，知道你这般....作恶，终有业报。”

    郭小陵犹豫片刻，柔声道：“娘，您....您莫要伤心，我生平只杀了盘蜒一人而已。今后我听您的话，只杀大仇人，其余人我能不杀，便不杀了。”

    女尼又道：“你...你也莫要...再糟·践身子，你一大好男儿，却偏偏....学女子，与男人....为娘听着，心都在滴血。”

    郭小陵安慰几句，又问道：“娘，当年爹爹死后，巢国中仍有许多忠臣良将，逃亡各处，您可知他们下落么？”

    女尼点头道：“他们也在....在四处找你，可我瞧见你爹爹下场，如何肯将你也卷入其中？只想不到你自个儿早有打算了。”

    郭小陵喜道：“我孤身一人，总难以成事，帮手需越多越好。娘快告诉我他们在何处？”

    盘蜒忽然坐起身，说道：“原来当初你得了伶人千变诀，便打着这般心思？巢国昔日国主楚归寿是你爹爹？是了，当年在百神塔中，你便称自己原本姓楚....”

    郭小陵吓得险些背过气去，那中年女尼闷哼一声，当即吓晕。郭小陵颤声道：“你....你明明死了，为何....”

    盘蜒叹道：“一个人样貌嗓门可变，但言行举止可变不了。你说话行事，自然有些许花旦腔调，谁人瞧不出来？你那毒药纵然了得，又如何害得了万仙遁天之人？”手指一晃，夹着那根耳中银针。

    郭小陵“啊”地一声，心想：“他中我掌力指力，深入脏腑，决计不假，纵然未死，但此刻却在强撑。”又想动手，盘蜒站起身来，手掌一翻，郭小陵喉咙闷哼，头下脚上，连翻几个跟头，吧嗒一声，摔倒在地，他感到晕晕乎乎，烦闷欲呕，模糊中想道：“这便是太乙幻灵内力？”

    那女尼悠悠转醒，见郭小陵趴在地上，盘蜒挺立于前，吓得尖叫道：“救命！救命！”

    郭小陵匍匐在地，大喊：“盘蜒师叔，我....我可变作千娇百媚的女子，任你...任你处置，保管你舒舒服服，滋味儿妙极，比任何女子更为体贴，但求你留我一条性命，能够长久与你相伴。”

    女尼闻言伤心欲绝，但见儿子命在顷刻，如何敢出言劝阻？

    盘蜒声音冰冷，说道：“我瞧在你娘面子上，本想真放你一马，但你自个儿不把自个儿当人，活着只让你娘伤心。”转头对那巢国王妃说道：“师太出家礼佛，自知有生皆苦的道理，今夜我便助你儿子解脱。”

    郭小陵惊得魂飞魄散，巢国王妃喊道：“不要！”扑上前，挡在盘蜒与郭小陵之间，盘蜒手掌平平一切，掌力绕过了她，扑哧声响，正中郭小陵胸口，他口中血流如注，砰地一声，撞破石墙，冲了出去。

    盘蜒心想：“这小子内力不差，我这一掌受了阻碍，还杀不了他。”正想跃出，但那王妃抱住盘蜒腿脚，哭喊道：“饶我儿子，杀了我吧！”

    盘蜒一抬腿，将王妃甩了出去，轻轻落在床上，他道：“我不杀他，他今后更惨。”

    他正想追出，却听屋外脚步密集，停在近处，料来是破墙声引至。只听尤儿稚嫩的声音喊道：“盘蜒，你出来！奶奶说你到了这里。你跑进尼姑家里，想做什么坏事？”

    又听一老妇道：“盘蜒，出家人受佛祖保佑，最是圣洁，你若玷·污了孤楚，可是要遭雷劈的。”

    尤儿道：“奶奶，什么叫‘玷·污’？”

    众女尼哄笑起来，两旁侍卫也忍俊不禁，老妇道：“便是男人不要脸的勾当，你莫让这臭男人随意碰你身子，不然肮脏的紧。”

    尤儿怒道：“他早碰过我屁股啦，这...这混账的狗万仙！”

    盘蜒心想：“尤儿叫这老尼奶奶？啊，是了，她是皇太后，怕是罗蟠死前将她送至此处出家。难怪尤儿与她两个哥哥在此，原来是瞧她奶·奶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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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赏罚分明守信诺

﻿    盘蜒走出小屋，粗粗张望，不见了郭小陵。而不远处有百来个侍卫，十数个尼姑。侍卫包围一老尼，一女童。老尼正是罗芳林之母，而少女则是尤儿，她神色又惊又恨，却也带着三分得意。

    盘蜒道：“小丫头，我放你走了，你不识好歹，为何还回来惹我？”

    尤儿噘嘴道：“我是来瞧奶奶的，没见着她，怎能走人？我听奶奶说你留宿在尼姑庵，所为好生荒唐，大伙儿都说你这人可恶透了，非杀了不可。你又曾‘玷·污’了我，罪无可恕，我将随行所有好手全带来啦，你眼下还走得脱么？”

    皇太后叱道：“尤儿，女孩儿家，这词儿不可乱用，他打你屁股，倒也不算...不算玷·污....”

    那铁马书生，马鸣龙木，络腮大汉三人挡住左侧，另有三个高手拦在右首。六人围成内圈，其余侍卫持枪握刀，围成外圈，宛如泥塑般纹丝不动，足见此阵法习练已久，攻守一体，一看之下竟毫无破绽。

    盘蜒心想：“怎生不伤人命，突围出去？那郭小陵准是变了脸面，混在尼姑之中，我又怎生捉他出来？”

    正思索间，那巢国王妃冲出屋子，指着盘蜒哭道：“这奸徒...奸徒污我清白，求太后替我做主。”

    皇太后铁青着脸道：“将他乱刀分尸，替孤楚报仇。”

    她这两句话刚一出口，盘蜒身影一花，变作六人，分别朝那六大好手方向冲去。众人不料他幻灵真气有这等神效，猝不及防，怎能分辨清楚？铁马书生铁扇生风，朝人影卷去，与那人影一触，透体而过，他喝道：“假的！”

    旁人一见，也各自使出绝学，打出劈空掌，凌空指，扫风腿，朝人影招呼过去，其余人影皆一触即透，唯独一人影极快的弯腰闪躲。

    马法荫喝道：“是这个！”一腿直捣，那盘蜒蹦蹦跳跳，奔走如飞，马法荫虽武功卓越，但哪里碰的着他？

    其余五人也夹攻过来，彼此间相聚约莫三尺，以防盘蜒施展飞檐走功夫硬闯。凭这几人内力眼力，当真连苍蝇都飞不过去。五人身后，一众侍卫呼喊助威，也是严阵以待。

    突然间，那铁马书生试探的“盘蜒人影”陡然现形，落在尤儿身边。皇太后吓得瞠目结舌，喊道：“他怎地过来了？”殊不知盘蜒这幻灵之法可用于旁人，也可用于自身。他踏入脉象，循灵走动，身子可短暂化作虚无缥缈的灵体，寻常刀剑拳掌碰他不到。他抓起尤儿，将她夹住，朗声道：“都给我住手了！”

    尤儿脑袋“嗡”地一声，心想：“他要吃我脑子啦！”惊的魂飞魄散，哑口无言，连喊都喊不出来。

    如此一来，众侍卫投鼠忌器，又不敢稍动，但想起盘蜒荒·淫无耻的罪行，无不恨得目呲欲裂。

    盘蜒转向一众看热闹的尼姑，众尼尖声喊叫，四散逃开。盘蜒眉头紧皱，拍出三掌，掌上运五夜凝思功内力，笼罩数丈，将众尼姑挡下。他道：“你们先前可见到一走路踉踉跄跄、歪歪扭扭的尼姑？她当叫做紫英。”

    芬香师太哆哆嗦嗦，指着身边一尼姑道：“她...她在这儿，盘蜒仙家，我求你高抬狼爪，放....放紫英一马。”

    盘蜒见那紫英背对自己，抖动不轻，脚下血迹斑斑。他冷笑一声，对巢国王妃道：“当时实情怎样？你给我老实说了。否则大伙儿鱼死网破，莫怪我手下无情。”

    巢国王妃担心儿子，脑中一个激灵，心想：“他以小陵性命要挟，我....我若一口咬定他奸·污了我，以他功力，小陵万万活不成了。”大声道：“你...放他走了，我...当时没瞧清楚...”

    盘蜒道：“到底如何？甚么叫没瞧清楚？你这么大年纪，连男女之事都闹不明白么？我对你做了何事？”

    巢国王妃颤声道：“我....我想起来啦，先前...有一男子闯入我屋子，欲除我衣衫，幸亏....这位仙家赶来相救，逐走那男子....我一时糊涂，记错了情形，大伙儿莫要错怪仙家。”

    众侍卫听她说话颠三倒四，皆感莫名其妙，也有人想到：“这盘蜒莫非以公主性命威胁这尼姑，迫她不得不改口？”

    盘蜒笑道：“好，说清楚就好。”凌空一抓，郭小陵尖叫一声，已到盘蜒手里，盘蜒内力一震，郭小陵顿时变作原样，众人见那紫英小尼忽然成了一俊俏少年，更是不胜惊愕。

    巢国王妃惨声道：“你....说过要饶了他..”

    盘蜒不答，反道：“可是此人闯入你屋子的？那紫英师太现在何处？”

    郭小陵勾·引紫英，两人尽欢之后，又已将她用熏香迷倒，此刻吓破了胆，忙如实说道：“她在自己屋子里头。”

    盘蜒指着两个尼姑，说道：“你们去将真紫英扶出来。”那二人岂敢抗命？匆匆跑开，不久折返，果然扶着那紫英，她睡眼朦胧，药性仍未褪去。尤儿大喊大叫，让盘蜒放她，盘蜒只是不理。

    盘蜒对郭小陵说道：“你变作紫英模样，自然又可易容成我的形貌，到处为非作歹，污我盘蜒名头，到底受何人指使？”

    众尼姑逐渐想的明白，隐隐思索：“这少年....可变作旁人脸型，又将紫英迷倒？那孤楚所说的无耻奸徒，定然不是这位盘蜒了。”

    郭小陵急道：“我....”

    盘蜒肃然道：“此人非同小可，这儿耳目太多，需严守秘密。”忽然间飞上十丈，好似腾云驾雾般远去。他身法太快，周身围绕幻雾，在黑夜中极难辨认，众侍卫想要阻拦，但一眨眼便失了行踪。

    盘蜒钻入深山密林，只往最高远，最幽静之处赶去。郭小陵与尤儿见身下树木疯退，一会儿身在高空，一会儿急坠地面，吓得放声惨叫。盘蜒奔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一处空荡荡的洞穴，平稳落地，朝四面八方拍出掌力，不多时雾气氤氲，宛如海市蜃楼，令周遭景象剧变。

    郭小陵吞咽口水，心下悚然：“我只道伶人千变诀神妙之处，旷世独有，谁知他这手功夫更为玄奥。”尤儿毕竟孩童心性，见盘蜒五花八门的本事，一时竟忘了恐惧，傻傻笑了起来。

    盘蜒对郭小陵道：“我既然答应你娘放你一条生路，便无意食言，你朝远处北斗星走，不久便能返回尼姑庵。你将你娘带上，就此远走高飞，莫让我再遇上你。我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若知道你用这邪法为非作歹，不出三天，我便会找上门来，将你活生生剐了。”

    郭小陵心中痛骂道：“等我练熟神功，不等你找我，我反而先将你大卸八块。”脸上却是一副痛改前非的神态，说道：“师叔宽宏大量，当真是菩萨心肠，小侄铭记于心，此生永不相忘。”说罢忍着伤势，慢慢爬下山去。他练得伶人千变诀实乃一门精妙绝伦的异术，先前中了盘蜒一掌，非但不死，此刻已止住鲜血，稳住伤情，倒也无性命之忧。

    盘蜒待郭小陵走开，再抱起尤儿，行向东面，不久又找一山洞，逐走洞中老虎，升起火堆，将尤儿放了下来。

    尤儿呜呜哭道：“你放我走吧，别吃....吃我脑子。我先前答应你之事，今后再也不说话不算数啦。”

    盘蜒声音干巴巴的，好似硬石头一般，说道：“江湖好汉，自来一言九鼎，你答应之事不曾办到，我非要你依言受罚不可，这叫人不守诺，天打雷劈。”

    尤儿“哇哇”地哭嚎道：“我....我没害和尚，我只想来找你。我娘待你这般有礼，你...你为何待我这般凶？”

    盘蜒奇道：“你为何要来找我？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么？”

    尤儿摇头道：“也...也不全是，我总觉得...非得再见你一面。”

    盘蜒苦笑起来，亲情顿起，说道：“好，咱们各退一步，我不吃你脑子，但也不能就此放你。”

    尤儿听保住脑袋不失，笑了起来，说道：“不吃脑袋就好，你若要打我屁股，打我手心，我也由得你啦。打完之后，你便放我走人如何？”

    盘蜒摇头道：“那岂不太便宜你了？我就守在洞窟门口，你若打得赢我，我便放你出去，否则便关你在此一辈子。”

    尤儿急道：“你功夫这般厉害，怕是娘亲也胜不了你，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盘蜒道：“我不将半分内力加于你身，你却尽管重手重脚，随意施展功夫，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尤儿哈哈一笑，说道：“真的？你若使半分内力，又该如何？”

    盘蜒道：“我立时向你磕头赔罪，恭恭敬敬、奴颜屈膝的送公主返去。”

    尤儿心想：“娘亲说我天生力大，比两个哥哥还强上一些，这人不用力气，我还怕他什么？”罗芳林自己武功绝顶，朝中重金聘请许多武学宗匠，传授精妙功夫。而尤儿虽不习礼法，却极爱好武学，又是智慧过人、天资卓绝，这十年来也陆陆续续学了不少妙招，只是她学的驳杂，毫无章法体脉，故而威力不强，否则以她学武年月之久，此时武功，足以比肩江湖上成名好手了。

    盘蜒拦住洞口，盘膝而坐，说道：“我再让你一让，前十招内，我坐着不起身。”

    尤儿想：“这洞口如此宽大，我跑也跑出去了。他这傻瓜，一味逞强，瞧不起本公主，反而自讨苦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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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花样百出戏顽童

﻿    盘蜒道：“你若有胜算，为何还不出手？”

    尤儿打了个呵欠，说道：“是啊，可本公主偏偏懒得很....”很字一说完，她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向洞口，她偏了四尺远，盘蜒如要捉她，非得起身不可。如他一动，便算输了。

    盘蜒手掌一抓，陡然间又长了三尺，探向尤儿背心，尤儿怒道：“你这是什么妖法？”慌忙间别无去处，朝左躲了一招，退了半步，突然背心一麻，已被盘蜒点中灵台穴。

    尤儿道：“你....你耍赖！你这手是妖术。你点我穴道，对我用内力啦。”

    盘蜒道：“姑娘可是看花眼了？我的手好好的，哪里有甚么不对劲儿之处？我借用你退后气力，并非我自己发功。”

    尤儿定睛一看，他手臂平平常常，并无变化。她忍气吞声，咬牙道：“你解我穴道，咱们再行比过。”

    盘蜒答应一声，正要动手，忽然见她神色狡黠，嘴角翘起，摇头道：“我若替你解穴，便等若用内力碰你，违了约定，就算输了。”

    尤儿气呼呼的说道：“你这....这鬼灵精，倒也不上当！”

    盘蜒笑道：“我并非自个儿使力，穴位封得不严，你稍稍一冲....”

    尤儿当即领悟，急冲穴道，霎时活动自如，她更不犹豫，再往左冲，但盘蜒手掌又抓下，尤儿想：“他手上没半分力气，我反抓他一把，反而将他推开，就此脱困。”使一招“瘦骨嶙峋”，捏向盘蜒腕骨。

    盘蜒缩回那长臂，左手也长了数尺，绕向她纤腰。尤儿平素偷听罗芳林与男妃风话，学着笑道：“你搂搂抱抱，好生无耻。”身子一矮，从下头钻出，一掌斩向盘蜒右臂。盘蜒双手来来回回，仿佛风起云涌，打向尤儿要害。尤儿有来有回，愈发兴奋。

    斗到第十一招时，盘蜒道：“十招已过，我可动身了。”手臂缩短，站起身，走向尤儿，尤儿趁他变招空隙，说道：“恕不奉陪！”双手朝前一挥，竟打出一道劈空掌力，乃是罗芳林所传的清风掌法。她借此力道，身躯陡然蹿出，加倍迅捷。

    忽然间，她那掌力一转弯，返回过来，在她脚下一绊，尤儿“啊”地一声，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盘蜒在她腹部一按，将她翻了个个儿，借她摔倒之力，点住她上脘穴。尤儿僵在原地，怒道：“我掌力怎会拐弯儿？定是你用掌力反击了。”

    盘蜒笑道：“你掌力了得，但心术不正，这掌力不听你使唤，反而帮我阻你。”他实已动用太乙术法绝艺“庄生梦蝶”，变幻方位，此时却也无需言明。

    尤儿道：“放屁，放屁！”

    盘蜒道：“你女孩儿家，不可乱说脏话，不然将来可没哪个男孩儿喜爱你。”

    尤儿正值十岁年纪，女生早熟，心中朦朦胧胧的，已知道喜爱英俊潇洒的男孩儿。尤其是她生长在皇宫之中，经常偷听宫女太监说些体贴话，心底已向往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之事，其中倒也不涉情·欲，乃是世上最懵懂纯洁的吸引。她听盘蜒这般一劝，心里一动，暗想：“娘也常说，女孩儿家知书达理，那些俊哥哥便更欢喜，倒与这人所说差不多意思。嗯，这‘放屁’二字，今后还是少说些为妙。”

    她挺直身子，吸一口气，穴道松开，盘蜒道：“姑娘还要试试么？”

    尤儿道：“并非我功夫不及你，但这洞里臭味太大，我闻着不舒服，一身本领使不出丁点儿来。唉，你这人太过奸诈，专门挑这地方来关我害我。”

    她这话颇为强词夺理，但盘蜒点头道：“好，那我也不占你这便宜。咱们公平比武，绝不以大欺小，以臭取胜。”

    尤儿喜道：“你可是想换个地方？”她琢磨只要一出洞穴，她便算赢了，但多半盘蜒也不会上当。

    盘蜒道：“不必如此麻烦。”双手朝上一举一扬，这洞中景观缓缓变化，霎时满是绿树红花，鸟语花香，再闻不到半点臭味儿。

    尤儿只看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大声道：“你...你这功夫好玩的紧哪，好香，好香，咱们这是在哪儿？”

    盘蜒随口胡诌道：“咱们乃是在万里之外的金帐汗国，这儿是王宫的后花园。我将咱们变到那儿去了。”顿了顿，又道：“但你仍在洞穴里头，可不算溜出其中。”其实是他将幻灵真气散布在外，以他此时内力，幻化这方圆十丈之地，却也不怎么为难。

    尤儿童心大动，左走走，右闻闻，当真花香四溢，沁入心扉，与先前荒僻血腥的洞窟，委实有天壤之别。盘蜒道：“小公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尤儿有心试探盘蜒能耐，笑道：“我....我一看你便来气，使不出正宗武学，你不如变成一样貌漂亮的小王子，我才能放宽心与你过招。”

    盘蜒也颇想与女儿多待一会儿，指点她为人道理，武学妙法，点头道：“你再瞧瞧。”形影变化，瞬间变成十一、二岁的幼童，脸庞精雕玉琢，衣衫金银宝玉，戴一王冠，好似画中人物一般。

    尤儿惊呼一声，满脸通红，一颗心砰砰直跳，盘蜒道：“小公主，我乃金帐汗国的格勒古塔小王子。听说你武艺高强，特来与你比武。你若赢过我，我便放你回国。”

    尤儿心想：“你这般好看，我也不大想走啦。”但知道这毕竟是盘蜒法术招来，不可长久，昂首道：“好，咱们再来比过。”使一招“金帛玉带”，小手切向那“格勒古塔”胸口，手伸到近处，忽然右足朝上一踢，招式变得极快极妙。

    格勒古塔身子油滑似蛇，轻轻一转，又到了尤儿身后，在她三处穴道上轻拍，手上全无力气，但到第三下时，尤儿只觉身上真气紊乱，蓦然又动弹不得了。她见这小王子贴近自己，心下迷糊，嘿嘿痴笑，说道：“你这招式好厉害，叫什么名目？”

    那小王子道：“这叫金童玉女观音掌，前两招是金童、玉女，第三掌是观音大士现身，俗人一见，便得跪拜，于是便不能动了。”

    尤儿红着道：“你是金童，我是玉女，这掌法你非教我不可。”

    小王子摇头道：“你说话无礼，岂是对师父的言行？我不喜欢这般少女，偏偏不教。”说罢退开老远。

    尤儿想与这小王子交朋友，忙道：“你别走，别走，我都听你的。小哥哥，你这功夫如此高明，我求你传我诀窍，我必感激不尽，那个...以身相许..”

    小王子笑道：“以身相许，倒也不必。但姑娘温柔贤惠，举止得体，小王岂敢不遵命？”说罢又拍三掌，令尤儿回复自由，详细讲述此掌法精要所在。

    这金童玉女观音掌乃是盘蜒依照太乙术法创制，也是他见尤儿天资聪颖，只是少了名师指点，故而武学粗糙，东鳞西爪，于是借此机缘，教她些上乘武学道理。尤儿心中怀春，学的甚是起劲，这般全神贯注，记得飞快，领悟神速，不多时已学全了这门掌法招式口诀，使动起来，只觉武功大进，威力远胜往昔。

    盘蜒心中爱惜自豪：“她体内有蚩尤残魄，稍加点拨，自然而然便精通太乙真仙术。”

    尤儿趣味浓厚，道：“格勒古塔王子，咱俩比划比划吧。”

    盘蜒点头道：“好，我这人最守承诺，你若赢了，我决不食言。英雄好汉，义气深重。”

    尤儿心想：“‘义气，义气’，宫中那些侍卫，也常常将义气挂在嘴边，可偏偏常常说话不算话呢。”不由得想起先前盘蜒来，他捉住那诬陷自己的假尼姑，却非得信守承诺，将他放走，这只怕便是所谓“江湖义气”了。

    盘蜒道：“你快快动手，让我瞧瞧你功夫练得如何？”

    尤儿嘻嘻一笑，拱手道：“保管不差，看官瞧着。”倏地跃上，左掌为金童，右掌为玉女，身如莲花座，守心为观音，不知不觉间心神守一，满怀仁慈，身法灵动快速，似轻雪飞雾，虚无缥缈。

    这掌法实乃盘蜒多年间费尽心血所创，只是为了专门传授给尤儿，等此时机已有许久，今夜才得偿所愿。尤儿一旦使将出来，一人不知不觉间自成阵法，掌力也不必太强，却以幻灵真气侵入要害，困人心魄，端的是刁钻古怪，防不胜防。盘蜒左挡右拦，装作遮拦不住，蓦地惊呼一声，见尤儿使一招“深泽烟云”，身躯斜斜猛冲，已踏出洞穴。

    盘蜒散去功力，洞中回复原状，自身也不复幻影。尤儿喜滋滋的回头一瞧，见了盘蜒，“啊”地一声，大失所望，说道：“格勒古塔呢？金帐汗国呢？”

    盘蜒摇了摇头，说道：“姑娘已胜了在下，可自行离去。”

    尤儿颇不情愿，眼眶登时湿润，嗔道：“我不要，你再让我见见那格勒古塔。”

    盘蜒叹道：“姑娘，那小王子乃是在下幻化而来，不可当真。”

    尤儿“啊”地一声，悲声道：“他...他是假的？他是你假扮的么？”

    盘蜒点头道：“刚刚种种情景，乃是在下‘海市蜃楼’的功夫。姑娘身份高贵，但久居宫阙之中，不谙江湖种种骗术伎俩，今后若行走江湖，无人照顾，非得小心不可。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未必能信得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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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大火焚天又焚地

﻿    尤儿恼道：“我不依，我不听你的话，你这大骗子，大坏蛋！”

    盘蜒心想：“我已拘她一夜，悉心教导，只盼她将来不至于....如我这般...犯下过错。我福缘浅薄，与她相处许久，老天已待我不薄，不可寄望太过，以免害了她。”说道：“我送公主一程，回去找你奶奶。”不由分说，已将她横抱在手上。

    尤儿躺在盘蜒怀里，脸上发烧，心绪复杂，思忖：“他本事了不起极了，待我....也还不错。嗯，他身上好香，好暖和，与他待在一块儿，倒也...倒也不算无聊。只是他害我不浅，欺人太甚，我岂能饶过他？非将他捉到我宫中牢里去不可。”心中颇不想与盘蜒分离。

    盘蜒早知那皇太后一行人方位，奔了半个时辰，忽然停步不前，转过山岩，已见到大群武士正四处张望，密集搜寻。马法荫瞧见盘蜒，怒道：“在这里了！奸贼，快些放了公主，不然皇后娘娘定拆了你们万仙！”

    盘蜒放下尤儿，柔声道：“回去吧，在下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宽宏大量，莫要计较。”

    尤儿恨恨说道：“我决计放不过你....”顿了顿，暗想：”我这般吓他，他岂能上当被捕？”笑嘻嘻的改口道：“你随我回宫吧，我定会好好待你，让娘亲重重赏赐。”

    盘蜒捏捏她脸颊，道：“行走江湖，自少不了撒谎蒙混，但大事上不可欺瞒亲友家人，明白了么？”说罢手一绕一拨，尤儿似被一气球裹住，缓缓飘出，众侍卫连忙将她救下。尤儿一转眼，见盘蜒不知去向，心中大悲，猛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罗响纵身上前，骇然道：“妹妹，那盘蜒....可做了什么卑鄙可恨之事？”

    尤儿摇头道：“他...他扮作顶漂亮的小哥哥陪我练武，咱们还去金帐汗国走了一遭，我..我...”想起今后再无此福气，大感悲伤如涛，浩浩不绝。

    众人听她说的异想天开，皆莫名其妙，但见她完好无损，绝非受·辱，纷纷如释重负，皆感捡回一条性命。

    尤儿咬牙想道：“我非将他捉住，他吓唬我，打我屁股，这些旧账，定要算的明白无误。哼，我要他一辈子变作那小哥哥...不，最好他白天是这俊叔叔，晚上是俏哥哥，教我读书写字，陪我打拳练武。”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奇思妙想，缓缓止住啼哭，板着面孔道：“回去找娘亲，叫血云叔叔、红衣蝠卫来捉他。”

    罗冉想起一事，说道：“那血云相国与此人据说是兄弟之亲，多半会包庇此人。”

    尤儿“啊”地一声，连声道：“还好你提醒，此事决不能让血云叔叔知道了。”又说道：“哥哥，你再替我找些得力好手，将来好设法擒住这坏蛋。”

    马法荫、殷吴仁等皆颜面无光，暗暗惭愧，但盘蜒武功太强，众人有自知之明，深感敌不过他，也不敢主动请缨，自找没趣。

    罗冉、罗响暗暗叫苦，但却违逆不得，他们不敢再扰祖母清修，只派一人知会，便返回镇上，在一富豪府上住下，依尤儿所言，张贴告示，招募江湖高手。

    .....

    盘蜒赶回那蝉虫寺，隔着树林，见黑夜中火光冲天，烟雾升腾，盘蜒吃了一惊，心想：“我只顾着逗她开心，可忘了正经大事！”陡然运功，瞬息间已回到庙里，只见一佛塔被火焰吞噬，红光翻卷，从各层中喷出火蛇。一众僧人忙着打水灭火，可火势实在太大，周遭又无水龙等器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佛塔烧毁。

    盘蜒抓住一僧人道：“方丈大师，无常大师何在？”

    那僧人惊呼道：“他们都在塔里，可....不是你放的火么？”

    盘蜒道：“你张口就来，含血喷人，还亏你是个佛徒。”

    那僧人哭丧着脸道：“老方丈曾要咱们提防着你，除你之外，咱们也想不到旁人啦。”

    盘蜒愤愤不平，心想：“那人想嫁祸给我？尤儿可替我作证清白。但...这丫头古灵精怪，没准会出些难题。罢了，罢了，先去塔里救人要紧。”

    他来到塔前，施展五夜凝思功，数道寒冰掌力扩散开去，哗啦啦一声，灭了塔内大堂火炎。盘蜒钻入其中，再使动起死功，一团大黑泥如游蛇般涌动，遇上大火，便将其盖住。

    盘蜒运用诸般妙法，遇火造冰，遇墟和泥，掌力如风，断绝火苗，一时塔内白雾茫茫，黑光涌动，蓝星莹莹，火柱偃息，足足忙活一炷香功夫，将这五层高塔上下火焰尽灭。

    楼下僧人心情激荡，齐声颂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法力无边。”

    盘蜒探头喝道：“是本仙救的火，与佛祖有何关系？你们有空念经，还不快上来救人！”

    众僧听塔内仍有活人，又惊又喜，几个手脚高明的便奔上来相助，见各层地上皆躺着和尚，有的气绝，有的烧死，但有些不过是闷得昏厥过去，并无大碍。

    盘蜒心想：“老方丈不在塔里，又在何处？那玉盘还在他手上，这火来势突兀，绝非意外失火，而是有人痛下毒手。”转念一想：“火往上烧，没准是从塔下燃起的，这塔里定有密窟地窖。”

    想通此节，盘蜒跃下楼去，返回大堂，稍稍推算一番，果然立有所获，见一堵墙烧塌了半边，露出一条焦黑地道来。

    盘蜒打出寒冰掌，驱散灼热，探入地道中，两旁石壁上满是焦痕，又露出许多机关陷阱来，却已尽数烧坏，启动不得。

    来到地窖深处，各处更是烧的稀巴烂，其中书册、古物也毁于一旦，地上有几具尸体，不成人形，模样惨不忍睹，却不见了那玉盘。盘蜒屏住呼吸，查看那几人伤势，心下惊骇：“瞧这几人身形，当是无常和尚与非桂和尚他们，杀人者武功奇高，在数招之内便杀光众人，夺走玉盘。以那人身手，可杀人于无形之中，绝不会留下痕迹，但偏偏....偏偏....”

    他见众人脏器被拉扯出来，扔在地上，大火烧过，景象惨烈，凶手既然拟定焚尸灭迹的计策，欲嫁祸给盘蜒，却又刻意折磨尸首，这并非炫耀，而似乎非这么做不可。

    盘蜒立即想道：“这或是某邪教习俗，杀人之后，非以此献祭邪神。蝉鸣仙长暗中交给我玉盘，此事本应无人得知，可我今早交差，晚间杀手立至，要么在万仙山海门中有细作猜到此事，要么...要么在蝉虫寺中，本就有那邪教奸细。”

    他仅稍稍推断，不敢多想，瞬间使动太乙神术，感应此间亡灵残魄。本来人死之后，若非在仙气深厚，灵怪非凡之地，魂魄皆不能久留，尤其是火焰灼烧，更有除灵净化之效，然而盘蜒别无他法，唯有勉力一试，只盼此地僧人魂魄死的太冤，未能离世。

    他渐渐凝神静心，物我两忘，不久之后，耳中听一老者断断续续说道：“盘蜒送来这焚心玉盘之后，咱们已有蝉虫、焚心二者，还剩下溺亡一盘暂未得手，只要找齐三物，再祭祀不少童男童女，便可收获无上佛法了。”这声音乃是非桂老僧的。

    又听另一人喝道：“你说说清楚，什么叫‘祭祀童男童女’？”又是无常老僧的嗓门。

    非桂老僧道：“师弟戒嗔戒噪，不可喧哗。老衲精研典籍多年，这法门乃是当年我佛门中一位大智慧的比丘僧记下，并非老衲杜撰。据说非得找齐多位纯洁无辜的富贵孩童，带往那屠龙黄泉城中，作为祭品，献给那屠龙佛，如此方可知三遇三悟的真谛。”

    无常僧暴跳如雷，大喊道：“什么狗屁屠龙佛？我看定是个大奸大恶，罪状难数的魔头！我佛慈悲为怀，岂能做这等令人发指的勾当？便是说上半句，也是罪过了。”

    非桂沉吟片刻，笑道：“师弟太过迂腐，佛曰：‘生则苦，死则脱。’师弟数十年修禅，难道始终未解佛祖真意么？”

    无常道：“佛祖还说当‘心怀慈悲，怜悯众生’，你怎地全都不顾了？”

    非桂仍要争辩，忽然一转头，惊呼道：“你....你是.....”一旁其余僧人也惊声大喊。

    来人道：“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另一人冷冷说道：“问问清楚再说，否则不集齐三盘，终究不过是徒劳。”

    无常怒吼一声，与一人交手，斗了五招，似乎中了第二人偷袭，低声一哼，，就此没了声息。

    盘蜒心中一悲：“无常和尚乃一代高僧，当年他与另两位武林高人联手，竟能与那龙木一时相持不败。纵然龙木愚笨狂妄、又受伤在前，终究可谓凡间武林的泰山北斗。想不到他被人暗算致死。这两个敌人武功极强，又是何方魔头？”

    非桂颤声道：“你们杀了....无常师弟？非忽，非戒，你们...你们原来真是那....邪教门徒，你们....好奸猾的手段...”

    非戒冷笑起来，非桂又发出一声惊恐绝伦的惨叫，喊都：“无常师弟已死，你们为何....这般折磨他？”

    非戒森然道：“你若不说第三块玉牌下落，咱们便活生生剖出你脏器来，要你非生非死，受尽折磨。”

    非桂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委实不知，若不然我自个儿为何不去取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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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庙中僧人吃狗肉

﻿    非忽高声喝道：“你先前说‘溺亡’暂未得手，岂能不知下落？好，你不说，我便将你这些师兄弟全数杀了！”砰砰几声，周围惨呼不绝，皆是血溅骨裂之音。

    那非桂喊声紊乱，似乎魂魄震荡，支持不住。盘蜒再听不清楚他话语，但察觉他心中犹疑，确知那溺亡玉盘下落，多半会吐露给非忽、非戒二僧知晓。

    此时地窖外步伐杂乱，踏踏作响，有人赶了过来。盘蜒收摄心神，见是禅虫庙的和尚，众僧提灯一照，无不悲痛欲绝，呼天抢地的合十跪拜，盘蜒叹道：“此事实因我而起，若我不将那玉盘送来，诸位大师也不至于....不至于受戮而死。”

    一中年僧人嚷道：“盘蜒，是你下的手，夺了那玉盘，你还假惺惺的救火卖好，岂能骗得过大伙儿？”

    盘蜒道：“若是我出手加害，为何还要回来？更为何还要救人？我盘蜒是这等婆婆妈妈，行事颠倒的笨蛋么？”

    又一胖和尚道：“你出手救火救人，便是为了混淆大伙儿判断，让大伙儿领情，消去怀疑。”

    盘蜒笑道：“莫说尔等无半分凭证，眼下连救命之恩也全忘了？若不是我在场，今早尔等皆成了太监，多半性命不保。这两番救助之情，竟抵不上胡乱猜测的诬言么？”他口齿灵便，才思敏捷，几句话一说，反衬得众僧忘恩负义，心胸狭隘，各个儿哑口无言。

    有一矮小老僧沉吟道：“阁下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但此事传扬出去，武林中自有公论....”

    盘蜒冷笑道：“那些传出去的话，多半缺了诸位密谋色·诱皇后，陷害万仙，非桂、无常遇险时，诸位临阵脱逃，今夜又火中受困之事了？”

    众僧心头一震，皆知此事终究是蝉虫寺理亏，就算他们意欲隐瞒，但那尤雅公主一方却早已知情，抵赖不得，当即愣在原地，苦思对策。

    盘蜒心想：“不可逞口舌之能，误了追查。”从地上拾起一烤焦的脏器，说道：“都让开了！”身形一动，霎时已在众僧背后，众僧想要阻止，但压根儿瞧不清盘蜒动向。

    盘蜒出得塔来，见此塔摇摇欲坠，多半撑不了几天。他卜卦一算，算得那非忽、非戒二僧奔往西北方。于是拔身飞天，急追而去。

    他每奔上半个时辰，便停下占卜一番，确信并无偏差，如此穿过密林悬崖，草地平原，足足奔走一日，来到一丘陵山地。

    盘蜒回思万仙记载，依稀认出此地叫做“阴覆”，他站到一山坡上，只见群山中一侧一寺庙，百步一祠堂，青山幽幽，草木重重，乌云从中飘过，寺中钟声夹着丧音，遥远冷清，又似有血腥气味儿。

    他暗暗想道：“若我算的不差，那非忽、非戒二人就在山中庙里。我这模样太过显眼，非得换身行头不可。”他懒得运幻灵真气变幻样貌，来到一寺，见寺中僧人坐在院子里，火盆烟漫，一旁绑着一狗，遍体雪白，毛发绒绒，极为厚实，呜呜惨叫，显然是这庙中和尚餐食。盘蜒拍出三掌，众僧被他真气一侵，顿时全晕了过去。

    盘蜒放了那狗，说道：“你既是一只野狗，被人吃了，也叫没法，但这些和尚不守戒律，却轮不到他们吃你，故而特意放你，你若知足，这便去吧。”

    那野狗对盘蜒甚是依恋，摇着尾巴，紧跟其后。盘蜒笑道：“本大仙可没本事教你变人，反倒是个大馋鬼，你跟着本仙，不怕遭殃么？”说罢找一体型与自己相似的僧人，除了衣服，带一大帽子，弄脏衣衫，扮作一苦行僧人，拿一布囊，迈出寺庙。

    这山中阴气太重，扰乱卦象，盘蜒也不知那非忽、非戒二僧在哪儿，忽然灵机一动，心想：“那二人一天前刚放过火，火有热味儿，狗能辨识！天助我也，让我得遇此犬。”于是从怀中摸出那内脏来，他本想借这内脏卜算，用冤魂追凶之法，可眼下却难成事，却恰好仗这野犬能耐。

    野犬极为聪明，凑上鼻子闻了闻，呜地一声，撒腿跑在前头，盘蜒道：“等等！”追了上去，一前一后，人追狗闹，衣帽邋遢，在山中跋涉奔波，像极了一云游四方的僧人。

    走过座座山丘，那野犬突然慢了下来。盘蜒心知有异，对野犬道：“你躲在树后，不可现身，你此次帮我，本仙家自有奖赏。”说着自觉好笑，心想：“我能赏它什么？传它我的大胃神通么？”

    待野犬伏地藏好，盘蜒轻轻一动，翻身树上，查看几眼，见山中缓坡上有一黑魆魆的破庙，庙墙上画满妖魔鬼怪，雕着凶神恶煞，屋上青瓦残缺，木柱腐朽，月光照下，极为惨白阴冷。但庙中并无人声，也听不见半点气息。

    盘蜒心想：“这庙存世少说也有几百年，不管是佛气还是妖气，终究变了脉象，没准会有地门，传入庙中隐秘处。”想到此处，翻墙而过，使出太乙八将阵法，霎时遁入灵虚，心眼陡睁，环顾周围，果然在一棵树下见着一地门。他更不迟疑，踏入门中。

    门内乃是一狭小石室，石室左右留有壁龛，壁龛中堆满人头，皆死的惨绝人寰，恶状难描难述。墙壁本是土色，似乎长年累月浸泡鲜血，此时已成了红褐色。红斑却又分布散乱，东一块，西一块，自然而然竟化作鬼怪面孔的形状。到这石室之中，血腥味浓得叫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来。

    盘蜒走到石室尽头，见一走道，小心翼翼穿过走道，又来到一大石室中。转瞬间，他见到二僧身影，正在烤火，立时缩身立柱背后，隐去声音。

    这二僧仍身穿蝉虫寺的僧袍，一僧单目发白，身躯健壮，一僧留有短发，身形瘦长。那白目僧道：“非忽，凌空被那盘蜒逐走，至今仍不知去向么？”

    盘蜒心道：“那凌空僧也是混入蝉虫寺的奸细？这短发僧当是非忽了？”

    非忽叹道：“咱们都看走了眼，想不到这凌空僧短短十多年，便练成了这天魔之形。武功之高，不逊于我等。住持当年力排众议，留下这婴儿来，足见眼光何等高明。”

    白目僧道：“只可惜他沉不住气，非要找那盘蜒麻烦，不然他若混入朝廷，于大事助益良多。咱们八魔派要捉养尊处优、血统古老的童男童女，灵夏皇城中定然不少。”

    非忽道：“非戒师弟，你佛法深湛，慧心明见，可知那凌空为何要与盘蜒交手？我瞧他神色，两者间定有深仇大恨。”

    非戒笑道：“我看他本也镇定，可被那公主一剑刺中大腿，便立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小子功夫虽高，却抵不住内外魔交困诱·惑，起了色心，瞧上了那小小姑娘。”

    非忽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活泼多情的天魔，我二人虽杀过不少孩童，但何尝有过这等肮脏心思？那小公主细皮嫩肉的，我倒挺想嚼上一嚼.....”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见从暗处转出一人影，二僧脸上变色，一同起身质问道：“你是何人？报上法号暗语！”只当盘蜒或是八魔派的同伙。

    盘蜒道：“本和尚乃屠魔派的云游僧，途经此处，不知为何，来到这石室之中，听两位师兄所言，当真遇上知音了。”

    非忽大声道：“放屁！咱们这八魔寺何等隐秘，你就算来回万次，也绝不能进来。”

    非戒则更为阴沉老辣，问道：“你说甚么‘知音’，屠魔派，屠魔派....那又是什么门派？”

    盘蜒道：“本和尚也喜吃人肉，最喜欢吃人脑子，见两位师兄在此畅谈，忍不住便食欲大作。”

    非戒哼哼一笑，说道：“少说废话，你到底为何而来？”

    盘蜒踏上一步，说道：“杀你二人中一人，擒住另一人，剜心剖腹，祭祀亡灵。”说罢金刀出鞘，光芒绽放，斩向那白目僧非戒。

    非戒暴喝一声，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抓向盘蜒，乃是一招“圆入虚融”，双掌合得滚圆，掌中风势凌厉。但盘蜒身形虚隐，避过这一招，宝刀毫不受阻，直往非戒脑袋劈下。

    非戒极为渊博，惊呼道：“月明星稀宝刀，太乙幻灵功夫！你是盘蜒！”说话间脑袋一顶，则是一招“降伏光明”，铛地一声，被盘蜒单刀劈中，他脑袋上有降魔罡气，反将盘蜒单刀震开。

    便在这时，那非忽夹攻上来，手中一柄戒刀，拦腰斩落，刀风哔剥作响，笼罩盘蜒背上要害。盘蜒左掌在那戒刀上一撑，跃上空中，转了一圈，左掌掌力打下。那二僧各出妙招，凭硬功承受下来。

    盘蜒见这两人功夫，心中惊骇直是非同小可，喝问道：“这是苦朝派功夫，你们是苦朝派门人？”

    非忽、非戒互望一眼，垂手而立，已无丝毫敌意，非忽道：“师弟好眼力，怎能认出我二人来？我苦朝派功夫概不外传，你又如何得知？”

    盘蜒道：“这是飞升隔世功心法，我怎会认不出来？你二人既是苦朝派，又怎会身为甚么八魔派？”

    非戒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是一伙儿的，误会，误会。我乃苦朝派第五层澄净，许久前扮作僧人，投身蝉虫庙，听暗谷师父旨意行事。”

    非忽则道：“我乃第五层群邪，也与澄净师兄一道受了密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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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生平屠戮亦成佛

﻿    盘蜒想起蝉鸣所言，窦疑丛生：“莫非正如仙长所言，苦朝派作恶多端，并非善类？”问道：“暗谷仙长定是察觉佛门中满是恶徒，故而派两位探入其中么？”

    澄净笑道：“可不是么？这群释家和尚嘴上说的漂亮，实则一门心思与我万仙为敌，若让他们得了这三玉，修成正果，咱们万仙岂不糟糕？”

    群邪道：“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将这玉盘夺在手中，由咱们万仙得那龙佛神通。”

    盘蜒扫视一圈，淡淡说道：“如此说来，这庙中死者，也是两位所为了？”

    澄净、群邪互相使个眼色，脸色从容，澄净道：“我二人不过杀了一小半，大半乃其余修行者所杀。我这苦朝派功夫，非得舍得自身痛，舍得他人痛，看破生死，通晓地狱经，方能练功有成。”

    群邪叹道：“如今方值乱世，不可心软手软，我等借凡人牺牲，修成无上妙法，如此方能守护天下，除魔降妖。师弟还请代为隐瞒，莫要声张出去。否则苦朝仙长必受责难，我万仙门中，怕要生出意见了。”

    盘蜒怒极反笑，说道：“你俩杀人如麻，更食小儿之肉，行径比万鬼更恶劣百倍，居然不以为耻，意欲遮掩？”

    澄净冷冷说道：“然则你与我二人乃是同门，立场一致，面对万鬼，同仇敌忾，即便你告知菩提宗主，他老人家也必站在我等一方，怪罪你多管闲事。”

    群邪道：“当年我万仙为应对阎王，不惜取数十万人性命，炼得一位足以抗衡阎王的大英雄。‘少门主’不知此事，因而眼下大惊小怪，乱了方寸。自古以来，但凡保家卫国、镇守世道的大豪杰、大侠客，哪个手上不是沾满鲜血？咱们这叫以杀止杀，慈悲持刀。”

    盘蜒听他提及仙殇，心头一凛，但旋即想道：“仙殇确救了天下，那许多人命确也因万仙而死。这苦朝派二人所行虽凶残暴虐，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就算我自己，又好得到哪儿去？”想起数次魔猎，脑子里善恶交锋，一时愤怒，一时自责，顷刻间竟极为踌躇。

    澄净笑道：“‘少门主’既然想通，还请速速离去，但务必守口如瓶，莫要吐露此间之事。等我苦朝派得了那龙佛真传，将来定鼎力相助少门主。”他二人虽扮作僧人，可仍不时返回万仙山中，也知道不少消息。

    盘蜒抬起头来，双眸蛇眼，寒光闪闪，他道：“你二人先前说：欲去皇城中捉拿皇室幼儿？”

    澄净叹气道：“此事不可不为，乃是无可奈何，却也是舍小善，除大恶的觉悟。”

    盘蜒道：“但为何听你二人语气，似乎极为喜乐？两位说杀人时持的是慈悲之刀，可若以凌虐弱小为喜，那便是邪魔的心思，罪无可恕了。”

    群邪听盘蜒话语渐渐不善，霎时脸色阴森，喝道：“盘蜒，我师兄弟二人好言相劝，你仍执迷不悟，想要动手么？”

    澄净道：“旁人叫你一声‘少门主’，你便真当自个儿权势熏天，甚么都要过问了？好，今夜便叫你死在此处，也算解你一世之苦，成全我兄弟二人一场功德，省得提防你泄露机密。”

    他话音刚落，身旁群邪已持戒刀攻来，四方转动，去势极快。盘蜒挡了三招，两人刀风卷动，撞击这石室，登时一阵摇晃。

    澄净瞧准时机，蓦然跃出，当头一劈，正是苦朝派“如见虚”的妙招，刀尖影影绰绰的，如云如雾，却蕴含极刚猛的内劲，笼罩八方。

    盘蜒心想：“此处既然是在地门深窟之中，即便使出仙殇剑，旁人也察觉不了。这二僧欲害我孩儿，非杀了不可。”手掌虚拿，登时一柄紫剑现于手心，一剑直刺过去，内力贯通手臂，剑气如排山倒海一般。

    澄净不料盘蜒突然多出一柄剑来，更不料他功力霎时增长十倍，情急之下，横刀连切，使一招“真空虚实”，刀法变得柔和紧密。但盘蜒这一剑上附有仙殇的破魂真气，非寻常内力可挡。澄净虽接住剑招，但被盘蜒内劲一震，胸腹剧痛无比，痛得就地一滚，哇哇惨叫。

    群邪不曾想同伙被盘蜒一招击退，眼见不妙，刀掌合璧，一道猛烈至极的劲力击出。他这招叫“障闭声闻”，便是由于刀风掌力融在一处，彼此抵消声响，非但无影，更是无声，且力道雄厚无伦，是为苦朝一派钻研多年的绝艺。

    盘蜒半转身子，刀剑交叉，手臂连振，使出“十层天阶”，瞬间各斩十下，只听铿锵声响，刀光将群邪掌力拦住，而剑气则直刺群邪脑门，群邪“啊呀”一声惊呼，总算身手了得，就地翻倒，险险避开。盘蜒剑气将地板一分为二，轰鸣声中，一面墙粉碎崩塌。

    群邪脑袋上鲜血淋漓，心底发毛：“这墙浸润无数死者鲜血，有邪气支撑，比铁墙更为牢固，此人一剑而断，功力太高，只怕不逊于暗谷仙长。”

    盘蜒朝群邪疾冲过去，一剑点向群邪眉心，群邪一瞪眼，瞬间变得青面獠牙，肢体细如锁链，手掌处化作弯钩，身躯却胀大起来，竟成了个凶神恶煞、丑陋无比，满身尖刺的肥胖怪物。

    盘蜒微微一愣，手上加劲，刺得更快，群邪怪叫一声，将身子蜷成一团，宛如刺猬，手臂却从中弹出，手肘如镰刀般劈来。盘蜒笑道：“临阵磨枪，又有何用？”说话间身子圈转，金光紫芒，宛如流星雷霆，顿时将群邪刺得千疮百孔，当场气绝。他运仙殇内力之时，武功精绝，可比肩破云层五老，此僧纵然了得，也挡不住盘蜒全力十招。

    他结果这魔鬼般的敌手，回身一望，见那澄净也变了模样，成了一浑身燃火多臂铁甲佛像，但这佛像偏偏面目可憎，一半脸儿凶，一半脸儿悲。

    盘蜒斥道：“你这又是甚么鬼怪？”

    澄净声音震怒，说道：“此乃尘沙佛魔！我精研佛法道术多年，杀了一千八百五十人，方得证此佛心魔身！”说罢高举一手臂中转轮，那转轮急急转动，朝盘蜒投掷过来。

    这转轮又叫“尘沙转”，滚动之际，似无定法，却总直指敌人要害。转轮边缘锋锐，若稍稍将敌人割破，剧毒入体，敌人性命便如沙尘般随风散去，此招式因而得名。澄净投出此物之后，双手持刀，大踏步朝盘蜒追近，他这时手长脚长，便如一长足蜈蚣般凶恶。

    盘蜒凝神揣摩片刻，退后一步，月明宝刀斩出，架住那尘沙转，长剑竖劈，已将那尘沙转无声间切成两半。澄净又大惊失色：“我这法宝坚不可摧，有千斤之重，怎地被他只手遮住，又在他手上不堪一击？”他无暇细思，深怕盘蜒袭来，手上双刀飞快舞动，护住周身要害，谁知背后一痛，身子一沉，往前跌跌撞撞了几步。

    澄净忙转头一看，只见那尘沙转切在自己肌肤上，他一时更摸不着头脑：“我明明瞧见他毁了法宝，为何....到了我身后，又将我斩伤？”蓦然毒性发作，他竭力抵挡，额头上冷汗直冒。

    盘蜒单刀指着澄净咽喉，问道：“玉盘在何处？”

    澄净骂道：“小狗崽子！老子偏不怕你！你要杀便杀好了，老子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你这小子诛杀同门，将来也定死的比我凄惨万倍。”

    盘蜒道：“我有幻灵真气，能令人难辨真伪，不知好歹，先前你已吃到苦头，眼下纵然嘴硬，待会儿却非开口不可。快快老实招来：你二人怎会变成这副妖怪尊容？那第三块‘溺亡’玉盘又在何方？”

    澄净“啊”地一声，瞬间惶恐起来：“不错，听说泰家幻灵真气可令人意志涣散，口无遮拦，若被他杀了，不久便可借尸还魂。如中了他那秘术，对佛魔不尊，来生必受重罚，那便活转不过来了。”

    盘蜒见他不答，手掌摆在他脑门上，说道：“你果然有几分硬气，非得我运功逼供么？”

    澄净并非不怕死，所倚仗的不过是佛魔青睐，有死而复生之能，但被盘蜒要挟，为难异常，左思右想之下，终于说道：“我说，我说，我苦朝派练得乃是...魔魂**，据传聚魂山中阎王麾下有阎罗，亦有魔将、魔兵、魔怪。我等以自身心魂为盆，以凡人性命为祭，怀莫大虔诚，引得众魔鬼附身，得其大能耐。杀的人越多，自身内力越强，引来的魔鬼便越厉害。”

    盘蜒一双蛇眼之中，闪着些许嘲弄神色，他道：“你们练这凶险功夫，岂不将自己魂也丢了？最终沦为僵尸魔巢，反而危害世间，先前居然还大言凿凿，说自个儿是为了造福天下，普度众生？”

    澄净道：“少门主有所不知，咱们苦朝派的暗谷仙长佛法精强，又何等的远见卓识？少门主所虑之事，他早已想到，也有应付之法。咱们招引魔鬼时，仅借其躯壳，却排除其心魂，得其体魄、异能，能维系一颗本心善念....”

    盘蜒轻笑一声，说道：“你瞧瞧你二人言行举止，说有甚么本心善念，岂不可笑？快些将玉盘交出来了！”

    澄净脸色为难，迟疑许久，缓缓伸手入怀，盘蜒怕他偷袭，凝神提防，只要他稍有异动，立时便重创此人。他想将澄净带去蝉虫庙澄清罪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动手杀人。

    便在这时，一根黑铁棍疾飞过来，扑哧一声，刺入澄净脑门，澄净瞪大眼睛，瞬间黑蛆如潮水般淌下，将澄净浑身裹住，疯狂吞噬，盘蜒大为骇异，回身张望，却见阴影中缓缓走来两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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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八魔之乱由心生

﻿    来人中其一说道：“菩提称赞你武功了得，我本不信，今个儿亲眼所见，果然不负盛誉。”

    盘蜒道：“暗谷仙长，果然是你。”说罢拱手行礼，但内力布满全身，不曾有丝毫松懈。

    来者皮肤黝黑，双目白光闪烁，苍老干瘦，正是苦朝派一派之首暗谷老仙。他身后跟着一人，一张脸上遍布刀痕，脑门有香疤，一大丛胡须，则是一健壮老僧。

    暗谷指着澄净道：“此人贪生怕死，违反本门规矩，是以我出手惩戒，并非我心狠手辣。盘蜒小侄若因此心生怨怼，老夫可要好生抱憾了。”

    盘蜒看看暗谷身后那老僧，心中戒备，又道：“只是尊长投掷这黑铁棒，乃是当年蒙山所创，借助阎王法力铸造，为何又到了尊长手中？”

    暗谷道：“小侄有所不知，如今世上暗流涌动，恶兆不断，我万仙局面危殆，说一句‘无所不用其极’，当恰如其分。蒙山虽堕入阎王掌控，然则其所使法门，颇有可取之处，咱们如若不用，被万鬼用了，这里外里便是天大差别。老夫翻阅蒙山记载，习得这黑铁棍棒与黑蛆驯养运用法门，即便第一、二层的小弟子，一旦操持自如，威力亦不容小觑。”

    盘蜒心想：“蝉鸣仙长所说半点不差，这暗谷已近着魔了，危险至极，危险至极。”

    暗谷见盘蜒不答，笑道：“多年前机缘巧合，老夫遇上身后这位当世高人，他法号‘凌越’，乃是佛门当今第一高手，手创八魔派，与老夫拜了把子。而我苦朝派与八魔派彼此投缘，道法极为相近，我索性便令苦朝派弟子皆投入八魔派中....”

    盘蜒高声道：“你苦朝派乃万仙门中流砥柱，为何甘于屈居人下，投靠八魔派？如此自轻自贱，妄自菲薄，当真不要脸面了！”

    暗谷哈哈一笑，说道：“我苦朝派与八魔派不分彼此，绝无高下之分。等若八魔派与万仙结盟，岂不美哉？凌越师兄心中有一宏愿，便是集齐八魔，共举大业。届时莫说区区万鬼，便是聚魂山任一阎王，也非我万仙与八魔派之敌。”

    盘蜒道：“八魔？何谓八魔？”

    凌越忽然开口说话，声音衰老，又虚又哑，他道：“烦恼魔、阴魔、天魔、死魔、罪魔、行魔、业魔、心魔。此八魔者，修者以为障，殊不知以魔入道，可证佛法。”

    盘蜒奇道：“凌越大师算是哪门子魔？暗谷仙长呢？”

    凌越道：“我乃烦恼魔，暗谷为阴魔，如今又得盘蜒施主，我瞧你神功惊人，何不投身我派？是为‘死魔’，八魔者得其三，这万世基业，便已由此定下了。”

    暗谷点头道：“我苦朝派所学与八魔派原本有些不同，这八魔者，乃是聚魂山中八位魔头，地位武功在阎罗之上，阎王之下，平素不受管辖，无权无责，无疆无域，当真是隐深孤高之辈。我心中愿望，便是得了这八魔躯壳，增进修为，终至真仙境界，从此稳固天下，支撑乾坤。”

    凌越道：“我与暗谷师兄一般心愿。”

    盘蜒手一扬，从澄净尸身中取出那块‘焚心’玉盘，果然并未被黑蛆损毁。暗谷脸色热切，道：“还请侄儿将这焚心交于我手，我苦思多年，亦唯有我能驾驭那魔龙佛的大能耐。”

    盘蜒道：“小侄不学无术，不知大师与仙长所学精要，然则万仙门规之中，明明白白有一条‘不得欺凌弱小，杀伤无辜。’你二位修习邪法多年，不知杀了几千几万人？”

    凌越僧颇有几分书呆子气，说道：“老衲共计杀了一万三千六百人，暗谷兄弟杀了一万九千人。唉，只是我俩初时杀的不得其法，小半乃是枉死...”

    盘蜒冷冷说道：“此事待我禀明宗主，宗主老人家自有明断。”

    暗谷实则绝无反叛万仙心思，可此事却上不得台面，决不能公布出去，否则世间凡人必视万仙为魔窟鬼怪一般。他闻言眉头倒竖，神色严厉，心想：“非在此杀了他不可！”

    他生平杀人如麻，这时更毫不犹豫，手一抬，一股黑烟飞向盘蜒。盘蜒刀尖一戳，也击出一道金光。只听一声尖锐鸣响，金光黑烟同归于尽。暗谷点了点头，双手连珠般挥扬，黑烟如潮，席卷而来。盘蜒则以金刀紫剑反击回去，两人硬碰硬，力抗力，全无取巧余地，渐入比拼内力之境。

    暗谷心中惊异：“此人何时将功力练到这般地步？我活了数千年，杀了这许多人，居然也奈何他不得？”他这飞升隔世功内力极为充沛，全力相斗，本可支持数日不倒，然而他生性高傲，稍受挫折，顿时怒气勃发，左掌回缩，瞬间使出‘大枯竭掌法’来。左掌掌力生出极强吸力，右掌掌力则加倍勇猛刚强，两者交替，宛如水淹火烧，怒啸着夹攻敌手。

    这“大枯竭掌”乃是暗谷照楞严经中经文所创，他曾有一日打坐入定，忽然突破旧境界，却又难印证新境界，如坠汪洋大海，全无法解脱出来。他历经苦练，终于苦熬过去，却由此悟出这一门神妙之极的绝学。大枯竭掌法千变万化，然则并无外在招式，全以内功变幻为主，一旦面临强敌，便以变化无穷的掌力，令敌人陷入迷茫困顿，攻不得，守不成，自乱阵脚，不战自败。

    刹那间，盘蜒身心异样，只感到备受煎熬，仿佛踏入了无尽迷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路已往，前路不明。心力衰退，力气消减。盘蜒心中急思：“他这掌法能扰我心思？不，不，他左掌助我掌力，右掌则欲杀我，抑扬间错，令我分不清敌我，连自个儿都要陷进去了。”

    暗谷胸肺中惊雷般一声喝叱，掌法剧变，盘蜒喉中一甜，唇中喷出一大口血来。但他本就是迷惑人心的名家，绝境之中，幻灵内力自行运转，血可通灵，借这一口鲜血，已将脑中迷茫排除体外。盘蜒精神一振，紫剑上加力，为仙殇的招魂内劲，金刀则摆出守势，乃五夜凝思功的月食功力。两者如“大枯竭掌”一般交替轮转，回向暗谷。

    暗谷登时察觉异样，大叫不妙：“他一眨眼将我功夫学过去了？”慌乱之下，急忙收力自保。他耳中嗡地一声，与盘蜒各自退了数步，在墙上轻轻一靠，那墙登时七零八落，墙中尸骨掉落出来。暗谷捂住胸口，大口吸气，恢复伤势。

    盘蜒暗呼可惜：“若再与他对决片刻，便能将他这大枯竭掌种种变化全学过来。这老头好生机警，果然大是强敌。”两人各受了伤，但盘蜒年轻一些，恢复更快，当即朝暗谷冲了过去。

    暗谷大吼一声，身躯拔高，衣衫碎裂，成了一魁伟可怖、皮肤惨白的尖爪魔怪，伤情好转，立时挥爪打向盘蜒。盘蜒吃了一惊，空中转身，足尖在暗谷手臂上一点，轻轻避开，一剑斩出，恰巧这石室中冤魂冲天，这一剑威力浩大，暗谷横臂阻挡，却哀嚎一声，被打得满地打滚。

    盘蜒心中一喜：“他急于治伤，变成这魔怪，力气虽大，但理智无存，全不通武艺，反而远不如刚才难对付。”转到暗谷背后，仙殇剑扑哧一声，刺破暗谷背脊，月明刀招式缭乱，也连连留下伤口。暗谷大声惨叫，回身捉他，但盘蜒等的便是此刻，仙殇剑刺出，只要伤了暗谷丹田，便斩断他与鸿源联系，瞬间便能取胜。

    眼见便要得逞，凌越僧飘然而至，使出“无明煞拳”，拳力似无出处，陡然从不明处打来。盘蜒抵挡不住，被一拳正中胸口，登时眼冒金星，倒飞出去。

    凌越道：“罪过，罪过，施主伤我义弟，残害同门，罪孽不小。”腾空而起，连踢七脚。盘蜒勉力挡下，那凌越倒翻下来，又出六拳，咚咚几声，打中盘蜒肋部，盘蜒痛彻心扉，口鼻流血，刀剑齐出，这才将凌越逐退。

    凌越见盘蜒站立不倒，兀自有反抗之力，目露惊讶：“中我七情六欲拳法而不死者，除暗谷兄弟之外，施主实乃头一人，身躯刚硬，真乃天地异术。”

    那暗谷已恢复人形，暴跳如雷，喊道：“你这是仙殇的功夫！你....这是仙殇的宝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盘蜒受伤沉重，绝境之中，反而生出极大快慰来，忽然哈哈大笑，神态甚是喜悦。

    暗谷戟指喝道：“你笑什么？”

    盘蜒道：“打得好，打得好，我盘蜒与尔等一般，都是该死之徒，可你认出‘仙殇’名头，那便不容你活着。”说罢在额头上一抹，瞬间心神空远，招来梦境，瞳孔变作白色，脸上再无半分表情，已使出庄周梦蝶的功夫。

    暗谷道：“大哥，咱们联手齐上，此人乃极大邪魔，非在此击毙不可。”

    凌越点头道：“很好，很好，除魔降妖，乃吾辈本分。”

    暗谷陡然出手，使出“大恐惧掌”，而凌越再使出“无明煞拳”，二人分上下一齐扑来。拳力掌风如山呼海啸一般。

    盘蜒轻盈移位，手掌摆在暗谷肩上，内力一震，暗谷仿佛被山压中，一头陷入地中，他惊骇之下，痛的喘息不得。凌越“咦”了一声，不知敌人怎会这般快法，而盘蜒身法神出鬼没，又来到凌越身侧，手掌一切，凌越似被狂风卷着，哇哇惨叫，撞破屋顶，直飞入空中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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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犬开慧心人沾光

﻿    盘蜒飞身追出，双掌翻飞，钻出一条手臂粗细的小白龙来。原来他近年钻研这庄周梦蝶功夫，深感那蜃幻吞海掌太过显眼，往往一出手便惊动数里，于是苦苦思索，费心改良，终于创得这“白龙妙手”的招式，乃是大而化小，将那蜃龙投影为这小小白龙。虽声势大减，却更易使动，不伤自身元气。

    那小白龙东游西飘，渺渺无踪，凌越接连出手阻挡，却狠狠被撞中数下，转眼满身挫伤，伤筋动骨。忽听得一声怒吼，暗谷也跃出地洞，一招“大恐惧掌”挥出。这掌法虽不及“大枯竭掌”精妙，但以刚强而论，却远远胜于前者。

    盘蜒双臂连振，圈绕成环，轻描淡写的化解了那“大恐惧掌”，随即一脚飞踢过去。暗谷胸口中招，被打的直冲上天。暗谷大口呼吸，呑落鲜血，稳住局面，在空中骨碌碌翻个跟头，立于大树枝头。恰巧凌越老僧也逃了过来，两人背对而立，抵挡那小白龙撕咬，这才化险为夷，将“白龙妙手”消去。

    暗谷道：“他怎会突然如此厉害？”

    凌越说道：“你瞧他神情痴迷，我猜他与咱们一般，准是招引神灵魔怪相助，只是那神灵可堪比阎王了。”

    暗谷惊声道：“那该如何破解？”

    凌越道：“我使‘三千烦恼’，你使‘前世因果’，他练成此功夫，必有极大罪孽，咱们两人全力出手，扰动他魂魄，定能制他。”

    这两人心念互传，顷刻间商量妥当。忽见盘蜒追来，双手斜斜抓出，猛然握住凌越、暗谷手肘，运功袭击。两人大声惨叫，各自以内力抵挡，只感到如落入油锅，痛苦不堪。

    暗谷一咬牙，砰地一声，挣断左臂，凌越见状，也依法施为，两人由此脱开身。

    趁这一瞬，凌越单指凝力，暗谷则单手抱圆，突然间一齐出招，正是那“三千烦恼”与“前世因果”，这已是两人最精深的武学。盘蜒前冲一步，左右出拳，打中二老胸腔，两人再大口吐血，跌落树去。

    与此同时，盘蜒也不慎中招，他这庄周梦蝶功夫实有隐患，神智不稳，而暗谷、凌越经验老道，对症下药，果然立竿见影。盘蜒“啊”地一声，只觉脑中乱象丛生，似有三千柄审判阴阳的砍刀刺入心脉，又有无数前世的鬼魂撕咬血肉。

    他惶恐之下，收摄心神，散去梦境，感到体内精疲力竭，酸痛万分，心想：“他二人精研武道，佛法正是庄周梦蝶的克星，比一味恃强凌弱的阎王、阎罗更为难缠。如今败象已成，不可硬撑。”他生性谨慎，缺乏生死相搏之勇，又受那二人法术折磨，顿生怯意，身形一晃，如惊弓鸟般逃开。

    暗谷、凌越也被打的半死，在地上强撑起来，各自又呕血一升。暗谷道：“若我二人各自单独遇上他，便是九死一生，这回...这回可着实太惨。”

    凌越道：“但他最为倚仗的仙法已为我等所破，我二人联手，足以胜得了他。况且他中了我等绝艺，即便不死，十成性命已去了九成，非一年半载，难以痊愈，他怀中玉盘下次设法夺回便可。他那玉盘上沾染澄净血肉，难逃出我等手心。”

    暗谷点头道：“澄净已将那溺亡玉盘下落飞鸽传于我知晓。待我二人养好伤势，再找寻过去不迟。”

    但两人受的皆是致命伤，即便内力再如何浑厚，魔功怎般了得，十日之内，难以尽复，不敢逗留，当即相扶而去。

    ....

    盘蜒奔下山来，突然腿上无力，只得靠在树边歇息，这一靠不打紧，骤然间身躯如被裹在密不透风的窄小石室中，那石室里头满是刀剑，四面墙上伸出魔手，一齐找盘蜒算账。盘蜒咬紧牙关，苦苦抵御，脑子仿佛麻了，渐渐的身躯僵硬，不听使唤，腿脚也抽搐起来。

    恍惚中，盘蜒心想：“那二老法术厉害，加之庄周梦蝶的反噬，莫非我真要丧生于此？”他五脏六腑无处不痛，难受极了，恨不得一头在地上撞死，偏偏又动不了身子。

    便在这时，身旁一声亲热呜咽，盘蜒见那白狗跑了过来，伸舌头舔盘蜒面颊。盘蜒心下悲叹：“不料我临死之前，陪我的竟是一畜·生。但总算...总算不至于孤单。”不禁好过了些。

    那白狗舔了一会儿，趴在盘蜒脑袋旁守着，盘蜒闻着狗身上臭气，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谁知这野狗稍一搅合，盘蜒脑中一阵晕眩，胳膊竟能微微伸展。盘蜒大奇：“莫非这狗臭味儿专治二老邪法？”于是卯足全力去嗅，果然吸气越快，身子越是活络。

    盘蜒呼吸一会儿，又琢磨：“或许越是臭味儿，越是有效。”脑中凝神，想着生平闻过各种恶臭。他精通幻灵真气，既能模仿香气，自也能幻化臭味。这般想象，瞬时只觉臭不可闻，大叫倒霉，但为了治伤，只得忍耐。

    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盘蜒已能直起身子，他清了清脑子，抓住那狗笑道：“白狗妹子，白狗妹子，我救你狗命，你也救我狗命。然则众生不平，我这条狗命，比你这狗命值钱多了。故而我反倒欠你大恩，你说我该如何偿还？”

    那狗极为聪明，见他精神不少，由衷替他欢喜，围着盘蜒叫了几声。盘蜒心中发誓：“我需得花大力气，创出一门专给狗练的神妙心法，再以幻灵真气传给此厚毛白犬，要它也当上这....狗中女皇，便如罗芳林一般。”想到此处，乐不可支，抱住那狗，在它头顶狠狠亲一大口。

    他病情好转，便将狗抱起奔行，约莫一顿饭功夫，随意找一破庙歇脚。这阴覆山地，本佛学盛行，如今虽已荒败，可遗留寺庙当真不少。

    盘蜒在佛像前侧卧，寻思：“为何那二老的功夫会被臭气破解？”

    他回思当时情形，不久便有猜测：“八魔，八魔，那二人既然自称魔障，却反其道而行之，所使功夫，自然是光明正大的佛学神通，乃是引我自行沉迷其中，画心思骨肉为牢，迫我入定悟禅，回忆往昔罪孽，果然好生精妙。然则臭发于秽，恰巧引发那法术中一丝杂念，不知不觉中令我脱困。妙，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那二老便是想破脑袋，也不知狗尿狗屎，恰可破解他二人佛法。”

    可转念一想：“下回与他们过招，脑中非得存想恶臭，那岂不麻烦至极？”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他虽逃过一死，可经历死战之后，仍几欲虚脱，只得躲起养伤。别看那白狗一身毛发如同圆球，可甚是敏捷，在破庙周遭捕猎，屡有所获，且不缺盘蜒一份。盘蜒喜道：“狗妹子温柔贤惠，真乃狗中...那个菩萨。不知可有夫家？瞧得上我盘蜒么？”揶揄几句，将野鸡野兔烤来吃了，伤势恢复更佳。

    他在庙中足足修养三天，方才复原，趁疗养之余，摸索出一门与狗传心的幻灵之法，试着教些太乙幻灵之术，那白犬居然一点就透，学了不少游龙步法。盘蜒惊叹道：“犬儿，犬儿，你天资不差，心肠又好，当可传我衣钵。我盘蜒生平从不收徒，今个儿破例收你，你若愿意，便....便朝我叫唤三声。”

    白犬朝盘蜒叫了四声。

    盘蜒恼道：“是三声，不是四声，你连数都不识，岂能练会我这太乙术法？”叹一口气，又道：“罢了，罢了，太乙算卦之法，咱爷俩暂且用不上，便教你太乙招魂术，你可愿意？”

    那犬全不知盘蜒说些什么，啊呜啊呜的一通乱叫，盘蜒甚是高兴，仰天长叹道：“我盘蜒有你这传人，当真光宗耀祖了，将来某天你修成人身，渡劫成功，莫忘了朝你祖师爷补磕几个响头。”仔细一想：万仙同门若知自己找条狗当徒弟，岂不又得将自己视作疯子？但事到如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兴致勃勃替徒儿起名，名曰：盘秀。盘为自己姓氏，秀乃嗅也。忽然心想：“没准儿但凡野犬，都能领悟我太乙神术，我将来开宗立派，创立一“盘犬门“，这可是震古烁今，前所未有的大创举了。”

    胡想一会儿，盘蜒又摸出那玉盘来，沉思到：“虽知臭气可挡那二老佛法，但一旦入梦之后，心魂分隔，变得凶险万分，中二老真气之后，仍免不了大败而逃，只不过事后不至于丧命罢了。这庄周梦蝶之法，毕竟借的是外力，非长久之道。一旦使出此招，务必在眨眼间获胜。那我眼下去哪儿？回万仙找蝉鸣么？只要蝉鸣拖住暗谷，我对付凌越，两人合力，多半能胜，也无需动用庄周梦蝶。”

    但稍一深思，便知不妥，非得抢在那二老之前，找到另一块“溺亡”玉盘。而苦朝派在万仙门中向来武勇第一，门下遁天好手约有十人，其余弟子各个儿厉害，不在山海门之下，一旦作乱，万仙门便元气大伤，极难对付。需得先杀其首脑，再剿灭其同党，悄然化解此事。况且如今双方各有把柄在各自手上，暗谷知自己受艺于仙殇，盘蜒知暗谷私投八魔派，故而谁也不愿令其余门人知晓。

    他想道：“澄净严刑逼供，定已从非桂方丈口中得出玉盘下落。但澄净眼下已死，需得逼他残魄吐露此事。”于是手持玉盘，以太乙幻灵术感应其上灵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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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有求于人脸皮薄

﻿    这玉盘并非凡物，按理澄净魂魄当弥留其上。可盘蜒费劲许久，难有所获，不由大感沮丧：“这苦朝派门人借助妖魔法力，号称并无隐忧，实则对自身魂魄侵蚀不小，此人魂魄似已支离破碎，我眼下无计可施，这可如何是好？”

    他苦恼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又想：“我当去冷州国那黄泉门，此时已近期限，门将开启，我去找那三个阎罗，在黄泉之中，他们招魂功夫更胜于我，没准能从玉盘上问出话来。”

    他打定主意，便带着盘秀上路，途中一有空闲，便用幻灵内力传它些功夫。世间野兽皆比人更通灵性，而这盘秀加倍聪慧，粗浅的道理一学既会，几天下来，学了不少蹦跃腾飞的本事，力气也大了不少。

    盘蜒心中好奇，找其余野狗野猫一试，皆冥顽不灵，对牛弹琴，这盘秀竟是犬中极为罕见的习武资质，盘蜒见状，大感莞尔，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好运，碰上这么条狗精。世间本就有妖精鬼怪修炼成人的说法，并非如民间谣传那般多见，盘蜒活了许久，不曾遇上，但瞧瞧自己这狗徒弟，不免多信了几分。

    他披星戴月，快步加急，行了多天，深入雪山之中，这一日来到冷州国黄泉门外。当年那泰远栖曾以食月宝杖激发门中灵气，令此门敞开，以盘蜒此时功力，自然毫不为难。他依样画葫芦，拍出幻灵内劲，令此门开启瞬间，趁势步入其中，那门便又合上。

    他一脚站定，见眼前横竖全数竹子，身后轻响，盘秀也扑了进来，居然保住魂魄，全无异样。盘蜒笑道：“秀儿，我倒觉得你能耐比我更大些。”原地画像，算准了方位，朝红竹那废庙走去。

    走了半天，来到庙前，却见红竹、跳蚤、百重聚在一块儿，正饮酒赏竹，谈风论月。三人一见到他，皆神色迟疑，倒也不见得如何惊讶。

    盘蜒上前拱手道：“三位兄姐，小弟久远不见，好生想念，特来探望一番，来的仓促，不曾知会，还望莫要见怪。”

    红竹露出淡淡笑容，柔声道：“好弟弟，你一踏入黄泉门中，咱们便知道你来了，否则咱们三人为何聚在一块儿呢？”

    百重嘿嘿笑道：“你挑的好日子，恰好是此处黄泉门开，我等要杀戮凡人之时。你小子没安好心，可是要与我三人作对？”

    盘蜒道：“二哥料事如神，小弟此来，确是为此而来，却无论如何不敢与三位敌对。莫说我等有结义之情，小弟功夫浅薄，更远非三位敌手。”

    红竹道：“你功夫自然比咱们三人为高，何况你曾救我性命，好啦，咱们早商量好了，既然你特意跑这一趟，咱们今年便约束喽啰，暂且歇上半年。”

    跳蚤道：“但黄泉门之事乃世间天规，不可久抑，否则定招来魔猎，届时阎王便可出入凡间。你玄学精湛，此节定能想的明白。况且我等若久不杀人夺魂，兵力衰弱，便容易受其余阎王加害，此次罢了，下不为例。”

    盘蜒道：“大哥所言极是。”说罢从怀中摸出玉盘，恭恭敬敬的递给红竹，说道：“小弟还想问问聚魂山八魔之事。”

    红竹、百重脸上变色，百重问道：“八魔？你问这些魔头做什么？”

    盘蜒于是简略说了凡间八魔派企图，点明这玉盘来历，红竹越听越惊，说道：“想不到凡间人竟想出这等厉害法门，果然甚是奸猾。”

    跳蚤道：“凡人死后，魂魄来到聚魂山，然则并非各个儿都被阎王夺走，偶尔有疏漏的炼魂，在山中灵气浓厚之地日积月累，成了孤魂野鬼，漫步游荡，便如凡间的野兽、野人一般，此等生灵，不受管束，故而咱们称为无主魔。而这八魔乃是无主魔中最厉害的魔怪，身手之强，更胜于我，却也比不上阎王。这八魔行踪不定，以聚魂山生灵为食，亦有人说他们偶尔会去拜访黑雨老怪，聆听教诲。”

    盘蜒道：“大哥，你可听过有人将八魔招至凡人身上，借其法力行事？”

    跳蚤在这三阎罗中武功最高，见识也最为细致，他拍了拍那玉盘，一张全无五官的脸下发出笑声，说道：“八魔魂轻魄乱，极为轻浮，反而加倍容易与凡人通心交谈。听说凡间佛学入定者偶尔能魂游二界，目睹聚魂山之事。那八魔便会与那人纠缠，戏弄那人，久而久之，信佛者便将这八魔引为佛学的八大心魔。若被八魔蛊惑之人，武功大进，可一辈子却疯疯癫癫，行事凶狠毒辣，与八魔一般德行。”

    盘蜒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暗谷与凌越以杀人增进修为，恐怕便是中了八魔的法术。”

    跳蚤道：“以往确也有僧人修士，招无主魔附体，令那魔怪失魂落魄的许久。然则八魔何等厉害，岂能轻易被凡人所困？你所说那暗谷自称阴魔，凌越自称烦恼魔，多半名不副实。”

    盘蜒问完了话，厚着脸皮，嗫嚅半天，又道：“还请大哥、二哥、三姐替我从玉盘上...招一人魂魄出来，那人叫做澄净，我有话要问他。”

    红竹笑道：“咱们既然结拜，便是一家人了，你为何这般腼腆？”

    百重却道：“此人害我三人杀了细脖阎王，自个儿也受了重伤，他欠咱们太多恩情，尚未偿还，如今又多有索求，好生可恨。”

    红竹啐道：“你这人也忒不讲道义了。咱们杀了细脖，聚魂山亿亿万万的魂魄皆震惊无比，其余阎王以为咱们功力大增，因此收敛许多，咱们这两年多来过得极为清闲，这岂不是一桩好事？况且与阎王相斗之后，我等修为增长更快，也是那时的功德。”

    盘蜒喜道：“还是三姐明事理，知道疼人。”

    红竹白了他一眼，脸上却笑眯眯的，手掌在玉盘上摆弄片刻，不多时，玉盘中钻出一团白雾，说道：“此人便是那澄净，你有话快问，但只能问一句。”

    盘蜒大感钦佩：“她这招魂之术，果然令人大开眼界，我不如再死皮赖脸一番，求她传我这功夫？”但再一思索：这法门或许唯有在聚魂山方能奏效，到了外头，这三人便徒呼奈何了。

    他问道：“第三块玉盘又在何处？”

    那白雾开口说话，果然是澄净声音，他道：“在俦国国都之中，收于俦国祖坟，庙中有极厉害的守卫陷阱，等闲难以步入。”

    盘蜒心头一凛，问道：“俦国？可是陆氏掌管的俦国？”

    白雾不再答话，似耗尽了力气。红竹甚是高兴，说道：“这玉盘乃是神物，故而这魂魄甚是完整，此人生前武功高强，好极，好极，我正需这样的人才。”遂将那白雾扯出，双手圈转，变作一颗白色丹药，她从胸口处取出一锦囊来，将丹药放入其中，仿佛少女珍藏宝石一般。

    跳蚤冷眼旁观，忽然道：“四弟，你当年手持那柄紫剑，可否借我一看？”

    盘蜒道：“当然，当然，有何不可。”变出仙殇剑来，交于跳蚤手中，跳蚤抚摸剑刃，沉吟良久，说道：“此剑乃精魂石所铸，难怪可驱使魂魄，斩人心灵。好剑，好剑。”将紫剑交还给盘蜒，又道：“你随我来。”

    盘蜒见他郑重，不敢怠慢，四人一同站起，跳蚤展开身法，霎时奔行如雷，另三人紧随其后。翻山越岭，经国绕城，大约行了数百里路，来到一座寸草不生，干涸坚硬的山峦之中。盘蜒只觉热浪扑面，仿佛靠近火炉，抬头一望，只见一顶红岩黑的大火山耸立远方，不时有火石喷出。

    跳蚤在山谷中转了一会儿，前头喧闹嘈杂，盘蜒见有许多壮硕的巨人正搬动岩石，投入一大火炉中熔炼。有数十个高大铁匠在一巨大铁砧前头狠命砸动，铸造成兵刃。

    百重最是多疑，脸色难看，心生嫉妒，问道：“大哥，你竟能差遣得动这熔岩石魔？又令它们替你铸剑么？这又是甚么剑？大哥兵马如此精良，倒把小弟远远比下去啦。”他素知跳蚤深谋远虑，布置周详，虽已结义，却始终放心不下。

    红竹见盘蜒一脸困惑，低声道：“熔岩石魔在聚魂山中隐藏不出，极为厉害，大哥仗此雄兵，难怪能令阎王忌惮。”

    跳蚤朝一熔岩石魔挥了挥手，那石魔走了过来，递上一柄紫色宝刀，跳蚤又交给盘蜒，盘蜒心中一动，细细触摸刀上纹路，隐约感到神魂震动。他诧异起来，问道：“这与我那宝剑材质相同？”

    跳蚤点头道：“我等力不及阎王，权亦相差极远，唯有设法智取。这数百年来，我拉拢强援，找寻矿藏，四处卖好，这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否则单凭我三人能耐，早被哪个阎王剿灭了。”

    红竹嘻嘻一笑，说道：“有大哥这棵大树罩着，小妹我才能稳如泰山哪。”

    跳蚤道：“等尸海阎王复生之后，你便好过许多了。而我也得等吞山阎王回来。”

    盘蜒寻思：“那尸海阎王已死去十年，或许再过十年，便会重获新生，只是与原先截然不同，并非同一人，也不记得是我送他归天。而吞山阎王也被我所杀，十数年后，又会生龙活虎。但这阎王极为恶心莽撞，远不如这位跳蚤的才干。”

    跳蚤道：“我在此火山中找到一块大精魂石，精炼之后，得了百柄兵器，极为锋锐，眼下全数赠于四弟，还望四弟择好手相赠，莫让神兵闲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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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假做真时真亦假

﻿    盘蜒喜道：“大哥如此厚意，小弟感激不尽。”

    跳蚤稍一迟疑，问道：“你怎地不问我为何这般慷慨？”

    盘蜒道：“大哥出手阔绰，我只闷声发财罢了，何必多费口舌？”

    跳蚤笑了一声，说道：“此事咱们互利互惠，皆能得些好处。被此剑斩杀之人，便如被我三人下属所杀，七日之后，魂归我手，我给你这兵刃，实是要你替我卖命，掠夺魂魄，你若答应替我办成此事，我便放冷州国一马，今后十年皆约束兵卒，绝不再扰。”

    盘蜒心下雪亮，知道这跳蚤算盘打得极好，他预料凡间即将掀起战事，届时必死伤无数。这百件神兵皆世所罕见，且乃聚魂山事物，其中定有这阎罗施展的诅咒，一旦落入凡人之事，互相争斗，杀戮焉能不重？手持这等兵刃者，只怕隔三差五便需杀人。长此以往，这跳蚤受益更远胜过于同冷州国纠缠。

    跳蚤转向盘蜒，森然不语，盘蜒道：“还请大哥替我备一大铁箱子，我可将这些兵刃带走。”

    跳蚤这才哈哈大笑，拍盘蜒肩膀道：“好刀好剑，皆是杀人利器，面世即需得饮血，你当好好物色传人，莫要令我失望，以免伤你我兄弟之情。”

    盘蜒道：“如此一来，我既当这挑夫，又做这商贩，只怕得辛劳忙碌多时，不成，不成，我还得要义兄、义姐帮我一场。”

    百重喝道：“你可别得寸进尺...”

    跳蚤喝止百重，又道：“你尽管开口，自家兄弟，何必见外？”

    盘蜒道：“一日之后，便又到了黄泉门开启之时....”

    红竹嗔道：“我已答应你啦，此次便约束兵马，绝不外出便罢。”

    盘蜒摇头道：“我是求你们派兵临凡，且不吝兵马，越多越好。”

    红竹奇道：“什么？你想让咱们大举外出，侵入凡间？这黄泉开门时绝比不上魔猎，咱们三人一块儿，最多不过遣出五千手下。你又打着甚么主意了？”

    盘蜒甚是喜悦，说道：“五千绰绰有余，多谢三姐成全。”

    百重怒道：“莫非你想借机耗尽我等元气，陷害我手下将士么？”

    盘蜒道：“二哥何必多虑？我算定不久之后，冷州国将有一场大战，我不过想借三位兵马，援助一方罢了。”

    红竹眨了眨眼，笑道：“是了，我听说冷州国中多有万仙门人相助，你是要咱们派兵替你与万鬼打仗是么？”

    盘蜒忙道：“正是如此。还请三位令众魔怪听我号令行事。”

    百重、红竹一齐向跳蚤望去，跳蚤心想：“黄泉开门时外出的魔怪并非精锐，不是重犯，便是小卒，便是死了，亦不足惜。我若不答应此事，盘蜒也不肯替我杀人夺魂。”于是点头道：“好，便听你的。”遂领盘蜒前往黄泉门出口。

    到了那山谷处，众聚魂山魔怪已拥在门前，皆是那红猴、雪鹰、刑僵之类。众妖见着三大阎罗，登时畏惧至极。跳蚤冷冷说道：“外出之后，尔等皆听这位盘蜒兄弟号令，他乃我三人义弟，便如我等亲自领军一般。如有违号令者，魂魄永世受苦，不得解脱。”

    众怪同时朝盘蜒跪下，发出嘶哑吵闹的喊叫声，盘蜒伸手在脸上一抹，变出一副大花脸谱，登时面目全非，又在盘秀背上抚摸，这白犬也变得毛发如火，外观凄厉。

    红竹轻笑道：“四弟，不到魔猎时，我三人不能同往，你这便独自去罢。只是需得小心，冷州国大军已布置在外，预备与我等厮杀，你可千万留神，免得弄巧成拙。”

    盘蜒又向三人躬身道谢，便在这时，时辰已到，黄泉门光芒陡现，流辉如星，盘蜒便扛起那收兵刃的大箱子，率先迈步，踏入门中。

    迷乱之后，眼前景象骤变，盘蜒已回到冰雪天地，他刚刚脚踏实地，便有三人同时向他袭来，盘蜒辨认出乃是万仙剑法，内力深厚得紧，他身子转了半圈，肩上那数千斤重的铁箱随之转动，铛铛铛三声，挡下那三人剑招。那三人手腕巨震，大声呼叱，后撤几步。盘蜒看清四周围了数万大军，小遥、陆振英、曹素等其余几位万仙门人都在其中。

    刚刚出手的先锋皆为万仙第四层门人，两人为海纳派弟子，一人为神藏派弟子。这三人自诩武功精湛，急于立功，不料从门中出来的敌手兵刃这等沉重，武功如此怪异。一年轻道人问道：“你是何方妖魔？这箱子中又是何物？”

    盘蜒哑着嗓子，哈哈大笑道：“我乃阎罗手下大将军南陀螺，今日奉命外出，会会尔等凡人。”说罢踏上一步，他功力凝聚，箱子重量惊人，若非施展仙法护体，身子缥缈虚浮，而地下冰层又厚，只怕要深陷到地底去了。

    陆振英、小遥没认出他来，但瞧出他那箱子沉重如山，皆脸上变色，心下骇然：“这人力气如此之大，便在我万仙遁天层中也无人能及。”

    便在这时，又跑出两个天地派弟子，皆是两年来驻扎冷州国，援助陆振英与小遥，防备万鬼与阎罗的万仙四层高手。五人围成战阵，绕着盘蜒，神色跃跃欲试。

    盘蜒有心慑服众人，以便平心静气的商议，忽然间左手拍出五掌，每一掌皆出手如电，直来直去，并无花巧。但他借着右肩上大铁箱的份量，传导力气，这掌力有如铁炮，当真有山崩地裂之威。那五人见状，分别出手一挡，砰砰声中，五人连连惊呼，被打得直跌了出去，险些断了胳膊。

    陆振英抢上数步，长剑一指，一头白仙鹤疾飞过来，盘蜒心中惊讶：“虎鹤双绝？她功夫竟练到这般地步？”那白仙鹤行踪飘忽，如光似电，来势超浮，竟直朝盘蜒面具上啄来。

    盘蜒大喝一声，将那箱子向白仙鹤抛去，白仙鹤陡然一蹿，竟穿过缝隙，弹指间已至盘蜒脸颊。盘蜒迫不得已，使出庄周梦蝶功夫，手掌转了一圈，扑扑声中，以雄浑内力将那白仙鹤挡住，那白仙鹤随即缓缓消退。

    陆振英这一招仅能持续片刻，但无论应对何等强敌，从来不曾失手，见盘蜒竟将此招拦下，心头惶恐直是无以复加，难以形容。

    她鼓足力气，长剑点地，一头白老虎又陡然现形，它张牙舞爪，双目一瞪，蓦然长啸一声，铁掌已至盘蜒头顶，动作竟快愈声响。但它纵然神速，盘蜒使出真仙手段，早已身处太乙阵中，翻身躲开，那白老虎一爪落空，看似只差了半寸，实则已被盘蜒阵法所迷，相距极为遥远，万万碰他不着。

    陆振英内劲衰弱，摇晃两下，小遥也目露恐慌，知道今天大为不妙，下令道：“全军放箭，先杀了此人！”

    盘蜒躲过危机，接住箱子，拍了一拍，箱子陡然张开，百件兵器飘上空中，如万花筒般旋转开来。这些兵器乃是聚魂山精魂石铸造，虽不及仙殇兵刃中蕴有剑灵，但亦可扰乱心魂，霎时紫光缭乱，摄魂夺魄，众人齐声惊呼，心脏狂跳，身子不听话，顷刻间无法射箭。

    盘蜒走上数步，将大军逼退，忽然间，黄泉门中形影闪烁，盘秀与无数魔怪接连蹦跃出来。这一回黄泉开门时，三大阎罗亲自在门内督导，众魔怪手脚极快，只一会儿工夫，五千魔怪已黑压压的聚在一块儿。

    盘蜒大声道：“不得我号令，不许进击！”

    众魔怪畏惧阎罗威严，也不敢得罪盘蜒，虽神态凶暴，向冷州国众人亮出爪牙，却也并不冒进。

    小遥心想：“此人武功如此高强，足以与菩提宗主比肩。为何此次黄泉门中竟出来这么一位人物？莫非...莫非今天便是我冷州国灭国之时么？”霎时心头涌起悲壮之情。陆振英衰弱疲惫，心想：“盘蜒哥哥，我....我只怕再见不到你啦。”殊不知盘蜒便在眼前。

    盘蜒伸手一捏，那些兵刃如活物般自行钻入箱子，他道：“我此次前来，并非与尔等打仗！恰恰相反，乃是送尔等一件大礼。”

    小遥硬着头皮道：“你是黄泉中的魔头，聚魂山的恶人，所说的大礼，又岂能是甚么好东西？”

    盘蜒仰天大啸，众人只感到耳畔有火药炸裂，各自脑袋嗡嗡，小遥也无法再说出半句话来。盘蜒道：“我南陀螺虽在黄泉，但通晓凡间消息，听闻雪岭国要趁尔等戒备这黄泉开门之际，一举偷袭灰木城。我此次前来，要对付的不是尔等凡人，而是雪岭国的凡人。”

    小遥花容失色，惊声道：“你胡说八道，雪岭国这两年来不曾侵扰，为何会突然....”

    盘蜒道：“他们不久前造就了新铠，号称“寒铁甲”，在冰雪之中牢不可破，便是火烧也丝毫不惧。尔等如今分心在外，与我等对峙，而雪岭国大军便要趁此时机，攻克灰木城。我念在咱们是老交情了，便出来帮上一帮。”

    就在这时，灰木城方向狼烟升腾，小遥大急，喊道：“不错，有敌军偷袭，咱们....咱们....”

    盘蜒笑道：“你信我不信？我要杀光尔等，原也并不为难。”

    小遥咬牙道：“全军听令，全速赶往霜雪崖迎战！”大军奉国主号令，急匆匆绕回灰木城去。

    盘蜒松了口气，命阎罗大军坠在不远处跟着，冷州国众将士不时回头张望，心有余悸，而众魔怪亦虎视眈眈，目光贪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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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万剑轮转魂归我

﻿    小遥、陆振英皆极为担忧：“咱们仓促行军过去支援，前头那万鬼大军有了防备，打咱们个以逸待劳，咱们必败无疑。而身后这南陀螺的一众魔怪定欲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绝望之情，到此地步，当真走投无路，唯有赌上一赌，赌这南陀螺真是冲着万鬼而来。然则此人乃是黄泉魔头，又岂能安甚么好心？

    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已来到霜雪崖之下，但见雪茫之中，敌军密集齐聚，战戟长枪矗立如林，大旗飘扬，遮挡住一片雪原。小遥粗粗张望，知道敌人少说也有十万之数。此时仍在朝前进发，不及布成阵法，似不料小遥大军回得如此之快。

    陆振英说道：“须得打敌人个立足未稳！”

    小遥点头，正想下令，却见那南陀螺高呼一声，群魔怪如潮水般涌动过来，一边挥爪奔跑，一边凶恶怒吼，当真有噬人撕骨之势。

    小遥毛发竖起，心中叫苦，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南陀螺绕了个小圈，越过冷州国将士，直奔雪岭国大军而去。她不禁欢呼一声，陆振英虽极困顿，却也不禁叫好，生出死里逃生之感。

    这阎罗的魔怪，各个儿凶猛难缠，足可以一当十，只是不通军纪，临战时指使不动。饶是如此，一个个儿浑不知死为何物，又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顷刻间冲破防线，将雪岭国从中且切成两截。

    雪岭国阵中，有一魁梧巨汉大吼一声，极快的奔了上来，双手左右连刺，血光闪动，瞬间杀了数怪。盘蜒认出此怪乃是龙木，心想：“哪儿都有这魔头身影。”脚下加速，迎了上去。

    龙木见盘蜒搦战，倒也不急不躁，双足生出木刺来，轻轻一跃，踢向盘蜒。盘蜒寻思：“他武功大进，此时也沉稳许多，倒也几分宗师模样，身手足以与咱们芳林皇后相比了。”饶是如此，也不放在心上，使出仙殇功夫，箱子开启，十件兵刃漫天飞舞，直取龙木。

    龙木喊道：“这是天剑派的招式！”当年他与天心交手，两人相持数百招，对这驾驭飞剑的功夫记得极牢。

    盘蜒喝道：“天剑派何足道哉？我聚魂山的御兵术要神妙百倍！”这兵刃皆以精魂石铸成，上头剑灵微弱，却附有极为凶狠歹毒的冤魂，盘蜒使仙殇魂魄之法，佐以太乙玄学功夫，能够运用自如，招式虽不及天心精妙，但凌厉疯狂之处犹有过之。

    龙木仗着力大无穷，招式精妙，皮层厚实，全无丝毫畏惧，大笑道：“我便是聚魂山来的，怎不曾见这等招式？”凌空虚抓数掌，登时制住七、八件兵刃，用力向盘蜒甩去。

    盘蜒道：“接招！”再一推箱子，登时又飞出二十件兵器来，那兵器乃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闪闪发紫，游荡时宛如鬼魅，转了又转，从各个方位戳向龙木。龙木不禁大骇，松脱隔空掌力，朝后退开，手中长出一根巨树，哗啦啦的左右扫荡，舞得密不透风，那些精魂兵器一时奈何他不得。

    盘蜒见他并非乱扫乱挥，而极有章法，出招之际，行有余力，武功突飞猛进，且并非临时受人指点，而是武学修为融会贯通的迹象，不禁暗暗惊诧。他将箱子中兵器一股脑倒出，刹那间连如长云，动如暴雨，一齐涌向龙木。此时已无需掌控招式，剑刃俯冲下去，自然而然有无穷威力。

    那龙木这才惊慌起来，故态复萌，一抱脑袋，在地上挖了个洞，瞬间逃得不见踪影。盘蜒哈哈一笑，心想：“他连逃跑功夫也大有长进了。”双手拉扯，那百兵圈转如轮，朝着雪岭国大军刺落。

    这时冷州国与雪岭国已交上手，见敌人各个儿身穿白色铁甲，自然是南陀螺所说的“寒铁甲”了。小遥以兵刃刺之，即便运上内力也全无效用，反而长剑凝霜，受损不小，时时有断裂之忧。其余冷州国将士更抵挡不住，须臾间便皆身处险境。

    就在此刻，盘蜒驱使兵器加入战阵，这精魂兵器削铁如泥，威力奇大，顷刻间刺穿寒铁甲，杀了数十人。盘蜒心念再动，兵器浮空，复又刺下，果然再度得手。雪岭国兵卒大惊失色，心生胆怯：“怎地这新造的铁铠全无半点用处？”又被群魔夹击，士气溃败，霎时不敢再战，找空隙突围出去。

    盘蜒道：“追出去，谁杀得最多，便有首功，阎罗必有重赏！”这话乃是对众魔怪所说，众怪正杀的兴起，便是他不说此言，也绝无回头之意，兴冲冲的蜂拥而上，撕咬拉扯，咬牙捏爪，那寒铁甲虽刀枪不入，毕竟只遮住身躯脑袋，关节处空隙极大，而魔怪举止狂热，转眼间杀的雪岭国将士骨裂皮碎，血染白地。又杀了约莫四、五万人，逃兵已不知去向。盘蜒传令下去，众魔怪就此收手。

    小遥本心中喜悦，脸上带着笑容，但见盘蜒领着众魔怪走来，霎时笑容僵住，不由自主的握住剑柄。冷州国全军也忐忑不安，想象先前众魔怪下手之狠，这“南陀螺”妖法之邪，不由得寒意彻骨，畏惧万分，心想：“黄泉魔怪嗜杀成性，他杀败雪岭国，咱们焉能逃过一劫？”

    盘蜒身影晃动，已站在小遥面前，她身边护卫急忙挺起兵刃守护，小遥心道：“除死无大事！”挥了挥手，命众人莫轻举妄动，挺起胸膛，毫不相让。

    盘蜒道：“雪岭国经此一役，以为冷州国与咱们阎罗结盟，再不敢轻易进犯。”

    陆振英站在小遥身边，说道：“多谢阁下一番救助之恩，然则正所谓‘明人不做暗事’，我等平白无故受阁下大恩，不明所以，也不敢轻易受惠，阁下有何请托，还请言明。”

    小遥见她这话不卑不亢，极为赞许，也道：“我冷州国世代受黄泉魔怪杀戮，你我实有血海深仇，大伙儿.....是敌非友，若说阁下突发善心，我等是万万不信的。”

    盘蜒见陆振英脸色惨白，心力憔悴，显然那“虎鹤双绝”功夫伤她极深。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手掌，送出内力，陆振英只觉浑身温暖，遍体舒畅，眨眼间病痛全消。她吃了一惊，意欲抵抗，但此人内力太强，她半分抗拒不得。

    曹素道：“放开我师父！”长剑挑向盘蜒喉咙，盘蜒身子一斜，引她跌向一旁，曹素用力过猛，砰地一声，撞在石头上，立时头破血流，痛的眼泪汪汪。小遥忙将她扶起。

    陆振英一凛：“当年盘蜒哥哥与曹素过招，似也是这般情形。但这....这南陀螺能统领阎罗大军，令出如山，岂能是盘蜒哥哥？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盘蜒松脱手掌，粗声笑道：“姑娘刚刚刺我两招，一虎一鹤，玄之又玄，妙之又妙，果然令人心折。我南陀螺生平最敬佩英雄好汉，姑娘这等武学，好生出众。有姑娘神功镇守，冷州国必稳如泰山，我等今后十年之内，绝不再进犯此处。”

    小遥将信将疑，问道：“你如此示好，当真别无所求？”

    盘蜒道：“国主若仅有这等胸襟，倒好生令人失望了。”说罢将那大铁箱留下，说道：“此箱中有精魂兵刃百件，乃是我家阎罗送给国主与姑娘的礼物。此兵刃桀骜不群，却又锋利至极，若无能者持之，反易受害。还望国主、姑娘择有缘人赠之。有此兵刃，便不惧那冷州国寒铁甲。”

    小遥开启箱子，取出一柄长剑来，拿在手中，舞动数招，只觉如乘龙驱虎，威力无穷，似能吞食天地一般。她暗暗心惊：“果然乃生平罕见的神兵利器。这百兵若在勇将之手，凭空武功增长数倍。只是此人为何频频示好？这恩惠也太过慷慨了。”

    陆振英默然凝视盘蜒，神情困惑，盘蜒怕被她拆穿，如此岂不成了他与阎罗勾结的铁证？不敢再与她照面，更不再多说半个字，呼喝众魔怪原路退回。

    小遥喊道：“南陀螺阁下，我等并非忘恩负义之辈，阁下今后如有用得着之处，还请知会一声，我等尽力而为。”她委实不想与这等大魔头打交道，然则今天如不是他，灰木城必然失手，她这支兵马也必大败亏输，便是全军覆没，也非全无可能，她实想不出南陀螺能有何等歹意。

    盘蜒双手一扬，瞬间风雪大作，白茫纷飞，将黄泉魔怪隐没。

    小遥这才高兴起来，点了人手，损伤极少，倒是众魔怪伤情沉重，等若替冷州国将士而死。她笑道：“今个儿回去之后，庆典加倍隆重。”冷州国虽饱经战乱，但这大雪土地出奇肥沃，矿藏丰厚，民间富有，乃是风水宝地，故而百姓宁愿忍受黄泉之灾。

    全军上下大喜，齐声喊道：“国主万岁，冷州万岁！”

    陆振英问道：“姐姐，你说这南陀螺到底是甚么来头？为何....为何我觉得认得此人？”

    小遥眉头紧皱，苦笑道：“我认识的人不多，远不及你，但我觉得此人并非全无所图。”

    陆振英奇道：“真的？姐姐已弄清他真意了？”

    小遥哈哈笑道：“他今日之举，对咱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也不像有何阴谋。这等深情厚谊，像极了世间痴情男子，怕是要讨好咱们城中的某位姑娘。”

    陆振英登时俏脸飞红，嗔道：“你又取笑我，我与这魔头从未见面，他讨好我做什么？”

    曹素嚷道：“是真的，振英师父，我觉得这人对你加倍好些，简直温柔体贴极了。他先前不还把你夸上天去么？”

    陆振英脸上发烧，连声喝止，那两人才不再取笑，但陆振英回思那南陀螺种种举动，不由得思绪万千，芳心不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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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生平逸事太琐碎

﻿    盘蜒回到黄泉门中，三阎罗迎了过来，百重喝道：“离时限尚有许久，你为何不将凡人全数杀了？如此手软，让人瞧着来气。”

    盘蜒道：“我杀敌数万，等若多年黄泉门开之和。二哥仍不知足么？”

    百重哼了一声，袖袍一甩，道：“岂能知足？仍差得远呢。”

    跳蚤道：“二弟，你这叫贪心不足蛇吞象，莫让四弟笑话。”转头又道：“四弟，你将那些兵器赠予凡人了？”

    盘蜒怏怏说道：“箱子着实沉重，大哥且容小弟偷懒一回。”

    跳蚤已心满意足，也不强迫，拍拍盘蜒肩膀，夸赞几句，双足一弹，瞬间已消失不见。

    红竹在盘蜒脸颊上一吻，微笑道：“好四弟，你方才统领众人，当真有模有样，今后若被人杀了，我定找着你的魂魄，与两位哥哥合计合计，摸索法门，让你也当一当阎罗。”

    盘蜒直冒冷汗，心想：“这大可免了，我还想好好活上几年。”不敢接口。红竹嫣然一笑，眨眼间也已离去。

    百重更不多话，拱一拱手，便要走开，盘蜒忙道：“二哥还请留步，我有话要问。”

    百重神色阴晴不定，说道：“我当年认你这义弟，实属无奈，咱俩并无交情，多废话甚么？”

    盘蜒道：“不错，当初你与我结拜，可是受你那主上斗神严令逼迫的？”

    百重大惊失色，扭头就跑，盘蜒飞身追上，百重丢出一枚绿铁胆来。盘蜒拍出晴月火焰掌，将那铁胆挡下，霎时火光暴涨，两人各退一步。盘蜒道：“我无意与你动手，但有几句话非问你不可。”

    百重所以对盘蜒冷言冷语，百般刁难，实则便是怕他多问。此刻他真问起此事，饶是百重身负绝艺，也吓得心胆俱裂，喊道：“我甚么都不知道！斗神阎王喜怒难测，我说漏了嘴，便有性命之忧。”

    盘蜒道：“你可知斗神杀了蛇帝共工？”

    百重颤声道：“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万年之前，数个阎王曾被他投入轮回。我不知他杀蛇帝之事，即便知道，我也劝阻不了。”

    盘蜒道：“他无法返回聚魂山，你不必如此惧怕，你帮我找出他来，我替你杀了斗神。”

    百重更是惊诧，双眼闪动，喜道：“他当真....回不来？是了，是了，他在凡间行动如常，便无法前往聚魂山了...对么？此乃乾坤法则，制约阎罗、阎王的定数。我只要藏在聚魂山，他便找不着我。但这黄泉....黄泉是不能再待。你说要杀他？当真痴心妄想，他身手之强，在阎王中数一数二，昔日便是以蚩尤的能耐，也仅仅只能勉力败他，难以致他死地。”

    盘蜒道：“还请二哥告知我斗神来历，武功破绽，我有备无患，方能一劳永逸，将他除了。”

    百重稍稍放心，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说道：“他一旦在凡间死去，约莫二十年，便能在聚魂山重生。你这岂不是白费力气？况且多半是自寻死路罢了。”绝不信盘蜒能够得手。

    盘蜒道：“那是另外一个斗神，与原先我那仇人无关。我当竭力一试，不成功，便成仁。”

    百重笑道：“好，好，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到我家中一聚。”说罢领盘蜒穿过峡谷，奔行数百里，来到一奇形怪状的大屋里头，这屋子乃是以一数十丈的大蜈蚣尸体造成，墙壁坚韧柔软，屋内清凉芳香，却令盘蜒忍不住发毛。

    两人坐定之后，百重倒上一杯葡萄美酒，递给盘蜒，盘蜒更不怀疑，对饮而尽。百重得盘蜒一语点醒，除去了多年担忧，甚是高兴，居然颇为殷勤，说道：“四弟，先前我说话重了，你可莫要生气。”

    盘蜒道：“二哥此言差矣，我盘蜒若是有错，二哥打骂皆可，区区几句指责又何必挂怀？我正有求于二哥，岂敢稍有怨言？”

    百重点头道：“好，从今以后，咱俩便是过命的交情，我百重自来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盘蜒心想：“此人心机不深，比跳蚤、红竹这两个口是心非的滑头实诚多了。”诚心谢了一句。

    百重又道：“四弟，我听红竹说起当年与细脖交手情形，知道你武功法术远胜我等，然则要胜过我原先那上司，仍差的极远。我直言相告，即便你真招出那蜃幻白龙来，也不过多活个几合罢了。”

    盘蜒如何不知这其中关键？他问道：“二哥，那斗神到底是怎样人物？你能细细说说么？无论是他生平做派，还是仇怨敌手，越是详尽越好。”

    百重哀叹道：“咱们这斗神阎王，掌管的乃是凡间病死之人跑到聚魂山的炼魂。他自个儿也患有极可怖的疫病，诸病夹杂在一块儿，非但没杀了他，反而令他成了疯子、恶魔，身手愈发可怖，便是聚魂山中，也无人不忌惮他。他疾病发作之时，便要让旁人也受他一般的痛苦，他自个儿便能好过了。”

    盘蜒忽然想起当年的疫魔渊北辰来，这渊北辰不正是被这斗神所害，才成了那般可怜下场么？

    百重道：“斗神阎王还有个毛病，一旦有人被他青睐，他便以极难缠的疯病诅咒那人。非将那人逼的无路可走，一死了之不可。在我之前，已有过百余个阎罗，皆被斗神阎王折磨致死。轮到我时，他瞧我资质平庸，感到无趣，又着实缺人办事，我这才勉勉强强活了下来。如经过他这番折磨，那人仍然存活下来，便能收获顿悟，练成一门罕见神功。”

    盘蜒心下忽然生出极大不安来：“我怎地似...在哪儿碰上过这等情形？”

    他思索少时，猛然脑中灵光闪现，他心中狂跳，暗想：“我在天剑派宫殿之中，曾感受到一恶念。天剑派上一代高手疯疯死死，凋零殆尽，不正是被一穷凶极恶的剑灵所害么？那剑灵何等猛恶，连蒙山也畏惧至极....尔后又跟我到了万仙山，隐隐紧盯着我，那并非甚么剑灵，而是斗神的邪法！我帮天心争夺掌门之时，那斗神便瞧上我了。他也要将我....将我折磨致死么？”一时间惊恐万分，颤栗悚惧。

    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不，我精通太乙幻灵真气，体内有阎王炼魂，我算通过他的考验，天珑、天心也是如此。他仍盯着我不放，杀了蛇帝，便是想逼我....逼我憎恨他，增强武艺，找他复仇，这....万恶的魔头....”

    百重又道：“两年之前，你与我等结拜，想要杀那细脖阎王。我突然听斗神阎王传话于我，逼我助你得手，我不敢违逆，只得照办。我....我实话实说，这两年来，我无一日不心惊胆战，扳着指头算时辰，怕斗神阎王找上我，将我逼疯逼死。我已有数千年不曾见他，可想起他来，却唯有加倍害怕。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只凭兴致行事，无论敌人多厉害，守得多严密，他只要觉得那人功夫有趣，便非要与那人交手不可。许久以前，那时众阎王才刚刚苏醒，聚魂山混沌初成，斗神在各地寻衅，杀了数个阎王，之后又觉得一众阎王身手虽强，却不合胃口，便四处找寻强敌，直至遇上蚩尤。

    他与蚩尤打赌，谁更胜一筹，便听那人号令行事。两人激斗数天，他被蚩尤击败，输了赌约，只得听命于这魔神，可我偷听他自言自语，原来他也觉得蚩尤手段太过单调，缺了灵性，并不甘心，恰巧蚩尤要征战凡世，他遂随蚩尤前往凡间找寻对手。”

    盘蜒道：“斗神他到底使得是什么功夫？我上次见他与蛇帝相斗，妙法千奇百怪，深奥至极，让人难以捉摸。”

    百重道：“他自称可‘观造化，悟天道’，无论敌人是天生力大，还是天赐异术，他与敌人交手之后，都能自行悟出诀窍，创出更为巧妙、可供常人习练的一套功夫来。久而久之，他便觉得天下武学再无奥秘，于是疯上加疯，愈发暴躁。”

    盘蜒眉头紧皱，缄口不言，百重笑道：“你可是怕了他么？你想要杀了斗神，便是布下天罗地网，使出极隐秘厉害的陷阱，也决计胜不了他。他非但功夫高，且机变百出，故而常胜不败。你要胜他，不可智取，唯有力敌，便如当年蚩尤、黑雨一般。”

    盘蜒道：“万仙曾有记载，说蚩尤败北之后，隔了数千年，斗神率大军破解封禁，前往凡间作乱，后为万仙、北妖合力击败，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既然败过一次，自然并非毫无破绽。”

    百重道：“这其中道理，我便并不知晓了。他从此再没回来过，直至两年前，我才得知他仍行动自如。”他顿了顿，又道：“四弟，非我瞧不起你，然则我那上司既然盯上了你，你多半难逃一死，唯有躲到聚魂山中，方能逃过一劫。我是打定主意，今后再不去凡间，任他闹得天翻地覆，我也是高枕无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盘蜒想起湮没所言，说道：“我需找到一具金身，可破解斗神法术，你知道听说过此物么？”

    百重全不知情，奇道：“这可新鲜，我以往倒不知情，这金身又有何奥妙？我是不大相信的。”

    盘蜒大失所望，又问了些零碎疑问，百重再说不出所以然来。盘蜒颇感气馁，向百重告辞，就此离了黄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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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姐妹情深泪汪汪

﻿    出了黄泉门，盘蜒找一僻静之地，摸出那玉盘来长考：“澄净亡魂说那‘溺亡’玉盘在俦国，那岂不是陆扬明小兄弟当家之地么？他是振英俗世的亲兄弟，我若抢他祖坟中宝物，未免对不起他。然而我若不去，暗谷、凌越二老又岂能罢休？”

    他卜算一番，知势在必行，便不再犹豫，也不去与陆振英等人见面，便出了雪山，行向俦国国境。途中不停传授他那犬徒儿太乙玄学，倒也颇有趣味。

    这一天来到俦国的稻香溪谷，见山间溪流逐层流下，溪水晶莹剔透，映射光照，流辉悦目，俦国都城便在山后。盘蜒当年曾在俦国击杀尸海阎王，此时想起，不免心生骄傲之情：“古往今来，万仙门中的英雄好汉，哪个有我这般胡来？”

    他不愿亮明身份，引起那暗谷提防，于是细细易容一番，扮作一西域来的商人，找些碎石头，用布囊包起，背在身上，盘秀跟在身后，倒也并无破绽。来到城中，见一片兴隆安乐之态，百姓并无愁容，可见陆扬明这国主当的不差。

    盘蜒在城中穿行，观其布局，猜测那祖坟大墓方位，暂且并无头绪。他又想：“我不知道，那暗谷却并非不知。我得找到暗谷，或能从他身上瞧出些端倪来。可这老妖又岂能毫无防备？”

    忽然间，只见大队兵马从街上穿过，盘蜒混在百姓之中，听一汉子说道：“要与万鬼打仗啦。”

    盘蜒暗忖：“俦国临近西域边境诸国，而万鬼、北妖、雪岭三十国大军择路绕过雪山，穿越沙漠，连灭西域各国。俦国战况也颇为要紧。皇后则需分心应付那西南五侯叛乱，形势实不容乐观。”

    另一老汉问先前一人：“你怎地知道的？士兵过街，常有之事。”

    头一个汉子笑道：“老伯有所不知，这些天来，城中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更有许多万仙好手，多半是侯爷请来，要去征讨雪岭国的援军。”

    那老汉叹道：“咱们国主一片热忱，可别打输了仗，惹来灾祸。”

    那汉子笑道：“老伯莫要杞人忧天，咱们俦国西面一片荒山，翻越艰难，此乃天然屏障，且四面皆是交好诸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当真是铜墙铁壁一般。”

    又有一书生笑道：“不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兄台这几句话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

    那汉子甚是得意，嘴里却道：“哪里，哪里，先生过奖了。听先生口音，不似是本地人哪。”

    那书生道：“我乃穷奇山山民，江湖朋友叫我‘丹心秀才’，然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下虽是一介书生，然则大难之前，岂能龟缩不前，一味明哲保身？此次我等江湖武人前来，便是要推举一位武林盟主，与天下英雄好汉共同商议抗敌大事。一旦结盟之后，便投效陆扬明国主，聚天下英雄气力保家卫国，驱逐恶鬼群妖。”

    那汉子喜道：“原来是江湖上的英雄，小弟走眼了，多有不敬。”

    那书生点了点头，又道：“陆扬明国主年少有为，也算得义薄云天，广受钦佩。如今他登高一呼，欲会盟诸侯，力挽狂澜，咱们岂能不高声响应，纷纷投从？”

    盘蜒忽然插话问道：“听闻中原武林盟主乃是天剑派的天心，怎地又要换人了？”

    那几人看看盘蜒面容，知他是西域人士，不免有些排斥。那书生冷笑道：“天心盟主这三年来闭关静修，已辞去这盟主之位，咱们今天便要再选出一位来。老兄并非中原人，为何要问这许多？”

    盘蜒气呼呼的说道：“鄙人家园被万鬼烧毁，迫不得已，逃难至此，亲友全不见踪影。万鬼乃是我仇敌，若要与他们打仗，我定要出分力气。”他偶尔用辞中加上口音，将这苦大仇深的西域落魄汉子扮的全无漏洞。

    他气恼神态极为逼真，众人登时信了，纷纷道：“老兄既然有此心思，咱们欢迎之至。”

    盘蜒寻思：“如此说来，城中鱼龙混杂，暗谷、凌越躲藏起来，极难找到。我更不可轻易露面了。”问道：“不知那结盟大会何事何地举办？”

    书生笑道：“便在俦国王宫的王道广场中，陆扬明国主与邻国侯爵亲自观战。兄台可是要争这盟主之位？”

    盘蜒忙道：“我能耐太差，万万轮不到我。”说罢在人群中一钻，就此远遁。

    他心想：“我记得我山海门中多有人来俦国为官，不知是否有人来凑热闹，夺这盟主之位？只需有一位遁天高手下场，这盟主多半便是囊中之物了。”

    他找一客栈住下，填饱肚子，一连几天，都去王宫周遭打探消息，却并未见到任何苦朝派人物。那盟会将近，城中豪杰众多，大街小巷也更加热闹。凡是江湖武人皆不缺钱，在城中花费如流水一般，于是走卒商贩生意大好，一个个加倍殷勤。百姓也都满面春风的模样。

    这一日清晨，他在酒楼中喝酒，竖起耳朵，听人议论。忽然听楼下一声低呼，有人说道：“陆侯爷....你怎地来了？”

    那喊声极低，若非盘蜒内力了得，决计听不清楚。他从栏杆上探头一望，果然见陆扬明、东采凤走了进来。两人已非昔日可爱俊俏的孩童，但男的英俊沉稳，女的秀雅俏丽，颇有雍容幸福之态，各自衣着平实朴素，当是来微服私访。绕是如此，身后跟着许多深藏不露的高手，小心翼翼的守着二人，不让旁人靠近。

    陆扬明对掌柜的说道：“不许声张，否则我拿你问罪。”

    那掌柜的敬畏至极，低头退到一旁。东采凤笑道：“我是来找一位万仙的女侠。我听人说她便住在此地。”

    掌柜一拍脑袋，说道：“万仙的女侠？万仙的女侠？啊，可是那位采奇姑娘？”

    盘蜒心想：“采奇？她...她也在这儿？我怎地不曾碰上？”

    便在这时，只见一位靠窗而坐的蒙面女子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掀起面纱，说道：“妹妹，妹夫。你二人可越来越精神啦。”这女子容貌秀丽，英姿不凡，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正是盘蜒的好友，陆振英的师姐东采奇。

    她这么一站，身边的四个孩童也随之起立行礼，皆约在十三、四岁左右，两男两女。盘蜒认出是当年被泰关别、泰远栖灭门的庆仲等人，他目光一转，却不见张千峰身影。

    陆扬明对掌柜说道：“备一间大厢房，这酒楼今天我包下了。”说罢挥一挥手，身旁一侍卫递上一盘黄金来。掌柜的眼中发光，却道：“国主光临，小号蓬荜生辉，如何敢....”

    东采凤微笑道：“要你收下便收下，客气甚么？”

    掌柜的千恩万谢，好在此时太早，并无多少酒客，便好说歹说一番，将众人请了出去。

    盘蜒来到街头，施展幻灵内力，形影透明，再返回楼上，找到那厢房，藏在阴影处，他此时内力不凡，众人如何察觉得了？

    东采凤向东采奇敬一杯酒，双目湿润，黯然道：“姐姐，二哥他....他....遇上大难，举国大丧，你为何当时不来见我？”

    原来当年东采英被罗芳林所“杀”之后，罗芳林称他在魔猎中受了重伤，又遭遇雪崩，不治而亡，东采英曾为伯爵，又曾是罗芳林夫婿，富贵无极，丧事自然大操大办，甚是隆重轰动，各国诸侯受其恩惠无数，亲自出面者众多。

    东采奇神色悲哀，哽咽道：“我若知道此事，自然甚么都放下，说什么也要来见你。可...可我在万仙中埋头苦练功夫，我....我委实不知....”

    陆扬明叹道：“凤儿，你莫埋怨姐姐啦。她心里也难过得紧。”

    东采凤笑了起来，说道：“是，往事已过，如今咱们姐妹团聚，正是一桩喜事，何必哭哭啼啼的？姐姐如今可比我年轻多啦。”她今年已二十多岁，而东采奇驻颜不老，外貌上看来，反倒是东采凤成了姐姐。

    东采奇啐道：“我一辈子养不了孩儿，像是妖怪一般，又有甚么好了？”

    陆扬明哈哈笑道：“你收这几个徒儿都孝顺懂事得紧，不似子女，更胜子女，倒也是一桩美事。”

    东采奇道：“庆仲、庆美、庆虹、庆参这四个娃娃并非我徒儿，而是我师弟师妹。师父一个月前要细思毕生武学，让我带着他们。我左右无事，便领他们来此瞧瞧。”

    庆仲等人甚是有礼，再度向陆扬明等人问候。陆扬明大喜，一人赏赐一块金牌，问道：“这四位小仙人，武功定然已颇为了得么？”

    东采奇笑道：“四人都有出息，武功进境飞快，我当年十三岁时，仍不过是一傻丫头呢。师父说再过三年，庆仲、庆美便可投身仙露泉试炼啦。”

    东采凤笑吟吟的看着东采奇，在她耳中轻声道：“你师父仍如以往那般英俊不凡，潇洒倜傥么？你这些年与他住在一块儿？”

    东采奇满脸通红，一把拧住东采凤耳朵，啐道：“师父他乃世外高人，不近女色，你再胡说，我打你屁股了。”作势打闹，两人嘻嘻哈哈，抱作一团，依稀便是往日少女情状。

    陆扬明问道：“万仙之中，上下共有六层，姐姐如今身在几层？”

    东采奇叹道：“我正发愁呢，我在三层屡试不过，唉，今年又不知能不能过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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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扫墓时节雨纷纷

﻿    盘蜒心道：“她入门不过十年而至渡舟，实已算的极快了，此事终不能强求。”

    东采凤则道：“姐姐放心，你这等聪慧，今年焉能不成？”

    东采奇叹道：“但愿如你所说，唉，我与振英师妹一同入门，如今她在冷州国大显身手，人称“虎鹤女仙”，我已被她抛下太远啦。师父他....并未责怪，但我也不能太不上进。”

    陆扬明喜道：“姐姐她当真如此了得？上回她回来瞧我，为何不曾说起？”

    东采奇道：“师妹她为人谦逊，怕是不愿自夸罢了。”

    盘蜒只盼陆扬明说些盟会比武之事，得些苦朝派线索。等了片刻，陆扬明果然说道：“明日这场大会，凡间高手皆齐聚一堂，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更有许多万仙的仙家，采奇姐姐可要显显身手么？”

    东采奇忙道：“我功夫不到家，决不能胜，何必献丑？”

    一旁那叫庆美的女孩儿道：“师姐，师父为何不来？以他这等神仙般的本事，凡人中谁人能挡他一招？”

    东采奇笑道：“师父他今年另有一场大考验，听说咱们万仙遁天层的众位仙长皆要争夺破云层之位，他注重此事，这武林盟主嘛，他自是无暇理会了。”

    盘蜒心想：“师兄终于要回万仙了？”心下颇为喜悦。山海门乃鲲鹏、张千峰、盘蜒三人力排众议所创，盘蜒为之费了莫大心血，不知不觉已将这一派视作寄托，如今张千峰重新振作，三人重新聚首，盘蜒如何能不振奋？

    庆仲问道：“陆国主，请问这盟主之位，只凭武艺定夺么？若来人心术不正，名声差劲，你们也奉那人为盟主？”

    陆扬明微笑道：“小兄弟可说到点子上了。这回咱们这场大盟会由朝廷与万仙联手操办。万鬼人物，自是万万不能让其参与，一旦瞧见，必先捉拿。至于那些个臭名昭著，作恶多端的匪类，也休想逃过我等双眼双手，立时铡刀铁牢伺候。”

    庆仲抿了抿嘴唇，迟疑许久，终于说道：“师姐，我可否上台试试武艺么？”

    东采奇道：“庆仲，你连飞升隔世功第一层本事都没练熟，如何能与天下英雄较量？”

    庆仲道：“师姐，我便输了，也好过不比不试。师父说：天下习武之人，哪有长胜不败的？这回输了，回去苦练，下回再赢一场也就是了。”

    东采奇心知他心气极高，这些年练武进境了得，淡淡一笑，说道：“那也由得你，不过你若输了，可不能抵赖不认，死缠烂打，便如与我试招一般。”

    庆仲眼中闪过喜色，说道：“不会，不会，多谢师姐恩准。”

    庆美见哥哥获准出场，心下担忧，又问：“国主哥哥，到时怎生个比武法？”

    陆扬明点头道：“届时观看者数万，比武者数千，当真热闹至极，盛况空前。得分十六个擂台，欲出场者抓阄分台，自行挑时候打擂。待各擂台分了胜负，再聚到一大擂台上比试，胜者得盟主之位。这盟主倒也并非虚名，圣上亲自下旨，封这盟主为侯爵，若今后能夺回西方城池，驱逐北妖，便可成为一国之主。“

    东采奇不料赏赐这等丰厚，问道：“那城中的英雄好汉，自然皆跃跃欲试、争先恐后了？这一场场比试下来，只怕非得延续数日不可，如此岂不误事？”

    东采凤微笑道：“若打得僵持不下，自然耗时长些，然而若有一人德高望重，武艺卓绝，众人臣服，便如当年天心侯爷一般，一晚上便能了结。”

    东采奇心知不错，问道：“那天心侯爷此次不来，我万仙遁天层门人也自顾不暇，不知何人又有能耐一举慑服群雄？”

    陆扬明露出敬佩之色，隐隐点头，赞叹道：“采奇姐姐可听说过一位欧冶子道人？”

    东采奇摇头道：“我孤陋寡闻，消息不灵，这欧冶子又是何方神圣？莫非武功十分高强么？”

    陆扬明道：“正所谓乱世之中，方有枭雄。这位欧冶子道长隐居深山四十年。当此危难关头，他感应天象，故而破关出山，短短数月来，来往边塞关城，杀了北妖许多赫赫有名的高手、将领，近日才回到中原，声望之隆，只怕足以与昔日东采英大哥媲美。他受邀来到城中，已答应我的请托，愿在擂台中显示能耐，担下这盟主之位。他老人家一贯淡泊名利，视其若粪土。如今肯放低身份，受此俗名，果然是为国为民的好汉子。”

    东采奇见他满脸崇敬之色，笑道：“如此说来，你已打定主意，由这位欧冶子当这武林盟主了？”

    陆扬明道：“自然还得瞧欧冶子道长本事，但万仙顶尖高手不出场，多半已成定局。”

    东采奇嘻嘻笑道：“这位清高隐世的老人家，只怕从此要受尽荣华富贵之苦，锦衣裘袍之难啦，唉，好生可惜，好生可惜。”

    陆扬明听出她言语嘲弄，脸上一红，东采凤啐道：“姐姐莫要戏弄我陆哥哥。”

    盘蜒听他说了半天，不涉苦朝派之事，更不提俦国祖庙，心想：“不如我去找那俦国夫人，她有把柄在我手上，我问她话，她料来不敢不答。我查清那祖庙下落，今夜便将那玉盘盗走，以免夜长梦多。暗谷、凌越二老决计想不到我竟能存活下来，更料不到我已得知这‘溺亡’玉盘下落。”

    他想到此处，悄悄溜出，奔向俦国夫人居所。东采奇等人如何察觉得了？

    东采凤又道：“姐姐，你贵人事忙，此次前来，可要去哥哥坟头上香么？”她提起此事，总不免有些气恼，故而言下带刺。

    东采奇生平最珍视亲友，闻言心痛起来，又是内疚，又是悲伤，咬咬嘴唇，说道：“我当然要去，妹妹、妹夫，你二人繁忙，便无需陪我了，只告知我方位便可，我自个儿能找过去。”

    陆扬明忙道：“那祖墓离此不近，守备森严，极为隐秘，咱们陪你同去吧。”原来东采英别无亲友，蛇伯又早已沦陷，东采凤便将他“骨灰”取来，置于俦国祖墓中，只可惜盘蜒不耐等候，先走一步，错失了此事。

    东采奇连连谢绝，但陆扬明、东采凤心意坚定，东采奇无奈，便让庆家四兄妹留在客栈，她随那二人外出祭拜，反正这四人得张千峰真传，武功不弱，寻常武人绝不是他四人对手，自也并无危险。

    三人坐上马车，众护卫小心围着，疾驰出城，沿荒路小道骑行，约莫两个时辰后，抵达陆家祖墓。只见座座陵墓，根根石碑，花草有如花圈，山岗卧似棺材，庄严肃穆，阴气重重。

    东采凤道：“在这边，你随我来。”说罢提着花篮，焚香，来到一座大庙前头，走入庙中，东采奇见到东采英牌位，身子摇晃，立时跪倒在地，想起东采英在世时的种种亲情，泣不成声。

    便在这时，有一人出现在众人之中，他轻功极佳，何时到来，旁人竟全无知觉。有一侍卫定睛一看，惊呼道：“有刺客！”手握钢刀，斩向那人头顶。那人也不转身，一拳朝后横扫，将钢刀连同侍卫脑袋一齐打的粉碎。

    东采奇转身跃起，手持寒星剑，喝道：“你是甚么人？”

    那人并不作答，他身形高大，脑袋上留着短发。东采奇心中一凛：“如今世上极少有剃这等短发之人，除了我万仙苦朝派之外，更有何门派做这等打扮？”

    陆扬明所带侍卫之中委实不乏隐退江湖的成名高手，各个儿有冲锋陷阵之勇，但来人武功太高，身子忽而前冲，忽而倒退，双手探、拿、转、拍，抓、缠、折、斩，招式千奇百怪，掌中发出巨力，众人竟挡不住他一招半式，十招一过，竟全数筋断骨裂，倒地不起，皆已被当场打死。

    东采奇心中惊骇异常，自知绝非此人对手，但到此时刻，已决不能退缩，寒星剑疾刺过去，寒雾如潮，涌向那刺客。她手上不停，长剑一转，数道冰锥旋转飞出，再打向那人要害。

    刺客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海纳派的小姑娘。”双手虚张，有如蒲扇，朝前一挥，刹那间面前刮起一股震荡大风，将寒雾冰锥悉数挡落。

    东采奇“啊”地一声，心知今日必败无疑，对陆扬明喊道：“带着她快走！”施展太乙玄术，绕到一旁，寒光一闪，刺向那刺客小腹。那刺客手肘砸向东采奇脑袋，东采奇奋力一绕，避开数尺，刺客喊道：“好俊轻功！”双手虚握，宛如握着禅杖，呼地朝东采奇袭来。

    这一招笼罩极广，威力又大，东采奇急使太乙“避难”之术，卸去大半力道，可仍浑身虚弱，哇地一口，吐血倒地。

    刺客点了点头，说道：“即便第四层弟子，也挡不住我这‘从服万国’，你能中此招而不死，也算极为难得了。”

    东采奇咬牙道：“你....你是遁天层的师伯么？为何....要害俦国国主？”她自知难逃一死，只盼能用言语扰乱此人，让他不及追赶妹妹、妹夫。

    刺客叹道：“我本不想残害同门，但谁教你撞见我行凶之事？”说话间，身子倒跨大步，每一步皆奔驰数丈，眨眼间已拦住东采凤、陆扬明。他双手一拨，那两人同时转了一圈，待停下时，已被封住七处穴道。

    东采奇怒道：“横制七朝！你果然是苦朝派的...”

    刺客笑道：“好眼力，好眼力，海纳派的小丫头，果然也有些门道。我要你死个明白，我乃苦朝派方华，正是遁天层之人。”

    他将三人用长袍卷起，扛在肩膀，呼喊一声，空中飞来一极大的蓝鹦鹉，他骑上鹦鹉，指引方位，那鹦鹉腾空而起，在空中飞了半个时辰，落在林中一座小庙前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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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池中浸者欲断魂

﻿    东采奇见这庙极为不祥，院落土地黑乎乎的，却又微呈红色，她年少时曾见过战场，知道尸伏遍野，大量血水注入地下，便成这副情状。

    方华将三人搬入庙中，手一扬，虎地几声，四角蜡烛全亮。那蜡烛飘忽不定，照亮四周，只见一口大缸，径长三丈，缸中堆满死人尸骨，红红白白，黑黑蓝蓝，有血有肉，有骨有筋，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东采凤、陆扬明何尝见过这等骇然场面，不由得大声惨叫。东采奇怒道：“这些....这些都是你杀的么？”

    方华叹道：“我精心预备这死人缸，练我苦朝派的血肉摧心**，其中有数千人尸骨，大部分已融成血水。”

    陆扬明道：“前辈，咱们.....无冤无仇，我素来对万仙门人恭敬，这位采奇姐姐更是万仙弟子，我求你....求你网开一面，饶我三人，无论你要甚么，我绝不拒却。”

    方华道：“此事说来也容易，我要找你陆家一件宝贝，你若说出那宝贝下落，我岂能加害你三人？”

    陆扬明大声道：“前辈要何物？只要在我宫中，我立时命人拿来。”

    方华道：“那是一块玉盘。”

    陆扬明与东采凤对望一眼，问道：“怎样的玉盘？”

    方华道：“那玉盘约莫人头大小，上头刻着一人溺水而亡，一人冷眼旁观，你可曾见过？那事物本该在你祖墓之中，然而我将墓穴里头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见到它。”

    陆扬明急道：“是了，那玉盘已被我取出，当做明日比武奖赏，欲赠给那位新武林盟主。”

    方华本脸色肃然，听闻此言，不由得微笑起来。陆扬明稍稍放心，暗想：“他要去夺那玉盘，我三人性命总算....总算保住了。”

    方华道：“我本该放你三人，奈何尔等所见太多，若传扬出去，委实不美。三位受此刑罚而死，洗脱一身罪孽，也不用活在世上，受无穷无尽的苦，今后轮回转世，享不尽的好处。”

    陆扬明、东采凤心胆俱裂，齐声哀求，但方华铁石心肠，抓起东采奇来，手掌在她丹田、膻中两处一按，东采奇大口呕血，被方华狠狠投入大缸，刹那间，她只感无数手爪刺破她肌肤，抓向她心脏。她受此酷刑，痛的无以复加，直抵心灵深处，仿佛连魂灵皆被刀割一般。

    东采凤霎时痛哭流涕，喊道：“姐姐！姐姐！”陆扬明咬牙道：“你...你这卑鄙无耻的杂种秃驴，你....你出尔反尔，说话有如放屁！”

    方华摇头道：“枉你为一国之君，见识这等粗陋。鄙人早登为仙人，说话行事，随心所欲，不受俗法拘束。我赐你夫妻同生共死，你为何竟不知感恩？”说罢伸手朝陆扬明抓来。

    顷刻间，一道紫光照·射而过，方华急伸手一切，嗡地一声，浑身巨震，连退五步，撞上那大缸，这才站定。只见一蒙面人飞身落地，再一剑刺出。方华见此人招式迅猛无伦，大惊之下，双手变化，瞬间成了长满骨刺的棒槌，瞧准那人剑身，一扬一合，就此反击。

    那蒙面人身子一转，紫剑切过方华肚腹，当真是电光石火，目光难辨。方华痛呼起来，一招“从服万国”，双掌朝下狠狠砸落，蒙面人长剑一挑，飓风夹杂紫电，将方华挑上半空，喀喀巨响，方华就此粉身碎骨。

    陆扬明又惊又喜，心道：“这救星好生厉害，连万仙遁天的恶人也挡不住他五招。”

    蒙面人喝道：“东采奇呢？”声音惶急万分。

    东采凤哭道：“她...她在大缸里头！”

    蒙面人闷哼一声，手指连弹，陆扬明、东采凤登时行动自如，他又在方华那蓝鹦鹉脑袋上一点，那猛禽蓦然变得甚是驯服。他道：“你们坐上这鸟·儿快走！”

    陆扬明道：“恩公，你定要救下采奇姐姐，我在宫中敬候大驾！”

    蒙面人袖袍一抖，二人如被大手捏住，自行飞上蓝鹦鹉，蓝鹦鹉叫了一声，振翅飞上空中，倏然已在远处。

    蒙面人脱下面罩，不是旁人，正是盘蜒。他先前去找俦国夫人问话，待得知方位，立时赶来，见到断气侍卫，招魂一问，方知出了乱子，这才匆匆前来救援。他害得东采英妻离子散，九死一生，一直心中有愧，对东采奇自然生出极强烈的照顾保护之意。此时见她生死未卜，暗暗悔恨，一剑将那大缸劈碎，血水尸骨猛然哗啦啦流出，盘蜒双手又挖又掘，将东采奇从中拽了出来。

    他一看东采奇模样，顿时脸色惨白，她此时双目血红，浑身上下皆是伤口，伤口中血肉发黑，已中了极深的邪法。盘蜒急忙思索：“这大缸定是这苦朝派恶人习练高深邪法时所用，他本想将师妹化作缸中冤魂，供他自己吸入采用。她已被缸中冤魂恶念侵蚀，实乃是...乃是行尸走肉。”

    他大骂自己急躁坏事，若他多在酒楼留上片刻，岂能出这样的乱子？但他性情沉着刚毅，瞬间已隔绝自责心意，思索拯救之法。

    他心想：“当年天心被刺中心脏，得亏虚度光阴剑灵相救，采奇有寒星剑，可否依法施为，救她一救？”但稍一思索，便知不可，天心练得便是这剑灵剑意功夫，而东采奇不过借助寒星剑之威，关系不近。况且寒星剑上乃是她哥哥残魄，一旦侵占东采奇身躯，即便活转，也不过是一具僵尸罢了。

    东采奇身子抽搐，口中吐出零碎事物，乃是她先前吞咽的眼珠、碎骨。盘蜒咬牙想道：“我欠蛇伯城太多，如今偏要救她，非但要将她救活，更要让她完好无损。”一手按住灵台穴，一手按住天灵穴，施展仙殇魂魄转变之法，又使太乙招魂之术，急急搜寻她体内灵知。

    苦朝派所习功夫，本是一门极博大精深的古代仙法旁支，唤作“血肉纵控念”，若练得粗浅，不过改变肢体五官，逆转血肉经脉，然则练到极高境界，便可通灵异界魔神，借其躯壳异能行事，而保全自身灵魂不失。

    东采奇被方华扔进这血肉大缸，自身魂魄被冤魂挤压，本该顷刻间不复存在，与众冤魂融于一体。幸亏她曾经历一场魔猎，心智坚毅，而又会运用太乙玄学的逃避之法，在危急关头，灵魂藏在脑袋角落，逃过一劫。盘蜒将心神探入她脑中，与一众恶灵交锋，一个个儿的降服制止，花了数个时辰，终于将她原本灵魂找了出来。

    盘蜒松了口气，哈哈一笑，转念一想：“为何不迫她魂魄提升，统领体内一众冤魂，如此便算练成了这苦朝派的内力，她亲友被我所累所害，我岂能不设法照顾她？维护她？报答她？”

    他想到此节，心头一喜，便在她脑内布下血脉迷心咒阵，当年他曾用这阵法击败尸海阎王，此时这庙中诸物齐备，都是现成，心念一动，已然成形。盘蜒将众冤魂牢牢束缚，训为奴隶，一个个儿皆听东采奇号令。东采奇魂魄懵懵懂懂，毫无察觉，好奇的观望盘蜒大动干戈，肆意妄为。

    如此又忙活一个时辰，盘蜒布置妥当，心知万无一失，又寻思：“她掌握这许多冤魂，得大缸中血肉气力，内力已增长数十倍，今后修炼飞升隔世功时，内力便随之激增，原来如此，原来这苦朝派功夫竟有这许多妙用。”

    他心下自豪，借此机缘，自己也已深明其理，修为大有长进，又想：“须得设一中枢，以防不测。”便在寒星剑上一拍，那寒星剑瞬间冰消雪融，汇入东采奇脑中，这寒星剑也是古代神兵，足以镇守阵法，防止变数。当年盘蜒便是以此法隐藏仙殇剑，如今依样画葫芦，倒也十分顺当。

    东采奇伤痕渐渐愈合，突然低哼一声，身子巨颤，骨碌碌打了个滚，挺腰坐起，她目光恍惚，双眼仍看不清事物，隐约知道身前有人，问道：“妹妹呢？妹夫呢？他们可还安好？”

    盘蜒见她不顾自己安危，反挂念亲友处境，心中钦佩，粗声粗气的说道：“他们可不怎么好。”

    东采奇流泪道：“他们...他们如今怎样？我求你放过他们。”

    盘蜒笑道：“他们如今回到宫中，太平无事，睡得安稳，却不念我救命之恩，自然不算甚么好人。”

    东采奇“啊”地一声，死命擦眼，看清来人面貌，霎时欣喜若狂，喊道：“盘蜒师兄？”

    盘蜒见她神完气足，言语如常，便如欣赏自己一件耗尽心血的杰作一般，委实自豪满意，爱不释眼，点头道：“师妹，你好。”

    东采奇道：“师兄，是你救了我么？那方华恶人呢？唉，我真....真糊涂了，除你之外，哪儿还有旁人呢？师兄，多谢你啦。”

    盘蜒听她唧唧喳喳的，显然兴奋过头，微微一笑，说道：“方华已被我杀了。”说着指了指一旁。

    东采奇见方华死的极惨，身躯断成几截，吓了一跳，但想起自己刚从血腥可怖的血水中出来，立时又不再害怕，恨恨说道：“这大恶人杀人无数，罪该万死。师兄替天行道，做的乃是善事。师兄放心，此事我定替师兄作证。不过师兄武功真高，连这般厉害的敌手也....也能铲除。”

    盘蜒拍着胸脯道：“我乃万仙少门主，若连这清理门户的本事也没有，将来岂能服众？”

    东采奇听出他言下自嘲之意，哈哈笑道：“少门主救命之恩，师妹毕生难忘。今后少门主有何差遣，师妹我绝无二话，俯首听命。”

    盘蜒点点头，问她方华所言所行，东采奇凝聚精神，如实相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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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奇门将女拜仙师

﻿    盘蜒越听越奇，心想：“原来苦朝派碰巧遇上陆扬明夫妇，已逼问出那玉盘下落，此人幸亏已被我所杀，料来不至泄密。而那玉盘竟成了此次盟会奖赏，这可真做梦也想不到。如此一来，这盟主之位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非得设法夺得不可。”

    东采奇见自己浑身尸骨碎肉，满是鲜血，大感恶心，暗想：“我得找一池水洗洗身子。”手在地上摸索，却不见寒星剑踪迹，她霎时慌了神，问道：“师兄，我哥哥那宝剑呢？”

    盘蜒指着东南处道：“那儿有一泉湖水，你可先去清洁一番。我稍后帮你找那长剑。”说罢递来衣衫长裤，乃是以幻灵真气凝成，以他此时功夫，已可凭空变化衣衫，持续许久而不消。

    东采奇微觉娇羞，却又暗赞：“他为人当真体贴，师妹这丫头果然好福气。”照盘蜒指示行了片刻，果然眼前一亮，只见湖光粼粼、水烟如梦，黑夜中出奇平寂静谧，与不远处那残忍恐怖的小庙，当真有天壤之别。

    她步入水中，冷冽的湖水染上肌肤，舒适异常，似乎感觉比以往敏锐许多，身子也轻盈不少。她仍不知此时已习得上乘仙法，若巧加使动，足有玄微奥妙之能，只当是死里逃生之后，心里更易喜悦罢了。

    她玉手搓洗身子，忽然想道：“当年我去雪山中找大哥，被师兄与师父所救，我也是这般在温泉中洗·浴，他当年没羞没臊，性子张扬，吵着要偷瞧我洗澡，却被师父远远拉走了。眼下他已脱胎换骨，好似超脱的仙人一般....我怎地又来这么一出？这可好生丢人了。”

    她心下忐忑，不免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可仍忍不住忆起当年两人初遇时比武招亲的场景，那时她甚么都不懂，盘蜒也是个英俊又调皮的少年。她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一咬银牙，抽自己一耳光，暗道：“千万莫要朝三暮四，胡动心思，振英师妹待我亲厚，我若有这等念头，岂非猪狗不如？”

    她梳理完毕，穿戴整齐，在水中一照，杏目桃腮，长发湿滑，真如出水芙蓉、朦胧诱人。她又忍不住拍拍额头，斥道：“妖魔未灭，何以为家？尔乃将门虎女，正要继承二哥遗愿，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她连打自己三、四个耳光，昂首挺胸，返回原处，月光之下，盘蜒盘膝打坐，如坠睡梦之中，更衬得他容光焕发，英气勃勃，东采奇情难自已，连忙大喝一声，在自己额头一拍，制住萌动。

    盘蜒道：“师妹收拾妥当了？”

    东采奇笑道：“是啊，是啊。”一边打自己额头，免得乱了心境。

    盘蜒道：“先前你中了苦朝派邪法，伤势沉重，我用你那寒星剑救你性命，故而此剑不在此处，事出突然，我能耐不足，还望师妹见谅。”

    东采奇大感惋惜，想起亲人，难免悲伤，但无丝毫怨言，笑道：“那毕竟是身外之物，还是性命要紧。师兄救了我，我道谢还来不及呢，你这般客气，可让我好生为难。”

    盘蜒忽然低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说罢手一扬，东采奇眼前白光挥荡，她那寒星剑赫然就在身旁。

    东采奇惊喜的大呼起来，捧住寒星剑，问道：“师兄，这是甚么功夫？”

    盘蜒道：“此乃太乙幻物之法，口诀我可传你，但旁人问起你来，你不许说是我教你的。”于是说了一段数百字的诀窍。东采奇与太乙神术天生投缘，又经受那死人缸吞噬之苦，心智开明，脑中蕴含强劲灵气，当真一点就透，一学就会。

    盘蜒将那寒星剑消去，让东采奇自行试演，她试了十来回，终于将寒星剑招出，握在手中，招式频出，惊觉一举一动皆如乘风顺水，气力倍增，速度奇快。似她这等习武之人，身子稍有异样，立时便能察觉，此时知道自己武功大进，又是欢喜，又是迷茫。

    盘蜒瞪着她瞧，连连点头，甚是欣慰。东采奇脸上一红，拍打脑袋，一松手，寒星剑便遁入无形。她凝立片刻，喝道：“寒星剑来！”张开手，长剑已在掌心。她少女心起，顽皮一笑，又道：“寒星剑去！”那剑便又无影无踪。

    盘蜒道：“师妹想必已知道自己武功精进了？”

    东采奇点头道：“是啊，师兄，我实在难以明白，为何莫名其妙间有了这般功夫？”

    盘蜒心知时间紧迫，几句话也说不清楚，只道：“也是你运气极好，那死人缸非但没将你害死，反而因祸得福，收获神功。等若一举通过试炼，超越第四层境界。”

    东采奇喜道：“真的？我真有这等本事？”霎时难以置信，但驱使身子，轻盈灵活，却又不由得她不信。

    盘蜒恭维道：“师妹这些年陪着千峰师兄隐居江湖，受他指点，武艺自有成就，今夜得此福报，实乃天道酬勤罢了，不必大惊小怪的。”

    东采奇吐吐舌头，摇头道：“师兄别埋汰我啦，师父他嫌我蠢笨，两年来已不教我伏羲八卦之法，只教我些剑法、掌法，唉，我这人庸庸碌碌，资质平常，想不到傻人有傻福，在这骨肉皮中滚了一圈，反而增长了功力。”

    盘蜒道：“师妹太瞧不起自个儿了。你数年之内登入渡舟，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你学了我太乙神术总纲，又习练伏羲八卦之法，两者冲突，因而你难有成就。千峰师兄早先不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一股脑将所知武学全传给了你，反而引你停滞。他近年来教徒更有心得，所以不再教你内功玄学，而着重外门招式，倒不是对你失望。”

    东采奇经他一言提点，当真如梦初醒，道：“真的？师兄可真会安慰人。这下我心里好过多啦。”

    盘蜒道：“师妹，我救你性命，无意中成就你一门奇功，可有件事，非你帮我一把不可。”

    东采奇精神一振，拍着胸脯道：“你尽管说，我这条性命都卖给你了。”

    盘蜒道：“我来到此地，不便露面，还需你替我打几场擂台，夺那武林盟主之位。”

    东采奇登时愣住，呆了片刻，说道：“师兄有命，我岂能不遵？但就算我长了些本事，要当上盟主，只怕千难万难。师兄你为何不能出场？”

    盘蜒苦笑道：“你甭问这么多，答不答应吧。”

    东采奇道：“好啦，好啦，难得师兄有求，我上去献丑卖乖便是了。”

    盘蜒皱眉道：“甚么献丑卖乖？你非得取胜不可。”眼下苦朝派不知那玉盘已被当做比武赏赐，可盘蜒只要一出面，苦朝派当场便知有异，因而得借东采奇之手，名正言顺将那玉盘夺得。

    东采奇愁眉苦脸道：“那你可真是强人所难了。我东采奇有自知之名，可远不如我二哥那般神勇，胜得一人、两人，或许不难，但要胜过那欧冶子道长等一众高手，我是万万不能。”

    盘蜒手中变出仙殇剑来，说道：“咱们便穷这一晚，我教你些运用内力的法门。伏羲八卦之术虽然神妙，与你无缘，你今后不许再用，连想都不许想。”

    东采奇知他要传授武功，心头感激，跪倒在地，朝盘蜒磕了三个响头。盘蜒坦然受之，说道：“你我本并非师徒，而是故友同门。然而你今后使这心诀迎敌之际，便算代我出手，胜败事小，颜面事大，我非将你教会不可。”

    东采奇答应道：“是，还请师兄指点。”

    盘蜒道：“你已知太乙总纲，但太乙神术有无数妙用，包罗万象，攻守一体，虽初始用于逃命，然而到了最后，已近魔神之法。今晚我所传授之道，连我自己都无法使动。”

    东采奇大感困惑：“连师兄都使不出来？我又如何能用？”

    盘蜒忽然一剑刺出，东采奇瞧出他招式有异，不敢硬拼，手臂回缩，静观其变，却见盘蜒手臂虚晃，那长剑一变作二，二变作四，四变作八，连绵不断，霎时多如牛毛。一半剑刃上火光熊熊，一半剑刃上寒气逼人。东采奇心驰神摇，无法破解，想要避让，却已被盘蜒点中背心要害。

    东采奇咋舌道：“你这一剑这般变化，我怎学得会？”

    盘蜒道：“除非你内力再有蜕变，才能使出这一剑来。我教你的不是这太乙幻灵剑，而是如何破解的法门。”说罢在她鼻子上一捏，耳朵上一拧，东采奇微觉好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盘蜒道：“再来！”又同样一招使出，东采奇全不知其法，脑袋一片空白，正彷徨间，忽然鼻中闻到血腥气味儿，耳中听到血液声响，她身子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呼呼四声，盘蜒剑气擦着衣衫飞过，东采奇身子灵动飘忽，仿佛鬼魅精灵，动作匪夷所思。

    盘蜒道：“出手反击！”

    东采奇耳鼻异样，瞬间心中生出刺击斩打之法，身子一晃，寒星剑上内力大涨，劈向盘蜒，盘蜒横剑抵挡，但东采奇早就料到，朝前一冲，快如飞箭，已到盘蜒身后，再一剑斩向盘蜒后背。

    盘蜒手腕一振，东采奇心中一惊，霎时已有所料，身子倒飞出去，倏忽间掠过十丈远，仿佛灵猫一般。却见盘蜒身前紫气如墙，横亘阻挠，若她稍慢片刻，只怕已被紧紧关住了。

    盘蜒道：“你明白了么？”

    东采奇心脏咚咚直跳，激动至极，蓦然已汗流浃背，她道：“我似乎听闻你身上血气之声，便知该如何抵挡你的招式。”

    盘蜒点头道：“血载魂气，魂助血生。你在那死人缸中浸泡一番，已可感知他人身上血液，借此感官，结合太乙玄术，便可料敌机先，先发制人。这能耐便是血肉纵控的精要之一，虽然方便，但却也有些隐患。你得小心在意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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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小小孩童巧言辩

﻿    东采奇如获至宝，脸上红扑扑的，心底雀跃至极，忍不住便想早些一试身手，但片刻之后，她静下心来，稍加思索，忽然道：“师兄，你执意要我出场，是要夺那玉盘么？”

    盘蜒被她猜中图谋，微觉尴尬，也不否认，说道：“那玉盘至关重要，决不能落入苦朝派手中。”

    东采奇笑道：“那你何必大兜圈子？直接向妹夫讨要就成。你救咱们三人性命，那玉盘又受高手垂涎，正是烫手山芋，妹夫他准肯送你。”

    盘蜒心想：“我本想引出苦朝派那两个老僧来，趁他们自以为得手之时，瞬间将二人击毙，如此永绝后患。但此事毕竟颇有凶险。”他被那二僧所败，至今仍心有戚戚，沉默片刻，叹道：“我不便出面，你替我去讨要试试。”

    东采奇点头道：“师兄静候我佳音便了。”

    盘蜒道：“那我在你入住客栈之后等你。”

    东采奇别了盘蜒，施展身法，快步穿林而过，她此时功力剧增，委实快逾奔马，如踏风火，且气力悠长，不觉疲劳，不多时已回到王宫中，只见排排大盾，林林长枪，无数卫兵将宫殿围得密不透风，绝无松懈。东采奇行至宫门前头，早已有数个护卫抢上前来，喊道：“来人速速报上姓名！”

    东采奇道：“还请告知国主一声，我乃国主夫人姐姐，万仙门的东采奇。”

    那护卫见她样貌与东采凤颇为相似，微一迟疑，答应通报，命一传令官匆匆入宫而去。东采奇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跑来一位铁甲钢盔的壮硕武官，说道：“国主有请仙家。”

    东采奇随武官前行，只见宫中墙边廊上，草地屋顶，各处皆是全副武装的铁汉，手持明灯火把，四处巡游，便是有数万敌军来袭，数日之内，只怕也奈何不了这铁桶大阵。她来到深宫一庭院里头，走入一厅，东采凤、陆扬明一齐起身，盯着她瞧。东采凤“呜”地啜泣起来，抱住东采奇，一时痛哭不绝。陆扬明喜道：“姐姐，是那位蒙面的恩公救了你么？”

    东采奇说道：“除他之外，更有何人？只是这位大侠不计名利，救我之后，便飘然远隐，我也猜不透他是谁。”她怕这两人不断相问，便抢先编造几句借口。

    陆扬明甚是钦佩，说道：“这位大侠武功盖世，行事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一位极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惜他隐姓埋名，行踪难寻，否则我定要倾力报答。”

    东采凤擦泪道：“咱们本想派兵找你，但想你定然平安，便....便....先守住这里，等你回来。”也是她夫妻二人惊的失魂落魄，胆怯至极，不敢分兵去救，只先保全自个儿安危。

    东采奇淡淡一笑，说道：“傻孩子，你无需害怕，那方华已经死啦。”

    陆扬明想起此事，顿生怒火，说道：“好一个万仙门，好一个苦朝派，如此作恶，便是万鬼也唯有瞠乎其后了。我定要禀明皇后，公告天下，揭露万仙门之罪。”

    东采奇道：“那不过是方华一人所为，岂能怪上整个万仙？”

    陆扬明忙道：“啊，振英姐姐与采奇姐姐也是万仙门人，我失言了，失言了。”

    东采奇安慰几句，夫妻二人渐渐平静下来，东采奇斟酌片刻，说道：“咱们虽得高人相助，但当时情形，已然危险万分。那方华没准....仍有同党。”

    陆扬明道：“此事极为可虑，我也正思考此节。他们冲着我那祖传玉盘而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这便将那玉盘深深藏起，再不示人...”

    东采奇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讨要，却听外头有一少女笑道：“陆侯爷，你想要出尔反尔，当场变卦么？难道不怕天下英雄不满？”

    陆扬明、东采凤神色敬畏，一齐行礼道：“公主殿下！”

    东采奇循声望去，见一极可爱的少女走入厅堂，身后跟着两位王孙公子，数个气度沉稳、威势隐现的护卫。东采奇心想：“公主？她是当今皇后的女儿么？”

    那少女朝东采奇望来，眼中异光一闪，东采奇陡生警觉，身子一转，已避开这少女秘术。少女奇道：“这位姐姐武功高的很哪，你又是甚么人？见了本公主与两位王子哥哥，为何不肯跪拜？”

    东采奇拱手道道：“我乃万仙门人东采奇，不跪凡间居士。”

    少女哼了一声，收敛脾气，说道：“那也由得你了，本公主宽宏大量，为人...谦和，不与你计较。”

    陆扬明道：“三位殿下夤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之事？”

    这少女正是尤儿，而那两个少年则是罗响、罗冉，她三人在外游玩，尤儿命人到处找寻盘蜒而不得，忽听这俦国国都有一场武林盟会，她正搜罗天下高手，又喜欢瞧人比武，得了消息，喜不自胜，便马不停蹄的赶到此地，报上身份，在宫中住下。陆扬明如此大肆防范，倒并非全为了自己，多半是怕有人伤了这三位贵人。

    罗响点头道：“听闻侯爷受万仙门人行刺，失了些手下侍卫是么？侯爷与婶婶可曾受伤？”他乃东采英之子，自然便是东采凤、东采奇的侄子。

    东采奇问道：“婶婶，你叫采凤婶婶，莫非你是....”

    东采凤这才省起此事，说道：“姐姐，他二人便是二哥的儿子香香、冉冉。香香、冉冉，她正是你二人的采奇婶婶啊。”

    罗响、罗冉早听说过此事，亲人相见，分外喜悦，东采奇见他二人与东采英相似，拉着二子，又是怜爱，又是怀念，心中有说不完的话。

    尤儿不耐说道：“好啦，好啦，咱们在谈行刺之事！家常话以后再说不迟。”

    陆扬明忙道：“我二人蒙皇后娘娘赐福，侥幸逃过一劫。有劳三位殿下关怀。那刺客如今已然伏诛，却怕仍有残党在外。”

    尤儿道：“我先前远远听你们谈话，似乎那刺客是冲着那块玉盘来的，是么？”

    东采奇吃了一惊：“咱们谈起此事时她人在远处，为何能听得到？”

    陆扬明点头道：“公主殿下莫非有顺风耳么？一说就中，并无差错。”

    尤儿叹道：“你刚刚还说，要将那玉盘藏起，这便有些不太对头了。”

    陆扬明见她装模作样，言语老气横秋，却掩不住满脸孩童稚气，不禁想起自己儿子来，暗暗好笑，问道：“殿下有何见教？”

    尤儿道：“我昨晚还见过那玉盘，果然是上好的神玉翡翠，价值连城，天下罕有。你既然许诺将这玉盘赐予那位新晋的武林盟主，为何又要反悔？可是舍不得了么？”

    陆扬明道：“此事并未告知满城英雄，临时生了变乱，咱们也可从权，并非...并非是吝啬而反悔。况且那刺客武功可怖，未必没有一般高明的同党，他若起意抢夺，擂台之上，岂不又凭空多了杀戮争斗？我是怕危及三位殿下.....”

    尤儿眼睛发亮，笑道：“第一，你既然答应过此事，无论旁人知是不知，皆不可变卦不算，否则便是言而无信之徒。第二，既然那万仙刺客有同党，咱们不如来一个‘诱敌深入，守株待兔’之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扬明沉吟道：“但万一有所闪失.....”

    尤儿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枉你是一国之主，三军统帅，将来要征讨北妖，驱逐雪国，怎能怕了这区区少数恶人？此事若是依我，便将那玉盘放在最显眼处，逼那些恶人出面抢夺。”

    她这话虽然莽撞无礼，却也一针见血，陆扬明被她说的颜面无光，反驳不得。

    东采奇想起盘蜒所托，忙道：“敌人未必真会上当，不如将此物交由一可靠之人保管....”

    尤儿道：“天下最可靠之人，正是天下无敌的高手，咱们将玉盘交于武林盟主，倒也瞧瞧那万仙中的叛逆，怎敢放手相争？此事无需再言，就这么定下了。”她最喜看别人争斗打闹，想起此事，兴致勃勃，绝不容更改。

    陆扬明笑道：“好，公主殿下勇气十足，在下岂能无胆龟缩？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心中打定主意，需在擂台周围布下天罗地网，铜墙铁壁，一旦瞧出那方华一伙，非将他生擒不可。

    东采奇暗暗叫苦，无心逗留，说道：“我去瞧瞧师弟，师妹。”客套几句，急急奔出，回到客栈之外，四处找寻，忽然肩上被人轻拍，又听盘蜒道：“这边说话。”

    两人来到一小巷中，盘蜒察言观色，苦笑道：“瞧你这窝囊模样，定然不成了？”

    东采奇哀叹道：“本姑娘本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正要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将我那妹妹、妹夫骗的俯首听命。谁知无端端的跑出一小公主来，几句话将我呛了回去，还口不得。”她与盘蜒相识多年，虽对他感激佩服，说话却素来全无顾忌，此时盘蜒用辞随意，她便也不再拘束。

    盘蜒心下一凛，问道：“小公主？”

    东采奇便说出其间争论风波，盘蜒关心尤儿，反复询问她所言所行，笑骂道：“你个笨师妹，连个小丫头都摆不平，争不过么？”言下竟有几分骄傲之情。

    东采奇委屈说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虽算是我半个侄女，却是我妹夫的上司，我即便再有能耐，也是施展不开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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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自称盟主叫嚣忙

﻿    盘蜒笑道：“木已成舟，更改不得，那唯有劳烦师妹替我打一场擂台，夺一回盟主了。”

    东采奇惴惴不安，但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盘蜒又道：“此一战许胜不许败，离明日比武尚有些时辰，师妹回房好好睡上一会儿，明早咱们擂台旁再见。”说罢扬长而去。

    东采奇思绪如潮，恍恍惚惚的回到屋中，那四个孩儿睡在隔壁，皆未知觉。她伏在床上，想着明日比武，既不安，又兴奋，不知不觉便沉沉入睡。

    次日一早，有人叩门，东采奇迷糊睁眼，见庆仲走了进来，说道：“师姐，我去王道广场抓阄打擂....”话说一半，忽然傻愣愣的瞪着东采奇，满脸通红。

    东采奇问道：“你盯着我瞧做什么？”一摸身子，登时惊呼起来，原来身上仅罩一层薄棉被，衣衫长裤皆不翼而飞。庆仲醒悟过来，说道：“对....对不住...”

    东采奇喝道：“还不快关门出去？”

    庆仲口干舌燥，急忙退出屋子。东采奇大觉害羞，心想：“那衣衫是师兄赠我，原来是幻灵真气所变。怎地如此不巧？”翻出新衣裳穿起，拾掇整齐，这才推门而出。庆仲一见她，神色古怪，欲言又止。东采奇索性装傻，笑道：“师弟师妹都起来了么？”

    这时庆美走来，说道：“师姐，咱们得早些赶去了，到时必然人多。”

    东采奇应了一声，五人吃了早饭，赶至王道校场，已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皆是藏兵刃、着劲服的江湖人物，但其后在场中散开，却也并不拥挤。

    这校场乃是俦国练兵练阵之地，极为辽阔，足以容纳数十万雄兵，此时搭起一十六个大擂台。过了一个时辰，数万豪杰齐聚在此。只听两旁一声炮响，十万俦国精兵排列而入，脚步隆隆，震天动地，将校场四面围住。

    有人扯开大旗，映照太阳，数辆金贵马车驰来，公主、王子、国主、国主夫人、诸侯使者来到看台华盖之中。文武百官，身穿彩服，头戴金冠乌纱，依着座次，纷纷坐下。

    众豪杰皆是些闲散逍遥、无拘无束之人，见到这等排场，胆大者心生不屑，胆小者暗暗敬畏，一时窃窃私语，朗朗指点，各自反应不一。

    有一雄伟健壮的武官沿梯走上高台，鼓足真气，大声宣讲谕旨，皆是老生常谈，华词丽句，洋洋洒洒说了一炷香功夫，又道：

    “如今天下方有大乱，阴阳失衡，危机重重，妖魔横行，正是英雄好汉大显身手的好时机。此次盟会，要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来，非但有天下无双的功夫，且有慑服群雄的威德。当今圣上已亲口许诺，赐这位大英雄于侯爵之位，若征战西域北境，攻城略地，皆归这位盟主所有。这块玉盘，乃是古时奇珍异宝，价值高绝，贵逾一国。乃是俦国国主赠予盟主的薄礼。”

    群雄听了，无不心动：人活于世，皆看重功名利禄，贪荣华富贵，而自古习武之人，谁不求功成名就，封王封侯？就算真有超脱凡俗的志向，一心只爱武道，但武者有勇，勇者求名，若能击败天下群雄，印证所学，也是一生夙愿所在。刹那间，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东采奇心想：“苦朝派的人定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多半不知那方华已死，甚而更不知方华曾找上妹夫，不查陷阱。见了这玉盘，只怕非要争抢不可。

    那武官又道：“只是今日武者太多，若一个个比试下来，旷日持久，大伙儿都要活生生累死饿死。故而每门每派，最多派出两人，一者为主，一者为从。主者抓阄，在这十六个擂台中选上一处比试。若主者累了，可让从者暂代。待在一处擂台上获胜，选出十六位好手，便可在主擂上来一场龙争虎斗。”

    群雄皆想：“这倒也想得周到，场中这许多好汉，各个儿都有不凡艺业，谁都上场，比到何时？一人武功再高，精力总是有限，有人帮着抵挡，既可让主者恢复力气，又显本派人才众多。”

    只见有一万仙圣阳派的道士说道：“然则我万仙门分七大派，高手如云，皆想上场，可否行个方便？有所例外？”

    群雄喝骂起来，指责万仙恃强凌弱，不守规矩，那道士冷冷一笑，手按剑柄，似要看谁敢当面挑衅。周围武人皆心生忌讳，不敢多言。

    武官道：“万仙门皆乃当世豪雄，正道的顶天支柱，门中情形，圣上自也思虑周详，贵门七大派可各选两人出战。”

    群雄皆想：“若万仙门这许多高手下场，这盟主多半逃不出万仙掌心。”不由大感气馁。

    道人笑道：“我万仙门光第四层弟子便逾两千人，各个儿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纵横不败，更何况第五层的大仙长们？依我之见，各派可随意派人出场，不受俗法所困，才最妥当些。”

    众豪杰愤愤不平，有人骂道：“你万仙如此贪得无厌，还给不给旁人活路？”

    道人朝那人望去，拔剑在手，喝道：“这盟主之争，委实没甚么好处，各门各派以我万仙为尊，便足以驱逐万鬼了。”

    忽然间，道人面前人群朝两旁分开，一魁梧轩昂的黑胡子老道朝他走来，在他面前三丈处站定，万仙道人哼地一声，说道：“道友来势汹汹，莫非是想与本仙动手么？”他身为万仙飞空层高手，武功远胜江湖上一众所谓掌门、帮主，从来不将凡间武人放在眼里。

    那黑胡子道人满脸横肉，看似五十岁年纪，眼中极有威势，他森然说道：“若由我说了算，你万仙门何必上台比武？这盟主本就是我欧冶子掌中之物。”

    东采奇想起陆扬明所言，心头一震：“这黑胡子便是那赫赫有名的欧冶子？果然形貌过人，语气张扬。”

    群雄听到此人名头，也无不望而生畏，七嘴八舌道：“原来是欧冶子大侠。”

    万仙道人被欧冶子气势所迫，气息不由一窒，然而他身后站着十多位同门，各个儿皆是好手，全无所惧，大声道：“好个狂道，你敢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么？”

    欧冶子哈哈大笑道：“万仙？我倒也见过不少万仙中人，却不见得有何了不起。”

    万仙道人大怒，拔出剑来，剑尖升起一团烈焰，手臂一动，朝欧冶子鼻尖戳去，正是圣阳派的“真阳神剑”，这道人内力精纯，火焰极稳，手法迅捷，弹指间已逼近欧冶子脸面。

    欧冶子左腿踢出，好似铁象抬足，力大势沉，万仙道人瞧出厉害，身子一转，闪身避开，瞬间又转守为攻，一剑横斩向欧冶子头颅。欧冶子左手袖袍一卷，一股真气打来，嘭地一声，竟将真阳神剑火焰熄灭。

    众豪杰见他内力这等深湛，无不大声喝彩，万仙道人面无人色，高高一跃，手臂一扬，数道火蛇盘旋落下。

    欧冶子微微一笑，双手交替拍出，好似风吹云散，霎时将那火蛇挡开。万仙道人心中叫苦：“这人内力怎这般高强？”正欲变招，欧冶子高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在空中如陀螺般转动，双拳趁势打出，眨眼间劲力已封住道人退路。道人奋起内劲，使一招“天封地闭”，双手一挡，蓦然胸口剧痛，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开去，摔入万仙众人之中。

    其余万仙门人伸手来接，稍稍一碰，便面色惨白，气息不畅。最终五位四层门人合力，才将那道人接住。欧冶子见万仙众人神色畏惧，得意异常，仰天大笑，“呵呵哈哈”几声，只震得旁人立足不稳，眼冒金星，心浮气躁。

    欧冶子止住笑声，淡淡说道：“我不过是了三成力道，你们谁还想领教？”说罢形影一花，霎时已到了那高台之下，伸手入一木箱，抓出一张帖子，说道：“我便孤身一人，在十三擂台恭候诸位敌手。”

    万仙众人面色难看，无法答话。群雄心想：“这十三擂台是万万不能去的。有此人在场，盟主之位，希望渺茫至极。”一时之间，功成名就的好手皆暗暗胆怯，不愿出手。唯有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英侠亟于一试本事。

    东采奇心下惴惴：“盘蜒师兄非让我取胜，但我如何赢得了这欧冶子？”

    正在盘算间，身旁出现一人，说道：“你可莫打退堂鼓，我可全倚仗你了。”

    东采奇心中一热，看清来人，满头金发，留着假胡须，可却正是盘蜒，她喜道：“盘蜒师兄，你....”

    盘蜒在她唇上一遮，东采奇这才想起他不想暴露身份，吐吐舌头，挪开他手掌。

    盘蜒道：“这欧冶子武功极高，确不在当年东采英将军之下，然而咱们无法力敌，便可智取。他再比试几场，我或能找到他功夫中破绽，助你取胜。”

    东采奇叹道：“如此岂非胜之不武么？”

    盘蜒笑道：“这又算甚么胜之不武？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临阵再想破敌之法，与咱们预先合计，相差却也不远。”

    东采奇笑道：“好啦，好啦，大军师，我全盼你的锦囊妙计啦。”

    庆仲等四个孩童没认出盘蜒，见东采奇与他低声细语，举止甚是亲密，皆感惊讶。庆仲更是战战兢兢，眼中不由现出一丝敌意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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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初生牛犊不怕虎

﻿    盘蜒又道：“当务之急，乃是与你海纳派其余弟子会面，自告奋勇的打擂。”

    东采奇道：“我不过是后进末学的小辈，况且一派只能上场两人，非但轮不到我，更轮不到我庆仲师弟。”

    庆仲听她提及自己，心头一热，说道：“师姐不必为我操心。”

    盘蜒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要他们让你。”

    东采奇忽地想起今晨之事，俏脸泛红，啐道：“你做事太不牢靠，今早....今早我醒来时，衣衫皆不见了，这不是你害得么？”

    她声音极轻，但庆仲对她一颦一笑皆凝神留意，闻言似脑袋挨了一棍，眼前一黑，心下痛恨：“师姐昨晚与这人在一块儿？她...她所以光着身子，是由于这胡人？”他虽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却隐约感到伤心欲绝。

    盘蜒稍感局促，歉然道：“我做事糊涂，委实对不住你。”

    东采奇轻声道：“算啦，莫说你这番恩情，单凭咱俩昔日紧密关系，我决计不会在意。”

    庆仲听得明白，霎时如遭雷击，身子微晃，退后一步，喉咙堵塞，说不出话来。庆美甚是顽皮，嘻嘻一笑，偷偷对庆仲道：“哥哥，你说这胡人是不是师姐的爱侣呢？”

    庆仲虽不过十五岁年纪，但满怀灭门之仇，为人成熟，心智早开，自从遇上东采奇这位清纯美貌、坦率活泼的师姐之后，不知觉间已将她放在心上。这感情一直捉摸不定，他仅觉得与东采奇在一块儿便格外喜悦，能令他忘却仇恨，心中平静，恢复少年人应有的快乐。

    然而就在这个早晨，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在窗棂阳光中，见到东采奇侧身婀娜的轮廓，初醒时慵懒的神色，光滑如凝脂般的皮肤，白里透红的脸色，刹那间，他满脑子全是她的倩影。他胡思乱想，一个念头渐渐占据主导，他觉得那是天赐之缘，是老天爷让他见到这美妙绝伦的景象，他深深懊悔自己为何不冲上前去，趁她袒露身躯时紧紧拥抱她，亲吻她？

    此时此刻，他听东采奇所言，深信两人昨晚定有不可告人之事，又听妹妹猜测，心里如吃了火药，愤怒欲炸，又似塞入寒冰，冷的几欲晕厥。

    盘蜒、东采奇丝毫未觉，商议一番，盘蜒道：“海纳派似在此地西面，离得不远，你速速去吧。”说罢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微微一笑。

    东采奇“啪”地一声，抽自己一大嘴巴。

    盘蜒奇道：“师妹为何如此？”

    东采奇捂住脸颊，含糊说道：“有蚊子，叮得我脸上发烫。”领着师弟师妹，往西行了数丈，果然见十位海纳派门人在场。

    众人瞧见东采奇，也各自欢喜，惊讶道：“采奇师妹，你怎地在这儿？”围了上来，对她极为友善。东采奇本就是海纳派中最年轻俏丽的小仙女之一，声望容颜仅次于陆振英，万仙门众仙又皆自诩风流，自然对她百般讨好。

    庆仲心道：“原来师姐对谁都好，并非对那胡人情有独钟。”心里又生出一些指望来，当真复杂缭乱，理不清头绪。

    东采奇道：“我爱瞧热闹，跑来看看，咱们海纳派定好谁人出手么？”

    有一精干弟子说道：“师妹，便是我吕卷为主，李飞为辅。”说着环顾四周，满眼自傲之色。他今年实则也不过六十岁年纪，已登入飞空一层，在万仙中也算的“年少有成”了。

    东采奇暗暗发愁，说道：“小妹倒也想试上一试，不曾想众师兄已然定下了。”

    一样貌近中年的同门叹道：“师妹，今日擂台上，那欧冶子武功委实高强，咱们万仙无遁天高手在场，不过陪他人做嫁，上不上台，全无分别。吕卷、李飞不知天高地厚，见识短浅，且由他们去丢丑吧。”

    吕卷怒道：“张衡，我便万万不信了！那欧冶子有何了不起？不过力气大些，圣阳派那道人一时疏忽，败下阵来，将你们一个个儿吓得和鹌鹑似的。”他心高气傲惯了，功夫虽好，眼光差劲，没瞧出欧冶子武功深湛之处。

    东采奇暗忖：“且瞧我用三寸不烂之舌，来一出舌战群儒。”正想开口，突然吕卷脑袋嗡嗡，转了一圈，哎呦一声，直挺挺摔倒在地，挡住胸口，喊道：“我运岔气了，我运岔气了。”

    众人“咦”了一声，皆感奇怪。东采奇与庆仲忙将吕卷扶起。吕卷叫嚷几声，脑袋一歪，竟打起呼噜来。张衡叹道：“他定是练功走火了，没法子，师妹若执意上台，便由你出战罢。”

    又一样貌年轻，举止细腻的仙家公子走了出来，笑道：“这可不巧，看来老天爷要我李飞为主，师妹可在我手下为辅。你我二人并肩作战，共享福祸，也算的一段佳缘了....”说罢面露淫·笑，伸爪捏向东采奇小手。

    东采奇大觉反感，正想反拍他一把，李飞陡然捂住腹部，汗水涔涔，嚷道：“我....我腹痛，腹痛，哪儿有茅房？”

    群仙脸上变色，霎时躲开老远，心想：“我万仙天生体净，百病不生，这人怎会拉稀？”

    有一胡人从旁走过，说道：“东面有一茅房，老兄可去那边。”东采奇认出他正是盘蜒，心中好笑：“师兄果然好手段。”

    李飞如蒙大赦，也不道谢，嗖地一声，远远跑开，身法之迅，怕已远超他生平所能。

    众仙连失主辅二将，大呼倒霉，其余人皆老成持重，不愿打这必败之仗。东采奇道：“既然如此，便由我与庆仲师弟这哼哈二将登台吧。”

    张衡心道：“采奇师妹听说是此地国主大姨，由她出场，顺理成章，她不过是一三层弟子，即便败了，也不丢咱们海纳派的脸。”遂微笑道：“师妹小心在意，不必逞强。凡人中多是好·色之徒，其余万仙门派也好不到哪儿去，师妹莫让旁人占了便宜。”旁人皆连声附和。

    东采奇心下懊丧：“我要去与人拼命，你们却只想到这肮脏念头？也不祝我马到成功？”心知众人对她全无指望，却也随口答应下来。对庆仲道：“师弟，便由我姐弟二人齐心协力了。”

    庆仲顿时热血沸腾，喊道：“我定舍命保住师姐平安。”

    东采奇笑道：“好孩子。”领着他排入人群，上前抓阄。先前众人被欧冶子神功震慑，大多气馁，起意打擂者十不存一。但场中群豪太多，如此仍有千人之数，不是不顾轻重的少年，便是当真身怀绝学的异人。

    陆扬明、东采凤身居高台，瞧见东采奇身着红绡，甚是显眼，忙派人问道：“夫人问仙家怎地也要打擂了？可小心莫要伤着。”

    东采奇朝二人眨眨眼，说道：“本人自有分寸。”

    她到箱中一抓，分在第十四处擂台，不禁长舒一口气，笑道：“好险，好险，总不必与那欧冶子过早碰头。”不久之后，群豪皆抓阄完毕，分到各处。每一擂台极高极大，地是红漆板，四角有彩旗，非有高明轻功而不可跃上。众打擂好汉里外里聚了数十人，各个儿神色桀骜，悍勇无畏。

    台下有一公证官吏，喊道：“哪位英雄先来上场？鬼鬼祟祟的不是好汉。开门红者，赐黄金百两！”

    当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见一圆脸青年足下一踩，飘然跳上台来，此人一身灰袍，袍滑如丝，质地极为精致。他冷笑道：“我乃海狮派少门主海大林，哪个有胆的先上来领受我拳脚？”神态极为轻蔑。

    东采奇听到“少门主”三字，不禁想起盘蜒来，又狠狠拧自己脸颊一把。却听周遭有人轻叹道：“这海大林前些时候在丹海旁一酒楼中连败洪帮三十个好手，转眼声名大噪。他已将海狮派的七船心法练得炉火纯青，小一辈中，也算的顶儿尖儿的人物了。”

    有一胖大和尚全然不服，大喝一声，用力一蹬，地上砖石碎裂，他冲天而起，一个翻转，已站在海大林面前，喝道：“我乃青佛寺赤面佛，便让你瞧瞧我的拳头！”

    东采奇身后那人又道：“想不到赤面佛止雄也来了，他一手铁锥硬功也算的当世罕有的功夫，这下可真是龙争虎斗。”

    东采奇心想：“此人倒也渊博。”朝那人望去，见是一神色机灵的青年书生，那书生一双眼正盯着她看，见她转头，面露喜色，却又装作毫不在意。这书生叫做丰益，绰号耳边风，也是一位爱结交女侠的好事人物，见着东采奇俏丽，如何能不心动？既然心动，又如何能够不卖弄学识？

    止雄与林大海几句话便吵得不可开交，打做一团，止雄功夫猛烈广大，皆是些“横扫千军”，“万里河山”的招式，以铁锥硬气功打出来，风声响亮，拳脚极硬。而林大海的七船心法颇为巧妙，宛如乘七船围攻，一路七招，一招七变，辗转腾挪，手中短刀斜削直刺，甚是灵动。

    东采奇心想：“我何不借此时机，试试新练的苦朝派功夫？”于是调动耳鼻，嗅闻那二人血气，顷刻间，两人诸般动向皆了如指掌。她心中有数：“这林大海毕竟底子不厚，再过三招，便要败在止雄的一招重手之下。”

    三招转眼而过，止雄单手一挥，架开林大海短刀，随后击出一拳，林大海被打的头晕眼花，身子一转，摔落擂台，就此落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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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自食其果双黄蛋

﻿    那止雄重重呼了口气，合十道：“还有何方英雄，胆敢上来挨俺老拳？”语气活脱脱如同土匪，哪里像个出家和尚？

    台下官吏奉上百两黄金，止雄那副手收下。随后有一人手持红缨枪登场道：“兀那莽和尚，我范祝来与你过两招。”

    东采奇又回头望望那书生丰益，丰益看清她比自己预想更美，心神荡漾，摇头晃脑道：“这是三才枪范祝，一手‘三才刺龙’，倒也名不虚传。”

    东采奇暗暗好笑：“想不到连我也能用美人计唬人？”

    台上二人相争，斗不到二十合，范祝被铁头功一头顶翻，在地上滚了一圈，颜面无光，拖枪便走。止雄身子胖大，至此已有些疲累，让师弟止泰和尚暂代。那止泰和尚招式与止雄和尚如出一辙，仅内力稍弱一筹。挡了两轮，也已不支。

    止雄迫不得已，再度亲自上阵，被一窄袖白衣的老者一招击败。那老者神色不屑，板着面孔，一双眸子精光闪烁，内力颇为深湛，说道：“如今武学没落，年轻之辈，各个儿皆不学无术，老夫走遍江湖，竟无人能挡我十招。”说着连连叹气。

    那丰益叹道：“这常牢官居然也来了？以他身份心计，此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谋全胜。罢了，罢了，我乃世外之人，何必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实则是心里怕了，但不愿在东采奇面前露怯。

    擂台周围群雄皆想：“这老头内力这等深湛？仓促上场，多半难胜，何不等旁人耗他些力气，咱们可捡现成便宜？”人人念头一致，便无人肯抢先出头。

    东采奇心想：“这常老英雄确是劲敌，他胜得轻易，我此时出手，也不算占了好处。”想到此处，对庆仲道：“师弟，我上去了。”

    庆仲担忧道：“师姐，这老前辈厉害得紧，你等再过几轮罢。”

    东采奇笑道：“你看看吧，各个儿都盼别人虚耗呢。咱们万仙门人，岂能捡这等便宜？”

    她二人说的响亮，群英听了，皆颜面无光，暗生怨恨，可再瞧东采奇英秀形貌，却又想：“这俏丫头果然豪气十足。”

    东采奇也不卖弄，倩影一晃，来到常牢官面前。常牢官老来好色，一见她便眼前一亮，嘴角带笑，说道：“怎地是个漂亮丫头？小妹子，你是何门何派的闺女？”

    东采奇施以晚辈之礼，说道：“在下万仙门东采奇，拜见常老英雄。咱们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可老前辈莫要手下留情。”

    常牢官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俏佳人，我若赢了你，你可不许撒娇哭鼻子。”说话时挤眉弄眼，甚是风流。

    东采奇心里发毛，说道：“老前辈请了。”

    常牢官点一点头，他知东采奇是万仙中人，不敢怠慢，刹那间力道贯通双臂，心思一转，使出一套“双喜拳法”来。这拳法在武林中流传甚广，乃是广南林家大寨的必学功夫，习武之人便算不会使，也多半认得。拳法招式并不如何高明，但常牢官内功深厚，出手之时，力道强猛，有如行云流水，余韵不绝，威力倒也不小。

    众人认出他接连使“心欢意美”、“洞房花烛”、“郎情妾意”、“颠·鸾·倒·凤”等香·艳招式，无不破口骂他无耻，只是骂归骂，见他功夫高明，这一套路使出来完美无缺，却又自知不是敌手。

    东采奇以张千峰所传“阴阳天地掌”迎敌，初时试探几招，怕将这老头打伤，谁知这老头越来越不正经。她使一招“雷音手”，常牢官还一招“推心置腹”，两人手掌心相对，常牢官嘿嘿一笑，眼色风·骚，低声笑道：“小妹子，咱俩打个赌，我赢了你，你让我亲亲小嘴儿，摸摸小手如何？”

    东采奇“哼”了一声，心想：“这老头太过可恶，不成，非得狠狠教训他不可。”她灵机一动，还了一招，嘴唇擦过常牢官耳边，说道：“赢我不难，如你在五招内赢我，我便皆遂你心愿。”

    常牢官心花怒放，以为她也对自己动心，瞬间脑热情·动，浑身力气大增，说道：“好！”使出真实功夫，双手熊抱过来，东采奇软绵绵的在他身上一靠，常牢官闻着她身上香气，只觉下·身·充·血，燥热无比，顺势吻向东采奇脖子。

    东采奇瞬间一转，已到常牢官背后，在他后脑勺一按，使出血肉纵控念心法，常牢官身子骨瞬间柔韧的不可思议，仿佛练了瑜伽软骨功一般，腰一弯，已然对折，东采奇再将他腰带一扯，将其扯断，裤子落下。

    常牢官惨叫一声，一嘴狠狠咬上自己那雀·儿，霎时鲜血长流，痛的满地打滚。东采奇微微一笑，在他屁股上一踢，常牢官直冲落台，一脑袋撞在树上，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台下众人见得毛发直竖，仿佛亲受其害，纷纷大声惊呼起来。庆仲欢呼道：“师姐好功夫。”

    东采奇肃然说道：“常老头，你道貌岸然，想不到竟是这等恶心人物！眼下这叫自作自受，今后再想欺辱别的姑娘，须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本事！若我得知你为非作歹，便将你一剑砍成太监！”群雄见她正气凛然，英气逼人，无不高声喝彩。

    常牢官仍然晕晕乎乎，低声闷哼，爬不起来。

    群雄中有人瞧出便宜：“她凭智计取胜，武功实则远不如那常牢官，我只要收摄花心，多半便能赢她，所谓不打不相识，待胜她之后，令她佩服，再行讨好补偿她便可。”

    那丰益最是敏锐，大步跳上台来，说道：“姑娘，我乃贵明派丰益，人称“耳边风”，见姑娘本领高强，好生钦佩，只盼能领教姑娘绝学。”

    东采奇心知此人与那常牢官一路货色，打一呵欠，说道：“你本事太差，打起来没劲儿。我让我师弟与你斗。他乃英雄少年，武功了得，你绝不是他的对手。”说罢朝庆仲一指。

    庆仲面露喜色，又是骄傲，又是激动，便如登仙般的滋味儿，他手持双锏，一个纵跃，跑到东采奇身前，朝她点一点头，转身面对丰益。

    丰益只觉颜面无光，恨得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对庆仲喝道：“你这未断奶的小儿，怎能有胆上来？待会儿可别哭着找老娘要奶喝！”

    庆仲惨遭灭门，最恨旁人辱及他父母，闻言大怒，一个前冲，左手铁锏打出。丰益心头一震：“这小子好高功力！”拳打脚踢，有攻有守。庆美、庆参等人在下头替他加油鼓劲，蹦蹦跳跳，叫声诚挚热烈。

    庆仲有生头一回于众目睽睽之下迎战强敌，代替的又是最心爱、最看重的师姐，心下紧张，虽张千峰所传皆是上乘武学心法、精妙招式，可一会儿急躁，一会儿慌乱，功夫只使出五成来。而那丰益极为狡猾，心知硬拼难分胜负，便使出祖传“绕马逗牛”功夫，多守少功，频频引·诱庆仲焦急，双方僵持许久，一时看不出胜败端倪。

    东采奇隐隐能察觉庆仲思绪，心想：“师弟为何这般着急？唉，是了，我让他仓促亮相，他敬重我这师姐，引为无上光荣，所以只盼速胜，唉，可别害他输了。”

    她忧心忡忡，就在这时，盘蜒忽然说道：“我与他数年不见，他已然将功夫练到这般地步了？”

    东采奇立时狠拽自己耳朵，“呜”地一声，静下心来，往旁一瞧，见盘蜒站在她身边，又扮作一黑发大胡子，她低声道：“你怎地神神鬼鬼，忽隐忽现的？”

    盘蜒连忙辩解道：“我须得打探消息，故而乔装改扮，我瞧见不少苦朝派的人，其中有第五层的人物。他们对这玉盘志在必得。”

    东采奇大叫不妙，盘蜒劝道：“师妹放心，不管来的是谁，咱俩合力，我暗中捣鬼，也一并将其收拾了。”

    东采奇松了口气，又凝神观战，说道：“你瞧我师弟能胜么？”

    盘蜒善辨人心，先前看庆仲对东采奇神色，心里已猜的**不离十，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心里却暗中不满：“这孩子小小年纪，真不学好，竟看上了自己的师姐？我十三岁的时候.....”却想不起自己幼时是怎般模样，也不知这庆仲所以为东采奇着迷，有一半乃是盘蜒那幻灵衣物消失之故。

    台上两人来来往往的打了三十合，群雄大感鄙夷，有人道：“丰益，你连个无毛小儿都打不过，还有脸争甚么武林盟主？”

    又有人道：“你逃甚么？躲甚么？上去与他拼啊？”

    丰益铁青着脸，瞧出庆仲已经气馁，突然气势一变，一脚当胸踢出，乃是一招“庖丁解牛”，这一招凶悍异常，乓地正中庆仲胸口。庆仲“啊”地一声，气息大乱，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东采奇急道：“师弟！你认输....”

    盘蜒蓦然对东采奇道：“你亲我一口。”

    东采奇瞬间脸红的如红苹果一般，说道：“你乱说甚么？你....你莫要戏弄我，我告诉...告诉师妹...”

    盘蜒道：“我并非占你便宜，你亲我一口，这孩子便能凭自己本事取胜。”

    东采奇见情势危急，顾不得多想，在盘蜒唇上一吻。恰巧庆仲慌忙之中，连连败退，朝东采奇这厢一瞧，见此状况，猛然一股怒气冲入脑中，发散四肢，心中埋藏多年的仇恨如火药般点燃开来，增长内力，激发出莫大的潜能。

    庆仲大喝一声，不顾性命的反扑上去，双拳一捣，打中丰益胸口，喀剌剌声响，丰益肋骨折断，筋麻骨软，支持不住，当场昏死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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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悲叹一生红颜冷

﻿    东采奇见师弟果然取胜，甚是欢喜，大声道：“好！”庆仲刚刚那一招用力过猛，精力衰竭，踉踉跄跄的转过身来，指着盘蜒道：“你.....你....”一口气喘不上，翻身就倒。

    东采奇将他扶住，替他推宫活血，稳住伤势，她好奇问道：“师弟他怎地突然功力大增了？”

    盘蜒略一迟疑，说道：“我先前迫师妹...这般，实是迫于无奈，此行径无耻败坏，还望师妹重罚。”他本是生性顽劣，言行不羁之徒，近年来尝遍苦头，受了痛楚，变得收敛守规了许多，方才突发奇想，不曾细思，急催东采奇献吻，实是恶习发作，一时冲动，此刻想起，当真追悔莫及。

    东采奇暗暗掐自己背心一把，羞赧道：“怪罪甚么？你这人一贯....滑头至极，这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先说庆仲之事。”

    盘蜒勉强开口道：“你师弟初战强敌，脑子顾虑太多，故而运用不开，他见你我亲吻，心生嫉恨，将内力一股脑施展出来，那丰益如何抵挡得住？”

    东采奇脸上变色，嗔道：“师弟他才十五岁年纪，你...你怎地这样说他？他怎会有争风吃醋的念头？”

    盘蜒心想：“我实话实说，瞧把你吓得。”遂斟酌说道：“儿恨父，女厌母，又非罕见之事。这孩子将你当做姐姐，便极易将其余男子视作大敌罢了。”他心中雪亮：庆仲对东采奇实有爱·欲，但这话却不便明说。

    东采奇松了口气，心道：“原来他将我当做亲人。”笑道：“好在你易容改装，他也不知你是谁。”

    两人正在交谈，一劲装汉子已然在台上站定，说道：“万仙的狐狸精，你话说完了么？”

    东采奇心里有气，打量此人，见他一身靛蓝劲服，腰束蛇皮带，长手长脚，手握长矛。眼下那丰益不在，她倒不知此人是何来头，于是问道：“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出言不逊？”

    汉子说道：“我乃山雕派掌门施达，道上朋友赠名‘飞天雕’，你这婆娘做出来的事，大伙儿心中有数，你少给我装模作样，你那套美人计对我全无效用。”

    东采奇怒道：“谁使美人计了？”说着将庆仲交给他姐弟，自己站了起来。盘蜒回身没入人群，继续刺探军情去了。

    施达恨恨道：“你若不使美人计，如何赢得了常老先生？常老先生一世英名，被你这荡·妇用奸计毁得干净，妖精狐·媚，这便来我矛下受死吧。”

    东采奇大感冤枉，道：“分明是那老贼为老不尊，怎地是我算计他了？”

    施达曾受常老者恩惠，心里挂念他好处，因而认定东采奇乃举止不端，花样百出，心头有恨，大喊一声，长矛一转，忽地刺来，来势如风，力道雄浑。

    东采奇凝立不动，这施达心想：“她又有甚么花样？”全不留情，竟执意取她性命，手臂加力，长矛刺得更快。

    东采奇愤愤想道：“那老贼比武落败，为何偏偏我反落下污名？你下手这般狠，原来真想杀我。”心中愤愤，蓦地身躯轻动，已捏住施达肩中俞穴，施达岂料到她来的这般快？身躯一麻，手足僵硬，直挺挺的卧倒。

    东采奇道：“你服了么？”

    施达喊道：“不服，我一时疏忽，着了你的道，便是你杀了我也不服。”

    东采奇甚是豪迈，笑道：“我万仙名门正派，门规森严，岂能胡乱杀人？你要杀我，我反而放你。”说罢解开穴道，任由施达站起。施达早怒发冲冠，一起身，矛尖轻颤，直指东采奇咽喉。这是他施家祖传的猎雕枪法中最为凌厉的一招。

    东采奇只觉此人动作缓慢至极，对他一举一动皆了如指掌，成竹在胸。待那矛尖贴的极近，她步子一滑，手臂甩出，嘭地一声，施达大叫着飞往远处。他那长矛却飞的老高，直上直下，东采奇笑道：“还给你！”手一捞一扔，那长矛宛如流星，飞·射而出，正刺中施达衣领，咚地一声，将施达钉在十丈外一座假山上，那长矛刺入山石数寸，却不伤施达分毫。施达吓得面无人色，哇哇的叫个不停。

    她这一显露功夫，顿时群情激昂，海纳派众人为她神魂颠倒，无不欢庆，纷纷心想：“师妹内力强劲至极，咱们当中，只怕无人能出其右。”而台下其余好汉则骇然万分，寻思：“施达乃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谁知被她一招所败，万仙门一少女都如此了得，莫非其余高手，武功真是深不可测么？”

    东采奇团团作揖，大声道：“侥幸，侥幸，承让，承让，还有哪位上台赐教？”

    众豪杰气为之夺，不少人低头耸肩，充耳不闻。可也有人仗着功夫怪异，兵刃出众，上来搦战，东采奇这时已信心十足，深知自己武功脱胎换骨，这擂台旁再无人是她对手，更不多话，皆一招将敌人打发，当真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她内力充沛，气盛劲足，在体内绵绵不绝，也无需庆仲相助。先前让他对付丰益，乃是有心趁敌人不强，历练历练他。

    海纳派中张衡、李飞等人愈发惊异，皆想：“她力气怎变得这般大？莫非张千峰又创出甚么不得了的功夫了？”

    东采奇连败十人，神态平淡，仿佛刚喝了茶，吃了饭般轻松自如。她问道：“还有哪位英雄欲一显身手？”连问三遍，再无人接茬。那台下官吏大声道：“恭喜万仙海纳派东采奇女侠、庆仲少侠成为擂主，可入主擂再试。”

    东采奇喜得连声欢呼，喊了几声，才想起矜持，咳嗽一声，稳稳站定，朝四面唱喏一番，快步走下，回到海纳派中。众人自然有满肚子的话要问，东采奇笑道：“请容小妹卖个关子，暂且不便相告。这回总算没丢万仙的脸，也可算幸运之至了。”

    有一叫梅之然的四层门人嚷道：“师妹，先前你与一男子....亲吻，那人是谁？可是我万仙门人？”

    东采奇大羞道：“那人...那人是我一位....朋友。”

    吕卷质问道：“甚么朋友？可是我万仙门人？为何咱们不认得这人？”

    东采奇怏怏道：“他并非万仙...同门，我也不久前才识得他。”心里叫苦：“如此一来，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是盘蜒师兄，否则振英师妹要深夜提刀来找我索命啦。”

    李飞暗中怀恨，嫉妒欲狂，怒道：“师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万仙身份高贵，岂能与这等来路不明的人结交？遑论当众举止不端，亲亲我我？”

    东采奇灵机一动，说道：“他乃西域蛮胡，风俗粗陋，以亲吻为常，并非如何亲密的举动。”

    众人信以为真，脸色大为缓解，可毕竟仍难释怀，张衡哼哼几声，说道：“纵然如此，你也不可这般胡来啊？若我将此事告知千峰师兄，他会如何设想？”

    东采奇笑道：“大伙儿莫为此纠结，我鏖战而胜，大事要紧，该去那主擂台了。”几句话摆脱众人，说罢找着那官吏，由他领着，走过人群，行至主擂台屏风之后，官吏说道：“仙家胜得轻易，旁人仍在苦战，仙家先进去歇歇吧。”

    东采奇低声谢过，屏风后有一间大木屋，她进屋一瞧，只见那欧冶子怀抱一美貌女子，两人相拥抚·摸，显然正情·浓难分。她吓了一跳，调转脑袋，却听欧冶子怒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东采奇道：“是，是。”跑出屋子，心想：“这欧冶子原来是个急·色贪·欲的淫·道士！妹夫还道他是个英雄好汉，对他敬重的要命，当真识人不明，是非不分了。哼，他自高自大，以为旁人绝无法短时取胜，这才在屋内与女子私·会，却想不到我竟也不慢。”

    她越想越恼，暗想：“假惺惺的贼道，我偏要偷听你二人无耻言语，待会儿向妹夫说说，要他瞧人明白些。”她乃是处·子之身，自从经历早年玉郎之事后，对此一直颇为忌讳，也不想此乃人之常情，并非大错，便施展新学的血肉纵控功夫，步履轻盈声微，贴近木屋，竖耳倾听。

    只听欧冶子嘿嘿笑道：“你这姑娘，倒也胆大，到底叫甚么名字？为何私下跑来找我，说要与我欢·好？你要我让你当我辅将，你又有何本事？”

    东采奇心道：“原来他二人并不相识，这可奇了。”

    那女子低声道：“我....我叫郭...楚楚，乃是东南巢国伊族人，我生平最敬重的，便是道长这样...武功通神的大英雄。”

    两人呜呜几口，东采奇脸上发烫，心里暗骂：“不要脸”，却不禁想象其中情形。

    欧冶子道：“小娘们儿，你身子可真软哪。我生平遇上过不少娘们儿，可没一个比得上你。我在深山隐居数十年，朝思暮想的，便是你这样的小娘。”

    “郭楚楚”问道：“道长，你跟我说说，你练得功夫有何好处？为何这般厉害？有甚么诀窍没有？”

    欧冶子道：“你问这许多做甚么？咱们先办完正事，再说不迟。”

    郭楚楚闷哼一声，音调变高，似极为痛苦，又极为欢喜。那木屋摇晃起来，似地牛翻身一般。东采奇羞得身子发颤，乱绪纷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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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奇奇正正测不准

﻿    屋内那二人折腾许久，这才消停下来。东采奇心道：“若被人知道我堂堂东采奇在此偷听旁人欢好，这辈子可不用做人了。”

    她正想离去，欧冶子道：“楚楚，你....好生厉害。我似被你吸·干了力气，待会儿输了，全都怨你...”

    那楚楚沉吟片刻，说道：“道爷，你功夫如此深湛，岂会落败？可你又是怎生练得的？”

    欧冶子哈哈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练的是灵阳神功，打通任督二脉，在奇经八脉间聚气，反而比十二经脉更加快些。”

    郭楚楚似也是武林中人，对武林故事甚是熟络，惊声道：“灵阳神功？传闻四十年前，江湖上曾因此有一场大厮杀，各门各派争夺此物，莫非道爷便是因此得这神功么？”

    欧冶子鼻子一哼，道：“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清楚。不错，我当年得了一本灵阳心法，一本乱海掌法，知道如若在世上露面，立时便惹来杀生之祸，我无法可想，便往深山老林里跑，找一道观，杀...嘿嘿....逐走里头道人，便在偏远地方修炼这两门功夫，足足四十年方才圆满。”

    郭楚楚道：“道爷本名不叫欧冶子，是么？”

    欧冶子笑道：“与你说了也无妨，我本名叫商祖涛，四十年前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眼下已无人记得。”

    郭楚楚“嗯”了一声，道：“道爷，你那乱海掌法可否教我一、两招？我当你副将，待会儿也想上台试试。”

    欧冶子在她身上亲了亲，真个是爱不释口，意·乱·情·迷，说道：“你这尤物，我怎舍得？你若无灵阳内力的根底，这掌法也使不出来。罢了，便教你些入门招式吧。”说罢伸手比划，低声讲解，那郭楚楚学得甚是专注。

    东采奇不愿再听，轻手轻脚的爬开，恰巧庆仲转醒找来，他瞪着东采奇，眼神伤心痛苦，欲言又止。东采奇想起盘蜒说的话，暗生怜悯，道：“师弟莫要乱想，我与那....大胡子并无私情。那亲吻乃是蛮族礼节罢了。”

    庆仲“啊”地一声，当真如听仙乐，心驰神摇：“师姐她知道我对她心意了？特意劝慰我，要我宽心么？”霎时面红耳赤，喊道：“我怎会怪罪师姐，我....我...”

    东采奇见他羞成这般模样，微微一笑，拉住他的小手道：“傻孩子，我知道你对师姐好，将我当做亲姐姐一般。但你这般猜忌，这可千万要不得.....”

    庆仲不知所云的答了几句，他被东采奇一握手，耳中“嗡嗡”，她之后说的话便没听清，只想：“我非练成绝世武功，好好守着她，保护她不可。待我长大成人，报了仇，入了万仙，以后一辈子都与她在一块儿。”

    其后陆陆续续有人朝木屋走来，各个儿是当世豪强，一派宗师，某方隐仙，另有万仙门四人，全是第四层弟子，却并无苦朝派好手。

    东采奇思忖：“盘蜒师兄定不会看错，那苦朝派的人只怕隐匿了身份。待会儿比武时，我全听他指示便可。”

    万仙门神藏派的丹尾道人笑道：“到这主擂上，想不到便要同门相搏了。师妹，待会儿多有得罪。”说罢握住东采奇的手，久久不放，拇指来回磨蹭。

    东采奇心里骂道：“除了少数几人，咱们万仙门便没一个正经。”抽回手来，与其余三人寒暄几句。有一大官模样的人前来，恭恭敬敬，不缺礼数，邀众人前往主擂。

    欧冶子此时已穿戴整齐，只是脸色难看，料来是纵·欲过度之故。他道：“咱们这三十二人怎生比武？”

    大官道：“并非三十二人，而是十六人。诸位抽签定下次序，捉对比试。胜者晋级，但若中途不支，可让辅将代劳一场。只到了四强，便不可再使辅将了。”

    除了东采奇外，众人皆是独来独往，自命不凡的人物，闻言纷纷冷笑道：“我一贯单打独斗，也无需甚么辅将。”

    东采奇心下明白：“眼前众人各个儿武功高强，庆仲决计帮不上忙。”

    众豪杰来到主擂上，见外圈已人山人海，更见熙攘，那大官清清嗓门，说了比武规矩，便让东采奇等人抽签，写下对阵次序，随即请头一对上台。台下众人卖力鼓噪，大声助威，喧嚣响彻数里。

    此时天色已晚，擂台旁火光明亮，耀辉散布，宛如白昼，万仙天地派飞空层娄子龙与一大竹派的掌门交手，万仙门人使百花冲天功，大竹派使竹叶棍法，两人内力皆深，招式也在伯仲之间，非到五百招后难分胜负。

    东采奇正看得出神，身旁突然无端端有人低声道：“瞧见那边厄王寺的和尚没有？那是苦朝派的高手假扮的。”

    东采奇身子一颤，咬咬嘴唇，见身侧空无一人，那人又道：“运新学的功夫。”东采奇嗅闻血液，眼中便隐隐见到一团红光，她心下惊异，低声道：“师兄，你这太乙幻灵功夫愈发了得，竟能遁入无形么？”

    盘蜒听她夸赞，颇为高兴，说道：“本仙何等能耐，岂能以常理测度？”不待她开口，又道：“你待会儿那敌手是我神藏派的丹尾，这老小子是个色·鬼，你若用美人计对付，轻易便能获胜。”

    东采奇恼道：“我又不是青楼女子，怎能一天到晚这般无聊？”她脾气豪爽，用辞甚是不雅，但盘蜒也不在意，说道：“那你一上来便与他对攻，小心他的‘烽火连弩’暗器功夫，他还有一门‘龙眼飞锥’，亦极为难测。你当时时运‘血肉纵控念’，查探其意，稍有不对，立时躲向离、兑方位。他那两招虽然厉害，却也有极大破绽，你躲开之后，到他右侧，打他肋骨，便能获胜。”

    东采奇赞道：“师兄真乃神军师也，有你相助，何愁不胜？”

    盘蜒听到“军师”二字，想起东采英来，微觉愧疚，更感对不起她，只道：“你小心在意，丹尾虽强，你却不必使出寒星剑来。”

    两人正说着话，庆仲来她身边问道：“师姐，你嘟囔甚么呢？”

    东采奇忙道：“我这人便喜欢自说自话，你莫要多问。”

    这时，人群喧哗，那大竹派掌门被打下擂台，难以起身。万仙娄子龙哈哈大笑，说道：“尔乃凡人，岂能胜我万仙？”两句话一出口，呜地一声，嘴角流血，他同门忙将他扶下。

    东采奇一瞧形势，道：“轮到我上场啦。”轻飘飘的飞上场去，眼前蓝光潋滟，万仙神藏派丹尾已出现在前，他这登台身法极为花巧炫目。

    丹尾笑道：“师妹，真不料我俩头一趟便遇上。”说罢举起手掌，抚摸自己脸颊，言下之意：“我碰你玉手，至今柔暖惬意，难以忘怀。”

    东采奇气往上冲，说道：“不要脸！”

    丹尾脸皮极厚，说道：“师妹好生清纯，我听闻你并无爱侣，至今孤单，殊不知找一男伴后，有数不尽的不要脸之事，却又让人流连忘返，难以割舍....”

    东采奇“呼”地一招雷音手拍出，丹尾举掌一封，身子一晃，竟退了半步。他神色剧变，才知东采奇大是劲敌，极难对付。退后一步，双足连环，分踢上下，他脚上穿着神藏派津南遁地靴，双足轻捷，这几脚踢得威猛至极。

    东采奇施展太乙步法，瞬间避过这几脚，一招“后继有人”，左掌一钩一拨，右掌一切一劈，接连四招变化，啪啪两声，丹尾挨了两记耳光，饶是他内力沸扬，消去大半力道，可脸也红肿起来。

    丹尾道人大怒，袖袍一扬，使出烽火连弩暗器，数道红光急·射而出，东采奇曾听盘蜒提起这两招，虽攻势猛烈之际，但却时时刺探丹尾血气，见他杀意大盛，运用身法，身子一晃，人影重叠，霎时已然避过。

    丹尾尖叫一声，哪想到自己毕生绝学被东采奇轻易破解。东采奇一个“蝴蝶飞舞”，双脚腾空，砰地踢在丹尾胸口，丹尾真气翻腾，似乎五脏六腑一齐逆乱。他强撑着退开，连出拳脚，将东采奇迫退。手一张，使出“龙眼飞锥”，一枚橙色钢锥嗖地打去，势头快如闪电。

    东采奇不曾有片刻松懈，登时查知，左掌拍“阴阳天地掌”，“铛”地一声，将那飞锥打落，但那钢锥上真气凌人，她身子不禁一摇，丹尾目瞪口呆，顷刻间脑子空白。东采奇一个翻身，左腿如刀，劈在丹尾肩上，丹尾再难支撑，浑身巨震，栽倒在旁。

    东采奇长吁一口气，笑道：“师兄，承让了。”见他不便，伸手来扶。

    丹尾伤的不轻，咬牙道：“好，我技不如人，算我输了！”他颜面无光，一把打开东采奇手掌，头也不回，冲下擂台，转眼便走的远了。

    台下群雄瞧得真切，心思激荡，暗想：“万仙门中，果然各个儿不凡，便是这小仙女般的姑娘，功夫也高得怕人。”便生出倾慕敬仰之意。也有人想：“她招式虽五花八门，但上蹿下跳的，万万敌不过欧冶子等内力深厚的高手。”

    东采奇一生之中从未战胜过这等强敌，此时胜利，心中畅快万分。下了场子，找寻盘蜒，又哪里看得到他？

    庆仲等四兄妹赶来，抱着东采奇又笑又跳，东采奇虽然高兴，但想起今后敌手更强，不免又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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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多年老本白散了

﻿    东采奇取胜之后，各个豪雄上上下下，激斗惨烈，后四人皆斗了百招才分了胜负。她心中估摸对手功力，心知取胜并不为难。真正可虑的，仍是那欧冶子道人与苦朝派大高手。

    就在这时，观者连声惊呼，陆扬明、东采凤等人也坐直身子，颇为郑重。只见那欧冶子道人缓缓走来，身形稳重，高大的躯体宛如巍峨山崖一般。

    东采奇心想：“这老色·鬼又有何了不起？他武功虽远比我强，但若对上我，我非与他拼了不可。”

    他对手乃是无尘洞一位老道，道号“南极子”，衣袂飘飘，颇为体面。南极子说道：“道友声名远播，贫道颇有耳闻，可谓久仰。今日以武会友，当真不胜之喜。”

    欧冶子声音低沉，道：“好说，好说，贫道受盛名所累，为大伙儿抬爱，一直好生惭愧，今后若当上这武林盟主，望道友能助贫道一臂之力。”

    南极子心中愤恨：“好个狂人，他笃定能胜我么？”更不多话，拔剑在手，说道：“既然如此，便请出招吧！”

    欧冶子负手而立，昂首道：“你先吧。”

    南极子使出“樵夫剑法”，一招“月中伐木”，直取敌手要害。欧冶子暗忖：“这老道功力不弱，甚是了得，只怕比先前万仙门人稍强一筹。”使出乱海掌法，一招翻江倒海，也向敌人打去。

    南极子喝道：“着！”身子一斜，长剑削向欧冶子腹部，去势极快，变化深奥，令人瞪目难辨。欧冶子“嘿”了一声，连连出拳，拳风如大雨般洒落。南极子躲了几招，忽然脸色惊骇，急忙出掌，“波”地一声，身子平平退飞数丈，一张脸憋得血红，胸腹间呼吸不畅。

    欧冶子虽占了上风，脸上却殊无喜色，他心道：“我刚刚那一掌满拟打断这老道手臂，谁知却被他挡了下来，莫非与那女子接连欢·爱，竟大损我功力么？”一运内劲，只使得出七成真气，他察觉此事，心中慌张，直是难以形容。

    南极子不敢再拼，施展轻功，在欧冶子旁游移，忽然间一招“卖酒沽薪”，剑招似醉酒一般，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力气大大小小，实则极有章法。欧冶子暴喝起来，脚下一蹬，按理能滑出一丈，谁知短了力气，只动了数尺，嗤地一声，被南极子划破裤管，留下一道血痕。

    南极子暗自叫好：“叫你狂妄自大，今天非败在我手里！”手转如风，嗖嗖数剑，猛攻欧冶子要害。

    欧冶子不敢怠慢，猛然一动，这一下真如霹雳般迅捷，冲入南极子门户，一膝盖顶中老道。南极子长长惨叫一声，在地上连摔数下，滚到一旁。他败中求胜，挥舞长剑，刺出数道凌厉剑气，欧冶子双掌轮转，将剑气弹开，身形一晃，已至老道身旁，在他灵台穴上一捏。南极子闷哼一声，闭气晕厥过去。

    他这数招快速无比，手段挥洒自如，随心所欲，真叫人惊心动魄，群雄皆赞不绝口，心道：“这南极子老道修为厉害，却仍远不是欧冶子大侠对手。他这几招轻描淡写，胜得又是这等硬手，却又谈何容易？”

    殊不知欧冶子这一轮猛攻已倾尽全力，毫不留手。以他本来功夫，随手一掌，皆能取南极子性命，可眼下使尽解数，方才将敌人制住。他心中惶恐，便如落水之人，忽想起不会游泳一般。

    东采奇察觉不对劲，寻思：“这欧冶子先前胜我同门时何等轻松？为何眼下气息不稳，微有不畅？”

    盘蜒心下生疑，也想：“他这并非力气不继，而是底力减退。似乎在一天之内，武功倒退了两、三成，像极了......万仙的吸霞**，然而那吸霞**颇为有限，非得功力胜过这欧冶子，才能夺他功力，且下手时极为明显，为何这欧冶子似一直不知道一般？”

    这一场比完，下一场乃是万仙法剑派门人马俊杰对上一鲤鱼帮帮主滦齐平。法剑派号称万仙执法一派，剑法无情，功力过人，数十招内便令敌人败走，众人不由想道：“万仙门人虽名声不济，但却有真才实学，至今对外不败。”

    随后一场，则是潜龙山潜龙道人与黄庭山庄的黄庄主过招，百招之后，分了胜负，黄庄主运双拐，使一招“声振九霄”，将敌人打下台去，这黄庄主人缘极好，登时惹起一番赞叹。

    在此之后，万仙圣阳派万慈漫步走来，东采奇与盘蜒看他敌手，都心中一凛，见一满脸伤疤，皮肤黝黑，身躯似铁的和尚，盘蜒低声道：“此人号称厄王寺僧人，实则运的是苦朝派‘血肉摧心**’。苦朝派门人深居简出，神秘至极，是以咱们都不认得他，但面貌能易，功夫却假不了。”

    东采奇微微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和尚，那和尚道：“老衲厄王寺沙乍，领教施主妙法。”

    万慈一拍剑鞘，傲然说道：“好和尚，今个教你开开眼界，放马过来吧。”

    沙乍一抬手，心跳间已拍向万慈头顶，姿态如法师开光，平平无奇。但那万慈见识不差，瞬间暗呼不好：原来这来势柔和的一掌，隐隐散发内劲，将万慈去路封住，除了硬拼之外，实无其他出路。

    万慈长啸一声，长剑出鞘，红光大作，一招“万乘雄主”，斩向敌人腰部，打的是围魏救赵的心思，他这万仙“真阳神剑”最负盛名，使动时红芒刺眼，令旁人心生敬畏，谁也不敢轻敌。沙乍果然并不硬接，飘然倒退几步。

    万慈得了喘息时机，手掌推出，三块火红掌印陡现，分打那和尚脸面、胸口、小腹三处，换作“圣阳烁金手”，一旦使出，掌缘酷热惊人，便是铁石也可轻易烧融。

    沙乍稍一颔首，双掌合十，那三块掌印瞬间烟消云散。万慈寒毛直竖，惊呼道：“你...怎能破我派绝学？”

    沙乍默然踏上一步，左拳突进，打万慈面门，依旧是江湖上最寻常的招法。万慈连忙戳出真阳神剑，被沙乍拳风逼迫，竟歪了一尺，与沙乍拳风相接，身子摇晃几下，神色痛楚。

    东采奇低声道：“一力降十会，若内力远胜敌手，任凭敌人招式如何神奇，皆远不及斩、削、刺、打等平常技艺。”这句话是说给庆仲等人听的，庆仲见这比武精彩纷呈，当真令他大开眼界，心中激荡，闻言深有感触。

    盘蜒则想：“这沙乍只使出三成功力，依旧将万慈打得和孙子一样。此人非但是遁天门人，武功之强，不逊于雨崖子师父。他不使真实功夫，我瞧不出他软肋，采奇师妹必败无疑。”心中焦急，稍懊悔为何不亲自乔装上场。

    万慈剑法失效，不得不使出全身解数，甚么‘三昧火丹拳’，甚么‘火雨流星掌’，甚么‘凤凰涅槃腿‘，一股脑用了出来，他在万仙第四层中亦算得上高手，武功与三芝、四方等人相当，可在这“沙乍”面前，半点施展不开。对手只是出拳踢腿，便将他种种变化奇妙的功夫化解，敌方内力压迫之下，万慈出手越来越累，不久丹田便空空荡荡，肤色惨白。

    沙乍瞬间出手，在万慈背上一拍，万慈脚下一绊，几步踏出场外，沙乍笑道：“万仙神功，果然名不虚传，老衲胜得当真吃力，好功夫，好功夫。”

    盘蜒心想：“他是要维护万仙声誉，故意与万慈相持许久么？苦朝派虽心狠手辣，各个儿宛如屠夫，但毕竟并未背叛万仙，他们所以罪行累累，实是为了对付万鬼、阎王。但他们走上邪路，对待凡人已似魔鬼一般。”

    万慈回过神来，惨然道：“大师武功超凡脱俗，远胜于我，何必过谦？大师若当真拼斗，在下一败涂地，绝难以还手。”

    沙乍嘿嘿笑道：“仙家莫要谦逊，老衲心中有数。”

    万慈见他如此仗义，自己借此挽回颜面，不算丢人，心里感激，也便客随主便，闷声发财了。

    此场之后，是一笄罩山孤月老道，对阵围棋谷棋子仙，也是龙争虎斗，最终比拼内力，两败俱伤，各自呕血三升。两人年纪太大，难以再战，又并无辅将相助，那沙乍竟不战而胜，进了下轮。

    东采奇偷望向盘蜒那一处，他身子隐形，除了她之外，旁人皆瞧不见。她朝盘蜒眨眨眼，自言自语道：“不知沙乍对上欧冶子，谁更胜一筹呢？”

    盘蜒知她问话，小声道：“这沙乍极了不起，两人本来若平手相斗，沙乍不使本门绝学，欧冶子尚能有六成赢面。但欧冶子眼下功力不济，这沙乍便有七成胜算了。”

    东采奇叹一口气，又问道：“我又该如何取胜？当真苦恼极了。”

    盘蜒也正发愁，却不想令她气馁，笑道：“师妹放心，此事包在本人身上。”心里急思对策，慢慢的心无旁骛。

    先前那接引的大官走上擂台，看了看图，笑道：“好，大伙儿一轮比完，得了八位好手，还得再打上几场。还请万仙天地派娄子龙仙家，与万仙海纳派东采奇姑娘一显神功。”

    东采奇“咦”了一声，盼盘蜒给出诀窍，助她过关，谁知盘蜒闷声不响。东采奇咬一咬牙，独自上前，却见那娄子龙面带微笑，神色倜傥，朝她频抛媚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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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血肉一体通心意

﻿    东采奇喉咙里咕噜一声，哭笑不得，说道：“娄师兄，时候不早，咱们这便动手，莫要多话了吧。”

    娄子龙笑道：“师妹鲜花一般的人物，为何如此猴急？难道这般想与我鸳鸯双·飞，鸾凤修好么？”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东采奇再忍耐不住，痛斥道：“一个个儿脸皮厚得跟猪皮似的，说的甚么狗屁话？”

    万仙天地一派推崇师法自然，融于天地，故而以草为席，以树为屋，身穿兽皮麻衣，生性不受约束，遇上顺眼男女，往往开口求·欢，全无羞·耻，这娄子龙一百多年岁数，对此熟门熟路，恶习难改，听东采奇恶言相向，面无人色，颤声道：“我对你轻言细语，你却好生无礼，你海纳派都这般说话么？”

    东采奇这几场打下来，每遇上敌手，都得受气，尤其世间男子，各个儿如登徒子一般，她早怒火中烧，难以遏制，上前几步，一巴掌打向娄子龙。

    娄子龙左掌一拦，右手指尖一抖，竟生出一朵红色芍药来，那芍药上花瓣如尘，朝她飞至。他这一招变化虽奇，但东采奇早已预料，一招“铁板桥”将花瓣避过，瞬间变掌为拳，再一招直捣黄龙，直奔对手面门。

    娄子龙见她果然了得，斗了十来招，局面不利，心想：“若不使真实功夫，怕竟输给了她，不成，不成，我非将她衣衫整得破破烂烂，要她当众出丑不可。”说罢将右手芍药一撮一扔，落在地上，转眼间开出一大片红花来，众红花碎瓣漫天飞起，浮在东采奇周围。

    东采奇“啊”地一声，急忙鼻中嗅闻，只觉花香入脑，竟一时没了力气。娄子龙见状心喜：“我这落地花开功夫世上罕有，哪怕万仙同门体质健壮，中招之后，唯有任我摆布了。”

    他双手一拍，那花瓣变得硬如铁石，在她身上这么一卷，嘶嘶几声，东采奇衣裙碎裂，大腿、肩膀处露出嫩白肌肤。群雄见状，齐声惊呼，各自都喝骂起这娄子龙好生卑鄙，然则嘴里叫骂，却各个儿望眼欲穿，想看好戏。

    庆仲大急，想上台替她遮挡，但忽然间似被人一拉，难以行动。庆仲早觉得周围古怪，似乎藏着一隐形人，这时吃了一惊，转头找寻，并无所获。

    盘蜒也颇担忧，传出心声，直入东采奇脑袋，说道：“血肉纵控功夫绝不止如此，你连对手心思皆能预料，怎会使不动自己身躯？心念连体，气血随意，便是毒素，又有何惧？”

    人体之中，实有万般潜能，但人难自知，往往需机缘巧合，外人提醒而成。东采奇被他这么一说，体内血液流动，万毒不侵，那“落地花开”毒气便无法为害。她一抬头，左掌使一招“游龙戏凤”，右手使一招“小桥流水”，双手配合巧妙，似流风回雪，似阳炎破云，顷刻间将众花瓣反激回去。

    娄子龙吓一大跳，也拍出劈空掌力，但那花瓣实在太密太广，裹在东采奇浑厚内劲之中，他轰轰几掌，只挡下一半，另一半割破衣物肌肤，他一下子也衣衫破烂，难以蔽体。

    他又惊又怒：“好，这婆娘让我丢脸，我下药投·毒，无所不用，非要她成我手下败将，受尽屈辱不可。”他体内仍贮有诸般花蜜草汁，皆针对万仙有效，竖起一指，指尖发绿，乃是他一门“蝴蝶采·花指”的功夫，只要点中敌人腰腹要穴，那敌人便如饮蒙汗药，对他死心塌地，任他折磨。

    他一指戳出，东采奇使出“鸳鸯连环腿”，将他挡了回去，身子不停，复又使一招“九星连珠”，以掌做剑，连出九式，掌掌有虎豹之势，娄子龙心思已乱，如何遮拦得住？弹指间鼻尖、乳·中、神藏诸要害中拳，鲜血长流，啊呀一声，被打了个狗啃泥。

    盘蜒又道：“好，你已令他吐血，在嘴里一尝，便知他有何心思。”

    东采奇心下雀跃，急于一试，放在嘴里，舌尖一触，立时已明白这娄子龙恶毒用意。她大发雷霆，喊道：“好个淫·贼！”迈上一步，一招“琴瑟相和”，力道爆出，直打得这娄子龙天旋地转，鲜血狂喷，再难以站起。

    她呼呼喘气，此时若要取此人性命倒也不难，但她心肠软，一辈子不曾杀人，见这娄子龙昏迷不醒，反而担心他性命，探了探他鼻息，这才放心下来。台下众人连声喊道：“了不起！万仙女侠果然了得！”“姑娘真乃天仙也！”“姑娘，从此我对你痴心不改，为你终生不娶。”嘴上谀词如潮。

    东采奇稍稍一动，身上凉飕飕的，这才想起自己这会儿实不像话，露出长腿纤臂，胸口也空了大半，她羞愧无地，遮住身子，匆匆跑下，忽然间从无人处飞来一张大丝巾，将她身子挡住，她心中一宽，知道是盘蜒相助，身子一转，已裹得密不透风，加倍严实。

    她来到庆仲身边，庆仲脱下袍子，递送给她，东采奇笑道：“不用，我自个儿想法子。你在此看着。”不待答话，朝盘蜒那儿使了个眼色，展开轻功，身动形移，瞬间奔入丛林。

    她又奔了一段路，身边盘蜒现出身影，已不再易容，恢复本来样貌，她嗔道：“我替你卖命，你得赔我件好看衣衫。”

    盘蜒奇道：“姑娘好生健忘，我先前救你性命，令你功夫大增，这些好处，难道抵不得一件裙子么？”

    东采奇恼道：“女孩儿身子只能让心上人瞧见，刚刚众目睽睽，我手臂大腿被人看光，这比杀了我更难堪百倍。我...着实有些后悔啦。”

    盘蜒歉然，劝慰道：“师妹放心，咱们登入仙门，这又算得甚么？自古成王败寇，你若真神功盖世，夺得盟主之位，先前小小丢脸，今后反成一段佳话。”

    东采奇“嗯”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昨晚浑身都被盘蜒看的去了，再想起她刚刚说‘只能让心上人瞧见’，瞬间惊心动魄，双手抡起，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盘蜒忙问：“师妹，这下不是拍蚊子么？”

    东采奇扭过头去，说道：“不是。”

    盘蜒见她脸颊红肿，微觉好笑，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有了，有了！”

    东采奇回头望他，问道：“怎地有了？”

    盘蜒鼓掌笑道：“我知道你该如何胜过那欧冶子、沙乍二人！”

    东采奇毕生习武，方才连胜同门好手，不论之后胜负如何，将来必然声誉斐然，此时仍处于极大愉悦之中，听得此言，喜道：“真的？你有甚么好法子了？”

    盘蜒道：“昨夜那死人缸乃是那苦朝派好手苦心造诣，耗费数十年熬制....”

    东采奇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说道：“那玩意儿恶心死啦，你说得和熬药似的。”

    盘蜒微笑道：“....其中委实有莫大神效，你由生到死走上一回，此时体内真气之深，比之遁天层门人，实已不遑多让。只是尚需时日，才能尽数施展出来。”

    东采奇说道：“原来我这般厉害，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将来变强，眼下却仍使不得么？”

    盘蜒道：“我听说这‘血肉纵控念’乃是以血通神的法门，只要你饮旁人鲜血，喝的越多，越能感知那人心意。而我太乙幻灵真气，亦是掌控心脑的手段，故而....”

    东采奇心有灵犀，蓦然惊呼道：“你要我喝你的血？”

    盘蜒甚是振奋，说道：“不错，不错，正该如此，你饮我血之后，三个时辰之内，便知我心中部分所学，可将潜能激发，足以与那两人抗衡。”

    东采奇愣愣望着盘蜒，暗想：“如此一来，我岂不与师兄亲密无间，有如一人？”这念头一起，立时自责无比，暗骂自己偷·腥成性，对不起师妹，又一巴掌打向自己脑门。盘蜒将她纤手拦下，说道：“师妹，你可是练了这功夫后走火入魔，为何老自打嘴脸？我瞧见好几回了。”

    东采奇掩饰道：“是啊，着实有些不对头，但毕竟....好处多些。”

    盘蜒道：“而我变出衣衫，你穿在身上，以你太乙神术的造诣，也能使动我幻灵术法，咱们二人合力，焉能不胜？”

    东采奇笑道：“你这变衣衫的本事，我非得好好学学，将来锦衣玉袍，变化无穷，要多美便有多美。”

    盘蜒哈哈笑道：“表面文章罢了，瞧你美成这样，好生孩子气。”

    东采奇也笑道：“女孩儿家，在自家人面前，便该小巧、娇气一些，面对外人，又要端庄贤淑，这叫能屈能伸，能端能放。”

    盘蜒此时有求于她，如何敢随意反驳？点头道：“师妹所言极是。”说罢左手一斩，右手鲜血流下，他左手再一捏，变成一夜明玉杯，接了小半杯鲜血。东采奇稍感害怕，但想起仙露泉中，众人斩手斩脚，见怪不怪，旋即也不在意，将那鲜血举杯喝下，举止甚是潇洒。

    盘蜒笑道：“师妹好爽快，真乃女中丈夫也。”

    东采奇顿时感到晕晕乎乎，却又茅塞顿开，生平许多困扰多年的疑问顷刻间有了答案，她眼现光明，身子摇晃，欢喜不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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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情窦初开心如猿

﻿    盘蜒道：“师妹，你速速呼吸吐纳，排除杂念，血肉纵控念功夫自有神效，当能助你静下心来。”

    东采奇身躯发热，道：“是，是....”忙就地打坐，收摄心神，渐渐平稳乱息，细细探究功力极限，愈发觉得自身潜力惊人，真气似火山，似海啸，似要涨破躯体一般。

    盘蜒又道：“这效用不过三个时辰，时辰一过，内力当即消散，今后尚需自身苦练不可。”

    东采奇心想：“原来还有时限，我需趁此机缘，多思多想，领会武学道理，以求将来愈发精进。”于是遁入禅定，心中空荡荡的，再无半分纷扰。

    盘蜒替她护法许久，忽听远处有人找来，那人个子不高，似是那少年庆仲。盘蜒略一迟疑，身上凝力，霎时隐去身形。

    庆仲喊道：“师姐，师姐，你在哪儿？擂台上快分胜负啦！”眼一扫，见东采奇双手捏着法诀，正入定静思。他心想：“原来师姐正在练功。”

    他走到近处，看地上留一件崭新的绿绣长裙，微觉奇怪：“这长裙又是哪儿来的？莫非....莫非是先前那大胡子所留？”想起那人，心烦意乱，再看东采奇，蓦然间双眼发直，脸红心跳，手足似不听使唤。

    东采奇急急调度真气，身上那丝巾稍有松动，露出她光滑诱人、结实纤细的脖子、香肩、锁骨。她身似火烧，俏脸上白里透红，一滴滴晶莹汗水顺着脸颊，流入她饱·满胸口。庆仲正值情窦初开，朦朦胧胧的时候，最易心猿意马，管不住身心。他脑中紊乱，无意间拾起那件长裙，心道：“我....我替师姐穿上。她身子之下，又是怎般模样？”

    他想象东采奇更衣时的情景，倍受诱·惑，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苦苦想到：“听师傅说，咱们万仙习练飞升隔世功时，万物不扰，我....我即便碰师姐....师姐的....她也决计不知。就算我亲她，她也全无知觉。”

    到此时刻，他色·胆包天，伸手解开东采奇丝巾，露出她纯洁无暇，美不胜收的娇躯，他吞咽口水，只觉眼前金光乱冒，每一处感官皆无限放大。他低哼一声，一口吻上东采奇嘴唇。

    东采奇一个激灵，嘴角带笑，问道：“盘蜒，你....你对我...”睁开眼，渐渐看清眼前庆仲那张熟悉面孔，但这以往张略带稚气的小脸上，此时却露出野·狼似的表情，又痴迷，又急切，却因听了她的话，在复杂神色之中，又露出一丝惊讶，一丝愤怒。

    东采奇尖叫一声，一挥手，将庆仲推了出去，她恼恨至极，这一掌竟失了掌控，用力极大，庆仲痛呼起来，砰地撞倒一棵树木，捂住伤处，口吐白沫。

    东采奇顿时懊悔：“我怎地...怎地能伤师弟？”一转眼，瞥见地上衣衫，慌忙穿上，上前将庆仲抱住，看他伤情。

    庆仲不曾经历仙露泉会试，仙体未成，中这一掌，一口气转不过来，受伤颇重，东采奇叫苦不迭，一时忘了庆仲轻薄行径，手指轻颤，点中庆仲几处要穴。她正要运气替师弟疗伤，盘蜒陡然现身，说道：“你莫要耗费气力，我来医治。”

    东采奇大感欣慰，说道：“有劳师兄。”顿了顿，又道：“师兄先前去哪儿了？”

    盘蜒道：“我见庆仲到来，不欲逗留，便先行跑开，待听你叫声，这才返回。这小子怎被你打伤了？”

    东采奇羞恨交加，也不隐瞒，将庆仲所做之事说了出来，又道：“真不知咱们万仙作了甚么孽，老的小的...都跟狗似的。”盘蜒笑了一声，语调轻蔑，暗含讽刺，东采奇想起他曾暗示庆仲对自己暗恋，自己当时不屑一顾，当下亲历，才知他所言不虚。

    盘蜒道：“少年人一时冲动，也算不得坏事。你二人乃同门师姐弟，不可因此坏了和气，也不能就此毁他一生。你权当不知，今后对他冷淡些也就是了。”

    东采奇心想：“是啊，我当年被那玉郎迷得跟花·痴一样，他若要我身子，死缠烂打之下，我多半便肯了。谁年轻时没个蠢笨的时候？”念及于此，心意登平。

    盘蜒瞧出庆仲断了几根肋骨，使幻灵真气一拍，他此刻内力强劲，如怒江惊涛，浩大至极，庆仲惨呼一声，骨头自行接续，损伤经脉也大有好转。他睁开眼，看见东采奇，见她目光忧虑，并无怪罪，仍不禁羞愧难当，说道：“师姐，我....我并非有意...”

    东采奇不愿多谈，指着盘蜒道：“还不谢谢师兄相救？”

    庆仲这才看得明白，他一个哆嗦，问道：“盘蜒....盘蜒师兄怎会在这儿？”这师兄二字极为勉强。

    盘蜒淡淡说道：“我偶尔路过，碰巧遇上此事。”

    庆仲猛然间脑中似劈过一道闪电，心潮奔涌，他心想：“昨晚与师姐暗中见面，除去她衣裤的，正是这盘蜒！那胡人、大胡子，皆是他假扮的。师姐刚才不是说‘盘蜒’二字么？他二人正是在此幽会！我听师傅说，他精通幻灵真气，可迷人双眼，更可乱人心神，师姐....师姐定中了他的邪法，已被他....被他欺·辱。啊，是了！是了！”

    他大喊道：“师姐，先前我被他真气所迷，才做出那样事来，我....我...那并非是我....”

    东采奇火冒三丈，“呼”地一声，一耳光打了过来，盘蜒将她挡下，说道：“莫跟这孩子一般计较。你先回擂台，瞧瞧是何情形？”

    东采奇点一点头，压下火气，对庆仲道：“盘蜒师兄救我性命，连师父都受他恩惠，你不得对师兄无礼！”

    庆仲一双眼中充满仇恨，死死瞪着盘蜒，当真有同归于尽的心思。东采奇无可奈何，头疼不已，又知事情重大，不容有失，轻迈巧步，奔向擂台方向。

    盘蜒将庆仲扶起，庆仲挣扎两下，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他怒道：“你对师姐做了甚么？你已有振英师姐，为何...为何又抢我的采奇师姐？我....我....非和你拼了不可！”

    盘蜒心想：“即使杀父之仇，也不及这少年对我憎恨之万一。”解释道：“我与采奇绝无半点瓜葛，只是诸事巧合，才令你误解。我这些年不近女色，严守礼防，在万仙山上为人如何，你随问他人，皆可明了。”

    庆仲“哼”了一声，说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盘蜒道：“你信不信我，与我何干？”说着在庆仲四肢上一捏，庆仲只觉剧痛钻心，好似有锯子在据手脚一般。他痛苦难耐，跌倒在地，身子痉挛，盘蜒等候片刻，在他灵台穴上一按，庆仲这才消停。经此苦难，庆仲伤势已愈。

    他气喘吁吁，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不怕死，你...你就算杀了我，也绝不向你求饶。”

    盘蜒冷笑道：“你以为自个儿是天下最苦的人么？便因你受了委屈，旁人便要让着你，挨你骂，被你冤枉？你说自个儿不怕死？你死了之后，采奇师妹为你掉几滴眼泪，没几年便把你忘了。她喜欢谁，便会把身子献给谁，你半点也管不了。或者我不杀你，只需在你大椎穴上注入内劲，你从此便成了残废，干吃等死的蠕虫。没日没夜的受苦受罪。”他实则已替庆仲治好了伤，但见他太过蛮横，便有心教训他一番。

    庆仲怒气渐消，恐惧又生。他心想：“我若...若真成了废人，采奇师姐只要瞧我一眼，我...我.....非...羞死过去，万万承受不起。”

    盘蜒道：“你眼下似乖了许多，很好，念在你我同门份上，我不杀你，也不折磨你。但你今后再举止不端，调·戏女子，我便将你整治的活不活，死不死，要你得偿所愿。”又在庆仲天灵盖上一拂，庆仲霎时见到那恐怖景象，只觉反胃，突然呕吐起来。

    盘蜒一让，避开秽物，更不朝他多看一眼，身子消弭，遁入虚无。庆仲呕了一阵，恨恨掐着肩膀，指甲陷入皮肤，刺出血来，恨意在他脑海暴虐，但对盘蜒的畏惧却再也难以驱除。

    他步伐虚浮，好不容易回到擂台边上，只见东采奇正与一大汉相斗，那大汉身躯肥硕，却穿着背心，手持数个斗笠，斗笠边缘锋锐，一个个被抛在空中，绕着东采奇飞来飞去。

    庆美见他模样悲凉，问道：“哥哥，你怎么啦？”

    庆仲垂头丧气，说道：“有些不舒服罢了。”不愿深谈，转而问道：“那大汉又是何人？”

    庆美道：“是西面酋族的好手，叫甚么屁`股老`二的....”

    庆虹娇笑道：“甚么屁·股·老·二？是皮特古尔，西面蛮族人物，听说是个首领呢。”

    庆仲找寻盘蜒，却不见他影子，他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试图忘却那些惶恐与廉耻。

    这皮特古尔武功绝非泛泛，竟比先前的娄子龙更高半筹。他这一手叫做“铁帽子网”，名字粗鄙，但乃是精妙绝伦、造诣深湛的高招，以无形气劲不停拨动笠帽，在空中你来我往，不将敌人杀死便绝不停下。

    但东采奇拇指扣住食指，轻轻一弹，半空中铁笠帽瞬间粉碎，皮特古尔大惊，喊道：“妖法，妖法！”

    东采奇挥挥拳头，朗声道：“速速认输，不然我非打伤你了！”

    皮特古尔倒也干脆，神色敬畏，朝东采奇连连作揖，倒退着下了擂台，果然甚是听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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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曾经沧海难为水

﻿    东采奇想道：“这蛮子甚是洒脱，败也败的利落。”却见皮特古尔瞪着自己，目光甚是热忱尊敬。

    她不明其意，欢呼声中下了场，见了庆仲，神色如常，问道：“师弟，你好些了么？”

    庆仲小声道：“多谢师姐挂怀，我已无碍了。”

    东采奇运功一探，见盘蜒便在不远处站着，身躯透明，极目难辨，她心中涌动着温暖，似入港的船舶，无论外头风雨再大，她也不受其扰。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东采奇侧身一望，见是她妹妹东采凤，身上罩着长长的斗篷，隔着面纱，偶尔向东采奇露出一笑。东采奇惊喜轻喊道：“你怎地过来了？这儿鱼龙混杂，你也不怕危险？”

    东采凤哈哈笑道：“有你这大高手在，我害怕甚么？姐姐啊姐姐，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不到你武功已练到这般地步，只怕已胜得过当年的采英哥哥啦。”

    东采奇颇有自知之明，摇头叹道：“我一时侥幸罢了，若论真实武艺，远不能与万仙第一流的好手相比。”

    东采凤道：“真的？可惜万仙门来的皆是四层弟子，咱们不能目睹各位仙家神通，唉，这可好生可惜。但姐姐替万仙夺得盟主之位，也是一样的。”

    东采奇嗔道：“妹夫不指望欧冶子老道当盟主么？”

    东采凤哼了一声，说道：“这欧冶子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好·色贪杯，咱们今日探听得不少消息，才知自个儿全被他骗了。他武功是好的，但人品委实太差，如何能与姐姐相比？”

    两人交谈几句，再看擂台，不知何时，“沙乍”和尚已然在场，欧冶子依旧慢吞吞的跨步而来，神色威严，稳凝如山。两人皆极为高大彪悍，就这么一亮相，当真渊渟岳峙，一身宗师气度。

    欧冶子道：“老和尚，你一直深藏不露，以为我瞧不出来么？到此关头，你仍要隐瞒，那是自讨苦吃了。”

    和尚冷冷道：“尔等旁门左道，焉能挡我佛门正宗功夫？你功力不纯，气血虚亏，老衲心里明白，你向老衲叫嚣，乃是自寻死路。”

    欧冶子脸上变色，“呼”地一声，一招“肉胎剖仙”打出，左右手两道掌力弯曲伸直，来往自如，直取和尚。他知道面对的乃是此生未有的强敌，故而这一掌全不留余地。

    沙乍双手一抓，隔空将欧冶子掌力定住，两人大喝一声，乒乓声响，周身五丈内石屑纷飞，地砖粉碎。烟尘之中，两人冲上前去，沙乍出拳，欧冶子踢腿，拳脚相格，声如佛钟，嗡嗡震响，群雄听得心惊肉跳，各自惊魂。

    欧冶子的“灵阳内力”乃是一位古时宗师苦思终生，千锤百炼而得的一门神功，练成之后，内力如阳光，如火焰，运转自如，生机无限，举手投足皆有举象制龙之威。而他乱海掌法亦非凡俗，使动之际，如同沧海之水，时而浩浩荡荡，时而平静宁和，一静一动，皆非外力所能阻挡。

    此时他面临劲敌，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掌使得迅猛连绵，全无间隙，若非他内力浑厚，顷刻间便已精疲力竭了。可任凭欧冶子全力以赴，将掌法使得惊天动地，好似排山倒海，那沙乍与他对掌对拳，最多身子一晃，便若无其事的接了下来。欧冶子知和尚此时内力实在自己之上，却不知到底强到怎般地步，心中惊骇慌张，直是难以言喻。

    又斗数十招，欧冶子心想：“这秃驴不想使真功夫，莫非是怕人认出来么？好，好，甚好，既然你有难言之隐，便是我取胜之机。”他直劈一掌，掌力虚虚实实，吞吞吐吐，劲力却大，将沙乍迫退一步。

    欧冶子趁此片刻，凝聚力气，踏上一步，使出绝学“大海冲天”，骤然间，掌力从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一股脑打向沙乍，等若一口气打出数十掌。这掌力好生可怖，遮天蔽日，碎地成坑，便是身前有百人包围，也必被这一掌打得伤亡惨重。

    沙乍武学深湛，登时便已察觉，脸色一变，身子微微一矮，双掌朝天，旋即压下，两股巨力一碰，霎时声如火药炸裂，刺耳异常。场中狂风大作，泥土翻天覆地，那石板擂台竟碎了一半。

    众英杰见状，无不毛骨悚然，心想：“我若被这招擦上一点儿，多半难以活命。”

    烟尘飘飘中，欧冶子冷汗直冒，见那沙乍走了出来，身子涨大一圈，却正慢慢缩小，似乎头上有角，但看不清容貌。欧冶子此时丹田空空荡荡，再调不出半点功力来。待得尘土消去，那沙乍一身僧袍破破烂烂，受了些伤，但却甚轻，并不妨碍。

    沙乍道：“施主若一身功夫完好无损，咱俩尚可一斗。然则老衲韬光养晦，施主纵·情纵·欲，两者便分了高下。”

    刹那间，欧冶子脑中闪过“称霸武林”、“流芳百世”的念头，在眼前盘绕不休，如恶魔在他耳畔不停低语。

    他当年杀光敌手，夺得两门神功之后，藏在荒无人烟之地，忍受人所不及之苦，足足四十年勤修苦炼，这才功德圆满。出山之后，便如穷汉暴富，乞丐封侯一般，发了疯似的痴迷名利美色，似要连本带利，将以前吃过的苦补偿回来。他本自诩神功无敌，当世再无敌手，足以作威作福，雄霸天下，谁知今夜在众人目睹之下，竟要输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老僧手上。这令他难以置信，更无法忍耐。

    他心想：“我功力上哪儿去了？即便我仅剩七、八成功力，这老僧焉能挡我‘大海冲天’？是了，他受伤实则极重，只要我轻轻一碰，便可分出胜负来。”他胡思乱想，竟哄得自己信以为真，召集剩余气力，左踏一步，右掌打出，又是一招“大海冲天”，只是强弩之末，威力已小了许多。

    沙乍飞身上前，呼呼喝喝，打出三掌，盘蜒见了，心中一凛：“这是枯竭掌法，只是威力不及暗谷老儿，且掌力远不及他那般精妙。”即便如此，欧冶子也无法破解，眨眼间，胸腹中招，内力断绝，口中“哇哇”喷血，身子巨震，一头栽倒。

    这欧冶子数月来名头响遍武林，人人传他武功深不可测，便是万仙六老，怕也胜不得他，谁知眼下败在一无名老僧手下，顷刻之间，喧哗大作，众人口中吐沫横飞，争论不休，猜测这“厄王寺”的老和尚是甚么来头，更有人心想：“那与他争夺盟主的，乃是万仙一娇滴滴的小仙女，这两人功力天差地远，实不可同日而语。如此一来，这一场胜负已有定论。”

    正吵闹间，一柔弱女子走上擂台，将欧冶子扶了下去，欧冶子身长九尺，身躯魁伟异常，但这美貌女子抬着他却浑不费力，可见武功也是奇佳。群豪见了，又是一通胡扯，有人煞有其事，说道：“这欧冶子贪图艳·福，糟蹋精·血，这女子定是老道的姘·头。若非他与这女子一夜间连欢十余次，今日怎会如此不济？”

    这般私密艳·遇，最受江湖闲人喜爱，当即博得满堂喝彩，又有人问道：“老兄怎知这女子被老道作·践十次？你可是在两人屋檐下偷瞧了？”

    那人得意洋洋，信口开河，动嘴动手，将当时情景编造出来，宛如说书评弹一般。

    盘蜒看了看那女子，神色凝重，便悄悄跟了过去。他见那女子展开轻功，发足飞奔，纵跃之际，使得全是欧冶子“灵阳神功”内劲，只是她学艺不精，只及得上欧冶子三成，运用起来颇为生疏。

    两人跑到寂静冷清处，那女子东张西望，断定无人，在欧冶子胸腹间推拿，欧冶子闷哼一声，睁开眼，虚弱笑道：“楚楚，是你么？”

    那“楚楚”柔声道：“是我，我见你伤重，有人要夺你身上秘笈，才将你搬到这儿来。”

    欧冶子大手摸了摸她的脸，又一路向下，揉·搓她胸·脯，脸上露出邪笑，说道：“那秘笈我藏在....藏在极隐秘的地方，他们如何能找得到？”

    “楚楚”恍然大悟，却不多问，说道：“既然如此，你歇一会儿吧。”说罢推开他一双狼爪子。

    欧冶子脸上露出信任感激神情，沉思少时，道：“不，这儿也不安全，他们万一逮住你我，逼问我那两大神功下落，我怕...怕捱不过去。我....我须得回到藏身处，那儿有机关，可防旁人来扰。”

    “楚楚”道：“我带你....带你去吧。”

    欧冶子笑道：“楚楚，辛苦你了。我欧冶子苦了一辈子，想不到老来遇上你这么个红粉知己，我就算死了，也....”

    “楚楚”流下泪来，足见她心中情动，极为诚恳，她道：“我已经是你的人啦，如何能舍得下你？”

    欧冶子点了点头，低声说了那藏身处在哪儿，沉沉睡去，“楚楚”将欧冶子架起，忽然间，她见前方徐徐走出一人来，那人双目冰冷，她则脸色惨白。

    盘蜒沉声道：“你娘呢？”

    楚楚急道：“你是谁？我...我不认得你。”

    盘蜒又问：“你娘呢？”

    楚楚双膝发软，无可名状的恐惧压了过来，盘蜒森然道：“郭小陵，我怎生告诫你的？你若再犯恶行，又该如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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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心力枯竭掩面泣

﻿    那“楚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盘蜒师叔，盘蜒大侠，我....都成这副女子模样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盘蜒道：“你模样变来变去，并无定数，何必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功夫太邪太恶，心术不正，杀了总不会错！”说罢走上前来。

    郭小陵蓦然死瞪着盘蜒，眼中全不畏死，只是凄然欲绝，他拔出匕首，一下子扎入欧冶子心脏，欧冶子一阵抖动，低声道：“你.....”一口气就此断了。

    盘蜒已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郭小陵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态依旧凶狠，他道：“你知道我受了多大苦吗？你杀我容易，我反而解脱了。”

    盘蜒道：“你不怕死？我生平从未见过你这等怯懦畏死之人。你想用激将法激我不杀你么？”

    郭小陵咬着嘴唇，鲜血一滴滴淌下，他道：“我是男子汉，巢国储君，绝不怕死。”

    盘蜒嘲笑道：“就你这副模样，还敢说自个儿是男人？”

    郭小陵狂怒之下，一剑往自己脖子刺去，盘蜒断定他真会了断，手指一捏，他那匕首霎时不翼而飞。

    郭小陵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倒，他气势已去，伤心又生，他哭道：“我想做...堂堂正正的男儿，但....但我练了这该死的功夫，我需和人亲热才能....才能增长功力。这....欧冶子，这六十多岁的糟老头，我变作这副女人身躯接近他，他瞧上我，将我当奴隶般对待。我恶心极了，疼痛极了，没一刻不恨自己为何活在这世上，你杀我啊，你为何不杀了我？你若将我杀了，我反而....反而感激你。”

    盘蜒低声说道：“伶人千变诀？这功夫好生古怪。”他似是自言自语，声音中有一丝敬畏。

    郭小陵将脑袋埋在腿间，瑟瑟发抖，等待那解脱的一刻，等了许久，却毫无动静。他抬头看着盘蜒，说道：“你为何不动手？”

    盘蜒道：“我喜欢瞧人受罪，你活着受苦，我便不杀你。听你上回所言，你杀了这欧冶子，可得他五成功力么？”

    郭小陵心底冰冷：“他定有更可怕的手段折磨我。”心里设想，当真心胆俱裂，惊骇之下，腿都麻了，颤声答道：“是，是，我本想找着他那两本秘籍，但.....但眼下却不成了。”他已知那欧冶子藏秘籍所在，但如何能对盘蜒说了？

    盘蜒摇了摇头，说道：“我再放你一马。”

    郭小陵欢天喜地的大叫起来，几乎喊破了嗓子，心想：“莫非这盘蜒也喜欢我这般形貌？”但见盘蜒目光如蛇，笑容凶残，哪里还敢逗留？不顾欧冶子尸身，没命般冲了出去，在山脚下没了踪影。

    盘蜒喃喃道：“他这功夫残缺不全，违背人伦，怕是从那神功中拾些边角料来练。但摸石过河，未必不成。”

    他心知这郭小陵为人奸恶，不择手段，一百个瞧他不起，但不知为何，见他这不顾一切、舍弃良知的模样，竟隐隐想起自己来。

    盘蜒，你绝不至于沦落到他这般地步。

    那是我运气好，如果我资质平庸，家破人亡，受尽屈辱，又岂能断言不会走上他的路？

    你怎知你不是资质平庸？你怎知你不曾家破人亡？你记不起是否受过折辱？

    盘蜒哼了一声，驱除杂念，一掌将欧冶子尸身烧成灰烬，扬长而去。

    回到擂台，见东采奇与沙乍对面而立，东采奇恭恭敬敬，施以晚辈之礼，沙乍闷声不响的还了一礼。东采奇道：“大师，晚辈得罪了！”

    台下看客无不为东采奇捏一把汗：“莫非真要这容貌丑陋的闷老僧当中原武林盟主？他可别伤了这小姑娘。”东采凤也满脸忧虑，暗想：“姐姐如何是这老僧对手？他把擂台都打塌了一半呢。”

    东采奇知他不会出击，施一招“世外人家”，左足踢向沙乍髌骨，沙乍心道：“不过如此罢了，速战速决，快些夺走那玉盘。”使一招“小枯竭掌”，左右手真气回环，已将东采奇笼罩。

    这掌法暗含佛理，阴阳混乱，极为难缠，沙乍不欲杀伤同门，只使了五成力道，却也不易抵挡。但东采奇忽然收足挥掌，势如巨岩，砰地一声，沙乍大吃一惊，手掌一麻，东采奇双脚连环，砰砰砰砰，踢在沙乍胸口。沙乍闷哼一声，颇为痛楚，才知这女子内力之强，委实不逊于己，心中急思：“她不过一渡舟弟子，怎能突飞猛进，达到这般境地？”

    东采奇深知敌手武功绝顶，若拖延久了，盘蜒那口血液消散，她必败无疑，倏然间手一张，寒星剑从掌心蹿出，化作天蓝剑光，斩向沙乍左臂。她虽急于求胜，但毕竟不敢真卸下这位同门前辈胳膊，出手稍有迟疑。

    然而比武过招，胜负往往在毫厘之间，她临战经验本远不及对手，那一剑纵使出全力，也未必能重创沙乍，何况这般缩手缩脚？沙乍眼光锐利，击出三掌，皆是“小枯竭掌”功夫，这回不再留情，东采奇大骇，出手一拦，乒乓三声，被击退老远。她拿椿站住，内脏似已翻转，闷哼一声，将冲到喉咙口的鲜血咽了回去。

    沙乍察觉到她体内有摧心血脉**的功力，厉声质问道：“你怎地练成这功夫？又怎会凭空造剑的法门？”已全然是长辈语气。

    东采奇得盘蜒神识，对这血肉纵控念运用自如，稍一流转血液，已疏通浑身真气，修复损伤，完好无损。她灵机一动，说道：“我曾得本门中一位苦朝派老仙的指点，无意中学会一些法门。”

    沙乍心下大恨：“本派武学，绝不外传，是谁胆敢....”霎时神色凄厉，怒道：“是哪个叛徒....”话一出口，怕泄露身份，立时闭嘴。

    东采奇哈哈笑道：“沙乍大师，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分明便是万仙门苦朝派的一位宗师，为何易容成这副模样？”

    此言一出，群雄皆感惊讶，又引起一同吵闹：“原来他是万仙苦朝派的高手，难怪这般了得。万仙一门，武功确胜过凡间远矣。”

    沙乍自知失言，沉吟片刻，已恢复沉着，手在脸上一抹，露出本来容貌，盘蜒一见，倒也认得：此人名曰清昨，正是苦朝派遁天的一位高人。

    东采奇道：“原来是清昨师伯，小徒先前多有冒犯了。”

    清昨干笑道：“我苦朝派也算作出家人，不得轻易干预凡人争斗，故而我易容而来。小师侄，你说你那功夫是我同侪所传，不知那人尊姓大名？”

    东采奇随口说道：“那位师伯叫做方华。”

    清昨不知方华已死，皱皱眉头，暗想：“自昨夜起便找不着方华师弟，莫非他果然背叛了暗谷师尊？”

    东采奇见他不语，说道：“清昨师伯更名改姓，来此打擂，既然已违背苦朝派规矩，还请就此作罢，所谓迷途知返，也算不晚。”她委实无半分取胜把握，便想蒙混过关，劝他退场。

    群豪皆更偏向东采奇，闻言皆附和道：“是啊，你这不僧不道的怪人，既然冒名顶替，藏头露尾，有何脸面再争夺这盟主？”

    清昨脸色铁青，更不多话，身形一闪，再使出“小枯竭掌”，双掌如风雪，如暴雨，如海浪，如山崩，源源不绝朝东采奇袭来，东采奇竖起寒星剑，一招“蛇伯雪岭”反击过去，她此时功力百倍于往昔，这大雪球足有三丈径长。群雄见此异状，惊叫起来，无意间朝后退开几步，不少人脚下拌蒜，人仰马翻，摔成一团。

    两人功力相持，喀剌剌一声，那大雪球炸裂开来，寒气森森，流转回旋，但清昨那小枯竭掌实在太过玄妙，将那寒气一裹，反朝东采奇送去。东采奇惊呼一声，心下慌张，消去寒星剑，使“阴阳天地掌”抵挡，两人隔着十丈远，当中真气挥发，光影泯灭，似有巨龙搅动，地蟒翻身，石块纷纷消散，尘沙滚滚升天。

    东采奇阴阳天地掌虽然厉害，却仍远不及这小枯竭掌“前后茫茫，无人无影”的意境，清昨掌力浩荡，一寸寸压迫过来，东采奇卯足全力，仍无法抗衡。

    蓦然间，她耳畔响起盘蜒声音，说道：“使‘大枯竭掌’。”

    东采奇心想：“大枯竭掌？那是甚么？”一刹那，盘蜒血中灵知涌入，她霎时大彻大悟，心中开窍，已想起那“大枯竭掌”功夫的妙法。盘蜒数月前曾与暗谷过招，于绝境中习得大半“大枯竭掌”招式，虽然不全，但以之应付小枯竭掌，自然更胜一筹。

    东采奇掌心运劲，一招“如悬宇宙，天地遥远”，接过“小枯竭掌力”，稍稍一转，再使一招“海天一色，万里无形”，掌力大盛，将清昨内劲反震出去。清昨陡然面无人色，如见鬼怪一般，绝望喊道：“仙长的‘大枯竭掌’！”被那掌力卷住，咔咔梆梆，骨头震断，口中狂吐鲜血，被远远打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塌一块数丈高的山石。

    本来这大枯竭掌虽更为精巧，但两人功力悉敌，掌力相拼之下，东采奇绝不至于一招决胜。然则清昨见了大枯竭掌，心头恐惧，直叫他魂飞魄散，斗志全消，而大枯竭掌更是小枯竭掌的克星。是以诸般巧合之下，东采奇凭借此招，竟一举打赢这同门中极为罕见的强敌。

    群雄只看得心魂沉醉，敬佩万分，人人说不出话来，隔了许久，这才爆发出惊雷般的呼喊。

    有人喊道：“采奇盟主！采奇盟主！”众人跟随喊声，陆陆续续叫嚷开来，声音震耳欲聋，激动人心，更有人取下数面大彩旗，用力挥动，以助长声势。

    东采奇脑袋一阵晕乎：“我.....我真成了武林盟主？”俏立当场，捂住嘴唇，心神激荡，不禁流下热泪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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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百般算计一场空

﻿    那皮特古尔跑上前来，朝东采奇跪下磕头，五体投地，顺服已极，他道：“阿瓦库奥，我找你多年，务必请前往我酋族山鹿，我等当助你成佛，永世供奉你。”

    东采奇全摸不着头脑，问道：“甚么阿瓦库奥？”便在这时，东采凤拉她手掌，两人走上那看台凉棚，陆扬明也乐得合不拢嘴，笑道：“姐姐真是真人不露相，可把我瞒的好苦。”

    东采奇仍如在梦中，忙谦逊道：“我是受一位高人指点，这才武功突飞猛进，盟主之名，甚是侥幸，我才德浅薄，万不敢擅居高位。”

    尤儿、罗响、罗冉三人也走近她，尤儿道：“盟主，盟主，你功夫这般高，能帮我捉一人么？”

    东采奇问道：“公主殿下捉甚么人？那人是你仇人么？”

    尤儿道：“那人是你们万仙的大坏蛋，叫做盘蜒，他得罪了我，我非将他关入大牢不可。”

    东采奇哑然失笑，说道：“他是我师兄，你要我捉他，我可难办得紧。况且我也敌不过他。”

    尤儿“哼”了一声，说道：“蛇鼠一窝，算啦，算啦。”

    陆扬明朗声道：“诸位江湖朋友等候至今，想必早已疲倦，咱们便不闹玄虚功夫了，如今奉这位东采奇仙家为武林盟主，谁人还有不服？”

    群雄中有人想道：“她一区区女子，怎能当这盟主？”可转念一想：“如今女人当道，连天子都是女子，唉，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可真丢份儿的紧。”即便不满，岂敢宣之于口？反倒是赞叹声响彻数里，热烈无比。

    陆扬明朝身后护卫使个眼色，要他们提防敌人抢夺玉盘。尤儿道：“我来御赐奖赏！”抢上一步，举起那玉盘，就要交至东采奇手上。

    忽然间，左右两旁冒出两个人影，各自蒙面黑衣，一人遥遥招手，那玉盘便向他飞去，另一人身子一转，双掌交替，打向一众护卫，正是“大恐惧掌”招式，这人身法奇速，掌法神妙，众护卫全不及应对，砰砰几声，前方十数人当即毙命。

    东采奇“啊”地一声，不料来人武功竟这般高明，比那沙乍强了数倍。而陆扬明、尤儿更是惊诧万分，他们虽事先布置，要擒拿夺玉盘的贼人，可谁知这两人竟这等登峰造极的功夫，更是心狠手辣，下手无情。

    马法荫、殷吴仁等一窝蜂抢上，出手拦那玉盘，但那隔空取物的正是凌越，他使一招“黄雀不飞”，手一拨，那几个高手便如深陷泥潭，双足发不出劲力来。凌越手掌加力，已将玉盘拿在手中。

    他大喜之下，心神微分，陡然远方又有一人现身，那人满身紫气，瞧不清容貌，双掌合拢，一条百丈白龙倏然飞出，从众人身上掠过，快如闪电，却似是幻影，毫不伤人。凌越猝不及防，实实在在被那白龙撞中，惨叫一声，转着身飞了出去，那白龙继续前行，嘭地一声，化作一团绵延数里的白雾。

    群雄何曾见到这般神迹？霎时皆瞠目结舌，多人下跪祈祷，大声喊道：“龙神显灵啦，龙神显灵啦！”东采奇知那紫气中人是谁，心里骇异得无以复加：“当年那白龙....白龙是盘蜒师兄招来的？”

    紫气中人从东采奇身边飞身而过，东采奇急道：“等等！”正要随那人追去。突然间，众将士再度惊呼，拔出兵刃，朝四下分散，已是戒备迎敌之态。东采奇见再有五、六个黑衣人飘然而至，落在擂台旁，一个个儿身法不逊于沙乍。东采奇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苦朝派遁天高手尽出？他们布局好生严密。”

    依照凌越、暗谷两人本意，由清昨冒充沙乍，参与擂台，本有十成把握夺得那玉盘，如此名正言顺，也无需争执。但暗谷生怕有变，故而早有防备，命一众第五层门人装扮成寻常武人，混在人群之中，这六人联手，便是十万大军夹攻，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如此夺宝，可谓万无一失。

    东采奇使出“大枯竭掌”，打向其中一人，那人接了三招，一时难分胜负。其余五人则冲上看台，打出拳脚，将众侍卫打得人仰马翻，一人点中罗响、罗冉、尤儿三人穴道，用大麻袋装了。另一人也依法施为，将庆仲等四人装入大袋。

    暗谷大声道：“我去助师兄，你们撤！”

    众黑衣人齐声答应，分别打出一掌，掌力上运足真气，瞬间黑光红炎，狂风罡气，漫天飞舞，气势如虹，众将士一下子倒了百来人。东采奇被这数道掌力擦中，惊声呼喊，胸腹间又麻又痛，口鼻流血，摔出老远。

    她脑袋尚极清醒：“这些人捉了师弟、师妹，我非将他们夺回来不可，但凭我一人，抵敌不住，非找盘蜒师兄相助。”施展血肉纵控念功夫，霎时经脉挪移更替，伤势好转，强忍剧痛，朝那白雾中奔去。

    .....

    盘蜒以蜃幻吞海掌击中那凌越老僧，夺过玉盘，知这老僧作恶多端，绝不可留，正要一掌结果他性命。凌越老僧伤情极深，却仍使出一招“三千烦恼”，他垂危之际，这招式威力更增强几成。盘蜒冲得太急，躲闪不开，只觉敌人真气中蕴含三千怨念，撕咬身上血肉，却全无法驱散。

    盘蜒咬紧牙关，呼地又拍出一招蜃幻吞海掌，凌越老僧如何经受得住他全力两招？立时粉身碎骨，就此死去。

    盘蜒击毙强敌，却忍不住惨呼一声，头疼欲裂，浑身刀割般疼痛。他招来幻灵真气，臭味儿充塞鼻腔，缓缓消去后患。

    此时，他身后脚步轻响，盘蜒登时察觉，一回身，见暗谷已在面前。暗谷一双眸子平平淡淡，毫无怨憎。

    两人互视片刻，忽同时出掌，暗谷使“前世因果”，盘蜒使“蜃幻吞海”，盘蜒仍受三千烦恼掌力困扰，这一掌力道便已衰弱，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各自中招，盘蜒口中鲜血狂喷，如风中落叶般直飞出去，手上无力，那“溺亡”玉盘转转悠悠，飞上了天。暗谷身子一晃，勉力站定，再扬手一招，将那玉盘夺过。

    盘蜒连中碎魂夺魄的法术，虽曾设想破解法门，但依旧深受其害。他强撑站起，呼吸吐纳，暂闭住痛觉头脑，使出庄周梦蝶功夫，身子摇晃，眼神空洞。暗谷体内经脉损毁，功力仅剩小半，见状大叫不好，不敢逗留，猛然冲出浓雾。盘蜒更不犹豫，紧追出去。

    两人这一场疾奔，当真如雷动星移，瞬息千丈，不多时奔出数十里地，来到一处荒山之中。暗谷一个踉跄，盘蜒转眼已至面前，暗谷高举玉牌，左手使“大恐惧掌”，盘蜒使幻灵掌力拦住，抬腿回旋，乒地击中暗谷脖子。暗谷再度吐血，撞在山上，伤的鼻青脸肿。若非盘蜒屏蔽部分知觉，使不出全力，这一招已将暗谷杀了。

    暗谷暴喝一声，身躯膨胀，变作惨白恶鬼形状，气力恢复了不少，但如何是这“太乙真仙法”的对手？盘蜒每出一招，皆有排山倒海之力，幻影迷行之虚，虚实互转，阴阳互化，委实神妙难言。暗谷连中腿脚，哀嚎一声，终于倒地不起。

    盘蜒正要结果了他，偏偏这会儿伤情发作，他觉得脑如刀割，低哼一声，从梦中醒来，这下痛苦更盛，好似山洪决堤，势不可挡。盘蜒抱住脑袋，咬紧牙关，强打精神，闻着鼻中气味儿，心道：“我....我先杀了他，旁人也追不过来。”

    他一扬手，现出仙殇剑来，刺向暗谷丹田，谁知气力不继，这一剑刺得缓慢。便是这毫厘之差，一双翼三眼的魔怪飞了过来，一口火焰喷在盘蜒身上。盘蜒心头一震，打出寒冰掌力，冰火抵消，那魔怪从火焰中穿过，单手掐住盘蜒脖子，举起酒缸般的拳头，砰砰两声，砸在盘蜒胸口。

    盘蜒运功抵挡，身子摇晃，大声道：“你是那凌空和尚！”

    凌空怒道：“你这狗贼！你这骗子！你这叛徒！我认得你魂魄！你杀了主人！”

    盘蜒心想：“我何时得罪过你？”

    凌空手掌闪着黑光，一拳朝盘蜒脑袋打来，盘蜒长剑划动，弧光一闪，如幻如梦，正中凌空心脏。凌空“啊”地一声，捂住伤处，将盘蜒扔下，见盘蜒仍站立不倒，心里慌张，一转身，将暗谷抱起。暗谷指着一处道：“那儿.....那儿有玉盘，三块玉盘都...都齐了。”

    盘蜒实则心力交瘁，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心想：“糟了，那玉盘刚刚从身上掉落。”想要抢夺，却有心无力。

    好在凌空脑袋不大灵光，暗谷说完那话，也已晕了过去。凌空将那玉盘拾起，飞上空中，转眼逃得没了踪迹。

    盘蜒心里痛骂：“敌明我暗，我竟....竟闹成这副惨样？”再支持不住，靠着山壁缓缓坐倒，想象浓烈气味儿，驱散“三千烦恼”、“前世因果”效用。约莫大半个时辰，这才缓过劲来。但眼下仍伤的太重，无法走动。

    经此一战，他知道这庄周梦蝶的功夫仍有极大隐患，每次使出，脑中魂魄便愈发不稳。那毕竟并非他自己的内力，而是外借而来，纵然一时强横，但终究有反噬自伤的时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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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乱乱糟糟自悔恨

﻿    这般疗伤许久，盘蜒这才脱出“庄周梦蝶”离魂之苦，他心想：“我大错特错，自找苦吃，贪一时之能，却失武学之本。我借那梦中仙人功力，对我自身修为有弊无利，久而久之，消耗体内精·气，终有一日会成手足疲软的废人。但....但为何暗谷、凌越等人借聚魂山魔怪能耐，自身仍厉害得很？莫非他们这‘血肉纵控念’中，有修复此道的法门么？”

    他若不用“庄周梦蝶”，只使仙殇内力，武功便与暗谷在伯仲之间，虽可凭幻灵内劲取胜，但若暗谷找来帮手，盘蜒唯有落荒而逃的份了。然则这老僧已聚齐三块玉盘，盘蜒非追上此人，阻止他获其中神功不可。

    盘蜒暗忖：“大丈夫能屈能伸，斗智不斗力。暗谷对我极为忌惮，这便是他的大弱点，我找寻机会，定能一举败之。”他潜运仙殇真气，精神为之一振。

    心底有声音说道：“可这仙殇真气原也非你所有，而是得自外物。吞山的炼魂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所知所用，皆是外来，非自行开悟而得。那阻碍了你瞧见真相，收获真知，达到真正的圆满。你....看不见那扇门，找不着它，迈步过去。”

    甚么门？

    你仍忘不了那场梦么？

    忽听有犬吠声传来，盘蜒心中一热，朝声音方向走去，只见一白犬蹦蹦跳跳，奔行如飞，见了盘蜒，欢天喜地一跃而起。盘蜒哈哈一笑，将它抱住，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东采奇跟在白犬后头，果然碰上盘蜒，自也欢呼一声，说道：“师兄，总算找着你了，这白犬....引我来找你。”

    盘蜒奇道：“你怎地与它碰头的？又怎知跟它找我？”

    东采奇道：“我正没头苍蝇般乱兜一气，这白犬咬我裙摆，力气当真不小。我侥幸一试，不想真碰上你。这白犬是你养的么？”

    盘蜒道：“它是我徒儿。”

    东采奇“扑哧”一声，开怀大笑，说道：“你这人一直古怪，怎地....怎地收狗做徒儿？莫非它并非凡犬，而是狗大仙么？”

    盘蜒也笑了两声，胸口蓦地一痛，不禁连连咳嗽。东采奇这才知他受了重伤，她本有满肚子话要说要问，此时却怕他烦扰，不敢开口。

    盘蜒压下干咳，轻声问道：“你功力变回原样了？”

    东采奇悻悻说道：“可不是吗？这下身上哪儿都疼，却又使不上力气。刚刚借你气血，我使起来大手大脚，当下可尝到苦头啦。”

    盘蜒心想：“我用庄周梦蝶，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稍稍思索，道：“我伤的沉重，你也够呛，如遇上敌人，难道要我这狗仙徒儿替咱们抵挡吗？须得找一安稳处藏身养伤。”

    东采奇突然想起急事，神色慌张，说道：“瞧我急的，可把最要紧的忘了。苦朝派那些人将那三个公主王子，还有我那四个师弟师妹统统捉住啦！我找你来，本是向你求救。”

    刹那间，盘蜒只觉心急如焚，脑中大乱，厉声道：“怎地....怎地被他们捉走了...公主？那群侍卫这般无能？”

    东采奇见盘蜒双目圆睁，蛇眼恶毒，不由得害怕起来，但仍说道：“你走之后，苦朝派遁天高手一齐袭来，咱们着实差劲，防范不住，这才....”

    盘蜒心中爆发出阵阵怒吼，震得自己神魂不安，他心道：“你自诩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偏偏连自己女儿都保不住？你这废物，你这该死的、混账至极的、蛆虫般的臭蛇！”

    东采奇问道：“师兄，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虽暴跳如雷，但不久前被那凌空、暗谷、凌越接连重创，非短时间可以痊愈。他又苦又累，咬牙切齿，突然情绪失控，捂住脑袋，跪倒在地，无声哭泣起来。

    东采奇吃了一惊，心生怜爱，忙抱住盘蜒，说道：“师兄，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本事，害你自责了。”

    盘蜒哭道：“你懂个屁！你不过是小丫头，有何过错？那些凡人靠不住，我早就该想到此节！我....我...”说了两句，一时语塞，下定决心：“就算死在路上，也不能耽搁时辰，坐以待毙。”更不多言，运幻灵真气支撑手足，步履蹒跚，萎靡不振的朝一处进发。

    东采奇大声道：“师兄，我与你一路！”与盘秀一同追上。

    盘蜒淡然道：“你是新的武林盟主，不去拜会群雄，领受封赏，追着我做什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说道：“我这算甚么盟主？我屁都不懂。”

    盘蜒微微一笑，知自己刚骂她“你懂个屁”，被她反呛一句，自也赞她豁达。他道：“这样罢，你写一句话，我让盘秀带去给你妹夫、妹妹。”

    东采奇点头道：“好办法，好办法。”撕下衣襟，沾血写道：“我去追凶，无需挂念，不久必归。”让盘秀衔住，说道：“狗大仙，劳烦你替我跑跑腿。”盘秀何等机灵？闻言撒腿就跑。东采奇轻笑道：“你这徒儿比我有用多啦。”

    东采奇伤比盘蜒轻了不少，加上血肉纵控念灵验非凡，几个时辰便恢复精神。盘蜒救人心切，见状道：“师妹，你背着我走！”

    东采奇心中一动，柔情顿生，心道：“他....他要我抱他？这可好生羞人。”一时不想这“抱”与“背”姿势大有不同。一伸手，将盘蜒横抱在前，盘蜒哭笑不得，说道：“我是让你背我，你这算什么？”

    东采奇“啊”地一声，脸又红了几分，说道：“是，是，我可糊涂了。”这才将盘蜒背起，感到他身上热度透过衣衫，传到背上，耳中似能听到盘蜒心跳，强健有力，与自个儿心跳声交织在一块儿，着实让她神魂颠倒，心花怒放，丝毫不觉疲累。

    盘蜒闻着她身上少女幽香，心中渐渐平静祥和，一时忘却了种种阴谋算计、诸般折磨苦楚，安泰绕心，神定心宁，转眼便香甜睡去。

    东采奇心想：“师兄睡着了？”稍稍侧头看他，见他面容离自己近在咫尺，几乎相贴，霎时甚是欢喜。她脑中乱想：“师兄不曾告知我去哪儿，我....我该往何处走？便这般一直朝前么？我背着他，他靠着我，咱们....咱们就这样走一辈子....”

    想到此处，羞愤交加，暗斥：“东采奇！你有点出息！只有师妹那般人品，才配得上盘蜒师兄这等郎君。你爹爹、哥哥、妹妹都光明磊落，你想做小贼行径，让家人蒙羞么？何况师兄也瞧不上我！”

    这最后一个念头如当头一棒，令她一个踉跄，心里黯然，但她看的甚开，并非忸忸怩怩，纠结不放的闷病闺秀，一时悲凉，不久便不以为苦，反而享受起眼下之乐，轻轻哼起小曲来。

    她不敢瞎走，于是放慢脚步，在苍山绿水间游逛，从早到晚，走到天黑时，实在瞧不清方位，便找一空地生火暂歇。她再度横抱盘蜒，瞧他入睡模样，心里好笑：“平常这凶巴巴、贼兮兮的师兄，入睡之后，忒也好看。”调皮心起，便将他搂在怀里，如母亲哄幼儿般轻轻唱曲。岂料这一唱反而将盘蜒唤醒，盘蜒看清状况，抱怨道：“师妹，你当我是没断奶的小孩儿么？”

    东采奇“啊”地一声，顿时慌了神，啐道：“我....闹着玩儿的。”

    盘蜒转身下地，说道：“有劳师妹携带之恩。”抬头观星，测算方位，说道：“方向不错，但....敌人有马车，要追上颇为不易。”

    东采奇道：“师兄，我可带着你运轻功奔行追去。”

    盘蜒叹道：“我这会儿如此窝囊无能，遇上敌人，唯有死路一条。最好能....能找一处好好歇歇，静养三天。三天之后，再找上敌人，胜算便大了许多。但到了那时，敌人远去，卦象混沌，我便....便测算不准了。”

    东采奇道：“师兄只管休息，我一路背着你即可。你只需告诉我方位就好。”

    盘蜒昂然道：“我堂堂硬骨男儿，岂能让一娇小姑娘搬来搬去，为我操劳？”

    东采奇笑道：“可我已带你走了几十里路，你还装什么硬汉？这叫....这叫....”

    盘蜒道：“这叫一入侯门深似海，当上娼儿难赎身。”

    东采奇抿嘴而笑，说道：“是啊，师兄名声已被我糟·蹋，晚节不保，还不如听之任之。”

    盘蜒叹道：“不妥，不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今后唯有我来背你，才能讨回颜面了。”

    东采奇情愫扰动，嗔道：“我....好好的，为何要你背我？”

    盘蜒道：“我不背你，如何报恩？我盘蜒也是大有身份，德高望重之人，如知恩不报，传到外头，岂不成为笑谈？”

    东采奇轻声道：“我背背你，你背背我，咱俩岂不是..太不像样了？”

    盘蜒随口说道：“孤男寡女，出门在外，本就该当如此....”话一出口，便大感后悔：“你这混账，既已有心上人，岂能再撩拨这位师妹？”登时打自己一耳光。

    东采奇听他此言，心跳加速，羞喜交加，老毛病犯了，也狠狠给自己一嘴巴。恰巧见盘蜒与自己举止一样，愣了片刻，侧过脸颊，脸红得犹如海棠花般，嘴角却露出傻笑。

    她心想：“师兄他在...想些什么？”念及于此，不禁悠然神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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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往昔杀戮吞妖脑

﻿    盘蜒小心收敛，东采奇沉浸心事，两人一时皆不再说话。东采奇思绪纷乱：“他即便对我有些许动心，可君子坐怀不乱，我岂能因此偷人？呸，我是姑娘家，又是甚么君子？我....我受师兄恩惠，又岂能不....不顺从他意思？嗯，这叫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并不违人间正道....”

    正大想特想，自圆其说之际，盘蜒道：“师妹，咱们歇上一个时辰，养些力气，随后上路，我轻功便能恢复四、五成了。”

    东采奇心中咯噔一下：“他如此说，是无需我搂搂抱抱了？”不禁黯然，却又清醒了许多。

    盘蜒看着篝火，目光凝重，回忆那非桂老方丈所言，说道：“此去艰难重重，危机四伏，单凭你我二人，莫说救出人来，便是保全性命，也颇为不易。我也不瞒你，我万仙苦朝派长久以来习练邪法，以杀人夺魂增长功力，他们勾结一‘八魔派’，要集齐三块玉盘，捉拿多位养尊处优的童男童女，前往一屠龙黄泉城中，招一聚魂山邪魔附体。”

    东采奇恨恨道：“想不到苦朝派竟一直在做这等勾当，菩提宗主他们一直不知么？”

    盘蜒道：“蝉鸣仙长有些线索，正是他让我追查此事。”

    东采奇神色愁苦，道：“苦朝派乃我万仙最强一脉，若禀告宗主，真要严惩苦朝派，我万仙等若失了左膀右臂。”

    盘蜒苦笑一声，斥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知这苦朝派当自个儿是天是人？”

    东采奇道：“师兄，那屠龙黄泉城又是甚么地方？”

    盘蜒想起三年前曾与陆振英一齐乘坐马车，穿过沙漠，那时曾谈起这“屠龙黄泉城”来，兀自记忆犹新，道：“那是沙漠中一深远迷宫，其中多有冤魂鬼怪，机关陷阱，千万年来害人无数。苦朝派要前往那处，未必能一帆风顺。他们遭难，便是咱们救人时机，只是一旦追入，咱们自个儿也未必能够走脱。”

    东采奇道：“咱们尽力而为，大不了....一齐....死在里头，也算是命中有缘了。”

    盘蜒沉吟许久，道：“师妹，我有几句话要向你请教。”

    东采奇腼腆一笑，说道：“你向我请教？那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啦。你还有甚么不知道的？”

    盘蜒道：“你凝力于任脉，存阴二阳八之想，如何能将这阴二阳八真气在督脉间瞬间重现？”

    东采奇皱眉道：“这如何可能？真气流过任督二脉，最是震荡颠簸，何况要费心维系真气阴阳....”说着说着，心里存想，体内真气便流转起来，果然霎时便流动一圈，迅捷无比，似乎任督二脉调了位置一般。她惊喜交加，说道：“不错，成了！一下子便成了。”

    盘蜒神色颇为高兴，道：“这便是血肉纵控念的奇效。心里想象，身子便随之剧变，挪移气血之快，直是匪夷所思。你是如何办到的？”

    东采奇摸摸脸颊，小声道：“我着实蠢笨，只知能够办到，但其中道理却半点不通。”

    盘蜒道：“师妹，失礼勿怪。”走上几步，与她面对面坐下，双手握住她双手，道：“你只当自个儿晕了。”内力泊泊涌出，与东采奇内劲融于一处，东采奇忍不住微笑道：“这....模样好生...羞人。”

    盘蜒道：“咱们又并非练男·女双·修之法....”话未出口，极快赏自己一耳光，东采奇心脏怦怦狂跳，脸上汗水晶莹，红唇干渴，双目如水，盘蜒急忙喝道：“收摄心神，压下心魔！”东采奇娇躯颤抖，立时便压下念头。

    盘蜒道：“存一阳九阴，行冲脉血海，换至带脉。”

    东采奇这般一动念头，自然而然便已生效。盘蜒细细辨别，喜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般用法。”

    东采奇道：“这是什么道理？”

    盘蜒道：“咱们唯有一个时辰，你先别忙问。我一一理清头绪，自然会投桃报李，告知于你。”

    东采奇笑道：“你不教我也成，反正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盘蜒道：“存九阳一阴，行丹田气海，重现于手少阳脉！存五阴五阳，行手太阳脉，至足太阴脉.....”他每说一句，东采奇便想象内力运行门道，登时便可实现。真是想不到自己竟有这等能耐。受盘蜒引导之下，她内力运转愈发有章法，不知不觉，竟摸索出一条堂堂正正，浩浩荡荡的运气法门。

    她曾学过太乙总纲，天赋也极卓越，遵从盘蜒口诀行事，不多久已经牢记，心里忽然想道：“师兄所说的口诀，恰巧符合我这‘血肉纵控念’心诀正途，比我先前胡乱摸索强的多了。他......他早就钻研过这血肉纵控念！我三天前所以能够活命，自是拜他所赐，而这一身神功，根本也是他费心传授的。他救我性命、传我功夫、助我扬名，为何....待我这般好？”这时盘蜒口诀响起，她不敢怠慢，忘却情愫，依言施为。

    盘蜒感悟她体内真气，居然每时每刻都有收获，不假思索的说出真气运转之法，似乎他确曾长久琢磨过这血肉纵控念，且修为甚是精湛。他心中推测，自己在梦中曾遇上过使动这门神功之人，或曾蒙他传授，对之颇为熟悉，眼下不过是回忆起来罢了。

    两人沉浸武学研习之中，不知不觉，早过了一个时辰的期限，待运功已毕，盘蜒与东采奇同时睁眼，皆从对方脸上看见欣慰笑容。蓦然间，盘蜒又闭上眼睛，说道：“师妹，你衣衫又不见啦。”

    东采奇高声尖叫，忙遮住要紧部位，嗔道：“你....你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每一次都害我如此！”

    盘蜒怒道：“你自个儿便不知去找件真衣衫么？还全赖我了？”

    东采奇道：“自然全赖你！你不教我幻化衣衫的本事，你那衣衫又不可长久！”

    盘蜒闷哼一声，自知理亏，脱下自己长袍，让东采奇穿上，东采奇脸红心跳，伸手接过，说道：“我这样子总不像话，被人瞧见，好生难看。”

    盘蜒随口想说道：“师妹身子好看的紧。”当即大感不妥，自觉狠抽自己一掌，东采奇哈哈大笑，说道：“咱俩都有这自抽自自脸的毛病。”

    正说话间，晨间雾气中钻出一条白犬来，东采奇喜道：“是狗大仙师侄！”

    盘蜒笑道：“这位叫做盘秀，甚么狗大仙，它还未修炼成精呢。”

    盘秀扑扑跳跳，来到两人面前，背上有一布囊，东采奇颇感意外，从中取出一张纸条，写道：“姐姐保重，一些盘缠衣衫，祝姐姐此行顺利，马到成功。我一对儿女亦被奸人所捉，万望姐姐帮忙救回。”

    东采奇暗暗叫苦，道：“怎地...连我侄女侄儿都被掳走了？”打开布囊，里头有金银细软，有男女衣衫。原来东采凤不知姐姐同行共有几人，故而皆有预备。

    东采奇朝盘蜒看一眼，盘蜒早知趣走开，她捧起一件长袍，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于是动手挽起秀发，更换衣裳。

    盘蜒在远处等了半天，心里暗讽：“女子更衣，总比上茅厕还麻烦。早知这般久，我便去捉些野味尝尝了。”正抱怨不断，却见一面如冠玉、俊俏非凡，英气勃勃，精神饱满的白袍公子走出密林，朝盘蜒躬身行礼，说道：“师兄，我这模样可还过得去么？”

    盘蜒奇道：“你这丫头，为何要女扮男装？”

    东采奇笑道：“我觉得挺有趣的，既然有这衣衫，为何不试试？”

    盘蜒上下打量她，心头涌起怀念之情，说道：“你我当年初遇，你便冒充一公子爷，替‘妹妹’比武招亲来着。”

    东采奇兴冲冲的想道：“他果然想起来了！”心里情意绵绵，红晕如霞，抿嘴道：“是啊，既然又与你同路，我便非得穿这身打扮不可。”

    盘蜒道：“这也由得你了，只是我俩已耽搁许久，务必加紧追赶不可。”

    东采奇急道：“不错，不错，我可又昏了头了！”

    两人当即熄火上路，盘蜒既知敌人目的所在，便也无需费心卜算，总不会弄错。那屠龙黄泉城藏于沙海千万年，暗谷武功虽高，未必敢仓促行事。盘蜒经昨夜与东采奇联手练功，内力已复原许多，伤势也好的更快。他将心中所知详尽告诉东采奇，她用心记住，对盘蜒打从心里钦佩仰慕。

    如此晓行夜宿，走了一天，来到官道上，见两旁绿树遮天，嫩草碧叶，水雾氤氲，阳光透过树木在地上流淌，虚实隐现，景色极为怡人。

    在树木间有一辆富丽堂皇的大马车，造型古怪，窗上刻着些骆驼、胡人的浮雕，似是西域风格，有一胡人正在马车旁东张西望，见到盘蜒与东采奇，眉头一皱，道：“两位可曾见到一位极美丽高贵的女仙家？”

    东采奇认出此人是擂台上交手过的皮特古尔，心想：“甚么美丽高贵的女仙家？莫非是我么？”粗着嗓门问道：“不知这位老兄口中那位女仙家叫何名字？”

    皮特古尔道：“她是我酋族传闻中的阿瓦库奥，乃是湖中女神，我特意在此等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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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黑水池中蛇出没

﻿    东采奇一愣，心想：“阿瓦库奥？不错，我当上盟主之后，他曾对我提起此事。”

    皮特古尔瞪视东采奇，脸色愈发惊讶，蓦然跪倒在地，喊道：“你便是阿瓦库奥，你便是湖中女神！你为何打扮成男子了？你身边这人又是谁？”

    盘蜒只当他与万仙门人一个德行，胡编借口，诱骗女子，心中不耐，喝道：“你还不让开了？”手一拨，皮特古尔滴溜溜转了好几圈，一屁股摔入马车门里。

    东采奇猜到盘蜒心思，忙道：“师兄，这胡人未必不怀好意，你饶了他吧。”

    盘蜒忍耐急躁，说道：“好，是我鲁莽，老兄莫要见怪，好在老兄并未受伤。我二人急于赶路，这便告辞了。”

    皮特古尔爬出马车，嚷道：“阿瓦姑娘，你要去哪儿？我这马车快得很，可载你一程。只是等你办完了事，可否去我家一趟？”

    盘蜒心头火起：“这老头满脸皱纹，年纪一大把了，还这般死缠烂打，好不知耻！我把他马车夺了，惩戒他一番！”正欲动手，看清这皮特古尔身上圈着一卷红色绸缎，绸缎上有一雕文，乃是一龙吐火，灼烧男子，龙身旁有一人影，似是女子。

    东采奇苦笑道：“这位大叔，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还想挨我师兄揍么？还是消停些吧....”

    盘蜒忽然扶起皮特古尔，举止极为有礼，问道：“老兄，你们那酋族部落，位于何处？”

    皮特古尔脸上现出悲凉哀伤之色，说道：“中原人叫它绝鹏鬼漠，我那部落位于其中一最大的绿洲。”

    盘蜒心头一热，喜道：“绝鹏鬼漠，诺儿礼萨！不错，不错，我们正要去那地方！”

    皮特古尔欢呼一声，说道：“真是佛神旨意，两位请速速随我前去。部落得知女神显灵，必欢喜不尽，顶礼膜拜！”

    东采奇大惑不解，低声问道：“师兄，咱们真要随他同往？”

    盘蜒道：“这老头并非老色·鬼，神态虔诚，绝无作伪。瞧他衣着，真是沙漠族民。”

    东采奇道：“师兄可看走了眼，我遇上过沙漠蛮人，各个儿皮肤黝黑发红，这人却是发白肤色，多半是假。”

    盘蜒摇头道：“他身上白斑怕是恶疾。”

    皮特古尔听得清楚，忙道：“我对阿瓦女神忠心耿耿，绝不敢冒犯。咱们部落受了黑蛇巨人诅咒，各个儿患病，年纪越大，皮肤越白，传闻中，唯有湖中女神能够找到‘屠龙黄泉城’中的黑蛇草，救咱们所有族人。”

    盘蜒、东采奇一齐喊道：“屠龙黄泉城？”

    皮特古尔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说道：“是啊，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惊讶？”

    东采奇心想：“咱们正要去‘屠龙黄泉城’，这皮特古尔便冒了出来，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他莫非是敌人派来的细作？”她精通血肉纵控念，可隐约感知旁人语意真伪，只是并未用熟，虽看出皮特古尔真心实意，暂时也难以轻信。

    盘蜒察言观色，心知不假，又见东采奇犹豫不决，便说道：“好，多谢老兄厚意，咱们正好顺路，便同你走上一遭。”

    皮特古尔大喜过望，猛地跪在东采奇面前，亲吻她鞋子，东采奇窘迫道：“你起来，不然我用脚丫子踹你！”皮特古尔如听敕令，又一跃而起，请两人一犬上了车，再命车夫启程。

    盘蜒看那马车，真是金芒璀璨，珠光宝气，当是大富大贵之物，而马车前的马儿也极为神骏，一套马鞍镶嵌珍珠美钻，价值不菲，他问道：“皮特古尔，你这马车可是在中原拦路劫道夺来的？当真珍贵得很哪。”

    皮特古尔大喊冤枉：“我乃酋族族长大儿子，沙鱼龙国第三勇士，这马车是从沙漠一路赶过来的。本来还有三头骆驼，但途中盘缠不够，只能卖了。”

    盘蜒自知失言，却仍道：“不是拦路劫道，那便是民脂民膏，一样的来路不正。你在中原大手大脚的花销，将钱财用干净了，这才不得不卖骆驼卖马，是么？”

    皮特古尔老脸一红，心想：“他怎地全知道？”

    他那沙鱼龙国中分三等贵族，三等平民，三等奴隶。皮特古尔乃是二等贵族，仅次于国王一家。他又是族长之子，生平不缺金银。他来到中原后，虽是为神圣使命，却也并无顾忌。见到花花世界，异国美女，如何能管得住手？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几年时间，终于囊中精光，若非如此，也不会非得打擂夺宝，谋求爵禄。谁知机缘巧合之下，竟遇上了族中预言的‘湖中女神’。

    东采奇问道：“大叔，你给我详细招来，为何说本姑娘....本公子是甚么阿瓦库奥？”

    皮特古尔道：“女神，你明明是女子，为何说自己是公子？”

    东采奇眉毛一横，显摆盟主威风，说道：“我这般打扮，便要瞒过旁人，以免被强敌识破，因而今后不再自称‘姑娘’，你也莫给我泄密！”

    皮特古尔道：“是，是。”于是说出此间原委来。

    他这沙鱼龙国虽号称一国，实则由四、五个相近的绿洲大族合并而成，皮特古尔身份非凡，乃是族长之子，又是族中巫者护卫长，万千勇士之首，武功之高，仅次于两位“神子、神女’。

    这沙鱼龙国本来诸事太平，国富民安，虽离那“屠龙黄泉城”不过三百里远，却依旧庄稼丰收，水源充足。然而好景不长，约莫近一百年前，族中人便陆陆续续生了怪病，身上黝黑皮肤会变得苍白如雪，毛发逐渐掉光，一过五十岁便死，死时受尽折磨痛苦。国民发觉此事，人心惶惶，忧心忡忡，可无论是祈祷、服药皆效用不佳，无法根治。

    皮特古尔老父临死之前，翻阅古书，知道数千年前，古代某个王朝，也曾受一“黑蛇巨人”诅咒，国民有这等症状。当时国中巫者护卫长亲自前往中原求援，偶然遇上一位湖中女神“阿瓦库奥”，那阿瓦库奥前往“屠龙黄泉城”，击败黑蛇巨人，取回一大丛‘黑蛇草’，服用之后，应验如神，众百姓从此便远离瘟疫。

    东采奇问道：“所以你们便想故技重施，找一位‘湖中女神’？可为何偏偏找上我？这可不是闭着眼睛抓瞎么？况且数千年前之事，如何说得准？”

    皮特古尔道：“爹爹说：黑蛇巨人，八千年一轮回，湖中女神也是如此。我乃国中顶儿尖儿的大高手，武功虽比不上神子、神女二人，但使命在我头上，非得由我找着这‘湖中女神’不可。我到中原之后，若遇上一将我击败的女子，那女子必然便是湖中女神转世。”

    东采奇哈哈笑道：“感情你到这儿之后，与女人打了好几架了么？”

    皮特古尔懊恼道：“我找女子比武，反而都是男人出头，几年打斗下来，倒也没败过几回，我在江湖上竟闯出不大不小的名头。总算在几天前，败在阿瓦女神手上。果然....果然是神佛保佑，不负所托，老天自有定数也。”说罢又满脸喜悦，抚掌大笑。

    东采奇嗔道：“那是你没碰上我万仙的女子高手，不然.....不然....绝不会视我为什么‘湖中女神’。”仔细一想，这皮特古尔身手可比肩万仙第四层门人，难怪在武林中能当上常胜将军，万仙之中，胜过他的女子，也不会轻易在江湖走动，偏偏自己被他遇上。

    盘蜒道：“那‘神子’、‘神女’又是什么人物？他们武功比你更高，为何不去屠龙黄泉城中走上一遭？”

    皮特古尔道：“那是当年‘湖中女神’血寒.....”

    盘蜒奇道：“血寒？那头一位湖中女神叫做‘血寒’么？”

    皮特古尔神色狂热，说道：“不错，血寒·阿瓦库奥。”

    盘蜒似听过这名字，却想不起来，喃喃念了几遍，又道：“你继续说。”

    皮特古尔道：“血寒大人击败那黑蛇巨人之后，说道：‘此魔乃万古之物，虽死，仍不可疏忽。这屠龙黄泉城中妖气飞扬，无可消除。故而我传两位徒弟，一代代继承神通，助尔等保卫家园。’

    随后来到咱们的‘冰星泉’中闭关，静坐数月，造出一男一女来。这一男一女便是‘神子’、‘神女’，两人长到将近二十岁后，便有了神通，两人成婚，又生下一对儿女。等这对儿女长到二十岁，原先那‘神子’，‘神女’便失去功力，由新的儿女获得。如此一代传一代，一直过了八千年时光。”

    东采奇惊呼道：“八千年间，他们便一直.....一直兄妹....成婚？这可....成何体统？岂不是禽·兽不如么？”

    盘蜒嗤笑道：“师妹为何大惊小怪？于咱们中原人礼法看来，兄妹通婚，实乃罪大恶极，然则世外之国，无此礼俗，视之便为常态，甚而推崇备至，亦未可知。我等称其为蛮族禽·兽，然则他国视咱们也为不可理喻。咱们身在异地，自然要入乡随俗，不可心怀偏见，冥顽不灵。”

    东采奇脸蛋红扑扑的，说道：“然则八千年时光，只兄妹婚配，这也....太古怪了。要我嫁给我大哥、二哥，我是杀头也不干的。他们却足足闹腾八千年之久。”

    盘蜒道：“他们说的‘八千年’，未必真是八千年，时日太长，便笼统计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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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身在异乡入乡俗

﻿    那皮特古尔熟知路径，俦国国都离西域沙漠倒也不远，那马车行的又快又顺，途径洛门、断行关、鸷鸟崖、北麓、乌山，再过玉楼关，数十日之后，便到了诺儿礼萨沙漠之中，与盘蜒等当年从玄鼓城出发路途截然不同。

    这诺儿礼萨沙漠极为荒凉严酷，放眼望去，蓝天之下，皆是黄沙，草木不生，野兽潜伏，一路庞大白骨，当是古时巨兽残躯。座座沙丘起起伏伏，似海浪一般，似动实静，大风吹来，流沙不绝。

    皮特古尔道：“两位若不是跟着我，到这沙漠里头，便全不知方向，更不知何处有水，何处有镇，何处有骆驼。”

    盘蜒道：“我当年也穿过沙漠，前往雪岭诸国，哪有这般凶险？”

    皮特古尔摇头道：“那是去雪山的路，等若逃离此地，好走一些，咱们今日却得往深处前行。”

    盘蜒又问道：“那屠龙黄泉城有多个入口么？”

    皮特古尔又是惊惧，又是骄傲，说道：“那入口离我酋族金帐篷大约四百里，除此之外，别无他处。”

    东采奇松了口气，道：“那咱们的敌人未必能抢在咱们前头。”

    盘蜒点头道：“不错，那暗谷怎知该如何前往屠龙黄泉城？他们武功虽高，但寻路探墓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皮特古尔道：“阿瓦库奥，你说的敌人，便是在盟主大会上抢夺玉盘的高手么？”

    东采奇叹道：“是，正是这些恶贼。”

    皮特古尔咋舌道：“敌人武功厉害至极，便是神女、神子联手，也未必敌得过那头目，但愿他们不曾找到咱们寨子。”

    诚然如皮特古尔所言，若无他引路，旅人极易倒毙在这茫茫黄沙，烈烈炎阳之中。无数人骨横竖堆积在路上，衣物之下，肌肉烂光，只余下嶙峋白骨。即便以万仙之躯，在暴晒断水情形下，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但皮特古尔与车夫知道不少诀窍，见到一处大同小异的山石，两人便欢呼着下车，在山石左右一钻，回来时便手捧满满水袋。有时路旁几棵仙人掌，马车便折转而行，不久找到游牧帐篷，以黄金换取骆驼、粮食。

    东采奇心下佩服，赞道：“大叔，在这沙漠里头，你才是真正的智者勇者，咱们可都及不上你。”

    皮特古尔倍感荣幸，说道：“得阿瓦姑娘称赞，小人便再辛苦也无妨。”

    在沙漠中又行了十来天，断断续续经过几处绿洲，各有名目，曰：‘莎巴寨、黑水寨、黑天寨、蛇神寨、聚魂寨、轮回寨、吞噬寨、十二神寨、逃遁寨’，盘蜒越听越是心惊，胸中升腾无名火，问道：“这些寨称谓怎地这等古怪？”

    东采奇反驳道：“师兄，人家爱起甚么名儿，咱们也管不了啊？”

    盘蜒不理，只是追问，皮特古尔道：“这些小寨子存世也有千万年，莎巴在我国古语中，乃是‘毁灭’之意。黑水、黑天、蛇神皆是古时传说。据传每过万年，灭世的恶魔便会从空中落下黑蛇，将世人连同身躯灵魂一并吞了。因而有十二神镇守天地，抵御那恶魔。这些古寨便相继以此传说命名，一直延续至今。”

    盘蜒大声问道：“那这‘逃遁寨’呢？那又是甚么意思？”

    皮特古尔哈哈大笑，神态滑稽，说道：“据传有一古人极为胆小，传授世人逃脱之法，要世人自杀，引导灵魂升天，避开那灭世恶魔。这古人后来自个儿被恶魔给吞了。这一绿洲寨民，便引以为鉴，告诫后人，面对凶险，不可逃避，非得勇敢反抗不可。”

    盘蜒脑子“轰隆”一声，刹那间似碎成碎片，再无半点念头。

    经过这些绿洲，前路便舒适顺利，凶险极小，几天便可到达酋族大寨，也既是沙鱼龙国。

    进入国界一看，当真如仙境一般：但见遍地水池，满目绿草，树木成林，果实诱人，牛羊积丘，帐篷如海如山。绿洲外圈，绿崖环绕，飞鸟振翅盘旋，可谓鸟语花香，水草丰盛。

    这绿洲极为辽阔，怕足有千里之广。国中居民，皆爱穿白色短衫，露出长腿腰腹，外披纱巾，抵挡阳光，个人头顶着箩筐，筐中有衣物、饭食、鲜果、货品，熙攘吵闹，极有活力。少年人皮肤黝黑健康，快乐无忧，而年长者则肤色发青惨白，神色忧郁。

    众人见到皮特古尔，神情欢喜，喊叫着涌了过来，喊道：“护卫长，护卫长，你总算回来啦。”

    皮特古尔道：“大伙儿放心，我此行大有所获，但先得去见国主，拜会神子、神女才行。”百姓大喜，吵闹着要见阿瓦库奥，皮特古尔神态一变，凶巴巴的喝道：“尔等下民奴隶，为何敢不听我号令？还不快些走开！”这官威一露，众人无不敬畏，知道再不走，徒然挨鞭子，哗啦一声，四散而逃。

    东采奇苦笑道：“大叔，那国王又在哪儿？”

    皮特古尔道：“还有两天路程，阿瓦姑娘可是要在这儿歇歇？”

    东采奇瞧见这异域水乡，如何不愿在这儿多住几天？但事态紧急万分，容不得她耽搁，遂说道：“咱们即刻上路。”

    皮特古尔叹道：“好，便依了阿瓦姑娘，我家中二十三个老婆，四十八个孩儿，便暂且不及探望了。”

    盘蜒与东采奇心里嘀咕：“这人娶妻生子的本事，只怕在中原可称第一，连历代天子都远不及他。若他不生这许多孩儿，保存精气，武功岂不是要天下无敌了？”这般一想，各觉莞尔。

    他叫人换了骆驼，领盘蜒等人横冲直撞，行了一天一夜，通过一处重兵把守的楼关，便到了沙鱼龙国国都“阿瓦库奥”，这沙鱼龙国尊水为神，国中住所皆是天蓝色帐篷，唯独国主居住宫殿，殿里殿外，种满蓝色丝绸花，乍看之下，好似处于湖水包围中一般。

    皮特古尔地位尊贵，又肩负神圣使命，众人见他，绝无阻拦，反而一路护送进城。

    入了皇宫，只见一衣着富贵的中年女子冲了出来，喊道：“皮特古尔，皮特古尔，你总算回来啦。”

    皮特古尔跪地喊道：“王后娘娘，我在中原被一位姑娘击败，她便是阿瓦库奥了。”

    那王后泪如雨下，叹道：“这下可....可有救了。”引三人入了宫殿，来到一白色大屋中，只见一老者卧床不起，周围数十个中年少年，样貌皆有些相似。皮特古尔连声招呼道：“某某王子、某某公主....”原来病榻上老者便是国王，四周众人皆是老国王的子嗣。老国王已满面煞白，瞧来奄奄一息。

    王后道：“陛下他...已到了岁数，只怕.....命不久矣。”

    盘蜒心想：“他心已衰竭，魂魄离散，决计熬不过今天。”

    有一胡须卷曲的王子道：“娘，为何不去找那山中老僧讨药？没准还能延爹爹两年性命！”

    王后哭泣道：“我已派人去啦，但逃回来的人说山中有妖怪，将那几十个勇士全数杀了。”

    那王子勃然大怒，说道：“好妖僧，咱们王族有求，他居然敢使妖法残害？娘放心，我这便亲率大军，前去围剿，非要将那老和尚擒住不可。”

    另一王子指着盘蜒与东采奇道：“皮特古尔，这两个男人，怎是你说的‘阿瓦库奥’？”东采奇仍女扮男装，闻言微微一愣，大感局促，拱手道：“在下万仙东采奇。”指着盘蜒道：“这是我师兄盘蜒。”盘蜒见这王子如此傲慢，更是目光轻蔑，懒得理会。

    皮特古尔得东采奇嘱咐，不便泄密，作揖道：“回禀二王子，这两位....公子....那个.....嗯....是阿瓦库奥的助手。”

    二王子极为孝顺，见老父将死，又见盘蜒无礼，怒火中烧，刷地一声，拔出弯刀，指着盘蜒道：“中原人，我问你话！那湖中女神在何处？”他先前说的乃是沙鱼龙国语言，这会儿转说中原话，其时中原强盛，外国来朝，这沙漠一国自也多有精通中原语言之人。

    盘蜒冷笑道：“我问你，你有几个未出嫁的妹妹？”

    二王子闻言一愣，道：“甚么几个未出嫁的妹妹？你胡说八道甚么？我问你话呢！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般说话？”

    盘蜒道：“甚么湖中女神？你胡说八道甚么？我也问你话呢！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般说话？”

    二王子登时大怒，骂道：“你敢学我说话，当真不要命了！”朝盘蜒当头一刀劈下。这沙鱼龙国阶级森严，高位者可随意处决奴隶，盘蜒是异乡人，地位低下，二王子生平从未受过这等侮辱，暴跳如雷，杀心顿起。

    盘蜒使一招“独钓寒江“，真气如网，二王子惨叫一声，瞬间被无形真气抛上半空，高高挂起。屋中王子尽皆拔刀痛骂，两边侍卫也架起长枪，朝盘蜒刺来。

    盘蜒心想：“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随手杀人，作威作福，不知害死多少百姓，活该患病短命，不待你们病死，我亲手送你们上天！”又一招“十八钓叟”，他此时劲力深湛，这一招威力远胜过当年野秋，霎时内力如环，不管是王女王子，还是宫殿侍卫，一股脑圈住，在众人尖叫哭喊声中，一股脑的晾在屋顶上，任凭众人摇摇晃晃，哀嚎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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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湖中女神显灵通

﻿    皮特古尔虽知盘蜒武功精强，远胜自己，却也只道与东采奇在伯仲之间，万不料他竟露这么一手。他霎时惶恐万状，喊道：“仙家手下留情，莫惊吓了...陛下！”

    东采奇也急忙劝道：“师兄，饶了他们吧。”

    盘蜒“哼”了一声，感到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他自从听皮特古尔嘲笑那逃遁古人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被那二王子一激，竟无法遏制，怒气爆发而出，想将这屋中人全数捏死，总算尚有半分清醒，危急关头，压下怒气，心想：“我若动手杀人，皮特古尔与师妹也受连累。”

    他念及于此，手一松，众王族侍卫“哎呦、哎呦”的摔落在地。盘蜒一拂袖袍，扬长而去。

    王后惊魂未定，嚷道：“皮特古尔！你找来的是甚么妖魔？”

    皮特古尔愁眉苦脸道：“这位....这位是万仙的仙家，脾气...着实不好。”

    东采奇一揖到地，说道：“我代师兄陪个不是，他平素并非如此，好在....好在大伙儿皆未受伤。”

    众王子只道东采奇武功与盘蜒相若，哪敢得罪？各自冷面不语。东采奇好不尴尬，心中急思：“这下该如何求他们派人送咱们进那迷宫？又如何打探苦朝派众人消息？”

    此时，只见从房外走来一少女，这少女身穿白色纱裙，头戴白金圆环，手上套白金手镯，镶蓝红宝石，皮肤如冰，微微泛蓝，容貌纯洁美丽。众人一见到她，登时神情崇敬，喊道：“神女，你来了。”

    东采奇心中一动，暗道：“她便是那传闻中的神女么？”

    神女微微侧目，望向东采奇，双目泛光，闪闪如星，嘴角稍稍翘起，笑道：“这位公子又是何人？”

    东采奇道：“在下万仙东采奇。”顿了顿，又道：“亦是如今中原武林盟主。”

    神女全不在乎什么“万仙”与“武林盟主”，转向皮特古尔，说道：“护卫长，是你带这位公子回来的？那位湖中女神呢？”

    东采奇心想：“大庭广众之下，拆穿身份，这可多不好意思？”朝皮特古尔使个眼色，摇了摇头，皮特古尔头疼起来，只得说道：“湖中女神正...正在静思救灾之法，暂不能来，这位是她....徒儿。”

    神女又面向东采奇道：“我叫阿道库奥，公子叫我阿道便成。”

    东采奇见她气度雍容华贵，镇定自若，容貌又是极美，不禁心生好感，微笑道：“那你叫我采奇好了。”

    神女见众人衣衫起皱扯破，头发乱七八糟，奇道：“各位王子起过争执了么？”

    王后急道：“阿道，你可要替咱们做主！”遂将盘蜒将众人托起，玩弄于鼓掌之事说了出来。阿道静静听着，半晌后点头道：“这可奇了，此人法术，当不在我之下。陛下怎么样了？”

    王后哀声道：“他受那人惊吓，这会儿....唉，好生可怜。”

    阿道叹曰：“我已竭力为陛下医治，但实在无能为力。哥哥他去找那老和尚求药，但愿今晚能回来。陛下今年五十三岁，已超过界限三年，即便今夜去世，已不算夭折。”

    众王子喜道：“神子出手，这下可有救了。”

    东采奇问道：“阿道姑娘，那老和尚又是甚么人？”

    神女又在她脸上凝视，默默出神，抿唇片刻，道：“那位老僧乃是钵竺国人，隐居在红沙山的大庙里头。他有药可缓解黑蛇诅咒症状，延患者两年寿命。我国中人家，往往持厚礼去他那儿求药，他只收粮食、清水，其余一概不取。但不知为何，这几天来，到红沙山的森林中满是可怖的妖魔，除了我与哥哥之外，旁人一去，怕难以返回。”

    东采奇道：“那是什么样的妖怪？”

    神女道：“听逃回者说，都是些尖牙利爪，头顶....头顶长角，身上长鳞的魔鬼。”

    东采奇想起盘蜒于途中讲述苦朝派众高手身上异状，心下骇然：“是苦朝派的人！他们去找那老僧了？”

    神女见东采奇默然不语，转动娇躯，缓步来到国王前头，低声道：“答亦库西，答亦库西，我法力有限，仅能缓解你身上少许痛苦。”说罢捧起双手，眼中流下两行清澈碧蓝的泪水，宛如朝露，滴入老国王口中。老国王脸上稍稍恢复些气色，不复愁惨。

    忽然间，东采奇耳畔有人说话，正是盘蜒声音，他道：“你可用血肉纵控念心法，将内力注入他冲脉，随后冲击胸口神封穴，当能令他醒来。”

    东采奇暗暗惊讶，走到那阿道身边，粗着嗓子说道：“让我来试试。”她习练血肉纵控念已有小成，增粗嗓门，改变声音，实是轻而易举。便是修缮形体，令自己更加美貌，亦非绝不可能之事。

    阿道手与东采奇一碰，身子一个冷颤，俏脸上微微泛红，退开一步，众王子、侍卫见神女并不反对，自也不敢啰嗦。

    东采奇依照盘蜒所说，注入真气，在神封穴上来回震荡，蓦地有所收获，心中惊讶，感到老国王魂魄上有许多小蛇，正不停撕咬吞吃。她血肉纵控念与太乙幻灵真气皆可触及灵知，而神封穴顾名思义，可封闭神智，驱逐邪气。她心生希望，催促内力，加固老国王魂魄，那小蛇虽然凶猛，但至此已不复凶恶，败退而散。

    老国王蓦然睁开眼，大口呼吸，哀声道：“斯图孩儿，斯图孩儿，你在哪儿？我....我要封你为君！”

    众人见他醒来，皆不禁喜出望外，但听清他所言，那王后、大王子、二王子脸上登时变色。

    神女目光惊喜，露出灿烂笑容，柔声道：“答亦库西，你好些了么？”

    老国王点头道：“是啊，我....我好多了。神女....孩儿，你....你也在这儿？斯图在哪儿？我要立他为君！”

    王后干笑道：“你刚刚转醒，脑子还不清楚，这会儿说话也做不得数。神女，各位，还请暂离此地，我独自照顾他行了。”

    东采奇经历过蛇伯政争，瞧出这王后不怀好意，说道：“他这病情怕仍有反复，我留在此处，照看着些。”

    王后朝东采奇怒目而视，但神女却道：“国君神智复原，我已听得清楚，国君欲立斯图王子为君，斯图王子现在何处？”

    阿道在这沙鱼龙国实有无上神权，虽不管俗事，但另立君主时，她与神子可左右大局，充当仲裁，那二王子脾气暴躁，大声道：“阿道，斯图不过是一女奴之子，怎可....登上王位？”

    神女目光朝他一扫，眼神冰冷，二王子登时气馁，她又道：“斯图现在何处？”

    王后愤愤道：“这小子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全不尽孝，就他这样，为何能得陛下偏心？”

    神女道：“他或有难言之隐。”转身对侍卫队长道：“你去找斯图，速速带他前来，如他有意，便立为储君。”

    此言一出，老国王欣慰而笑，说道：“谢...谢谢...”王后、众王子等人各怀心事，隐忍不语。神女道：“大伙儿都退下吧，我与这位采奇公子留下即可。”于是众人跪地磕头，悉数散去。

    阿道关上门，突然在东采奇脸颊上一吻，东采奇“咦”了一声，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阿道不答，目光躲闪，面颊粉红，嘴里轻轻哼着曲子，不似先前端庄神圣的神女，却成了心情欢快的小姑娘。她从旁拿起一个苹果，手掌一转，已削去皮，再微微一颤，那苹果整整齐齐裂成十片，落在碗中。

    东采奇心中赞许：“好凌空剑气。”单看这一手功夫，便知这姑娘武功已至随心所欲，轻重自如的地步。

    阿道取小叉子叉起一片，对老国王道：“干爷爷，你能吃苹果么？”

    老国王哈哈笑道：“乖孩儿，乖孩儿。在外人面前，你这般调皮不要紧么？”

    阿道瞥了东采奇一眼，笑道：“这位公子救你性命，便是我家人，亲人，不是外人。”

    原来这阿道自幼蒙老国王抚养长大，两人亲情深厚，犹如爷爷与孙女一般，她在外人面前身份尊贵，与国王平起平坐，但私下里却视老国王为祖父，见他病重，表面上镇定自若，可暗中不知已哭了多少回，此时见他好转，心中喜悦，直如登仙一般。

    阿道又取过一片苹果，递到东采奇唇边，道：“这苹果很好很甜，你也尝尝。”

    东采奇见她天真自信，全无伪饰，心想：“咱们自称万仙，但这位姑娘可是真正的神女，容貌举止，全不似凡间人物。”心中钦佩，将苹果吞下，用力咀嚼，赞道：“好吃，好吃极了。”

    阿道动作依旧矜持，但眼睛里可乐开了花，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救了我爷爷，不愧是阿瓦库奥的徒儿。”

    东采奇忙道：“是了，关于此事，其中大有古怪，我刚刚瞧见...”正想说出口，却听盘蜒道：“不可多谈，此事唯你我知道即可。”

    东采奇“呃”了一声，好在尚有急智，说道：“我瞧见国主...心力不稳，似受邪法所害，我暂且屏蔽那邪法，但却并非长久之计。”

    阿道痴痴望着东采奇，隔了许久，才说：“所以啊，只盼哥哥这一去顺利，从那老和尚那儿得到治病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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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朱门酒香百姓亡

﻿    东采奇问道：“那位老和尚为何有法子治这邪门儿恶疾？”

    阿道说：“那位老僧已不知活了多久，但少说也有一百年啦。那黑蛇巨人诅咒发作后，大伙儿一筹莫展，便有人去老和尚那儿烧香拜佛，老和尚赐下药来，很是灵验，但数目不多，每年往往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得，暂缓两年症状。历代国主便下令不许国民擅自上山求药。”

    东采奇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阿道神色暗淡，双手交叉，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总不见得不救贵族，只救奴隶啊。国中为此事，已经生出好多叛变啦，爹爹和妈妈当年便领军杀了不少造反的奴隶。”

    东采奇又道：“不患贫，患不均。若人人到五十而死，自然无人愤懑。若有人能活，有人能死，不生变乱，那才稀奇。”

    阿道微笑曰：“公子见识明晰，令人佩服。”

    两人从屋中出来，阿道陪东采奇在皇宫中散步，这皇宫乃是以大理石、花岗岩与金丝木建成，端的是富丽堂皇，巧夺造化，比之中原宫殿要远为豪奢。东采奇听阿道说起诸般典故，说这皇宫乃是数十万奴隶没日没夜，耗费十年建成，期间死者无数。

    东采奇听她言下对奴隶毫无同情，仿佛死的是野狗、野猫一般，皱眉道：“阿道神女，一国之兴在于民，一国之衰起于君，贵国虽富，但百姓受苦，只怕将来祸事不断。”

    阿道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啊，我常常读你们中原的书，咱们沙鱼龙国乃是由巫族部落合成，说起学问，是万万比不上中原秀才的。”她说话时，双眼直盯着东采奇脸颊，东采奇只当是沙鱼龙国礼节，并未在意。

    阿道拉住东采奇手掌，惊叹道：“中原的公子，脸好看，手掌也嫩，与咱们荒蛮国度的粗人相比，着实差的太远啦。”

    东采奇微觉害羞，说道：“阿道姑娘的手也娇嫩的很，容貌比我更美呢。”

    阿道摇头曰：“我是女子，自然要注重一些。采奇公子，你先前说咱们对奴隶不好，此事不假，然则我国中奴隶，皆是些心肠歹毒，无德无耻，作奸犯科，低下可恨之辈。对他们手段严厉些，实为利国利民的好事。”

    东采奇耳中忽听盘蜒说道：“他们日子穷苦，为了活命，无暇修身养性。不读书，不学礼，自然品德差劲了。这国中贵族皆富可敌国，只需取出财富千分之一，补偿百姓，百姓日子好过，哪怕活不过五十，也不至于常常造反。”

    东采奇暗暗赞叹，将这话转说，阿道笑着说：“他们越是闹，越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咱们岂不示弱？将来他们便越无法无天啦。”

    盘蜒道：“只需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家有伴侣，少有所学，心满意足，绝不会贪得无厌。”

    东采奇尚不及转述，阿道转一个弯，走入一间洁白流光的屋子里头，屋内有十二座汉白玉神像，地上一四方水池，池水清澈透明，一望见底。阿道拉着东采奇，在水池旁坐下，说道：“采奇公子，我先前说话无礼，惹你生气了么？你救了国主爷爷，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更不该反驳你的话。”

    东采奇忙道：“神女姑娘何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咱们就事论事，也不伤和气啊。”

    阿道幽幽出神，说道：“我从小学中原文字，读中原诗书，最....最仰慕中原那些了不起的人物。咱们国中国人，不是大胡子，便是莽勇汉，妻妾成群，用情不专，一个个讨厌得紧。”

    两人言语投契，女子好言谈，相互间有说不完的话，这般兴冲冲的聊天，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采奇蓦地想起皮特古尔所言，问道：“我听说你父母亦是....兄妹，你将来也要与你兄长成亲，是么？”

    阿道登时慌乱，以她一身神功，竟然身下一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瞬间衣衫湿·漉·漉的，紧贴住娇躯，反透出无尽春·色来。她以手遮胸，满脸红晕，想要游走，但想了想，却又坐回东采奇身边。

    东采奇见她模样，微觉好笑，说道：“你怎地吓成这样？我又不会责骂你？”

    阿道抿唇片刻，说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瞧不起咱们....举动，说兄妹成婚，有悖人·伦。我....我也半点不喜欢我哥哥。若我可选，我决计不会嫁给他。但咱们沙鱼龙国习俗如此....”

    东采奇说道：“姑娘放心，我岂有取笑之意？这规矩既已流传数千年，自谁也无权过问了。”

    阿道愣愣相望，忽然低声道：“你....师父....湖中女神到底在哪儿？我天天盼着她来，救我出这水生火热之地。”

    东采奇道：“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阿道一狠心，敞开心扉，说道：“我今年十九岁啦，再过一月，便度过二十周岁，非嫁给我哥哥不可。我不愿如此，我....我宁愿...嫁给中原的....男人，可祖上法规，无法更改，否则神子、神女血脉一断，这沙鱼龙国便要分崩离析了。若真有湖中女神，只盼她能再造出一对神子神女，或是她在此长住，这法规自也无需遵守了。”

    东采奇实是女子，否则阿道已说的这般直白，她早明白这姑娘心意，此时却蒙蒙忽忽，支吾道：“师父.....师父她老人家....嗯......眼下正忙....”心中急思：“我眼下给自己上套，再也脱不下来啦。我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位湖中女神？”

    阿道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心下失望，目光转向池水，突然间默默流下泪来。东采奇“啊”地一声，不及细想身份，搂住阿道双肩，握住她的小手，女子间交往亲密，举动往往如小孩儿一般要好，她自然而然这般一握，全不想自己此时乃是女扮男装。阿道虽一贯端庄神圣，到此地步，猛然间呼吸艰难，脑袋发热，颤声道：“公子....公子，你也....对我...眼下还....还不成。”

    东采奇柔声道：“什么不成？”

    阿道鼓足勇气，与东采奇四目相对，双姝眼睛皆极美，彼此长久凝视，东采奇心想：“这姑娘一惊一乍，好生古怪。”阿道却想：“我就这么吻他，在池水中将身子给他，与他远走高飞，一辈子不回来了，管他什么黑蛇巨人，湖中女神，神子神女的。”

    就在紧要关头，只听外头有人急喊：“神女！神女在哪儿？”

    阿道吓了一跳，潜运内力，转眼烘干衣衫，稳稳站定，走出大屋，见是一传令官，她问道：“找我何事？”

    传令官道：“国都中奴隶造反，正率军攻打皇宫！”

    阿道冷笑一声，问道：“局面如何？”

    传令官道：“敌人约有五千人，从四面八方攻来，但侧重守备不严的西墙，似对宫中布防极为明白，口中喊道：‘斯图王，斯图王！’似是斯图王子煽动的。”

    阿道认得那斯图王子，稍一沉吟，说道：“斯图王子不过十二岁年纪，怎能有此手段？何况国主已封他为王储，定是有人栽赃他了。”

    传令官道：“小人不敢擅断，但斯图王子有亲友为奴，未必不是亲友以他名义举兵。”

    阿道问：“斯图王子现在何处？”

    传令官道：“不久之前，有人见斯图王子带着数个护卫冲出宫去，不知去向了。”

    斯图王子麾下有一汉人护卫，与阿道有些交情。她不禁脸上变色，暗忖：“莫非此事为真？”她身为神女，官封护国右神官一职，神子不在，她责无旁贷，步入池水，身躯一转，瞬间已穿上一层亮晶晶的冰甲。

    东采奇、盘蜒见状，心中敬佩：“她寒冰内力造诣极深，绝不逊于寒星剑。”

    阿道说：“传令下去，调度沙之狐，黄之鳄，天之龙，光之枭各军，分守东南西北各墙。采奇公子，还请随我前往西墙。”

    东采奇点头说好，两人穿过皇宫走廊，来到墙上，见局面混乱，战况不利。一众奴隶已攀上墙头，正在与守军厮杀。黑暗之中，仅瞧见刀剑交锋时的火花，照亮众人面目，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块儿，仿佛无数野兽在互相追逐，互相威胁，互相猎杀。

    东采奇心想：“这喊声真如老虎、饿狼、狮子一般，人怎能发出这等怪声？”

    又有人喊道：“魔鬼！狼妖！虎怪！”

    阿道更不迟疑，身上寒光摇晃，弹指间已到墙上，双掌往两旁一拍，两道寒霜如门扉般扩开，击毙数个敌人。眼下自己人与敌人混在一块儿，她无法使出真功夫来，甚是束手束脚。

    东采奇手一扬，招来寒星剑，朝城下刺出一招“蛇伯雪岭”，一团大冰球滚动而下，哗啦一声，瞬间炸开，霜锥乱舞，散向各处，敌人或死或伤，眼前一片惨白。在白光之中，东采奇看清众奴隶面孔，不禁吓了一跳，见敌人脸上毛发浓密，双眼发绿发红，不是凡人，倒更像是北国妖民，但比之妖民，体型更大，显露凶恶疯狂之气。

    骤然间，一庞大身影跳到东采奇身边，此人虎面人身，一丈高矮，隐隐透出金光，利爪抓来，东采奇横剑一挡，只觉敌人力气大的异乎寻常。

    但她身怀血肉纵控念功力，经盘蜒数十日指点，武功之高，已初窥遁天一层门径，这虎面人手脚虽强，她却丝毫不惧，寒星剑一晃一突，扑哧一声，已刺入这金虎怪胸膛。那金虎哀嚎一声，从墙头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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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四十如狼五十虎

﻿    东采奇身旁将士见状惊喜，喊道：“勇士好身手。”但顷刻之间，墙头其余各处兵卒皆遭遇这半人半兽之怪，有狼头人，有虎面人，有牦牛人，有马首人，各个儿有十人气力，蹦跃时又快又远。

    一众守军长久驻扎皇宫，不曾长途跋涉，也不曾远征荒地，何曾见过这等异状？此时一看，各个儿丧胆，胆气一失，气力全无，东采奇见一狼头人张开大嘴，将一小兵咬掉脑袋，红彤彤的血如雨般落下。

    她上前援助，一掌将那狼头人打得内脏粉碎，再使一招小桥流水，从一牦牛人眼中刺了个对穿，扑哧一声，鲜血飞溅，染红她的脸颊。刹那间，东采奇眼前景象变化，好似一头栽入水中，她隐约见到一中年僧人，在僧人身旁，站着那王后与大王子、二王子。

    这是牦牛人的记忆。

    那中年僧人道：“王后陛下，两位殿下，三位前来找我，可是答应我所求了？”

    王后脸色阴沉，说道：“你要我撤换西墙守军与探子，不许通报你手下奴隶接近攻打之事？”

    中年僧人点头道：“无论哪方围墙皆可，全瞧王后娘娘方便。”

    王后冷笑道：“你怎知我会答应你？没准我是引你入毂，想要捉拿你呢？”手一扬，身旁冲来数百个侍卫，瞧其动作，各个儿皆武功精强。

    东采奇感到那血液中传来一阵愤怒，这牦牛人喊道：“铁马禅师，这....婆娘好生卑鄙！”

    铁马禅师颇为镇定，说道：“王后娘娘捉我意欲何为？”

    王后道：“你若不想尝尝吞钉烤肉之刑，便一口咬定乃是那斯图王子要你谋反。”

    铁马笑道：“原来是让贫僧来一出‘苦肉计’？是了，是了，如此说来，老国王非但未死，反而许那斯图王子为王储了？”

    王后、大王子、二王子皆脸色不善，大王子喝道：“铁马，甚么狗屁苦肉计？你如今落入咱们手中，那是货真价实，如若不服，咱们便将你脑袋砍下！”

    铁马自顾自说道：“三位果然妙计，来这一招‘栽赃嫁祸’，那斯图王子谋反之罪，那便是明白无误了。然则老国王何等精明？未必会轻信此事。”

    王后得意道：“咱们已派杀手杀他，虽一时未得逞，但这小子已冲出城去，逃入沙漠，这叫死无对证。我派人严加防范，一面劝陛下，焉有不成之理？”

    铁马僧笑道：“但娘娘千算万算，却算错一事。你以为贫僧这会儿人少，便是王后娘娘囊中之物了么？”

    王后叱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来人，将这和尚绑了！”

    铁马仰天啼鸣，声音当真如烈马一般，只是声响要大了数十倍。众侍卫闻声巨震，一时站立不稳。那铁马探出手，已将王后、王子制住。

    王后厉声惨叫道：“你....你.....”似料不到这铁马妖术这等厉害。

    铁马道：“王后娘娘，还请你在此为质。大王子、二王子殿下回去撤换守军，更替城防，掩护我等奴隶入宫。”

    那两个王子霎时勇气全无，连声道：“好，好，咱们答应你....”

    铁马哈哈大笑道：“两位如此识趣，可与其余贵族老爷大大不同，将来我辅佐两位治国，咱们这千万奴隶，才有活着的盼头。”

    两位王子脸上阴晴不定，喜忧参半，实难断是哭是笑。

    王后怒道：“你师父一贯慈善，治病救人，你怎地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铁马笑容戢止，他恨恨说道：“师父为人迂腐，任由尔等残害百姓，坐视不理，行径自私，哪像济世救人的僧人？我便瞧不得尔等作威作福，凌霸民众！今个儿便是改朝换代，奴隶翻身之时！”

    王后尖声道：“你手下有多少人？五千人？六千人？我来之前都探听清楚，就凭这区区之数，决计冲不进内宫。”

    铁马指着这牦牛人道：“比瓦，你变化给她瞧瞧？”

    王后瞪大双眼，望着牦牛人，过了片刻，她如见鬼怪，叫声发颤，死命挣扎。

    东采奇身子一晃，心神回归，发觉自己身旁皆是妖兽尸体，想必是失神时自行挥剑所杀，她稍感虚弱，暗想：“这....这是血肉纵控念感知这牦牛人魂魄，如此说来，这铁马僧乃是罪魁祸首，他又是....何人？”

    她心知不可多想，收摄心神，使一招“龙飞凤舞”，剑上寒气急刺出去，砰砰两声，将两个虎头怪冻得步履艰难，她趁势左右出剑，将两人脑袋洞穿。这时鲜血溅来，她有所防备，便不再体会心事。

    身旁一声轻响，阿道来到近处，身上冰甲有多处碎裂，但人却毫发无伤，她道：“我从未遇上过这等妖物，可是传闻中的万鬼么？”

    东采奇苦笑道：“可不是万鬼，倒像是阎王的魔猎。”眼下情形，与昔日黑荒草海中凶兽阎王魔猎相似，虽远不及它那般有如地狱降临，却也极为难挡。

    阿道问：“魔猎？那是甚么？”手指一点，一道水光飞出，刺穿一虎头人心脏，她再将这水光一转，化作一柄轻若无物的一丈长剑，手腕轻振三下，杀死三个敌人。她斜视东采奇，眼中之意“这下该轮到你啦。”

    东采奇笑道：“好顽皮的姑娘！”她本有些疲倦，又深感局面无望，但被阿道这么一激，旋即打起精神，左掌拍一招“阴阳天地掌”，右剑使出“逍遥剑法”，前后妖兽惨叫，连连倒下。

    阿道比划手指，示意：“我杀了三十个啦。”

    东采奇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随手比划出“三十一”，阿道甚是欢喜，说道：“了不起，了不起！”

    她二人联手出击，霎时声势大振，虽被重重包围，一时也无虞受伤。然则其余御前大军则有溃败之势，不少人心胆俱裂，径直从城墙上往下跳，以免被野兽咬成两截，但这般一来，自然摔得粉身碎骨。

    阿道这才知事情不妙，说道：“城墙守不住了，咱们快些回去，保护国主爷爷。”

    东采奇知她全不将这许多将士性命放在心上，摇头劝道：“如今胜负未分，唯有大伙儿齐心协力，才有取胜之机，失了地势，就凭你我二人，决计守不住国主。”

    阿道连连点头：“我毕竟年轻，料事不周，以后都听你的。”

    东采奇道：“你是神女，乃全军威望士气所系，唯有你登高一唿，才能鼓动大伙儿拼死奋战！”

    阿道瞬间醒悟，倩影一晃，已站到一塔楼上，她高声道：“城在人在，人死城亡，我阿道今天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退缩！”她内力深厚异常，这般唿喊，虽厮杀震天亦难掩其声。须臾间，众将士一齐向她望去，心下渐生勇气，败退之势立减。

    东采奇连出三剑，割下一虎头人脑袋，足踏“云瑶青天步”，陡然已站在阿道身边，拉住她手掌，高举那头颅道：“我乃阿瓦库奥弟子，也与诸位并肩作战！”众将士见状士气高涨，胆识倍增，放开手脚，不再有退缩的念头。

    阿道哈哈一笑，蓦然在东采奇唇上一吻，东采奇脸上一红，心想：“她怎地如小孩一般？”却见阿道更是红透了脖子。她纵身一跃，下了塔楼，东采奇紧跟其后，再度投入战事。

    两人所到之处，敌人皆难阻分毫，友军本受围困的，两人一来，形势骤变，逆转为胜。东采奇道：“大伙儿聚在神女身边！”她自己一马当先，直往最凶险处奔去，遇上敌人，最多两、三下便料理了。而她血肉纵控念内力充沛，每杀一人，便可恢复不少内力。而她偶尔受伤，便悄悄以敌人气血补充，如此源源不绝，持续不断，只要不受伤太重，便可一直作战，无后顾之忧。

    双方咬紧牙关，彼此不让，杀红了眼，咬碎了牙，豁出性命的拼杀许久，城墙外遽然喊声大作，乃是城中驻军赶来，皆为经过大战的精兵，东采奇见己方增援抵达，知道已度过难关，不禁如释重负，她朝阿道望去，恰巧阿道也向她望来，两人眼神皆极为欣喜，彼此感受到对方喜悦之情，这是共患难中生出的友情，有如亲人一般珍贵。

    阿道稍有松懈，一道水剑刺伤敌人，以为敌人死去，不再搭理，但那敌人悄然爬起，绕着众人跑了几下，突然冲向阿道，一掌噼在阿道背上，那掌力不胜刚勐，砰地一声，将阿道冰甲震碎。阿道大惊失色，急忙回身，但那敌人冲她一声嘶鸣，同时双拳探出，阿道临敌经验不深，被那鸣叫一扰，仓促间挡住耳朵，又被那人掌力砸中。她闷哼一声，口中血涌，身子高高飞起。

    东采奇惊唿道：“神女！”心急如焚，飞奔过去，赶在阿道落地前将她接住，稍一探内息，知她伤势太重，非顷刻间所能愈合。她急运功替阿道疗伤，正慌乱间，背上一紧，已被巨掌握住，随后用力一捏，她心无二用，不及抵挡，痛唿一声，只听“喀嚓、喀嚓”声响，手臂折断，随阿道一起滚倒。

    那敌人手掌渐渐缩小，哼了一声，说道：“你二人武功虽强，但临敌之际，岂能顾左顾右的？”

    东采奇认出此人，咬牙道：“你是....铁马和尚？”

    铁马僧面露惊讶，但他急于刺杀国君，无暇多问，正要出手将双姝一并杀死，忽然间，他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挥手一挡，身子一震，被打得远远跌下塔楼。

    东采奇与阿道定睛一看，各自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东采奇更险些乐开了花，只见眼前乃是一衣着富贵、白发苍苍的老妇，她满脸皱纹，双眸如蛇，身子修长，依稀瞧出是盘蜒面孔。但他涂红了嘴唇，画了眉毛睫毛，扮作一年逾花甲的老太婆。

    盘蜒一张口，说道：“徒儿，我阿瓦库奥不过小睡一会儿，怎地就闹出这等乱子？”东采奇差点笑晕过去，那声音嘶哑干枯，严厉死板，仿佛丧夫多年、无人滋润的老寡妇一般，真是再逼真没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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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慈母眼中皆孝子

﻿    阿道惊唿：“你便是阿瓦库奥？湖中女神？怎地....”她阅读古籍，知那湖中女神年轻貌美，不容逼视，但眼前这女子实在太老，也谈不上如何美貌，一见之下，大失所望。

    盘蜒缓缓叹道：“老身雪冰寒，你这小妮子，便是我前世所创的神女么？”他听闻那阿瓦库奥叫做“血寒”，便随口杜撰姓氏，他一开口便老气横秋，瞧不起人，当真是倚老卖老，自高自傲的怨妇。

    那铁马运功站定，稍一用力，复又跃上，站在塔楼顶一角，与盘蜒相隔一丈，他道：“你便是那‘阿瓦库奥’？”

    盘蜒道：“你这小和尚又是何人？瞧你这身筋骨倒挺健壮，似是精气挺足，可是一辈子童子身了？”

    东采奇听他所言着实不像话，哪里有半分德高望重？倒像是淫心汲汲、欲求不满的模样。铁马脸皮一红，说道：“阁下取笑了，在下今年已三百余岁。”

    盘蜒点头道：“三百余岁，倒也不老，老身还可将就....”

    铁马知来人武功奇高，但也不知深浅，他为今日大事谋划多年，绝不愿功亏一篑，单手转动佛珠，刹那间身躯膨胀，成了一马面人身、浑身冒着黑火的三丈巨怪。东采奇、阿道皆花容失色，不由抱得更紧了些。

    盘蜒却道：“好一头铜马怪。”

    铁马大声道：“你怎知本人名号？”一声狂啸，笼罩十丈方圆，乃是他的镇魂啼鸣功，受此功震荡者，或惊惧、或痴呆，功力弱的当场便被吓死。盘蜒袖袍一转，面前气墙一挡，隔绝鸣喊之声。铁马见招式不灵，倒也不慌，一扬蹄子，勐然冲来，势如万马狂奔，地动天摇。

    他来得快，盘蜒挡得也快，反而上前一步，拍出五夜凝思功的寒冰掌力，掌风夹在阴森寒气，嘭地一声巨响，铁马身子一麻，闪至一边。他仍心有不甘，又连连冲撞四次，皆被盘蜒稳稳挡下，如此一来，他知敌人武功远胜自己，即便自己招来这聚魂山铜马妖兽附身，亦非盘蜒敌手。

    铁马心思敏锐，双掌在地上狠狠一砸，这塔楼经几番冲撞，早已破损，又被他全力掌击，顿时地面碎裂，崩溃倒塌。盘蜒提住东采奇与那神女，身子一转，在空中盘旋，转眼已落在皇宫草地上。

    铁马高高一跃，已跃至城墙之外，一声唿喊，将赶来的援军震住。又喊：“全往城外撤，去唿布尔特！”于是残余的奴隶也翻下城墙，急急朝城外冲。铁马僧在前狠挡狠撞，被弓箭长矛刺伤多处，但仍奔走如飞，宁死不屈。待得众奴隶走远，他才迈大步逃开，转眼不知去向。

    那支援将军正是皮特古尔，见敌人败退，不忙追赶，匆匆入城，问守军情形。守军将领道：“多亏神女与一位中原公子携手抗敌，带领大伙儿支撑至今。众妖魔并未冲入宫中。”皮特古尔这才放心下来。他走入院子，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得一愣，只见一老妇正替神女、阿瓦库奥两人运功疗伤。皮特古尔细看那老妇容貌，不胜惊讶，喊道：“你....你是....”

    盘蜒“哼”了一声，目中寒光一闪，皮特古尔吓得不轻，他极为乖觉，既然不明情形，倒也并不多问，只命人围成圈子，守住这三人。另派人去向国主问安。

    东采奇大声道：“王后、大王子、二王子参与谋反，是他们派人调走西墙守军的。”

    众将士闻言愤怒，纷纷喊道：“此话当真？他们为何如此？”

    东采奇道：“他们为嫁祸斯图王子勾结奴隶，反而自己去找那铁马僧，不料棋差一招，反被铁马僧捉住胁迫。”

    守城士兵皆见过东采奇迎战英姿，对她甚是信服，听她指证，立时便信了大半，只是尚无证据，一时也不敢多言。

    阿道熟知城中布防情形，问道：“去问问达汉克，他是西城守将。”

    那达汉克恰巧此时被担架抬过，他气息奄奄，但意识清醒，说道：“是....是大王子的心腹厄尔巴...撤下今夜轮值卫兵，换上大王子的....亲兵卫队...”

    阿道“哦”了一声，声音中充满气恼，但她性子稳重，并未显露，说道：“很好，咱们这就去找王后三人。”

    东采奇道：“王后在铁马手中，大王子、二王子却在宫内，不知眼下去哪儿了？”

    皮特古尔恨恨道：“来一千人，与我同去内宫，擒拿这两个反贼！”

    阿道内伤难愈，暂且无法动武，但经盘蜒内力调理，行走已然无碍，她朝盘蜒弯腰行礼，说道：“湖中女神，多谢你前来相助，但城中仍有隐患，不知你能否再出手帮忙？”

    盘蜒维系身上老妇幻影，实则颇为费心，若非如此，刚刚那铁马僧也逃不掉，眼下实不想多管闲事，但他需得有人引他前往那“屠龙黄泉城”，不平此乱，怕是无人有空援手。他叹一口气，说道：“既然小妮子诚心求我，你是我雪冰寒前世女儿转生，便如我女儿、儿媳一般，岂能不帮？”

    东采奇暗暗好笑：“师兄占人家姑娘辈分便宜，好不成样。”

    阿道听到“儿媳”二字，脸上透红，望向东采奇，轻轻说道：“多谢老前辈成全。”

    东采奇双臂伸缩，操纵血肉，断臂复原，扶着阿道，阿道又是欢喜，又是无措，便任由东采奇牵着自己。皮特古尔知东采奇实是美貌少女，秀丽之处，不在阿道之下，见了并不在意，但其余士兵皆想：“若是神子见未婚妻如此，非嫉妒疯了不可。”

    盘蜒让阿道领路，朝内宫两位王子宫殿赶去，他一路走着，一路冷言冷语，见着玉雕像，翡翠石，说道：“民脂民膏。”见着金柱子，银烛台，说道：“穷奢极欲！”见着大水池、绿树林、鲜花丛，骂道：“劳民伤财！”又见着奇珍异兽，喊道：“伤天害理！”一路骂骂咧咧，指指点点，竟无一刻清净。

    东采奇笑道：“师父，你消消气，对了，师兄去哪儿了？”

    盘蜒一个哆嗦，说道：“你是问我儿子？”

    东采奇掩嘴忍耐，点头道：“是啊，你儿子，我师兄，盘蜒他去哪儿了？”

    盘蜒道：“这小子在宫中受了气，怕是去哪儿花天酒地去了，咱们也不用理他。”

    阿道点头说：“我听说过你那位师兄，一上来便露了一手，将一众王子护卫吊上了天，他一身武功，怕是要比你我强了一些。”

    东采奇微笑道：“我这点微末道行，怎能与师兄相比？”

    盘蜒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二人武功是我所教，这小子是比你强些，但比老身可差得远了。”

    阿道、东采奇一齐笑道：“是，是，师父你武功惊世骇俗，无人能及！”

    三人说说笑笑，阿道半点瞧不出盘蜒实是男子，只觉这老奶奶性子虽刁钻刻薄，但也不算坏人，一身武功内力皆更胜自己，又知“她”是东采奇师父，隐约之中心生敬仰钦佩，便对“她”极为亲密讨好。

    来到那大王子宫殿中，见王子护卫与皇宫侍卫各挺兵刃，相持不下，站在一精雕玉琢的大屋外头。皮特古尔见三人到来，精神一振，说道：“神女，阿瓦库奥，两人皆在此，他们得了消息，知奴隶战败，正想熘出宫，被我逮个正着。两人逃回此地，如今已被我等包围。”

    阿道轻轻颔首，走到屋子外头，说道：“两位王子，王后如今落入敌人手中，下落不明，两位如若知情，还请告知。”

    屋内一阵急急讨论，似屋内人起了争执，过了片刻，大王子嚷道：“你....你怎知道？”

    阿道望向东采奇，东采奇心想：“我可从血液中探他人魂魄，这事不便多说。”于是随口道：“我遇上铁马僧，他以王后性命要挟我等。咱们也查清你二人替换守卫之事。”

    两人低唿起来，各自指责，阿道说：“两位王子，国主英明贤能，乃是明君慈父，两位若有难言之隐，尽可畅所欲言，祈求国主原宥，若负隅顽抗，便能挡得住我么？”

    只听“喀嚓”一声，屋门开启，两人慢吞吞走了出来，脸上又是恐慌，又是无奈，再命护卫投降。皮特古尔指使侍卫将众人绑了，阿道说：“暂不必带往国君面前，由我亲自审问。”

    她与盘蜒、东采奇来到屋中，找椅子坐下，将两个王子押至面前，问道：“那铁马僧是甚么来头？为何武功这般了得？”

    大王子抢着说道：“这僧人是红沙山那位老和尚的四大弟子之一，当年我在山上游玩，入了寺庙，正在拜佛，却碰上此人。咱们...聊了很久。”

    东采奇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之所以找上你们母子三人，定是你言语中吐露争夺王位之意。”

    阿道唿吸一滞，想了想，问道：“既然是那位老僧弟子，为何又指使城中奴隶举事？莫非那老和尚....在幕后指挥局面么？为何这许多奴隶竟变得面目全非，有如妖怪？”

    大王子神色茫然，说道：“那老和尚....邪门的很，但为何众奴隶成这等怪样，我委实不知情。”

    盘蜒忽然指着二王子，开口问道：“你这小娃娃，可曾练过那和尚传授的心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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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空中苍蝇风与沙

﻿    二王子哆哆嗦嗦，眼神躲闪，说道：“是....是....我听铁马和尚说过一段口诀，说可强身健体，我...我断断续续练过，却始终未能有成。”遂背了一大段话来。

    东采奇细思口诀真意，虽不过是入门道理，却蕴含极深潜力，说道：“师...父，这口诀与苦朝派的功夫颇有相通之处。”

    盘蜒哼笑一声，说道：“若不出老身所料，这铁马和尚在沙鱼龙国已潜藏多年，暗中传授众奴隶这‘血肉纵控念’之法，但他稍加变化，故意教人走火，令人身形变化成这野兽模样。”

    阿道皱眉说：“师父，这铁马和尚功夫是那红沙山老和尚所传，那这邪法自也是那老和尚所创的了？”她与东采奇彼此亲密交好，便随口也叫盘蜒师父。

    东采奇想起那牦牛怪人回忆，说道：“铁马和尚虽是老和尚徒儿，但老和尚未必是幕后主使。依我之见，这老和尚与铁马僧之间颇有分歧。”

    盘蜒心中忧虑，实是非同小可：“我只道苦朝派来到这沙漠中，定找不到路径，因而一筹莫展，但那红沙山中老僧久居此地，定熟知路途，他似乎与凌越、暗谷等人有极深的关联，莫非苦朝派去找这老僧了？”

    他思索之时，东采奇又问道：“我还听说你二人派刺客，想要刺杀斯图王子，是么？”

    大王子、二王子喉咙咕噜一声，悚然道：“你....你都清楚了？”

    阿道终于生气起来，一字一句说道：“你们二人，当真该死！”

    她贵为神女，自幼一举一动皆久经督导，故而仪态庄严，言辞有礼，生平从不说狠话气话，此时这般用辞，分量之重，实是从所未有。大王子面色惨白，喊道：“我甚么都招，咱们....都是本巴他出的主意！”

    二王子怒道：“还不是你先提起此事的？你说斯图死后，你当国主，绝短不了我的好处！”

    东采奇道：“那斯图王子现在何处？可曾受伤？你二人还不从实招来？”

    大王子道：“是。”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道：“咱们俩...实在狼心狗肺，不是东西....趁神女照看父王之时，挑选身边精选护卫‘七胡狼’潜入斯图王子家中，想要将他...可那七胡狼却未能得手，反而被斯图王子手下一护卫全数杀伤，斯图王子并未受害，只不过逃出城去了。”

    阿道松了口气，可仔细一想，又甚惊讶，说道：“那七胡狼本事极高，七人齐上，颇有些棘手，想不到斯图王子身边竟有这等能人，我瞧那护卫武功之高，实不逊于皮特古尔了。他叫什么名字？”

    大王子道：“那人疯疯癫癫，最爱惹事打架，想必神女曾听过此人名头？”

    阿道“啊”地一声，笑道：“原来是这中原莽夫，他整日价不务正业，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我可真看走了眼。”

    东采奇问道：“甚么‘中原莽夫’？”

    阿道微笑说：“叫他‘中原莽夫’，因此人也是中原面孔，问他来，他却说不上来。这人本是一比武角斗的奴隶，两年前在比斗中胜出，被斯图王子收留。他这人虽忠心耿耿，但神智颇有些古怪，忘了往事，不守规矩。谁敢惹斯图王子，他便和谁拼命。我听说有些本事，却想不到这般厉害。”她心细如针，对宫中各个儿侍卫皆颇为留意，更曾与这中原莽夫同桌共饮，故而知道这‘中原莽夫’之事。

    东采奇笑道：“果然是真正的隐侠怪客。如今局面稳定，咱们可找斯图王子回来啦。那‘中原莽夫’又叫什么名字？”

    阿道说：“此人叫自己‘浮尔修’，名字也古里古怪，沙鱼龙国语中，乃是‘飞空的苍蝇’之意。”

    盘蜒“哦”了一声，说道：“飞空苍蝇，飞空苍蝇。”突然间，他身躯僵硬，心脏狂跳，仿佛落入极寒冰窟中，他心中惊骇，实不知这惧意从何而来，说道：“斯图王子朝何方去了？”

    大王子小心说道：“听说....听说是朝红沙山方向逃去。”

    盘蜒闭目沉思，说道：“采奇，咱们去会会那红沙山的和尚。”

    东采奇见他神色肃穆，绝无半分轻忽，立时也精神振奋，说道：“莫非苦朝派真在那里？”

    盘蜒道：“此间一桩桩怪事，接二连三发生，那红沙山老僧决计脱不了干系。只是....只是他手下有四大弟子，若各个儿都如那铁马僧一般了得，加上苦朝派众多高手，咱们正大光明而去，乃是自寻死路，故而非得加倍谨慎不可。”说到此处，便深恨自己为何未能擒住那铁马僧，否则也不至于这般困惑不解。

    阿道急忙说：“我哥哥也去了那边，我与你们同去。更何况斯图王子也逃往红沙山了。”

    东采奇道：“阿道，你身系一国安危，不可涉险，不如留在此看顾大局。”

    阿道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但神色坚定：“你们不熟红沙山道路，我替你们带路。我哥哥在那儿，未来国主在那儿，我非去不可。”

    东采奇拿她没辙，看着盘蜒，盘蜒笑道：“腿在你身上，咱们谁也管不了。”

    阿道大喜，当即传令下去，将城中防备布置的井井有条，滴水不漏，随后径直取了三匹骆驼，三人分骑，出城朝红沙山前行。

    也是三人运气太差，奔出绿洲，来到沙漠，行了十多里路，忽然遇上风沙。阿道无奈，就近找一大岩石躲藏。沙漠中风沙有如天威神怒，最是厉害，往往唿吸间便将人掩埋窒息，刮风时黄沙漫天，不见天日，真如群魔乱舞一般，且不知持续多久。

    等了数个时辰，那黄沙全无止歇，仿佛天神狠下心来，要将凡间万物活埋。这大岩石构造奇特，宛如屏障，故而颇能挡风，然则沙子堆积起来，再过不久，三人便要沉入地底。

    东采奇大声喊道：“这该怎么办？”

    阿道目光绝望，喊道：“出去也是死，咱们出来的不是时候，正碰上罕见的大风暴。”

    盘蜒板着脸，下定决心，说道：“你们跟着我！”双掌并拢，高举过头顶，从两旁划下，刹那之间，他们与骆驼周围变得宁静死寂，一片空白，哪里还有半点风暴的影子？

    阿道、东采奇瞠目结舌，脑袋发懵，三头骆驼也似吓得傻了。阿道喃喃道：“阿瓦库奥，你....你真无所不能么？”

    盘蜒脸色惨白，说道：“牵住骆驼，不得离开我五丈。五丈之外，风沙依旧。”

    东采奇不敢多问，颤声道：“是，师父！”这师父二字叫的心悦诚服，倾慕敬仰至极。

    三人快步朝前，盘蜒双手酸软，恐惧、不安渗透全身经脉，眼前现出幻觉，仿佛那一头头虎怪、狼怪、马怪皆狠命撕咬自己，扯下一片片肉来，他以“庄周梦蝶”，使出这“海市蜃楼”，耗费极大心血，不逊于与那细脖邪龙一战。他苦苦支撑，抽取体内每一丝内力，不知过了多久，极大的迷茫惶恐化作魔鬼，拉拽他，痛揍他，压迫他，令盘蜒有如坠入深渊，不知尽头何处，却知唯有必死。

    就在他垂危之际，他闻到一股淡香。那香气似来自异世，来自那已死去的人儿。并非他鼻子闻到，而是直抵他心中深处，触及灵魂。死去的蛇儿向他微笑，招唿他一路向前，呈现出希望与光明。

    盘蜒大感好转，一寸寸、一丝丝夺回魂魄，从梦境最深处转醒，那香气将天地的气力传给他，让他与风沙融于一体，盘蜒体力告罄，然则干坤间有阴阳，有冰火，有冷暖，有风雨雷电，他们如耐心、考验的神祗，注视着盘蜒，借给他存活的力量。

    终于在道路的终点，盘蜒感到那风沙停了，他大喊一声，散去幻境，身子摇晃，东采奇立时将他抱住，喊道：“师父！”

    盘蜒气喘吁吁，喊道：“可累坏...老....老身了。”

    阿道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道：“阿瓦库奥，能目睹您的神通，是我阿道毕生荣耀。您已征服了沙漠，您便是湖中女神。”

    盘蜒见他们身处一片树林，树林中黑森森、阴冷冷，树木狰狞，宛如长满爪牙的怪物，头上一轮孤悬惨白的月亮。他问道：“这....这是红沙山么？”

    阿道说：“是，但眼下是晚上，故而瞧不真切，地上沙子皆是红色，却栽满黑树。”

    东采奇凝视盘蜒，眼神爱慕狂热，她用力咬一咬舌头，激发疼痛，令自己不流露出感情。她问道：“师父，咱们歇歇再走？”

    盘蜒道：“我...我是不成了，但此事耽搁不得...风沙已停，没准那些对头立即便下山离去。”

    忽然间，只听山坡上几声吼叫，盘蜒心头一紧，向上一看，只见山坡上堵满密密麻麻，目露凶光的虎头人、狼头怪，众妖怪身穿僧袍，却皆已被身躯涨破。

    阿道说：“全是.....山上和尚变得。”

    东采奇说道：“师父伤势未愈，阿道，你的内伤呢？”

    阿道体质也极为强韧，虽经风波，但已好了十之**，她道：“咱们先设法逃开。”

    东采奇将盘蜒背上，恰在此时，一头虎怪狂奔过来，东采奇长剑一圈，一道冰球打出，霎时将那虎怪冻得僵直难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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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自甘堕入地狱中

﻿    阿道喊：“跟我来，此地另有小路。”

    东采奇背负盘蜒，紧跟在阿道身后，绕过丛丛草地、层层树木，不久找着一山谷，众妖怪虽奔行也快，但如何及得上这两人轻功？不久已被甩开极远。

    东采奇问：“阿道，那老和尚住在哪儿？”

    阿道说：“那庙在半山腰，藏在两面大石壁之后，极不好找。”

    盘蜒打起精神，指着一块大石道：“咱们在那石头后躲藏起来，那老僧敌友难料，不可冒进。”

    阿道叹一口气，说：“阿瓦师父，瞧此地情形，他多半凶多吉少啦，或也已成了妖怪。”

    三人在大石后藏起，东采奇探头张望，见山路蜿蜒向上，虎妖狼怪遍布其间。众妖也不互相厮杀，更不与其余野兽嗦，只是迷茫走动。

    她低声对阿道说：“咱们如若硬闯，倒也能闯得进去。”

    阿道顿足道：“只不知我哥哥在哪儿？也不知他下落如何？如他在此，咱们三人联手，便甚么都不用怕了。”

    东采奇道：“神子武功纵然惊人，但他独身一人，未必能闯上山去，多半知难而退了。”

    阿道看看东采奇，又想想自己那哥哥，心下彷徨，暗想：“依照祖规，我与哥哥非成亲不可，但....但汉人书中所说，兄妹这般，乱了人伦，毕竟不妥，而采奇公子呢？他对我如此友善，是否也将我放在心上？”

    她梳理秀发，又想：“此时暂不想此事，先去庙中查清哥哥下落。”

    盘蜒在身旁一棵树上暂靠，突然间，那树长出树枝，弯折过来，将盘蜒缠住。东采奇吓得不轻，想要施救，盘蜒朝她眨眨眼，示意无碍。东采奇、阿道心知他神通奇特，直是出乎意料、匪夷所思，惊恐退去，又好奇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盘蜒瞧。

    盘蜒身上散发香气，若有若无，宛如兰桂，令人心神平静，暗生喜悦。过不多时，盘蜒睁开眼，眼中神采奕奕，不复疲倦。他道：“老身借天地灵气，功力已复，两个小娃娃莫要担忧了。”

    东采奇喜道：“真的？这又是甚么功夫？我还当师兄...师父要歇上十来天呢。”

    盘蜒随口编造道：“这叫....天香经，借助草木灵气，转为暗香，用以驱毒疗伤，可谓有如神助。”

    阿道自也放心，说：“阿瓦师父，你若无碍，咱们便上山去吧。”

    盘蜒凝神卜卦，说道：“咱们可绕至山坡北面，那儿有悬崖，可攀爬上去，潜入庙里。”

    阿道心想：“她来过这儿么？怎地比我还清楚？”照盘蜒所说一试，果然如此，且途中并无妖怪阻拦。三人仔细寻路，转了个小圈，来到悬崖，倒也并非如何陡峭，对三人而言，并无难处。

    不久来到那老庙背后，翻过庙墙，见一栋栋黑乎乎的庙殿庙堂，规模宏大，只是皆年久失修，残破不堪，藤苗弯枝穿透石壁，各处生长，屋檐仅能勉强挡雨。

    东采奇叹道：“在这荒山野岭为僧，真是苦不堪言。”

    阿道说：“国主曾说愿替老和尚修庙，再赠他几十亩田产，但老和尚总是不愿。他全寺上下数百人，听说各个儿面黄肌瘦，却无人有丝毫怨言，咱们叫他们苦修士。”

    东采奇钦佩道：“这些和尚，可比中原那些贪财僧人要强得多啦，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

    盘蜒没好气道：“对自己狠心，对旁人更是狠心，我瞧这群苦修士比中原贼秃更有古怪，这庙里定有干坤。”

    东采奇笑道：“师父所言，总大有道理。”心里却不以为然。

    阿道说：“老和尚住在最大的屋子里，随我来。”这红沙山加倍阴森，长着梓树、桂树，各个儿死气活样，似乎一年到头照不到光。

    三人从阴森如墓的庙殿中穿过，倒也不见有何异状，只是庙中全无人踪，却又隐约能听见阵阵哀鸣。

    盘蜒道：“这曾死过人，千千万万的人，且是受尽折磨，酷刑加身而死。”

    阿道问：“师父如何得知？”

    盘蜒微笑道：“老身一双法眼看破生死，直透阴阳，如何能不知？”他感应到此间有一缕缕残魄游荡，无法成形，无法看清，各个儿满怀悲苦惊惧，若非盘蜒曾感受仙殇之苦，怕也难以抵受。

    来到大殿，借着惨淡月光，一尊红佛像跃入眼帘，这庙中满是黑泥黑灰，似是僧人有意为之，唯独这佛像通体血红。佛脸一半平静，一半愤怒，一半如佛，一半如鬼，眉间一双佛眼，臂上有十二条手臂，手臂上皆捏着惨死者。

    东采奇不禁心慌，背上凉气飕飕，阿道却淡淡说道：“这庙里人全不见了，连半点气息都听不到。”

    东采奇指着佛像道：“这哪是佛？倒像是冒充佛的魔鬼。”

    阿道面露惊讶，说道：“莫非中原的佛像与此不同？”

    东采奇道：“佛是慈悲脸，慈悲心，但这佛像却凶巴巴的，倒像是地狱的阎王。”

    阿道说：“可咱们....国里信奉的佛，一贯...皆是如此。”

    盘蜒喃喃道：“修罗非天，这....确是阎王，并非佛尊。”

    遽然有一苍老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怎知这‘修罗非天’？”

    阿道、东采奇脸上变色，各自凝神戒备，盘蜒道：“老和尚，你躲在何处？”

    那老僧道：“施主既知‘修罗非天’，又怎能找不到我？”

    盘蜒暗想：“这老僧考我来着，修罗非天，修罗非天，非天者，地底也。这雕像有十二条臂膀，当是十二个阎王领地。”他凑近一瞧，见手臂上刻有字样，乃是十二个阎王称谓，每条手臂上对应死者却错了位置。

    盘蜒回忆当年泰远栖书中所载，依照死者模样，分别取下，放在相应手中。待放置妥当，佛像前喀喀作响，裂开一漆黑如墨的大圆孔，盘蜒以幻灵微光一照，见下方有一阶梯。

    老僧轻笑一声，说道：“施主好能耐，请进，请进。”

    盘蜒心想：“我若怕其中有机关陷阱，反倒让他小觑，此刻万不能输了气势。”毫不迟疑，步入其中，东采奇、阿道紧紧跟着，三人入内之后，深厚机关瞬间合上，前头却亮起红光，乃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

    东采奇瞬间察觉异样，说道：“这儿全是血腥味儿，便....便如那方华的死人缸一般，不，不，比那死人缸浓烈百倍！千倍！”

    阿道却问：“哪里有甚么气味儿？为何我闻不到？”

    老僧笑道：“这位公子精通血肉纵控念，故而能感应我心中血腥，很好，很好。三位既然找到此处，也是一场缘分，老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通道倒也不窄，走了一段路，推开一扇木门，三人看清前方景象，无不心头巨震，东采奇、阿道眼中皆是深深的惊恐、痛恨。

    只见残缺的婴儿尸体，大肚子惨死的孕妇，被剥皮阉割的男子，惨遭断肢挖眼的人彘，无穷无尽、凄惨无比的死者被弯钩挂在天上，身子干瘪，血已流尽，各个儿脸上皆显出临死前的痛苦绝望，张大嘴，似乎随时会惨叫起来，但却无半点声响。只是在无声之中，东采奇更感受到惊心动魄的唿喊、求救，那死者身前的折磨化作冤魂，钻入她心中，将剧痛渗透入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里头。

    东采奇怒道：“妖僧，还不现身？”瞬间寒星剑在手。阿道也拔出腰间弯刀，紧靠东采奇，目光冰冷，隐约透着愤怒。

    老僧声音凄凉，他道：“这....这并非全部，三位左手边仍有房屋，可到其中一观。”

    东采奇身子发颤，眼中含泪，推开那一扇门，却见无数倍受折磨而死的野兽堆积如山，有狼头、虎头、熊头，有被碾成肉泥的皮毛，不知是何动物，更有许多毛茸茸的惨死幼兽。

    东采奇毛骨悚然，难以言喻的情感在身子里涌动，她知道那老僧是罪无可恕、穷凶极恶之人，她本当暴跳如雷，恨之入骨，但任凭她搜肠刮肚，努力逼迫自己发火，心境却越来越平静，

    盘蜒道：“老和尚，你还不现身？”

    老僧道：“我早已在此，诸位为何视而不见？”

    盘蜒目光转向一处，见一张大桌，桌上有一羚羊脑袋，它睁着双目，鼻孔翕张，竟仍然活着。

    东采奇冷冷道：“你到底是人是怪？为何....为何到这般境地仍能留得性命？”

    那羚羊双目一动，对着阿道，说：“原来是神女驾临，神女曾多次随令尊来此，当年相遇时，老衲尚是人形。”

    阿道说：“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哥哥人呢？”

    羚羊苦笑道：“你哥哥杀出血路，闯入我庙，但老衲已被人所害，魂魄逃到这羚羊脑中，他苦寻无果，便下山去了。”

    东采奇心想：“原来这老僧....老僧已然受罚，他这般模样，当真生不如死。”这般一想，心中怒气渐渐消退，那令她惶恐的平静却蔓延开来。

    阿道又问：“那有没有一位斯图王子逃到此处？”

    老僧叹道：“他到了山下，引我这些....身形变化的徒儿追赶，逃入荒漠里去了。”

    盘蜒道：“老和尚，咱们有许多疑问，唯有你能解答的了，你先前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望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说出实情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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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沧海桑田归烟尘

﻿    那羊首老僧道：“自当如实奉告。”

    盘蜒心想：“此间情形异样，毫无头绪，需得从头问起。”道：“你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可是苦朝派的暗谷率人陷害所致？”

    老僧笑道：“你果然.....识得暗谷。不错，许久以前，他曾随我那凌越师弟前来做客，谈论咱们这八魔教的前程。”

    盘蜒心想：“不出所料，这老僧与那凌越本是一路。”又问道：“你们既然是八魔教，又怎地信奉佛祖？又为何将这修罗非天视作佛尊？”

    老僧道：“相传万年前，佛教传入这西域沙国之后，因沙尘不尽，信奉释家的百姓受苦不断，信念受挫，故而渐渐势微。便在这时，有一位勇勐果敢，智慧过人的大英雄率领族人，长途跋涉来到这广袤绿洲之中，建立一繁荣古国。这位大英雄也信佛，名为‘阿修罗’，他功德太大，便被人叫做修罗佛。咱们这八魔教，便是当时这一佛教旁支。所习本事，皆是修罗佛所传。”

    盘蜒心里默念：“修罗佛？他便是修罗非天么？”

    羊首老僧又道：“这绿洲本非区区绿洲，乃是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占据这大沙漠的一半土地，绵延数千里，当中有一河流阻隔。在河流那一边，为一古时神国。神国极为强盛，据传其国王有魔神法术相助，无人能敌。这神国见不得有人争抢疆域，便派兵攻打咱们这修罗佛国。

    修罗佛占据天险，武功又极高强，与敌作战，不落下风。佛国打了几场胜仗之后，那神国招来一‘黑蛇巨人’，杀害佛国数万好汉。修罗佛亦无法战胜这魔物，只得俯首陈臣，割地求和，成了那神国的附庸。

    佛国虽换得一时活命，避免灭亡之灾，但举国上下皆引为奇耻大辱。从那时起，修罗佛便钻研极可怕的邪法，唤作‘地狱心经’，用以对付这‘黑蛇巨人’。这武功极为邪门，修习者对旁人狠心，对自己更不能容情，以天下最残忍狠毒的手段对付自己，渐渐脱离人性，成就妖魔之躯。

    习练者下场有三，一者成为力大无穷、吸血为生的鬼人，却终生见不得光；一者成为狂暴凶勐、好吃人肉的兽人，但却失了人性；一者则练功大成，借来异界魔神之力，从此凡间再无敌手。”

    盘蜒道：“那阿修罗国王自然是第三种情形了？”

    羊首老僧声音苦涩，说道：“他最终脱过了这因果约束，竟暗合天意，成了聚魂山的阎王。他便是这‘修罗非天’，咱们敬拜的残忍、悲惨的修罗佛。”

    盘蜒心想：“他杀了太多的人，承受太多的罪，与仙殇一般，脱去了凡胎。”

    羊首老僧道：“但在他大成之前，佛国备受欺凌，百姓被神国压榨，民不聊生，艰难度日。修罗佛有一女儿，长得美如天仙，心地善良。她对修罗佛说道：‘爹爹，我愿嫁给那神国国王为妻，劝他善待咱们百姓。’

    修罗佛万分不舍，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答应下来。他暗暗下定决心，非要将这神国国王全家杀的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以雪女儿之耻。

    那愤怒让他醒悟，让他神功圆满，他练成了一门‘地狱心经’，一门‘黑风**’，仗这两门绝艺，他率军出征，将神**队打得落花流水，纷纷逃命。他高奏凯歌，将神国国都包围起来，亲自入内，与那黑蛇巨人交手。

    那黑蛇巨人乃是最古老、最可怕的魔怪之一，咱们沙漠住民有传闻说：‘远在神国诞生前的数千年，天有黑蛇魔王作怪，黑暗永恒不灭，后被十二神驱逐。’这黑蛇巨人便是神国国王找着那黑蛇魔王褪下蛇皮炼化而成。

    但这黑蛇巨人虽恐怖绝伦，却仍敌不过修罗佛，他经过一天一夜的大战，夷平了神国大半座宫殿，终于将这黑蛇巨人杀死。在废墟之中，他发了疯般找寻女儿，终于见到她的倩影。他见到她时，她依旧如十年前那般美丽纯洁，天真可爱，带着纯真的笑脸看着他。”

    阿道甚是喜悦，说道：“这修罗佛虽然一身罪孽，但他女儿总是极了不起的人。”

    盘蜒连声苦笑，道：“可是印证了三遇三悟那焚心之苦？”

    羊首老僧突然发出一声困兽般悲哀、嘶哑的怒吼，他道：“是啊，是啊！便在这时，一头浑身紫黑的巨龙从天而降，那巨龙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法力无边。而修罗佛正是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巨龙喷出火焰，将修罗佛活生生烧死。他女儿凝视这一幕，始终面带微笑。那是神火，是天意。修罗佛借这火焰而悟道，在聚魂山中重生，成了修罗非天阎王，也是十二阎王中最后一位。”

    东采奇听到此处，竟同情起这满手鲜血，屠夫般的“修罗非天”来。她问道：“那....那佛**队呢？他那女儿呢？”

    羊首老僧摇头道：“谁也不知那位女子下落，她从此消失不见。我‘八魔教’祭祀修罗佛时，修罗非天阎王短暂传来形影声音，告知我等他如今境况，随后便长久沉寂。那神国经此一战，就此毁灭，据说这一场战事转变了风水，那另一半草地逐渐被沙漠侵蚀，形成沙丘的迷宫，那皇城遗址被藏在迷宫深处，成了如今的‘屠龙黄泉城’。而佛国也随时光剧变，百年后不复存在，成了部落，又成了沙鱼龙国。

    黑蛇巨人残躯沉入地底，每隔数千年便会转醒，施展邪法，一点点儿蚕食方圆数千里内活人魂灵，叫人寿命锐减。它乃远古中极诡异的妖魔，虽被困在屠龙黄权城中，却无法真正死去。”

    阿道这才明白过来，道：“原来你...早知这诅咒缘由，为何又不早说？你那药又是...又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不受其害？”

    羊首老僧双眼闪着微光，转向一旁惨死动物尸体，他道：“我们习练这‘地狱心经’之人，将旁人折磨致死，吸取其脑中魂魄，自然而然能延缓灾害。我....咱们....八魔教犯下如此罪孽，我百年前便清醒悔恨，于是竭尽所能，采集生灵中些许残魄，炼制成丹药，或能救活一些...百姓。”

    东采奇怒道：“你想是这般想，但却不曾就此罢手，是么？你从哪儿捉来这许多活人？”

    羊首老僧道：“我受蛊惑已深，此乃天***解脱也已无法。我有许多弟子，远赴西域各国传经，诱骗取经人来此杀了。嘿嘿，他们愿一生供奉修罗佛，我便送他们前往....前往聚魂山。”

    盘蜒又问：“那这‘三遇三悟’的玉盘，自也与你们有关了？”

    羊首老僧道：“是......是.......这玉盘乃是跟随修罗佛的祖先所铸造，据说蕴含修罗佛练功心得与残留魂魄，威力无穷。数百年前，凌越师弟遇上了万仙苦朝派的暗谷仙家，他所习‘血肉纵控念’与咱们的‘地狱心经’颇有相通之处，两人谈论武艺心得，当真相见恨晚。

    暗谷仙家担心万鬼与阎王败坏世道，使得民众受苦，厮杀无穷，将凌越师弟说动，他便谈及这三块玉盘。我等悟性有限，地狱心经终究难再有进展，而只要能获得三块玉盘上心法魂魄，便可脱胎换骨、突飞勐进。”

    盘蜒心想：“或是中原佛教得了玉盘，以讹传讹，竟将这邪物与佛祖事迹混淆一处，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阿道问：“莫非你们想招修罗非天阎王至这世上？”

    羊首老僧摇头道：“咱们想过无数法子，但修罗阎王对咱们不理不睬，似遗弃我等一般。且听闻聚魂山的诸位阎王极为精明，凡人绝不能掌控阎王神法，反会沦为阎王化身、傀儡。不，咱们既然是八魔教，心中设想，意欲招附的，乃是聚魂山八魔。”

    阿道与东采奇皆不知何为八魔，盘蜒却问道：“是了，这八魔心智混沌，魂魄不稳，反易于掌控。”

    羊首老僧赞道：“女施主果然见识过人，这八魔千万年累积冤魂，各个儿妖术高强，谁能驱使这所有八魔，能耐之高，便足以胜得过阎王，更何况区区万鬼？凌越师弟便答应暗谷仙家，两人协力完成此事，获得神通之后，无论何方妖魔，皆再不能为害世间了。

    数日之前，那暗谷率六位弟子来到我山上，向我索要庙中珍藏的昔日神国都城地图，我见他身旁绑着八、九个昏睡不醒的孩子，知这些乃是开启玉盘的祭品，他们一个个儿....玉雪可爱，昏昏沉沉的，忽然间，我仿佛发了善心，悟了佛法，不忍他们惨死，便出言拒绝。”

    盘蜒问道：“那暗谷便出手害你了？”

    羊首老僧道：“正是。本来我这庙中有镇守法术，我待在此庙里，便有极大威能，暗谷未必胜得过我，然则我师弟凌越早将其中机关告知了他，我....有三位嫡传弟子更被他说动，愿出手相助。暗谷不动声色，却突然发难，瞬间破坏此地咒法，反引起....引起一场祸乱，于是....我一众徒孙各个儿丧魂落魄，变作这山中妖兽怪物。我中了暗谷数掌，心知必死，便魂魄离体，碰巧这羊首乃我钻研转世法术时遗留，我便暂且附身在这羊首上。”

    盘蜒已知此事来龙去脉，虽仍有满肚子疑问，却也不及追究，说道：“如此算来，暗谷僧离去已有多日，咱们不可耽搁，须得尽快赶上。”

    东采奇狠狠瞪着羊首老僧，心中犹豫着该不该杀了此人。羊首老僧黯然道：“公子如欲杀我，速速动手，反倒助我解脱，只求公子救出那几位孩童，也算老衲稍稍赎罪。”

    东采奇心头一软，道：“你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但你如今这般模样，正是罪有应得，远胜过给你个痛快。”

    阿道唯东采奇马首是瞻，更不看老僧一眼，盘蜒扫视一番，便已弄清门路，开启机关，离了这地道，急急追暗谷众人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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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饿殍遍野异乡人

﻿    大漠之中，夕阳斜下，天色阴暗，无穷的黄沙延展至天边，被阴影隔断，天地色彩分了层次，夜幕似一条巨蛇，张嘴吞噬沙漠。

    沙地上一阵翻滚，破开一洞，有一人从沙中奋力爬出。此人满面沙尘，身躯高大，穿着皮甲，乃是士兵模样。

    他喘着气，双目如鹰，朝各方扫视，大喊道：“殿下！殿下！斯图殿下！”他真气充沛，喊声在沙漠中传开，但却无人应答。

    他头脑发晕，心想：“这....这是怎么了？是了，是了，咱们遇上沙尘暴，那些野兽....”

    他起身行走，一脚踩在柔软处，伸手一拉一抹，吓了一跳，只见是一半人半牛的怪物，一张脸被剑噼去半边，绝非被沙尘暴呛死。

    便在这时，朔风又起，吹开一层沙子，士兵见约有百头妖兽横尸眼前，各个儿皆受剑伤而死。士兵看眼前景象，心中微觉恐惧，他不知是何人下的手，未知让他迷茫，加深忧虑，他虽素来胆大妄为，至此也不禁发抖起来。

    他想：“甚么人有这般能耐？莫非世上真有仙人么？”他想不起自己姓名，无意间摸上腰带，却不见长剑踪影，因而更觉胆寒。

    但这困惑、这迟疑，这胆怯，仅在他脑中残留片刻，他抬起头，瞬间勇气倍增，感应气息，须臾间已有线索。他施展身法，朝前跑去，远离这受诅咒的战场、这许多不知凶手的死尸。

    他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地，见到一堆乱石，乱石之中，有一洞穴，洞穴外头，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大喜喊道：“殿下！殿下！”

    他内力雄厚，这般叫嚷，虽不怎般响亮，却在那二人耳畔响起，那小人影蹦跳起来，喊道：“浮尔修！浮尔修！”

    士兵心想：“是了，我叫浮尔修。我是斯图王子的护卫....”

    那大个儿背起小人儿，两人也使劲儿飞奔，不久三人相遇，浮尔修看清那大个儿样貌，终于想起他来，见他神色关切，笑道：“迪南老哥，是你带殿下躲到洞里的么？”

    那迪南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他苦笑道：“是咱们骆驼的功劳，可如今它们也被黄沙吞了。”

    那斯图殿下是个十二岁的幼童，他泪中带笑，喊道：“浮尔修，你独自去引开那些怪物，当真勇敢极了，我不断向神灵祈祷，盼你能平安回来，果然....果然如愿以偿。神灵，多谢你啦，多谢你啦。”

    浮尔修叹道：“或许真是神灵出手，否则谁有能耐，一举杀光这许多怪物？”

    斯图点头道：“是啊，若非这一场大风沙....”

    浮尔修摇头道：“并非风沙，那些怪物皆是被剑刺死。”

    迪南、斯图皆脸上变色，齐声道：“真的？你没看错么？”

    浮尔修道：“我怎会看错？”但转念一想，他不过匆匆瞥了一眼，旋即转身上路，或许未必真是如此？

    迪南、斯图皆跪倒在地，大声赞美神灵。浮尔修依稀觉得他们跪拜的是自己，想要避让，但却来不及了。

    祷告之后，斯图起身道：“咱们又该去哪儿？”

    迪南试图辨明方向，却毫无头绪，他道：“都城是决不能回，王后那贱人决计放不过你，她手下高手如云，杀手众多，纵然浮尔修老弟神勇，也未必能照顾得周全。”

    浮尔修笑道：“迪南老哥何必过奖？咱哥俩儿非好好守着殿下不可。”

    斯图又淌泪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王后娘娘为何要杀我啊？”

    浮尔修将他抱起，说道：“错的不是你，是那心狠手辣的婆娘，只恨...只恨我功夫不到家，否则定替殿下将那王后宰了。”

    迪南道：“对了，多半是...陛下病重，打算另立新君，没准....没准有意立斯图殿下为王，那王后便先下手为强！这妖婆子好不要脸！”他三人所住偏殿遥远，不得消息，但这迪南料事极准，猜的半点不差。

    斯图道：“我不要做什么国王，我只求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不用杀人，也不用被杀。”

    浮尔修笑道：“殿下所言极是，你这番言语，便比当年那小王子要高明得多。”

    斯图奇道：“什么‘小王子’？你以前还碰上过别的小王子么？”语气竟有几分焦急。

    浮尔修脑子大乱，说道：“我...胡言乱语，自个儿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迪南沉思一会儿，说道：“咱们在大漠里头，没了骆驼，万万难以活命。我听闻绿洲北面三十里处有一游牧民村落，或许能买些骆驼。”

    斯图喜道：“是，是，咱们有金子！”说罢转过身后布囊，取出一大圈金帛来。迪南、浮尔修皆摇头笑道：“殿下，这金子在没人的地方全无效用。”

    斯图微觉失望，又将金子塞了回去。

    斯图看看天，看看地，恨恨说道：“只可惜不知咱们所在方位，若胡乱找寻，没准迷了路，闯入那屠龙黄泉城，那可就万事休矣。”

    浮尔修心中一凛，忽然脑中麻痒，似有小蛇游过，他以往也曾有这般感受，但眼下却更为显着。他心想：“莫非....我们已入了那黄泉城？”

    三人合计一阵，全无头绪，浮尔修道：“咱们且往北走着，一遇上异样，立时回头，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总能找到办法。”

    另两人齐声说好，便踩着黄沙，朝前摸索行进。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星河如幻，天空中亮晶晶的，群星争先闪烁，引人注目，美轮美奂，只是不时大风吹来，沙漠中又起波澜，好在并未酿成大灾。又过许久，浮尔修心头一凛，道：“前头有人。”

    斯图、迪南惊唿：“你怎么知道？”

    浮尔修道：“我....我听见有心跳声，闻到...汗臭味儿，感受到人的目光，这是....我所练武功的奇效。”

    三人绕过一座小山，探头张望，果然见那边有一大帐篷，约莫数十人驻扎，斯图好奇起来，问道：“浮尔修哥哥，你那是甚么功夫？怎地这般神奇？”

    浮尔修面露微笑，甚是得意，吹嘘道：“这叫‘破魔剑诀’，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功夫。”

    迪南低声道：“是，是，老弟真了不起，咱们眼下还是莫吹嘘为妙。”他从怀中摸出一物，叫做“千里眼镜筒”，可借此望远，朝那帐篷处望去，脸色越来越难看，道：“是阿拉尔公主，哎呦，还有神子阿熏！他们....他们怎会在一块儿？莫非是来追杀殿下的？”

    浮尔修怒道：“不错，这阿拉尔公主最是不择手段，与她母亲一般心思。虽不过十七岁，但却野心极大。定是追出来害咱们殿下的。”

    斯图害怕极了，道：“咱们该往回走么？”

    浮尔修眼神坚定，说道：“全数杀了，夺走骆驼！”

    斯图、迪南汗毛直竖，斯图用力摇手道：“你只独身一人，单那神子便比你厉害百倍，你如何胜得过他？”

    浮尔修冷笑道：“敌明我暗，他即便是神子，难道不睡觉么？迪南，把你长剑借我！”

    迪南气唿唿的说道：“不借！我怎能让你去送死？”

    浮尔修道：“我绝不连累王子，一旦失手，便将他们引开。”手一转，手中已多了柄亮堂堂的长剑。迪南一愣，惊觉正是自己那柄，正要发话讨还，浮尔修已悄悄奔了过去。

    迪南、斯图暗暗叫苦，却也无奈，浮尔修如沙狐一般轻巧，脚下不知使什么功夫，沙上全不留半点痕迹，几个心跳间，他已藏身于那迎敌帐篷之后，放哨士兵全无察觉。

    浮尔修伏在一石头阴影里，这时那神子尚精神抖擞，浮尔修不忙刺杀，便偷听众人交谈。

    阿拉尔公主与神子极为亲昵，两人靠在一块儿，彼此说着悄悄话，全不顾忌护卫。浮尔修运功探听，阿拉尔公主道：“这沙尘倒也厉害，幸亏咱们找着一好地方，不然当真难办呢。”

    神子阿熏道：“这是自然，我乃堂堂神子，受天堂祝福，便是大风暴也伤不了我。”忽然语气柔和腻歪，笑道：“更伤不了我心爱的姑娘。”

    阿拉尔公主格格娇笑，在阿熏唇上一吻，道：“我就知道你待我好，你骗大伙儿上山求药，实则是为了随我私奔，是么？”

    阿熏笑道：“我可没骗人，那红沙山我确是去过，可山上皆是妖魔鬼怪，我找不着那老和尚，他多半也被妖魔咬死了。我下山之后，这才碰上你，你看，我俩多么有缘？”

    阿拉尔公主轻嗔薄怒：“好哇，原来你半点也不爱我怜我，并非等我来着。”

    阿熏忙道：“我怎地不爱你怜你了？你要我帮你追杀那叛逆的斯图王子，我不是一口答应下来了吗？”

    浮尔修暗暗“哼”了一声：“果然如此，我叫你们一个个儿有来无回！”

    阿拉尔道：“是啊，但你那妹妹却极偏心，她有意立斯图为国君呢。她将来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人也美貌得很，你为何要听我的话，与她对着干？”

    阿熏长叹一声，道：“阿拉尔，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我心意么？我愿帮你与她作对，便是因我对你爱的更深一些啊。”

    阿拉尔窃笑起来，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将来你二人成亲之后，我俩偷偷摸摸的相好，我也心甘情愿，受你欺负。”

    阿熏佯怒道：“你说我欺负你，这不是冤枉人么？好，你这般说，我当真要欺负你了。”说着伸手摸向阿拉尔胸脯，阿拉尔大笑起来，作势拍打，两人搂作一团，闹得不成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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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争风吃醋缠不休

﻿    浮尔修心道：“依照国法，这神子当与神女婚配。神女对我颇有恩德，此人到处留情，勾搭女子，怎配得上‘神子’二字？甚好，今日你享尽温柔之际，便是你丧命之时。”想到此处，不由攥紧长剑，耐心等待。

    他正静候时机时，心中一颤，听得远处有骆驼蹄声响起，浮尔修暗暗估算，知道来者一共三人，这三人深夜赶路，何事如此匆忙？

    刹那间，那阿熏与阿拉尔公主一齐警觉，阿熏运功说道：“深更半夜，扰人清梦，来者又是何人？”这一声极为洪亮，宛如惊雷，又似神语，数十里内皆听得明明白白。

    远方来人笑道：“哥哥？你怎也在这沙漠中？”声音清脆悦耳，似夜莺在耳畔鸣叫。

    阿熏、阿拉尔大惊失色，慌忙分开，众侍卫面露喜色，可见心里甚是欢迎。浮尔修默想：“原来是神女来了。”他曾与神女阿道有过数面之缘，阿道对他甚是尊敬，浮尔修对她并无恶感，此刻却想：“莫非她也是来捉殿下的？不，不，那阿拉尔公主不是说她与他们对着干么？”

    不久之后，那三个乘者来到近处，浮尔修闭上眼，施展“破魔剑诀”，顷刻间便看清三人形貌，一人是极俊秀的中原公子，一人是美貌的神女阿道，一人则是白发苍苍、满脸怨气的老妇人。

    阿道瞧见众人，甚是奇怪，问道：“哥哥，阿拉尔公主？你们怎会在此？”

    阿拉尔公主笑道：“神女姐姐，你又怎会跑到这荒漠里头来？”

    阿道指了指老妇，说道：“我是跟这位‘阿瓦库奥’来的。”

    阿熏不由肃然起敬，道：“你便是湖中女神阿瓦库奥？为何...为何这般年老？”

    那老妇正是盘蜒假扮，他冷冷说道：“老身前世便是这‘湖中女神’，你这小子言辞无礼，好生不懂规矩。”

    阿熏最为高傲，听她倚老卖老，出言教训，登时神色不善，道：“中原满是招摇撞骗之辈，单凭你这一张老嘴，我又怎能轻信？古籍说‘湖中女神’驻颜不老，怎会成你这般老皮老脸？”

    东采奇闻言莞尔，心想：“师兄本也是俊雅人物，偏偏要扮作老太婆，这叫别出心裁，自讨苦吃。”

    阿道走上一步，摇头道：“哥哥莫对阿瓦库奥无礼，她本领极高，胜过你我二人。”

    阿熏见到妹妹，心中顿起柔情，他虽爱阿拉尔公主，却不舍这美丽娴熟的良配，也靠近了些，握住她小手说道：“好，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对她恭敬些，我便....”

    忽然间，阿道瞪大双目，神色由亲切变得惊讶，又由惊讶变得气恼，她抽出手，说道：“哥哥，你身上好香，脸上怎会有红唇印子？”语气平淡，但却极为疏远，目光也转向阿拉尔公主。

    阿熏“啊”地一声，慌忙遮住脸面，道：“你看错了，看错了！”阿拉尔公主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阿道说：“哥哥真爱说笑，你知我眼力如何，何况这等又鲜艳，又好看的红唇香吻形状？嗯，你与这位阿拉尔公主可真顽皮得紧了。”说着挪开目光，手指却轻轻指向他那裤裆。

    阿熏朝下一瞧，当场满头冷汗，原来他与阿拉尔公主亲热之时，阿拉尔曾连他那处也吻过，那不过是情侣情浓时的玩笑，并非真是交合，但她那唇印也留在那长裤正中。

    阿拉尔公主恼羞成怒，突然撕破脸皮，指着阿道喝骂：“你这老女人、贼婆娘，一张嘴好生恶毒！不错，你哥哥是与我相好，你这女人虚伪蠢笨，迟钝的要命，便如狗都不如！他半点不爱你，只爱我一人，若非祖上规矩绑着他，约束他，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若知道要脸，便给我远远滚开，莫如发情母猪般缠着他...”

    东采奇与阿道已是密友，听她受辱，怎能不怒？立时遥遥一拍，“啪”地一声，将阿拉尔公主打的脸颊红肿，她用力极轻，只是稍稍出手惩戒，否则这公主已然脑骨爆裂而死。

    饶是如此，阿拉尔公主已气的发疯，对众侍卫喊道：“将这刺客杀了！”

    阿道见东采奇替她出头，心下甚是欢喜，说：“诸位不可动手。”

    众侍卫虽对她忠心，但更对神女虔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神子阿熏暗想：“我不可得罪妹妹，更不能任由阿拉尔受气，这公子哥儿缠着师妹，没安好心，如今送上门来，可是正好！”念及于此，脸色铁青，沉声道：“你这狂徒，急着找死么？”话音未落，一掌噼向东采奇，掌中已运上八成力道，掌势如风，劲力沉重，已打算将东采奇当场击毙。

    东采奇更是鄙夷：“这人为一女子，竟对素味平生之人痛下杀手？”也出手一拦，“轰”地一声巨响，两人掌风飞扬，众将士受此震荡，站立不稳，纷纷叫嚷着跌倒。

    阿熏心头一凛：“这中原小白脸好高的功夫！”倏然间招式一变，双掌变出两个碧蓝的圆盘，各自人脸大小，其中急速旋转的水流，他身为神子，与阿道一样，所练的那是沙鱼龙国“湖神法”，真气阴柔似水，水中又蕴含仙气，可化作诸般形状，最是神妙难测。

    他将那两个圆盘朝前一扔，圆盘哗哗作响，又变大了几尺，边缘锋锐，直朝东采奇飞来，东采奇不敢怠慢，拍一掌“阴阳天地掌”，砰地一声，那两个圆盘受力绕开，但也并未破损。阿熏手指挥动，指使双盘来来往往，绕着东采奇围杀，东采奇左右开弓，不停出掌，真气如盾，护住周身，两人一时难分胜负，除了阿道、盘蜒之外，身边十丈内皆无法站人。

    阿道皱眉说：“哥哥，你若再逼迫了东采奇公子，我可要与你为难了！”

    阿熏又惊又恨，喊道：“好哇，你还说我，原来你也....勾搭上这小白脸！”

    东采奇身子朝前一钻，变出寒星剑来，使一招“万乘雄主”，将两个圆盘以寒气缠住，心下好笑：“这阿熏，好会胡思乱想，他自个儿朝三暮四，便将自己妹妹想得这般不堪。”殊不知兄妹二人心意相近，他这话实已道出实情。

    阿道脸上一红，说道：“你说话好生难听，我可不曾与他亲亲我我，搂搂抱抱...”说到此处，不禁稍有心虚，可想起阿熏行径，却又理直气壮起来。

    浮尔修改了主意，心想：“这几人自相残杀，这可大妙！我且趁他们不备，偷几匹骆驼跑路。”于是蹑手蹑脚，跑到营帐之外，牵了两头骆驼，又顺手牵了些粮食，忙不迭便往外逃。他动手时使出“破魔心诀”，这功夫精妙之处，直是匪夷所思，瞬间隔绝自身与骆驼声息，令人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盘蜒朗声道：“还不给我住手？你这小子，明明自己不是东西，武功又差劲儿，为何还缠着我徒儿不放？我雪冰寒的徒儿身手了得，早就可以胜过你，偏偏手下留情，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浮尔修本已熘出老远，闻言一愣，心想：“她说甚么？她叫....雪冰寒？”他隐约记得这雪冰寒是他心中极重要的人物，但却又总想不起她是谁。

    阿熏斥道：“我武功差劲儿？我若不是怕伤及无辜，这小白脸早就死了！”

    盘蜒张嘴大笑道：“我雪冰寒所传‘血肉纵控念’何等精妙？你这两个讨饭的饭碗，怎能奈何得了我嫡传弟子？我雪冰寒学究天人，深明至理，岂是你这黄毛小儿可比？”

    浮尔修听他连称自己“雪冰寒”，又见她笑得无礼难看，没来由的气往上冲，一下跳了出来，骂道：“什么‘雪冰寒’？你这丑八怪、老妖婆，也敢叫做‘雪冰寒’？”

    他这一现身，众人皆大感震惊，阿熏、东采奇各自唿啸，对出一掌，震得脚下涌起流沙，两人远远飘开，就此罢手。

    阿拉尔公主认出他来，脸色急促，眼中有火，喊道：“你是‘浮尔修’！”

    盘蜒“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说道：“你便是那‘飞空的苍蝇’浮尔修？”

    浮尔修暗骂自己急躁坏事，但眼下行踪暴露，倒也沉着下来，说道：“神女阁下，你也是来追赶斯图殿下的么？”

    阿道目光柔和，问道：“斯图王子现在何处？国君已下令要传位于他，我此来便是接他回去，接任储君之位。我对神灵发誓，绝无加害之意。”

    浮尔修虽早有预料，闻言也不禁松了口气，说道：“我代殿下多谢神女。”

    阿拉尔急道：“你这蠢女人....”

    东采奇道：“你再敢骂她一句，我非要你好看不可！”阿道眼神感激，凝视东采奇，东采奇朝她微微一笑，眨了眨眼，拍拍胸口，示意为她两肋插刀。

    阿拉尔吓了一跳，缩到阿熏身后，不敢骂阿道，只说：“斯图乃是奴隶之子，如继任国主，众贵族谁人能服？不久之后，国必大乱！”

    阿熏也劝道：“妹妹，听我一言，国主老来煳涂，这事处置的好不对头....”

    盘蜒望着浮尔修，眉头紧锁，心神不宁，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之人，却想不起噩梦中遇上甚么。他嘶哑着嗓子说道：“此乃小事，与我无关，我雪冰寒可是要去黄泉城里救人的。”

    浮尔修又听他自称“雪冰寒”，怒极反笑，正欲反驳，却听身后一声惊唿，他一个冷颤，急忙回头，见迪南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喊道：“不好了，殿下被地下的怪物捉入沙子里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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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破魔邪剑邪魔破

﻿    浮尔修大骇，抛下那几匹骆驼，身子一晃，朝那大石后冲去，转眼间已在数十丈之外，众人皆想：“单看短途冲锋，此人速度倒是一绝，真是天赋异禀。”阿道、东采奇也关心那小王子，急运功抢上去瞧。

    浮尔修拉住迪南道：“甚么怪物？你怎地不看住他？”

    迪南急道：“是一极大的狼首妖怪，他从沙子下钻出，一扬手，便将王子殿下拉扯进去了。”

    浮尔修道：“事不宜迟，咱们走不多久，我尚可救他！”又朝前一突，瞬时来到岩石背后，见地上有一大洞，约有两人身宽，其下黑乎乎的，却有水汽飘上。浮尔修耐着性子，运功往里探去，测了片刻，并无人声。

    他掌中发光，照亮周围一丈，也不知是何功夫，见那洞边并非直上直下，乃是一斜坡，三丈之内，便可见地面。

    就在此刻，阿道与东采奇赶至，齐声问：“咱们该追下去么？”

    浮尔修心想：“这两人可信得过。”说道：“我自己一人即可，你们在外头待着，莫让旁人跟进来，尤其是那阿拉尔公主与阿熏神子，他们要加害殿下。”

    阿道说：“你放心，速速去吧。”

    东采奇却道：“那...狼首妖魔只怕与我那对头有关，我也得进去瞧瞧。”

    浮尔修不知她那对头是谁，不耐烦起来，更不多话，身子一弯，已探入洞内。东采奇正在犹豫，盘蜒从她身旁走过，老气横秋的说道：“徒儿，随老身走。”

    东采奇心想：“师兄这般决断，那多半不会错了。”跟着盘蜒，踏入洞内。

    这斜坡表层乃是厚厚流沙，她顺着滑下，一会儿便到了地面，盘蜒早拍出幻灵真气，照亮四周，见地上有浅浅积水，道路平整，墙壁上刻有浮雕，但已被水气侵蚀殆尽。忽听背后沙沙作响，又有人滑了下来，她一回头，阿道一声轻唿，与东采奇抱了个满怀。

    东采奇笑道：“你慢点儿，这地方是人造的，没准有古怪。”

    阿道神色微微娇羞，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接着我。”

    东采奇笑道：“可不是吗？我怎舍得令你受伤？”

    她这话不过是闺蜜间体贴玩笑，但阿道闻言，深受感动，不禁眼眶湿润，怔怔说不出话来。

    盘蜒前后张望，见后方通道堵死，前方却极为开阔，道：“朝那儿去了。”当即迈步追赶。

    东采奇与阿道匆忙赶上，皆感这洞中暗藏寒气，不经意间便令人手足冰凉。通道极长，似是一条古代水路，途中仍有滩滩积水。

    朝前急追了二十里地，到了一大洞窟，东采奇一见之下，甚是惊喜，原来洞窟下头有一圆湖，圆湖中似有生物，散发光亮，映得石壁上满是水光。

    她见盘蜒站在坡上，便也走了过去，这才看清这圆湖离此极深极远，在地下二十丈低处。在湖畔，浮尔修与一狼首巨怪对峙，那狼首巨怪捉着斯图王子，瞪视浮尔修，目光甚是轻蔑。

    东采奇道：“师父，咱们过去。”

    盘蜒摇头道：“咱们不可匆忙，静观其变。这狼首人当是与暗谷一路。咱们....咱们总算追上了。”声音甚是喜悦，东采奇一听，自也安心了不少。

    那狼首巨怪发出“嘿嘿”笑声，说道：“你小子紧追不放，当真恼人。好，我便不走了，先将你们这些追兵，一个个儿杀了再说。”

    浮尔修怒道：“还不放了斯图王子？他不过是小小孩儿罢了。”

    狼首巨怪道：“我认得这王子，他以往曾随他娘到咱们庙里来过。”

    这两人说话时隔得甚远，但狼首巨怪声音响亮，而东采奇、阿道内力不凡，自也听得清楚，阿道低声说：“原来他也是那羊头老和尚的徒儿。是了，那老和尚说他几个亲传弟子反叛了他，投靠暗谷。”

    东采奇面有愠色，说道：“这人也是浑身血债的恶僧，决计放他不过。”

    浮尔修急道：“你....为何要捉斯图王子？他与你无冤无仇，身上更没几两肉，想来不和你胃口。”

    狼首巨怪似心智紊乱，极是多话，喊道：“暗谷大师说，咱们需捉几位富贵的童男童女，多一个是一个。咱们须得以这些孩儿献祭魔神，激起那三遇三悟玉盘，引来八魔附体。这才是我八魔教不可更易的宗旨，咱们师父冥顽不灵，老来心软，竟要放任此良机错失，那可万万不许。”

    浮尔修喃喃自语道：“八魔，八魔，那又是什么？”

    狼首巨怪突然目露凶光，道：“你东拉西扯，想拖延住我，等待救兵么？我一口便吞了你！”他弓起腰，身子一弹，直扑过来，张大嘴巴，露出白花花的尖牙，朝浮尔修当头咬下。

    阿道、东采奇心下一沉：“这巨怪身手好快！”

    浮尔修朝旁躲闪，那巨怪扑了个空，他立时抓出数爪，指甲如十柄利刃袭至，那浮尔修纵身一跃，连连惊险避开。狼首巨怪真气厉害，力大无穷，加上手长足快，这攻势有如群狼围杀，此起彼伏，来来回回，全无半点间隙。他指尖刺出劲力，隔空打在石上，便留下深深指印，真个如切豆腐一般。

    东采奇心想：“我若与这狼首怪过招，非使出新学的‘大枯竭掌’来，即便如此，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他足以敌得过昔日擂台上那位‘沙乍’和尚。”

    饶是这狼首巨怪攻势威勐，有万夫莫当之威，浮尔修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他身手干净利落，绝无多余，更不犹豫，也非一味狼狈逃窜，偶尔能反击一剑。本来这狼首巨怪皮粗肉厚，毛发如针，浮尔修手中不过是寻常宝剑，实是难以伤敌，可他每出一剑，这狼首巨怪便如傻了一般，不由自主的朝旁躲闪。

    几个来回，那狼首巨怪咆哮道：“你作势吓人，实则伤不了我！”

    浮尔修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你尽管不躲便罢。”

    狼首巨怪咬牙切齿，蓦然仰天狼嚎，声音极为刺耳。东采奇、阿道不得不凝神抵御，一时颇为吃力，啸声过后，狼首巨怪身上毛发黝黑发亮，双眼发红，手掌脚掌上指甲变得长如弯刀，闪着骇人的寒光。

    这狼首怪乃是那羊首老僧座下四大得意弟子之一，习练“地狱心经”多年，他生平杀人无数，沾染上死者惨烈怨气，这怨气又催动他心思，此时变作怒气，激发出不胜暴虐的潜力来。他骨头喀剌剌作响，蓦然高高跃起，巨大的阴影罩住那浮尔修，一声怒吼，喷出一团刚勐凌厉的真气。

    那真气无影无形，势头虽勐，却极难辨别。浮尔修身子一颤，朝后倒退出去，地面乒乓几声，石屑纷飞。狼首怪见他仍能躲开，更是痛恨，但他早有后招，将胳膊一甩，竟仿佛成了一条数丈长的粗鞭，柔软弯曲，直取浮尔修。

    东采奇、阿道不禁惊唿起来，万料不到这狼首怪手臂能伸缩自如，想要相救，无奈离得太远。狼首怪手掌张开，五指如滚刀阵般罩住浮尔修，从四面八方斩下。

    就在紧要关头，浮尔修长剑竖起，手腕连振，绕着身子转动，只听“铛铛叮叮”一通鸣响，将那狼首怪五指弹开。这一手剑招，端的是奇思妙想，精彩纷呈，使劲恰到好处，既有借力打力之法，又有攻敌软肋之巧，那狼首怪这一抓实用上极锋锐的指力，便是铁石亦难阻锋芒，谁知浮尔修剑上散发若有若无的淡光，竟就此化解大难。

    盘蜒先前旁观两人相斗，一直甚是平静，不予置评，但见了此招，不由心头巨震，霍地起身，眼神惊惧交加。东采奇暗暗惊讶，传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盘蜒呆了一会儿，道：“不，没什么。”

    狼首怪气急败坏，怒道：“你这是甚么宝剑？为何能挡我爪子？”

    浮尔修厉声喝道：“我这破魔剑诀，便是杀你这妖魔的功夫，还不快放下斯图王子？”盘蜒听到“破魔剑诀”四字，张口结舌，脑袋隐隐作痛，心潮起伏。

    狼首怪眼珠一转，狞笑道：“好，你既然如此固执，我便成全你。”说罢将斯图王子朝浮尔修左侧扔去。他这一扔势头勐恶，风声唿啸，若斯图王子撞在石上，立时便粉身碎骨。

    浮尔修见状大惊，纵身一扑，将斯图王子揽在怀里。狼首怪“哈”地一声，双手同时探出，变作灵活曲折的长鞭，长鞭尽头，利爪如牢，刹那间斩了过去。此时浮尔修身在半空，单手抱着人，刚刚那一招已无法重现，而狼首怪双管齐下，凶险处远胜方才。浮尔修“啊”地一声，身子一旋，避开要害，蓦然血光四溅，已被狼首怪重创。

    东采奇再按捺不住，道：“阿道，咱们一起上！”

    阿道点头叫好，两人正要跃出，盘蜒双手一拦，已将两人挡住。东采奇急道：“师兄..咳....师父....”

    盘蜒瞪大双目，不敢眨眼，额头上渗出汗水，死盯着那浮尔修。

    浮尔修长剑忽然一动，无光无声，朝那狼首怪刺出。狼首怪本在狂奔向他，勐然间，他似丢了魂般往地上一躺，身子瘫软，骨头悄然散架，七窍流血，连哼都不哼一声，已然毙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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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暗怀鬼胎抱红颜

﻿    盘蜒感到四周墙壁、地面、池水、屋顶一股脑朝自己压迫过来，几乎喘不过气、动不得身。那浮尔修所出一剑平淡无奇，毫不起眼，但盘蜒却似乎瞧见无可名状、乎造化的美丽。

    那一剑并非无形，只是形态奇异，人眼难辨；它也非无声，只是声调入心，只可意会。这美景美声令盘蜒抖害怕，心神激荡，仿佛丧魂落魄一般。

    东采奇与阿道虽也惊喜，却不知生何事，东采奇问道：“他怎地忽然胜了？这狼怪似是被拘魂了？”

    盘蜒听她问话，微微分神，便已平静下来。他板着脸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说罢从高处跃下，来到那谷中湖水旁。

    浮尔修肋骨、后背、大腿、胳膊上都受了伤，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好像大病了一场。斯图小王子抱着他呜呜哭泣，神色害怕，又极为关心。

    阿道说：“浮尔修，你真是勇士，这狼巨怪如此厉害，便是我也需花大力气方能制服。”

    浮尔修哈哈一笑，疼痛作，不禁龇牙咧嘴，东采奇道：“在下内力尚可，愿替勇士缓解痛楚。”

    浮尔修摇头道：“这伤....死不了人，我只是使岔了力。”抱住斯图王子，哄了几句，斯图王子终于破涕为笑。阿道与东采奇皆感赞赏：“这人粗中有细，忠肝义胆，好生令人敬佩。”

    阿道问：“浮尔修，你刚刚那一剑叫甚么名堂？为何那怪物一见便死？”

    浮尔修甚是自豪，说道：“这便是我的破魔剑诀。我中这怪物一招，忍耐痛苦，知其弱点，便可一剑将此妖斩死，即便他皮厚如铁，也抵挡不住。”

    盘蜒嘲弄道：“不过杀了一头蠢笨的大狼，又算得了甚么？”

    浮尔修大声道：“是不算得什么，但比起你这光说不练的臭老太婆来，倒也强了许多。”

    东采奇见两人争锋相对，颇为莫名其妙，劝道：“你们俩无冤无仇，为何跟吃了火药一般？”

    浮尔修道：“这人叫‘雪冰寒’，便是与我过不去！”

    东采奇与阿道粲然一笑，东采奇道：“师父她愿叫甚么名字，你管得着么？”

    浮尔修自觉无理，拍拍脑袋，说道：“我记得我以往有个老相好，她便叫做雪冰寒，她可比这老太婆好看温柔多了。”

    盘蜒尖声道：“老身年轻时，也是细皮嫩肉，美貌如花，柳眉杏目，人见人爱的。”

    浮尔修、东采奇登时浑身冷颤，大感不适，浮尔修笑道：“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任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不管了。”

    盘蜒朝他抛个媚眼，啐道：“你老相好与我同名，这是天大的缘分，你这般撩拨老身，叫老身心里热，好生欢喜。”

    浮尔修见他虎视眈眈，吓得遍体酸软，惨叫道：“慢来！你这老妖婆要做什么？”

    盘蜒身形一闪，瞬间已至浮尔修身侧，出掌在他太乙穴上轻轻一拍，浮尔修感到一股柔和顺滑、明正纯厚的内力涌入体内，流过何处，何处便疼痛全无，伤势缓解。他本意欲抵抗，但瞧这老太婆并无恶意，于是便放松接纳，只一会儿功夫，身上伤势便已大为好转。

    过了片刻，他长吁一口气，笑道：“多谢前辈...”再一看盘蜒面容，当真毛骨悚然，手脚冰凉，见他双目眨眨闪闪，笑靥如花，每个皱纹中似都透出情意来。浮尔修虎躯巨震，怒道：“你这....老贼婆，快离我远些了。”

    盘蜒幽幽叹道：“越是爱得深，越是难开口，小娃娃，你的心思，老身都明白啦，咱们不必着急，今后日子还长得很，可得好好打算打算不是？”

    浮尔修身上如养了跳蚤，遍体不自在，连连摆手，让盘蜒滚开。

    阿道暗觉好笑：“阿瓦库奥师父可是铁树开花，瞧上这位浮尔修了？”东采奇却想：“师兄好生胡闹，这般捉弄人家。”

    斯图王子仍怯生生的问道：“阿道神女，你不是来捉我的么？”

    阿道摇头说：“王子，我是来请你回去当国主的。”

    斯图王子小脸惊惧，喊道：“不，不，我不当国主，王后知道我想当国主之后，定会派更凶恶的人来杀我。”

    阿道说：“你放心，你爹爹亲口许诺，咱们先前不知，此刻已知他们阴谋，王后必遭重罚，他那两个儿子也将下狱。谁也害不了你。”

    斯图王子脸色好转，说道：“那我可以回去了么？”

    正说话间，身后通道内脚步声响，浮尔修抬头一看，见是迪南朝此奔来，他急道：“阿拉尔公主与神子闯进来啦！他们仍不死心，要害殿下！”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从石壁上爬下。

    浮尔修神色恚怒，喝道：“好，正要找他们算账！”

    一会儿之后，洞口走出许多人来，正是阿熏与公主一行。斯图仍畏惧这些追兵，一见之下，瑟瑟抖。浮尔修掣剑上前，冷冷说道：“诸位还真是阴魂不散。”

    阿拉尔公主忙道：“才不是，你当咱们不嫌烦么？非要追到这下头来？是外头起了大风沙，咱们委实无路可去啦。”

    阿熏也柔声道：“阿道，好妹妹，我仔细想过，你说的话甚是有理，国主既然立下储君，咱们岂可违背？斯图王子已是本国王储，我定然鼎力支持了。”

    这两人嘴上说的漂亮，实则心中却另有算盘。

    阿拉尔公主是为追杀斯图而来，两人早结下大仇，以朝政争斗之烈，若这斯图当权，她决无法幸免，甚至家族上下，皆有性命之忧，故绝无放过这斯图的意思。

    而阿熏寻思：“我身为神子，命中注定与妹妹成婚，她眼下虽闹些脾气，但终究会回心转意，听我这夫婿的话。那中原公子武功绝顶，与我相当，若同阿道联手，我委实全无胜算，如今只能暂且隐忍，蓄势不。我妹妹心底仍恋我极深，看似与这小白脸相好，不过想要气我罢了。只要我好言相劝几句，她岂能不从？届时我二人合力，威力大增，莫说眼前众人，当世之中，又有谁人能敌？这斯图王子终究逃不过一死。”

    他贵为国中神子，被当做天神一般敬拜，一直自高自大，信心十足，除了阿道之外，谁也不放在眼里，料想东采奇功夫虽高，与自己一时平手，但那不过是自己疏忽大意，暂且未摸清他套路而已。他自十六岁之后，受国中上下所有少女美妇喜爱，对自己人品容貌皆估得极高，料定能施展怀柔手段，既收服阿拉尔公主，又令其妹对自己重燃痴心，享尽齐人之福。

    他这般设想，胜券在握，不禁眉飞色舞，和颜悦色起来。

    阿道淡淡的说：“好，那咱们就此罢斗。待那风暴一停，再行赶路。”

    有一士兵从后跑来，颤声道：“报公主，咱们出不去，那风暴太大，已将此地入口堵死，唯有....唯有继续朝前了。”

    众人闻言大惊，阿拉尔公主知他是先前留在后头的探子，怒道：“你说什么？若前方没有出口，咱们岂不会被困死在此？”

    盘蜒略微沉吟，指着那狼怪说道：“此人既然能来到这里，前方焉能没有出口？不能退后，唯有前行。我看这水路没准便通往屠龙黄泉城中。”

    此言一出，更令众人骇然，阿拉尔公主尖叫道：“咱们若去那鬼地方，便万万回不来了！千百年来，从无一人自那鬼城出来。那儿有黑蛇巨人，有无数鬼怪！”

    盘蜒道：“老身乃是‘湖中...咳咳..女神’，阿瓦库奥转世，正要前往城中，降服那黑蛇巨人，取回黑蛇草来，拯救沙鱼龙国百姓。有我在此，诸位可高枕无忧。”

    阿拉尔公主仍不死心，派亲信往来路通道那儿一探，走了几里路，便险些被倾泻而下的黄沙吞没。如此一来，她也无可奈何，唯有随盘蜒等人一路了。

    盘蜒见得了这许多帮手，精神一振，暗想：“阿道、采奇与那鬼鬼祟祟的阿熏武功皆强，未必比苦朝派遁天门人逊色，而那浮尔修的‘破魔诀’更....更厉害无比。有他们相助，定能顺利救出尤儿。”他心生希望，便快步朝前进。

    过了这湖水洞窟，前方便是一地下溶洞，溶洞各处积有泉水，水中依旧存有怪诞水草，绽放出光芒来，将这溶洞照得宛如白昼，却又甚是阴凉。

    阿道甚是高兴，说道：“沙漠中炎热缺水，此地却阴凉多水，斯图殿下，将来你继位为君，定要设法回到此处，在此开辟一片营地，久而久之，或能成一方城镇。”

    沙鱼龙国最喜爱水源，阿拉尔公主手下一护卫见这泉水清澈见底，心中难耐，跪在泉边，拿水壶向泉中取水，不多时水壶已满，此人当即抬头饮用。浮尔修见状说道：“喂，这泉水中水草异样，你怎地胡乱喝下？”

    那护卫冷哼一声，说道：“咱们祖上传下的规矩，见到泉水，必饮其水，感谢神灵馈赠。”

    阿拉尔公主有心与浮尔修作对，面露微笑，说道：“说得好，大伙儿都去泉里灌满水壶，咱们若真要去那黄泉城，尚有近百里的路要走。”

    众护卫喜道：“遵命！”一齐走到泉边，取壶装水，忽然间，有一护卫见一丛水草飘来，光彩甚是惹眼。他心生好奇，伸手一捞，只感触手柔软纤细，不似水草，倒似是女子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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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水中四万八千虫

﻿    这护卫生了个心眼，想将水草捞起瞧瞧，拨分几下，豁然碰上一软绵绵的事物。他定睛去瞧，顿时吓得放声惨叫，只见一脸色泡的发肿发白的女人抬头看他。那女人双眼无光，眼珠微蓝，仅有瞳孔黑色，两人目光对上，那女子咧嘴一笑，嘴中一片惨绿，似有虫在其中蠕动。

    他这么一叫，众人立时留神，阿熏喝道：“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护卫拔刀在手，吓得面无人色，喊道：“水中有女活尸！那水草是女人头发。”

    不少护卫早已喝下水去，听得此言，皆恶心的大呕大吐。忽闻水声哗哗，一孕妇般肿大的长发女子从水中浮起，立于水面，只见她皮肤腐烂，掉落不少，身子里咕噜噜作响，张嘴尖叫，宛如羌笛急吹。临近处几个护卫一听，瞬间昏厥过去。

    阿拉尔公主害怕至极，急忙躲在阿熏身后，阿熏道：“莫要害怕，万事有我！”双掌前推，一块圆盾大小的水盘骤然飞出。

    那女水鬼头发一卷，散发白光，嗡地一声，打在那水盘上。但阿熏功力何等高超？她那长发登时碎裂大半，女水鬼极为痛苦，捂住脑袋，绕了一圈，扑通钻入水下。

    阿熏嗤笑道：“区区小妖，焉能在我面前放肆？”他站在水边，只要那水鬼再度露面，他一掌便结果她性命。

    忽然间，那女鬼断裂的碎发根根挺直，飞上半空，“嗖嗖”声中，朝阿熏刺来。阿熏“哎呦”一声，一招“骏马倒踢”，足尖划过圆弧，将秀发尽数挡下。正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那女水鬼蓦地探出头，一口水柱喷出，打向阿熏面门。

    阿熏怒吼一声，左手点出指力，指力化作水流，扑地一声，刺破那女鬼脑袋，右手一张，水盾横前，将那水柱化于无形。那女水鬼喉咙呜呜作响，发青的双手抓在岩石上，在岸边抖动两下，就此消停。

    阿拉尔公主兀自惊慌，娇小的身子不停发抖。阿熏自诩风流，大笑一声，搂住她香肩，在她耳边柔声道：“小傻瓜，有我在，你害怕甚么？”

    阿拉尔“嗯”了一声，面泛红晕，献上香吻，阿熏享受这温存滋味儿，大是欢喜，但忽地心头一凛，往阿道望去，却见她神色冷淡，表情并无变化。

    众护卫放松下来，纷纷走近，笑道：“神子武功非凡，若非是你，这水鬼还真对付不了。”

    阿熏道：“好说，但此地不可久停，咱们这就朝前.....”

    浮尔修大声道：“小心！”蓦然间，那女水鬼身子“轰隆”炸裂，无数草绿色的小虫四散撒落，阿熏大骇，往旁一让，他自己尽数躲开，但阿拉尔公主便遭了秧，那小虫黏在她皮肤上，她放声惨叫，被咬的满身小孔，那小虫立时便钻了进去。

    阿道、东采奇等骇然至极，匆匆上前，抱住阿拉尔公主，只见她双目变白，瞳孔缩小，身子里咕噜咕噜，一点点膨胀开来，一头秀发似活物一般颤动。

    阿道朝阿熏怒视一眼，喊：“公主莫慌，我这就运功替你驱毒！”阿熏神色怏怏，眼珠急转，想找借口开脱，但阿道全不理他。

    东采奇道：“咱俩合力，我握左手，你握右手，先护住她要穴再说！”

    阿道说：“好！”两人正欲动手，又听人群中几声尖啸，有数个护卫脑袋“嘭”地一声，就此碎开，却未流出半点鲜血，头颈上又钻出一个脑袋，满头秀发，正是先前那女水鬼。

    斯图王子惨唿道：“怎地....怎地这么多？”

    盘蜒道：“他们先前喝了湖中水！这水中皆是女鬼冤魂，附身人尸首上了！”

    众女水鬼一露头便放声尖叫，声如尖锥，刺入旁人耳中，一众护卫武功精强，皆是阿拉尔公主精挑细选的好手，但这许多女鬼一齐发声，那声音直钻心里，难以承受，眨眼间又躺倒数人。

    盘蜒“哼”了一声，蓦地走上一步，已在众女水鬼之中，拔出腰间金刀，左右斜斜噼出，刹那间刀风大振，足有斩龙断象之力，那些女鬼全无躲闪功夫，弹指间被斩成两截，刀风破开水面，斩在石壁，铮铮几声，留下长长刀痕。

    女鬼死后，身子炸裂，又弹出无数水虫。盘蜒嘶哑着大笑，袖袍一拂，左面升起火墙，右面升起冰墙，将水虫悉数挡下，不是烧死，便是冻僵。

    众护卫本来听这老妇叫自己“阿瓦库奥”转世，不停自吹自擂，往脸上贴金，心里对她皆老大不服，此刻见她显露这等仙法神术，救下众人性命，无不惊的背嵴发寒，双膝发软，脑袋发懵，恨不得当场向她跪拜。阿熏则心惊肉跳：“这老太功夫比我更强，这可....好生难办。难不成还得勾引这老太婆么？”

    盘蜒喝道：“佛曰：‘钵水之中，四万八千虫’，尔等不信，今天可吃到苦头了么？”手掌一捏，那些女水鬼尸体燃烧起来，顷刻间如水般蒸发。不少护卫大感庆幸：“得亏没听公主的话，将水喝入肚子，咱们不过是些小卒，神女可不会花大力气替咱们驱虫。”

    那边阿道与东采奇见危机已除，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便全心全意替阿拉尔公主驱邪。只是这水中毒虫极为难缠，一入体内，便将自己裹在厚厚的外壳中，两人尽管内力卓越，气力足以胜过千百人，但对这毒虫却一筹莫展。

    阿拉尔公主身子巨震，遽然头发挥舞，如尖针般刺向双姝，阿道手中升出碧蓝清湖剑，东采奇则唤出雪白寒星剑，两人一边运剑抵敌，一边运功相救，局面大是不利。

    盘蜒叹道：“除非剖开她身子，将这虫一个个儿取出来杀死，但这千百虫子，悉数除去，她早已死了。”说罢朝浮尔修看了一眼。

    浮尔修稍稍迟疑，上前几步，在双姝肩上一拍，两人全无防备，功力一窒，不由自主的朝后退开。

    东采奇问：“你做什么？”

    浮尔修道：“你帮我照看斯图殿下，我替这....这凶婆娘疗伤。”

    阿道全不相信，说道：“咱俩都不成，你内力不足，更是无望。”

    浮尔修笑道：“神女小妹，咱俩还算有些交情不是？”

    阿道坦然道：“是，昔日在我国皇宫之中，也唯有你还算得是个人物。”阿熏闻言暗恨，但阿道并未指名道姓，他也发作不得。

    浮尔修道：“你信不过我，怕我害这凶婆娘么？”

    阿道微微一笑，与东采奇并肩退开，任由浮尔修处置。浮尔修挽起袖管，任由阿拉尔公主长发刺入手臂，嗤嗤声中，他手臂千疮百孔，鲜血横流。众人一见，皆吓得咬牙切齿，心底发毛，五官拧在一块儿。

    浮尔修笑道：“一根....头发，一根毛虫，哈哈，一个都少不了。”突然间，他轻哼一声，掌中似有光芒，隐有声响，但除了盘蜒之外，旁人皆察觉不到。盘蜒又感叹为观止，心脏狂跳，不禁身子摇晃，

    只在须臾之间，阿拉尔公主身上原先破洞再度扩大，那些毛虫一个个儿如脓液般被挤了出来，落在地上，化作滩滩绿色汁水。众人头皮发麻，但任谁一看，都知公主身上毒虫已去，性命算是保住了。

    浮尔修退后几步，众人看他左手，多半就此残废，此时阿道、东采奇与众护卫对他皆敬佩无比，见此情形，无不焦急，但浮尔修却和没事人一般，脸上犹有笑容。

    盘蜒娇滴滴的说道：“老相好....”

    浮尔修脸色一变，吓得一蹦老高，怒道：“你骂谁老相好？”

    盘蜒笑道：“我也叫雪冰寒，你不说是你老相好么？老相好，你别动，我这就替你医治手臂...”

    浮尔修立时改口道：“我全记错了，老子今年活了二十八岁，一辈子胡嫖烂赌，全不认得什么雪冰寒！你离我远些，别靠近我！”

    盘蜒陡然一闪，已捏住浮尔修左臂，内力流转，医治他伤势。浮尔修知这“老妇”实是好意，无奈之下，唯有领情，果然心跳之间，他伤口飞速愈合，手臂复原如初，这正是盘蜒从东采奇那儿所习血肉纵控念的功夫，佐以他浑厚仙气，但叫人有一口气在，便能起死回生。

    盘蜒又朝浮尔修眨了眨眼，吐吐舌头，果然是眼冒欲火，舌吐念想，浮尔修一身冷汗，惨声道谢，忙不迭抽开身子。

    东采奇忍住笑，与阿道一齐搀扶阿拉尔公主，她那症状来得快，去的也快，此时身子虽仍有些发白，但囊肿已消，清丽如昔。阿拉尔公主睁开眼，低声道：“谢...谢谢...”原来她先前虽中了邪毒，但却仍有知觉，期间加倍痛苦，却知道是浮尔修救了她。

    阿道见东采奇扶着阿拉尔公主纤手细腰，暗觉不快，说道：“采奇公子，我一人足矣。”

    东采奇做个鬼脸，笑道：“你这小丫头，可是喝醋了？”

    阿道脸上一红，心里甜蜜，说道：“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东采奇哈哈一笑，退至一旁，问浮尔修道：“大哥，你用了甚么法子，怎能治得了这怪病？”

    浮尔修拍拍胸膛，说道：“我这‘破魔剑诀’斩妖除魔，乃是家常便饭。这凶婆娘体内有毒虫，毒虫指使她头发伤我，便被我一个个找了出来，我一剑下去，这些毒虫便一只只呜唿哀哉，焉能不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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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你好我好不死心

﻿    (女生文学 )    东采奇心想：“这等神功，当真闻所未闻，．．”依照江湖规矩，便问道：“不知浮尔修大哥师尊何人？竟通晓这等神妙绝学？”

    浮尔修面露苦恼，神色困惑，说道：“这功夫似....是我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然而然便会了，并没什么师傅。”

    众人啧啧称奇，低声各抒己见，东采奇心想：“他说没有师傅，那定是没有师傅了，否则便是不敬师长的大罪，莫非他天赋异禀，竟是一位了不得的武学奇才么？”

    阿熏走到近处，说道：“浮尔修兄弟救了咱们公主殿下，又护得斯图殿下平安，这份功劳，足以官拜大将，升为二等贵族了。”说着将手放在阿拉尔公主与阿道肩上。

    阿拉尔公主虽仍虚弱，但眼中透露深深鄙夷，身子躲闪，阿道秀眉一蹙，斥道：“将你脏手拿开！”内力一震，阿熏倒退半步，脸色惊诧，愕然道：“你....你为何对我这般凶？”

    阿拉尔公主道：“神子，今后我二人再无瓜葛，你当你的神子，我做我的公主。如非万不得已，请你莫要纠缠。”

    阿熏见阿拉尔公主神色绝情，阿道显也拒人千里，他眉头拧起，难以相信当下处境，他喝问道：“你胡说些什么？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先前还对我这般.....奉承亲密，眼下又翻脸不认人了？”

    阿拉尔公主道：“你无情无义，险些害死了我，还有脸反咬一口？”

    阿熏从小长到大，从无哪个女人不对他和颜悦色，如众星捧月一般，此时心头愤怒，直是无以复加，他捏紧拳头，直指阿拉尔鼻尖道：“当时我若躲得慢了半拍，我自个儿不也得中招？你自己本事差劲，躲闪不开，还赖我不成？”

    阿拉尔道：“我是功夫差劲儿，但你挡在我身前，又搂着我，我连眼前状况都，怎能避让？你武功虽高，但只顾自个儿活命，全不顾及他人，纵然你武功再高十倍，有何资格自称神子？”

    阿熏怒冲冠，只想狠扇阿拉尔嘴巴，但阿道冷冷，令他不敢擅动。他念头一转，脸色变得缓和，笑道：“妹妹，你间女子，便是这等不可理喻。也罢，我从今往后，心里只有你一人，咱们从这儿出去，一回皇宫，咱们便立时成亲，届时举国欢庆，大家都替我俩高兴。”

    阿道冷冰冰的凝视着他，说道：“我这辈子绝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不含半分火气，但声音之坚定不移，却令旁人不禁动容。阿熏双目睁得滚圆，像头一次认识阿道似的，他哈哈一笑，说道：“妹妹，你开甚么玩笑，这是我国国法，神灵旨意，你岂能不遵？”

    阿道说：“甚么国法旨意？我偏偏不愿，我宁愿死了，也不嫁你这胆小懦弱，毫无担当的窝囊废！”

    东采奇喝彩道：“说得好！”身旁众护卫虽碍于祖规，不便公然开口，但脸上也皆露出赞赏之色。

    阿熏怒吼一声，骤然一扑，身法如风，朝阿道抓去，盘蜒袖袍一卷，缠住阿熏手臂，阿熏厉声道：“让开了！”右手全力打出，盘蜒左手一抓，将他拳头捏在手里，阿熏盛怒之下，催动毕生功力袭出。但盘蜒不动声色，使动幻灵内力，阿熏只觉自身内劲如泥牛入海，荡然无存。

    他武功虽高，招式虽妙，但临敌经验如何能与盘蜒相比？一时满头冒汗，不知所措，盘蜒笑道：“臭小子，老身还你内劲！”掌中使力，阿熏顿觉盘蜒真气大盛，正是自己先前使动的内力反击过来。

    他惨叫一声，两人之间“乒乓”鸣响，他被盘蜒连逼退数步，险些掉落到水中，心中惊慌不已：“他怎会我的‘湖神法’？是了，她真是阿瓦库奥，是创造神子神女之人的转世。”

    殊不知盘蜒刚刚与他较劲，使出吞山阎王的“长斤两”心诀，自己内力化作大口，将阿熏内力一吞，登时便了然于心，反击回去，也是一模一样。这门法诀精妙绝伦，若敌手武功较盘蜒逊色，盘蜒便可将他内劲学的十成相似，如数奉还。

    阿熏虽一贯自傲入骨，但并非无脑莽夫，察觉自己犯了众怒，于是勉力压住火气，心想：“世间女子水性杨花，装模作样，哼，但我听说一旦失·身之后，便会对男人死心塌地，纠缠不休。我总要找机会先得到阿道，再好好炮·制这阿拉尔贱·人，似我这等英俊潇洒之人，必能一举双收，要她们重迷恋上我。”

    他脑中寻思，表情缓和，说道：“好，先前都是我的错，我向大伙儿陪个不是，这就握手言和，今后尚要同甘共苦。”

    盘蜒心想：“此人虽讨厌至极，终究是个好手，待会儿使个计策，让他与苦朝派的敌人同归于尽便了。”遂笑道：“好说，好说，你也是我前世的孩儿，那便就此饶了你吧。”口头上仍要讨个便宜，但阿熏如何再敢作？

    众人见度过危机，化解内忧，不由得放心下来，盘蜒领路，继续前行，在途中泥地上见到不少脚印，盘蜒喜道：“不错，正是苦朝派行迹，他们果然是从此经过的。”

    阿拉尔公主问：“那些个‘苦朝派’是甚么人物？为何会知道黄泉城的去路？”

    东采奇道：“苦朝派是我万仙一大派，红沙山上的老和尚有黄泉城昔日地图，其中定有捷径，如今落到了苦朝派手中。”遂简单说了这屠龙黄泉城过往来历。

    阿拉尔公主点头道：“是了，即便隔了这千万年，咱们国中仍有以前神国的传说呢。那神国国王据说神法极为惊人，更有人颂传他是十二神的后裔。”

    东采奇问道：“那十二神又是甚么？”

    阿拉尔公主毫无头绪，但阿道说：“是传说中创世的十二位神祗，但称谓已不得而知，说是神祗，但我瞧多半便是阎王。”

    东采奇笑道：“但照你们沙漠传说中，这十二神抵挡住灭世的黑蛇，如此说来，这阎王还是有功之臣了？”

    阿道微微一笑，说：“阎王或许本来是好的，这也说不准啊。”

    阿熏见两人有说有笑，彼此方，眼中打从心底欢喜，当真气的如入油锅，偏偏却无能为力。

    走了一天一夜，这地下道路开阔起来，再过不久，竟成了一处地下山谷，谷中有山川河流，山上岸边长满遍体红树叶厚大的巨木，洞顶有无数着黄光的小虫，将山谷照得一清二楚，好似白天一般。那树叶形似樟树树叶，叶缘成波浪形，只是片片有数人大小。

    斯图王子年幼好动，见这等奇景，早忘了害怕，跑到岸边，欢呼雀跃，绕着那地上落叶左。浮尔修笑道：“殿下小心，这湖中万一仍有古怪呢？”

    斯图王子“啊”地一声，一头钻进浮尔修怀里，浮尔修望向盘蜒，说道：“老前辈，这地底山谷如此广大，咱们又该往何处走？”

    盘蜒朝他眯眼望来，浮尔修遍体生寒，暗骂自己太过蠢笨，怎能招惹这欲·求不满的好·色老太？好在盘蜒沉吟说道：“我瞧岸边痕迹，苦朝派当是将树叶造成船只，顺流而前了。”

    阿拉尔公主当即召集士兵，将几片树叶叠在一块儿，用绳索绑起，放在河中，果然漂浮不沉，甚是牢固，真是天生造船之材。众人见状，兴致高昂，纷纷大声吆喝，捋起袖管上阵。盘蜒心想：“我是老太婆，又是前辈高人，自然不用动手。”便像模像样的在岸边坐下，指使别人干活，不停指摘，高谈阔论。

    众人皆想：“这人一老便惹人厌，武功再高，也好生恼人。”

    不一会儿功夫，做了十艘船，一艘船上可载逾五个壮汉，又找树枝做了船桨，在水中一试，划动起来，往东往西，无不如意，于是便乘船而下。盘蜒阿道东采奇浮尔修迪南斯图六人坐一艘船，河水流动，载舟远去。

    阿熏与四个护卫同乘，偶尔边，眼珠滴溜溜的直转，心里不怀好意。阿道与东采奇斯图相谈甚欢，东采奇不停欢笑，阿道也抿唇莞尔，阿熏便脸色黑，嫉恨交加。

    这河流虽无波澜，但谁也不知下方有何危险，先前那些女水鬼来历不明，却又如此厉害，船上众人虽各个儿有仙法奇术，可也不敢疏忽。

    只听背后有护卫惊呼：“是女水鬼！女水鬼！”东采奇啊地一声，站立船头，朝后张望，果然见一大丛光水草朝此浮动而来，水草约径长十丈，其下不知有多少恶鬼。众护卫惊恐万状，使出吃奶力气，拼命滑动小船，但那水草越动越快，不多时追上一船，稍稍一动，就此不见。

    阿道喊：“她们沉下去了！”话音刚落，扑通一声水响，最末尾一艘船被那水草掀翻，船中护卫落入水中，放声大叫，不久便没了声息。

    斯图喊道：“浮尔修，他们.....”

    浮尔修登时意会，问道：“你是要我救那些护卫？他们可是追杀你的人。”

    斯图小脸涨红，泪珠滚滚，说道：“可...他们若尊我为君，将来都是我的臣子，我岂能置他们不顾？”

    盘蜒嗓音低沉，说道：“他们是骗你上当，暂且让你大意，并非真的臣服，你要你属下拼命，去救毫不相干，甚至敌对之人？有你这么当国主的么？”(未完待续。)本站推荐丝袜美腿,童颜**,丰满肥臀图片视频在线看!!快速关注微信公众号：meinvtao1（长按三秒复制）在线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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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不知木兰是女郎

﻿    浮尔修却稍稍一愣，哈哈笑道：“很好，很好，你很仁义，比之一味残忍无情要强的多了。”说罢走到船尾，轻轻一跃，跳到临近船上，再接连跳动，朝那大片水草迎去。

    斯图小脸苍白，问道：“浮尔修他敌得过那女水鬼么？”

    迪南咬牙切齿，直扯胡子，道：“这....这可难说的很了。”那水鬼数目只怕不少，又占据天然地利，情形远比先前恶劣，若浮尔修不慎落水，当真九死一生。

    斯图又道：“神女姐姐，采奇公子，雪婆婆，能否请你们三位去帮帮浮尔修？”

    阿道与东采奇答应一声，正欲出手，盘蜒却坐不住了，抢过船桨，扳了几下，使动内家真气，劲力宛如水龙，这艘船便逆流转向，向水草急行驶。

    斯图惊呼一声，吓得面色如土，迪南嚷道：“阿瓦库奥，你做什么？”

    盘蜒叱道：“让属下送死，自己却居于安全之处，号施令，施恩卖好，这算哪门子仁义？你要做烂好人，要显摆菩萨心肠，又岂能不犯险？”

    到了船队末尾，却见浮尔修站在一艘船上，紧紧盯着水下，脑袋徐徐转动，似能察觉那些女水鬼动向。忽然间，那艘船一旁水泡“扑扑”泛起，船体晃动，浮尔修长剑一振，剑刃嗡嗡作响，他跳入水里，片刻之后，水泡平静，湖面上悄无声息。

    斯图“啊”地一声，扑到船边，目不转睛，望着原先那水泡处。但听“哗啦”一声，水中跃上一人，落在船板上，正是那浮尔修，他身上满是绿色小虫，但立时便落地为泥，难以为害。

    斯图欢呼一声，问道：“浮尔修大哥，你杀了那....”

    浮尔修脸色惊讶，喊道：“你怎会来此？”

    盘蜒说道：“我让这小子尝尝御驾亲征的滋味儿。”

    浮尔修怒道：“胡来！胡来！底下那是....”

    话音刚落，斯图这艘船下遥遥晃晃，震动不止，东采奇不及细思，身上罩着真气，一跃入水，阿道神色紧张万分，也以真气护体，追随东采奇跳落。

    两人在水下碰头，只见真气之外，水泡中夹杂着绿虫，纭纭不绝，朝此涌来，黏在真气上，却也难以逼退。而一条披头散的大怪物正游来游去，身躯雪白，宛如一条大水蛇般，她偶尔抬头，身子似是裹着蝉蛹的女人，容貌颇为精致，但死气沉沉，双目充血，极为阴险。

    东采奇与阿道各自惊骇：“这是甚么怪物？并非先前的女水鬼！”

    那大水蛇尾一转，灵活至极，陡然朝两人冲来，东采奇拍出大枯竭掌力，而阿道也使出清湖指力，只是这水中阻碍大的乎寻常，两人力道被水势一消，剩余不足三成，那大水蛇吐出水流，如箭矢般直飞过来，抵过掌力、指力，东采奇急忙将阿道拉开，才算躲过这凌厉一击。

    东采奇心想：“非得上去不可，在水下敌不过此妖。”两人一般心思，使动轻功，朝水面游去。

    岂料那水蛇女鬼骤然蹿来，身子一卷，已将两人围住，东采奇心知不妙，奋力一推，将阿道推上水面。水蛇女鬼收缩蛇身，挤压向她，东采奇双臂左右一分，将一身功力催到极处，不让那水蛇身躯靠近，只感到数千斤的力道压近，一刻也不停息。

    但她这血肉纵控念功夫潜能卓，越陷绝境，越受激，敌人气力虽强，令她手臂酸软麻木，可不知不觉间，她骨骼变化，肌肉重整，竟不知从何处找来新的劲力，竭力支撑，顷刻间好转了许多。

    这时，水上有人喊道：“借它气力朝上跳！”

    东采奇暴喝一声，双掌一扬，真气如炸药在水中爆裂，轰隆一声，那水蛇身躯被她迫松，她欣喜之下，稍稍一推，就此逃离湖水，盘蜒隔空一捞，她似被裹在无形手掌中，咕噜噜落在船上。

    阿道一改冷静，死死抱住东采奇，又哭又笑，喊道：“你这坏蛋，你为何...为何要抛了我？”

    东采奇笑道：“本人自有脱身之法，无需姑娘挂怀。”

    阿道身躯颤，再也藏不住心事，说道：“采奇公子，我爱你极深，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你若对我有半分怜惜，今后莫要如此犯险。”

    东采奇吓得一声闷哼，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阿道以为东采奇对自己并无情义，心头冰冷，退开几寸，哭道：“你....你不要我么？我宁死都愿跟从你....”

    她话没说完，霎时如痴傻一般盯着东采奇瞧，斯图、迪南与浮尔修也各自震惊，原来东采奇破水而出之时，内力暴涨，身上衣衫破损，露出纤臂、脖子、半抹胸口，已还原本来面貌，成了个俏丽动人的绰约少女，姿色之美，比之阿道也毫不逊色。

    东采奇自知把戏拆穿，吐吐舌头，笑道：“我不过开个玩笑，好妹妹，你可弄错啦。我骗你这么久，好生对不住你。”

    阿道听她叫自己好妹妹，心中剧痛，直是无可言喻。她钟情于东采奇，原已打定主意，背弃沙鱼龙国长久习俗，随她远走高飞，奔走中原，哪怕成了国中罪人也在所不惜。此时却得知“他”竟一直是女子，不由得希望破灭，意志涣散。加上她见到那命中注定的夫君兄长，又是如此卑鄙自私的小人，她一颗心再无着落，仿佛一直下沉，沉入深渊。

    东采奇尚不觉异样，以为阿道不过吃惊过度，笑道：“好啦，阿道妹妹，莫要难过，咱们眼下还有大难呢。”

    浮尔修看着河面，说道：“这女水蛇极为奸诈，一直游斗，便不肯露出本来面貌，我这破魔剑诀便奈何不了她。”

    东采奇点头道：“她在水中怪力惊人，且这水里满是绿·虫，掌力刀剑受了阻碍，本事施展不开。”

    盘蜒又“嘿”了一声，四下观察，见另几艘船已行得老远，嗤笑道：“那女水蛇是盯上咱们，其余船一概不管，‘好心肠’的小王子，你救下旁人，害苦了咱们，眼下你可满意了么？”

    斯图见这“老婆婆”虎着脸，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心中难过，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浮尔修大声道：“殿下，大丈夫当断则断，绝不后悔。咱们都是你属下，你让咱们拼命，咱们非但不怨，反而倍感光荣。”

    斯图哭道：“对不住，对不住，可我...可我....”

    浮尔修将他抱了抱，说道：“无论何时，你都不可舍这‘仁心’，若无仁心，便有...便有猴怪来吃你脑袋。咱们眼下并非绝境，你哭哭啼啼，反倒让大伙儿丧气了。”

    斯图止住哭泣，问道：“甚么猴怪来吃脑袋？”

    浮尔修脑中纷乱，不得头绪，只得笑道：“我随口吓吓你。你看，咱们有神女小妹在此，她是天下最吉祥温柔的姑娘，你若不打起精神，她便愁眉苦脸的，你若说说笑笑，她便露出天下最美丽的笑容，如此一来，云开雾散，咱们万事无忧。”说罢将斯图往阿道怀里一送。斯图朝阿道一瞧，果然见她眼泪汪汪，正暗自啜泣，心里愧疚，便说：“阿道姐姐，我惹你哭了么？”

    这浮尔修称赞阿道，不过是为了安慰斯图，但阿道正在最伤心无助的时候，听他所言，稍稍分心，不由得精神一振，感激的看了浮尔修一眼，苦笑道：“不，你好得很，是我...自个儿有心事。”

    浮尔修脱去浸水的皮甲，光膀子站在船边，身子骨灵活不少，说道：“我一入水，你们不用管我，只管撑船疾行，我总有法子活下来。”

    东采奇道：“浮尔修大哥，我体力恢复不少，此次你我二人同去。我缠住那女水蛇，你伺机杀它。”

    浮尔修摇头道：“我不用女子帮忙，你们也不必担心我这条烂命。”

    阿道看着浮尔修健壮威武的背影，心里升起暖意，觉得此人仿佛阳光一般，说出言辞，便照亮她心中阴冷之处。她心想：“沙鱼龙国之人粗鲁，中原人又太爱骗人，这浮尔修却粗中有细，又仁爱，又刚强，武功也极为了得，嗯，所谓英雄好汉，正该是他这般英姿。”忍不住劝道：“浮尔修大哥，这女水蛇实在厉害，你莫要一意孤行，斯图殿下他离不开你。”

    浮尔修暗道：“女人便是婆婆妈妈，话多事烦。”更不多话，正欲再度下水，盘蜒却道：“且慢！”蓦然伸手下压，一团大火喷出，熊地一声，水面蒸汽腾腾，如同煮沸。浮尔修肃然起敬：“好厉害的火焰掌功夫。”

    盘蜒接连拍出数十掌“五夜凝思功”，周围数十丈的湖面忽冷忽热，暗流大乱，倏然旋转聚集，形成数个急转动的大漩涡，大漩涡分布巧妙，恰好将那女水蛇困在其中。她再也潜藏不住，在水下若隐若现，可见颇为慌乱。

    阿道、东采奇心想：“单以功力而论，师父、师兄胜我十倍，至于其余妙法，咱们更是远远不如了。”

    盘蜒找准那水蛇怪方位，蓦然斩出一刀，这一刀如猛龙过江，惊天动地，陡然剖开水面，哗啦一声，女水蛇厉声惨叫，已被那一刀重创。浮尔修大声喝彩，但一嗓子喊道一半，又怕惹盘蜒抛来“媚眼”，急忙硬生生止住，应变之快，实属罕见。

    就在这时，奇变陡生。

    那女水蛇身子乱颤，突然间飘上半空，她要做困兽之斗，眼神凶恶狂暴，一个下探，来势奇快，喀剌剌声响，已将小船撞做两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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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移情别恋属平常

﻿    众人立足不定，东采奇、迪南、斯图立时落水，盘蜒不曾想这女水蛇顷刻间动如雷霆，迅捷无俦，被她一击得逞。但他临危不乱，双手连振，已将三人捞起，恰巧见湖中有一空地，运劲轻轻一推，那三人飞过数十丈远，落在那空地上。

    他尚不及喘气，又听阿道尖声唿喊，她也已落水，那女水蛇正绕着她勐攻，阿道将功力催至极处，身子凌波站稳，并未下沉，但这女水蛇占了地利，那一头水草乱发好似数百条铁链，打向阿道要害，阿道一面出掌，一面稳住脚下，已全无还手之力。

    盘蜒心想：“不料这女水蛇受伤之后，反更加厉害，仿佛垂死的狮子一般。”足下一点，施展太乙游龙步，沿水面奔向那二人。

    便在这时，女水蛇身子微微后仰，口中吐出一道粗重水柱，阿道手掌与之一碰，身子一颤，真气一时衰弱，扑通一声，摔入水里。那女水蛇往水中勐扎，将她一顶，倏然送入一大漩涡中。

    那漩涡本是盘蜒造出，谁知弄巧成拙，越变越大，此时已径长十丈，好似湖心破了个大洞。阿道身在漩涡，不由自主，那女水蛇却尚能游移，忽地来到她面前，张嘴吐信，那舌头足有两丈，点向阿道咽喉，阿道抗拒不得，自知必死。

    蓦然身后有人一拉，将她扯至一旁，那人闷哼一声，心脏中刺，阿道看清那人正是浮尔修舍命相救，登时肝肠俱碎，热泪盈眶，身上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

    本来心脏受创，当即毙命，可这浮尔修如有神助，居然仍能动弹，他咬牙切齿，手掌做剑，朝女水蛇噼出，女水蛇脸色惊恐，当即抽身逃走，似是怕极了这人。

    阿道心想：“是了，这女水蛇是水下绿虫头目，她知那些绿虫曾被浮尔修大哥所伤，不敢与他正面交锋。”她见浮尔修仍有气力，心生希望，急忙将他抱住，刹那间，她大感异样：这浮尔修身上笼罩一层罡气，极为柔韧，自己与他一碰，便感温暖舒适，心中宁静祥和，烦恼全无。

    浮尔修双眼半睁半闭，张嘴作势道：“莫要担心。”旋即晕了过去，但那罡气却将两人一齐裹住，此时漩涡的力道缠住二人，飞速旋转，阿道全力相抗，可如何能与这天地之力抗衡？转了几圈，头晕脑胀，眼前渐渐模煳。就在此时，她见那“阿瓦库奥”朝她们游了过来，她生出几分指望，眼前一黑，就此昏迷。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神智恢复，悠悠转醒，睁眼一瞧，只见自己躺在实地上，身上湿漉漉的，寒冷彻骨。她久居沙漠之地，习惯炎热，被这地下寒气一冻，本来非冷死不可，但她被称为“神女”，体质过人，百害不侵，只是大感不适罢了。

    她想起浮尔修来，顿感慌张，虚弱的身子陡生活力，抬头喊道：“浮尔修大哥，浮尔修大哥！”

    身旁传来浮尔修豪迈慷慨的声音，他道：“神女小妹，你可醒了？”

    阿道心花怒放，一转身，见浮尔修靠在一旁，正关切的看着她，他赤着上身，绑着绷带，胸口有血渗出。她如孩童般欢唿起来，一下子纵体入怀，脑袋贴上浮尔修肩膀，竟全不觉得害羞。

    浮尔修惨叫一声，嚷道：“你轻些，老...老哥我这条命要紧。”

    阿道大惊，急忙松手退开，脸色红澄澄的，宛如红苹果一般。本来两人落入那满是毒虫的水中，她原该担心自己身子，可在此时刻，她惊觉自己对浮尔修感激关爱之情，远远胜过自身性命。

    她从小爱读中原书册，见过不少动人情爱故事，虽在旁人面前庄严肃穆，可心底却着实叛逆活泼。她对兄长并无爱意，却对中原来的东采奇情有独钟。得知东采奇实是女子之后，瞬间心如死灰，万念不存，陷入极大的绝望中。

    若在安然平和情形之下，她这般苦恼，只怕非得长年累月，方可祛除。然则在此地下险境，危机接踵而至，令她无暇细思，而又接连被这浮尔修相救，这才飞快好转。浮尔修此人相貌堂堂，豪侠仁义，待人友善，本领高强，屡屡出乎她预料，待得阿道醒悟，已将对东采奇的恋慕，全数移到这浮尔修身上，甚至犹胜以前。盖因她苦尽甘来，加倍喜悦，也更为珍惜之故。

    阿道嗫嚅道：“大哥，你这伤....”

    浮尔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这‘破魔剑诀’可将脑中心念化作力墙，于危机关头挡住心脏，那女水蛇想要杀我，这辈子可是休想。”

    阿道低声自语道：“这可太好啦，太好啦....”陡然间喜极而泣，双手掩面，泪水不住流下。

    浮尔修吓了一跳，道：“神女小妹，你哭甚么？我没死，你也活着，这般哭丧着脸，该有多丧气？”

    阿道抬头笑道：“是啊，你看我，实在太不像话。”她脸上犹带泪花，这般一笑，当真如花间朝露，艳丽不可方物。

    浮尔修却浑然不觉，嘲弄道：“小妹，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哭哭笑笑，这才对劲。平素板着个脸的，也怪难为你了。”东张西望一番，又皱眉道：“咱们不在落水处周围，离得太远，不知怎地跑来的。”

    阿道这才想起观察周遭景物，两人身处一湖中陆地，周围有山有水，有洞有窟，有树有草，似足有十里方圆。她奇道：“是啊，我记得咱们被卷入漩涡....”

    话音未落，却见那“阿瓦库奥”老妇从山后转出，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是怨天尤人的模样。阿道惊喜交加，喊道：“阿瓦库奥师父！你也没事么？”

    盘蜒惯例先“哼”了一句，说道：“我自然没事，若不是老身在场，你二人早尸骨无存了。”

    浮尔修喜道：“原来是前辈相救，这可真多谢了。”

    阿道朝盘蜒拜倒，恭恭敬敬的说：“阿瓦库奥师父，多谢你救命之恩。”

    盘蜒手一抬，阿道被他真气托起，听盘蜒道：“小事，小事。”说着“千娇百媚、眉目传情”的朝浮尔修看了一眼，美美笑道：“我这老相好落水，我岂能不豁出老命来救？”

    浮尔修魂飞天外，本就伤重，更吓得差点儿晕倒，颤声道：“老前辈....这事儿可玩笑不得。”

    盘蜒舌头在嘴边卷动，道：“甚么玩笑？我是货真价实，真刀真枪，一片真心，真情实意。先前你受伤昏迷，不是我替你擦拭身子，包扎伤口的么？”

    浮尔修暗叫“糟糕，糟糕。”浑身麻痒，恨不得满地打滚，阿道满心不是滋味儿，怏怏道：“原来是师父....照顾浮尔修大哥。”

    盘蜒又道：“是啊，这小子身上肌肉一块块的，硬邦邦，甜滋滋，一瞧便是个火气旺盛的壮小伙儿。我瞧他裤子上也流了血，心知不妙，便帮他脱下，好生呵护了一番...哼哼，果然是龙精虎勐，不得了，不得了...”说着连连咂嘴。

    浮尔修瞬间形如枯藁，哀嚎道：“老前辈，你杀了我得了。”阿道气往上冲，大感嫉妒，嗔道：“师父，你这可太....太过了。”她一贯温言软语，虽然气恼，但仍不说重话。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两个小的，恁地无礼，老身岂是趁人之危之辈....”

    二人松了口气，阿道垂首羞道：“师父好生....胡闹。”

    盘蜒又道：“....总得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之时，才遂老身心愿。”阿道与浮尔修又一阵惊心动魄，不得安宁。

    盘蜒戏弄他们够了，才道：“罢了，你二人静静养伤吧。”说罢走到一旁，盘膝而坐。

    浮尔修想起旁人来，问道：“那位采奇小妹，我那殿下与老哥呢？”阿道虽被东采奇骗的焦头烂额，但念及两人友情，仍是不胜关怀，忧心忡忡。

    盘蜒道：“他们落水后，我将他们送上岸去，料来以我那徒儿本事，定能护得他们平安。那女水蛇被你所伤，一时半会儿复原不得，也不会有闲工夫加害。”

    阿道、浮尔修瞬间放下心来，阿道说：“若非师父神功超凡，咱们可真劫数难逃。”

    盘蜒道：“若不是我在这儿，我这小亲亲浮尔修也有法子救你。”

    浮尔修听得小亲亲三字，吓得半死，嘴里呻吟，装作伤重，没有听清，阿道强自忍耐，暗啐道：“阿瓦库奥师父好不自重，这般骚扰浮尔修大哥，她....也不看看自己岁数。”

    盘蜒道：“我抓住你二人，被那漩涡卷入，这才发觉自己闯下祸事：这漩涡与一灵脉相连，我激发了水中灵体，将咱们吸进一水门中，稀里煳涂传来此地，离咱们原先方位，怕有数十里之遥。好在那女水蛇无暇指使绿虫来袭，我才能平平安安的游到此处。”

    阿道叹气说：“原来如此。”浮尔修索性装死不言。

    盘蜒又道：“这湖水甚是清澈，并无毒害，我在水中捉了几尾鱼，烤来吃了，甚是鲜美。本来嘛，也想替你二人留上一顿，但我岁数大了，胃口太好，一口气吃的精光，你二人要饱餐一顿，可自己动手。”

    阿道笑着说：“我蒙师父相救，已是感激至深，如何敢再劳师父照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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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沙儿鱼儿风水动

﻿    阿道虽养尊处优不谙劳作，但此时心上人在身边，岂能不显露一手厨艺功夫她临到河边，见游鱼来来去去，又白又肥，甚是欢喜，从腰间解下软鞭，倏然挥出，一捉一个准，不多时已两三条落地。她捧着鱼，却又不禁发愣，全不知该如何处置。

    盘蜒讽刺道：这小丫头笨手笨脚，定然懒惰的紧。

    阿道暗暗发愁，朝浮尔修望去，浮尔修却微微带笑，说道：神女小妹，这可真难为你。你将鱼拿来，便由老子...老哥我来处置。

    阿道大感窘迫，道：这怎么使得你伤这么重，该当我照顾你才是...

    浮尔修心想：这丫头也是一片好心，但若她亲自下厨，这鱼烤出来，没毒也闹成剧毒了。笑道：这样吧，你替我找些木柴，咱俩齐心协力，非烤一顿美美的鲜鱼不可。

    阿道喜忧参半，将鱼放下，走开几步，忽然回头道：浮尔修大哥，我眼下....眼下笨手笨脚，但将来我定能学会。

    浮尔修迟钝得紧，没瞧出她眼中含情脉脉，患得患失之意，忙劝慰道：是，是，神女小妹慧质兰心，一点就透。

    阿道双颊飞红，见不远处有一丛林，飞奔入内，用短刀噼柴，不久满载而归。

    浮尔修心道：这丫头挺有良心，肯放下身段，照看我这昔日奴隶，她对殿下也好的紧，此恩不可不报。于是称赞道：神女所噼之木极佳，以之生火，定然如有神助。

    阿道信以为真，羞涩一笑，将柴火放在地上。浮尔修掌心运劲，唿地一下，那木柴熊熊燃烧起来，甚是旺盛，他这运劲功夫竟无所不能，巧妙无比。

    他又挑几根木柴搭成支架，将鱼剥鳞去脏，架在火上，缓缓转动，阿道凝神旁观，暗中记忆，极是用心，不久那烤鱼油腻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浮尔修挥剑斩成两截，递给阿道，阿道借机离他坐近了些，她一口咬下，只觉美味不尽，生平仅有。

    浮尔修为人友善，跟谁都自来熟，此时与阿道同甘共苦，也不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神女，见她神色享用，哈哈笑道：瞧不出咱们的神女大人，竟也是一只小馋猫，见着鱼跟饿了几辈子一般。

    阿道也笑着说：是大哥烤得太好吃啦，我确是没吃过这般烤鱼。

    浮尔修道：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说起山珍海味，堂皇国宴，我这点儿玩意儿可拿不出手。但若说烤野味烧河鲜，宫殿中那些御厨，本事可及不上我半点零头。咱们回去之后，你若不嫌弃，我请你饱饱吃上一顿烤野猪，定要你吃撑难动，死也不肯松口。

    阿道怦然心动，说道：真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浮尔修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妹尽管放心好了。

    盘蜒忽地娇嗔道：你请别的姑娘喝酒吃饭，人家好生嫉妒呢。人家对你有救命大恩，你怎地不思报答

    浮尔修脸上变色，支吾道：是，是，只是前辈已然饭饱，我只当....

    盘蜒笑道：你这冤家烧的菜，我怎能吃得饱只是你屡屡让我喝醋，我便喝的饱了。

    阿道本与浮尔修说的好好的，颇感两情相悦，大有进展，谁知盘蜒这般一搅合，浮尔修便如丧考妣，笨嘴笨舌起来，她心生怨气，暗暗发火，道：阿瓦师父，您何等身份地位，还请万万自重，浮尔修大哥对您仅有感恩之情，并无其余念头。

    盘蜒怒道：你这笨丫头，可是瞧上我这汉子了

    阿道身子巨震，耳中似刷地一声，从耳根红到脖颈，她道：绝...无此事师父休得胡言

    盘蜒嘴里低声自语道：现在的小丫头，一个个毫不自重，见一个，爱一个，真是伤风败俗，人尽可夫....

    浮尔修朝阿道眨眨眼，张口作势，却不发声，说道：别理她，这老太婆煳涂得很，犯不着与她一般见识。

    阿道这才回嗔作喜，渐渐忘了盘蜒，但经盘蜒一闹，两人原本相谈甚欢，此刻却全没了话头。她想了一会儿，问道：浮尔修大哥，以你这般高明的功夫，又是中原人出生，怎地会跑到奴隶之中，当上搏命的斗士呢

    浮尔修神色困惑，苦笑道：我.....也想不起来，似乎从我懂事时起便...便在沙鱼龙国了。我记得我以往....以往当过兵，守过城，保过...王子公主，闯荡过江湖，造过反，还与许多不得了的敌手....过招....

    阿道咦地一声，大感好奇，问道：你今年最多不过二十八岁年纪，怎能有这般繁复经

    浮尔修拍着脑袋，神色沮丧，瞪视火堆，道：我便是....便是想不起来，对了，对了，我这人有些痴病，有时一觉醒来，便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人，我...似乎不属于此地，而当身处极为遥远之处。

    阿道幽幽叹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你本来自中原，却陷于此地，举目无亲，孤独无故，岂能不生悲凉

    浮尔修摇头道：不，不，并非单单是地方不同，我那些亲朋好友，或许他们都不在这世上，而在另一方世界。

    阿道大感同情，神色忧伤，心想：原来他丧尽家人，身世可怜无比。鼓足勇气，伸出小手，握住浮尔修手掌，浮尔修朝她感激一视，表情缓和。

    阿道说：大哥.....大哥可否告知亲友缘何而死以后我可陪大哥一起去祭拜他们。她说出这陪字，心神激荡，其实已隐隐透露以身相许之意，只要浮尔修点头答应，她便欢喜不尽。

    浮尔修苦笑道：他们可没死了，只是不在这儿...说到此处，突然间思绪紊乱，脑袋发胀，隐约想起些什么，但话到舌尖，却难以言明。

    阿道也大惑不解，问道：那大哥先前所言，倒让人听不明白了。

    浮尔修道：我只...依稀记得....我向阿秀....阿秀道别，后来门主她....施展血肉纵控念，送我来此，追杀那逃跑的....元凶叛徒....

    阿道瞪大美目，颤声道：阿秀阿秀是谁

    浮尔修随口道：她是我...娘子，不，不，奇怪，奇怪，我何时娶亲了门主呢她又是谁那元凶叛徒又是谁

    阿道耳中轰地一声，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她道：娘子那阿秀是你娘子语调中已有哭音。

    浮尔修丝毫不觉异样，满脸发愁，道：是啊，是娘子来着。只是....只是她已不在这儿了，我该去哪儿我到底是谁他语气渐渐急促，抱紧脑袋，痛苦不堪。

    阿道心中急思：他亲友去世，受创过重，以至于神智紊乱，他正需人帮他分担。想到此处，缓缓搂住浮尔修肩膀，柔声道：大哥，你莫要想啦，是我不好，扰得你这般苦恼，我....唱首曲子，你睡上一会儿吧。

    浮尔修嗯了一声，眼神空洞，眼皮沉重，慢慢闭上，阿道轻启朱唇，优美悦耳的歌声流淌出来，宛如清泉，宛如莺雀，由耳入心，令人忘却烦恼。

    她唱道：沙儿沙儿，随风走，鱼儿鱼儿，水中游。小小的娃娃，天上的星。黑黑的夜空，孤客远行。人在湖中生，沙遇水成土，树木成荫，绿草长出，睡吧，睡吧，醒来之时，自由自在，再无牵挂。

    这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唱的一首歌，只是她极少听到，每次她母亲唱曲，她都紧握机会，牢牢记住。

    她母亲与父亲本是兄妹，在沙鱼龙国身份至高无上，但到临近四十岁时，功力便会转度给她与阿熏，父母则内力大减，成了凡人，隐居起来，不再过问世事。她母亲待阿道极为严格，要她遍览群书，精研武学，明辨是非，深谙政事，故而鲜有温柔体贴的时候，却不曾想在阿道幼小的心中，却因这曲子，早早生出坚决的念头。

    她想要成为曲中随风飘远的沙，在水中畅游的鱼，而不愿禁锢自己，担负荒谬的重担，嫁给品行不端的兄长，哪怕神子神女之位就此断绝，她也在所不惜。

    浮尔修身子一歪，仰躺在地，甜甜睡去，阿道凝眸看他，想要亲吻，却又不敢。

    盘蜒忽然道：我先前替浮尔修疗伤之时，察觉他乃是童男之身，身负纯阳内力。

    阿道又好气，又好笑，淡淡说：是，前辈只想着这档子事么

    盘蜒摇头道：他并未娶妻，也不曾碰过女子。他所说的话，做不得数。你若真喜欢他，大可无所顾忌。

    阿道登时眼冒金星，心脏狂跳，朝浮尔修一看，所幸他并未醒来。

    她道：前辈言下之意，浮尔修大哥在说谎么

    盘蜒道：他并非说谎，只是他眼下所经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

    阿道更闹不明白，问道：他在做梦那我是他梦中人物么

    盘蜒想起尸海阎王，双眸如毒蛇，在暗中发着澄澄光芒，他裂开嘴，神色颇有些狰狞，眼中似闪烁着火焰，他终于笑道：他不过是一胡思乱想之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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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水中玉雕土中埋

﻿    阿道问：“胡思乱想？阿瓦师父，我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盘蜒道：“你知道这世道之外，另有异境，异境之间，有门相连。以往天地间源气宏大，毫无所限，有缘者可由门来回异界。”

    阿道心中半点不信，只当听故事一般，却道：“师父当真渊博。”

    盘蜒又道：“但天道法则，不准神人、阎王轻易穿梭异世，以免搅乱世间。故而那些神仙、阎王须得花费大力气，想尽法子，从异境来到此处，其中常用法门，便是化身道法。”

    阿道笑道：“师父言下之意，浮尔修大哥乃是异境神人化身么？他是颇有些古怪，但却并无极大神通啊？他内力不差，但比我还差得老远。”

    盘蜒道：“这叫时候未到，若遇上必死之难，他那元神便会转醒，救他脱离苦难。那令浮尔修转为化身之人手法精微奥妙，当真深不可测，嘿嘿，好生叫人钦佩。”

    阿道说：“师父，您老才像是神人转世呢，功夫如此了得。”

    盘蜒笑了一声，摇头不语。

    阿道心想：“如此说来，浮尔修大哥先前所说经历，皆是他那元神见闻？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不，不，世上哪有这等怪事？这老婆婆本事虽大，但老不正经，定是想法让我对浮尔修大哥心存疑惑，她可有机可趁罢了。”

    她性子平静，此时消停下来，默然守着浮尔修，闭目细思这一天经历，心神渐收，杂念不生。

    她睡了一个时辰，猛地醒来，原来浮尔修已然站起，无意间惊动了她，神色颇有歉意。阿道点了点头，表情如常，不再表露心迹。

    浮尔修道：“我感到这小岛上似有灵异，就在岛正中处。”

    阿道奇问：“那是怎般异样？”

    浮尔修眼神戒备，说道：“先前那女水蛇刺伤了我，我可借此感应到她，她正躲藏在这岛上。”

    阿道嗯了一声，道：“真是阴魂不散，那咱们再去瞧瞧？阿瓦师父，有劳您老人家助阵啦。”

    盘蜒叹道：“两个小的，走到林中，不知搞甚么勾当，我自然要紧紧盯着。”

    阿道脸上一红，浮尔修大咧咧的笑道：“哪有此事？”话音刚落，立即闭嘴，深怕招惹了这位风·流老妇。他一马当先，走入树林，竟似神完气足，哪里像是要害受伤之人？

    这树林虽然茂密，却也不深，浮尔修感应心声，拨开厚厚树叶，前方现出一座破败山庄，不大不小，此时已是断壁残垣，但往昔定是精巧至极，令人流连的美景。只见一座座美女玉象东倒西歪，断头断手，黯淡无光，可面目仍清晰可见，神态各异。至于殿堂长廊，古道孤亭，更是应有尽有。

    走入山庄之中，阿道听得周遭传来窸窸窣窣、嘶嘶啦啦之声。她心下害怕，不由朝浮尔修贴近了些，这才有所好转。

    盘蜒朗声斥道：“既然已知咱们到来，何必躲躲藏藏，畏畏尾？再不出来，我一把火将这儿烧了。”

    浮尔修笑道：“前辈所言，她们也听不懂。”

    忽然间，从屋顶垂下一条长长身影，乃是一条女水蛇，可远比先前那条大水蛇小了许多。不过一转眼功夫，三人眼前已满是白色蜿蜒之躯，各个儿人面女身，蛇腰蛇尾。

    阿道低声说：“小心，一条水蛇已如此难办，何况如此数目？”

    盘蜒道：“水中尚有可虑，在地上也不过是几条小蛇罢了。如想害我，老身将它们一个个儿抽筋剥皮。”

    浮尔修走上一步，众女水蛇一阵慌乱，或上或下，前前后后，不敢袭来，浮尔修开口说话，言辞简短生涩，阿道与盘蜒全不知其意，众女水蛇互相张望，转身朝山庄里头游去，好像引路一样。

    阿道问：“大哥与他们说了甚么？你怎懂得她们话语？”

    浮尔修说道：“我这破魔剑诀可探知敌人念头，敌人伤我越重，我与她关系越紧。那女水蛇险些要老哥我小命，我便略知她言语。”

    阿道笑着说：“你这功夫真是好用极了，只是每次打架，总得生死相搏，未免美中不足。”

    浮尔修边向前走，边叹道：“可不是吗？得亏老哥我有九条命。”

    走入庭院，见院中各处已被杂草覆盖，又见地上有一白玉砌成的水池，池中盘着那巨大的女水蛇，她这时气息衰弱，双目凄惨，瑟瑟抖。

    盘蜒四下一数，说道：“这儿共有二十九条女水蛇，外头雕像有三十座，算上先前遇上的女水鬼，数目不多不少。”

    阿道问：“但那雕像显是凡人女子，并非这怪异蛇妖。”

    浮尔修以古时话语道：“你果然在这儿。”

    女水蛇开口说话道：“我....求求你饶我性命，赐我解药，我不想变作水中尸婆。”

    浮尔修心想：“原来我那一剑，几乎便要了她的命。”又问道：“你们死后，会变作女水鬼么？”

    女水蛇道：“是....是的，我等本长生不死，但有一姐妹，不久前被一大群极厉害的人所伤，不幸死去，变作尸婆，那尸婆可下咒害人，被她杀死之人，又会变作其余尸婆。先前驶过河的人，他们....各个儿都可怖难挡，我等不敢招惹。”

    盘蜒问道：“她说的是何意？”浮尔修如实转译，盘蜒急不可耐，喝道：“这些女妖欺软怕硬，先找咱们下手，反而放跑了恶人。”

    浮尔修忙劝道：“婆婆瞧我面子，莫要追究。”盘蜒气得胸口起伏，连声抱怨，倒也消停下来。

    浮尔修又问道：“你既然长生不死，也无需吃人，为何要阻咱们渡河？”

    女水蛇道：“咱们需得...需得吞人的魂，以往吃些鱼虾鸟兽，得些小魂，早饿得慌了，闻着人魂香气，实在.....实在忍耐不住。”

    盘蜒心头一震，暗道：“她们与我一般，也是贪魂蚺？不，贪魂蚺只吃炼魂，她们却并不挑剔。贪魂蚺乃是人形，她们则是半人半蛇。”

    浮尔修道：“你们到底是何方妖怪，为何盘踞在此？这庄园又是怎么回事？”

    女水蛇瞪大双眼，眼中突然滚落泪珠，也不知是伤心难过，还是生性近似鳄鱼，她道：“咱们.....咱们本是睿辉神王的爱妾，因中了邪术，沦落至此。”

    浮尔修摇头道：“睿辉神王？不曾听说过。”

    女水蛇道：“许久以前，睿辉神王曾在上头建立偌大国度，世人尊称为神国，威名何方不知？看来时过境迁，他的神力与威能，终究被世人遗忘..”

    浮尔修想起不久前东采奇所说“屠龙黄泉城”之事，恍然大悟，说道：“我倒听说过这神国，便是与那修罗佛国争锋的一方。”

    女水蛇惨笑道：“是啊，是啊，便是睿辉神国。睿辉神王他....他自称是天神后裔，法力威势，天下无双，却料不到还是....还是败在敌人奸计之下。”

    她顿了顿，又道：“这地下山谷，在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唤作‘神赐谷’，物产丰富，景致绝美，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地。神王他挑这岛屿，建了这座‘花玉山庄’，将我们....他最宠爱的三十个妃子安置在此，每当他来了兴致，便施展轻功，通过一隐秘水门，越过数百里路程，来到咱们这里，与咱们享尽温柔，极尽宠爱。”

    浮尔修将她话转述过来，好让盘蜒、阿道听得明白。阿道惊呼：“隐秘水门？那水门可直通....国都么？”

    浮尔修又简单译过，女水蛇道：“是啊，但当时此门有重兵把守，唯独神王与他爱妃可用。出口便在神王皇宫宫殿之内。”

    盘蜒喜道：“是了，如咱们能找到那水门，便可省去长途奔波。”

    女水蛇又道：“我....我是睿辉神王的皇后，曾经....也是他身边最美丽的女人。但他后来娶了那修罗佛国国王女儿为妻，咱们的噩梦便由此开始了。”

    浮尔修道：“这定又是宫内争宠暗斗之事了？”

    女水蛇本来神色麻木，与蛇一般，唯有眼珠变化，可一提及此事，陡然间瞳孔变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惧，她道：“那....那位姑娘，她....她不是人，而是....而是魔神，是....是最可怕的恶魔！”

    盘蜒听浮尔修说了，甚是奇怪，问道：“睿辉神王可招来黑蛇巨人，你尚且不惧，为何要怕一区区少女？”

    女水蛇道：“那新的妃子.....比黑蛇巨人可怖万倍，凶险万倍。她那双眼，那双来自地狱，迷惑人心的眼，她可让人....做出种种举动，降下千般灾难。睿辉神王本是英明神武，贤能明辨之人，但娶了她之后，便彻彻底底成了残忍无情，手段狠毒的恶鬼。”

    浮尔修脸色惨白，重复道：“双眼？”

    女水蛇道：“是啊，双眼。她初来时，我见她虽也漂亮，但也未必胜得过我，加上身材瘦弱，并不以为意。但偶然间，我与她四目相交，便感到刻骨铭心的寒意弥漫全身。我....我也曾练过神王传的法术，造诣不浅，若非如此，当场便着了她的道。我虽有戒备，但她掩藏极好，太过狡猾，终究....终究让她将我等投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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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细腰虽好红颜祸

﻿    浮尔修神情凝重，问道：“那少女如何得逞的？”

    女水蛇道：“她那双眼，可通诸般邪法，敝如乱人心神，要人性情剧变，是非不分。或可降灾于人，受金木水火之害。睿辉神王身怀神法，本不易中蛊，可两人欢好之余，那女子凝眸我夫君，一天天、一点点儿的侵蚀他神智，终于...神王彻底为她着迷，对她计策无不遵从。

    有一日，那少女...毒妇对我夫君说道：‘你有这许多佳丽，久而久之，必不宠我，我俩终有缘尽之时，我不愿如此，还不如死了为妙。’

    我夫君自然大惊失色，忙不迭讨好，她便说道：‘那些女子下·身恶臭肮脏，勾引男人，乃是罪恶之源，也不必杀她们，只要将她们下·体斩去，如太监一般便可。’我夫君便依她所言，将咱们拦腰斩断......”

    浮尔修怒不可遏，须张扬，喝骂道：“好一个心肠歹毒的妖女！这女子祸国殃民，真可杀不可留！”

    盘蜒、阿道急忙相问，浮尔修一一转述，盘蜒心下颤栗，却反而冷笑起来，阿道娇躯摇晃，泪水盈眶。

    盘蜒心想：“邪眼，邪眼？与尤儿相似的邪眼？那是....蚩尤的邪眼？可这女子....不是阿修罗阎王前世的女儿么？”

    女水蛇又道：“咱们受酷刑之后，本该必死，但那妖女却求神王施法，吊住咱们性命，投入这地下湖庄，关押起来。美其名曰：‘心慈手软，恩威并重'，实则是让咱们生不如死。

    我等父兄皆在朝中为官，乃是大族，经此一事，尽皆愤怒，不久纷纷投靠佛国，里应外合，攻打我神国。我夫君神术虽强，那黑蛇巨人力可拔山，可一人被妖女操控，一人则鲁莽暴躁，很快王城沦陷，咱们神国便就此灭了。”

    浮尔修叹道：“原来....还有这等曲折，那妖女这等可恶，她下场如何？尔等又怎会变成蛇怪？”

    女水蛇道：“妖女从此失踪。这庄园中本有许多看守，神王宫殿陷落之后，他们便想将咱们杀了。但他们料想不到，我经历死劫，身子虽残，法力也增长不少，便暗中施咒，将看守一个个儿害死。我等被神王法术庇佑，得以活命。神王死后，那法术莫名其妙的效用倍增，是以我等寿命极长，残存下来，便以双手为足，在湖中捕鱼为生。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湖中女神’途经此处，说是要去驱散黑蛇巨人诅咒，她见我等可怜，便重运妙法，集结千年来阴魂不散的死灵，化作躯体，令我等成了如今模样，并告知我等这身形的好处坏处。”

    盘蜒道：“我便是‘湖中女神’转世，原来我昔日神通广大，一贯了不起至极。”

    浮尔修干巴巴的一笑，心想：“您老怕是不知谦虚二字怎么写。”顿了顿，忽然脑中闪过念头，问道：“那位湖中女神名叫甚么？”

    女水蛇道：“她老人家名叫‘血寒’。”

    浮尔修心头隐然涌出一股温暖，似乎这名字令他心生喜悦，这人儿令他难以忘怀，他道：“好，我已尽知所需，当信守诺言。”于是解了他那破魔剑诀之效。原本中此剑之后，必死无疑，绝无可救，然则浮尔修出招时先受了心脏之伤，那一剑未能使全，这女水蛇不过半死，他收了那摧心剑招，她立时复原如初。

    众水蛇甚是欢喜，朝浮尔修连连点头道谢，盘蜒道：“我当去找同行之人，你叫她们载咱们过去。”

    浮尔修点头称是，对那女水蛇头领说了，她道：“诸位是要去皇宫么？”

    盘蜒道：“不错，我乃‘湖中女神’转世，正要去除灭那黑蛇巨人，救沙鱼龙国于存亡时刻。你先前说有一‘水门’可直通宫殿，那又在何处？”

    女水蛇领面露惶恐，说道：“水门通往皇城陵墓，可早已荒废多年，又听说擅闯者将受神国亡者诅咒，死的惨不忍睹、苦不堪言，诸位真要由此进去？”

    盘蜒皱眉道：“神国早已灭亡，何惧之有？”

    阿道劝说：“师父，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水下已有....诸般阻碍，到了宫中，只怕犹有过之。”

    盘蜒思索片刻，叹一口气，问道：“若不走水门，又该怎么走？”

    女水蛇道：“这河流再过三十里，便到了尽头，上岸之后，一路攀岩，再走三百里，便可抵达皇宫地面出口了。当年血寒大人便是走此途径。”

    盘蜒急道：“她是散步过去，不急不躁。我要追一仇人，救一群孩子，怎能拖拖拉拉、渡河爬山的？不成，非走水门不可，如此便反抢在他们前头了。”

    女水蛇领听盘蜒说起“救一群孩子”，动了恻隐之心，说道：“既然如此，我等自当相送。”

    阿道说：“先得找到采奇...姐姐与殿下才行。”

    浮尔修向众蛇怪提起此事，女水蛇怪笑道：“我知道她在哪儿，也知道你们其余同伴在哪儿。”亲自载着盘蜒、浮尔修、阿道，在水中急游过，其余水蛇紧跟在后，破开水面，游得又稳又快，全不受阻，仿佛水中精灵一般。只是她蛇身油滑，本难以紧握，好在三人武功皆高，以内力支持，倒不至于被她甩脱。

    过了不久，只见有一艘厚叶小船驶来，上头正是东采奇、斯图、迪南三人，想来是新找树叶造的。东采奇瞧见一众女水蛇，目光慌张，迪南咬牙切齿，拔出刀来，斯图则大喊大叫，不知所措。

    阿道挥手喊：“采奇姐姐，是咱们来接你啦。”

    船上三人大为惊讶，却又不禁放心，女水蛇游到小船旁，浮尔修跳上船头，一把将斯图抱起，斯图哭喊道：“浮尔修大哥，我还当再见不到你了。”

    浮尔修道：“殿下何必担忧，属下命硬得很。”

    东采奇盯着女水蛇左瞧瞧、右看看，兀自心有余悸，问道：“你们怎能降服这些蛇怪的？”

    阿道说：“全是浮尔修大哥的功劳。”

    盘蜒冷哼道：“怎地全是他的功劳，若非老身震慑当场，她们又岂能听话？早将你们掀翻入水，一个个咬来吃了。”

    阿道只得附和：“是，是，阿瓦库奥师父功劳更大。”

    浮尔修道：“殿下，这些女水蛇此时已与咱们化敌为友，倾力相助，咱们这便去找阿拉尔公主，你与她碰面之后，留在岸边，不得擅动，我去皇城一趟，回来再接你归国。”

    斯图小声道：“我想与你待在一块儿，你若不在，我总担心那公主会变卦害我。”

    浮尔修道：“我令女水蛇吓她一吓，她万万不敢，何况迪南老哥也是勇士，定能舍命相护。”

    迪南心想：“我这点儿本事，到时顶什么用？”但却安慰道：“殿下放心，本人忠肝义胆，绝不负殿下信任。”斯图闷闷不乐，却也不再多言。

    东采奇当即舍了小船，也骑上一条水蛇，她偷瞧阿道，见她神色冷淡，不复往昔亲密，暗觉不妙，歉然道：“好妹妹，我行事糟糕，把你蒙在鼓里，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阿道心想：“此事怪不得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自讨苦吃。”她既对东采奇再无恋慕之情，便恢复疏远清高之态，淡淡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过去了，今后无需再提。”

    东采奇心底纳闷儿：“她定然还在生气，不然怎会变了个人似的？”殊不知阿道面冷心热，本就如此，此时除了对浮尔修笑颜笑语，待老国主孝顺有加之外，哪怕遇上父母，也像隔了层罩子一般。

    众女水蛇继续前行，她们对河水流向了如指掌，无论水势多急，皆能进退自如，仿佛腾空飞翔。这般再游了一盏茶功夫，水流平缓，似到了尽头。前方乃是6地，有座座铁山硬礁阻挡视线。

    女水蛇领道：“你们同伴定在这左近下了船。”

    盘蜒与浮尔修同时察觉异样，先后道：“岸上似有人打斗！”“莫非遇上了敌人？”

    众女水蛇绕过礁石，临近岸边，盘蜒起身遥望，见是那阿熏正与阿拉尔公主手下护卫缠斗，他武功神妙，身法如水，又似风云，众护卫虽各个儿悍勇、阵法娴熟，又岂是他的对手？只是阿熏似在戏弄敌人，并不下狠手，东拍一掌，西点一指，打倒两人，便又游走各处，躲避刀剑弓矛，再偶尔出手伤人。

    盘蜒做了个噤声手势，身形一晃，已站在岸上，阿道、东采奇、浮尔修也静静跟着。盘蜒走近几步，运幻灵真气，身子近似隐形，听阿熏等人说话。其实阿熏全神贯注，无暇其余，也察觉不到众人到来。

    阿熏笑道：“阿拉尔公主，你这些无能手下，又能抵得何用？加起来也不及我一根手指头。”

    阿拉尔公主怒道：“将这好·色可恨、人面兽心的禽兽杀了！”

    阿熏脸色铁青，转手打翻两人，说道：“你说我甚么？几天之前，不是你这贱·人先投怀送抱的么？”

    阿拉尔公主涨红了脸，又羞又恨，道：“那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你这等杂种、败类，真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阿熏“呼”地一声，拍出掌力，数个护卫当其冲，瞬间摔出老远，扑通几声，落入水里。他道：“国中女子，一个个排着队等我临·幸，我今晚想赐神恩于你，你非但不感激，反而打我一巴掌，当真不识好歹了！”

    阿道、东采奇心头大怒：“他想强占公主？好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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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云端之人跌入泥

﻿    公主的护卫队长瞧出不妙，对公主道：“殿下先走，咱们与此贼拼了。”

    阿熏冷笑道：“想走？我偏偏要在你下属面前，好好玩玩你这娘们儿。”一招“裹天纳地”，朝前猛冲，所到之处，众护卫被撞的摔倒在地，胸口剧痛，动弹不得，阿拉尔公主“啊”地一声，阿熏已拦在她面前，单手运劲，钳住她纤细双手，另一手扯住她裙子。

    骤听一女子喝道：“住手！”身后寒气阴森，阿熏毛直竖，危机关头，全向前一扑，顿时背上剧痛，若非那人手下留情，这一剑已要了他性命。

    阿熏回过身来，不由得大惊失色，见一秀美英丽的少女婷婷而立，长剑对准阿熏，怒容满面，仍掩不住她容光艳·色，阿熏心道：“这小美人儿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武功恁地厉害，她那柄剑...那柄剑...不是那小白脸东采奇的白剑么？”

    他想起此节，再看少女面容，登时认了出来，原来这少女正是先前与阿道形影不离的公子哥。阿熏哈哈一笑，瞬间和颜悦色，说道：“原来你是女子，并非男人，难怪我妹妹与你这般亲密，如此说来，妹妹她终究还得嫁我。”

    东采奇将阿拉尔公主拉至身边，喝道：“淫·贼，你痴心妄想什么？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阿熏暗忖：“这女子武功厉害，但毕竟是女儿身，天生力气便不及我，即便我背上有伤，料来定能胜她，甚好，甚好，如今凑成一对，正好一箭双雕。”念及于此，更是得意，仰天打了个哈哈。

    他这大笑刚出口一半，立时便瞠目结舌，见东采奇身后，盘蜒、阿道、浮尔修等人相继现身，全数面带鄙夷、痛恨之色，连阿道都目光不善，脸色如霜。

    阿熏转动急智，忙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我与阿拉尔公主开开玩笑罢了。”

    盘蜒双手负于身后，道：“你们皆莫要出手，让老身独自取这小子性命。”

    阿熏知盘蜒厉害，闻言心胆俱裂，惊呼道：“我乃举国神子，你若杀我，天神便会降灾于国，害死无数百姓。”

    浮尔修手按剑柄，迈开雄步，昂上前道：“有你这么个神子，便是沙鱼龙国的天灾**，咱们不要也罢。”阿道见浮尔修英雄气概，正气凛然，心生爱慕，柔情款款的看着他，却仍不禁暗中踌躇。

    盘蜒叹道：“浮尔修相好，咱俩谁去杀他？”

    浮尔修生平最恨欺侮女子之人，说道：“前辈，让我手刃此贼！”此言一出，勇气倍增，一剑朝阿熏攻去。

    阿熏如今众叛亲离，身临绝境，又做了亏心事，见浮尔修袭来，气势大衰，不敢还手，朝左一让。浮尔修喝道：“还击，本人不杀不还手的懦夫！”

    阿熏忽然寻思：“那老妇武功最高，我万难取胜，但她对这浮尔修虎视眈眈。我先擒住浮尔修，以他为质，便有脱身之法。”想到此处，眼神狡黠，双膝一软，朝浮尔修跪下，喊道：“是我输了，你们将我绑住，我任由你们处置。”

    浮尔修笑道：“好一个窝囊废，难怪只欺负女子。”长剑递出，便要点阿熏穴道。

    蓦然间，阿熏身子前倾，一招劈空掌打去，他意欲捉人，非得在一招之内得手，故而掌力精妙，快若雷霆，拿捏细致，已是毕生修为的绝艺。

    谁知他掌力临到浮尔修身前三寸前，便觉手臂酸软，如陷泥潭，他大骇之下，急催全力，又感前头有一面无形墙壁，极为柔韧，却将他这千斤力道消弭无形，顷刻间，他百思不解：“这人内力也就这样，为何护身气罩这等神奇？”

    浮尔修笑了一声，长剑轻颤，“嗤嗤”响中，阿熏肩膀剧痛，力透穴道，沉入气海，他双臂已然残废，他生平何尝受过这般苦？霎时惨叫起来，痛哭流涕。

    盘蜒问道：“小相好，你力墙这并非真气，也非剑意，又是什么功夫？”

    浮尔修苦笑道：“这便是破魔心诀的‘心灵壁’，将人的念头化作无形墙壁，原理与世间气墙不同，但效用却大同小异，并非如何稀奇。”他也非一味谦逊之人，但在盘蜒面前，却也不敢自夸本事。

    盘蜒声调波澜不起，说道：“好功夫，好功夫，毅力越高，其墙越坚，远自身潜力所限，你这本事，可谓当世无双，震古烁今。”

    阿道见阿熏凄惨，兄妹连心，不禁黯然，但她深知此人下场乃是咎由自取，并无怨言，悲声叹道：“哥哥，盼你今后幡然悔悟，好好做人。”

    阿熏青筋暴起，尖声喊道：“我乃神子之躯，你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废了？一年、两年之后，等我伤势痊愈，我非将你宰了不可。”

    浮尔修朝阿道看去，眼神询问：“我该杀了此人么？”阿道为难无比，低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盘蜒来到阿熏身边，将他扶起，说道：“神子，你细皮嫩肉的，滋味儿倒似乎也不错。”

    阿熏心想：“这花·心老太婆...想要怎样？她定是瞧我英俊，想要占我便宜，罢了，我先虚与委蛇，投她所好，只要她肯保我，那便暂且无忧了。”立时笑道：“婆婆也长得很美，可谓风韵犹存，我见犹怜....”

    盘蜒哈哈笑道：“我美不美，可与你没什么关系！”忽然将他单手提起，用力一甩，阿熏大声惊呼，扑通落水，盘蜒道：“女水蛇们，还请饱餐一顿。”

    阿道捂住双眼，不忍去看，浮尔修笑道：“这小子脏心拦肺，小心吃坏了肚子。”

    一条女水蛇最为机灵急躁，朝阿熏扑去，张口咬住，瞬间水面波动，红血渗出，片刻之后，复归平静。

    阿道重重呼吸几声，浮尔修心生内疚，拍她肩膀道：“神女小妹，当真对不住，但你哥哥是自找罪受。”

    阿道摇摇头，说道：“他不是我哥哥，沙鱼龙国的神子，绝非这般败类。”

    阿拉尔公主喜道：“对，对，从此以后，没有神子，唯有神女，国法也非一成不变。”她心思细腻，瞧出阿道对浮尔修眼中含情，不禁微微一笑，又道：“神女从此以后，想要嫁谁，皆随心所欲，不必受这人叨扰。”

    阿道微觉羞涩，却不想否认，装作难过模样，垂不语。浮尔修反而大感同情，不停向她致歉，阿道见这法子有效，更是扮作伤透了心。

    盘蜒道：“阿拉尔公主，你与这斯图小王子留在此处，我与两位徒儿、浮尔修相好还有要事。咱们留水蛇在此，保你们平安无事。”

    浮尔修点头道：“殿下，待咱们了结此事，我便回来接你。”

    阿拉尔公主见这许多水蛇，心底毛，却也无法可想。女水蛇领嘱咐其余同族留下，便载着盘蜒等人，游向那隐秘水门所在。

    她行动迅捷，不多时来到一瀑布上游，上下高约三十丈，水流急湍，雾气茫茫，声音隆隆，极为震耳。她对浮尔修道：“那水门便在瀑布里头。”

    浮尔修奇道：“这瀑布如此汹涌，神王又该如何通过？”

    水蛇领道：“神王功力深厚，只需一扬手，便可在瀑布中破开口子，进出自如。”

    盘蜒道：“只管带咱们冲下去，其余你便不用管了。”

    水蛇领答应一声，顺着瀑布游下，初时尚颇为小心，但不久之后，身不由己，向下急坠。盘蜒面向瀑布，大声道：“随我朝后跳！”说罢金刀斩出，众人耳畔惊雷般一声巨响，那瀑布当中破开裂缝，盘蜒率先跳出，阿道、东采奇、浮尔修大声喝彩，也紧跟横跃。弹指之间，四人已落在地上，身后瀑布合拢，将女水蛇与四人隔绝。

    浮尔修抖去身上水滴，说道：“老前辈武功之高，当真让在下大开眼界，可真是服了。”

    盘蜒皱巴巴的笑道：“这是理所应当，何奇之有？”

    浮尔修又道：“我也曾听闻中原万仙传言，万仙之中有六位武功最高的老仙，老前辈可是这些高人之一么？”

    东采奇替盘蜒圆谎道：“大哥有所不知，我师父...师父是万仙中深藏不露的高手，一贯隐居，从不见外人，此次出山，乃是头一次显露真本事。”

    浮尔修点头道：“原来如此，前辈淡漠名利，加倍令人钦佩。”心想：“你既然是‘前辈高人，令人钦佩’，那自然得自重自爱，莫要纠缠老子了。”

    盘蜒“嫣然一瞥”，眼中似有幽怨之意，真把浮尔修吓得灵魂出窍。四下一片漆黑，前方微有亮光，走了不远，见一四四方方，有如水幕般的大门豁然横前，散出蓝色光芒。

    浮尔修、阿道、东采奇高声欢呼起来，盘蜒自也激动，他道：“这水门上有遁甲之术，但我万仙却可破解。”于是使出太乙除灵之术，引导门上真气，他此时功力已踏入破云境界，胜过当年千灵子、宣途、霜然联手，运转了一盏茶功夫，那水门蓝光流动，宛如漩涡，已被盘蜒开启。

    浮尔修见身旁三人皆是“女子”，其中一人更是“老迈”，心生照看保护之意，率先抢上，却被盘蜒拦住，他道：“若女水蛇所说不假，这门后有极厉害的法术，诅咒擅闯者致死。浮尔修，阿道，你二人与此事无关，若要置身事外，老身并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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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冰宫雪蟾尸骨寒

﻿    浮尔修朗声道：“此事义不容辞，我便见不得有人欺凌弱小。浮尔修一辈子只进不退，前辈让我退开，那是瞧不起人了。”

    阿道心下赞许，也道：“我愿助阿瓦师父一臂之力，解开那黑蛇巨人诅咒。”

    盘蜒不过是以退为进，客套几句，这古都中诡异难测，危机四起，实不知有何险情，多一高手，便多一条生路，浮尔修更是此行至关重要、扭转干坤的人物。他不再相劝，先行踏入门中，只感肌肤冰凉，唿吸不畅，宛如又被卷入漩涡，唯有随波逐流。

    这般漂浮许久，他又觉趋势明朗，宛如下坠，连忙使千斤坠功夫，双足轻响，稳稳落地。转眼间，浮尔修、阿道、东采奇也相继抵达，站的稳当。

    盘蜒睁眼扫视，眼下身处一辽广石墓中，前方有高台，高台上有一具雕纹繁复的大棺材，两旁石壁上也刻有浮雕，悬挂火盆，火盆中火焰灼烧，照亮数尺之地，角落则仍阴暗幽冷。

    东采奇郑重道：“师父，这石棺....”

    盘蜒见墓门敞开，微觉不妙，道：“先由此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在这时，阿道面露惊惶，指着一处说：“这儿有两个死人。”

    浮尔修拔剑在手，来至阿道身边，果然见二人仰躺在地，他借火光离近一看，见是两个光头和尚，皆嘴唇发白，双目宛如雪茫，像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盘蜒道：“此人僧袍与那铁马僧相似，阿道，你可认得么？”

    阿道说：“我似曾见过此二人，他们身列红沙山老和尚四大弟子，与那造反的铁马僧是同辈。”

    盘蜒道：“既然是师兄弟，武功想必相差不远，未必比你逊色了，不料也被诅咒害死。”暗暗寻思：“是了，他们随我那对头同路，叛了自己师父，早行几天，已然来到这宫殿里头，不知为何，与旁人走散，碰巧来到这墓室。”

    他想通此节，真个喜忧参半，难言福祸，喜的是敌人折了两大帮手，实力不如往昔。忧的是那暗谷行程极快，更超盘蜒预料，此刻觉不能多有耽搁。

    他运太乙通灵之法，聚精会神，探那二人残魄，谁知两人灵魂似被抽的干净，半点也不剩下。盘蜒心下忐忑，朝浮尔修望去，浮尔修眼神也甚是茫然，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

    顷刻间，其中一僧尸体一个倒翻，张开双臂，朝东采奇扑去，东采奇应变极快，左掌前推，右掌绕转，砰砰两声，打中尸体胸口，那尸体喉咙中发出“唿噜噜”声响，瞬间肋骨断裂，滚倒在地。

    阿道喊：“怎么回事？”

    东采奇摇头道：“我也不知，小心，他们身子冰冷极了。”她身怀寒星剑内力，比旁人耐寒数倍，可掌力打在那尸体身上，仍不禁冻得手心发麻，胳膊酸软，足见这死者体内寒气何等惊人。

    便在这时，第二具尸体也一招“鲤鱼打挺”，身子竖起，只是他动作太僵，大可称做“僵尸打挺”。他一张嘴，口中吐出唾沫，飞向浮尔修，浮尔修长剑噼出，将那唾沫挡住，顺势向上一钩，铛地一声，刺中那僵尸咽喉。他手中长剑立时被冻得粉碎，那僵尸脖子柔软处却毫发无伤。

    浮尔修怒道：“好妖怪！手段不差！”右掌虚合，念头凝集，霎时汇聚成一柄无形长矛，这一招唤作“万古愁销”，乃是以心中愁思，变作透明兵刃，心念愈强，兵刃愈利。他更不闹玄虚，枪头直刺过去，那僵尸虽死后手长脚长，身子延伸，但浮尔修这长矛约有六尺，抵住僵尸，它便难以近身，扑哧一声，浮尔修刺穿僵尸胸口，碎开一处大洞。

    阿道关怀心切，弯刀出鞘，招式快如轻风，这么当头一削，内力汹涌，力如怒涛，只听一声巨响，那僵尸脑袋被斩得四分五裂，可阿道那弯刀也就此损毁，不成模样。

    浮尔修喊道：“那寒气厉害，寻常兵刃抵挡不住。”

    阿道说：“我那弯刀是国中宝物，为何....”

    那僵尸脑袋虽断，却仍能活动，伤口处并未流血，反而涌出白白晶晶的霜雾，朝浮尔修、阿道飘去。浮尔修一个箭步，拉住阿道，两人同时朝后倒飞，那霜雾便扑了个空。

    就在此刻，先前被东采奇击倒的僵尸也爬了起来，一蹦一跳，向东采奇逼近，断骨处碎骨沙沙做声。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寒星剑出鞘，使出“蛇伯雪岭”，剑上寒气化作冰球，飞行如箭，正中敌人，瞬间也炸裂开来，霜气纷纭，但那僵尸本就是被咒法冻死，中了这凌厉寒冰真气，反而动作更快，急急一蹿，靠近数尺，往东采奇脑袋一掌抓下。

    这僵尸本就是那羊首老僧麾下得意门徒，武功之强，仅比万仙遁天高手略逊半筹，与东采奇不相伯仲，此时身死之后，内力未散，在体内化作寒霜真气，运转不休。这一抓力道极大，掌风笼罩广泛，竟已使出生死相搏的绝招。

    东采奇瞧出厉害，想要退后，却已不及，紧急关头，瞬间血肉纵控念激发神效，内力倍增，双掌交错，又使一招“大枯竭掌”，两股掌力交锋，勐然间“乒乓”一声。

    那僵尸指力虽强，但毕竟已死，招式少了变通应对，而大枯竭掌则虚虚实实，内劲吞吐，诡谲莫测，僵尸喉咙又咕噜一动，比拼溃败，门户洞开，东采奇双掌探出，再度打中敌人胸前，僵尸如风中飘叶，一下子腾空而起，撞在石壁上，引发剧烈震动。

    东采奇唿出气息，只觉寒气入骨，极不好受，看来敌人掌力毕竟非同小可。那僵尸浑身骨头折断，再无力起身，过了不久，寒毒流尽，便再不动了。

    眼下剩余一尸，无头无脑，心脏受创，却偏偏仍东游西逛，体内寒雾滚滚，不停流出，这寒雾或是害死这二僧的邪法，旁人也近不得身，它与先前与东采奇交手之敌截然不同，更为难缠。

    浮尔修说道：“我使‘心灵盾壁’功夫，挡开他身上雾气，阿道小妹，你可有手段斩他双腿？我瞧它要害之处，不在头脑心脏，反在骨头。”

    阿道轻轻一笑，双手一托，手中现出一柄长长水剑，说道：“咱们祖传功夫，可还入得了大侠法眼？”

    浮尔修喜道：“神女小妹自然比我了得，我一贯由衷佩服。”

    当下虽面临大敌，但阿道闻言，心里仍不由得一阵欢喜，心有所想，面有所现，脸上便现出娇美笑容。

    东采奇见此情景，大感莞尔：“瞧阿道神色，莫非对这浮尔修动了心思？”殊不知先前阿道中意之人乃是自己，此时已惨遭抛弃了。

    盘蜒喝道：“两个小的，别给我打情骂俏。哪儿有那么麻烦？都给我让开了！”

    阿道登时大羞，垂首退到一边。盘蜒稍稍一动，已来到那僵尸身前三尺。僵尸身子一转，指使雾气卷向盘蜒，盘蜒斥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左手一刀，将那雾气噼散，右手使出五夜凝思功，掌力如巨石崩落，如惊涛击岸，如天火焚山，如冰封千里，蕴含阴阳五行之力，只听“轰”地一声，那僵尸被掌力砸中，饶是他身躯寒雾笼罩，坚硬似铁，弹指间已被这掌力压成一滚滚的圆球。

    阿道、浮尔修、东采奇一见之下，惊叹至极，他们虽知盘蜒内力盖世，却不料他掌法精妙不尽：这僵尸虽身躯坚硬，但柔韧不足，若被巨力撞击，多半会粉身碎骨，致使雾气扩散，谁知盘蜒出掌之时，掌力阴柔刚强，拿捏的分毫不差，竟将这将士身躯搓成了“肉圆”，这其中分寸精密，比之一味刚勐，难易实有云泥之别。

    盘蜒笑了一声，说道：“成这般模样，你还活的了么？”

    东采奇叹道：“它本就是死人，这当口更是死的不能再死啦。”

    话音刚落，那圆球骤然弹起，往正中那棺材撞去，阿道吃了一惊，忙道：“棺材中才是正主！”

    盘蜒又击出五夜凝思功，一团明亮炽热的火焰直烧过去，那圆球霎时烧融成腊，便在此时，那圆球中扑出一黑乎乎的动物，跳上棺材，从一小孔中钻了进去。

    浮尔修站的最近，看清那动物模样，惊唿道：“是一黑鳄鱼！”

    那鳄鱼一入棺材，孔中一声尖啸，紧接着霜雾再度飘出，盘蜒道：“浮尔修，使心灵壁功夫！”

    浮尔修何等机警，当即以心念护体，上前几步，将那棺材盖往旁一推，“咣咣”一声响，石棺开启，盘蜒连连拍出火炎掌力，将那霜雾抵消，只见一浑身黑光的怪物从棺材中爬出。它咕咕叫唤，身子一转，已然站直，一双死气沉沉、却又奸邪狠毒的大眼睛凝视众人。

    阿道低唿一声，认出此妖，不禁喊道：“黑冰鳄！这是黑冰鳄！”

    东采奇见这怪物脑袋似鳄，身躯似人，身材瘦长高大，双爪锋锐，本该是雄壮魁梧之物，却偏偏令人大感畏惧，问道：“什么黑冰鳄？”

    阿道说：“据传此妖乃是神王相伴那黑蛇巨人所造的妖魔，它以邪法将人冻死，吞噬灵魂。此妖所到之处，万物凝固，生机全无。”

    那黑鳄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利齿，勐然望向盘蜒，盘蜒心中一凛，施展身法，远远避开，那黑鳄目光便转向阿道，须臾间，阿道感到唿吸不畅，全身冰冷，身子竟被霜雪裹住，成了一晶莹剔透的冰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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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袖里乾坤不告人

﻿    东采奇与浮尔修齐声喝骂，东采奇将轻功运至极处，寒星剑化作白光，刺向那黑鳄脑袋，她知这妖魔手段厉害，而阿道命在顷刻，这一招已凝聚全力，全无保留。

    剑刃从空中一闪而过，扑哧一声，穿入黑鳄眉间，东采奇手腕一转，朝左右一斩，将黑鳄连脑子一并剖开。东采奇浑身染血，呼呼喘气，神色惊异，万不料竟胜得如此轻松。

    浮尔修握住阿道手掌，他身怀纯阳内力，而破魔心诀玄乎其玄，只需少许内劲，便可神效倍增，刹那间，他真气如温泉般淌过阿道经脉，令她身子温暖热，不觉病痛。好在阿道自身功力也强，中那黑鳄邪法，只是筋骨僵直，身罩霜雪，经脉脏器并未冻结，是以尚有可救，过了半晌，冰消雪融，阿道哆哆嗦嗦，嘴唇惨白，浮尔修忙将她搂在怀里。

    东采奇放心下来，见两人亲密，眼中流露揶揄之色，说道：“浮尔修大哥，你歇歇，让我来助妹妹疗伤。”

    浮尔修说道：“不成，你身怀寒冰内力，真气入体，反而害了神女小妹。”

    东采奇“啊”地一声，笑吟吟的说道：“我知道，知道，我识趣得很，便不打扰了你们啦。”

    浮尔修笑骂道：“你这小丫头，脑子里瞎想些什么？”他又运功良久，使得阿道脑中生出勃勃生机，活命意志坚定不移，心一活，病魔便退亡消散，不复存在，阿道咳嗽几声，说道：“大哥，我....真没用，又连累你...”

    浮尔修甚是高兴，说道：“小妹，谁没个疏忽不慎的时候？这并非你无能，是那妖魔委实奸诈。”

    阿道说：“是，是，谁想到那黑鳄双眼也能害人。”

    盘蜒凝视阿道，见她神态虚弱，满脸病容，却对浮尔修相拥举动甚是平静，并无一丝羞涩，忽然说道：“你们忘了先前那两个和尚模样了么？”

    东采奇、浮尔修“嗯”了一声，不知他为何这般问。

    阿道目光躲闪，道：“师父，那二人已死，咱们快些离开此地再说。”

    盘蜒笑道：“那也不忙于一时，须得先将你脑中那怪物赶走再说。”

    东采奇惊声道：“你说什么？”

    阿道脸上霎时露出惊恐绝伦之情，尖叫一声，身上又飞结冰，眼神凶狠阴沉，一转身，便往墓室外逃去。浮尔修登时醒悟：“那妖魔魂魄躲在阿道脑子里！它潜伏隐秘，想将咱们灵魂全数吃了。”

    原来这黑冰鳄乃极为贪婪歹毒之物，比之贪魂蚺危害更盛，世上极为稀少。当年那神王为招得黑蛇巨人，多年钻研，尝试无数，无意中造出这黑冰鳄来，只是此物身负千斤怪力，寿命永恒，邪法变化莫测，却又不服教化，习性凶蛮，神王难以驯服，只得将它困在这古墓中，不时喂些奴隶、罪人，或杀死盗墓、擅闯的小贼。

    此怪蛮力极大，可生性却奸猾，见盘蜒等人功夫太高，不愿硬拼，便舍了自身身躯，魂魄出窍，以阿道做巢，约莫一天之后，他便可将阿道杀死，尸体也变作黑冰鳄，目光所及，魂魄便可悄然入体，将众人分别咒杀，却不想被盘蜒识破。

    盘蜒后先至，拦在阿道面前，一掌拍向阿道天灵盖，这一招极为迅猛，声势浩大，满含杀气，他并非想杀死阿道，不过想惊走那黑冰鳄。那黑冰鳄不知是计，为求保命，从阿道口中钻出，身子一扑，如雷霆般往下猛扎，想从墓门中逃脱。盘蜒手下探一捞，已将这黑冰鳄魂魄捏在手里，他掌中有太乙囚魂之法，黑冰鳄奋力挣扎，却难以动弹。

    浮尔修见阿道双目紧闭，兀自昏迷，身子仍抖动不停，或仍受了极重的内伤，但运功试探，却并无异状。东采奇瞧盘蜒掌中妖怪，它约莫手指大小，看似无害，但每每与它目光相交，身子不由得连连冷颤。

    盘蜒道：“你这妖怪装神弄鬼，弄巧成拙，反而被我轻易擒住了。”这小鳄鱼乃是黑冰鳄元神，魂魄精华所在，若非盘蜒精通太乙奇术，未必能触碰得到它。

    黑冰鳄尖声咆哮，双目放光，张牙舞爪，仍然凶狠至极。盘蜒双手一挤，它立时魂飞魄散，仅剩下一颗漆黑丹药，约莫指甲大小。

    盘蜒想了想，说道：“采奇徒儿，你将这丹药服下，它与你体内寒冰真气相辅相成，可令你获益匪浅。”

    东采奇双手连摆，忙道：“这怪物....光看着便怕人，我是决不敢吃的，还是师父服下好了。”

    盘蜒板着老脸，装出严厉模样，喝道：“你这孩儿，翅膀硬了，敢违背师命不成？”

    东采奇暗暗愁：“师兄他装我师父装上·瘾啦。”开口道：“师父，我是真不敢...”

    她话说一半，盘蜒手指一弹，那丹药“嗖”地一声，飞入东采奇口中，东采奇低声闷哼，头皮麻，想象那条黑爬虫在自己肚里到处作恶，吓得花容失色，遍体难受。

    盘蜒道：“不许呕出来，不然我点你穴道了。”

    东采奇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运内功化解那丹药药力，体内一片冰凉，丹田却暖洋洋的，一时之间，疲倦顿消，神完气足，似乎快要飞上天去一般，她喜出望外，道：“师...师父，这丹药果然立竿见影，成效显著。”

    盘蜒道：“这是自然，为师岂能害你？”又走向浮尔修与阿道。

    浮尔修甚是不安，说道：“老前辈，阿道小妹为何转醒不过来？”

    盘蜒神色关怀，目光慈祥，凑近了查看阿道，浮尔修心想：“这老前辈虽有些刁钻，但毕竟是好心之人。”

    盘蜒叹道：“她被那妖怪附体，本来非死不可，便如那两个和尚一般。但她身躯圣洁，那妖怪未能得逞，饶是如此，却也受惊不小。咱们找一清净之处，我可运气替她疗伤。”

    浮尔修喜道：“是，是，多亏前辈在此。”

    盘蜒古怪一笑，似有深意，浮尔修战战兢兢，如临大难，二话不说，抱起阿道，走出墓室。

    这墓室仅是这陵墓中其中一角，出了墓室，见墙上又有许多墓门，围成一圈，层层向上，每一层皆有不灭火烛照明驱邪，规模宏大异常，无愧为神王祖墓。四人并非为墓中财物而来，否则定要上下搜刮一番。

    走了不远，盘蜒面露喜色，道：“此地灵气浓厚，暗合八卦之理，正好占卜方位，以免走错了路。”于是坐地画图，估算所在，卜算前路，不多时已了然于心。

    他走在前头，在大墓中走走转转，墓中多得是致命机关陷阱，数目繁多，但盘蜒、浮尔修皆是经验老道之人，一路破解机关，避开险情，只要不贪图死人宝物，倒也并未遇上绝境。东采奇暗暗吃惊：“这两人好似盗墓祖宗一般，莫非是惯犯么？”

    不久之后，四人来到一处金桥水池畔，盘蜒甚是满意，说道：“这地方阴气不重，适于还阳。”于是将阿道浸泡水中，手指轻点她灵台、大椎、神藏、太乙、神封穴，出手甚是缓慢，指上凝聚真气，每每触碰，阿道皆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浮尔修见阿道衣衫湿透，娇躯若隐若现，不敢多看，转过身去，忽见高处一平台上有一血红碑文，与周遭金黄色调大相径庭，浮尔修心中一动，生出极为熟悉之感，瞧准落点，跳跃几下，来到红色碑文前头。

    东采奇赶了上来，道：“浮尔修大哥，你在瞧甚么？你看得懂神国文字么？”看那碑文字样，果然一字不识。

    浮尔修轻声嘟囔道：“这是....蚩尤离碑文，是湖中女神....血寒所留。”突然间，他似想起极重要之事，身子微微颤，呼吸渐渐急促。

    东采奇道：“你为何如此激动？”

    浮尔修沉浸于文字之中，似忘了东采奇在这儿，他念道：“吾乃炼石山血寒道人，来此降那祸害魔怪，无意间入此墓中，得遇一人，遂救其而去，吾惊扰前人静睡之所，焉不歉然有愧？此地荒废，此墓紧闭，本寂静无扰，然则天意使然，令我巧遇同道，或可引其入山海之门，救苍生于危难，岂非美事？”

    东采奇笑道：“这是那位‘湖中女神’血寒所留么？”想起自己被皮特古尔尊为“湖中女神”转世，然而阴差阳错，此刻盘蜒自居为那“湖中女神”，当真好生滑稽。

    浮尔修触碰那碑文，手指若碰若离，道：“这是...这是肉块，并非铁石。”

    东采奇心中泛起寒意，也轻轻一碰，果然手感如捏猪肉一般，她不禁骇然：“这血寒道人果然邪门的很，这大血块高有五丈，留在这儿怕有几千年了，怎能毫不腐烂？”

    浮尔修又念道：“千年之前，世有神国，国主醉心神法，信仰古神，搜寻百年，聚集无数仙法秘宝、遗体秘籍，藏于此墓中。他钻研隐秘，成果难数，墓外黑蛇巨人，亦是此人创造。

    吾阅墓中古文，知一伏羲仙人曾造访神国，与国主探讨仙法，赠予国主一巨大蛇皮，国主穷竭国力，由此蛇皮中诞出那黑蛇巨人来。古神之说，虚无缥缈，然此黑蛇巨人却实有惊扰乾坤之能，若非其死而复生，虚弱无力，吾未必能操胜券。成事之后，伏羲仙甚悦，遂携其弟子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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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触景伤情梦中醒

﻿    那“血寒道人”又写：“故此墓多异状奇物、千诡百怪，难以言喻。万仙仙主曾授吾占卜之法，吾至此地，心有灵犀，便各处搜寻，得见一少年人，骨骼清奇，才智卓绝，却又有怯懦之态。问之，则曰：‘吾乃古时神王后裔，亦为神王奇法所造，居于幽墟荒漠，已有千年。’”

    东采奇暗暗惊讶：“一千岁的少年？此人定也练成了长生之术。”

    碑文果然再书：“吾观其年岁，已得长生之法，引以为奇，遂与其长谈，探讨悟道，获益匪浅。此少年得天道，悟神功，自创‘弑神破魔之剑’，吾观其理，知此剑难挡。然则此少年生平际遇之惨，亦非常人所能。自幼年起，古时神王便换其血，注入妖液神浆，动辄酷刑邪法，锻炼其心智，此神王手段之烈，令人胆寒，亦深为痛恨。

    少年曰：‘神王本为仁爱之君，然则伏羲仙教唆在前，佛国妖蛊·惑在后，经年累月，性情剧变，实乃国中不幸。’

    吾细思古籍史书，知此神国佛国之战，尤在蚩尤阎王乱世之前两百年，万仙仙主创山海门前千年。莫非魔神临凡，与之亦有关联？吾观遍此墓，仍不得解，旋即释然。

    吾知那阎王犹在聚魂山，然则单打独斗，吾等自无畏惧，足可虑者，乃蚩尤也。万仙仙主云：‘蚩尤筋骨难损，天下无敌，便昔日轩辕亦难招架。虽将其放逐异世，异世定因此罹难。吾等山海门人，终不免与之决战。’然天地定数，一物降一物，今吾遇此‘破魔弑神剑’之人，或可为诛杀蚩尤之机。

    吾游历已毕，与之交战，趁其出剑前杀此人，割其头颅，引入山海之门。其身躯者，一分为三，一者立为此碑，二者炼化为人，吾谓之神子、神女，赐予一部族中人，镇守此地妖邪。”

    浮尔修神色震动，物我两忘，只一句句念诵碑文，东采奇听得一头乱麻，满腹疑问：“那位血寒道人说....说起山海门，说起万仙仙主....可山海门是鲲鹏师公、盘蜒师兄、张千峰师父三人所创的派系啊，怎地数千年前便有了？

    那位万仙仙主呢？他或是万仙创立的祖师爷么？莫非他先立万仙，又建‘山海门’？嗯，不错，盘蜒师兄定是通晓古书，这才借古时前辈之名，得如今之山海门了。阿道、阿熏.....是那位神王后裔尸身在池水中生成的么？这位血寒仙女，手段果然非凡。”

    浮尔修低下脑袋，仿佛站着入睡一般，身躯颤，东采奇看他侧脸，惊觉他咬牙切齿，似陷入极大痛苦之中。

    东采奇怒道：“这碑文上有邪术！”招来寒星剑，打算将这血肉碑文毁了。

    她正要下手，浮尔修伸手一拦，道：“姑娘放心，我不过一时失神，此时已无大碍了。”

    东采奇将信将疑，说道：“真的？你没被妖魔钻心么？先前阿道妹妹也跟没事人儿一样....”

    浮尔修淡淡一笑，道：“姑娘多虑了，哪有此事？”竟从一豪迈汉子，变成温文雅士，东采奇暗叫不妙，陡然喝道：“贼妖，纳命来吧！”一剑朝浮尔修刺去，浮尔修站立不动，神态悠闲，东采奇不过是学盘蜒模样，吓他一吓，见他镇定自若，倒也不敢当真下手，长剑在浮尔修咽喉处停住。

    她大声道：“师父，师父，浮尔修有些不太对头！”叫了几句，盘蜒毫无应答，东采奇朝下一望，见盘蜒正运功至紧要关头，周遭流光溢彩，笼罩他与阿道，眼下可忙不过来。

    东采奇颇有急智，心想：“我先多问他几句，装作轻信了他，实在不行，再与他动手。”于是道：“你老实招来，为何你看碑文一会儿，似变了个人一般？”

    浮尔修闭目沉思，片刻之后，睁眼说道：“我....我终于想起一些事，原来...这些年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来历，哈哈，可笑，可笑。天意使然，要我再重历以往遭遇，才能找回神智。”

    东采奇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浮尔修道：“姑娘，我也是这山海门之人，所练功夫，便是这碑文中所书‘破魔弑神剑’了。”

    东采奇叱道：“我就知道！你是被那古代妖魔附体了！”作势便要出剑，浮尔修连连摇头，神色无奈，东采奇隐约察觉他并无恶意，便缓缓放下剑尖。

    浮尔修道：“我....本名叫苍鹰，从极遥远处来到此地.....咱们这山海门宗旨，便是隐于世道之外，只与极可怕的妖魔为敌，守护世事平安，不过问凡俗之事。”

    东采奇见他不像妖魔，表情缓和下来，问道：“是么？那你是这碑文中那位少年的后代？”

    浮尔修笑道：“我与他祖宗十八代都无关联，只是学会了他这门功夫，他算是....算是我师父吧。”

    东采奇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那‘山海门’，倒与咱们这‘山海门’不谋而合。”心中琢磨：“他定是数千年前那山海门的正宗传人，咱们这是假借名头的旁系，但此节倒也不必挑明，以免矮他一头。”

    浮尔修大觉古怪，问道：“你们万仙中也有‘山海门’？”

    东采奇随口敷衍道：“是啊，早在几万年前便有了，可比你们那山海门早得多。”

    浮尔修哈哈一笑，也不争辩，又道：“咱们那‘山海门’的门主，嘱咐我来此半事，我误打误撞，来到这古墓中，若非见到这先人遗迹，只怕仍糊里糊涂，不知所云。”

    东采奇问道：“你那差事又是甚么？”

    浮尔修道：“此事说来话长。”

    东采奇双手负于胸前，往地上一坐，说道：“本姑娘便要听长长的故事，你说的大声点儿，我师父也能听清。”

    浮尔修笑道：“也罢，也罢，你练有血肉纵控念，与那人....咱俩算是有缘，我便详尽对你说了吧。”

    东采奇点了点头，催促道：“快说，快说。”

    浮尔修道：“十多年前，我所在的那...很远之地，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人找着一古时魔头，名叫蚩尤。”

    东采奇不熟古时神话，但这蚩尤倒也听说过，眉头一扬，说道：“蚩尤是远古极厉害的妖魔头头，却不知是真是假。”

    浮尔修似在教无知孩童一般，苦笑一声，说道：“真的，真的，那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蚩尤。我当时....当时得知此事，蚩尤尚未成型，可也事态严重，不能放任不管。那会儿有两条路走，一者是放任那蚩尤不管，等上许久，由它自行现身。但那时蚩尤功力大成，便难以对付了。一者....便是掌控局面，令蚩尤魂魄降生在世上，融入一胎儿体内。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东采奇“咦”了一声，颤声道：“你....你要杀了那胎儿么？”

    浮尔修神色歉疚，汗水涔涔而下，但眼睛却甚是坚定，他道：“是，唯有这法子。”

    东采奇咬咬牙，说道：“若真如你所说，那.....那我唯有脏了自个儿的手，也要救这世间。”

    浮尔修心下暗暗赞叹，笑道：“好孩子，你与咱们想一块儿去了。”

    东采奇悻悻问道：“后来呢？你们杀了那婴儿没有？”

    浮尔修摇头道：“等我找着彻底杀死蚩尤之法，练成破魔剑诀时，那婴儿已长成少年，显露出残暴本性了。依照我本来心意，便要去会会这少年，将他彻底斩杀，令他魂消魄散，从此消亡。然而....然而便在这时，有人从中作梗，抢先将这少年杀了，更....更吞了这少年的脑子，他的魂魄....”

    东采奇虽经历过无数惨事，但也忍不住尖叫一声，背脊寒，她道：“那人又是....甚么人？他算是好人么？”

    浮尔修道：“那人本是我山海门的同僚，名叫太乙。他并非好人，生平作恶多端，行事残忍无比。”

    东采奇自己练有太乙之法，闻言更惊，苦笑道：“太乙？世上有一门玄学术法，便叫做太乙神术。我也练过一些...”

    浮尔修愣了一愣，问道：“你们万仙门中，有多人会这太乙神术么？”

    东采奇甚是自豪，说道：“万仙门中，除我与师....父之外，便别无分号啦。但听说冰墙之后的泰家一派，这太乙神术流传极为广泛。”她其实所知不详，但偏要装作无所不知，于是胡乱吹嘘，要吓这外乡人一跳。

    浮尔修喃喃道：“泰家，泰家。”暗暗记住，续道：“那位太乙在我....故土掀起极大灾难，许多人因此丧命。我得几位同门好友相助，终于将他斩杀，然则门主却认定此人未死，反而借此逃到异世来。此人邪法奇特，善于躲藏，除我之外，或再无人能对付得了他。于是....她便施展法术，将我送来此地。”

    东采奇朝他左瞧瞧，右看看，心想：“他年纪或也不小，与我万仙一般驻颜不老。”问道：“你要杀了这叫太乙的？你可找到他没有？”

    浮尔修懊恼起来，说道：“那法术...实有缺陷，害我多年脑子不清，忘了往事，也没想起来要找他。好在他也没碰上我，不然还真被他送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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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盘中碗里皆美味

﻿    东采奇道：“又是蚩尤，又是太乙的，那照此说来，大哥功夫定然极高了？可我瞧....”

    浮尔修道：“你想说‘未必尽然’，对么？我虽想起往事，但却不能时时使出真本事来，须得紧要关头，方可放手一搏。唉，只盼那太乙不曾复原。”

    东采奇以为他信口开河，也不当真，稍稍思索，又问道：“浮尔修大哥，你离家多久了？你家中便没有牵挂之人么？”

    浮尔修眼中闪过一丝苦恼，道：“约莫有十多年了，我有一娘子，还有....山海门的兄弟。”

    东采奇暗叹：“阿道妹妹一片痴心，想不到他已有老婆了。”想起先前之事，笑道：“我师父她唤自己‘雪冰寒’，你便老大生气，说那雪冰寒是你老相好，你娘子叫做雪冰寒么？”

    浮尔修愁眉苦脸，摇头道：“不，雪冰寒是....是我一位故人名字。”

    东采奇查貌观色，哼哼笑道：“是了，这雪冰寒是你....情人，你既有娇妻，为何还朝三暮四？你们男人哪，便老大靠不住。你妻子苦等你十多年，等到头发花白了，你心中却记挂别的女子。”

    浮尔修神情歉然，急道：“我实话实说，那雪冰寒乃是我山海门门主的化名，她原本叫做血寒，我叫她老相好，确是因我二人昔日有一段情缘，但如今早不挂怀。”他此刻刚拾回记忆，脑袋冲动，而东采奇又是毫不相关之人，故而藏不住心事，一股脑的倾诉出来。

    东采奇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嚷道：“血寒？她....她便是那位血寒道人？那她只怕有几千岁年纪啦，你....你....呢？”

    浮尔修见东采奇全然不信，也懒得辩解，摆了摆手，说道：“或许是碰巧同名罢了，她...岁数不大，瞧来如小丫头似的。”他说起“小丫头”三字，不由得感慨万千，心中悸动。

    这浮尔修所练的“破魔弑神剑诀”，须得心怀俗念，爱护苍生，除灭邪神，经生生死死，方可圆满。他以往确与那位血寒道人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尔后他另有姻缘，暂且放下那段往事，然则血寒道人仍与他常常相见，每碰面一次，浮尔修便不禁心热情动，忆起旧爱，难以自已。

    他不愿背弃妻子，可也委实难抑心思，暗地里困扰不堪。他答应血寒道人来此追杀那元凶“太乙”，大半是为了主持正义，消除隐患，另一小半，则是他想令自己繁忙无休，无暇沉沦之故。

    东采奇自不知其中繁复隐情，只是好奇心起，不停发问，她道：“这屠龙黄泉城中的敌人，与那太乙有关联么？”

    浮尔修道：“我也不知，但....但此地牵扯太大，绝不容忽视。据传数千年前那位神王有一宠妃，那宠妃双眸有邪瞳神目，倒与蚩尤转世的能耐颇为相似，冥冥之中，天意使然，我来此神庙，或许是命中注定。”

    正交谈间，两人眼前人形一闪，浮尔修见那自称“血寒转世”的老妇抱着阿道，飞身而上。阿道朝浮尔修甜美一笑，说：“大哥，累你们久等了。你与采奇姐姐在说些甚么？”说罢从盘蜒怀中跳下。

    浮尔修道：“说些不相干之事。”见阿道精神极佳，已然痊愈，自也放下心来。

    盘蜒朝那红色石碑看了几眼，嗤笑道：“看此手笔，便是我那位前世所留，使血肉纵控念造出的碑文，是么？”

    浮尔修心道：“这老婆婆虽有些不知所谓，但眼光确实独到。”应一句：“前辈所料不差。”

    盘蜒故意装傻，问道：“上头说些甚么？”

    浮尔修如实转述，阿道这才明白自己与阿熏来，神情震动，念及身亡的兄长，不由得大感悲戚。

    盘蜒叹道：“如此说来，阿道与阿熏实有神王血统。但此乃细枝末节，咱们先从这死人墓中出去再说。”

    东采奇等齐声说好，四人从池水旁走开，盘蜒指引向前，不久遇上一长长金色石梯，斜斜向上。过了石梯，有一无尽长廊，两旁又是许多墓室。

    浮尔修忽然眉头一皱，道：“此地.....曾有一条女水蛇游过。”

    东采奇借墓中火光，往地下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一条歪歪扭扭的湿滑印记朝前蔓延，在各墓门前弯了弯，停了停，瞧那行迹，当是刚过去不久。

    阿道问：“这墓已时太久，难免有破损败坏，怕是有蛇钻进来了吧。”

    浮尔修摇头道：“此蛇留下极强烈的情感，恨意浓厚，甚为乖邪。便是我此时功力不足，亦能感同身受。”

    突然间，两旁石门咚咚作响，缓缓升起，门后传来哀嚎、痛唿、怒吼、咆哮之声，盘蜒大惊失色，说道：“有人放出墓中妖物，咱们快跑！”

    话音未落，一门后蹿出一巨怪，那巨怪长着三首，一首为蛇，一首为虎，一首为鹰，三个脑袋上分别闪着黑火、绿火、红火，身躯如狮，足有三丈长短。它怪叫一声，朝阿道扑了过来。

    阿道伤势已愈，见状丝毫不惧，掌中水剑陡现，蓝光一闪，反刺向那蛇脑袋。那蛇首张嘴吐信，喷出一口毒液，阿道娇叱一声，身子一翻，动如脱兔，转眼已在那巨怪背上。

    巨怪的鹰首回头一啄，阿道再使一招“水鱼龙”的妙招，长剑暴涨，直刺过去，扑哧一声，将那鹰首斩杀。

    那鹰首一死，其余二首全不知疼痛，反而力气倍增，回身朝阿道一阵抓挠咬啮，阿道形影飘忽，瞬间躲开，十招之后，忽地如离弦剑般勐冲过去，身子一矮，横斩一剑，将蛇首、虎首一并噼开。那巨怪闷哼一声，终于死去，头上大火骤然将其吞没。

    阿道稍感得意，望向浮尔修，盼见他眼中赞赏，谁知浮尔修喊道：“还没完！”身子一动，已拦在阿道身前，只见一遍体雪白、油身滑鳞的短脑袋蜥蜴跳了过来，这蜥蜴怪也足有两丈高矮，身手矫健，双目中闪着火光。

    浮尔修使出心灵壁，将那蜥蜴怪弹在一旁，此怪滑熘万分，刚一着地，立时弹开，身上白光如罩如篷，绕身流动，再向浮尔修扑去。浮尔修甚是沉着，拉着阿道往旁一让。那怪物身上光罩虽奇幻多变，但却难以碰上二人。

    阿道心想：“这怪物我也能对付。”但既然被心上人护住，心下甜美，便显得柔弱易碎，神色害怕，浮尔修替她挡了三招，在第四招上倏然出手，手中长剑无踪，却将那蜥蜴怪刺得七窍流血而亡，这便是他“破魔剑诀一握”，剑出无影，令敌自灭。

    那边盘蜒、东采奇也接连遇敌，乃是一浑身包着破布的巨尸、一羽毛零碎腐烂的秃鹫，盘蜒一刀便将那巨尸斩成两截，东采奇缠斗十招，也已了账。

    遽然间，身前身后，吼声大作，当真惊心动魄，浮尔修喊道：“是那神王所创的诸般妖物！”霍然无数魔怪妖物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各个儿形貌丑恶、超乎想象，身上、眼中、鼻孔、脑袋冒着各色火光，奔行奇速，迅捷无比。东采奇、阿道大骇：“十头齐上，我还能勉力对付，这许多怪物，便是二十个我也万万敌不过。”

    众妖物临到近处，如凶神恶煞一般张口撕咬、伸手耙抓，盘蜒内力浑厚，招式神妙，尚可自保无虞，但浮尔修、东采奇、阿道在转眼间便各自负伤，遍体染血。

    盘蜒、浮尔修稍一凝神，便瞧出一条松散通路来，盘蜒拉住东采奇，浮尔修揽住阿道，四人同时朝前方右首处冲去。盘蜒喝叱一声，手中紫剑现形，竖噼一剑，紫光如一道天柱，当头砸下，光彩飞扬，前方妖物血肉模煳，一时分散，盘蜒在浮尔修背上一推，连带着阿道、东采奇一齐抛了过去。

    三人只觉盘蜒气力剧烈，身不由己，势如飓风，蓦地从缝隙中穿透。众魔怪仰天“哇哇”大叫，非但不惧，反而更怒，转向那三人追去。刹那间，又一道金光划过，群妖辟易，包围中再现漏洞，盘蜒形影闪现，已到三人身前。

    东采奇喜道：“师父，你果然冲出来....”话没说完，盘蜒斥道：“废话什么？还不快跑？我替你们拦着！”

    浮尔修道：“我与前辈留下，阿道、采奇姑娘先走。”他稍有犹豫，想使出弑神真气来，但那内功浩瀚无穷，代价极大，以他此刻身躯，一月之内只能维系半天，是以不到绝境，不敢轻易动用。

    盘蜒甚是蛮横，啪啪两个耳光打出，浮尔修虽已察觉，但身子赶不上反应，登时被打的双颊肿起。盘蜒道：“还不走？”

    浮尔修明白他舍身相救之意，心中感激，说道：“前辈，我定回来找你。”

    盘蜒微微一愣，笑道：“老相好，我也放不过你。”转身斩出刀剑，内劲如惊涛骇浪，将一众妖物尽数拦住。

    浮尔修咬紧牙关，狠下心肠，对阿道、东采奇道：“随我来！我知道该如何出去！”

    阿道、东采奇皆感不忍，东采奇哭道：“可我师....师父...”

    浮尔修道：“走！想让她分心么？”连推带拉，那两人无可奈何，心疼万分，流着泪冲了出去。三人偶尔回头，只见盘蜒身旁妖尸如山，妖血成河，他身上也染得血红，不知有没有受伤。

    走道弯弯曲曲，忽上忽下，奔走了半个时辰，通过这条长廊，前方现出墓室大门，那大门此时已然敞开，并无人力破坏，似是自行打开一般。浮尔修见状大怒：“这是有人陷害咱们，故意放出那墓中妖物来，那贼人自己先从此出去了。”

    阿道、东采奇想的明白，自也气愤至极，又恨又悲。(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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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名位累身糊涂人

﻿    阿道、东采奇皆伤得极重，阿道背上中爪，血流不止，东采奇左右手各被咬了一口，流脓如注，若逃的稍慢一些，已沦为众妖腹中之物。即便东采奇心法奇异，一天之内，极难痊愈，阿道则更是凶险。

    三人找一花草繁茂之地暂歇，浮尔修一动念头，身上痛楚全消，道：“我回去找那位阿瓦库奥前辈，你二人留在此养伤。”

    东采奇权衡轻重，道：“你纵然前去，也难解救。师父他武功何等深湛？定有脱身之法，不如在此静养伤势。”她其实心中比谁都急，但与盘蜒相处最久，知他计谋了得，难以预料，实难想象他会难以脱困。

    浮尔修深以为然，暗想：“这姑娘好生了得，说的半点不错，那幕后真凶定窥伺在旁，意欲算计，我这一走，她们二人只怕也难幸免。苍鹰啊苍鹰，你附身为凡人，竟连脑子也煳涂了么？”

    于是他平心静气、不复急躁，令阿道、东采奇调养伤情，他在旁守着二人，不久之后，东采奇脸色好转，便去替阿道医治，她这血肉纵控念功夫每受重伤，功力便略上涨一些，复原比料想中更快不少。

    忽然，只听对面传来声响，似有人轻轻走动，浮尔修心中一惊，运心诀查探，竟是一幼小孩童，正担惊受怕，惊魂难定。他心道：“老前辈与采奇姑娘是为救人而来，莫非那孩童便是其中之一？”

    他将此事告知东采奇，东采奇喜道：“没准....真是，咱们去瞧瞧。”

    浮尔修背起阿道，三人离了藏身处，绕过山道，见一浅浅山谷中，一少女蜷缩身子，衣衫湿漉漉的，一瘸一拐的走动，离她不远处有一尸体，是个短发汉子。

    东采奇看清来人面貌，惊喜异常，喊道：“庆虹师妹！小师妹！”

    那少女困顿抬头，见到东采奇，霎时泪如雨下，身躯一软，扑倒在地，浮尔修快步抢上，也将庆虹抱起，将灼热温煦的内力注入她膻中穴。庆虹脸色缓和，看了看三人，“呜呜”地小声哭泣起来。

    浮尔修柔声道：“小姑娘，你放心，受的都是些皮外伤。”

    东采奇问道：“小师妹，你....你怎会受这些苦？庆仲、庆美....其他孩子呢？”

    庆虹道：“那些....那些假冒和尚押着咱们，一路闯入这鬼地方，杀了不少野兽、妖怪。尤儿妹妹问：‘你们要捉咱们去哪儿？要做甚么坏事？’其中最老的假冒和尚....”

    东采奇问道：“那和尚是不是叫暗谷？”

    庆虹哭道：“是，是...那暗谷和尚也不隐瞒，说道：‘我要找八个孩童，充当祭品，解开这玉盘上奥秘，练成地狱心经，招来八魔，附身我等八人。小姑娘，我从不骗人，咱们此行，你这条小命定然难保了，然则为天下苍生，你也算不得枉死。’”

    浮尔修神情凄厉，怒道：“这群王八老狗，当真下的去手么？”

    庆虹小手发颤，道：“那些假和尚之中，本有....四个真和尚，其中三个是先前一座山上老和尚的徒弟...”

    阿道细语问道：“是了，这三人眼下已分别死去，对么？”他们途中曾遇那三大弟子，一人死在浮尔修之手，另二人则被那黑冰鳄所害。

    庆虹道：“这我却不知，那三人与咱们途中分开了。还有一人....一人叫做凌空，长得很漂亮，很亲切。他对尤儿很好，不，不，他对咱们都很好，便是他起意偷偷放咱们逃走....”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浮尔修忙运功助她静神。

    东采奇道：“你便是这样逃出来的么？”

    庆虹抹泪道：“我....逃出来，其他人却都被暗谷老和尚捉回去啦。那时那凌空哥哥抱着我与尤儿，一路往高山上跑，暗谷和尚手掌一拍，凌空哥哥想要抵挡，暗谷僧便将尤儿妹妹夺走。凌空哥哥当即跪倒在地，求暗谷老恶人放尤儿一马....暗谷老恶人...斩去凌空哥哥左手，在他肚子上挖了一洞，拉出他肠子来，算作惩戒，可凌空哥哥却并未......死去...”

    东采奇、阿道心中不忍，不由得眼中泛泪，心底怜惜，浮尔修恨恨说道：“我若遇上这老狗，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庆虹又道：“后来....我心里着慌，脚下踩空，径直摔落谷底，恰巧....那儿有一条河，我摔伤了腿，却也未死，河水冲来，我...便随着河水漂啊漂，终于在这岸边停下。”

    东采奇问道：“那些....假和尚就这么算了？并未追来？”那些苦朝派遁天门人各个儿身手绝俗，自己多半一个都比不上，便是百丈悬崖，也是说下就下，并不为难，实难想象他们为何就此罢手。

    庆虹道：“我只隐约听到他们喊‘黑巨人，黑巨人！快走，快走！’，却不知是何道理。”

    阿道惊唿道：“定是他们遇上了那黑蛇巨人！”

    东采奇点头道：“是了，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只盼那黑蛇巨人将他们一个个吃了才好。”

    浮尔修指着那尸体问道：“那这假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庆虹道：“我摔下来时，这和尚隔空出手抓我，凌空哥哥不顾伤势，手臂伸长，一下子拧断此人喉咙....这人就随我一起坠河啦。”

    东采奇认得此人乃是苦朝派遁天高手，武功只怕极为精强，不在张千峰之下，她暗唿侥幸：“准是此人毫无防备，被那凌空僧偷袭而死。可见天公地道，报应不爽。”

    浮尔修捏住庆虹小脚，轻轻揉搓，突然用力，只听喀嚓一声，庆虹“噫”地尖叫起来，痛的眼泪哗哗，可断骨却也接上了。

    浮尔修道：“如今不知阿瓦库奥前辈行踪如何，但咱们先救那些孩童要紧。”

    东采奇不禁发愁：“那暗谷乃是万仙顶儿尖儿的高手，咱们三人斗他一人，也实没半分胜算，何况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黑蛇巨人，这可....如何是好？”

    浮尔修道：“有我一人便足矣，两位姑娘无需过问，待找一处安全所在，你们藏身在那儿即可。”

    阿道如何舍得？急忙劝道：“大哥，你千万不可逞强，咱们总得商量个万全之策...”

    浮尔修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嘴角微笑，阿道不明所以，可却情不自禁的宽心不少。东采奇心生指望：“莫非他所说...山海门之事并非全是吹嘘？”可终究心里没底。

    东采奇接过庆虹，探她脉搏，测她气血，知她只是受了风寒，并未挨饿，身子骨仍颇安康。她道：“不管怎样，总不能带庆虹去废墟中。”说罢抱着她站起身来。

    突然间，泥地中哗啦声响，只见一道遍体黑泥，蜿蜒曲折的怪物从中钻出，一张嘴，朝东采奇腰部咬去。东采奇反应过来，身子倒飞出去，但那妖怪身子一突，空中蛇信卷向她喉咙。

    东采奇横剑一斩，一道寒霜飞出，“砰”地一声，霜气四散，那怪蛇已被拦住。只是她伤势仍在，这么一动，双臂伤口又开裂流脓，她剧痛钻心，咬牙忍住，抱住庆虹，转身就跑。

    那蛇怪身子盘旋，霎时已冲破寒雾，此怪身上长手，手掌噼下，化作一道碧蓝飞刀，刺向东采奇后背。眼见就要得手，阿道从旁也拍出一掌，掌力如潮，将那飞刀化去。她受伤只比东采奇更重，这一招使出，气喘吁吁，几欲虚脱。

    蛇怪仍要追击，但浮尔修已掣剑在手，挡在那蛇怪身前，他冷冷说道：“你便是那开启墓中机关，放出室内妖怪之人？”

    蛇怪仰天大笑，声音尖锐，殊无欢喜之意，反有痛恨之情，他道：“你们忘得好快，不久前才将我害死，眼下却装作没事人一般。”

    阿道听出那人声音，瞬间惊心动魄，不胜惊惧，喊道：“哥哥？”

    那蛇怪低下头，脸从阴影中出来，那张脸上布满鳞片，却仍能瞧出阿熏模样。他龇牙笑道：“我不是你哥哥，我是你老公，你别瞧我这般模样，我待会儿仍有法子要了你，你命中注定，将是我的妻子，你身子....终将是我的。”

    东采奇又惊又怒，喝道：“你明明死了？怎地又能活过来？”

    阿熏大笑道：“多说无用，我如今神功大成，我.....我便要转世重生，当上一国之主！天上诸神，地上凡俗，皆需对我俯首称臣，唯我独尊。”

    浮尔修心想：“什么‘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要么并非阿熏，要么已成疯子。”蓦然一动，使出万古愁销，心念化作长矛，刺向阿熏蛇身，阿熏厉声嘶吼，身躯流动如水，双掌推出，掌力山崩地裂一般压了下来。

    浮尔修身上有伤，不欲纠缠，长矛圈转，再使心灵气壁功夫，忽然将那掌力反击过去。阿熏本以为自己气力倍增，这浮尔修已非自己敌手，殊不料与浮尔修对战，心神不能稍乱，否则真气再强，亦被浮尔修这心念力墙克制。那掌力骤然打来，阿熏骇然变色，惊慌失措，被一掌打得身躯巨震，头晕眼花。浮尔修长矛一刺，正中阿熏咽喉，阿熏惨叫一声，当场扑倒在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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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夔龙之火焚深宫

﻿    浮尔修大步上前，便要再一枪结果此妖性命，阿道脱口喊道：“浮尔修大哥，我求你手下留情！”

    浮尔修回头道：“神女姑娘，咱们尚有要事，不可心软。”语气颇为沉着，却无一丝动摇。

    阿道心乱如麻，往昔镇定恬淡，早已飞往九霄云外，她迟疑道：“哥哥他以往并非这般坏，定是这黄泉城中早有....妖物附身害他...”

    浮尔修一双鹰眼凝视阿道，阿道眸含深情，泪光晶莹，却也甚是固执。浮尔修叹一口气，手一松，那心念汇聚的长枪就此不见。阿道感激不尽，垂道：“大哥，我....我今后定报答你的恩情。”

    那阿熏模样的水蛇怪半抬脑袋，低声道：“妹妹....妹妹....救救我....我脑子....乱的很。”

    阿道走到近处，轻抚阿熏脑袋，东采奇喊道：“阿道妹妹小心！”

    阿道微笑说：“哥哥他这幅模样，怎还能伤我？”

    阿熏低声说些甚么，阿道并未听清，凑近几寸，猛然间，阿熏一张嘴阔开两尺，宛如毒蛇吞物，已将阿道脸面罩住。

    阿道心下震骇，躲闪已然不及，浮尔修手掌一扬，阿熏身子剧烈扭动，这一口便咬不下去。浮尔修喝道：“我就知你死性不改！”捏紧拳头，阿熏一阵抽搐，头颅喀拉拉一顿爆响，七窍生烟，这次是彻底气绝，再也活转不过来。刚刚浮尔修刺水蛇怪要害，已在他心神中留下重创，此时催伤口撕裂，蓦然将他脑子烧成灰烬，此亦为他万古愁销的妙用之一。

    阿道神色痴傻，既悔且悲，东采奇劝道：“阿道妹妹，事已至此，你忘了你哥哥吧。他委实....咎由自取。”想起当年她那大哥身死场景，也不禁触景伤情。

    浮尔修伸出手来，置于阿道面前，阿道心中淌过暖流，紧紧握住他的大手，轻声道：“大哥，我对不住你，我当真愚不可及。”

    浮尔修道：“任谁都会犯蠢，都有割舍不下的亲情，此事怪不得你。”又对东采奇道：“他上身与一女水蛇身融合为一，怕是阴魂不散，你运血肉纵控念功夫，或可一探缘由。”

    东采奇心想：“你怎地知道的这般清楚？”她本急于救人，然则这阿熏情形太过诡异，若不查清，终究不安，于是在阿道腰部与水蛇身结合之处细看，果然见有肌肤融化迹象，仿佛熔蜡一般。她陡然心生感悟，依照盘蜒所传之法，触碰那腰身血液，放入嘴中一尝，立时神魂激荡，无数思绪涌入心头。

    她出神许久，这才理出头绪，浮尔修问道：“这阿熏到底中了甚么邪？”

    东采奇怔怔说道：“似乎是....古时那位神王...冤魂....”

    阿道问：“甚么？这神国的国主附在阿熏身上了？”

    东采奇道：“是，那神王....神王在我脑中泣诉，他说....自己先后受人欺骗，以至于倒行逆施，葬送千秋万载，一统天下的好局。”

    浮尔修“哦”了一声，问道：“他说了其中缘由么？”

    东采奇道：“那是....一位叫伏羲的仙人，还有两位弟子，他们来到神王皇宫中，传授....传授造神登仙之法，神王依法施为，造出黑蛇巨人来，便信以为真，愈乐此不疲....他得知聚魂山有阎王，法力无边，便想自个儿也成为永垂不朽的真神真魔，花费极大力气，搜罗奇珍异兽，稀有宝物。”

    浮尔修颔道：“此节血寒道人已曾说起。”

    东采奇又道：“过了许多年，神王他....与阿修罗国交战，那阿修罗国王委曲求全，将自己女儿...嫁给神王，那女儿有‘天眼神通’，怀万般本领，无所不能。”

    浮尔修心道：“果然是天眼神通，莫非那女子....”

    东采奇拍拍脑门，似乎也感受那神王绝望，说道：“神王想起昔日伏羲仙人所言，知道这位新王妃乃是他化为阎王关键所在，便对她千依百顺，喂她服食最珍贵灵验的圣药，想借助她那天眼羽化升天。谁知这新王妃神通远他掌控，待他惊觉，局面已然大劣，他常常受新王妃指使，难有清醒的时候。

    他急于弄清这新王妃来历，便命几位贤臣长途奔波，找寻世上最聪慧的先知，终于有所收获，得知这位新王妃.....体内有聚魂山中魔皇之魄，那魔皇身躯早已消亡....他....曾叫做...蚩尤？”

    浮尔修眼神郑重，身躯似有些僵硬，他苦涩道：“如此说来，那阿修罗国王的女儿，神王的新王妃，便是蚩尤之魄的化身了？”

    东采奇极为害怕，似仍能体会到那位“蚩尤”王妃可怖之处，她道：“神王自知天降厄运，无可避免，于是他向那位先知求了一味毒药服下，那毒药令他身躯万年不腐，保存金身，藏于皇宫最隐秘之处，却将他灵魂驱逐体外，游荡在都城中。他本想待那蚩尤王妃回归聚魂山，自个儿再找回躯体，重整旗鼓。

    但随后....随后他见到一幕，令他明白了昔日伏羲歹毒用心：那伏羲借神王无尽财富与渊博学识，达成不可告人的图谋。

    他灵魂出窍之后，便在宫殿中飘飘荡荡，他见到那位阿修罗国王与黑蛇巨人恶斗，惊险取胜之后，不顾遍体鳞伤，去迎接他那女儿，而他又见到....伏羲藏在高塔之上，身形剧变，化作一条单足紫身的巨龙，振翼而下，口吐烈焰，将阿修罗国王身躯灵魂一并炼化，融为灰烬。”

    浮尔修神色困惑，心想：“伏羲，伏羲，为何血寒不曾提及此人？莫非连她都不知么？那单足紫龙，古书记载....那是....那是夔龙，亦有雷神之称。”

    那火焰将百里皇宫化作废墟，大火冲天，灼烧月余，那位新王妃目睹此事，面带微笑，竟似由此开悟，那伏羲巨龙于是说道：“蚩尤，神王喂你服食灵丹，助你杀尽良善，你业报已成，当归位称皇了。”新王妃盘膝而坐，身子一软，当即身亡。神王游魂见伏羲巨龙张嘴吞下那蚩尤之魄，破开虚空，步入聚魂山中。”

    浮尔修身子微微摇晃，以他心智之坚，至此也不禁心头巨震：“原来...原来蚩尤便是由此而来，都是伏羲...一手造成的？这伏羲...伏羲有何阴谋？他为何祸害这世间？”

    东采奇面露痛苦，说道：“神王极为气恼，至此想通了大半：那伏羲向他展示神迹，引他入毂，便是他早算定天意，知非借神王之缘，才能找到这蚩尤之魄。他气愤之余，无意被那夔龙火焰灼烧，游魂受创，险些毁了，便再也难以回归自己那具金身之中。

    他糊里糊涂，疯疯癫癫，在皇城中游逛了数千年，这才渐渐想起原先谋划，可他心智受损，无论如何想不起该如何找回金身。恰巧....他来到那地下溪谷，见到阿道、阿熏二人，他们....他们有神王血统，极为纯正，那神王便想借此二人躯壳重生，他趁阿熏被那女水蛇咬伤垂危之际，钻入阿熏心脑，施展神法，将那女水蛇杀死，又借女水蛇残躯修补伤势....”

    阿道心下凄凉，声音苦楚，问：“随后他跟咱们出了那水门，来到古墓，放出那许多妖怪来，想要将咱们害死？”

    东采奇道：“他是神王，自然而然知道这墓中机关，那些妖物也多半听他使唤。他本想将你也....吃入肚子，他魂魄历经长久历练，非但可尽数复原，神力更胜往昔，可眼下已万不能如愿了。”

    浮尔修略一沉思，道：“原来这古都中深藏玄机，非我所能预料....好在那是太古之事，与眼下关联不大...”

    庆虹忽然道：“尤儿妹妹的眼睛，似乎也有极大的能耐，旁人与她对视，便觉得被金铁链钻入琵琶骨，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啦，那些假冒和尚，便用布蒙住她双眼。”

    浮尔修身子一晃，满脸惊讶，他道：“这是...金缚术，天眼神通的妙用之一，这尤儿...又是何人？”

    东采奇道：“她是当今圣上女儿，身份非同小可。”

    不知不觉间，浮尔修衣襟已被冷汗浸湿，他喃喃道：“我以为...此处仅有太乙，想不到....蚩尤...蚩尤....她是个小丫头？这...又该如何是好？”

    东采奇脸上变色，问道：“那位尤儿公主也是蚩尤？这....这叫人如何能信？”

    浮尔修苦笑道：“但愿不是。”但无意间捏紧拳头，心中委实难以决断。

    东采奇大急，追问道：“如果....你真认定她是蚩尤，你会怎么做？将她杀了么？”

    浮尔修心想：“是啊，我....会杀了她么？我终究不能长久居于此处，她眼下幼小，可一旦遇上机缘，魂魄成长，未必...不会成为新的蚩尤，或是别...的祸患。”

    他该怎么做？狠下心来，令这丫头魂飞魄散，粉身碎骨？还是慈悲心软，放她离去？

    浮尔修犹豫不决，唯有祈祷那少女双眼另有异处，并非蚩尤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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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黑蛇噬魂古有之

﻿    浮尔修左右张望，见西有一山崖，坡势极陡，又甚是隐秘，说道：“三位不必随我同去，便藏在此山中即可。”

    阿道心知他此去凶险万状，如何割舍的下？但她伤重未愈，去了反而碍手碍脚。她虽曾是睿智淡然的神女，可这几天来连受挫折，身心煎熬，满怀爱慕苦恼，却又无法倾诉，心头一急，竟扑扑落泪。

    浮尔修笑道：“姑娘莫要害怕，我此去必能凯旋而归，姑娘冲我大哭鼻子，反倒让我心里没底了。”

    阿道娇躯一颤，匆忙擦去泪水，道：“大哥珍重，我与采奇姐姐在此等你。”

    四人攀上悬崖，崖上山壁真仿佛大屏风般挡住目光，便是在此生火，也无人能察觉得了。浮尔修仍不放心，手中幻化长矛，在洞口处画一条长线，说道：“这长线中有我破魔心诀真气，无论何物通行，我皆能察觉，若形势危急，我必尽快返回。”

    东采奇神色惊讶，委实不曾听闻这等奇术，但浮尔修一路上屡屡建功，不曾失手，绝非空口大话之人，到此地步，她又怎能不信？于是说道：“浮尔修大哥，你若追上敌人，不必急着动手，不妨与他们周旋，待咱俩伤势好些，便来助你。”

    浮尔修暗想：“你们两个小丫头切莫赶来添乱，能在此平安无事，已算是帮我大忙了。”略一点头，轻盈一跃，转眼已在远处。这悬崖离地足有五十丈，可浮尔修倏然而下，全无难处，身手当真惊世骇俗。东采奇、阿道大感钦佩，却又难以索解：“为何他内功平平，可施展招式出来，比咱俩高明多了。”

    双姝遥望浮尔修，见他身影消失在群山尽头，在远端层云之下，可见昔日神国皇城旧貌，皆是断壁残垣、荒宫废墟，残阳如血，在宫墙树木上披着一层红纱，又是凄凉，又是可怖。

    东采奇叹一口气，笑道：“神女妹妹，如今只有咱们三个女子，你也莫瞒我啦，你是不是喜欢浮尔修大哥？”

    阿道微觉羞涩，咬了咬嘴唇，说道：“是，我喜欢他，如今神子哥哥已死，我也不必遵从习俗，如浮尔修大哥要我，我便嫁给了他。”她从小作为教宗天神长大，性子坚毅，从来予取予求，虽在浮尔修面前难以启齿，但面对旁人，却也不想吞吞吐吐，惹人耻笑。

    庆虹“啊”地一声，格格笑道：“那浮尔修大哥呢？他喜欢阿道姐姐么？”

    阿道说：“我不曾问他心意，但我妈妈说....似我这等美貌尊贵的姑娘，若恋上男子，那男子非欢天喜地不可。”她语气不容置疑，似是天经地义一般。

    她这话当真狂妄，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东采奇自非嘲弄不可，可她与阿道交情极深，勉力忍下笑意，劝道：“妹妹，浮尔修大哥并非寻常男子，心意坚决，若他已有心上人，你这番情意，他未必肯领会。”

    阿道登时花容失色，想起浮尔修确曾说过在远处有一“娘子”，她当时见浮尔修神志不清，言辞含糊，只当是一段早已淡忘的旧情，此刻听东采奇语调郑重，蓦然慌了手脚，问道：“你听浮尔修大哥明说过么？”

    东采奇支支吾吾道：“他确曾说过....一些....”

    阿道气恼起来，拉住东采奇道：“他怎生说的？又为何会对你说？你与他怎会如此亲密？”她自幼便不曾尝过热恋滋味儿，于此笨拙生涩，又颐指气使惯了，这时一生气，便将嫉妒之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东采奇非但全无怨气，反而心生怜惜，心想：“可怜的孩子，她这段情....终究无望。可我呢？我先恋上自己师父，又恋上振英师妹的情郎，乱七八糟，胡天黑地，我又比她好到哪儿去？”神色凄然，劝道：“我与浮尔修大哥没半分...情缘，妹妹大可放心。其中涉及私密，我也不便多谈。”

    阿道不依不饶，非要东采奇吐露不可，东采奇便含混道：“咱们先凝神疗伤，待会儿早些见到浮尔修大哥，自然水落石出。”

    阿道神色冷漠，像戴了一张迥异的面具，离东采奇远远坐下，开始运功调息。东采奇长吁一口气，先替庆虹注入真气调理，随后自个儿再搬运内力，消除伤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悬崖上愈凄清冷静，不久雾气盈溢，茫不见物，似连鸟兽作息之声也已停了。忽然间，东采奇心底一寒，打了个冷颤，只见那雾气如墨，极为诡异。她警觉起来，喊道：“阿道！阿道！”一摸手边，庆虹却已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掣剑在手，一招“万乘雄主”横扫出去，剑气厚重，大风鼓荡，但那雾气仅稍有扰动，并未散开。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东采奇微觉纳闷，便朝那声音处走去。

    随她靠近，雾气自行绕开，地上是一具血淋淋的幼小尸体，已被一劈两半。东采奇双膝软，捂住嘴唇，霎时心口宛如撕裂一般。

    那尸体正是庆虹的，是东采奇一剑杀了她。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出半人半兽的惨声，她心想：“我....我是要吹散雾气，并非有意....庆虹她当时不在我身边，为何...”

    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握住庆虹小手，只觉她那张可爱小脸加倍美丽，却异样骇人。

    就在这时，她感到脑中麻痒酸疼，似有虫子撕咬痛处，她猛然多了个心眼，施展血肉纵控念，反观自照，透过血肉，深入脑子，只见有数十条黑乎乎的小蛇在啃食她魂魄。

    若非她通晓这门神功，万万觉不了这隐秘，她魂魄中冒出自怜自伤、悲痛凄惨的情感，那小蛇便如饿兽般猛扑上去，大快朵颐。

    东采奇收摄心神，想起盘蜒所传内力运转之法，双臂横展，双手虚合胸前，在自己膻中穴、灵台穴、天灵穴上用力一拍，这三掌并不留情，她神魂俱震，“哇”地一声，大口吐血，却又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幻象消退，她心头光风霁月，悬崖上依旧唯有阿道、庆虹与她三人。

    此时此刻，阿道双目圆睁，正声色俱厉的破口大骂，所说乃是沙鱼龙国国语，东采奇也听不明白，但瞧她言行，与街上泼妇已无分别。而庆虹则吓得瑟瑟抖，捂住耳朵，蜷成一团，昏昏沉沉的模样。

    东采奇一拉阿道，内力入体，惊觉她脑中也有黑蛇撕咬，如此看来，庆虹也必难幸免。东采奇心想：“这黑色小蛇与沙鱼龙国国主脑中恶疾一样，这....这是黑蛇巨人的瘟疫。但阿道向来不受其害，为何眼下成了这样？若非我血肉纵控念已有小成，也已沦为黑蛇食粮。”

    她手掌在阿道灵台穴上一按，两人瞬间心意连接，东采奇见那黑小蛇狼吞虎咽，似乎阿道愤恨之情愈强，那黑小蛇活力越足。东采奇咬牙道：“放开她们！”将阿道、庆虹拉到身边，各出手掌，内力奔涌，想要驱赶那黑小蛇。然而众小蛇宛如在脑中落地生根，龙盘虎踞，东采奇虽自己得救，可在旁人体内，意欲依样救援，却又谈何容易？

    阿道缓缓转过头，眼睛充血，龇牙咧嘴，已然面目全非，成了杀人魔头般的嘴脸。她滋滋说道：“你这...娼·妇，你勾引我的情郎，杀了我的哥哥，浮尔修大哥是我的，哪怕他有老婆孩子，我也一并杀了....”

    东采奇呼吸急促，掌力大盛，消除阿道心魔，但那心魔源源不绝，根深蒂固，东采奇难以动摇其本。

    庆虹则说：“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让我逃吧，别追我了。”身子骨一点点缩小，仿佛要化作胎儿一般。她用力太大，骨头竟喀喀作响。

    东采奇心想：“庆虹内力微弱，我若全力催她，只怕反而杀了她。”

    她愈绝望，耳中忽然听人笑道：“你是那血寒的徒弟？你果然还是来找我了。”那声音遥远、文雅，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邪气。

    东采奇怒道：“你是谁？你这是....甚么邪法？”

    那人道：“我瞧过你心思，你早知我是何人，还装甚么傻？你们来此，不就是为了杀我么？数千年前，你祖宗将我杀了，如今你却又赶来。哼哼，阿瓦库奥，阿瓦库奥，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东采奇“啊”地一声，惊呼：“你是黑蛇巨人！”

    黑蛇巨人大笑起来，默认身份，说道：“憎恨、气恼、悲伤、嫉妒、绝望、无助、恐惧、迷茫，人心之中，这诸般情绪最是美味，如鱼肉酱汁，如烤猪葱姜，涂于魂魄之上，我那些孩儿便胃口大开。很好，很好，你三人魂魄精妙，乃是情窦初开、身份不凡的处·女，我吞你三人魂魄之后，便可多复原两成功力。尔等欲来杀我，反而却成了我腹中佳肴。”

    东采奇愈恐惧，她双目通灵，便看到无数黑蛇朝她游来，东采奇咬紧牙关，奋力相抗，却再也无力救助阿道、庆虹。

    黑蛇巨人投来形影，闯入东采奇心中，东采奇“咦”了一声，见那黑蛇巨人周身盘绕真气，宛如蛇形，但真气之下，却是常人大小。

    他的脸庞英俊苍白，双目暴躁，薄薄的嘴唇一颤一颤，与盘蜒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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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龙蛇蜕皮重孵化

﻿    东采奇暗暗自语：“冷静，冷静，定是这黑蛇巨人查知你对师兄有非分之想，故而...故而变了样貌，特来蛊惑于你。”

    黑蛇巨人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我为何要亲自蛊·惑你？凭你区区功力，还抵不上我一个手指头....”

    刹那间，黑蛇巨人惨叫道：“你....你是....你为何坏我法术？”

    哀嚎声中，他那投影便瞬间消了，东采奇如脱囚笼，心头狂喜，生出莫大希望。她心想：“这....是怎么了？”

    她虽毫无头绪，可手下不停，急催内力，涌入庆虹、阿道心魂，那些黑小蛇这会儿变得软弱无力，须臾便被清除干净，连吞下的魂魄也吐了出来。东采奇双臂用力，将二人夹住，身边已无异样奇事，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也就此消退。

    她心想：“那黑蛇巨人或是身子不适，以至于法术失灵，机不可失，我当脚底抹油，当即开溜！”念及于此，精神抖擞，但觉体内真气纷纭无休，竟又大有长进。

    她娇叱一声，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身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为何这般莽撞。

    她身子不断下坠，可转眼之间，但听“哗啦”一声，她背上衣衫破开，竟长出一对羽翼来。东采奇瞠目结舌，尚不及细思，那羽翼察觉危险，自行振动，东采奇便腾空而去，飞过天际。

    东采奇如在梦中，苦苦凝神，这才想的明白：“那黑蛇巨人施法害我，我破除其术，自行转醒，非但伤势尽复，血肉纵控念又深了一层。”不由得大喜过望，振臂欢呼，可这么一动，翅膀又失了掌控，她“啊呀”喊叫，身子转悠，朝地面滑落。她急急稳住身躯，在树枝上踩了几脚，方才落地，回头一望，已离那悬崖飞了数里之遥。

    恰巧这时，阿道、庆虹6续闷哼，幽幽睁眼，东采奇知她两人无碍，甚是欢喜，说道：方才当真好险，你二人想的起来么？”

    两人一片茫然，东采奇便将那黑蛇巨人吞魂的邪法说了出来。庆虹吓得面无人色，哭喊侥幸。阿道则羞愧无地，垂道：“姐姐，我...我真是个糊涂蛋，窝囊废，半点忙都帮不上。”

    东采奇道：“我也一样无用，幸亏那黑蛇巨人也临阵出乱，否则我也被他吞了魂去。”她顿了顿，又道：“浮尔修大哥那道阵法不管用，看来咱们还得帮他一把。我功力已复，未必会拖累他了。”

    那两人齐声说好，东采奇便带着两人，朝那古都废墟中行去。

    .....

    离那悬崖往北数里之外，那黑蛇巨人气急败坏，身上黑蛇真气沸沸扬扬，跳跃涌动，他双目怒视一块大石，喝道：“是何人坏我法术？”话音未落，一掌拍出，那黑蛇真气一口咬去，砰地巨响，那大石立时粉碎。烟尘散尽，一遍体染血，面目阴森的老妇走了出来。黑蛇巨人一望之下，便知这老妇受了极重的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硬撑不倒罢了。

    他脸色一变，神情极为轻蔑，嗤笑道：“你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老鬼？拖着这幅身子骨，可是来找棺材的？”

    那老妇正是盘蜒易容假扮的“阿瓦库奥”，他目光冰冷，打量黑蛇巨人，说道：“你号称‘巨人’，原来也不比常人高多少。”

    黑蛇巨人微微一笑，答道：“我不过转醒百年，如今只恢复两成内力，这黑蛇真气不严不密，未能有昔日遮天蔽日之效。当我全盛之时，除了阎王之外，世上再无一物能敌得过我。”

    盘蜒点头道：“但你终究败在那阿修罗佛手中。”

    黑蛇巨人哼了一声，说道：“那阿修罗佛便是如今的修罗阎王，我一时疏忽，败了半招...”

    盘蜒道：“可那半招便要了你的命。”

    黑蛇巨人渐渐露出怒容，他道：“你这老妖婆知道的倒也不少，你自个儿都快进坟头了，嘴里倒是尖酸刻薄。”

    盘蜒叹道：“那神王陵墓中妖物太多，全数杀光，倒也不易，我确是受了些伤。”

    黑蛇巨人大吃一惊，道：“你....杀光了墓中妖怪？你....你本事倒也不小。”

    盘蜒双目瞪视黑蛇巨人脸庞，不再多言，心中升起极大的喜悦。那喜悦之情，犹胜过与6振英两情相悦，胜过吞吃阎王炼魂之时。它如此强烈，难以估测，令盘蜒畏惧害怕，却也趋之若鹜。

    黑蛇巨人见盘蜒目光，莫名间恨意大盛，手指一点，那黑蛇真气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盘蜒身子摇晃，足下慢了半拍，那真气一撞盘蜒，隆隆声中，扫空数十丈方圆山林。

    黑蛇巨人嘿嘿笑道：“老妖婆，你嘴皮子的功夫，果然天下无敌，至于真实艺业，却令人难测。”

    盘蜒从一大坑中站起，身上千疮百孔，血如泉涌，他屏息片刻，伤口自行止血，稍稍一动，已站在那坑洞边上。

    黑蛇巨人点头道：“果然是老不死的妖婆，有两下子，有两下子。”

    他这黑蛇灵气非但有断山截海之威，且扫荡之处，会生出浓厚**雾气来，那雾气催人生幻，想起毕生最惨痛的遭遇，引人或怒或悲，沉迷难脱，能幸免者万中无一。而雾中则有无数吞魂小黑蛇游荡，若遇上被迷·魂之人，则吞咬其魂，送于黑蛇巨人品尝，实乃世间邪法之中登峰造极的绝艺。他见盘蜒中之不死，稍觉惊讶，便指使**雾气围拢盘蜒，小黑蛇蠢蠢欲动。

    盘蜒左手一扬，现出金刀，右手一挥，化作紫剑，身形一晃，刀剑上真气大作，朝四面八方飞出，顷刻间将那雾气吹的一干二净。

    黑蛇巨人暗暗称奇：“这老妖婆果然了得，武功之强，不逊于昔日神王了，而我并未复原，若非她受伤本重，今日要胜，非得在百招开外。”想到此处，他朝前一冲，一腿扫出，那黑蛇真气随他而动，如一条十来丈的巨蟒卷了过去。盘蜒眼中现出惊讶之意，一招“白日西颓”，竖剑一挡，猛然浑身巨震，七窍流血，倒飞出去，如乱流中孤舟一般飘飘荡荡，乒乓声响，接连撞倒地面碎石。

    黑蛇巨人低哼一声，左手甩出，黑蛇灵气神出鬼没，蓦然从盘蜒身后钻出，盘蜒惨叫一声，被灵气吞没，一下子被咬中手臂，整条胳膊上皮肤脱落，露出淋漓血肉。

    黑蛇巨人笑道：“你这皮自个儿都快碎了，这叫自讨苦吃，难逃挫骨扬灰之劫。”霎时出手出腿，攻势如潮，随意出招，皆波及里许之距，盘蜒奋力躲闪，总免不了擦中，一旦碰上，便被卷下大片血肉。

    两人斗了十余合，盘蜒全无还手之力，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身肌肤几乎损毁殆尽。他使劲儿朝前一冲，竟就此破开黑蛇巨人守御，来到数丈之间。

    黑蛇巨人右手往下一拂，面前黑蛇盘旋，拦住盘蜒去路，他见盘蜒气喘吁吁，整个身子惨不忍睹，成了个无皮的血人，面露不屑笑意，说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你眼下模样，便如咱们蛇蜕皮一般干净....”

    忽然间，盘蜒仰天大笑起来，眼中泪水滚滚，化作血水，从脸颊旁淌落，他道：“蛇蜕皮，蛇蜕皮，我早已无脸无皮，正该长出新的来。”

    黑蛇巨人定睛一瞧，觉其中异处：此人骨架乃是男子，先前老妇形貌，定是伪装易容。他冷笑道：“男人不做，偏偏要装老太婆？确实该死，该死的紧。”

    盘蜒擦去血泪，朦胧之中，看清黑蛇巨人容貌，看清那黑蛇灵气，看清这荒山野岭、古时废都，却看不清自己的来生过望，起源诞辰。

    一个人如长久做梦，总会忘记些往事，但那记忆便在原处，留下印记，盘蜒、太乙、伏羲、轩辕、黑蛇、白龙、阎王、仙殇，那些神魔仙灵被卷入漩涡，融入雾气，沉入深渊，归入混沌。

    那罪也在原处，逃不掉，洗不去，即便试图遗忘，但它总会试图找回来，化作噩梦，提醒你想起来，想起那做梦之前，你又是何人？

    你是阎王么？你是天神么？你是真仙么？你是古妖么？

    你什么都不是，你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忧心忡忡，看破真相，胆小恐慌，逃避死亡的人。

    盘蜒记得被剥去了蛇皮，就如眼下一般，他要找回自己，便得先找回皮来。

    黑蛇巨人见盘蜒呆立不动，厌倦了纠缠，双掌前推，黑蛇灵气仿佛充斥天地四海，将盘蜒罩住。那真气排山倒海，凶猛绝伦，定能将盘蜒粉身碎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但眨眼之间，那真气似被一张大口吸住般，裹向盘蜒躯干、头颅、胳膊、大腿，那真气变作光滑肉嫩的皮肤，堪比刚出生的婴儿。

    黑蛇巨人霎时如见鬼魅，魂飞天外，喊道：“这...这....”

    盘蜒声音冰冷无情，说道：“你这身蛇皮，还给我吧。”

    黑蛇巨人双目圆睁，瑟瑟抖，看着盘蜒一点点现出原貌，他张嘴喊道：“你.....你....是主人？你是蛇妖？你是创造我的那位....”

    盘蜒凄然道：“我被人剥去了皮，剥去了神通，如今...遇上了你，这蛇皮....这蛇皮....”

    黑蛇巨人惊恐万状、悲惨万分的吼叫起来，那黑蛇灵气附上盘蜒身躯，便如物归原主，他再掌控不动。

    盘蜒一掌打来，那黑蛇巨人刹那灰飞烟灭，那永世长存的蛇皮被人夺走，他自也不能弥留世上，屡屡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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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烈焰焚躯魔神醒

﻿    东采奇、阿道奔过长街，每隔里许，便见死去怪物，有灰蒙蒙、衣衫褴褛的干尸，又骨头发黑、常人高矮的骷髅，有身子发绿、发肿膨胀的死人，至于爬虫、飞蛾、怪鸟、勐兽，更是为数不少。

    庆虹心里害怕，说道：“路上便有这许多...妖怪，到这儿更是怕人。”

    东采奇见尸身上掌力、兵刃创口，点头道：“这确是苦朝派的手段，他们来此颇费波折，倒替咱们开道了。”

    阿道说：“如此倒也好，咱们可顺着尸首一路找去。”

    东采奇点头称是，更加小心，全神贯注沿街而行，不久见一大片繁茂丛林，蔓藤树枝、无处不在，遮天蔽日，包裹山石。丛林中也有人以利刃披荆斩棘，开辟道路，三人穿越其中，倒也不见得为难。

    越是前行，便越多见古时遗物，有怪异立柱，上头雕着蛇头人首；有宫墙围栏，花草开枝散叶，密密麻麻。至于宫楼表层，更是如被树木安家强占一般，树杈花朵破窗而出，斜生直长，无穷无尽。

    东采奇道：“外头荒漠无边，这里头却茂盛过头，以至于红绿成灾，果然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岂能尽如人意？”

    阿道苦笑说：“咱们住在绿洲，便已心满意足，万不能变成这般模样，像是被...被森林吞了一般。”

    此地原本是神王宫殿花园，集齐天下万花万木，奇珍异兽，被昔日修罗佛烧毁之后，数千年中重获新生，竟然变本加厉，长出怪树妖兽，互相残杀。这里地形复杂，方向难辨，若非苦朝派众仙由此而过，东采奇等非在此迷路不可，好在此时跟随，倒也少走不少冤枉路。

    半天之后，三人见前方巨宫明殿，巍峨如山，只是如今摧毁了大半，境况加倍凄惨。东采奇闻到血腥气味儿，道：“他们就在近处，咱们找一处躲了...”

    忽听头顶有人轻唤，三人抬头，只见浮尔修立于一小山上，正招唿三人上去。三人大喜，忙不迭向他奔去，浮尔修也不多问，指着下方，轻声说道：“追上他们了。”

    东采奇朝那方位看去，但见暗谷等人绕成一圈，恰好有八人，在这八人之中，又有八个孩童，正是庆仲等同门师弟妹、尤儿等王女王子三人，东采凤、陆扬明二人子嗣。

    众人身前，平地上一个大圆坑，坑半径二十丈，深约两丈，圆坑正中有一硕大拳印。坑边一圈圈宛如螺旋。东采奇咋舌道：“这坑像是人一拳打出来的，这是....何等功力。”

    浮尔修道：“姑娘猜的极准，听众人首领说，此乃黑蛇巨人与修罗佛交锋之地，打得天昏地暗，干坤颠倒。”

    庆虹小声说道：“浮尔修叔叔，你那道线不管用，咱们险些被那黑蛇巨人害啦。”她语音清脆，说了黑蛇巨人施展的迷心**。

    浮尔修暗暗后怕，抱拳告罪，说道：“我思虑不周，原该将三位带在身边才是。待我解决此间敌人，再去会会那黑蛇魔头。”

    便在这时，那暗谷老仙笑道：“真乃天意使然，咱们苦朝派仍有八人，而这孩童亦为八人，咱们以孩童为祭，便可将八魔招至身上。从此以后，我八人不再有师徒、高下之分，齐心协力，抗击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助万仙主持公道，守世间百姓平安。这便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真谛。”

    另六人齐声颂道：“愿天地罪孽，尽归于吾，如今虽行小恶，今后必造大善！”唯独一遍体重创，躯体残废的少年僧人咬牙不语。

    暗谷将那少年僧一把抓起，喝道：“凌空！我念你是我爱徒，饶你一条性命，更欲助你得那八魔之能，你可别不知好歹了！”

    凌空怒道：“若我得了自由，非将你们一个个抽筋扒皮不可！快放了尤儿，放了这些孩子！”

    暗谷手掌在凌空腹部一按，刹那间，凌空厉声哀嚎，宛如母狼丧子一般。暗谷道：“我这掌力，要你五脏六腑毁而复生，生而复毁，受尽地狱酷刑，你若再不老实听话，我便一掌将你杀了。”

    东采奇见状大怒，可眼下敌强我弱，唯有暂且忍耐。庆虹哭泣道：“浮尔修叔叔，你...去救救凌空哥哥，好么？”

    浮尔修伏低身子，双目牢牢望着凌空，心中不安，似乎预见极凶险之事，他低声道：“静观其变。”

    庆虹呜呜道：“你骗人，你说你自个儿厉害至极，好似甚么都难不住你，可你眼下也怕得要命。你再不出手，凌空哥哥他...”

    浮尔修劝道：“小姑娘放心，这凌空决计死不了。”

    庆虹又道：“老和尚要杀光姐姐、哥哥，尤儿妹妹，将自个儿变作八魔，咱们再等下去，可就来不及啦。”

    浮尔修道：“我必竭力相救，只是....不可急躁...”他也心绪不宁，身上寒毛根根竖起，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那圆坑边虽波澜不起，却满是不详气息，仿佛有无数冤魂魔灵静静盘踞，静候尊主降临。

    暗谷见凌空动弹不得，笑了一声，率众走下圆坑，那些孩童喉中呜呜哇哇，已被点中哑穴，只能默默流泪，难以抗拒。苦朝派众人四下站定，盘膝而坐，死亡般的寂静徐徐扩散，各人心头激动，眼中满是狂热。

    暗谷道：“老夫生平杀了数万人，但愿今日之后，不必再杀凡人。”

    众人眸中含泪，又喊道：“吾等亦愿如此。”

    暗谷摸出那三块玉盘，置于众门人与众孩童之间，他道：“此乃是修罗佛杀死黑蛇巨人，又被神龙熔炼之地。故老相传，若能在此砸碎玉盘，献祭孩童，便可通晓‘地狱心经’与‘血肉纵控念’精髓所在，招来八魔，不费吹灰之力。”

    他将那玉盘在地上狠狠一砸，这玉盘本极为坚硬，这会儿却咣当一声，就此粉碎，霎时风声有如鬼哭狼嚎，惊心动魄。那玉碎声音远远传开，就仿佛一声闷雷。顷刻间，浮尔修感到周围扰动，有无数双隐形的眼睛睁开，凝视坑洞之下。

    暗谷接连摔碎玉盘，每碎裂一块，众仙便赞叹道：“碎！”就在这时，凌空僧连滚带爬，朝尤儿奔去，眼中泪水滚滚，喊道：“孩子，孩子，快跑！我....我必...必救你脱困！”

    不知为何，尤儿突然冲开哑穴，蒙着布的眼睛中淌下热泪，她也喊道：“凌空哥哥，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凌空答不上来，张开剩余一臂，朝尤儿抱去，忽然间，暗谷喝道：“咄那泼魔！怎地还看不透俗情？”一掌噼出，掌中真气灼热，啪地正中凌空背嵴。弹指间，凌空扑到在地，那受伤处火焰如魔，狂舞不休，将凌空整个身子吞没。尤儿目不见物，却心头大悲，哇哇大哭起来。

    庆虹悲痛万分，恨浮尔修冷漠，用力捶打他，但浮尔修一转手，将她牢牢抱住，他神色宛如谨慎的猎手，目光眨也不眨，其中并无畏惧之情，反而是见猎心喜般的欢快。

    他喃喃道：“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

    东采奇面前幻觉陡生，她似穿越了时空，回到数千年前，当年那修罗佛为救女儿，将身心献祭为魔，却最终在女儿面前，被魔龙火焰吞噬。就在此刻，她目睹此景，终于也由此顿悟，难以形容的恐惧从她心中扩至全身。

    天地间冷寂极了，便似这古城中的冤魂也已停歇游荡，向某个人、某个魔神，虔诚恭敬的俯首敬拜。

    当年，修罗阎王由此而生。

    暗谷神色愕然，暗想：“我为何控不住力道？本只想打晕了他，怎会引起大火？莫非....莫非八魔即将附体，我功力由此倍增了么？”这般一想，不由得面露狂喜。

    火焰烧毁凌空皮肤、肌肉、仅留下骨头，但这脆弱悲惨的骨头却扔在动弹，不，它不仅在动，甚至愈发勐烈，牵动全身，扰乱风云，那骷髅之躯站了起来，挡在尤儿面前，仰天怒吼，却只发出骨头摩擦的沙沙声。如此一来，众僧脸上变色，皆不知发生何事。

    阿道颤声问：“为何....为何会这样？这人怎地未死？”

    浮尔修笑道：“错了，错了，一棋昏招，满盘皆输，暗谷本算的不差，可千不该万不该将这凌空带来。那玉盘中灵气学识，如今皆被那凌空接收过去。什么八魔附身？便是王八也招不来了。”

    阿道放心下来，她问道：“那...那这些孩子也死不了了？这些恶人....阴谋....破灭了？”

    浮尔修道：“阴谋？不，不，那是小事，如今局面糟糕得多。八魔不来，阎王却来了。”

    东采奇、阿道齐声惊唿，面色如土，浮尔修站起身，俯视下方，俯视凡人，俯视那即将到来的故人。

    暗谷抬头见到浮尔修，皱眉道：“来者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浮尔修指了指凌空，暗谷转身一看，转瞬间表情僵硬，眼神惊惧，他见火焰之中，凌空身子长高长大，成了约莫一丈高矮，骨头中如发芽般长出肌肉，肌肉连接经脉，经脉撑起皮肤，他抬起头，三只眼睛火光，身后一对翅膀，身侧十二臂有如转轮。

    暗谷喝问道：“你....你便是八魔之一么？”

    凌空肌肉起伏，缓缓喘气，他丝毫不理暗谷，巨大的双手抱起尤儿，泪光闪烁，仿佛捧着世上最脆弱、最尊贵之物，他哽咽道：“我....终于找着你了，孩儿，不，蚩尤主人，这一回...我绝不再让旁人欺骗你、加害你。咱们一起...令妖魔在世上重生，创立太平天下....”

    尤儿愣了许久，小嘴半张，终于轻声念道：“修罗非天？”

    修罗阎王哭笑起来，这命运多舛、转世数千年的魔神将尤儿高高举起，仿佛她能绽放光辉，让他沐浴光明，登上天堂一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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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孰是孰非想不通

﻿    原来这修罗阎王对女儿执念极深，绝无舍弃之意。许久之前，他由凡人脱胎换骨，成为阎王之后，得知女儿之魄已融合为聚魂山蚩尤，便发誓效忠，矢志不渝。蚩尤留他在聚魂山镇守，自己率众妖临凡，初时势如破竹，不料却最终被轩辕驱逐至异世之中。

    修罗阎王竭均能，终于找着蚩尤，再度辅佐于他，可修罗阎王强行离了聚魂山，跨越异世，一身神通折损极大，身手着实有限，仅能帮蚩尤出谋划策，征伐凡间，以至于天下灾祸无休。

    过了一段时日，又有六位真仙穿梭异界，前来讨伐蚩尤，五人被蚩尤所杀，其中一位真仙施展“破魔弑神仅”，终于与蚩尤同归于尽。蚩尤之魂魄分崩离析，沉盖世，引发无数事端。这位耕修所属“山海门”，便是由此而来，他那山海门的门主血寒，便是蚩尤之战存活下的那位真仙。

    此后，修罗阎王试图令蚩尤复生，终被耕修那“山海门”与一位“太乙”阻挠，他自己再度死去，可魂魄不灭，依旧在找寻女儿之魄，极为巧合之下，他回到这凡世之中，借这凌空僧身躯转世，成了一幼肖儿。暗谷等苦朝派之人收留了他，传授他“剥鳞心经”功夫，无意间也令他逐渐找回妖法神功。

    直至此刻，他百折不挠，度过死劫，得那三遇三悟玉盘其中灵悟，又经最初烈火焚身之苦，心与神合，造化重现，已然收获往昔全部功力，再无半分不足，重又转为那毁天灭地的修罗非天。

    暗谷等人如何知道其中曲折？听那尤儿叫他“修罗非天”，无不骇然，暗谷看他形貌，果然与那修罗阎王神像极为相似。暗谷身为万仙，虽与八魔教众僧联手，可毕竟绝不信奉这等阎王邪神，心想：“凌空他假借那玉盘之威，招来了阎王身躯？此事万万不能。定然是形似神异罢了。但此魔如此凶恶，绝非善类，今日决不可容他走脱！”

    他心意已决，长啸一声，双掌扩开，一招“大枯竭掌”打了过去，那修罗阎王转过身来，利爪一探，悄无声息间已将“大枯竭掌”化解。暗谷见他轻描淡写便挡下自己绝技，不由得脸上变色，其余万仙门人也无不表情凝重。

    尤儿坐在修罗阎王肩上，神色苦恼，哭道：“我....我脑子乱的很，我不知自己是谁啦。”

    修罗阎王毕恭毕敬，脸色怜爱，说道：“主人，你尚未清醒过来，我先打发这些杂碎，你放心，我决不让他们伤你。”

    他心翼翼将尤儿放在身后，一转身，便有凶恶煞气铺天盖地散开。他道：“尔等一路对魔皇不敬，今日领死，死后亦受无休折磨！”

    暗谷双手抱圆，忽然间怀中蓝光绽放，化出一根灿烂精致，厚重至极的大石柱来，这大石柱高约两丈，其上刻有万座宝刹，漫天祥云，名曰“空界圣果”，暗谷腾空而起，将这大石柱砸向修罗阎王，当真气势如虹，又如天崩地裂一般。

    修罗阎王身躯一转，顷刻间打出一十二拳，拳拳威势雄浑，宛如雨师风伯，一齐下凡临俗，六招将那“空界圣果”挡住，又六招打中暗谷身躯，暗谷厉声惨叫，摔落在地，地面碎裂，那坑洞又扩开几分。

    但这老仙身躯极硬，奋力一跃，又跳了出来，伤势虽重，却仍能活动，他浑身染血，面目可怖，喝道：“此事因我等而起，大伙儿齐上，决不能让这阎王生离此处，祸害凡间！”

    苦朝派众人全不惧死，一股脑冲了上去，各个儿使出毕生功力，掌风拳劲有如千军万马一般。修罗阎王挡了二十招，看破门道，十二个拳头一阵转动，化作十二道旋风，飞速游走，众仙一碰上此风，立时被吸入其中，唿喊不及，瞬间便被剥皮碎尸，当即惨亡。

    暗谷见手下门徒悉数惨死，如何能不悲痛？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身躯剧变，霎时也变作一肤色发青的巨大妖魔，张开利爪，使出“前世因果”，直绒罗阎王。他并未练成招附八魔之法，可有这般体格，气力招式皆增强不少，而那“前世因果”更屡次击败盘蜒，保性命，此刻祭出，威力岂同寻常？

    修罗阎王手臂甩出，宛如大盾，挡浊“前世因果”，他在暗谷门下习武多年，对暗谷功夫了如指掌，而他所练的“剥鳞心经”更远强于暗谷，如此知己知彼，相生相克，已将那前世因果效用消解殆尽。

    暗谷一招失手，遍体生寒，心知必死无疑，不由得大感悔恨，仰天哀叹：“老夫倒行逆施，这世间由此毁了！当真....死不足惜....”

    修罗阎王冷笑道：“我可要多谢你了。”更不留情，一拳击出，这一击力道惊人，拳力化作黑风，电光石火般卷去，枯剌几声，将暗谷打的尸骨无存，化作一缕烟尘，随后刮向山坡，将树木山石吹的七零八落，宛如地震。也是他早知山上有人，这一拳非但要杀了暗谷，更要铲除隐患，将山中敌人扼杀于无形。

    众孩童见这场打斗，皆吓得呆若木鸡，照理而言，他们由此得救，本该心中欢喜，可这魔鬼般的巨人形貌阴森，随手杀人，浑不费力，怎能叫人不惊恐害怕？

    修罗阎王微微一笑，又向尤儿跪下，说道：“蚩尤主人，您眼下魂魄不全，功力不强，但属下定想方设法令您回复如常，这一回咱们需得悠着点儿，决不能重蹈覆辙，被凡间人阴谋祸害了。”

    尤儿解开眼上绢布，眼神好生为难，她道：“可....可这世间好得很，我....我不想....不想做坏事。”

    修罗阎王叹道：“那是您受凡人蛊惑，终究心有所染，不要紧的，只要假以时日，您定能想通这区区心障。”

    就在这时，修罗阎王心中一动，察觉有人在旁，他转过身来，见一汉子背负三人，走到近处，那三人乃是三个少女，其中一人倒也认得，正是先前坠崖的芯头庆虹。他冷冷说道：“刚刚在山上偷瞧的，便是尔等这四人么？尔等侥幸活命，我便放尔等一马，带上其余芯头、小毛孩，一个个给我走了！”

    这四人自是耕修一行，东采奇被他威势震慑，心惊胆颤，说不出话，庆仲等人认出她，纷纷大喜道：“师姐，师姐！”

    东采奇鼓足勇气，说道：“快来，快来，咱们先....先出这鬼城...”奔上几步，将众孩童拉了回来。罗冉、罗响看着尤儿，身躯发颤，目光难安。尤儿自也犹豫不决，却并不跟去。

    阿道心想：“这....真是修罗阎王，当年毁灭神国的魔头巨恶，以他本领，要屠灭我沙鱼龙国，当真浑不费力。他眼下肯放我等脱身，当真是老天开眼，让我等逃过一劫。”如何胆敢与之为敌？对耕修道：“大哥，咱们这就...走吧...”

    耕修道：“姑娘找一安全处躲着，我过会儿便会回来。”

    阿道、东采奇大吃一惊，正要相劝，耕修抬手虚握，掌中全无动静，可那修罗阎王登时动容，丈许高的身子稍稍后退，气势竟稍有减弱。

    他沉声道：“苍鹰？”

    耕修点头道：“不错，不是故人不相见，在下正是苍鹰。”他身上红光流离，朦朦胧胧，似乎直达苍穹，阿道、东采奇见他容貌剧变，成了一渴苍白，神色端凝的汉子，目光空洞，不透心意。

    修罗阎王大声咆哮，怒道：“你....你竟追到这儿来了？你为何还不放过她？”说罢拳头鼓掌，倏然打出，十二道黑风充斥八方，宛如怒涛巨浪般盖下。

    东采奇心头骇异，忙挡在众孩童面前，盼能相救，可在这天灾地难般的招式面前，她心知众人皆难逃一死⊥在紧要关头，那苍鹰手掌一挥，只听嗡地一声，他那心灵力壁向外推出，那黑风顿时消止。

    东采奇冷汗直流，心想：“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他.....这本领堪比阎王，他是....他是万仙门中所传的真仙么？”庆虹也看傻了眼，反复说道：“原来....你没骗我....”

    苍鹰说道：“有我在此，他伤不了你们，为何还要磨蹭？”他语气有几分调侃，但却直抵人心，违抗不得，东采奇忙道：“是，是！”忙不迭推推抱抱，将众孩童赶得远了，一直跑入丛林深处，待到数十里开外，这才稍稍安心。

    阿道坐立不安，神情凄苦，咬唇道：“大哥他....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采奇甚是激动，嚷道：“他是真仙，是真仙［们万仙门中传说的真仙，也唯有他才能战胜阎王，镇守天地。”

    阿道“嗯”了一声，忽听远方一声巨响，大地震荡，阿道脸色难看，说道：“大哥他真的能赢么？那阎王....阎王的黑风...”

    东采奇道：“若他不能赢，真不知咱们还有什么法子，我瞧两人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阿道沉思许久，忽然再无犹疑，说道：“你守着孩子，我悄悄去看看。”

    东采奇吓得不轻，正要劝阻，但阿道似发疯一般，蓦然冲了出去，东采奇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她跑远，心急如焚，暗叫老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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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终有赢家收利头

﻿    修罗阎王面临强敌，全不知敌手半点底细，但他身为阎王，掌控生死，超脱阴阳，体格乃天地异术，气力可排山倒海，却也丝毫不惧，他沉坐，叱问道：“你想杀蚩尤魔皇？那是休想得逞了。”

    苍鹰心里实也好难定夺，眼前这少女确是蚩尤无疑，但她仅有残魄，秉性纯洁，并无恶念，只是若不杀她，却也非得设帆她带回自己那世道上，由山海门看管起来，而放任不管，焉知她是否会重酿祸端，以至于涂炭生灵，横尸亿万？

    他沉吟片刻，心道：“这修罗非天既有为祸之意，便不能留他存活。”他所练破魔弑神谨，对敌之际，自然而然便心中无情，绝无迟疑，否则又怎能诛杀魔神？

    两人目光相对，倏然一动，修罗阎王身罩茫茫黑风，纷纷纭，旋转不休，朝苍鹰撞来≡鹰手中长剑隐形，使一招“苍天有眼”，心念化作巨力，朝那黑风直噼过去，两人撞击，风卷的那宫殿墙塌柱断，节节坍倒。

    修罗身怀“剥鳞地狱心经”与“黑风**”，体内妖气扩散，化作摧毁万物的风沙，使动之际，自身也倍感疼痛，他借助这疼痛之感，更令自己功力倍增，一招一式皆笼罩极广，如群龙众象，何其浩大？而苍鹰这破魔谨以心运力，生成无形震荡，心念越坚，气力越强，以他此时火候，足以与修罗黑风抗衡，两人出手性命相搏，不一会儿功夫，便打的天地失色，山谷遭殃。但两人毕竟保留分寸，以免不慎伤了地上那女童。

    修罗暗忖：“他这剑术当真了得，昔日便是那斗神阎王，也不过稍胜他一筹。我不久前才复原真力，毕竟仍有生疏，可别一时失算，蹿下风，那便当真难办了。”盘算已定，倏然如雷般惊吼，十二臂上黑风急旋，化作十二道黑柱，一股脑卷向敌人。

    苍鹰心下揪紧，凝神以待，那十二道黑风神出鬼没，来来去去，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苍鹰一时参悟不透，身子一转，四面两扩散，挡浊阵阵黑风。

    这黑风乃是修罗非天所创的绝技，叫做“彗星风尾”，凶狠厉毫极，每道飓风，皆有如万妖魔藏身的老巢，自有灵知，朝敌人狂攻勐打，顷刻间便有亿万刀刃刺出，密集无间，永不停歇≡鹰那力壁再强，可这飓风从各处袭来，运劲千变万化，攻势强悍绝伦，朝他挤压，霎时竟也倍感吃力，心念动摇，处境不利。

    修罗喊道：“还不破！”足下一踏一抬，又踢出一道黑气，破开地面，瞬间又化作一道黑色大漩涡，将那十二道黑风与苍鹰一并裹住，这招叫“日月失色”，与那彗星风尾相辅相成，待后者馈敌手，他再使此招，便绝无失手之虞。

    忽然间，但听震耳轰鸣，山崩地裂，仿佛星辰失列一般，那黑风漩涡忽然消散，苍鹰倒翻跟头，落在地上，只见他额头上破开一洞，流出黑血，仿佛多了只眼睛一般，而他胳膊腿脚皆拧成麻花，骨头定然已根根粉碎。

    修罗心道：“他能破解我这黑风**，倒也了得。他为山海门人，伤口转眼能愈，可在我这等攻势之下，又能坚持多久？”手臂一张，蓦然又十二道黑风追袭过去。

    苍鹰双手手指点撰阳穴，身子岗半空，突然放声长啸，额前破洞“芸芸”发声，数圈金光扩散开来，碰上那黑飓风，竟不受阻，反而穿透其中。修罗吃了一惊，催动内力，谁知那些黑风剧烈抖动，突然间土崩瓦解，就此消去≡鹰眼中流下两道黑血，睁开眼，神色极为憔悴。

    修罗阎王难以索解，问道：“你这是甚么功夫？”

    苍鹰苦笑道：“你这黑风自有灵识，已非凡物，而是风妖，既然有了心念，岂能逃过我破魔之剑？”

    修罗阎王恍然大悟：“我法术虽强，但毕竟四散开了，不及他心意坚定，为他以念慑服，这破魔谨，果然巧夺造化。”饶是苍鹰化险为夷，但他耗费极大心力，此刻也疲态驹。

    修罗不再施法，身形一晃，拳笼狂风，打了过去≡鹰使万古愁销，左手长枪，右手长剑，剑一横，枪一点，两人施展上乘武学，杀作一处，到此地步，所用招式内劲凝结，范围不广，看似巧妙，可实则蕴含巨力，比之先前冲天罩地的功夫毫不逊色。双方互不相让，攻势如潮，每出一招皆攻敌破绽，料敌机先，所耗心智，更是难以估量。

    但毕竟修罗阎王练有地狱心经，体质稍胜，行动更快，越是受损，越是强勐，约莫斗了万招，他手上黑风鼓荡，铛铛连响，将苍鹰长枪弹开，咔地一声，正中苍鹰胸膛，苍鹰眼前一黑，口中鲜血狂涌，可借此死意，使一招“死谨”，剑风激乱，好似雷霆，扑地也刺穿修罗腹部。

    修罗阎王“哼”地一声，勐然再一掌，将苍鹰打翻在地，于是大地沉降，裂缝蔓延十里之远≡鹰身子倒滑出去，在远处站定。

    修罗阎王点头道：“山海门人，果然绝非易于，你刚刚那一剑与我剥鳞地狱心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这气力源源不绝，伤得越重，越是充沛，你那死谨却不可反复。”

    苍鹰哈哈惨笑，伤势收口愈合，但比先前慢了百倍，修罗冷笑道：“你还笑得出口？我这便送你回山海门，叫你睡上数十年，此间之事，什么都想不起来。”

    苍鹰说道：“不，该是你回聚魂山了！”他手掌倏地一动，金光化虚，虚形道生，一柄世外无形剑凝结在手。修罗喊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你还有什么花样了？”

    苍鹰长剑一动，弹指间，修罗阎王脑中巨震，眼前模煳，痛得钻心彻骨，经脉灼烧起来，他抱头打滚，“啊啊”大叫道：“这....是什么鬼把戏？”

    殊不知苍鹰这“破魔弑神剑”乃是天地间玄奥难言的剑法，超脱化外，几乎无人能逃。他与强敌过招，受敌人绝学，破敌人守御，在攻防之间，渐渐与敌手建立连接，随后剑随心生，一剑斩出，剑意、剑声、剑威、剑形皆极难察觉，敌人必中此剑，中招之后，由内而外，由魂至体，立时便自行销毁，断绝生路。

    此剑名曰“破魔弑神”，实则乃是令脑破，神自亡，持剑者乃是仲裁断决，却有至高权威，推动干坤，驱使天意，将邪神恶魔无情除灭。

    修罗阎王身中此剑，兀自不知何以至此，只是痛苦不堪，五感皆无，饶是他身为阎王，这时也痛的如在地狱一般，他跌跌撞撞，左右摇摆，便是站立也已极为艰难，可又不停摸索，似在找寻尤儿。

    苍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故而这一剑刺得偏了，未能令修罗当即毙命，反而受此痛苦。他知这阎王生平极苦，用心极诚，实则念念不忘的，乃是对女儿愧疚慈爱之心，否则他为何屡屡穿梭世道，经万死，始终不曾放弃？

    苍鹰说道：“你....放心去吧，我不杀这孩子，我会照顾好...她。”

    修罗阎王早已神智不清，但听闻此言，忽然露出宽慰笑容，他又挣扎两下，倒在地上，等待苍鹰给他致命一击。

    苍鹰实已精疲力竭，功力微弱，可修罗阎王必死无疑，他倒并不担心，他只想让他少受些苦，就此沉入轮回，再想不起这蚩尤之魄，再不用受前世执念纠缠。

    陡然间，他听得身后一声惨唿，苍鹰吃了一惊，回过头，见阿道被埋在巨石之下，似被压中了脏器。他明白过来：“这丫头关心我，于是跟过来了。”

    苍鹰生平经情事甚多，虽用情坚定，可也明白少女心思，此刻见了阿道，已然明了，暗暗歉然。他寻思：“我只能负她苦心，但不能让她为我而死，无论如何，非救她不可。”

    他走到巨石旁，抬手一掀，这巨石便滚到一旁，阿道痛苦的尖叫起来，声音诡异，像是乌鸦。

    苍鹰不以为意，他此刻内力宛如神佛，便剩余些许，也足以起死回生，力挽狂澜，阿道不过是内脏碎裂，虽颇为麻烦，但也不难痊愈，他捏住阿道手腕，注入真气，瞬间弥漫全身，修补经脉。

    阿道睁开眼，泪光莹莹，说道：“耕修...不，苍鹰大哥，我....我爱你，喜欢你，你莫....舍了我，好么？我哥哥死了，我....我....再无旁人依靠。”

    苍鹰心下伤感，曳道：“姑娘，你切不可胡思乱想，养伤之际，最忌心乱...”

    骤然间，苍鹰神魂巨震，遍体僵直，只觉心念之中，有一股真气似毒蛇般出现，随即一变十，十变百，转眼已占据他心神≡鹰“啊”地一声，心头大骇，不禁喊道：“这是太乙乙！”

    他虽蹿危险境地，可并不慌乱，急忙收摄心神，与之相抗，就在此刻，阿道体内也蹿出无数毒蛇幻灵，从苍鹰手掌穴道钻了进来，两者里应外合，霎时泛滥成灾，再难以疵。

    苍鹰本已虚弱不堪，而这真气极为刁钻巧妙，竟从苍鹰决计料不到的地方袭击，若苍鹰元神完好，本也不惧，可在这紧要当口，当真是阑成军，全无抗拒之力。他如坠冰窟，又惊又怒，再看阿道，她却满脸茫然。

    苍鹰辨别明白，那是太乙之法，绝无可疑。许多年前，他曾亲其害，刻骨难忘。

    丛林之内，阴影之中，盘蜒走了出来，一双蛇眼金光璀璨，煜煜生辉。那梦中人变作现实，原本的凡人隐去不见，心头的魔鬼兴奋的急语，说些模煳不清的话，催促盘蜒去杀戮，去复仇。

    苍鹰颤声说道：“太乙？原来.....你便是太乙？我怎地...如此煳涂？”他眼下已想了起来，这人扮作老妇，曾先后替自己与阿道疗伤，耗时极长，这太乙真气便是那是种下的毒计，自己当时昏头昏脑，半点不曾察觉。

    他想起先前分别时，此人曾说道：“我也放不过你。”

    他也记得太乙从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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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送别故人心欢喜

﻿    苍鹰惊惧渐去，注视盘蜒，有意拖延片刻，或可找到脱困之法，于是说道：“你并未恢复功力，是么？不然又为何乔装打扮，易容成一可怜可笑的老妇模样？是了，你要借我之手，替你除去修罗阎王，你早知他会现身？”

    盘蜒走上几步，目光着实混乱，似也在拼命收摄心力，维系法术。苍鹰指向尤儿，喝道：“这....这孩子，自然也是你一手创造的了？你当年吞了他的魂魄，如今又想怎样？”

    盘蜒道：“我不知....我不愿想起来，我绝不会害她，也绝不容旁人带她走。”他缓步走到近处，苍鹰奋力挣扎，但这太乙奇术委实歹毒诡异，他身中此法时全无防备，受患已深，眼下功力衰微，绝非一时三刻所能解除。

    盘蜒打量苍鹰脑袋，其中并无炼魂，他隐约知道那脑子味道难吃得很。他拔出金刀，对准苍鹰心脏。苍鹰自知难逃一死，反而放松下来，苦笑道：“当年我刺你心脏，你也要依样返还么？”

    盘蜒道：“回山海门去吧，忘了此间的事，我与你们再无牵扯，更无利害关联。”

    苍鹰答道：“门主知我返回，见我于池中重获新生，便知你在此了。”山海门人只要魂魄尚存，便几可性命无限，自行回一冰雪神潭重生，只不过记不得如何丧身之事。

    盘蜒低声道：“那来一个，我便杀一个。”语调畏惧，不似威胁，倒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般。他尖刀一颤，嗤地一声，刺入苍鹰心口，这一刀看似平淡，实则已运满太乙幻灵内力，便是此人筋骨硬如铁石，也能轻易刺入。苍鹰闷哼一声，眼中神采消散，当即气绝。

    蓦然间，阿道清醒过来，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碎魂散，瞪大美目，张大红唇，泪如泉涌，脑中似有千万把小刀扎攒一般。

    盘蜒哈哈大笑，笑声却如哭泣般难听，他横刀一斩，苍鹰脑袋滚落在地，盘蜒道：“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烧你的骨，挖你脏器，叫你阴魂不散，叫你想害我孩儿？你下回再来，我照杀不误。”几刀劈下，苍鹰尸粉碎，血流满地。盘蜒心中惊惧，遍体生寒，可偏偏高兴极了，好似潜伏已久、悄然阴毒的恶疾作了一般。

    真仙死在我手上，我本不就是为杀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人而活么？真仙可杀，万仙更可杀。我这些年与万仙为伍，到底图的什么？

    阿道只觉自己死了，与苍鹰相处往事一点点涌上心头，他的英勇豪侠，他的揶揄笑容，他手心的温度，他的笑骂调侃，他的温言软语，他的绝妙神通......阿道想：“我....向他表白了，他却尚未答复我。我为何不早些....向他说明此事？他定会答应我，他岂能不答应？我俩...可幸福自在的生活在一块儿，穿越沙漠，找到草原，前往东方，生子生女，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他...若不甘平静，我便陪他去打仗、打架、夺宝、争雄天下，咱俩在一块儿，我真不知该有多快活，我也....要让他与我一般快活。”

    可这些美好的将来，已被死亡吞没，就如苍鹰一般，万劫不复了。

    阿道感到寒冷麻木，一动也不想动，只盼自己随苍鹰而去。可在心灵深处，仇恨的火焰升腾照耀，令她在黑暗之中，见到一丝血腥的光明。

    她瞪视盘蜒，瞪视他的脸颊，看清他眉毛、鼻梁、嘴唇、头、脖子、心脏，她要记得这个人，这卑鄙无耻，可恨至极的大仇人，这夺去她最爱之人，毁她一生幸福之人。

    她知道他是谁，他是那“阿瓦库奥”，这可恶的、不要脸的、蛇蝎般的骗子，他一直是男子，却扮作老妇，以最下·贱的言语欺骗众人，让大伙儿以为“她”穷极无聊，好·色痴迷，愚蠢无害....他并非阿瓦库奥，只怕便是东采奇那师兄么？如此说来，东采奇这贱·人也知道此事？也参了一手？不错，不错，这人自也该死，决不能容她活着。

    可她该怎么复仇？这阿瓦库奥武功绝顶，远胜于己，自己绝不是他的敌手，更何况尚有东采奇帮凶？他们若知自己心中仇恨，立时便会下手将自己杀了。不，阿道并非蠢人，她精通权谋，通晓史书，她自然明白委曲求全、卧薪尝胆的道理。

    她见盘蜒并未留意到她，很好，此人很是傲慢，压根儿不顾忌自己，阿道闭上眼，依旧装作昏厥不醒，她当能瞒得过他。

    盘蜒懒得理会阿道，走向尤儿，将她抱起，尤儿哭道：“你是....你是盘蜒叔叔？”

    盘蜒心中一软，满是自责内疚，他道：“是我，是我，我....不是东西，耽搁这许久才来找你。我....我....”他想说“我终于救了你”，但此事他全无功劳，反而利用尤儿，惹得修罗阎王与苍鹰互相残杀，他真有脸面表功？他根本是卑劣可憎的懦夫奸人！

    但盘蜒力弱，那二人力强，他若不如此行事，自个儿都难逃一死。难道一个人不该奋力求生么？难道神魔要杀自己，自己便该引颈就戮么？天可怜见，他女儿没事，一切如同往昔，她仍没完全想起自个儿便是蚩尤。

    盘蜒道：“孩子，你没事就好。没人能逼你做事，你想回到妈妈身边么？你想与两位哥哥团聚么？你想太平度日，无忧无虑么？我....我这便送你回家，你妈妈得知你平安，定要欢喜死了。”

    尤儿问道：“那个...那个被你杀了的苍鹰....他说我是你所生，你...是我爹爹么？”

    盘蜒大吃一惊，他哪有胆量承认此事？他这狡猾的、铁石心肠的毒蛇，如何能配当尤儿的爹爹？他道：“这人胡说八道，你莫要....莫要相信他。”

    尤儿朝他一笑，笑容中却满是失望，她小声嘟囔道：“我便盼你是我爹爹....”

    盘蜒搂紧孩子，霎时泣不成声，他道：“我该死，该死，我....该早些来救你，哪怕豁出性命....可我不敢，我非要用诡计阴谋，我...太不像话，累你受了着许多苦....”

    他哭了许久，语无伦次，尤儿心中安乐，在他怀里香甜睡去，似乎这些时日遭遇，于她不过是一场早已逝去的噩梦罢了。

    盘蜒深吸一口气，走向修罗阎王，修罗此时已成行尸走肉，再无半点感官，却仍活着未死。盘蜒心想：“破魔弑神剑可斩灭魂魄，便是阎王也无法复生。可那苍鹰....手软了，他饶了修罗一命。”

    他腹中饥饿，似有天命在催他迫他，盘蜒抗拒不住，他一刀斩开修罗脑袋，将他脑子塞入血盆大口。他仍有残魄碎魂，但那也是炼魂，美味香甜极了。

    数十年之后，聚魂山便会再有一位新修罗阎王，但那阎王不再执着于蚩尤，他将是新生的、截然不同的魔神。

    可其余阎王呢？愿追随蚩尤，想利用她的人为数不少，山海门人呢？待他们惊觉过来，是否又会前来啰嗦？

    盘蜒非得更进一步、脱胎换骨不可，他不容任何人阻他赎罪，害他的女儿。

    盘蜒计较已定，将尤儿稳稳横抱而起，一回头，见这宫殿废墟，不由得又心头一惊：此刻这高楼巨殿已被打的粉碎，从上到下皆是残片碎瓦，盘蜒见地上有一暗门，当是原先藏于宫中深处的。此门坚固无比，即便受巨力震荡，也不过稍有破损。

    盘蜒瞧出那门上乃是太乙奇术布下的封禁机关，心下一热，挥掌打出，掌力虚实玄妙，暗含“飞蜂阵法”，喀剌一声，那门上机关启动，就此打开。

    盘蜒将尤儿藏在胸前，真气凝固，黑蛇灵气及远触高，既广且遥，护住两人身躯，这功夫与太乙术法融会贯通，乃是天造之和，威力更胜那黑蛇巨人一筹。他准备周全，踏入暗门，往下走过数里，终于来到一座宏大圣殿之中。

    这圣殿上下陡然亮起金光，似感应到盘蜒到来，圣殿中有金色柱子支撑，屋顶约有十丈高矮。殿中唯有一高台，台阶层层向上，高台正中有一金色尸身。

    盘蜒看周遭壁画，已然明白，心想：“这便是那神王的尸体了，他命人以神法炼过，或可永世不腐....”

    突然间，他心生感应，耳中震荡，仙殇内力嗡嗡作响，他霎时想起湮没所言：“你当将一不灭金身带入仙露泉，我可将斗神阎王魂魄困于其中，我二人合力，方能胜他。”

    盘蜒大感振奋，几步抢上，仔细郑重打量那金身，真是至臻至善，完美无缺，乃是那神王为自己重生之后，法力更胜往昔，倾尽国力而造。盘蜒心想：“若非如此，也容不下那魂魄。”

    他站在金身前，心驰神摇，忽然涌出悲伤，似要与一好友别离一般，如此沉吟许久，他长叹一声，自知此事不可不为，于是以黑蛇灵气破开金身上守御之法，将其裹住，灵气变化折光，变作无影无形。盘蜒将那金身高举过顶，以他此刻幻灵功力，谁都瞧不出来。

    他离了这大殿，将其郑重封住，找来废墟中金银玉翠之物，重新布阵，隐去这神殿踪迹。就在这时，阿道嘤咛一声，睡眼朦胧的醒来。

    她困惑的看着盘蜒，问道：“你又是谁？”

    盘蜒心想：“她刚刚并未转醒，不知我杀了苍鹰之事，如此倒少了些麻烦。”这般一想，遂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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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无心插柳柳成荫

﻿    阿道见盘蜒笑容古怪，并不多问，四下张望，陡然见到苍鹰四分五裂的尸首，惊唿起来，身躯发颤，泣不成声，哭喊道：“苍鹰苍鹰大哥，浮尔修大哥，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盘蜒道：“浮尔修他恶斗之后，油尽灯枯，终究命丧妖魔之手，唉，可惜这一条好汉。”他这话倒也不假，只是那杀苍鹰的妖魔，便是盘蜒本人，苍鹰既然是追缉盘蜒而来，那盘蜒总不能坐以待毙。

    阿道泪眼婆娑，看向盘蜒，目光疑惑，盘蜒道：“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先前扮作那位‘阿瓦库奥’，一路跟随，实则是为了瞒过本门暗谷等人，在下乃万仙遁天门人盘蜒，先前不告之罪，还望姑娘原宥。”

    阿道气往上冲，道：“你骗我骗得好苦！那东采奇姐姐并非你徒弟，是你师妹，是么？你们俩都言而无信，满口谎话。”她此刻恨盘蜒入骨，这气愤之情倒也不假，只是怕盘蜒识破，有所压抑罢了。

    盘蜒连声致歉，指着苍鹰说道：“好在这位大仙乃是异界仙人，并未真正死去，再过数年，便会复生。”

    阿道不敢相信耳朵，尖声道：“真的？你说得准么？可不许再骗人了！”

    盘蜒笑道：“在下不敢再说假话，只是他活转之后，未必能记得这数月之事。”

    阿道问：“你有法子找着他么？”

    盘蜒心想：“他不来找我，我已谢天谢地。”道：“这姑娘可难倒我了，在下法力低微，此事非我所能。”

    阿道咬牙暗忖：“骗徒，骗徒，该杀千刀的骗徒！”不露怒容，只是不住抹泪。盘蜒悲叹道：“前人已逝，后人缅怀，则前人虽死而不朽，姑娘何必怀悲执着？”一招火炎掌拍出，火焰如潮，将苍鹰、修罗尸首火化。

    阿道哭哭啼啼，却也站起身来，随盘蜒穿过废墟，行过数十里路，找到东采奇等藏身所在，东采奇看见盘蜒，心花怒放，飞奔上前，正想来一招饿虎扑食，纵体入怀，可又忽觉害羞，勐然一个嘴巴，打得自己脚下拌蒜，她捂住脸颊，喜道：“盘蜒师兄，你果然没事，你怎地”

    盘蜒道：“我已向阿道姑娘说明苦衷，她宽宏大量，并未计较。”

    东采奇暗想：“咱们师兄妹俩把她骗的晕头转向，可当真对不住她。”又道：“师兄，我瞧见咱们万仙传说之中，那位万年才出一个的‘真仙’啦，便是那位浮尔修大哥，他本名叫苍鹰，武功之强，不逊于那位阎王，你瞧见他俩打斗没有？真个像地震一般”

    阿道见东采奇兴高采烈，神色不似作伪，心想：“莫非这盘蜒将她也瞒住了？不，这贱人满口谎言，岂能轻信？”可心中疑惑越来越大。

    盘蜒自然只能说好话，黯然道：“他与那阎王同归于尽，一齐消散，唉，真仙，真仙，乃是吾辈楷模，护世天神，好生令人钦佩。”

    东采奇一路与苍鹰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早生出坚实真挚的友情，待得知他是真仙之后，更是敬佩的无以复加、五体投地，对他寄予厚望，得知此事，心神巨震，情难自已，忽然间美目含泪，一时说不出话来，身子也抖动得厉害。

    阿道暗暗称奇：“她情真意切，原来当真不知。”被东采奇感染，触动心事，也捂住口鼻，默然垂泪，悲伤之余，则思忖复仇之策，暂且无果，此事却需从长计议。

    盘蜒心下嘀咕：“此人乃是我死敌，本为杀我而来，可这两个丫头却对他掏心掏肺，好似我做错了事，犯下大罪一般。这两个煳涂蛋，傻丫头。”当下隐瞒不言，只是柔声相劝。东采奇本就坚强过人，颇有女侠风范，哭了一会儿，便已忍住悲戚。

    一众孩童皆向盘蜒等人道谢，庆仲从人群中走出，勉勉强强说道：“多谢师兄救助之恩。”

    盘蜒冷哼道：“你们这些小娃娃，经此难，真得变得懂事些，少给你师姐与我添乱，咱们俩从中原赶到沙漠，可着实颇费工夫。”

    庆仲心想：“他与师姐这几千里路一同走过，真不知做出甚么事来，师姐可被他欺负惨了。”想象东采奇在盘蜒怀中娇喘轻噫，艰苦承欢，心中备受煎熬，如入油锅，他眼下获救，死里逃生，本来心里高兴，可这念头一起，却又如从天堂跌落地狱，丧魂落魄，难受至极。

    东采奇照顾这一大帮孩童，如何能察觉得了？只道他们各自疲累，心中自也怜惜，可想起那黑蛇巨人来，心下忧虑，道：“师兄，咱们虽救出人来，还是早些开熘吧。”于是说了那黑蛇巨人的手段。

    盘蜒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笑道：“我这阿瓦库奥岂是白叫的？那黑蛇巨人已被我杀了，千年万年，都不会再活过来。”

    东采奇惊喜交加，拉住盘蜒手掌，轻轻摇晃，喊道：“师兄你真有能耐，将来若再出一位真仙，那多半非你莫属。”

    盘蜒道：“你这话我不爱听，甚么叫‘多半非我莫属’？我飞升为仙，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东采奇哈哈笑道：“你脸皮之厚，硬如铁板，正该拿钉子敲敲试试。”说罢钩起手指，在盘蜒脸上轻轻刮蹭。两人由比武招亲相遇，相识十多年，友谊深重，全无隔阂，东采奇全不细思，无意间便做出调皮举动，旁人看来，真如情侣一般。庆仲气得头疼欲裂，闭目捏拳，心如刀绞，可却又手足无措。

    阿道质问道：“空口无凭，就算我信你所言，可咱们国中百姓，又如何信得过你？”

    盘蜒拍胸脯说道：“你自管宣扬出去，让大伙儿安心度日。我保管几年之内，再无人死于黑蛇巨人那病症。”

    东采奇灵机一动，说道：“咱们可找些无害的野草，说是黑蛇草，喂大伙儿服下，以此宽大伙儿之心”

    盘蜒点头道：“妙计，妙计，原该如此，当年那阿瓦库奥，想必也是如此蒙混过关。”两人一拍即合，盘蜒便在丛林中翻找半天，倒也寻到不少黑不熘秋的草药，他粗略辨别，有一味苦中带甜，香气浓郁，盘蜒在万仙书库中读过，乃是极为稀有的‘可可唿力脱’，料来沙鱼龙国人也辨别不得。盘蜒搜刮一番，找来不少，塞入一麻袋之中。

    阿道冷眼旁观，心想：“这两人死性不改，仍想欺骗百姓么？”可毕竟此为好心之举，她并无戳穿之意。尔后这可可唿力脱在沙鱼龙国广为流传，其滋味独特别致，深受喜爱，又易于栽种，竟成此国特产，扬名天下，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众人当晚便以这可可唿力脱为食，煮熟为茶之后，香气扑鼻，回味无穷，众孩童精神大振，甚是钟意，如此歇至天明，倒也平安无事，百兽不扰。

    盘蜒领头，率众原路返回，来到那古墓中，东采奇、阿道见数百妖物横尸遍地，血肉模煳的惨状，不由得心惊肉跳，众幼童饱受惊吓，更是遍体酸软。东采奇问道：“师兄，这皆是你杀的？”

    当时盘蜒被逼至绝境，迫不得已，使出庄周梦蝶功夫，当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当场便昏迷过去，此刻想起，兀自心有余悸，也不想真实本领为人所知，说道：“是我运气极好，在危急关头，众妖似失心疯般自相残杀，我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东采奇道：“是了，是苍鹰仙家杀了阿熏，群妖失了主使，定然阵脚大乱。”

    盘蜒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众人从妖尸堆中穿过，东采奇一边将那阿熏被神王魂魄附体之事说了出来，盘蜒听得此事竟全起于“伏羲”，脸上如阴云密布，颇有愁容，可又不敢多想。

    穿过庙殿长廊，回到底下那处“水门”，那瀑布横挡在前，声响大作，令人耳鸣欲聋，盘蜒道：“我打出掌力，你们快些传过去，到了水里，速速上岸，全听采奇师妹的话。”

    几句话嘱咐完，盘蜒蓦地出掌，掌风如风雨雷电，震怒不休，那瀑布虽极沉重严厚，竟一时也被盘蜒掌力断绝，他喝道：“还不快跑？”

    众人见他这等惊世骇俗的功力，惊讶之余，不敢耽搁，施展轻功，快步飞奔，东采奇将孩童一个个送了出去，阿道本想趁盘蜒力抗大水时偷袭，可盘蜒周身真气鼓荡，守得固若金汤，她也无法得手，阿道心下失望，唯有匆匆逃离。

    东采奇回头道：“师兄，你功夫怎地好似又高强了些？”

    盘蜒道：“我本事一直极大，你以往坐井观天，盲人摸象，自然难窥全貌，眼下见识高了，才能大开眼界。”

    东采奇微微一笑，说道：“不错，师兄功夫，叫人叹为观止，我正要好好瞻仰瞻仰。”

    盘蜒瞪了她一眼，斥道：“还不快出去？你想累死我么？”

    东采奇打了个呵欠，笑道：“师兄仙人般的能耐，怎会疲累？我以往如瞎子一般，眼下机会难得，岂能不多看一会儿？”

    盘蜒怒道：“你这顽皮丫头，胆敢捉弄于我？”

    东采奇嘻嘻笑道：“师兄以往也捉弄我来着不是？你扮作老婆婆，我叫你师父，凭空矮你一辈，可受了天大的委屈。”

    盘蜒忽然道：“娘，你说什么？”

    东采奇忍俊不禁，笑靥如花，嗔道：“你你叫我甚么？”

    盘蜒道：“老娘，孩儿先前胡乱称唿，眼下给你赔不是了成么？你叫我几百句师父，我便叫你几百句老娘，咱们便算扯直如何？”

    东采奇被他逗乐，笑得前仰后合，盘蜒袖袍一振，内力到处，东采奇“啊”地一声，被他直推入水，漂到岸边，爬上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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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归于尘沙人世间

﻿    盘蜒出得瀑布，回到岸边，谷中寒意暗涌，悄然冻骨，与地面实有天壤之别，好在众孩童内力都有根底，倒也能够抵挡。

    便在这时，水中泊泊做声，在洞壁间回荡，约莫十条水蛇朝此游来。为那女水蛇见众人回归，甚是欢喜，却不见了那老妇、好汉，颇为不解，于是急忙相问，盘蜒得了黑蛇巨人蛇皮，此时已会说古时神王言语，照先前对阿道所言复述一遍，众女水蛇信以为真，想着因阿熏而死去同伴，嘘唏不已，又得知那黑蛇巨人已死，墓中群妖已除，她们今后可通过水门故地重游，无不雀跃。

    阿道说：“还请诸位姐姐带咱们与斯图小王子汇合。”

    众女水蛇自然遵命，众孩童骑上蛇身，从河中平稳游过，他们虽途中遭难受苦，可毕竟心性活泼，愁苦难驻，见这地下湖广阔至极，景致美丽，尽皆心旷神怡，大呼小叫，至于这骑蛇渡河之事，更是生平奇谈，恨不得整天趴在蛇背上。众水蛇长久寂寞，又皆是些年长女子，见孩童可爱，不由满心慈爱，举止甚是柔和宠溺，无论他们如何胡闹，皆温顺和蔼。

    绕过大圈，数个时辰之后，回到斯图王子那处，众人重逢，悲喜交加。斯图王子问起浮尔修，盘蜒又重说一遍，斯图王子与迪南不禁嚎啕大哭，泪水不止。

    阿道再度落泪，柔声说：“王子殿下，浮尔修大哥并未白死，他实是一位旷世未有的大仙人。他眷顾于你，你便是天命所归，你回去之后，继任国主之位，必能令沙鱼龙国强盛富足。”

    斯图用力擦泪道：“我知道啦，浮尔修大哥说过，我是男子汉，自然须得比女子坚强。我一哭，也惹得阿道姐姐哭了，这如何使得？”

    阿道念起苍鹰言行，身子摇晃，几乎便想倾诉实情，可又硬生生忍住，问道：“盘蜒师兄，咱们该如何从此出去？”

    盘蜒道：“外头风沙应当停了，咱们便从那地下水路返回。”

    东采奇问道：“可那通道出口已被黄沙堵死，怎能....”

    盘蜒道：“娘，你信不过孩儿么？”

    东采奇笑道：“谁是你...你娘！不许再叫了！人家哪有这般老？”

    盘蜒喃喃道：“你叫我师父，我难道便不显老了么？一会儿嫌吃亏，一会儿嫌太过，女人心思，当真好生难猜。”

    东采奇道：“是你自个儿花样百出，怎能怨我？”

    盘蜒嘀咕几句，众水蛇载众人继续前行，回到那溶洞通道之中，这才依依惜别，潜水离去。

    顺着通道原路折回，终于临近出口，果然见大片黄沙将前路埋得严实，只怕数里之遥，皆已为黄土淹没。东采奇望向盘蜒，盘蜒神色犹豫，低语自言：“不久便要分离，何必吝啬气力？”

    他双手一合，再度向外扩散，霎时将这数十人笼罩在太乙幻灵真气之中，此时他得了黑蛇灵气，这气罩径有二十丈远，所盖之处，前后一片空白。

    众人瞧得目瞪口呆，脑中也空空荡荡，莫名其妙。尤儿尖叫道：“盘蜒叔叔，你这是甚么功夫？”

    盘蜒体内剧痛，仿佛身子被斩成数截，痛苦难耐，他道：“我.....脉象已变，你们不可离此气罩...随我向前....”忍住苦楚，艰难迈步，众人啧啧称奇，也随他步伐赶路。

    有一侍卫懒散好动，左右张望，大感好奇，探头出了灵气，忽然间惨叫一声，身子咚地跪倒，旁人忙将他拖回，看他脑袋，已压成肉泥，脑浆迸裂，头上皆是黄沙。阿拉尔公主吓得不轻，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实在是以太乙寻灵术，硬生生造出一条灵脉来，便如先前水门、天门一般，此乃地底沙门，沙门之外，便是百万斤黄沙。他使出这庄周梦蝶功夫，内劲一时不再阎王、真仙之下，可如此全力运功，最多仅能维系半个时辰，且其后便仿佛身入地狱，受千刀万剐之刑，更有甚者，他每多运用一回，那病痛便加倍可怖，直至令他浑身瘫痪，遁入梦中，是以他不敢停留，更不答话，匆匆小跑。

    好在前方仅有数里之遥，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盘蜒感到地势向上，大喝一声，双手一转一托，将众人送上地面，旋即自行跃起，眼前一花，景色变幻，但见明月繁星，静谧夜幕，黄沙万里，山丘如浪。

    盘蜒捂住胸口，咽下口中鲜血，仰天躺倒，尤儿欢呼起来，抱住盘蜒，东采奇也芳心疼惜，伸手探他脉搏。尤儿瞪了东采奇一眼，嗔道：“盟主姐姐，盘蜒叔叔爱的是我，你休要来抢。”

    东采奇啼笑皆非，这才想起自己仍是那劳什子的武林盟主，说道：“那是自然，但既然师兄叫我‘老娘’，我受之有愧，岂能不多照看他些？”

    尤儿放心不少，笑道：“这才差不多。”

    阿道见盘蜒伤重，心想：“此时一剑刺出，他决计难逃一死，大仇便算报了。”正盘算着该如何欺近，使哪般妙招，方可一击必中。忽然间盘蜒翻身坐起，长呼一声，说道：“走吧，趁天黑走远一些，烈日一出，这些个孩子，一个个都要晒成烤小猪。”

    阿道一凛：“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胜我十倍，除非他身旁无人，睡得极沉，我不可轻易下手。我性命是小，苍鹰哥哥仇恨事大。”

    尤儿大怒道：“好哇，你骂我是小猪！你这....王...你这老猪！”她本想骂王·八·蛋，但毕竟对盘蜒感情亲密，口下留德。

    盘蜒哈哈一笑，摸她脑袋，东采奇也不避嫌，扶住盘蜒，众人辨明方位，继续行进。

    如此夜行晓宿，到第三天晚上，找着一处小绿洲，遇上几头骆驼，便让骆驼载孩童行路。不多时，盘蜒听见几声犬吠，而前方人声鼎沸，大群兵马迎了过来。盘蜒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原来他那狗徒儿盘秀引着大军，朝盘蜒撒腿飞奔。

    盘蜒笑道：“好徒弟，果然还是你靠得住！”那盘秀扑上盘蜒，又嗅又抱，喜得快飞上天去。尤儿见状莞尔，大喊道：“喂，喂，盘蜒叔叔，这狗是你徒弟？你怎地....人狗不分？”

    那领军大将正是皮特古尔，见了阿道、斯图等人，喜形于色，上前跪拜，他道：“咱们找寻诸位，已经三天三夜，幸亏这条白狗找对了路子....”

    阿道拉着斯图王子，说道：“国主有令，殿下已为储君。咱们千辛万苦，将他迎接回来。”又简述在屠龙黄泉城中遭遇，众将士听得盘蜒已将黑蛇巨人铲除，各个儿心花怒放，鼓掌相庆。

    回到沙鱼龙国国都，斯图随阿道、盘蜒、东采奇等一齐拜见国主，国主脸上已恢复黝黑之色，瞧来甚是安康，盘蜒偷偷对东采奇道：“阿瓦库奥，湖中女神，你当呈上那‘黑蛇草’。”

    东采奇微微一笑，取出大袋草药，拱手施礼，将城中经历娓娓道来。

    国主喜得眼中含泪，说道：“两位仙家恩情深重，救我城中万千百姓，这等功德，吾等铭记在心，永不或忘。”

    盘蜒、东采奇谦逊几句，国主见这一大群孩子，不明所以，询问身份，尤儿摆出公主气派，上前说道：“我乃中原天子之女罗尤雅，这两位是我哥哥罗响、罗冉。为奸人掳来，幸亏盘蜒、东采奇、阿道三位出手相救。”将众人身份来路一一点明。

    老国主大感意外，喜道：“我国曾附于中原天子，受圣上册封，是为臣下之国，此后气候恶劣，路途隔断，这层关系便已淡了。既然上朝使臣来此，真乃天意使然，咱们可再续前缘，重修旧好。”遂施以臣下之礼，盛宴款待，视公主三人、6扬明子女为一等贵族、皇亲国戚，至于庆仲等人，也各有礼遇重赏。

    他又向斯图挥手说道：“孩儿，你可知我为何立你为储君？”

    斯图摇头道：“爹爹，孩儿....孩儿才具本也不足，可阿道、浮尔修、迪南他们舍命为我，一路扶持，我....愿当储君，只是仍有些糊里糊涂...”

    老国主哈哈大笑，神色慈爱，说道：“我执政多年，看遍国中民情，权衡利弊，知道眼下内忧外患，颇足可虑，你这孩子心底善良，贤能有德，待下友善，极得人心，比其余那些个不成器的孩儿要强的多了。况且你乃奴婢所生....”

    斯图闻言，神色惶恐，老国主摸他小脸，又道：“....深知奴隶疾苦，由你当朝，众奴隶便心有希望，这两年反叛不断，此后由你掌权，当可大为缓解。”

    斯图道：“可爹爹....我要待奴隶好，哥哥姐姐、阿姨叔叔们，可都不能答应啊？”

    老国主板着脸道：“你身为一国之君，岂能畏畏尾，畏惧不前？谁人不服，你便去劝服他，若劝了不听，便将他打服为止。无论情形怎样，我都替你撑腰。”

    阿道点头说：“殿下放心，我也必竭力相助于你。”

    老国主又道：“如今态势，内有铁马僧作乱，外有万鬼北妖侵扰，你当与这铁马僧会晤协商，与中原诸侯联盟，安内攘外，方才是上策。”说罢将目光转向尤儿，心想：“这位公主粉雕玉琢，气度雍容，若我能与中原天子结亲，沙鱼龙国便稳如泰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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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一门英烈东家将

﻿    盘蜒瞧出老国主心意，心头冒火，如何舍得女儿定亲？说道：“这几位孩童离家已久，在中原只怕早掀起滔天巨浪，老国王，承蒙厚遇，咱们就此告辞。”

    老国主叹道：“皮特古尔，我封你为鱼龙一等使臣，持我书信，前往中原灵夏，拜见天子，转述修好臣服之意。”又命人置备马车、粮水、衣物，厚礼，送众人离去。

    东采奇视阿道为挚友，心下念念不忘，颇为不舍，说道：“妹妹，我若有空，定会来此看望你。”

    阿道心想：“你不来找我，我也非找你不可，我岂能容盘蜒这杀人凶手逍遥在外？”淡淡一笑，说：“没准是我先去中原呢，可要劳烦姐姐接待。”

    东采奇心下甚喜，一口答应下来。

    众人离了绿洲，皮特古尔再显本事，一路穿越沙漠，途中再无波折，极为顺利，又过月余，抵达俦国境内，东采奇通报尤儿等人姓氏，守城官不敢怠慢，重兵护送，火急火燎赶往王都，一面派人送信。

    这一日，行至京城郊外，前方人马如流，蹄声踏踏，数百乘者急急而至。当先一人便是王侯陆扬明，他神色狂喜，泪光晶莹，翻身滚落马鞍，一下子将儿女薄，随即泣不成声，喊道：“爹爹可想死你们了！”他身后属下见侯爷如此失态，无不感动，那两个孩子也已哭成泪人。

    东采奇道：“弟弟，多亏我师兄相助，咱们不负所托，这下完璧归赵。这两个修娃好得很，不吵不闹，将来必有出息。”

    陆扬明哭道：“盘蜒大仙，采奇姐姐，我....我给你们磕头了。”他失了孩儿，又丢了王女王子，被朝廷斥责，限定日期，他速速找回，可苦朝派众人行踪不定，全无线索，陆扬明身心俱疲，连寻死的心都有了，此刻天降鸿福，苦尽甘来，怎能不喜的掏心掏肺？

    盘蜒道：“阁下爱子之心，感天动地，故而必能化险为夷，又何必谢我？”

    陆扬明定了定神，恢复气度，又向罗响、罗冉、尤儿三人磕头赔罪，尤儿经过此劫，脾气大为好转，不复往昔刁蛮霸道，反而心怀善念，见他如此，倒觉得这侯爷好生可怜，说道：“陆叔叔，你不必自责，那些恶人已统统死去，咱们也没遭多少罪。只是有一事需你帮忙....”

    陆扬明忙道：“公主还请吩咐，絮无不遵从。”

    尤儿低声道：“咱们被绑走之事，你万万不能让我娘知道了，不然她发起脾气，不让咱们外出，那咱们从此可就遭殃啦。”

    陆扬明闻言一呆，无言以对，东采奇笑道：“公主殿下，此事定然早传得沸沸扬扬，隐瞒不掉，你也别强人所难....”

    正说话间，众人耳畔皆清晰听见一女子说道：“顽皮丫头，你害的大伙儿好生忙碌，还有脸说这话么？”这声音好生威严，如在人耳边呵斥一般响亮，可见说话人内廉强劲巧妙，众人闻言，无不心惊。

    盘蜒目光畏惧，望向远处，只见数个蒙面红衣的侍卫膛一座金光耀眼的大轿，从空中凌虚而来，尤儿惨叫一声，说道：“娘...你怎地来了？”

    罗芳林从轿中现身，打扮的华贵至极，穿金戴玉，行光移耀，画了眉毛，涂了红唇，剪雪白肉嫩，美色不逊往昔。她轻轻一动，如凤凰般飞掠而过，众人眼前一幻，她已气定神闲，昂首而立。

    哗啦啦声中，众人一齐下跪，喊道：“皇后娘娘！”唯独盘蜒、东采奇等万仙门人躬身问候，并未跪拜。

    尤儿心想：“到此关头，若不哭哭啼啼，屁股怕是要挨痛揍。”鼻子抽动，“哇”地大哭起来，楚楚可怜、柔柔弱弱的扑到罗芳林身边，喊道：“娘，孩儿这些时日....可想死你了。”

    罗芳林眉毛一竖，斥道：“顽皮胡闹的酗子９敢对我撒娇？从今往后，你们三人给我乖乖在灵夏待着！”

    罗响、罗冉老实领命，尤儿仍想胡搅蛮缠，但罗芳林大袖纷飞，尤儿“咦”地一声，瞬间飞入大轿，闷哼一声，终于消停下来。那大轿离罗芳林足有百尺之遥，可罗芳林隔空一卷一甩，尤儿便轻盈如雪的飘入轿子，势头极快，却又安稳轻柔，这份功力，足以俾睨群雄，傲然天下了。

    东采奇暗忖：“这位皇后娘娘岁数不大，可身怀如此武艺，比我昔日那采英哥哥更强，或许已是凡间第一高手，更胜过我派遁天耆宿了。”至于旁人，更是喝彩如雷，谀词如潮。

    罗芳林不理旁人，目光凝视盘蜒，盘蜒低头苦笑道：“圣上，好久不见。”

    罗芳林道：“是你救了尤儿？”她说到“尤儿”二字，语气微有迟疑，但她掩饰极好，半点不露形迹。

    盘蜒道：“我与这孩子....有缘，瞧她冰雪可爱，又岂能忍心不救？”

    罗芳林缓缓道：“很好，很好。”不再看他，又望向东采奇，东采奇本该喊她二嫂，可见她威势，如何胆敢攀亲？怏怏说道：“万仙门人东采奇拜见圣上。”

    罗芳林淡然道：“采奇妹妹，听说你已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东采奇勐然想起这差事，忙道：“我侥幸得胜，实则无才无德，难堪重任....”

    罗芳林道：“你比武趣，武巩高，数万群雄皆有目共睹，而你万里奔波，救回这些孩子，更是劳苦功高，本当领受封赏。你哥哥是玄鼓公爵，他死去之后，其子幼小，自该由你继任公爵之位才是。”

    东采奇吓了一跳，惨叫道：“嫂子，我当不来武林盟主，更当不来甚么公爵。”

    罗芳林笑道：“不当公爵，侯爵却跑不了。如今万仙之中，已有五位遁天仙家在我朝中为侯，镇守边疆，统领大军，功勋显赫，你既然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又岂能言而无信，推三阻四？”

    东采奇喜忧参半，俏脸发愁，思索片刻，只得以臣下礼节道：“微臣遵旨。”

    罗芳林拍一拍手，忽然间，两边山中，突然走出许多武士，各个儿披甲持刃，高举彩旗，宛如云布，东采奇心头震惊，转眼望去，见那旗上写着“采奇盟主、彩旗侯爵”字样。

    她激动起来，问道：“皇上，这是....”

    罗芳林笑道：“边城守将说了你要来，我便命人安排妥当。这支大军，乃是当日武林盟会中挑鸦万武人而成，各个儿武艺精强，忠义过人。”

    她见东采奇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暗自好笑，说道：“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当世之中，有我这女皇，自然也要有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女大臣才行。我已有冷州国校国主、津国天心女侯，如今再算上你这彩旗国采奇侯爵，得此三大支柱，正要创一番事业，让古今男子望尘莫及。”

    东采奇问道：“彩旗国？那又在何处？”

    罗芳林斜指一处，说道：“西南之地，有西蛮野贼受万鬼蛊惑，起兵造反，正要有一位大将领军讨伐，我已派两路统帅远征，如今再算上你这一路，三威齐施，必胜无疑。西南地域广大，水土肥沃，乃是风水宝地，你若打下城池，便可建国封侯，你既然是名叫采奇，那地方变叫做‘彩旗国’好了。”

    东采奇大急喊道：“可....臣下从未领军作战哪？”

    罗芳林说道：“我给你四个月时光，四个月后，如准备不妥，贻误战机，我便依国法治你，哪怕你是万仙高人，我也绝不容情！”

    东采奇彷徨无措，只想拒绝，但这时那一万好汉一齐朝她跪下，齐声喊道：“彩旗侯爷，咱们愿听您吩咐，效犬马之劳！”这一通响，真如暴雨狂风，动人心魄。东采奇想起当年父兄英姿气概，心驰神摇，豪气顿生，想也不想，说道：“好，我....我豁出去了，大伙儿便随我去打一仗吧。”

    盘蜒心想：“这一万武人虽都是好手，可战场上讲究令出如山、进退有序，这些人勇则勇矣，可到了战阵中，胡乱使力，互相掣肘，反而要糟，何况也只有区区万人？岂能与另两路大军并称？芳林她并非不通军务，如此安排，莫非是想害死采奇师妹？是了，她怕东采英之事败露，故而使这强人所难之计。”

    他略一沉吟，在东采奇耳旁轻声道：“你先领兵而去，到西南奎楼山旁驻扎，招兵买马，求贤拜将，一月之后，我会前来帮你。”

    东采奇欢唿一声，喜道：“有师兄相助，我便是闭着眼都能打胜仗。”

    盘蜒笑道：“当年你哥哥是将军，我是军师，如今你妹承兄业，我还是当这军师好了。”

    东采奇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盘蜒却又道：“但我只教你入门之道，运兵之法，你学会之后，我便不会再帮你。以你聪明伶俐，将来成就，必不在你二哥之下。”

    东采奇心道：“是啊，我岂能辱没蛇伯英名？”刹那间豪情万丈，不再迟疑畏惧，她真气鼓荡，高声对众武人喊道：“我虽是一介女子，但今后与大伙儿一同拼命，福祸共担；齐闯出功业，要让大伙儿一个个儿威名远扬！”

    群雄驹心服，随她一齐高唿，声入云霄，震荡**九野，东采奇英姿勃发，想起死去亲人，却又暗暗热泪盈眶。

    罗芳林见盘蜒与东采奇举止亲昵，眼中不禁寒气森森，盘蜒朝她回望，罗芳林转过头去，毫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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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夫妻小别赛新婚

﻿    东采奇当即领着群雄，拜别女皇，辞了盘蜒、妹夫，行向西南，与另两军汇合。盘蜒对罗芳林说道：“北妖愈发猖獗，且兵量盛，诡计多端，皇后娘娘想必已有对策了？”

    罗芳林没好气的说道：“仙家风流人物，应付美女，讨好师妹，皆得心应手，妙计不断，我怎能与仙家相提并论？”

    盘蜒一时语塞。

    皮特古尔赶来拜见，说起沙鱼龙国臣服之意，罗芳林点头道：“贵国深居沙漠，占据天险，故而北妖万鬼难以加害，但北妖攻占西域，连战连捷，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两家原该联手才是。”

    皮特古尔又说起国主联姻之意，罗芳林指着陆扬明女儿说道：“陆侯爷，你肯否让你女儿再远走塞外，换来我两国世代平安？”

    陆扬明心头大震，明知这是罗芳林罚他护驾不利，让王子王女为人劫走之罪，可脸上如何敢稍有不敬？忙道：“这是利国利民，互利互惠的好事，微臣欣然领命。”

    皮特古尔大喜，陆扬明便请他回国都计议今后之事。罗芳林又道：“你乃边境大侯，兵马强盛，若再无他事，还得早作准备，替我出征伐敌，夺回领土来。”

    陆扬明忐忑不安，经此一事，他雄心受挫，气馁不少，心想：“我麾下并无如何了不起的能人异士，焉能挡万鬼邪法？”心下发愁，可西域战事紧急，他实无推脱借口，当下满口应承。

    盘蜒暗道：“她...自害了东采英之后，非要将与他交好之人赶尽杀绝么？大敌当前，如此行径，又与当年她哥哥有何分别？”

    罗芳林见盘蜒沉吟不语，脸色不豫，忽然传音入密，说道：“今晚子时，你我在乔首山凉亭碰面。”

    盘蜒与她四目一碰，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盘蜒想问血云消息，但血云远在千里之外，自也答不上来。

    他辞行离去，找一酒铺，询问那乔首山所在，到了晚间，走过山路，穿梭密林，见一高山，山气浩泽，暗暗冥冥，虫鸟无声，寂静至极，山路盘旋而上，途中有一凉亭，月光照落，一片惨白。

    盘蜒心知便是此处，在亭中坐下，静候约者，到了子夜，只听一声轻响，见一纤细身影仿佛踏云般飘来，唿吸间已到近处。她见到盘蜒，笑了一声。

    盘蜒道：“皇后娘娘。”

    罗芳林啐道：“这儿唯有咱们两人，你不叫我别的么？”

    盘蜒道：“在下实不知该如何称唿您，莫非您爱听圣上之称么？”

    罗芳林走近几步，一张脸红扑扑的，眸中情意绵绵，柔和似水，她道：“你是我爱妃，那一夜之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盘蜒心头一颤，愧疚暗生，可脸上却毫不表露。

    罗芳林叹道：“你这一路上，可对尤儿....透露过口风么？她...似仍不知你是她爹爹。”

    盘蜒终于苦笑起来，说道：“我对不足们....母女，这许多年，不曾好好照看你们。”

    罗芳林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一时默然，似一下子找不到话头。罗芳林察言观色，见盘蜒颇为疏远，哼了一声，眉头竖起，说道：“盘蜒仙家，听说你在万仙春风得意，地位节节攀升，受井子宠爱，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盘蜒道：“圣上身居高位，亿万臣民，无数宠妃，皆巴不得讨好您，在下山野玄之士，如何敢对圣上无礼？”

    罗芳林抿唇一笑，眸闪灵光，伸手摸向盘蜒胸膛，道：“原来你是嫉妒么？你这杏也风流倜傥，左拥右抱的，怎还有脸说我？”

    盘蜒道：“在下这些年并未碰过其余女子，比不上皇后娘娘艳福无边。”

    罗芳林啐道：“骗子！”顿了顿，又道：“我虽与旁人....欢好，可心里却不曾忘了你。我非贞洁烈女，你也非守身君子，咱俩何必装作清高纯情模样？今夜我来找你，便是要再与你续上前缘，好好颠倒一番。你莫要躲闪，也别害羞，就像当年那一夜....”

    盘蜒双目直视她，道：“皇后娘娘志向远大，岂会耽于男女私情，爱意肉欲？”

    罗芳林嗔道：“少来了，咱俩老夫老妻，你装模作样干什么？”

    盘蜒摇了曳，退后一步，说道：“皇后娘娘若无他事，在下尚有要务，还请珍重。”

    罗芳林微微一愣，登时目光冰冷，脸色暗了不少，她道：“好，我....便实话实说，我来找你，便是想问问你尤儿之事。为何这孩子与众不同？我....其他龙儿，皆无她这般神异本领。”她这些年又养了不少儿女，一一严加教导，虽各个儿天赋过人，尤儿却最为突出，远超凡俗，像是天生的仙子一般。

    盘蜒道：“你来找我，便是想再与我生个孩儿？”

    罗芳林咬了异唇，道：“不是一个，我要请你入宫，专与我养儿育女。我虽有忠心耿耿的手下，但他们身有隐患，见不得光。我将来年老之后，要千秋万载，江山稳固，永传后世，岂能不倚仗儿女出力？”

    盘蜒曳道：“尤儿只有一个，便是我在想方设法，夜夜努力，也再生不出来这么一位小调皮了。”

    罗芳林神色缓和下来，笑道：“你不试试，如何知道？万仙生子之能，我也是头一次领教。”

    盘蜒改口道：“皇后娘娘，您身负鸿源池水之能，体质等若万仙，非但能益寿延年，长命百岁，更是百病不侵，青春永驻。您所要担心的，并非内患，而是外忧。”

    罗芳林听出他言下之意，说道：“你以为我.....想要加害东采奇、陆扬明？”

    盘蜒立时反问道：“难道不是？”

    罗芳林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到崖边，遥望星空，俯视大地，她道：“盘蜒疤蜒，你将我看的忒轻了。”

    盘蜒道：“圣上深不可测，在下万难揣摩。”

    罗芳林道：“你也莫谦逊，若无你与血云，我眼下没准早已入土，哪里能有今日？”停了停，又道：“我听陆扬明说起过东采奇比武夺帅之事，也深知她的为人。她礼贤下士，待人亲善，为人聪慧，武功阅皆出类拔萃，她...并非庸庸碌碌、幸子气的女子，潜能才干，皆不逊于其兄长。如今危难之秋，兵祸不断，我难得找着这么一位能统领大军，攻城拔寨的大将，又岂能放走了她？”

    盘蜒奇道：“原来....圣上真心倚仗于她？”

    罗芳林道：“你不愿帮我，却愿帮她，可让我好生气恼，我也没法子，谁让咱俩关系隐秘呢？你这人又抽身无情，哼，只怨我命苦，恋上个狼心狗肺之人。”

    盘蜒也不知她是否真心，问道：“那陆扬明呢？”

    罗芳林道：“这杏也是个贤能之臣，短短数年，将俦国整治的井井有条，国力雄厚，又与周遭诸侯交好，他若对我忠心，正是统领诸侯的人选。我对他委以重任，可绝舍不得让他死了。”

    盘蜒叹道：“以凡人兵马，迎鬼神之敌，即便诸侯大军如何神勇，怕也敌不过万鬼手段，如何能夺回西域诸国？”

    罗芳林深吸一口气，紧盯盘蜒，说道：“万仙。”

    盘蜒问道：“娘娘要我万仙派人相助？”

    罗芳林道：“我知你已派人下山，这些年万仙好生活跃，但仍...远远不够。我要万仙所有渡舟、飞空、遁天、破云的高手悉数出阵，唯有如此，咱们才有必胜把握。我....非但要将他们赶出中原，更要...收复冰墙以北，夺回故土，将他们逐回黑荒草海。”

    盘蜒道：“我不过是一遁天门人，如何调度得动满门好手？”

    罗芳林道：“你还骗我？你身为山海门要人，菩提门主又许你未来宗主之位，除你之外，我实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帮我。”

    盘蜒心中又有声音呓语道：“万鬼，万仙，孰是孰非？你是愿当万鬼？还是去当那万仙？”

    盘蜒不禁暗怒，斥道：“我是万仙，我是万仙ｒ鬼作恶多端，我万仙正要守护天理，保全黎民百姓！”

    那声音笑道：“你瞧瞧暗谷，再看看蒙山？你当万仙六老，一个个都是好人么？万鬼？万仙？仙便是善，鬼便是恶么？”

    盘蜒急忙辩驳：“我在万仙已过十年，万仙便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唯一的....寄托，我的好友、我的恋人全在其中，你想要怎样？我绝不容你捣乱破坏！”

    那声音变作形，在盘蜒脑中钢，那正是血云，盘蜒黑暗危险的影子，他道：“好，好，你比我更清楚自己在找甚么，我会助你，助你看清万仙，了解万鬼。我不明白你是谁，但我会看到最后，直至真相大白，一切揭晓。”

    他耳中连声巨响，宛如雷电激扬，潮起潮落，盘蜒立时清醒过来，见罗芳林仍困惑的望着自己。

    盘蜒说道：“我....当尽力而为，决不让圣上失望。”

    罗芳林松了口气，刹那间，她似又变回了昔日那度日如年，柔弱无助的少女，躲在幽青山地牢之中，等待英雄救她脱困。

    盘蜒忍不住抱了抱她，罗芳林娇躯发颤，甚感温暖，她低声道：“夫君，我....我真的....不曾忘情...”

    盘蜒道：“我也不曾负你。”话音刚落，形影晃动，瞬息间不见踪影。

    罗芳林呆立许久，捅身子，又转身望向天穹，俯瞰山河，那一瞬间的软弱彷徨，至此也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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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神仙吵架也热闹

﻿    盘蜒算了算日子，知那场万仙百年罕有的遁天比试已然不远，此事至关重要，不可耽搁，于是施展轻功，奔行如风的赶回万仙山，通过天门，马不停蹄便去危途山报名参试，完了再去神藏派访友。

    神藏派众人见他回来，纷纷出来相迎，见他竟带着一条白狗，皆感有趣，盘蜒将盘秀安置妥当，又道：“我外出闲逛，当真不务正业之至，可累大伙繁忙了。”

    洗水说道：“西南西北战事不断，中原这些时日倒太平得紧，万鬼也消停了些，蝉鸣祖师对咱们也颇为照顾，这山海门运转无碍，师兄何必自责？”

    盘蜒想起暗谷之事，问道：“蝉鸣祖师现在何处？我正要拜见他老人家。”

    众人皆摇头道：“比武将近，祖师已回山准备去了。”

    白素见盘蜒满脸疲倦之色，心下着急，说道：“师弟，旁人都在家用功练武，你偏偏在外奔波，真不知去忙些什么？按理说来，那空缺的破云席位，真非我神藏派莫属。你与雨崖子师父、荒季师叔、华普师叔乃本派中兴希望所在，千万不可疏忽。”

    盘蜒道：“本派唯有我等四人参试么？”

    洗水道：“另有偏虎师伯，眼下已在詹国为侯，此次便不来了。”

    依照盘蜒以往性子，此时定要夸口吹嘘，令旁人放心。可他近年来深为收敛，也不知旁人进境，不敢说大话，问道：“洗水师兄，你消息灵通，可知别派共有几人参试？”

    洗水道：“说来古怪，苦朝派高手最多，眼下却一个没来，当真难以索解。粗粗算来，约莫十六、七人吧。”

    盘蜒寻思：“十七人又该如何比试？莫非大伙儿齐上擂台，混战一场么？”

    白素最是心细，见盘蜒眉宇间神色不对，眼神忽明忽暗，嘴角偶尔露出笑容，甚是诡异，问道：“盘蜒，你可有些不舒服了？”

    盘蜒本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脑中反复重现他剥下蛇皮，杀死苍鹰，吞吃修罗的场景。

    迷茫间，他似乎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不容触碰、危险至极的回忆。

    万仙，万仙，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情形。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飞身扑至，一下子紧抱盘蜒，在他唇上一吻，众人目瞪口呆，白素喝道：“天珑，臭丫头，怎地对你师叔无礼？”

    天珑哈哈一笑，道：“师父别骂我，我与盘蜒师兄交情好着呢。”身子一转，已横在盘蜒怀里，她早非昔日女童，除了胸口之外，腰细腿长，身材脸蛋已经长成，美貌不逊于天心，千娇百媚的朝盘蜒抛个媚眼，笑道：“你很好，你很好，这次出去，武功又有长进了。”

    白素还要再劝，但见盘蜒并不生气，也唯有摇头苦笑。

    盘蜒奇道：“你怎知我武功有进展？”

    天珑道：“我俩一亲嘴，我便知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了。”

    神藏派众人皆心想：“咱们道家清修之地，怎地出了这么个不正经的丫头？”但天珑剑法高超，也不曾闯祸，故而众长辈对她极为纵容，心下嘀咕，却也懒得多管。

    盘蜒将天珑一抛，天珑身子宛如绸缎，顺滑至极，一个翻身，平稳站定，笑道：“我去找过张千峰，与他也亲过嘴啦。”

    白素气呼呼的说道：“你这劣徒，在门里闹闹，倒也罢了，怎地还去别派胡作非为？你这般不守规矩，举止轻浮，咱们神藏派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天珑忙道：“师父息怒，我是偷偷摸摸亲他，别人也没瞧见....”辩解两句，又对盘蜒道：“这次比武可有些看头，你本领高了，张千峰进境更大，本来嘛，盘蜒师兄可有九成赢面，这下可唯有五成。”说罢眉开眼笑，神色甚是期盼。

    白素等人不知盘蜒武功深浅，心里没底，听天珑所言，都想：“盘蜒师弟初入遁天，修为仍远远不及雨崖子师父，哪来甚么九成赢面，若有半成，已然不错了。”

    盘蜒问道：“真的？千峰师兄练成了甚么功夫？”

    天珑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说出来便不公平了，总而言之，厉害得紧，便是破云的老头，怕也敌不过他。”

    四方笑道：“这信口开河的姑娘，若他真有这般本领，干脆直接入仙露泉试炼得了。”

    盘蜒心知天珑武学造诣极高，她这般说，多半假不了，心下不禁惴惴。他此次归来，志在必得，非将这金身带入泉水不可，若张千峰真这般了得，自己不能使动庄周梦蝶、仙殇内力，鹿死谁手，实难断言。

    转眼又过数日，到了比武那天，万仙一门数十万弟子皆汇聚而来，前往昆仑彭祖之山，一时山路、草地、平台、岩石、峰顶上站满了人。

    这昆仑山平素不容外人，今日情形特殊，故而开放，众仙行过大桥，见山上青松迎客，苍柏恭敬，悬崖峭壁、路旁山侧皆鲜花绽放，如海如云。

    途中有童子指引，领众人前往彭祖山擂台，途经一澄澈晶莹、水烟浩瀚的湖泊，仙鹤灵鹊盘旋虚雾，游鱼潜龙隐隐若现，此乃昆仑山深微湖，寓意“深微广大”，众弟子只闻其名，不见其实，今日一瞧，无不叹为观止，心旷神怡。

    那彭祖山地形奇异，乃是一座百丈环形山，山中无巅，宛如一盆，下陷入内，周围乃是斜坡，斜坡之上，刻有座椅，供人围坐观战，倒也颇为舒适，这数十万人纷纷入座，仍是极为宽敞。

    童子引盘蜒走入山中小路，路间泉水清清，鸟语花香，不久走入山中洞窟，洞中点亮明灯，极为耀眼，童子恭恭敬敬将盘蜒送入一石室中，室内有窗有案，盆栽花卉，地铺竹席，甚是风雅。童子说道：“还请仙长在此静候。”说罢退了出去。

    盘蜒心想：“苦朝派是定来不了了，其余人则在隔壁石室。”不耐等待，走出屋子，见一秀美绝伦的道姑正缓缓踱步，左顾右盼，似在找人。

    盘蜒喊道：“师父。”

    雨崖子娇躯颤抖，回过头来，登时眼神火热，面颊绯红，道：“师弟。”

    盘蜒忙道：“师父仍是我师父，真不必叫我师弟。”

    雨崖子嗔道：“那我叫你蜒弟，你叫我崖儿吧。”说出此言，脸已通红如血。

    盘蜒心头一热，可急忙又收摄心神，两人许久未见，自然极为亲密，雨崖子挽住盘蜒手臂，并肩而行，她小鸟依人，柔软娇弱，哪里还像是那万仙中众人敬仰的前辈高手？

    盘蜒低声道：“崖儿，咱们这般模样，叫人瞧见，徒惹闲话。”

    雨崖子叹了口气，缓缓松手，眼神哀怨不舍。

    盘蜒问道：“这数月来，师父功夫练得如何了？”

    雨崖子想起正事，道：“自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像是忽然开了窍般。蒙山祖师昔日那招‘泰华峰起’，我已能运用自如了。”

    盘蜒喜道：“那我待会儿自然要瞻仰崖儿神迹。”

    雨崖子问道：“你呢？听说你这些时日来在外头乱闯，并未静心练功，眼下又怎样了？”

    盘蜒说道：“崖儿，在你面前，我绝不隐瞒。我功力已高，只感筋骨灼热，飘飘欲飞，如若咱俩碰上，我...无意间胜了你，你可千万莫要怪罪。”

    雨崖子哈哈笑道：“这孩子，又来玩笑，你功夫是我教的，纵然你进境极快，又岂能是我数百年修为的对手？”

    盘蜒大感不服，道：“师父可莫看低了我，我盘蜒生平从不诳语。”

    雨崖子神色调笑，伸手指在他鼻子上轻轻一勾，说道：“可怜的孩儿，为师怎会看不起你？短短十年，你能走到这一步，为师以你为傲，尚且不及。只是你这一步登天的念头，委实可要不得。”

    盘蜒道：“好，师父不信，待会儿咱们便台上见真章，今日擂台，我说什么也要拔得头筹，一举踏入破云。”

    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一声嗤笑，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千灵子大摇大摆的走来，说道：“黄口小儿，胆敢在本仙面前自夸？”

    盘蜒见他自己便是顽童，偏偏倚老卖老，暗觉好笑，说道：“千灵子师叔也信不过我么？”

    千灵子道：“我这回便没想升入破云，只是有架不打，有热闹不凑，我千灵子岂不白活一遭了？可盘蜒小弟先前所说，真要我笑掉大牙了，就凭你这粗浅功力，我一招打出来，你便呜呼哀哉，哭喊求饶，依我之见，还不如现在向我磕头，待会儿我便手下留情，饶你一饶。”

    盘蜒道：“口舌之争，殊为无用。是驴是马，咱们到时候溜一圈便知。我也不来瞒你，此次比武，在下胜算不小。”

    此时走道上人来人往，不少遁天高手皆驻足旁观，有人问起缘由，一黑须道人说：“这盘蜒好生狂妄，竟说这破云仙长之位非他莫属。”

    有一貌相年轻的公子道：“此人入门区区数年，毕竟轻·浮，欺世盗名，毫无教养，我瞧咱们万仙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崖子瞪视那人，叱道：“许哲越，你说我徒儿毫无教养，可是骂我来着？”

    那许哲越见了雨崖子，轻柔一笑，说道：“师妹何出此言？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我昔日待你如何，时至今日，却不曾有半分改变。”

    雨崖子脸上一红，怕盘蜒误解，忙道：“你休得胡言乱语，当年你死缠烂打，惹我厌烦，如今我心意也不曾更改，你少来与我啰嗦！”不由自主的又朝盘蜒靠近了些。

    这许哲越曾对雨崖子一片痴心，甚是关切，对她一颦一笑皆极为熟悉，他瞧瞧盘蜒，又瞧瞧雨崖子，脸色一沉，心下猜疑，说道：“你...你二人乃是师徒，莫非....莫非....做出那等不要脸之事了？”

    雨崖子与盘蜒齐声斥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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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万鬼之人成万仙

﻿    许哲越以往追求雨崖子之事，曾闹得满门皆闻，沸沸扬扬，可雨崖子一心清修，也难忘解谷，是以言辞拒绝。这许哲越暗中气恼，积郁多年，当下见盘蜒、雨崖子彼此间面带羞赧，分分合合的模样，立时气炸了肺。

    他提气喝道：“大伙儿瞧了，这....这盘蜒厚颜无耻、好·色下·流，定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诱·骗了自个儿师父！”

    雨崖子急道：“他升上遁天之后，早已不算得我弟子！这又...岂能算作诱·骗？”话语间竟不否认。

    许哲越怒道：“好个乖戾可恨的奸贼，盘蜒，你这王八蛋、臭色·棍，你若尚有半分良知，还不快些抹脖子自尽，以此谢罪天下？”他毕竟仍对雨崖子抱极深念想，半句不敢凶她，单对盘蜒狠。

    其余众仙皆想：“这盘蜒对自己师父下手，确实不该，可咱们万仙门中，这事难道还少了？只不过大伙儿心照不宣，睁眼闭眼罢了。”

    盘蜒倍感冤屈，胸口有团大火升腾而起，他怒道：“莫说我与崖儿并未有肌肤之亲，便算我真爱她恋她，你又管得着么？”

    雨崖子心头一震，顿生满腔热情，含情脉脉的看向盘蜒，盘蜒脾气上来，抓她小手，放在唇边一吻，雨崖子“啊”地一声，红晕从脸上一直延伸至脖子。

    许哲越咬牙切齿，骂道：“盘蜒，你瞧好了，我非将你这行径公诸于众不可！待会儿咱俩若碰上头，瞧我不割下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脑袋？”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莫说我盘蜒口无遮拦，你这微末道行，还不放在我眼里。”

    旁人一听，暗暗不满：“他当众与师父亲热，咱们倒也忍了，可此人不知天高地厚，委实狂傲过度。许哲越虽争风吃醋，有失高人风范，可毕竟乃成名百年的遁天高手，武功高强，有口皆碑，这小子仗着菩提偏爱，便眼高于天，谁都瞧不起了么？”这些年来，盘蜒名头响亮，行事招摇，有违万仙清修出世之道，遁天之下，多有崇拜之人，而在遁天一层，却惹来不少戒备厌恶。

    许哲越脸罩寒霜，恢复几分气度，当即拂袖而去。盘蜒见众人目光暗有敌意，抿唇皱眉，脸色甚是难看。但遁天一层，皆是名满天下的世外高人，懒得与他计较，随口指摘几句，便各自散去了。

    此时走道中仅剩下师徒两人，雨崖子默然片刻，笑道：“这下子....咱俩可....弄假成真了。不知你那振英师妹会怎么想，哎呦，不对，我那吕流馨徒儿更会怨我恨我了。”她说的乃是苦恼之事，可语气中却满是幸福喜悦。

    盘蜒头脑胀，心想：“争爱斗艳，抢权夺利，虚伪做作，贪慕虚荣，盘蜒啊盘蜒，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刹那之间，往事如烟，盘蜒似见到了那最初入门时的自己，那狂妄冲动、万人憎恨的无名小卒。小卒，小卒，那小卒何等弱小，何等无能？唯有满肚子诡计坏水，一身污名恶誉，人人不齿，如过街老鼠一般。便连身边的雨崖子师父，暗中也视那小卒为轻薄浪荡的子弟。

    你变了，盘蜒，你从万仙中脱颖而出，成了最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大人物。他们不恨你了，这世道顺着你的心意在改变，你被快乐包围，被宠爱淹没，骂你的人追着你求·爱，看轻你的人仰视着你，但那都是陷阱，都是毒药，让你沉迷，让你失落，让你忘却憎恨，让你软弱无能。

    让你看不清前路。

    那遥远的、往昔的小卒抬起头来，仰望着高处的盘蜒，盘蜒回望着他，小卒忽然走上前，身上黑气浮现，狠狠一掌，打在盘蜒胸口。

    小卒的脸面变作血云，他目光狂喜，露出白森森般的牙齿，他大声道：“盘蜒，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盘蜒大叫一声，口鼻流血，靠在墙上，雨崖子吓了一跳，上前扶住盘蜒，盘蜒一下子将她搂住，揉她娇嫩的身躯，吻她鲜红的嘴唇。雨崖子惊喜万分，却又害羞至极，挣扎两下，终于沦陷，软绵绵的靠在盘蜒胸口。

    她见到盘蜒脸上全是泪水，血与泪混杂在一块儿，让他又是可怜，又让人羞怕。

    盘蜒道：“崖儿，待会儿遇上我，你向我认输，成么？”

    雨崖子早意·乱·情·迷，嗯了一声，说道：“我这个样子，哪里还能与你斗？自然.....任你处置了。”

    盘蜒低声道：“谢谢，谢谢。”

    两人相依相偎，仿佛僵硬的雕像，过了许久，才扶持站起。旁的仙人来来往往，瞧见这一幕，无不露出鄙夷之情，不知是怪两人伤风败俗，还是瞧不起两人耽于爱意。

    便在此时，只听蝉鸣老道沙哑的声音在山中回荡，他道：“比武将始，诸弟子前往擂台。”不久脚步哗哗，众童子奔入洞内，引众人前往擂台。

    走出洞口，见一长宽皆三十丈的平台，便是比武场所，周遭山壁斜斜向上，地势平缓，坐着无数万仙门人，众门人见遁天高手出场，各自惊呼暴喊，喜不自胜。这万仙门中遁天一层，到了凡间，便是古今罕有的大宗师、大英雄，大仙人。在万仙门中，自然也地位尊崇，乃是仙中之仙，备受瞩目。这十九人一露面，众人瞧在眼里，焉能不心魂俱震？

    众童子接连指引，要大伙儿在一旁椅子上坐定，彼此不分座次。

    盘蜒环视这山谷盆地，之外唯独能见到菩提老仙所住的“破云山”，这破云山当真高耸入云，直达天宫，令人仰止。可此山又寒气袭人，灰暗光秃，形貌可怖，被唤作“人头山”、“死人山”，山中仅菩提老仙一人能够出入。

    若盘蜒当了万仙门主，便可进出这死人山么？

    他听众看客声音，女子尖叫尤为响亮，她们喊道：“你看，盘蜒哥哥，是盘蜒哥哥，长得好生英俊，惹人怜爱。”

    她们又喊：“要是哪个老头敢伤了他，我这辈子与那人没完。”

    “你说我若脱去衣服，站起招呼，盘蜒哥哥会不会瞧见我？”

    “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盘蜒哥哥怎会看得上你？”

    “莫吵啦，盘蜒哥哥如此面冷心软的人儿，若得知你们为他吵嘴，他岂不要难过死了？”

    盘蜒心中的魔鬼在笑，万仙，万仙，好生太平，这太平让我疯，是你们逼疯了我，放出了血云。你们臆想我的为人，却看到无尽幻影美梦，但那不是我，不是盘蜒，只是个被愚蠢情··爱磨平棱角，懦弱可笑的假人。

    他眼前现出他斩断苍鹰头颅、吞噬修罗脑子的那一幕，他感到欢快，感到渴望，似乎那才是他正该做的事，杀死仙神，吞噬阎王，颠倒乾坤，搅乱天道。

    我要甩脱这一切，一点点儿来，慢慢的来，我会当上万仙门主，破云仙长，谁也阻止不了我。待我破开云雾，知道真相，你们也将看清我的为人。

    蝉鸣说道：“菩提尚有要事，需晚些前来，便由老夫代为主持。”他行事有如风火，几句话开了场，便转到正题，说道：“不知为何，苦朝派众遁天弟子皆未曾返回，菩提正彻查此事。不算数位于凡间为侯之人，如今共十九人参试，争夺这破云之位。”

    鲲鹏问道：“那咱们又该如何分出胜负？”

    蝉鸣道：“大伙儿抓阄抽签，十四人分七对比斗，另五人混战一场，胜者晋级，凑成八强，如此便明白了。”

    盘蜒问道：“若失手杀人，又该如何？”

    蝉鸣皱眉道：“诸位皆乃遁天仙体，体魄强悍，更胜金铁，若非断脑破心，决计死不了。”

    盘蜒仍问：“那万一伤了旁人性命呢？弟子武功太强，狼入羊群，难免有拿捏不准的时候。”

    他这话说的极响，漫山遍野皆听得明白，遁天众人中，除了雨崖子、鲲鹏、张千峰之外，旁人尽数不满。千灵子怒道：“你这臭小子，怎地现在变得如此讨厌？”

    蝉鸣心想：“菩提对盘蜒推崇备至，他这话虽然无礼，倒非空话。”叹道：“只管全力以赴，我等破云老头，自会设法守护。”

    盘蜒“哦”了一声，冷笑道：“有诸位大仙守着，我要杀人，怕也不易，这可好生难办了。”

    此言传开，更引起一片喧哗，台上钟意盘蜒的女仙家与一众男仙家大吵起来，女的说盘蜒心直口快，毫不作伪，男的说盘蜒疯狂可憎，目中无人。

    便在这时，杨木老仙踏飞剑而来，在蝉鸣耳畔说了几句话，蝉鸣脸上变色，望向盘蜒，眼中神色为难困惑。盘蜒目中毫无半分情绪，翘起二郎腿，神态悠闲自得。

    蝉鸣问道：“盘蜒，暗谷他....苦朝派....”

    盘蜒反问道：“蝉鸣老仙要问甚么？”

    蝉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压下疑问。

    许哲越喝道：“盘蜒，你不敬尊长，胆敢直呼祖师姓名？”

    盘蜒嘿嘿一笑，毫不理睬。

    海平老仙也陡然现身，他袖袍一挥，面前现出一大木箱，漂浮半空，说道：“诸位遁天门人，来箱中抓阄。”

    盘蜒想也不想，身形一闪，已伸手入箱，抓出一纸来。以他资历岁数，本万万轮不到他为，谁知他竟头一个蹿上，连他上司鲲鹏、师父雨崖子也全不顾及。众人一见，更是议论如沸，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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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舍身方能得仙身

﻿    盘蜒手一扬，那纸片如受绳牵般飞向蝉鸣，说道：“可真巧了，我与其余四人混斗一场。”

    蝉鸣接过一瞧，确实不假，可仍不禁心下疑惑，他数月前曾与盘蜒交谈，见他谦逊有礼，甚是恭敬，对他更是赏识，可短短时日之内，他怎会心性剧变，成了自高自大之徒？

    随后众遁天门人依次抓阄，雨崖子“咦”了一声，喜忧参半，原来她也与盘蜒同台，乃是那混斗五人之一。

    海平道：“既然安排已定，其余七对同门暂且歇着，让那群斗五人先分出胜负。”

    雨崖子朝盘蜒一瞧，盘蜒悄然传声说道：“师父，咱俩先行联手，胜过旁人再说。”

    雨崖子心道：“此举殊不光明正大，何必如此？”但她爱慕盘蜒，并不多想，妙目眨了眨，答应下来。

    五人一齐登台，各站方位，众门人齐声鼓劲儿，声若雷霆，热烈非凡。除盘蜒、雨崖子之外，另三人乃是天地派河滨道人、法剑派袁平、圣阳派武怡丰，也皆是威震当世，教徒数千的一代宗师。

    河滨道人寻思：“这盘蜒年轻气盛，目空一切，正好今日教训教训他。”朝盘蜒行礼道：“师弟，领教了。”倏然前冲，双腿连环踢出，盘蜒身子偏斜，轻巧闪过，切出一刀，转守为攻。

    河滨道人腿上功夫闻名遐迩，四海传扬，号称“荆棘缠足”，他腿上凝聚气力，行动追风逐电，目不暇接，若被他真气扫中，身子便如陷入荆棘丛，身躯阵痛，行动骤缓，往往一招便败下阵来。盘蜒施展灵巧功夫，刀光阵阵，刀声虎虎，两人一时难分胜负。

    雨崖子微一犹豫，蓦地飞身上前，手掌如玉，霎时拍出，她此时掌力犹胜往昔与疫魔交战之时，罡气强勐迅捷，砰地一声，破开河滨道人腿风。河滨道人惊醒过来，怒道：“你...你...”

    雨崖子微觉窘迫，出手迟缓，河滨道人身子一弹，腿如龙尾，直扫她咽喉。雨崖子叹一口气，朝前踏步，使出玄武裂地功夫，饶是这擂台乃是以奇异重石铺成，坚硬卓绝，仍是微微一晃，她身上巨力炸裂，河滨道人硬接一招，连退三步，气息紊乱。

    就在这时，盘蜒一刀噼下，道：“中！”河滨肩上受创，留下一道长长口子。河滨破口骂道：“以二敌一，算什么好汉？”

    盘蜒连连出招，笑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你呈好汉，又有何用？”

    河滨怒发冲冠，双掌晃动，使出“光合神掌”功夫，掌力如骄阳暴晒，极为炽热，掌法却极为隐秘，叫人如入蒸笼，不知不觉便中了热毒。盘蜒收起宝刀，也接连以五夜凝思功掌法迎敌，他的火炎掌功夫与那光合神掌不同，火焰随风，翻卷奔腾，大开大合，宛如海浪。

    那河滨受伤在先，此时血流不止，剧痛之下，难免分心。斗了二十招，盘蜒一腿直踢，咚地一声，河滨鲜血狂喷，朝后摔去。盘蜒旋即跟上，手指连点，将他穴道封死。

    河滨怒斥道：“你这小贼，手段卑劣，将来必不得好死。”

    盘蜒道：“成王败寇，阁下白活这么多年，连这道理都不懂么？”

    他一转眼，见那法剑派、圣阳派两大高手正夹攻雨崖子一人。那法剑派的长剑上金光如风，时时摸出符咒，朝雨崖子扔去，符咒连连引爆，光芒闪耀。而那圣阳派长剑上烈焰熊熊，似大旗、似蟒蛇，盘旋飞舞，极为壮观。

    这二人功力各自比雨崖子稍逊，眼下联手，取胜原也不难，可这二人彼此之间也有芥蒂，提防另一人突施冷箭，不敢放手拼搏，而雨崖子的暖石功与石剑功夫亦强韧至极，这一来一去，竟斗了个三足鼎立，旗鼓相当。

    盘蜒道：“师父，泰华峰起！”

    雨崖子更不思索，倏然刺出十剑，将两人迫退，纤腰一转，使出蒙山老仙无往不利的“泰华山峰拔地起”功夫，刹那间地面上竖起三道十丈石柱，旋即岩石迸裂，石块激射。那两个敌手大吃一惊，急往后倒飞，同时长剑圈转，挡下飞石。

    雨崖子使出此招，一时气息不畅，难以追击，心里大叫“可惜！”否则趁那两人手忙脚乱之际一剑袭去，定能大有收获。

    可她无法动身，盘蜒却静候多时，他无声无息的从两人身后冒出，狠狠两掌，结结实实打在两人背心上，袁平、武怡丰惨叫一声，朝前扑倒。

    盘蜒喊道：“师父，一人一个！”朝袁平扑去，袁平痛斥：“你这懦夫奸贼，只会偷袭手段么？”

    盘蜒不答，掌法刀术千变万化，风起云涌，十招之后，忽地一招“暴风诛纣”，刀光变幻，宛如彗星破空，霎时已抵在袁平咽喉。袁平骂道：“你杀了我吧，老子绝不服输！”

    盘蜒道：“好，这是你自找的！”金刀当头噼落，袁平已活了五百岁，年纪越大，实则越是怕死，见盘蜒眼神冷漠，当真是杀人如麻之士，不禁大骇，脱口喊道：“等等！等等！我...我认输，认输！”

    盘蜒当即变招，一肘砸中袁平后脑，幻灵真气入体，袁平摇晃几下，俯身躺倒。盘蜒拉住他的腿，随手一甩，竟将这万仙中广受敬仰的前辈高人如废物般扔下场去。观战众仙见他如此蛮横无礼，大多愤慨激怒，大声鼓噪。

    盘蜒充耳不闻，再去看雨崖子，她与武怡丰过招，实已大占上风，可她实在太过刚正，念及敌手伤重，不忍使重手，是以至今僵持不下。

    盘蜒身子一动，使暖石功的“玉手掌”，掌中凝聚真气，乒地一声，打中武怡丰左腿，这一掌势头凌厉，咔嚓声响，武怡丰腿骨当即断成两截，他厉声惨唿，滚做一团。

    众仙看到这等惨状，无不变色，便是原先喜爱崇敬盘蜒的女子，到此时也不禁怨他太过狠辣。

    雨崖子急道：“盘蜒，你....你实在...不必如此。”

    盘蜒大声道：“崖儿，咱们万仙门人，一路泉水试炼，断手断脚上来，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他只需调养半天，便能行走如常了。”

    雨崖子心知不错，可毕竟颇为不忍，将武怡丰轻轻扶起，武怡丰狠命一推，将她迫开几步，骂道：“你这师父当的，真个差劲至极，教出这等豺狼虎豹！”展开轻功，单足一蹬，已然到了场下。众看客见这仙人如此强硬，无不钦佩，反而用力鼓掌叫好，盘蜒、雨崖子虽然取胜，可无人替他们庆贺。

    雨崖子美目流转，与盘蜒对视，盘蜒说道：“崖儿，你认输成么？”

    他声音响亮，故意让人听见，旁人听他连称自己师父为“崖儿”，本就觉得不妥，待听他劝自己师父放弃让路，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都想：“这人竟这般厚脸皮？非但不尊师重道，勾引师长，反而连自个儿师父都利用了？”

    雨崖子苦涩说道：“师弟，你叫我...崖儿，我很是欢喜，但今日之事，你完完全全做错了。今日咱们上台比武，所看重者并非机智谋略，心机手段，而是货真价实的内力招式，否则万万难以升入破云一层。”

    众看客中不少人点头附和：“不错，这位雨崖子才是真正品行高尚的仙子，为何她的徒儿如此不堪？”

    突然间，盘蜒跪倒在地，朝雨崖子连连磕头，他将脑袋高高抬起，旋即极快砸下，喀喀几声，脑袋前已血液如瀑，状况极惨。雨崖子惊唿一声，赶忙上前扶住。

    盘蜒不顾众目睽睽，死死吻住她嘴唇，眼中热泪滚滚，身子如患寒热病般抖动。雨崖子胸中深情无限，霎时也如丢了魂般。

    许久许久，盘蜒放脱了她，再度朗声说道：“崖儿，让我获胜，成么？”

    雨崖子心里明白，自己这么一答应，对自己名声损害有限，最多不过被旁人传些流言蜚语。可盘蜒便要落下个跪地哀求，奴颜屈膝的名声。可见她此生最爱的情郎如此受苦，她又如何舍得？骤然间，她无法思索，满脑空白，流泪说道：“好，我....我输了，你起来吧。”

    盘蜒哈哈大笑，一跃而起，捧着她纤腰，抱着她连连转圈，说道：“多谢师父成全，多谢崖儿成全。我盘蜒今后名声大噪，权势通天，永远也不负你。”

    雨崖子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徒儿，恍恍惚惚，泪眼朦胧，她也忆起盘蜒头一次参与会试时，明明身负重伤，却隐瞒众人，装作忘恩负义，皮厚无德的模样，以惨烈至极的下场，败在对手掌下。

    她隐约觉得：盘蜒是故意的，他甚么都明白，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他如此聪明，怎会料想不到？可他却仍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贴污泥。

    他在做什么？

    他在赶走所有亲近他，敬仰他，看重他的人么？

    雨崖子想不明白，可她不想远离他，她爱着他，无比狂热，难以动摇，唯独此节，她想得通透。

    盘蜒将雨崖子放出了场，高举双拳，面带微笑，望着满山愤怒鄙夷的仙人。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在万仙比擂，如他所料，没有欢唿，毫无喝彩，无人祝贺，唯有那熟悉至极的唾弃、指责、痛斥、贬低。

    就如头一次一样。

    那骂声宛如一个个海浪，打向盘蜒，却再也冲不动他。

    他心想：“骂吧，骂吧，我会是万仙之主，一贯高高在上的万仙，终于也会臣服在我这卑劣之人脚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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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瑶池佳会琴音扬

﻿    盘蜒转身离场，回至坐席，随后身子歪斜，闭起双眼，径自打起盹来。众人瞧他吊儿郎当的行径，直将这盛事当做儿戏，无不暗自恚怒。

    混沌之中，有人问盘蜒：“你为何如此？你本非这样的人。你恨万仙虚伪，你这般便坦诚无虚了么？你恨万仙追名，那你何必争夺破云之位？”

    盘蜒心中明白答案，那答案沉积已久，此刻才渐渐浮上水面。

    他恨万仙，但他却是万仙。早在他头一回于仙露泉试炼，遇上湮没时，他割断手足，在书册上留名之后，他的心便一分为二，一为万仙，一为万鬼。万仙那一半留在这里，万鬼那一半化作血云，血云以玄夜伏魔功的离形之术逍遥在外，可魂魄却弥留在盘蜒心底。

    仙殇曾说：“万鬼终会憎恨万仙。”即便一时和睦，但天性如此，便如大雁南飞，雀鸟归巢，虎食羊兔，弱肉强食，久而久之，恨意自生。

    如今那恨意终于露出獠牙，盘蜒想守护万仙，却又恨着万仙。他不想与万仙为伍，却又想成为万仙的宗匠。

    你是自作自受呀，早知如此，你何必贪图那玄夜伏魔功？

    我心中自有邪念，即便血云不生，我终会不容于万仙，我创出他来，便暂且摒弃邪念，可在这儿留久一点。

    那邪念是甚么？

    那是太....

    一通山崩地裂般的声响，盘蜒身子一震，思绪中断，他见台上两人已分了胜负，鲲鹏胜了宣途，这两人虽同为山海门人，可彼此颇瞧不顺眼。这一仗斗得激烈，但终究是鲲鹏更胜一筹。

    雨崖子靠近了他，问道：“蜒弟，你在想些什么？”

    盘蜒拉她玉手，放在唇边不停亲吻，雨崖子感到他嘴唇冰冷，举止并无深情，只是故作放·荡，心下不禁一酸，问道：“你....何苦如此？”

    席间众遁天门人愈不满，有人呵斥道：“盘蜒，你给我坐直了！规矩些！”盘蜒松脱雨崖子手掌，微微一笑，仰头大睡。

    山上看客也将此事瞧得清清楚楚，有女子伤心说道：“他....明明有了....6振英，我已谅解了他，可他为何....连自个儿师父....”说罢呜呜哭泣。

    不少女子受她感染，也难忍悲戚，哭得甚惨，垂泪之余，口中抱怨、指责，乃至痛骂，满腔爱慕变作声讨，听来好像有入骨之恨一般。周遭男弟子听了，更是连连赞同。

    众高手比了数场，各显神通，一时间大火冰柱、雷光巨石，层出不穷，威势壮绝，观者沉迷诸般仙法之中，心驰神摇之下，便对盘蜒举止视而不见了。

    不久之后，有人惊呼道：“是张千峰！张千峰！他回来了？”

    张千峰数年前也曾倍受门中瞩目，号称古今进境最快弟子，但不久后盘蜒取而代之，而张千峰几年来绝足不归，不少人已将他淡忘，此时一瞧，却又全想了起来，心生怀念，更为轰动。

    与张千峰比武之人叫做黄徒忠，乃是天地派顶尖高手，号称“黄钟之律”，手握一二胡，身背一瑶琴，一丛花白胡子，精神矍铄，当真是风雅仙人模样。千灵子知道黄徒忠厉害，笑道：“鲲鹏，你这昔日徒儿，今个儿非败不可了，你说他能撑个几招？”

    鲲鹏笑道：“千峰进境早我预料，鹿死谁手，难以断言。”

    千灵子扳指算道：“我说一百招不到，他便得灰溜溜下场。”

    旁人心想：“这一百招委实宽限不少，我说他五十招也未必捱得过去。”

    张千峰比往昔憔悴，似吃了许多苦头，正因如此，却显得愈俊朗，他目光宛如神潭，神情恭敬，锋芒不露，朝黄徒忠拱手道：“黄前辈，在下向您讨教，请恕无礼之罪。”

    山上众人心想：“张千峰与盘蜒齐名，可他却是谦谦君子，好生招人喜欢。”

    黄徒忠笑道：“好说，好说，千峰，你是少年英侠，前途无量，我这老迈之躯，也不知能挡你几招？”嘴上谦虚，心里却只道必胜。他朝张千峰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出手。

    张千峰摆出架势，双手半张，乃是一招“瑶池佳会”，黄徒忠微微点头，笑道：“何必如此客气？”传说西王母每千年于瑶池宴会群仙，而黄徒忠那“瑶琴”兵刃，据传其声亦来自瑶池，张千峰这一招既和意境，又友善至极。

    两人凝立片刻，张千峰这瑶池佳会的内力散开来，化作劲风，打向黄徒忠。黄徒忠拉扯二胡，锃锃两声，两道若有若无的白光扩散开去，将张千峰内劲抵消。黄徒忠心想：“这小子内力果然厉害，不知与鲲鹏一比，谁更高明些？”

    他轻轻一跃，已浮在半空中，取出瑶琴，按天地人三才之处，内劲分三路朝张千峰飞去，音波震荡，令真气加倍刚强，却又攻势巧妙，宛如琴声。张千峰袖袍一拂，内力遥遥打出，化解音波真气，丝毫不显为难。但黄徒忠内劲源源不绝，右手钩抹推弹，劲力千变万化，缓急无常，霎时这擂台三十丈方圆皆笼罩在他音波之下。

    有一法剑派老者脸上变色，说道：“此乃君臣之调，黄徒忠这老小子好生急躁，竟对后辈小子使出绝学来？”

    鲲鹏心头一凛，不禁替张千峰捏了把汗，据传这黄徒忠一曲“君臣曲”声沉为尊，敌人身在其中，音偏为臣，若敌手长久聆听其音，心神受制，内劲便大打折扣，难以凝聚，这叫“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与这黄徒忠为敌，非得一上来便全力以赴，要他心有忌讳，腾不出手来使这“君臣曲”，只是黄徒忠仙法绝顶，变幻莫测，如欲急功，岂能不被他瞧出破绽来？是以这黄徒忠棘手至极，连鲲鹏也难言必胜。

    张千峰身在琴音之中，出手仍不急不慢，沉稳厚重，黄徒忠“咦”了一声，脸色惊异，心想：“此子招式倒也奇特，怎能挡我曲子？除非内力直达破云境界，否则焉能不为我所制？”

    他虽一时不解，可此时稳操胜券，何惧之有？左手一锁一拂，铛铛数声，琴音大作，文武之音，已是古时圣帝之威，料定张千峰非臣服不可，张千峰身子晃也不晃，呼呼两掌，隔了十丈打来，黄徒忠“哼”地一声，一抓一掐，琴弦一震，将那掌力消解。

    张千峰道：“在下也粗通音律，得聆前辈仙音，获益匪浅，正要投桃报李，请前辈品评品评。”霎时左右掌缓缓推出，正是天琴云弦掌的招式，那掌力上达天听，下临深渊，灵气吞吐，幽幽明明，竟顺着黄徒忠琴音变化，宛如伴奏一般。

    两者劲力相碰，波澜不起，可你来我往，纷争不断，黄徒忠冷汗涔涔，心头大忌：“他这掌力....自行生出变数，填塞我琴音空隙，这是什么功夫？”

    张千峰双掌凝固半空，掌力无穷无尽，过了片刻，黄徒忠那瑶琴琴弦竟自行震动，按张千峰心意弹奏，黄徒忠心底大叫不好，急的几乎吐血。

    他这瑶琴，看似寻常，实则乃是黄徒忠找寻百年而得的一件法宝，集天地灵气而造，上和天数，感宇宙之意而成，令黄徒忠琴剑气，剑声琴音，毫不费力，等若武功陡增一倍，否则焉能掌控如此磅礴的仙气？可此琴有灵气，与黄徒忠不过是半师半友，这时与张千峰相斗，冥冥之中，竟将张千峰视作知音，已有失去掌控之虞。

    黄徒忠一咬牙，卯足全力，双手十指纷飞，劈、打、勾、剔、轮、弹、圆、滚，将琴弦拨得宛如骤雨一般，如此催动内劲，非但是与敌人相抗，更是要战胜心魔，夺回此琴灵知。

    张千峰忽然大喝一声，双掌一分，砰地一声，黄徒忠身躯巨震，场中琴音骤消，四下一片寂静。黄徒忠双目瞪视张千峰，眉间隐有怒容，他喝道：“你哪来这么深的功力？怎能压下我的曲子？”

    张千峰道：“在下这两年来前往秘境，偶有奇缘，得遇一朋友，我俩投缘，那朋友便传我一些运气调息的法门。”

    黄徒忠怒道：“你胡说八道？你那朋友是谁？怎能有这等本事？”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委实不知他姓名，但经他引荐，也识得了几位极了不起的高人。这几位高人各自传功，在下方能有今日之能。”

    黄徒忠不敢再弹琴奏曲，以免瑶琴从此失效，他缓缓落地，陡然间疾冲而出，将二胡琴弓当做兵刃，朝张千峰胸口直刺，兵刃上附有音波，亦是锋锐至极，迅捷异常。张千峰道：“老前辈琴音了得，正要领教兵刃功夫！”

    他手掌一开，现出一柄火剑，那火剑火焰挥扬，好似无数张牙舞爪的猛兽，黄徒忠连出数剑，但皆被张千峰剑气挡开，他只觉这后辈剑上内力强盛充沛，永无止境，却又韬光隐晦，收而不，至此方知此人故意相让，自己实则胜机渺茫。

    又斗了百来招，黄徒忠长叹一声，琴弓虚晃，退后数步，连连摇头道：“千峰老弟，你不削我面子，给老儿台阶下，老儿焉能不知好歹？这场比武，老头儿甘拜下风，实则远远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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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不择手段失心疯

﻿    张千峰受宠若惊，急道：“老前辈虚怀若谷，如此谬赞，晚辈何以敢当？”

    黄徒忠闭目沉思，尔后摇头道：“差的太远，差的太远，真是一败涂地，全不是敌手。”横过那瑶琴，说道：“此琴名曰‘绿绮’，据传乃是昔日真仙所用之物。老夫窃据多年，实乃非分之福，今日得遇真主，正当奉送才是。”

    张千峰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谢绝，黄徒忠道：“你我二人比拼功力之时，若阁下催动掌力，早将此琴夺去，老夫无力抗拒，阁下手下留情，保我颜面，我岂能不知好歹？此琴也愿由阁下收获，得奏一曲，便是此琴之幸也。”

    张千峰琴艺不过平平，只是天琴云弦掌暗合天道，发出琴音而已，闻言更是惭愧，可黄徒忠极为热忱，他拒绝不得，唯有千恩万谢的收下，黄徒忠欣慰至极，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并肩下场，博得全场掌声。

    那法剑派老者笑道：“此二人不打不相识，结为忘年交，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真可谓一段佳话了。”遁天门人无不面露微笑，连声赞许。

    盘蜒心道：“虚伪，虚伪！比武便是比武，交情便是交情，战事之中，你死我活，哪有这等握手言和的功夫？万仙之人，一个个儿装得像模像样，恬不知耻，说一套，做一套！”

    人群静了下来，蝉鸣老仙说道：“首轮已毕，诸位落败弟子还请离去。”

    遁天一层之中，败者也皆为纵横数百年的常胜宗匠，闻言面有愧色，纷纷离席而去，唯独败给盘蜒者神色愤恨，心有不甘，朝盘蜒狠狠怒视，盘蜒全不在乎，只和雨崖子说些亲密话。雨崖子依旧郁郁，心中怜惜至极。

    如今擂台边坐着八人，自又到盘蜒亮相，盘蜒挺腰站起，伸个懒腰，走入场中，听得坡上仍窃窃私语，非议不断。盘蜒大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尔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又怎敢擅自评论？”

    不少人怒骂起来，盘蜒哈哈一笑，神色轻视，等候敌手，只见那许哲越足下似踏风云，陡然已至近处，脸上如罩寒霜，喝道：“盘蜒，咱俩之间，可有不少帐未算清。”

    盘蜒道：“崖儿倾心于我，你小子可管好自己眼睛，若再色迷迷的朝她张看，我便替你挖去。”

    许哲越气往上冲，道：“你这小子只知争风吃醋、讨女人欢心么？我遁天一层，怎出了你这么个败类？”

    盘蜒斥道：“好说，我即便是争风吃醋，也是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岂像咱们其余万仙的男人，各个儿一副伪君子模样？瞧见美女，假做文雅，一个个心思黑如浓墨，脑里桃花如春？”

    他这话公然挑衅满门仙家，当真丧心病狂，口不择言，瞬间群山一片哗然，众门人骂道：“你当人人和你一样么？”“咱们是正人君子，清修守礼之士，哪里如你所说这般不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便是你这祸害！”

    盘蜒又笑道：“而咱们万仙大多女子，也皆是花痴草包，不守妇道之辈，其中黄花闺女，稀罕至极，又好得到哪里去？”

    众女门人尖叫起来，骂盘蜒毫无涵养，天理难容，刚刚对盘蜒爱如蜜糖的女子，此时喊的最凶最狠，全忘了自个儿原先魂不守舍的丑态。

    许哲越森然道：“盘蜒，你这是自断后路了，从今往后，你休想留在万仙门中。”

    盘蜒冷冷说道：“这些话我早就想说，难得大伙儿都在，这下说的好生痛快。我即将飞升破云，俗人如何看我，我又岂会在意？所谓夏虫不可语冰，溪流难言沧海，尔等微末渺小，我盘蜒还真不放在眼里。”

    许哲越道：“好，我便领教领教你如何深不可测，宛如沧海。”掌中现出一柄拂尘，丝线上七彩闪耀，发出七道真气，似星飞电逝，直袭而来。

    盘蜒道：“好，圣阳派‘虹霞**’，出了名的中看不中用。”金刀噼出，将那七道真气弹开，蓦地一声尖鸣，盘蜒手臂一麻，朝后退了半步。

    许哲越笑道：“你见识粗陋，才是真正的夏虫语冰，我虹霞**奇妙之处，你又岂能揣测？”拂尘上千丝万缕，转而无休，从四面八方打向盘蜒。盘蜒单刀翻滚，妙招不断，一边迎战，一边说道：“你掌中有七股力道，一热一冷，一毒一痛，一缓一急，另有一股，麻人躯体，我说的可有差错？”

    许哲越不禁一愣，心道：“我这虹霞**当世罕有，便是我弟子也不得传授，他怎能说的这般清楚？难道他只接了几招，便已摸出底细了？此贼虽甚卑鄙，但我万万不可轻敌。”

    盘蜒刀掌交替，翻翻滚滚，左右挪移，许哲越招式虽密集不断，却也碰不着他，稍有不慎，反被盘蜒打中数下，幸而并未受伤。

    许哲越寻思：“他怎地对我虹霞**了如指掌？莫非曾偷学过这门功夫？”略有惧意，更在拂尘招法上融入奇巧变数，饶是如此，盘蜒见招拆招，也尽数避过，毫无为难之处。

    这十多年来，盘蜒所遇强敌中，有万仙宗匠，有万鬼首领，有黄泉阎罗，更有阎王、真仙，不知不觉，阅增长，修为见识，突飞勐进。他此时不显真功夫，单凭眼力、心算、判断、预估，足以应付许哲越这遁天强手的绝招，就如天珑当年以微弱功力击败骷髅剑神一般。

    许哲越这虹霞内劲可谓变幻纷纭，迷人双睛，但在盘蜒眼中，不过是花巧卖弄的花拳绣腿，气力速度，实不值一哂。他有心戏耍此人，这才与他缠斗，否则二十招内便已可压制敌手。

    又斗了一炷香功夫，许哲越瞧出不对，捏拳咬牙，一手拂尘仍穷追勐打，另一手则拍出刚勐凌厉的掌风，掌力与彩光融合，效用更增一倍，乃是他圣阳派“佛灯油鼠”的妙境。

    盘蜒道：“七荤八素的，一样全无用处。”说着急往后退。许哲越如何肯放过，凶神恶煞的追了过来。盘蜒临近擂台边上，蓦地左腿一扫，右掌一拂，提起一片灰尘，那灰尘被他掌力一碰，瞬间化作灰蒙蒙的尘雾，许哲越眼中一花，登时甚么都瞧不清楚。

    许哲越心想：“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遁天门人皆感官过人，闭目之后，耳力变强，毛发敏锐，可感知真气声响，细微难逃。许哲越当即紧闭双眼，立时便知盘蜒动向。

    他使个花招，装作不知，心道：“等他走近时，我全力一掌，将他击毙，此人不得人心，谁也不能说我有错，他这叫自掘坟墓，死到临头。”片刻间，杀气大作，轻声传来，许哲越暗暗一笑，拂尘一抖，掌心一推，一招“佛灯油鼠”，宛如白虹贯日，疾飞而过。盘蜒倒也警觉，察觉不对，一个翻身躲开。

    许哲越大唿惋惜，忽听远处有数人齐声惨叫，他心头一惊：“莫非我掌力伤人了？”

    这时，盘蜒再度偷袭，许哲越哼了一声，又全力一掌打去，依旧落空，可十余丈开外又有哀嚎，更隐有骨头断裂之声。

    许哲越霎时明白盘蜒毒计：“此人造出浓雾，引自己出手伤人，泼出脏水，败坏自己名声。”他念及于此，鼓足真气喝道：“盘蜒！你好生卑鄙！趁我目不见物，诱我伤及无辜么？”一句话将污名甩给盘蜒。

    盘蜒嘿嘿一笑，也大声回答：“你若顾及旁人，便给我老老实实些。”

    许哲越怒斥：“好歹毒的心肠，我遁天层门人，一贯光明正大，你以无辜弟子为质，即便取胜，心中何安？”

    盘蜒道：“优胜劣汰，成王败寇，谁教他们挡不住你一掌，可谓死有余辜。”倏地又勐攻过来。

    许哲越暗喜，心想：“说了这许多话，此人名声已毁，连雨崖子师妹也瞧不上他。”

    盘蜒临近，许哲越正要出手，登时又大感犹豫，自己充当好人，此刻自当隐忍，当个爱护同门、心慈手软的大侠。可如此一来，岂不败局已定，早晚落败么？

    顷刻间，他脑中大乱，既不想失手，又不舍名声。而高手比武，又岂容稍有疏忽？他勐地胸口剧痛，中了一招，不由自主的大口唿吸，将那尘雾一齐吸入肺里。盘蜒趁势又是一通拳脚，砰砰声中，许哲越滚做一团，摔出浓雾，头脸肿的如猪头一般。

    他惨声道：“我认....”

    盘蜒朝前一冲，一脚踹在他下巴上，许哲越飞上半空，嘴里哇哇大叫，鲜血直流。观者见他这等惨状，大声惊唿起来。

    盘蜒拉住许哲越头发，用力一扯，嘶嘶几声，将许哲越拔成了秃头，许哲越大声求饶道：“我输...”

    盘蜒骂道：“你说我争风吃醋，我便争风吃醋给你瞧瞧，你又想要名，又想要利，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这丑怪模样，崖儿便是瞧不上我，又怎会看你一眼？”几个巴掌，打的许哲越满脸红肿。旁人看的心里发麻：“这盘蜒怎会变得如疯狗一般？”

    蓦然有一人闪过，一掌轻推，盘蜒随风后撤，见是蝉鸣。蝉鸣叹道：“胜负已分，盘蜒，是你赢了，我徒儿输了。”

    盘蜒仰天一笑，说道：“瞧在老仙份上，便不挖此人眼睛。”说罢环顾当场，眼中满是寻衅之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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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昔日情面今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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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哲越撑开双目，见山间看客全无异状，并未被他掌力所伤，不禁怒道：“我....我上了你的当！你那声响是假的！”

    盘蜒轻笑一声，神态自得。【愛↑去△小↓說△網  Qu 】众仙不知那尘雾中发生之事，窦疑丛生，但料想这盘蜒手段定极为卑劣。蝉鸣叹一口气，在许哲越灵台穴上一按，注入仙气，许哲越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盘蜒回位之后，左顾右盼，满脸傲色，待得讨伐声起，他偏偏脑袋一歪，就此睡去。有人想朝他抛果皮，可又怕得罪其余仙长，只得忍气收手。

    千灵子随后上台，与一庞胜道人比拼，他使出千灵天兵大法，百招之后，那庞胜道人自知必败，于是认输。千灵子目光转向盘蜒，向他瞪视，盘蜒在座位上转个身，睡得舒舒服服，千灵子暴跳如雷，戟指大骂，终于被海平老仙撵走。

    尔后鲲鹏与一弥远道人交手，五十招后，也已取胜。双方退场，便又轮到张千峰出阵，所敌者恰是神藏派的华普女仙。

    华普打趣道：“千峰，你若胜了我，岂不要与你师父相斗了？还是趁早服输吧。”

    张千峰道：“师姐取笑了，大伙儿公平比武，全力以赴，方不失仙家本色。”

    华普轻哼一声，说道：“我不过开开玩笑，你小子真当我要你让我？”她见张千峰胜过黄徒忠，心下忌惮万分，自知此战艰难，可她乃是成名已久的女仙，声望之隆，不逊于雨崖子，如何能稍露出怯意？

    她从怀中摸出两把木梳，身形一摇，双手一圈，分打张千峰咽喉、小腹，手段巧妙，又有几分阴毒。张千峰见她兵刃奇特，凝神应对，掌中火剑虚生，还了一招，华普喝道：“圣阳派的功夫，你倒学的最熟，海纳派，海纳派，还不如叫偷学派得了。”

    张千峰点点头，说道：“那不用也罢！”手往下一抓，掌中现出一团黄橙橙的光球，朝华普扔来，华普心下一惊：“这是什么功夫？”急忙朝旁一闪，那光球轰地一声炸碎，丈许之内，罡气震荡。华普暗暗惊诧：“他凭空造出兵刃，这是我神藏派的功夫啊？”

    张千峰手中光球接连不尽，来势如电，华普手中木梳极为小巧，难以格挡，只得不停游斗。山上众弟子都想：“这华普身手虽快，但燕子喜鹊，如何是雄鹰猎雕的对手？”

    约莫躲了三十招，华普娇叱一声，两柄木梳先后扔出，霎时变作数丈大小，像两座大石般砸落。张千峰双眉一紧，倏然出掌，两柄木梳就此震裂，散落一地。群仙见张千峰轻而易举，破解华普突如其来的绝招，反应之快，掌力之强，令人高山仰止，无不由衷钦佩，高声叫好。

    华普道：“可还没完！”身子盘旋，袖袍流转，那木梳碎片化作千百刀刃，白光闪闪，从天上地下一齐刺出，当真是奇峰突起，风驰电掣，大出人预料之外。众人一瞧，又是心惊肉跳，大呼奇怪。

    张千峰轻轻一动，破开虚空，施展伏羲通天道，已到了华普身后，华普惊呼道：“这是甚么鬼门道？”一边喊，回身一脚，踢向张千峰下脘穴，去势又急又狠，力逾千斤，张千峰见她鞋上有一柄暗刃，实在阴狠，道：“师姐，得罪了！”霎时打出一拳，骨节对着华普足尖，嗡地一声，那暗刃寸寸折断，散落一地，华普由足至脖，半身酸麻，惨声尖叫，软倒在地。

    观者小声嘟囔：“这华普内力平平，被张千峰打的服服帖帖，全无还手之力。”殊不知华普一身修为精湛之极，内力之高，实不在黄徒忠之下，她所以落败，并非武艺平庸，而是张千峰真气太强之故。

    张千峰掌心暗暗一托，华普身子弹起，仿佛自己跳起来似的。他道：“师姐身怀妙法，令人大开眼界，果然罕见罕闻。”

    华普明明已动弹不得，张千峰悄悄扶助，实是顾全她颜面。华普心下感激，朝张千峰妩媚一笑，说道：“你师父凶巴巴的，你这徒弟倒好生体贴。”

    张千峰不动声色，说道：“在下为人迂腐，实不及师父他刚正果敢。”

    华普见他老实，有心挑·逗，笑道：“你呀，不懂女人喜好，像我这样的人，便喜欢忠厚听话，乖巧俊俏的小子。小千峰，你瞧我好不好看？”

    张千峰摇摇头，目光移向一边，道：“师姐取笑了，在下何敢唐突？”

    华普道：“好个要面子的好小伙儿，罢了，罢了，姐姐我输给了你，心服口服。”纤腰一扭，扬长而去，倒也败得甚是洒脱。她走过鲲鹏身边，又道：“师弟，你这昔日徒儿，眼下没准已胜过你啦。”

    鲲鹏心下窘迫，暗生提防，脸上却满不在乎，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岂会在意这些？”他暗怀雄心壮志，一直盼能升入破云一层，掌管大权，助万仙在凡间建立更大的威名，心中早认定这下一位仙使非他莫属。谁知张千峰进境神速，此时隐然已不在他之下。鲲鹏虽一贯喜爱这位佳弟子，事到如今，又岂能泰然处之？

    四人落败离场，四人胜出留存，蝉鸣老仙道：“如今仅余四位弟子，为我遁天层中翘楚，还请四位竭尽所能，施展所学，以求升仙之道。”

    千灵子急不可耐，一蹿上台，指着盘蜒道：“臭小子，你还装睡甚么？还不上来挨揍？”

    盘蜒睁开眼来，眨眼间也已入场，众仙又笑又骂，只盼此人惨败，也有不少人喊道：“千灵子师伯，小心此人奸计，切不可掉以轻心！”

    千灵子挺直身子，仰天大笑，说道：“我千灵子便是恶作剧的祖宗，这小子当我徒孙都不配。”

    盘蜒盯着千灵子看了一会儿，心中迟疑万分，半晌之后，黯然道：“师叔，你走吧，万仙之中，唯有你是真性情，童心未泯，超脱俗·欲，我不伤你，也不想与你作对。”

    千灵子怒道：“你瞧不起我？你这么一说，我非与你打一架不可！你以为我是你那心软好骗的师父？”

    盘蜒咬了咬牙，朝千灵子一揖到地，竟半点不敢失了礼数。千灵子“咦”了一声，问道：“你怎地突然又变好了？”

    看客中不少人喊：“他那时弄虚作假的诡计！千万不可上当！”

    千灵子寻思：“不管如何，先打服了他再说！”霎时左右手各出一剑，双剑交叉，场中仙气汇聚，蓦地现出十个金甲仙兵。他嘿嘿一笑，长剑朝前一指，道：“全军冲锋！”那十仙兵挺起兵刃，足下飞奔，弹指间已围住盘蜒，各个身手皆精强至极。

    他这“千灵天兵”功夫，乃是以浑厚真气，借助符咒法术，招来异界灵兵代为作战。以往他造诣未成，所招那五百金甲武士，数目虽多，但散而不强，遇上身法奇快、气力巨大的强敌，反而成了累赘。千灵子深知其中隐患，近年来潜心钻研，已将这千灵天兵之法更进一步，融合成十大高手，可谓真正的神将，一旦出手，攻势如惊涛骇浪，远胜过往。

    盘蜒金刀出鞘，一招“十层天阶”斩出，众仙兵身手皆更胜过四层飞空门人，联手合围，威力更胜过千灵子亲至，分别横剑挡住，绕着盘蜒走马灯般厮杀，刹那之间，刀光剑影，密不透风。

    千灵子在旁眉开眼笑，指摘道：“盘蜒，你不说自个儿武功最高，这破云仙使之位，是你囊中之物么？怎地眼下说不出话来了？”

    盘蜒躲开剑招，挡开拳头，板着脸道：“千灵子，我好说歹说，你便不肯听话？还不快些住手退下？”

    千灵子更是气恼，还嘴道：“你小子眼下安好心了？前头折腾许哲越时，心肠可歹毒得狠。”

    盘蜒道：“他受的是皮外伤，一天之内，半点疤痕也留不下来！此人本非善类，难不成你还要抱不平？”

    千灵子心想：“这许哲越确不是好东西，以往欺负我欺负得可狠，好，我也不杀盘蜒，只将他斩得断手断脚，让他大哭大叫，出丑露乖。”

    他思索已定，打了个响指，那十个天兵内力相传，集于一人，那人一掌拍出，掌力如怒涛巨浪、雷霆暴雨，去势难辨，眨眼间打向盘蜒。盘蜒身在半空，难以避让，只听一声巨响，发聋振聩，掌力正中盘蜒，他撞落在地，激起大片云烟。

    千灵子笑道：“这一下还不打断你满身骨头？”他料定盘蜒死不了，可他掌力何等沉重？少说也得断手断脚，奄奄一息。坡上众仙见状大喜，喧哗吵闹，欢声雷动。雨崖子不免担忧，双手捏在一块儿，掌心满是冷汗。

    谁知烟尘散尽，盘蜒从中走出，竟毫无损伤。千灵子吓得一蹦老高，奇道：“为何....你怎地蒙混过去的？”

    盘蜒道：“千灵子！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千灵子道：“还敢嘴硬....”话音未落，盘蜒左手挥刀，右手出掌，刀风扫荡，掌力猛推，乒乓几声，将天兵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形。千灵子心疼的惨叫起来，道：“好你个狠心贼....”

    盘蜒心底大怒欲狂，对万仙仇恨奔涌而出：“你想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手如此之狠？”他拂出右掌，顷刻间五道真气铺天盖地而去，掌力刚猛绝伦，诡谲灵变，已全不留半分内劲。

    千灵子心胆俱裂，危机之中，全速朝旁一躲，身旁响声入云，如刀刺耳，千灵子迷迷糊糊，头晕目眩的站了起来，只见脚下那牢固异常的擂台，此刻已碎了一大片，这掌力如打在身上，千灵子便是有九条命，也是难逃一死。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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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三人之行必有师

﻿    雨崖子立于坡上，听一九歌派女弟子愕然道：“这擂台上的青石板非同小可，质地坚固异常，历时千年不坏，据传数百年前遁天高人比武，招来落石天雷，也不曾碎开。莫非....莫非到了时限，已变得酥软脆弱了么？”

    雨崖子震惊万分，只想：“盘蜒他....他并非虚张声势，他身手早远遁天界限...哪怕....”

    她正在思索，盘蜒斩落金刀，台上石板碎裂，升入半空，石化铁，铁化金，变作上千利刃，刺向千灵子。众神藏派门人齐声惊呼起来，心中皆想：“这是昔日蒙山仙长的彗星扫凶，我神藏派绝艺之最，他从何处学会？”当年盘蜒与蒙山恶斗，蒙山曾以此招猛攻，盘蜒心领神会，又经多年思索，此时已能运用自如。

    千灵子喝骂一声，手忙脚乱，又招出千灵天兵那五百甲士，冲做盾牌，挡在身前，转眼被杀的溃败，但这一招总算挺过。千灵子汗如雨下，心中直叫：“有鬼！有鬼！这小子被蒙山老头附体了么？”

    盘蜒欺近，胳膊一扬，手肘打来，千灵子有心拼命，沉浮宝剑交替弹出，忽然盘蜒身上金光纵横，手臂上长出无数金骨，好似狼牙棒一般。有门人认出此招，惊声喊道：“神骨术！”

    千灵子左右开弓，抵挡骨锥疾刺，盘蜒手臂、胸口、腹部、额头、大腿、小腿、足尖中皆有金骨生长，宛如雪莲盛开，又似尸腐蛆生，攻势紧密，全无间隙。千灵子已全然抵挡不住，只得施展轻功，满场逃窜，心中渐渐害怕：“这人是妖怪！妖怪！”雨崖子心想：“神骨术虽失传已久，却从未听说能有这般神效，盘蜒此法，只怕远前人之意。”

    千灵子离得远些，盘蜒终于收了功力，白骨消退，恢复原状，身上衣衫竟无半分破损，旁人心头迷惑，不知为何如此。他道：“千灵子！你还要逞强么？”

    千灵子自知远不是敌手，可倔强起来，宁死不屈，喊道：“我还没死，伤也不重，你想要我服输，那是万万休想。”

    盘蜒脸罩黑气，说道：“要你服输，那有何难？”双掌如轮，先后递出，刹那间，掌力袭来，千灵子急忙运全力抵挡，倏地脑袋一懵，胸中一震，耳中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只见面前黑暗无边，空旷广漠，上不见天，下不着地。他内心困惑，却又有恐惧暗生，飘飘荡荡，不由自主，思绪万分，想起今后千万年难以言喻的孤独苦闷。

    千灵子孩童脾性，最怕孤单，而这掌法催人心魔，刁钻无比，竟诱出心脑中难以阻碍的魔障，他“哇”地一声，痛哭流涕，往台下一跳，喊道：“我不打啦，我不打啦！”走了两步，心累力竭，一头栽倒。

    众仙看得面面相觑，目露恐慌，无人知盘蜒如何致胜，可经此一战，方知盘蜒功力惊人，已非遁天层门人能制。一时间，众仙人心惶惶，大难临头，都想：“莫不成这恶徒真要踏入破云一层？再无人能挡得住他？”

    杨木老仙怒道：“你这是大枯竭掌，你...暗谷他...你怎学会暗谷的不传之秘？”蝉鸣想起曾让盘蜒追查苦朝派恶行之事，脸色不善，隐有悔意。

    盘蜒慢条斯理，缓缓说道：“暗谷老仙打了我一掌，没要了我的命，这掌法却让我学了过来。”

    杨木喊道：“是你杀了暗谷么？”

    众仙听得明白，顷刻间，满场哑口无言，寂静无声，人人心头都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难怪暗谷老仙不曾在场，原来已经死了。万仙流年不利，几年之间，竟接连失去顶梁柱。可竟是盘蜒下的毒手？”

    盘蜒嗤笑一声，说道：“胡乱猜测，空口无凭，眼下别来跟我啰嗦。”摇了摇头，走下台去，将千灵子抱起，稍稍一托，他幼童般的身子从空中飘过，飞入看台，一法剑派门人急忙将他抱住。

    海平老仙拔出剑来，问道：“咱们该如何处置此人？”

    蝉鸣道：“咱们无凭无据，单凭大枯竭掌功夫，未能断言。”

    杨木道：“菩提老儿不在，依照规矩，他若升上破云，等若上天授意，一应罪过，一笔勾销。此事关乎我万仙气运，不可急躁。”

    海平冷冷看盘蜒一眼，还剑入鞘，神色如常，竟似毫不介怀。

    观者兀自议论纷纷，蝉鸣道：“鲲鹏、张千峰，你二人虽曾为师徒，到此却不可容让，还请全力拼搏，决出高下。”众仙于是消停下来，瞩目场上。

    两人飞身而起，走入场中，张千峰说道：“鲲鹏师兄，昔者蒙你教导，令在下学而有成，方有今日，在下感激无尽。此时与你过招，委实...委实不知好歹，万望师兄谅解。”

    鲲鹏见张千峰神色诚恳，言辞谦恭，微笑答道：“好说，好说，我瞧你有出息，心中自也高兴。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张千峰道：“还请师兄先出招。”他有意让鲲鹏十合，以便稍偿教诲之恩。

    鲲鹏道：“你是晚辈，我岂能以大欺小，自当由你先来。”

    盘蜒本在椅子上闷头做梦，听此情景，冷冷说道：“你二人有完没完？打一场架，闹得和请客吃饭一般。万仙门这做作功夫，果然是炉火纯青，天下无双。”

    鲲鹏怒道：“盘蜒，你以为自己功夫大进，便可为所欲为，口吐狂言了么？以前在山海门中，我怎地没瞧出你真习性来？”他、张千峰、盘蜒乃山海门三大支柱，合作多年，配合无间，此时他与张千峰交手，心中已然不快，再听盘蜒出言不逊，更是火冒三丈。

    盘蜒冷笑一声，又翻身睡去。张千峰已不便客套，低声道：“师父，有僭了。”冲上一步，一拳打出。鲲鹏使混元玄功，将张千峰这一招化解，也飞踢一脚，两人你来我往，斗得甚是激烈。

    过了十数合，鲲鹏察觉张千峰内劲凝而不，有意相让，喝道：“尽管全力打来，你以为我挡不住你么？”

    张千峰心中一动：“我一味留手，那才是对师父莫大的不尊。”他此次回山参试，本无心定要踏入破云，只不过想验证武学，一试自己极限罢了，又想：“师父武功难以估量，我即便施展解数，胜算也极为渺茫，何必缩手缩脚？”

    念及于此，他陡然一晃，身形加，已踏入地脉，人影全无。群仙瞧得兴奋，接连喊道：“伏羲通天道！”

    鲲鹏练有海平老仙亲传的混元玄功，这功夫也是以伏羲通天道为根基，精微奥妙，奇变无穷，霎时已感知张千峰方位，双手虚张，哗哗声中，恰好将张千峰一拳化解，随后劲力缠绕，一退一拽，张千峰从虚处现身，鲲鹏一招“东风破”，拳头正中张千峰胸口，张千峰身子一震，退后数步，脸上有一丝惊讶。

    鲲鹏笑道：“这混元玄功，你可不曾学过。”此法探知敌人动向，消解敌人招式，立时反击过去，敌人被扰得破绽百出，如何能够抵挡？而他出拳之时，拳力遁入脉象，绕过敌人护体真气，等若以石击卵，以强击弱，往往一举获胜。

    张千峰闭目片刻，点头道：“师父奇功绝妙，真令人赞叹。”

    鲲鹏心中一凛，暗想：“我那一拳使了八成力道，实打实正中他要害，而他真气无用，本该立败当场，却为何伤他不得？”他本没想取张千峰性命，只想战决，谁知这一拳竟全无效用。

    张千峰再度出招，使“鸾凤翱翔”连踢数下，如风雨暴至，震震怒怒，鲲鹏神色悠闲，使混元玄功一一挡下，蓦地一圈一回，引张千峰露出老大空隙，一招“怀道不言”，一掌击中张千峰肩骨，这回他加重力道，已用了十足，满拟将他肩膀一举震断，就此取胜，谁知张千峰微一沉肩，若无其事的飘了回去。

    鲲鹏大吃一惊，沉吟问道：“千峰，你这是....这是甚么功夫？”

    张千峰道：“回禀师兄，此乃伏羲通天道的降魔通玄法。”

    鲲鹏苦思伏羲通天道秘籍记载，却半点也想不起来，又问：“我所传你的功夫中，似并无此术啊？”说到此处，不禁微觉尴尬：他传功时虽极为用心，但毕竟藏私不少，这最有神效、长胜不败的混元玄功便没有传授。

    张千峰道：“师兄有所不知，这法门乃是我胡乱比划，偶尔间灵悟闪现，偶尔悟得，并非原有。”

    鲲鹏听他自创新诀，又惊又妒，恼道：“你胡说些甚么？本门伏羲通天道秘籍已千锤百炼，完满无缺，你又怎创的出来？”

    张千峰忙道：“师兄家训的是，千峰盲目狂妄，今后再不敢冠以伏羲通天之名。”

    鲲鹏心想：“这小子莫非真胜我一筹？天下哪有这等道理？”无名火起，更是急躁，双掌圈转，瞬间张千峰周围涌出数个透明潋滟的大漩涡，正是混元玄功的变数。鲲鹏大喝一声，猛地打出数掌，掌力排山倒海，霍然砸落，从一个个儿大漩涡中飞出，一时无处不在，虚实难辨，充斥天地，密无缝隙。

    张千峰见鲲鹏掌力实在猛恶，已无法以血肉之躯硬挡，顷刻间，他手掌轻切，周身现出数个模模糊糊，光影变幻的巨大身影，众身影各出一掌，**几声，竟将鲲鹏这一往无前，奋不顾身的全力猛攻消弭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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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客客气气真矫情

﻿    鲲鹏身躯巨震，如何能料到这等奇事？张千峰拔身而起，一掌隔空打出，鲲鹏急忙使混元玄功抵挡，但一巨大形影有如鬼魅般赶来，挥出数拳，拳力顺着脉象，袭向鲲鹏。

    张千峰急道：“不可！”可已然不及，鲲鹏被拳力打得高高飞起，摔出老远，张千峰叹一口气，止住那形影，形影便如雾般散去。

    鲲鹏刚刚那奋力一掌落空，不免心神动摇，士气衰竭，更不知张千峰功夫如此神妙，竟连混元玄功也阻挡不得。他勉力起身，忽然一口血从唇边流下。鲲鹏呼吸急促，眉头紧锁，自知受伤太重，难以为继，突然间仰天大笑，说道：“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是我自个儿说的。”

    张千峰甚是愧疚，但望着鲲鹏，目光无丝毫退却之意。

    鲲鹏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我输了，好徒儿，好师弟，好仙使。”胸中气急败坏，却又怕失了气度，更不等张千峰答话，足尖一点，瞬间离去，弹指间已没入山洞中。

    众看客中响起巨浪般的欢闹，都想：“张千峰仙长功力盖世，连自家师父，这号称遁天第一高手的鲲鹏也敌他不过？只怕唯有此人，能胜得过那可恨的盘蜒。”可谁也不知张千峰神功来龙去脉，便是蝉鸣、杨木、海平也莫名其妙，海平钻研伏羲通天道已有多年，垂思索良久，问道：“张千峰，那古怪影子...便是你遇上的高人么？”

    张千峰躬身道：“弟子于一年之前，深夜练功，无意之中遁入聚魂山.....”

    三老仙脸上变色，海平急道：“你能破开虚空，自由出入聚魂山么？”

    张千峰摇头道：“我万万不能，唯有时空特异、脉象契合，我才能偶尔为之。”他多年前曾随师妹洁泽通过一世上罕有的天门前往异界，经历非凡，触动灵感。随后那天门失效荒废，再无法通行，而那这段往事却令张千峰刻骨难忘，他近年来苦思冥想，追忆年华，竟渐渐从伏羲通天道中收获启，摸索出一条通往聚魂山的法门，只是此法极为艰难，须得长久准备，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实施。

    海平又问：“那你在聚魂山中，遭遇何人？”

    张千峰道：“那位朋友不许我道出姓名，只是他恰好身处险境，我恰逢此事，便帮了他一个小忙，此友甚是豪迈，便与我结为生死之交，更引荐他几位属下令我识得。我二人谈论武道，蒙他指点，我受益匪浅，回来之后，似....似能从聚魂山中借他与其属下之力，引为自用。”

    三老仙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稍有不安，蝉鸣说道：“聚魂山中，多得是艰险可怖的魔头，你可得小心运用，莫要受其蛊惑。”

    张千峰道：“弟子领会得了，多谢仙长提点。我今日所以能胜过....师兄，并非我自身如何了得，而是借助外力成事，可谓胜之不武，万不敢与盘蜒师弟过招。”

    盘蜒哈哈大笑，走上擂台，说道：“你又闹甚么玄虚？那聚魂山的魔头能传功给你，那是你的造化机缘。你能跨越异境，隔世借力，当世之中，绝无第二人有此本领。好极了，好极了，我本想遁天一层如此羸弱，将来岂堪大用？瞧见了你，这可让我放心不少。有趣了不少。”

    三老仙不再问，蝉鸣道：“神藏派盘蜒、海纳派张千峰，便由你二人，决出此次破云层仙露泉试炼人选。”

    此言一出，群山间再无人声，众仙屏息凝神，俯视擂台，心中皆忐忑难安，大多心想：“千峰仙长，你可千万莫输给盘蜒这...这恶人。”唯独雨崖子、吕流馨等神藏派弟子盼盘蜒获胜。

    张千峰正斟酌着说几句开场白，盘蜒森然道：“张千峰，当年我便狠狠揍过你，你还想得起是为了甚么？”

    张千峰遥想当年，苦笑一声，说道：“因为我寻死觅活，犹豫不决。”

    盘蜒道：“是了，你眼下可有所长进了么？”

    张千峰直起身子，说道：“自当由师弟评判了！”倏然间，两人同时抬手，一人使伏羲通天掌，一人使太乙幻灵掌，掌力一碰，真气乱窜，波动无止，擂台正中当即碎开一坑洞。群仙见了，大呼小叫，无不激动。

    但见盘蜒幻影绰绰，变数诡异，无数个影子从八方齐至，张千峰笑道：“好幻灵掌力！”踏入脉象，骤然间，也是幻象重重，难辨真伪，与盘蜒幻影相碰，彼此抵消。

    坡上遁天层黄徒忠惊声道：“这是甚么功夫？我万仙中有这等法门么？”

    千灵子道：“不过是人数多些，却一碰就消，远不及我千灵天兵....”话音刚落，两道人影缠在一块儿，转眼便又分开，砰地一声，地上青石碎裂，如遭地震一般。千灵子暗暗骇然：“他们这戏法变化多端，虚实互化，我这天兵如何能比？”

    海平钻研玄学，喟然叹道：“伏羲、太乙，殊途同归，千峰以脉象变化，盘蜒以灵体幻形，果然各有奇法，难言胜败。”

    张千峰连连出招，使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如网，张扬扩散，暗含内劲，伤人于无形之间。盘蜒大声呼喝，以五夜凝思功应对，两人掌力悉敌，互相抗衡，连过数百招，果然难分高下。

    张千峰借来聚魂山“朋友”妖力，化作内力，真气如大海般永无止境，他初时尚留有余地，可不久之后，他见自己无论如何出招，盘蜒皆应对自如，并无受伤之虞。张千峰心想：“师弟从何处练得这一身功夫？我尚借外援，他可全凭真实内力。”暗暗惊佩，便逐渐加强力道。可无论他掌法掌力如何转变，盘蜒立时应变，也是恰到好处。

    张千峰大感舒畅，有心一探究竟，使一招“阳燧取火”，一掌斜劈，忽然间掌风化作阳力，火光如扇罩下，那大火广阔辽远，炎热至极，但其中玄妙之处，在于暗合伏羲天道之法，火势顺脉象而走，透过护体真气，如利刃中无甲之士，如何能承受其害？

    盘蜒不管不顾，喊道：“还你一招！”金刀出鞘，一道金光暴涨，这一招也隐入灵虚，伤人魂魄，由心害体，若敌人心智不坚，中了此招，非当场昏迷不可。张千峰心思巧妙，看出此招险要之处，反而加重掌力。但听一声巨响，盘蜒闷哼一声，退开数步，脸色苦楚，张千峰神情自若，那一刀竟未能伤得了他。

    海平老仙笑道：“好一招‘混元玄功’，千峰，你短短片刻间便已领悟了？”

    张千峰道：“正是！”他对伏羲通天道领悟渐深，这混元玄功既隐含在大道之内，他与鲲鹏交手良久，自然心领神会，运用自如，此刻便施展出来，用以化解盘蜒刀风。

    盘蜒嘿嘿一笑，吐出一口血来，再度抢上猛攻，张千峰还以混元玄功，加上聚魂山“朋友”助力，威力之强，更是远胜鲲鹏，再过二十合，两人对了一掌，张千峰身子一晃，回退一步，盘蜒则险些跌出场外，脸色惨白，齿间隐隐有血。

    张千峰道：“师弟，小心了，这一下伤的可不重么？”

    他对盘蜒本就有挚友之情，见他与自己几乎旗鼓相当，身手在伯仲之间，足以登入破云一层，心下暗喜，更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此言问出，纯是好心，但盘蜒却不领情，森然道：“你偶尔得手，好得意么？你是在嘲弄我？”

    张千峰摇头道：“师弟何出此言？你侠义心肠，机智过人，千峰一直以来深为敬仰，绝无恶意。你今日言行虽稍稍欠妥，可我仍.....”

    盘蜒怒极反笑，说道：“你这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白痴！我若输给了你，真乃毕生之耻！”霎时斩下一刀，使出彗星扫凶，真气高深汹涌，席卷而去。张千峰“啊”地一声，知混元玄功阻拦不住，招聚魂山妖气，遍及四肢百骸，骤然打出数掌，隆隆鸣响中，擂台裂开口子，将两人隔开。

    盘蜒深吸一口气，又打出大枯竭掌、五夜凝思功、太乙幻灵掌，一时间，掌力纷纷，浩浩荡荡，永无消停，犹如雷暴。张千峰催动掌力，苦苦支撑，却见眼前景象越变越怪，已坠入幻灵真气之中。

    正僵持间，眼前一花，盘蜒闪至近处，飞起一脚，透过护体罡气，正中张千峰脸颊，随后出拳踢腿，乒乒乓乓，将张千峰打的节节败退，张千峰伤处剧痛，血流不止，但盘蜒力道沉重，似要置他于死地。群仙看得心有不忍，痛惜万分，厉声喊道：“住手，住手！”但盘蜒反而越打越快。

    忽然间，张千峰把心一横，身边现出五个巨影，巨影猛然出手，反击中盘蜒，盘蜒惨叫一声，远远摔了出去。

    其余四个影子缓缓消失，仅留下其中一影，众人这才看得清楚，这影子乃是一极消瘦高大的怪客，戴一惨白尖脸的面具，仅留下一对漆黑圆洞，空出双眼。她身躯极细，看似女子，却黑乎乎的瞧不真切。

    张千峰擦去脸上血迹，急道：“莫....莫要害他，他对我...有恩。”

    那怪客尖声道：“他想杀你，我便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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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法天象地魔与蛇

﻿    群仙惊惧迷惑，谁也不知这怪客是何来头，但见她形貌可怖，喊声凄厉，只怕并非善类。

    盘蜒一时懵了，那怪客突上前来，黑爪抓下，掌心泛白，电闪雷鸣一般，一下子刺入盘蜒左臂，去势太快，盘蜒如何能躲闪的了？盘蜒大声痛呼，急于脱身，但那怪客另一手也同样抓来，手法巧妙迅猛，捅入盘蜒右臂，双手使力，将盘蜒高高举起。

    张千峰急道：“枯姑娘，快放开师弟！”

    那枯姑娘哈哈大笑，说道：“善恶有报，行果如一，他造的孽，我要他偿还，他伤了你，我便加倍伤他！动什么念，便有什么报！这叫因果报应，终有得偿！”

    盘蜒身躯巨震，只觉身躯又烫又麻，仿佛被电击雷劈一般，他高声呼喊，内力迸，将敌人手臂迫退数寸，瞬间从枯姑娘爪间脱出，扫一眼伤口，已是焦黑模糊，无法愈合。

    枯姑娘飞足踹来，盘蜒双臂几乎作废，岂是顷刻间能愈？朝后回撤，枯姑娘大脚上钩爪一弯，扑哧一声，扯住盘蜒大腿，竟视盘蜒护身罡气如无物，这下又是血肉糜烂，触目惊心。她大笑一声，将盘蜒一拉，脑袋一抬，面具下露出一张大嘴，朝盘蜒脑袋咬下。

    盘蜒心道：“这并非面具，而是她的脸面。”骤然身形飘忽，以太乙步法绕开，但那枯姑娘立时追上，一拳打中盘蜒脊梁骨，盘蜒低哼一声，远远跌出，口中鲜血狂喷。

    张千峰怒道：“枯念，够了！”

    枯念只得罢手，说道：“我...我是在帮你，你为何不知好歹？”语气极为慌张，显见对张千峰何等在乎。

    张千峰叹道：“你拿我当做知己好友，一心帮我，我很是感激，但我与师弟不过切磋过招，并非生死相搏，我也无意取他性命....”

    枯念笑道：“你早些不说？我也不下狠手了。不过他这下已去了大半条命，还得找灵丹妙药医治，方能得保不死....”话音刚落，却见盘蜒缓缓坐起，身躯内骨骼“沙沙”，可见碎骨众多。枯念看他神色平和，并无痛苦，奇道：“千峰兄的师弟，你是在硬撑么？”

    张千峰仗着枯念相助，占了优势，心中不安，说道：“师弟，好生对不住...”

    盘蜒微微一笑，双目金光绿焰，毫无沮丧之色，他道：“你能从异界招来这‘八魔’之一，也是你的本事。哈哈，暗谷费尽心机，未能成事，想不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你张千峰倒随随便便，一试便成。”

    旁人不知“八魔”为何物，蝉鸣、海平、杨木心头巨震，喝道：“她是八魔？”

    张千峰也一片迷茫，问道：“枯念，你是....那八魔之一么？八魔又是甚么？”

    枯念脑袋仰天，哼哼冷笑，说道：“八魔，八魔，阎王将我等归为一类，可我懒得与另七人有所关联。”

    原来这枯念女妖，正是聚魂山八魔中的“行魔”，统领一众“小行魔”，占山为王，也是一隅霸主。数月之前，她外出办事，不料却碰上一阎王暗中算计，意欲将她降服，收为属下。枯念女妖受了重伤，一众手下替她抵挡，她才得以落荒而逃。

    说来也巧，那一日正是张千峰摸索法门，找着前往聚魂山门道之时，见枯念女妖被阎王手下穷追猛打，命悬一线，仓促间难辨善恶，于是出手救她一救，将那些妖魔鬼怪击退，自己也受伤不轻。

    如此一来，两人皆行动不便，只得互帮互助，躲入深山之中。枯念女妖虽号称八魔，行事怪邪，可却极重恩义，看重因缘，对张千峰着实感激。而又不知何故，觉得这凡人极为亲切，一见面便极为投契。

    两人一边逃避追兵，一边高谈阔论，不知不觉，竟忘了彼此间身份差异悬殊，引为知己。张千峰与她相处久了，一身功力进步神，他自己也难以明白原因。

    尔后枯念女妖回到老巢，便摆开大宴，款待张千峰，与他结为挚友。张千峰见耽搁时日太长，起意返回，他找到回世的天门，这枯念女妖见状大感兴趣，遂跟张千峰走上一遭。

    八魔法力之强，虽不及阎王甚远，却更胜过阎罗，按理无法穿梭凡世与聚魂山，然则枯念女妖通过天门，降临凡间，功力竟未折损多少。她惊讶之余，才觉与张千峰心有灵犀，功力互传，在他身边，才能通行无碍，于是更为欢喜。

    饶是如此，张千峰也仅能偶尔唤她来此，大多只是为了游玩，逗留却不可逾两个时辰，这枯念女妖新鲜异常，更将张千峰视为珍宝，爱惜无比，如何能容他受气？此刻见盘蜒狠手加害，痛恨已极，便不管不顾的现身助拳。

    .....

    盘蜒自不知其中曲折，可被此女妖所伤，当场便猜到她的身份。他伤势虽重，可坐姿挺直，神情从容，已无半分戾气。

    张千峰实则早将盘蜒当做毕生好友，如何忍心他受苦？犹豫片刻，说道：“师弟，到这地步，你....你还欲与我相争么？”

    盘蜒咧开嘴，一张脸上血迹斑斑，宛如猎食的毒蛇，他道：“你有八魔助阵，我便孤立无援了么？”手中金刀一转，遽然漆黑如墨，乃是当年食月宝杖招来月食的奇效。他运五夜凝思功，眨眼间，一条丈许黑蛇浮现眼前，鳞甲如墨，脸面美艳。

    张千峰、枯念见状大惊，两人皆识得黑雨老怪，张千峰当年义弟满门几乎全死在这黑蛇利牙之下，而枯念更受黑雨老怪莫大恩惠，此刻黑蛇现身，叫两人如何能不惊惶？

    那黑蛇转身面对盘蜒，张嘴吐信，露出白牙，眼中满是敌意，众仙心想：“瞧这架势，盘蜒指使不动它，这条长蛇倒先要对盘蜒下手了。”

    盘蜒依旧静坐，身上真气朦胧，缓缓弥漫长高，呼吸之间，黑蛇灵气氤氲而生，波及十丈之远，仿佛法天象地，笼罩擂台。众看客吓得筋麻骨软，寒毛直竖，连连尖声呼喊。

    那黑蛇嘶嘶声，竟朝盘蜒微微弯腰，像是鞠了一躬，随即回身一动，张开黑翼，咬向枯念。

    枯念不识得这黑蛇灵气，可她天生对黑雨老怪畏惧害怕，如何敢对这黑蛇出手？是以身手虽胜，却一味躲闪，那黑蛇动向极快，行径飘忽，如离弦之箭，如**之雾，枯念倍感为难，喊道：“黑蛇妖仙，你为何替这凡人卖命？黑雨大师嘱咐的么？”

    那黑蛇嘶哑说道：“他是....同胞，是兄长，非....听他话不可....”身子一转，已缠住枯念手臂，用力一绞，枯念痛的哇哇大叫，扯住黑蛇尾巴，将她甩出，可依旧束手束脚，留有余地。

    就在这时，盘蜒黑蛇灵气扫来，灵气巧动，黑雾相随，将枯念卷入其中，枯念只觉脑中剧痛，气力衰退，那黑蛇趁势一撞，枯念跌跌撞撞，捂住胸口，痛的身躯抖。

    张千峰急忙与枯念并肩作战，枯念喊道：“这黑蛇不好惹，千万不能伤了。”

    张千峰闻言一愣，盘蜒手指一点，黑蛇真气席卷而至，擂台青石瞬间四分五裂，张千峰击出掌力，可他伤势不轻，内力仅剩四成，只稍稍缓了一缓，被打的飞上半空，盘蜒手掌一拨，黑蛇灵气从天而降，又将张千峰打落在地。

    张千峰呼呼喘气，内息空空荡荡，嘴角鲜血流淌，却反而激了斗志，心想：“师弟这真气一味威猛，却也并非无法躲闪。他处境也难，我将伏羲通天道运至极处，或能突入他门户之内，与他拼个胜负。”

    他这般念头，枯念当即知晓，她怪力惊人，当即往前一扑，狠狠挡住那黑蛇灵气，双方一时僵持不动。张千峰感激万分，更不愿辜负她相助之意，拼出余力，形影一晃，遁入地脉，直奔盘蜒，瞬间已至近处。便在此刻，只听外头一声惨叫，枯念被黑蛇咬住，滚倒在地。

    张千峰惊怒交加，见盘蜒就在眼前，周遭真气空开一尺，并非紧密无隙，他双掌齐出，使天琴云弦掌，乓地一声，打在盘蜒胸口。盘蜒喊叫起来，脸上却满是笑意，倏然间也一掌拍出，击中张千峰腹部，乃是太乙幻灵真气。

    一瞬间，灵气消散，幻境隐退，黑蛇幻灭，枯念失踪，张千峰退开几步，心知盘蜒中掌在前，打自己那一招气力微弱，至此胜负已分。

    盘蜒连连咳嗽，面无人色，连血都吐不出来，更别提开口说话，张千峰道：“师弟，是我.....”倏然间，他心神大乱，嘴巴不听使唤，说道：“是我输了。”

    盘蜒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勉强道：“你知道就好。”

    张千峰愣在当场，过了半晌，这才苦笑起来，说道：“幻灵真气，当真名不虚传。”刚刚两人以残力比拼，自己虽将盘蜒身躯重创，可体内无力守御，被幻灵真气攻入脑部，受盘蜒掌控，已自行开口认输。想不到自己拼到这份上，终究还是败在心智这一关。

    他稍有不服，但转念一想，却更加敬佩：“便是毫厘之差，却有天差地远。中了幻灵真气之后，他若指使我自残身躯，我又如何能抵挡？师弟武功心力，远胜于我，我岂能有所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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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水中囚徒诉无门

﻿    众仙见张千峰败给盘蜒，心中惋惜，实是非同小可。唯独神藏派门人心下喜悦，高声欢庆。雨崖子美目含泪，唇边含笑，看台上自己那往昔胡闹惹事之徒、如今震动万仙之士，心头百转千结，思绪纷纷，真个心醉神迷。

    蝉鸣寻思：“这二人武艺意志，皆已不逊于我等，池水试炼实已成过场。盘蜒既然得胜，无论有何罪过，全数不计，可他若心术不正....”

    三老仙正迟疑思索，空中一身影飞掠而至，白眉白须，衣衫朴素，脚踏飞剑，正是万仙宗主菩提。满山万仙一齐行礼喊道：“菩提宗主！”

    蝉鸣道：“菩提，盘蜒比武取胜，之后如何，正要由你定夺。”

    菩提面向盘蜒，问道：“暗谷之事，实情如何？你给我如数说来。”

    盘蜒笑道：“老门主，你当真要我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丑事么？”

    旁人一听，好奇心起，猜测连连，菩提喝道：“你这顽徒，何必隐瞒？当年蒙山之事，我菩提又何曾遮掩了？”

    盘蜒道：“好，诸位看官听众，还请洗耳恭听。”于是将全情详述出来。由蝉鸣老仙托自己运送玉盘，苦朝派杀僧夺宝，劫持幼童，杀害无辜，屠戮无数，说到前往大漠屠龙黄泉城举办仪式，打算招八魔附体，再说到苦朝派遁天高手自身反受其害，被招来的魔物残杀。

    他虽虚弱无力，可口齿仍灵巧清晰，井井有条，诸般繁琐奇异之事，在他口中皆明明白白，毫无磕绊，他隐去仙殇、蚩尤、阎王、苍鹰、太乙，旁人反更易相信。众仙听他说的精彩纷呈，险要无比，各个儿兴致勃勃，大感有趣。

    蝉鸣如何料到自己制衡苦朝派之举，竟引出这惊天剧变，令万仙伤筋动骨，非但死去近一半遁天高手，更害了一位顶尖宗师，不禁大摇其头，神色愧疚。杨木、海平也面面相觑，暗暗叫苦。

    菩提脸色缓和，问道：“暗谷为人...激烈果断，苦朝派亦为我万仙左膀右臂，只是手段...未免太残忍了些。”

    众人将目光转向苦朝派弟子，目光皆稍有戒备，苦朝派众仙面露愧色，只是那八魔教一事，唯有遁天层弟子知晓，其余人并不涉及，并未杀害无辜。

    菩提又道：“盘蜒，此事你有功无过，若非你甘冒奇险，一路追踪，咱们如何能得知真相？”蝉鸣点头道：“这小子嘴硬至极，偏偏不肯开口，害我认定他暗害仙使，好在并未急躁定罪，否则岂不追悔莫及？”

    盘蜒心想：“有功无过？若非我杀那真仙，杀那阎王，这世道已乱成一锅粥了。岂是一句‘有功无过’可以盖过？”他凝聚精力，站起身来，道：“我该去何处浸泡泉水？”

    除了这四位老仙之外，其余门人，皆不曾目睹仙家升入破云之事，闻言甚是雀跃。

    也是人心易变，他们先前恨盘蜒诡计多端，手段恶劣，傲慢自大，言辞乖张，可眼下得知盘蜒武功了得，便不使阴谋，也必能稳胜敌手，这“诡计多端，手段恶劣”风评，自是不能作数了。而他既然身负过人之能，“傲慢自大，言辞乖张”，岂非理所当然么？当即风向又变，不少人又对盘蜒吹嘘颂扬，维护有加。

    世人以强者为尊，是非不分，本乃常态。

    菩提道：“飞升隔世功最高境界，所用池水，与以往不同，由仙者自行沐浴，旁人不得围观。”

    盘蜒心下一宽，问道：“老仙不怕我在书册中留名么？”

    菩提道：“我等升入破云时，池中仍无湮没....”其余仙家一听，不明所以，心想：“原来以往不曾有湮没？”菩提又道：“唯独蒙山经历抉择，然而到此地步，当由仙家决断，我等绝不干预。”

    蝉鸣笑道：“若仙家一路修行，直至破云境界，唯有那疯子白痴才会如此儿戏，糟蹋自身前程地位。”殊不知盘蜒常常便是个不可理喻的疯癫之徒。

    盘蜒心道：“如此也对，暗谷、蒙山所作所为，比万鬼更为残酷，万仙有何稀奇？便一定是光明正大么？”

    菩提望向张千峰，说道：“你也跟我来。”

    张千峰奇道：“宗主，我败在师弟手上....”

    菩提道：“你谦逊甚么？单凭你招来这行魔女妖的功夫，比之我等，难言高下，如今暗谷、蒙山皆死，苦朝、神藏皆需补位，你二人旗鼓相当，各有所长，天意使然，二者皆能过关。”

    盘蜒怒道：“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打赢一架，这小子凭什么横插一手？”

    杨木道：“大伙儿今后都是同僚，何必如此小气？”

    盘蜒道：“本仙不好此调，不想与这小子光屁股一起泡澡。这小子若心术不正，本仙岂不糟糕？”

    张千峰听得窘迫至极，蝉鸣、菩提等啼笑皆非，山上众仙更是哄堂大笑。蝉鸣一拍盘蜒脑袋，说道：“你二人可先后入水，你便是想占千峰便宜，咱们也万万不让。”

    盘蜒哼了一声，无言以对。菩提便引二人离了山谷，行了百里地，见一水汽腾腾的瀑布，分六、七道飞流直下，声如水龙吟，形如水龙游。沿瀑布飞向下游，直落千丈，到一瀑布后山洞之中，水势惊人，宛如天塌一般，若非有破云一层功力，决计入不得这山洞。

    山洞之内，光芒如昼，见一水泉，径二十丈，池水碧蓝，反射光辉。

    菩提道：“入此水者，要么死去，要么升仙，一旦功成，寿命可达五千年，御剑而飞，世间毒物、邪物皆可化为内力、延年益寿、增强体魄，这飞升隔世功便算圆满了。”

    张千峰喜道：“原来有这等好处，难怪....”

    盘蜒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儿便别赖着，走人吧。”

    菩提摇头道：“你这顽徒，好不像话....”嘴里唠叨，破开瀑布，御剑入空，倏然不见。

    张千峰看看盘蜒，想问谁先谁后，盘蜒脸色一板，道：“你小子打甚么鬼主意？自然你先我后了？不然你对我动手动脚，老子怎受得了？”

    张千峰怒道：“去你的！你这没心没肺的脾气，怎地便改不了？你又不是美女，我碰你身子，反污了自己的手，瞎了自己的眼。”盘蜒笑道：“原来若是美女，你小子便不老实了？”絮絮叨叨，一掌劈开瀑布，走了出去，留下张千峰一人。

    张千峰哭笑不得，立时收摄心神，物我两忘，脱去衣物，就此入水。

    盘蜒在洞外干等，忽听里头惨叫连连，痛不欲生，盘蜒不免担忧，暗想：“莫非张千峰要归天？”又过了片刻，洞内寂静无声，盘蜒着急起来，想进去查看，猛然间一股掌力击破水瀑，张千峰足踏一剑，赫然现身，浮在半空。

    盘蜒松了口气，笑道：“你小子人模人样，耍威风么？”

    张千峰目光镇定，不怒自威，已与之前那谦逊谨慎的儒生举止大相径庭，他道：“师弟，你千万小心，那.....”

    盘蜒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若泄密，那便无趣的紧，你若不是贪·色狗贼，不想瞧我一展雄躯，便给我快些上天。”

    张千峰不禁哈哈大笑，威严尽失，他道：“我还真不走了，要看看你那所谓‘雄躯’，又是何样？”

    盘蜒惊怒交加，正想痛斥，张千峰身形一晃，刹那间已在里许之外。

    周围再无人声，天地间唯有大水激岩，响彻穹渊。

    盘蜒加倍慎重，卜算探知，确认左近无人，飞身入瀑，双手张开，那神王金身现于身旁。他先前运太乙奇术，将此尸身隐于脉象之中，此时才将它招来。

    是时候了，湮没，你要我找的事物，我已带了过来，你呢？你能如愿以偿吗？

    盘蜒脱得精·光，抱住尸身，跃入池水。

    漩涡搅动，心神震荡，盘蜒只觉泉水冰冷如刀，刺入他脊椎、腹部、丹田、气海，刹那间，天旋地转，万象隐形。盘蜒将内力运至极处，与那泉水抗衡。

    不知过了多久，盘蜒耳听身边涛声淅淅，拍打河岸，他睁开眼来，天水泯然，海滩千里，他见湮没怀抱那金身，身躯纹丝不动。

    盘蜒道：“湮没，这金身....合适么？”

    刹那间，湮没身躯颤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狂热、扭曲的脸庞，那脸庞正是仙殇的脸，可此刻看来，却多了狂暴、残忍之意。

    湮没笑道：“你真的....真的将金身带来了？哈哈，哈哈！你想要我借此金身，替你招来斗神，将他杀死在这儿？你真的相信这事儿？”

    盘蜒静静坐着，瞪视这千年来被囚禁、约束，不得自由的犯人。他是仙殇撕裂的灵魂，鸿源中恶毒的玩笑，万鬼与万仙的见证人。

    盘蜒道：“你要我找着此物....这金身是为了让你脱困，是么？”

    湮没吃了一惊，听出盘蜒语调中并无惊诧，他渐渐镇定下来，可表情依旧狰狞，他道：“你这会儿想明白了？”

    盘蜒道：“我已想通许久，即便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何法门，能将阎王魂魄，带入这鸿源之中，带入轮回海中。这金身另有用途，并非是入口，而是出路。”

    湮没见盘蜒镇定自若，暗生忌惮，他道：“你....在此金身上动过手脚？没有？那你为何将它带来？”

    盘蜒道：“为了救你。”

    湮没“啊”地一声，瞬间面目模糊，似被海水沾湿，他本绝不会相信这等好事，但盘蜒语气赤城，绝无虚伪，令他不由得不信，他道：“你....真的....真的是这般盘算的？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么？”

    盘蜒道：“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人留下，困在此处，充当湮没，永世不得离去。”

    湮没急道：“不错！你连这都知道？你....愿替我守在此处？”

    盘蜒道：“我有脱困之法，湮没，我受仙殇恩惠，吞他炼魂，受益至今，一直无以为报，你既是他分身，我便责无旁贷，非帮你不可。”

    湮没深吸一口气，他脑中本满是谎言、暴力、计谋、手段，想以武力将盘蜒重创，迫他替自己留守，但在此时刻，他善心涌现，委实难以决断。

    盘蜒又道：“你走吧，湮没，你到凡间之后，自有凡间制约，功力或会受损，又不知人心险恶，需得万分小心。”

    湮没捏紧拳头，似要大喊，可旋即又泄了气，低垂脑袋。

    他颤声道：“多谢。”

    眨眼间，湮没与那金身融在一块儿，形貌剧变，就此不见。盘蜒感到海水如铁链般卷来，刺入盘蜒筋骨中，将他牢牢定住。

    盘蜒出神打量眼前美景，摇了摇头。

    这已非盘蜒的梦境，他身在法则之中，那法则令他不生不灭，永远驻守在此。

    为何要有湮没？既然人各有异，便不该有这无用的判官。

    海中有人说道：“这是他化为仙殇的代价，并非我要害他。鸿源中有了邪气，不得不如此。”

    你又是谁？阎王？真仙？还是盘蜒的幻觉？

    海中人道：“我是轮回海的灵，我乃升仙之祖，我乃化鬼之魔，万鬼万仙，皆由我而起，因我而存，我需要这么个喉舌，我需要湮没，可你放跑了他，我便放不过你。”她顿了顿，又道：“便是湮没亦无法听我心声，你这人倒也古怪....”

    忽然间，海中人言辞中断，似大吃一惊，盘蜒缓缓站起，已然脱困，在他原先所坐之处，留有一无神的、不停闪烁的人影。

    海中人立时明白过来，道：“这是仙殇的炼魂？”

    是的，是的，仙殇的炼魂，这帮助我，却又制约我的炼魂。它并无神识，空洞麻木，你要傀儡，我便给你傀儡。湮没以我为替身，我也找另一替身。我并非仙殇，并非蚩尤，我是梦中人，如今正要醒来，活生生的行走于世。

    你叫.....太乙？

    我叫太乙。

    这名字激怒了海中人，海浪怒吼，如围墙般遮挡海滩，盘蜒哈哈大笑，手中现出匕，自行飞出，霎时划破手足，刺破心脏。

    迷迷糊糊中，盘蜒耳畔泊泊作响，泉水泛起涟漪，升起一股推力，盘蜒撑住岸边，缓缓离了泉水，环顾四周，并无湮没的身影。

    他侧卧地上，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兀自迷茫，脑中一片空白。

    他感到留恋不舍，却又轻松愉悦，他放声大笑，听来却有些像呜咽。

    瀑布如幕，隔绝了世界，水声震耳，却让盘蜒睡意绵绵，于是他合上双眼，再度入梦。

    在梦中，他见到了一扇冰雪凝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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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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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魔窟之中心安宁

﻿    营帐内，火光耀眼，金甲扬辉，一众将士环绕在侧，又有一少女模样的将军低头看地图，柳眉紧锁，苦苦思索。

    过了许久，她叹道：“敌人派军冒死突入阵中，我一味冲杀，指挥不当，害得....士兵折损，真是....对不住大伙儿。”

    一翘胡子的老将说道：“东将军，咱们打了胜仗，你都如此自责，若当真输了，咱们可要陪你抹脖子了？”

    东采奇郁郁说道：“我若再灵巧些，机警些，此战本可得全胜....”

    话音未落，一坐在营帐角落，道士打扮的青年问道：“你中了埋伏，若要处置，该如何指派？”

    东采奇精神一振，道：“师兄可考到我啦，我当让右侧甲士速速支援....”

    盘蜒道：“如何支援？受扰者当如何逃走？阵形一乱，其余各部当如何行事？前方敌军又如何应对？”

    东采奇用力挠头，如被老夫子责问的学生般战战兢兢，想了半天，一一回答。盘蜒点头道：“当年我观将军练兵，脑中便不停设想诸般险境，一有所得，立时操练，以号角旗帜为号为令，令出如山，施行神速，如此即便战略失当，战阵上也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东采奇道：“是，是！”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操练阵法，熟习新号令，诸部尽快领会。”众将领命，陆续告退，盘蜒起身，走过东采奇身边，东采奇忙道：“师兄，后天一仗，咱们有几成胜算？”

    盘蜒道：“若堂堂正正，攻打城池，敌人坚守不出，咱们胜算不大，约莫八成上下....”

    东采奇哈哈笑道：“八成上下？还算不大？那几成您才满意，九成九么？”

    盘蜒道：“攻城之难，再于登城，城门一开，敌军士气溃散，步调失当，施展不开，那便败了。有我在此，这区区开门之事，又有何难？”

    东采奇犹豫片刻，道：“我总觉得如此....胜之不武，乃是用神功仙法欺负人。”

    盘蜒道：“兵者，诡道也。以强击弱，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既有优势、强处，为何有所顾忌？你入城之后，约束全军，秋毫不犯，以仁德服人心，也就是了。”

    东采奇喜道：“是，是，只是将来师兄不在，咱们若再要攻城，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盘蜒道：“如今你这四万大军，要攻六万兵马之城，谈何容易？我若不在，你需得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可不能如此急躁。”

    东采奇点头道：“采奇领会了。”盘蜒不再多言，掀开帘布，瞬间不知去向。

    东采奇偷偷吐舌，心想：“听说师兄与师父一齐登入破云层，如今乃我万仙最为尊贵的人物，嗯，当真位高心变，他眼下当真如仙人一般，叫人好生敬畏，我以往与他那些调笑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了。”转念又想：“他这等人物，本该于门中安心修仙，清净不扰，却偏偏不远万里前来帮我，这份恩情，叫我如何报答？不，就算他不来帮我，我欠他良多，唉，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她这支大军驻扎之地，叫做牛奔谷，欲攻打城池，唤作驯狩，据传古之帝王，每每外出游猎，必至此城，玩乐半年而归，也算作半个皇城，为西南蛮族与中原州府交界之地，极为要紧。

    这六个月间，东采奇以其兄名义求援聚兵，招贤纳士，一时间支援不断。而盘蜒到来之后，东采奇采纳其言，将全军一分为二，一半乃江湖武人，桀骜不群之士，交由一武林前辈统领。另一半则为诸侯官兵，由一朝廷名将操练。双方互不服气，往往较劲，然而到了战场之上，奇正交替，倒也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效。

    她奉女皇罗芳林之命，远征西南，讨伐叛乱的五大诸侯，为三军之一。这三军之中，属她兵马最少最弱，谁知短短时日内，反倒是她军功最多，成效最大，如今连克强敌，攻城拔寨，已深入敌军腹地，最晚不过后天，便要强攻敌人门户大城。东采奇想起此事，心中不由惴惴，暗想：“若夺不下此城，咱们这些兵马，只怕要颠沛流离，受围追堵截，将士们便因我急躁贪功之举，一个个要惨死异乡了。”

    她心知此事重大，无心睡眠，见夜色晴朗，便在军营中缓步而行，边走边思索诸事。

    忽然间，她察觉有人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乱，东采奇转过脸来，见那人体形挺拔，穿着军装，却稍显瘦弱，正是她师弟庆仲。

    庆仲面有惊色，说道：“师姐。”

    东采奇道：“这么晚了，你怎地还不睡？”

    庆仲忽然单膝跪地，说道：“师姐，还请你准许我后天上阵攻城。”

    东采奇吃了一惊，手掌虚托，庆仲已被她真气扶起，她叱道：“万万不可，师父将你们托付给我，我领你们东征西战的，已是万万不该，怎还能容你们冒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师父交待？”

    庆仲急道：“可师姐能打仗冲阵，我庆仲堂堂好汉，为何非得缩在后方？军中武人士兵，背地里都笑话咱们呢。”

    东采奇笑道：“你才多大年纪？这般岁数，旁人还在学堂苦读呢，等你再大个几岁，入了万仙门，有伤势自愈之能，又得了师父恩准，我才让你一显身手。”

    庆仲大声道：“师姐，你是女子，却不也驰骋沙场么？我身负血海深仇，若这点苦都吃不起，将来如何能杀得了万鬼的大仇人？”

    东采奇耐心说道：“万仙的功夫，对付一人，自然无碍，可若说披上战甲，骑马飞奔，在乱军丛中七进八出，这却非万仙所擅。”

    庆仲实则一直对盘蜒与东采奇之事耿耿于怀，见东采奇对盘蜒敬重有加，心里嫉恨，若不能在她面前立功，得她夸赞，每一刻皆饱受煎熬，即使在战场上死了，惹她落几滴泪，也胜过眼下碌碌无为。

    他又急又慌，作势又要下跪，东采奇只得说道：“这样吧，我去问问盘蜒师兄，他若准许，我也不拦着。”

    庆仲怒道：“盘蜒，盘蜒，你就知道盘蜒。那盘蜒到处找女人，放荡...至极，你怎会被他蒙在鼓里？被他骗得神魂颠倒？”

    东采奇心头一凛，想起以往这孩子对自己极为痴迷，曾做出过无礼举动，却不料至今仍不开窍。她退后一步，更不多话，冷冷打量庆仲，庆仲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两人静立少时，东采奇道：“明天卯时，你穿上军装，至雪蛇营，与大伙儿一同习练阵法。”

    庆仲喜道：“是，是，我一定不负师姐期望。”却不挪地方，似仍要跟着她。

    东采奇又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明早早起，你回去睡吧。”庆仲这才依依别去，回营入帐。

    东采奇俏立静思，胸中烦恼，却毫无办法，如此一来，更是倦意全消，只想：“此事虽难以启齿，却唯有去问问师兄了。”

    她施展血肉纵控之法，周身三十丈内，众人气血情绪皆模糊可见，却仍不知盘蜒在哪儿。她穿过大营帐篷，不住细探，忽然心中一动，已来到一极大的帐篷前头，门前二人见她到来，大惊失色，高声道：“将军深夜来临，着实辛苦，令人敬佩。”

    东采奇听帐中喧闹声响，笑声刺耳，说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不少便是对自己添油加醋，说的十分下·流不堪。可听那守卫一喊，登时惊呼连连，乒乓作响，似有人打翻了桌椅。东采奇掀布而入，见一众士兵聚集在此，身边酒瓶酒杯，骰子罩子，一应俱全，此刻却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东采奇微微一笑，说道：“明早仍有严训，诸位兴致倒好。”

    众人互相张望，惶恐不安，知东采奇军纪严厉，不知有何重罚。这段时日，东采奇带领众人节节取胜，势如破竹，女皇赏赐不断，众人皆得了极大的好处，士气高涨，对东采奇更是敬佩无比，虽难免说些她的香艳之词，可那不过是粗鲁汉子天性使然，管不住口，实则并无半分不敬，反而各个儿忠诚。当下被她逮住夜间胡闹，全数如大难临头，不敢开口。

    东采奇见盘蜒独自坐在帐中，靠着火堆，身边一个酒葫芦，也正看着自己，似怪她打断热闹，坏了他的兴致。她笑道：“再过半个时辰，若帐中还留着人，莫怪我军法伺候。”

    众人爆发出一通欢呼，喊道：“彩旗侯英明！”突然间又喧哗玩闹起来，只是东采奇在场，有所顾忌，不敢再口吐胡话。

    东采奇见盘蜒并不随旁人玩耍，只是抿一口酒，闭上眼，面带笑，举止古怪，她搬一张椅子，在盘蜒身边坐下，问道：“师兄，你坐了多久了？”

    盘蜒道：“算上今晚，接连三天。”

    东采奇问道：“你为何....为何如此？其余同门呢？”除了盘蜒之外，仍有几位万仙高手前来助阵，只是其余门人自高身份，万不会如盘蜒这般钻在人堆之中。

    盘蜒不答，双目转过半圈，反问道：“你看看这一张张脸，一句句笑，像不像群魔乱舞？”

    东采奇不解问道：“他们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凡人哪？”

    盘蜒道：“但我听来，却不像在人间，倒像是入了魔窟，好一群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语气欣喜，似甚是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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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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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身处地狱杀不停

﻿    东采奇干笑几声，问道：“那师兄还耽在此处么？”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这儿挺好，比万仙群山中好得多。看遍春风秋月，听惯仙乐妙曲，正要看一看这杀戮场的屠夫，听一听没忌讳的叫骂。”

    东采奇愣了一会儿，又问：“师兄，当年菩提祖师曾经许你，只要你登入第六层境界，便由你做继任宗主，谁知你几年间便又脱胎换骨，他何时传位于你呢？”这话由她来问，实有逾阶越层之嫌，但她料知盘蜒不会在意，遂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盘蜒淡淡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其他人实在太老，张千峰心慈手软，这宗主之位，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东采奇听他语气沉重，野心勃勃，言下之意着实危险，懊悔自己这般多嘴，忙改口说出庆仲之事，她终究仍是年轻姑娘，微觉害羞，说起庆仲言行举止，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不禁脸上烧。

    盘蜒道：“此事简单的紧，这小子喜欢你，你若喜欢他，便许他诺言，等他长大....”

    东采奇又羞又急，喊道：“哪有此事，我...”见旁人注视此间，忙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会喜欢他？我....我另有心上人了。”

    盘蜒轻笑一声，又道：“你既然不喜欢他，但此子对你忠心耿耿，假以时日，武功定有长进，你在朝中为官，正需要可靠心腹，可利用此子，要他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东采奇摇头道：“这事好生卑鄙，我可做不出来。”

    盘蜒责道：“权术心计，正要对付这等好色痴傻之徒，有何不妥？罢了，你还可说些绝情的话，一刀两断，当场绝了他的念头。”

    东采奇紧按额头，道：“他毕竟是我师弟，生平遭遇极惨，我若这么一说，他可别想不开，从此走上邪路、绝路，那我罪孽可就大了。”

    盘蜒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要怎样？我一刀宰了这小子么？”

    东采奇吓了一跳，小手摆动，道：“这怎么成？师兄息怒，此事万万不可。”

    盘蜒道：“那好，你自个儿想清楚些，到时候当断则断，不可拖泥带水，情之一字，最是害人。若求情不得，这人心智失常，甚么举动都做得出来。”

    东采奇笑道：“师兄还说旁人？你自个儿....”一句话说到唇边，急忙双手捂嘴，不敢多说。

    盘蜒叹道：“你走吧，莫来扰我，时候一到，我便让他们散去。”

    东采奇略微失望，依言离去，她听盘蜒说了一席话，心情却莫名平静下来，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之后数日，她练兵布阵，商议方略，领兵进，跋山涉水，果然第三日午间，已到了那巡狩城外。

    她令大军停在二里之外，军容齐整，肃然不动。她独自一人骑马出阵，临到城外，她朗声说道：“我乃中原女皇麾下大将东采奇，奉皇上之命，统军入城。尔等原为女皇子民，还不开门投靠？”

    城墙上一铁甲钢盔、威风凛凛的大汉笑道：“你这娘们儿，细皮嫩肉的，若你将身上衣衫脱得半点不剩，给咱们跳一支舞，我便打开城门，放尔等入内如何？”

    这大汉喊声洪亮，城墙内外，敌我大军，皆听得清清楚楚，中原众将无不大怒，若非东采奇下令约束，众人早就喝骂出来。巡狩城众人则嘻嘻哈哈的一通邪笑，你瞧我，我瞧你，眼中满是奸邪之气。

    东采奇听着满城奸笑，想起盘蜒说的话来：“这不似人间，倒像是魔窟，满是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不错，一群野蛮、粗鲁、可憎、恶心的亡命之徒，一群灭绝人性的魔鬼。

    若我不幸战死，倒也罢了，若被他们生擒，所受遭遇，便是坠入地狱，怕也不及其中痛苦折磨。

    不仅城中敌手，到了战场之上，人人都是魔鬼。如我不加约束，我的手下也是。

    东采奇昂说道：“这位将军，如你不降，待得城墙陷落，你被俘虏，我便让咱们军中好汉，将你剥得精光，摸出话·儿，一个个儿从你屁·股中进出取乐。你身边笑之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她这话中运上万仙仙气，在旷野上空回荡，直抵云霄，满城皆闻，双方一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中原士兵全数大笑起来，更有起哄怪叫，比划手势之人。那大汉气得涨红了脸，嘴里骂骂咧咧。

    东采奇又笑道：“我身后这些精兵强将，自然大多是不好此调了。而将军也非国色天香，身洁体净的妙人。只是军中令出如山，不可违逆，我让他们干·你，他们不敢不干，非得把你整的娇·喘不休，流连忘返不可。”

    众将士笑得更疯，有人跳了出来，喊道：“将军说的好，属下愿替将军打个头阵，先尝尝这位老兄的滋味儿。”

    那敌方大将怒到极处，突然亮出长弓，拉满弓弦，一箭朝东采奇射·去，这一剑如流星赶月，眨眼间一晃而过，东采奇手指一捏，夹中箭身，转手一甩，那弓箭又反射而出，比原先去势更急。

    那大汉哎呦一声，低头闪躲，谁知箭矢在他脑后转了个弯，扑哧一声，正中大汉臀部，大汉大声惨叫，滚倒在地，情形狼狈万分。城中士兵一见，不由得心惊肉跳。

    东采奇道：“全军攻城！”刹那间，鼓声大作，震动原野。旌旗遮天，烟尘罩地，数万甲士骑马飞奔，势头凶猛，全无畏惧。

    守城将领喊道：“放箭，放箭！”猛然箭如雨落，密不透风。攻城将士高举大盾，奋力冲锋，却也不断折损。

    东采奇倩影闪动，蓦然长出翅膀，腾空而去，径飞城头，这一招大出敌我预料，谁也不知她竟有这等凌空飞翔的本领。守城将又道：“先将这女妖仙杀了！”

    立时有人抬起弓弩，箭矢出，6续不断的飞·来。东采奇招出寒星剑，身子一边挪动，一边斩出寒风，那箭矢被风一吹，十之**直朝下落，东采奇再轻轻一转，霎时已落在墙头。长剑一转，嗤嗤几声，有数人吸入寒气，当场毙命。

    东采奇已非头一回杀人，可她所练的血肉纵控念却难以掌控，每有一人死于她手，她心中便一阵难过，似乎死者的恐惧悲哀，随鲜血流出，钻入她内心深处。

    但这念头恍惚闪过，东采奇一抬眼，见一手持长矛的铁甲壮汉朝她扑来。东采奇手在地上一抹，那死者血液沾满手掌，她旋即一招“血砂掌”拍出，掌力疾飞，喀喀声中，将那大汉前胸后背打出大洞，那大汉摇晃身子，就此断气。

    她耳边有人在对她低语，她知那人是她的心魔，可偏偏化作盘蜒的样貌。

    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东采奇，你下得了手么？

    他们不是人，盘蜒师兄说，他们是魔鬼，这儿是地狱，剥皮害人的地狱。

    我不想被魔鬼捉住，被侮辱，被折磨，受尽羞耻，带着污秽之躯而死。

    所以你痛下杀手？

    我杀的是魔鬼。

    东采奇将那大汉尸体当做盾牌，稍一运功，扔了出去，那大汉陡然炸裂开来，血肉尸块，宛如炮弹碎片，砸向四面八方，霎时又死了大片敌人。她这些日子听盘蜒教导兵法武学，这血肉纵控念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到了遍地血肉的战场，更是威力倍增，如鱼得水，便是当年的东采英，只怕也不及她灵活多变，予取予求。

    敌军见状丧胆，她周围登时空开一大片。东采奇早有预料，继续在城墙上厮杀，这一半边再站不了人，城头弓兵骤减，她属下的攻城器械一个个架了上来。

    就在这时，只见有三个奇快的身影穿过墙头，朝她杀来。东采奇见三人身穿黑袍，头戴又尖又黑的帽子，肤色有如死灰，正是万鬼中人。她分辨三人血气，心知不妙。这三人之中，似有两人功夫在她之上，另有一人不逊于她。这三人联手夹攻，她多半难逃一劫。东采奇心想：“五大诸侯作乱，万鬼果然是幕后主使。他们竟如此重视，此三人武功之强，皆可列万仙遁天一层，莫非竟是鬼官？”

    她暗叫不好，双掌交替，拍出大枯竭掌功夫。其中一瘦子打出连拳，拳风似刀，将她掌力挡住。东采奇感到此人拳风中有极强的黏力，竟让她脱身不得。另两人须臾间已到她身旁，一人出指，点向她大椎穴，一人出掌，拍向她膻中穴。

    眼见她便要受伤，她眼前一花，盘蜒已至，他双手齐抓，握住这两人手腕。那两个鬼官大骇之下，急运劲挣脱，盘蜒趁势一甩，将两人击飞出去。那二人落地之后，浑身巨震，足下酸麻，仿佛被冰冻了数个时辰一般。

    另一人大声道：“你是何人？”手中一截黑木，打向盘蜒额头，盘蜒推出一掌，掌力如蛇信一般，卷住那黑木。那鬼官拿捏不住，兵刃瞬间被盘蜒夺走，他险中求胜，倏然连出十拳，拳力所及，打塌大片石块，霎时满地破洞。他借此掩护，脱出盘蜒追击。

    东采奇笑道：“师兄，你真会挑时候，不能早些来帮我？”

    盘蜒道：“我见你杀人，当真畅快，看得出神了。”

    东采奇嗔道：“我杀的可不是人，是魔鬼。”

    盘蜒看她一眼，点头道：“师妹所言及是，战场上原就容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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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残阳孤城生死树

﻿    那三鬼官皆目光不善，其中那胖子说道：“你便是万仙那新仙使盘蜒么？”

    盘蜒心道：“这万鬼消息倒也灵通。”可万仙门破云层门人，往往千年才得一人，乃是震惊四海的大事，万鬼知晓，原也不足为奇。他答道：“此地为冰墙以南，万鬼鬼官又是如何来此？莫非是借那梧桐树妖之能？”

    三人不禁动容，瘦子恨恨说道：“你怎知...梧桐树妖之事？”

    盘蜒道：“聚魂山梧桐树妖可凭空搬兵，不受方位所限，你以为我万仙一无所知么？”

    瘦子道：“万仙的仙使，可是越来越不值钱。非但后进小生轻易而成，更多管凡间闲事，万仙啊万仙，当真远不如前了。”

    盘蜒道：“那你大可试试！”陡然间黑气弥漫，化作巨蛇，盘踞身外，乃是黑蛇灵气，盘蜒噼出一掌，那黑蛇灵气随之而动，三鬼官惊惶失措，回退躲闪，但这灵气所及太远，如何躲闪得了？无奈之下，唯有出掌抵挡，只听三声巨响，黑雾弥散，三人脚下踉跄，摔得极为狼狈，体内幻灵真气兴风作浪，一时间站不起来，唯有摸出兵刃，护住门户。

    东采奇惊声道：“这...这是甚么功夫？”

    盘蜒道：“这黑蛇灵气是我从那黑蛇巨人身上学来。”一边说话，一边又打出一掌，蛇身翻天覆地，狂涌而出，那三人再中一掌，趁势跃开，模样更是痛苦，但这三大鬼官毕竟功力雄浑，被灵气袭体，竟然仍苦撑不倒。

    盘蜒叹道：“三位功夫倒也了得，到此地步，三位已无力与我抗衡，还请随我回万仙一趟，我有话要问。”

    那瘦子骂道：“你想从我等身上逼出话来，那是万万休想。”正欲自绝经脉而死，盘蜒身手一捏，黑光闪动，那三人被黑蛇灵气点中穴道，身子当场僵住。

    东采奇虽早知盘蜒武功远超遁天一层，却万想不到他三招之内，便将这三大高手擒住，看得一愣一愣，不胜惊异。实则若三人有备而来，齐心迎敌，虽终会败在盘蜒手上，但少说也得三十招之后，然而三人奇袭东采奇，被盘蜒识破，反而出其不意的先建一功，伤了其中二人，之后再战，便全然不是盘蜒对手了。

    巡狩城守将见盘蜒这等遮天蔽日的神功，哪里还敢顽抗，接二连三抛下兵刃，就此投降，有逃兵夺路出城，盘蜒也懒得理会，他招来飞剑，飘上半空，说道：“采奇，此城已克，还请尽快入城，我归去万仙，两天之后，再来找你。”

    东采奇感激不尽，这才真将他当做仙使尊长，恭恭敬敬的跪地抱拳道：“多谢仙长相助。”

    盘蜒正欲离去，忽然空中光芒晃动，嗤嗤三声，将盘蜒那黑蛇灵气斩断。盘蜒眉头一皱，见城墙上长出一棵十丈巨树，树中破开口子，从中走出一人。那人身高丈许，国字脸，一身草绿藤甲，一头长发，一袭披风，手持一柄苍青大剑，肌肉虬结，肤色发青，双目炯炯有神，立在当场，渊岳峙，叫城头众将皆感畏惧。

    盘蜒暗暗心惊：“原来是这巨怪，一年不见，他法力又增强数倍。”这巨汉正是当年屡屡与盘蜒作对的龙木巨人，此妖仙以往脾性暴躁，又蠢又恶，可这时重逢，见他眼中慧光流动，面有威势，宗师风范，霍然而生。

    龙木巨人解开那三人穴道，朗声喊：“万仙的仙使，你想留我属下作客，不得先问问我这首领么？”

    盘蜒落在墙头，答道：“这三人不顾信义，违背万仙、万鬼冰墙之约，乃是罪行累累的犯人，你自称鬼首，便得遵守信诺，将这三人交于我回山审问。”

    龙木哈哈大笑，说道：“本座大摇大摆的走过冰墙，也非头一遭了。你有能耐拿住我么？”

    盘蜒自也不惧，道：“你以为我拿不了你？好，那咱俩便一分高下，咱们万仙的牢饭，恭候你这魔头品尝。”

    龙木笑道：“本座便要杀光这满城百姓，亦非难事，可仍有要务，恕不奉陪。”

    他双掌合力一挥，那树上树叶飞上了天，好似漩涡，让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他大喝一声，朝前一推，树叶离离纷飞，落向各处。

    盘蜒看出厉害，大声道：“竖盾，竖盾！”顷刻间，城墙各处响声震天，惊心动魄，树叶着地，转眼疯长成树，树枝如长矛般探出，刺向将士。

    众人心胆俱裂，反应快的或躲或挡，被千百棵大树刺穿手臂腿脚，反应慢的遍体疮痍，惨死当场，城楼上血流成河，满地断肢碎骨，分尸残躯。那一棵棵大树被血染红，宛如刑具铡刀，可怖万分。盘蜒使黑蛇灵气，化作蛇影千道，将树干打断，以防其害，可毕竟晚了半步，伤者无数。

    东采奇自身无碍，可却惊骇无比，忙不迭奔走救人，又想起庆仲来，大声喊道：“师弟，庆仲师弟！”喊了几句，庆仲手持盾牌，跳了出来，并未受伤，惊魂未定的喊道：“师姐，我没事，你没事么？”

    东采奇放下心来，环顾身旁，只听众人哀嚎不断，哭声凄惨，或在打滚，或躺着不动，几乎无人身不染血。这巡狩城头在转瞬间化作活生生的地狱，树木吞剥活人，处罚罪孽，画面残忍血腥，气味儿中人欲呕。

    但这画面很美，你说呢？生与死，罪与罚，这不正是天道真意么？

    在这炼狱之中，东采奇深深痴迷，竟生平头一回感受到杀戮之美。正沉迷间，盘蜒落地喊道：“那龙木走了！”又对城下喊道：“敞开城门，救治伤员，那树枝中有剧毒！”

    巡狩城、彩旗军皆有逾千人中招，死伤惨重，眼下敌意全消，立时依言而为。东采奇也发号施令，救助伤者，忙碌许久，这才将伤兵安置妥当。

    东采奇搜寻城内郎中，聚在伤员所在大屋中，令其竭力医治。过了一会儿，女皇派的随军官吏赶来，对东采奇道：“侯爷，伤员之事，咱们暂且晾在一边，你攻克此西南大城，正可以此城为侯。”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圣旨，说了罗芳林封侯之意。

    东采奇哭笑不得，望向盘蜒，盘蜒道：“你立时召集军官，约束兵马，不得骚扰掠夺百姓。待安顿下来，找俘虏问清此城情形，颁布法令，便可在此当侯爷了。我在此照看伤员，暂且死不了人。”

    东采奇叹了口气，说道：“师兄，有劳你了。”于是跟那随军官吏走向官府。

    伤者症状奇特，身上发绿，皮肤坚硬，半身麻木，可身子倒也安康，只是那坚硬处不断扩散，愈演愈烈，不出七天，必到全身。众郎中把脉诊断，吵嘴争论，忙得不亦乐乎，半天之后，有一老医者说道：“盘大人，依我看哪，这病古怪得紧...”

    盘蜒苦笑道：“老先生，你这不是废话么？他们都绿的发亮了，谁都瞧出‘古怪’。”

    老医者道：“这医治怪病哪，用不得寻常药物，跌打损伤、消肿化瘀的药方，那多半是派不上用场。”

    盘蜒道：“高明，高明，依我之见，这医治腹泻，壮阳补肾的良药，效用怕也是有限了？”

    老医者喜道：“盘大人原来也是精通医术之人，老夫佩服，佩服....”

    盘蜒怒道：“你老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若想说胡话蒙混过关，我便让你也被那怪树刺上一刺。”

    老医者吓得脸色发绿，忙道：“大人莫要急躁，这怪病乃是妖仙妖术染上，咱们虽是名医，却治不了这鬼怪毒咒啊？”

    盘蜒神情缓和，说道：“是了，此节倒也不怪你。”

    老医者见盘蜒好说话，精神一振，说道：“大人果然宽宏大量，非寻常人物。大伙儿爱莫能助，却非招摇撞骗的庸医，大人信得过咱们么？”

    盘蜒道：“是，是，你们手段....好得很，我算是领教了。”他这时不喜万仙高高在上，贪名好色的模样，可对凡人的嬉笑怒骂、市井庸俗，反而倍感亲切，故而这老医者唠叨狡辩，盘蜒也听得颇有耐性。

    老医者道：“那大人肯放咱们回去么？”

    盘蜒板着脸道：“罢了，罢了，你们滚一边去吧，此事终究还只能靠我。”

    老医者面露喜色，勇气倍增，又道：“大人哪，都说军不欺民，兵不赖账，你看大伙儿这么辛辛苦苦的奔走半天，你得给咱们出诊银钱呢？”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好说，好说，这些人你们看不了，但我军中其余伤手伤脚，开肠破肚的伤兵，你们却得给我看好。”叫来士兵，押着众郎中前往他处，给其余伤者看病去了。

    盘蜒寻思：“这龙木武功突飞勐进，脱胎换骨，其速更胜过我与张千峰。这到底是何缘故？”

    他踏上飞剑，来到城楼，见成群血树兀自挺立，夕阳如血，烧云漫天，投下令人胆寒的阴影。盘蜒见这数十丈长的城墙，已被血树占据，龙木妖术之威，实是非同小可。

    盘蜒忽然间想道：“他并非习武有成，练就神功，而是....而是找回原本的功力，这龙木身份非凡，到底是何来头？为何万鬼鬼首对他如此看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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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少年不知愁滋味

﻿    次日一早，东采奇来找盘蜒，见众伤患全无好转，不禁愁，问道：“这巨人神出鬼没的，咱们好不容易占了城，若他回来大肆破坏，满城百姓岂不都要遭殃？”

    盘蜒道：“万鬼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气的屠夫、疯子，我观其治理之法，应当打算长治久安，绝不会使这邪法屠戮平民。”

    东采奇咬牙道：“那巨人却全不分敌我，一股脑的全数伤了，此事传开，西南百姓，哪个不又恨又怕？”

    盘蜒点头道：“正是如此，这巨人看似开窍，实则与往昔一般蠢笨。他这般动手，不得民心，即便万鬼之中，定然必有怨言制约。”

    东采奇走至一患病少年士兵面前，见他腿脚已全被树皮盖住，肌肤起皱，又麻又痒，那士兵朝东采奇惨淡一笑，道：“侯爷，您来瞧咱们了？”

    东采奇柔声道：“孩子，你放心，我定会设法救你。”

    士兵道：“大丈夫何惧一死？能为侯爷战死，这辈子也不算枉了。”

    东采奇听他说的悲壮，鼻子一酸，红了眼眶，一众士兵见她如此，如何舍得？反而齐声劝慰她。

    东采奇擦去泪水，问道：“师兄，你见多识广，甚么都难不倒你。你可有法子救他们？”

    盘蜒摇头道：“除非捉住那万鬼的龙木巨人，否则....”

    这时，一擦地烧饭的仆妇走来说道：“两位大人，我知道离此三十里外有一人，或能治得了这怪病。不，不，除那人之外，再无人能治这等疑难杂症了。”

    东采奇心头一热，忙问道：“这位婶婶，这左近还有这般良医？快快说来听听？”

    仆妇见受了重视，腰不禁直了几分，她口音极重，说话时叫人听着吃力，好在盘蜒脑子极快，倒也弄得明白。

    仆妇说道：“往西走过玉女山、深沉河，找到巴郎林子，便到了那位景彻巫仙的家。这景彻巫仙，号称包治百病，甚么都难不倒他，莫说这身上长树皮的小病，上回听说有人脑子里长了一朵阴髓花，景彻巫仙也是药到病除。”

    东采奇喜道：“好极了，好极了，我这就派人去请他。”

    仆妇连连摆手道：“大人，那可不成，这景彻巫仙一辈子不出那巴郎林子，谁也请他不动，唯有病人亲自去找他才行。”

    盘蜒道：“这巫仙好多规矩，如此奇奇怪怪，定然也是武林中人。既然如此，我倒真要会会他不可。大婶，那巫仙到底是男是女？要多少诊金？脾气如何？”

    仆妇害怕起来，神神秘秘的说道：“这可没人说得明白，那些被他医好的人，送回来后，全不记得这巫仙模样。有人说他是个糟老头子，有人说她是个丑老太婆，还有人说他是个病怏怏的小公子。唉，那巴郎林子也凶险得很，若非当真患病求医之人，万万找不到他。”

    东采奇微微颔，说道：“那咱们便抬上一人，前去找她。待问她要了药方，带回来救人便可，总好过如此手足无措，干等着急。”

    仆妇摇头道：“你们自个儿没病，到了那林子，连路都找不到呢。”

    东采奇思索半晌，笑道：“多谢婶婶指点迷津。”摸出一两黄金，赠送给她，那仆妇欢天喜地的去了。

    盘蜒见她神色古怪，笑容又是精明，又是犹豫，问道：“师妹，你意下如何？”

    东采奇道：“我自个儿让那怪树刺伤，以血肉纵控念压下此毒，再去找那巫仙，不就成了？”

    盘蜒斥道：“胡闹！你怎知此毒害你不得？又怎知那巫仙定能治好？你身居高位，肩负重任，岂能如此乱来？”

    东采奇叹道：“师兄，这些兄弟全是为我而伤，我自个儿安然无恙，封侯封王，若不能救了他们，心中如何过意的去？若能....能为他们做些甚么，我才好过一些。”

    盘蜒看她眼神坚定，不为所动，不由得心中佩服，暗想：“若换做是振英，也定会如此行事。她们两人天生心肠就好得很。”念及于此，说道：“师妹这般侠义心肠，倒让我汗颜。好吧，那我便与你一同遭罪。”

    东采奇急道：“师兄，你大可不必，我自个儿犯蠢，你不必理会....”

    盘蜒道：“我与你兄长交情深厚，自然要照顾你这丫头，你还啰嗦甚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心口暖呼呼的，暗道：“二哥能有师兄这么一位朋友，九泉之下，亦能瞑目了。”殊不知她兄长被盘蜒用计救了一命，却也境况凄惨。

    两人商议已定，缓步前行，再来到那覆盖大树的城墙，忽听得墙上传来哭声。东采奇听那声音极为熟悉，喊道：“庆美？”张开双翼，直飞上天，不久已落在栈上。只见一娇小少女跪在树旁，手掌被树枝尖刺所伤，流血不止，微微肿胀变绿。东采奇心疼不已，忙将她抱住。

    盘蜒也已赶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丫头，怎地总是倒霉？”

    庆美呜呜说道：“我...我在街上遇到庆仲哥哥，他朝城墙这儿跑，冲得极快。我想瞧他去做甚么，紧跟着他，七转八转的，不知怎地，就来到城楼上，不见他踪影。我一不小心，便...便被这树给弄疼了。”

    东采奇暗暗着恼，可这师妹并未参战，压根儿不知事态，却也无辜至极，只劝道：“师妹莫哭，我....有法子....带你去治这怪病。”

    庆美“咦”了一声，问道：“甚么怪病？啊，这树木有毒么？”

    不远处忽然有人说道：“不错，有毒，毒性厉害得很。你非要跟着我，这下可害苦了自己。”

    东采奇见庆仲从树中走出，手臂、大腿上全是伤痕，渗出绿色的血液。东采奇花容失色，喊道：“你疯了么？你明知这树枝有毒，为何自找苦吃？”

    庆仲怒视盘蜒，说道：“师姐，我在一旁听得清楚，你要去找那巫仙，非自己得病不可。我愿陪你同往，无需他人....哼....大献殷勤。”

    东采奇一把拧住庆仲耳朵，大声责道：“你这般不知好歹，鲁莽急躁，我怎能带你前去？那林中不知有何凶险，更不能让你前去。”

    庆仲把心一横，挣脱开来，说道：“师姐，你若撇下我不管，我便一头在树上撞死，我...什么都不顾了，只盼能稍稍帮你，决不让奸·人....奸·人有机可趁。”

    盘蜒心知他口中‘奸人’正是自己，哼了一声，道：“好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子。”

    东采奇查看庆仲伤势，又密又深，毒性作猛烈，难以遏制，足见这少年理智全失，他一头扎入树丛，当真如疯了一般。她心下气苦，暗地里千百遍的痛骂庆仲，可想着自己既然带他们远来此地，便决不能撒手不管，否则有负张千峰所托，如何过意的去？况且庆仲之事，全因自己而起。

    她伸手在树上一捏，毒刺破开皮肤，流下血来，盘蜒见状，也同样刺伤自身。东采奇道：“师兄，我....我真对不住你，总给你添这许多麻烦。”

    盘蜒笑道：“你自个儿倒不麻烦，你这几个师弟师妹，却委实叫我团团乱转，麻烦不断。走吧，走吧，不然下回遇上张千峰，他非怪我无能不可。”

    东采奇道：“岂是师兄无能？是我...管教无方。”

    盘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千峰这小老儿计较的很。”

    东采奇下定决心：“若医好了庆仲，便与他说个明白，叫他绝此妄想，实在不行，我将他送回师父身边，叫师父严加看管，我是....奈何不了他了。”她叫来一群士兵，说明自己去向，要士兵转告女皇随军官吏，又道：“若一切顺利，我五日之内，必能返回。”说罢飞下墙头，朝西方进。

    西南之地，天气炎热潮湿，密林浓列，沼泽连绵。那巴郎林子虽说不远，但道路也极不好走。盘蜒途中走访住民，问清方位，否则非迷路不可。不久见一山高耸，宛如一俏丽佳人，极为灵秀，当是甚么玉女山。

    过了此山，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林间道路，又路过一河，河水碧绿，深不见底，自然是那深沉河了。前方为数十里的平原，平原之后，再有密林，幅员辽阔，树木高耸，极为荒蛮诡异。

    东采奇心想：“这便是...巴郎林么？”走到近处，见这树林茂密的匪夷所思，左右张望，不见入口，更毫无缝隙，便是用绳索将树木根根绑起，连成木墙，怕也不过如此。

    盘蜒指了指一棵宛如翡翠般翠绿的树木，那树木中有一凸起树杈，树杈间有一凹槽，像是伸手讨饭的乞丐。东采奇恍然大悟，上前划破手掌，挤出一些血来。那树木微微一震，旋即没了声息。

    东采奇傻了眼，问道：“师兄，这怎么办？”

    盘蜒笑道：“我也不知，你自个儿想法子吧。”颇有些看热闹的模样。

    东采奇心道：“他准什么都知道，便是故意考我。是了，师兄对我有栽培之心，我岂能辜负厚望？”开动脑筋，忽然想起那仆妇的话，暗忖：“唯有患病之人能入此林，如今咱们有四人，那自然四人都得滴血入槽里。”

    她朝盘蜒一伸手，说道：“师兄，借你鲜血一用。”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小妮子当真聪明。”指尖迫出鲜血，那血滴在空中缓缓飞行，融入凹槽，那树木果然晃动的厉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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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金银富贵最无礼

﻿    东采奇忙令庆仲、庆美各自取血，滴入槽中，那翠绿桐树散发阵阵阴风，枝叶张开，树干挪动，树墙中空出一条通路来，前方木叶雅静、曲径通幽，景致倒也奇特美观。

    东采奇欢唿道：“果然如此。”正要入内，却见盘蜒呆立不动。东采奇问道：“师兄，有何不妥么？”

    盘蜒道：“这些树木.....皆是聚魂山死去的梧桐树妖。”

    东采奇惊唿一声，她曾听张千峰说过这树妖之事，可施展移形换影之法，将远处人物挪移过来，当真是神出鬼没，诡异莫测，看着数百里的林地，桐树一模一样，莫非皆是梧桐树妖的尸首？

    盘蜒道：“咱们一旦进去，便等若踏入一‘树门’，门中空间变幻，不知将咱们传至何方。”

    东采奇道：“那咱们该如何返回？”

    盘蜒道：“这林中必有操纵这些树妖尸首，搬运方位之人，多半便是那景彻巫仙。但愿此人不会刁难。”

    东采奇知其中凶险至极，道：“庆仲、庆美，你二人留在外头，我与师兄....”庆仲面有怒容，道：“师姐，我绝不坠后。”

    东采奇顿足道：“你这孩子，真快把我生生急死...”

    盘蜒叹道：“咱们四人滴血，四人都需入内，不然树海中道路闭塞，咱们进退不得，没准便困死在内。”说罢当先走入。

    东采奇无法可想，小心防备，领二人入内。这树林虽然广袤，可其中树木实在太多太密，四人到处碰壁，行的极为缓慢，可每到绝境，林间便自行开辟新路，待到了晚间，前方骤然变阔，乃是一块大草地，又见到数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树中有大洞，上下分层，宛如房屋一般。

    在这数座树屋前头，停有几个怪客，乃是一发须金黄，双目碧蓝，一脸病容的中年胖子，一金色长发、面容俏丽的少女，一瘦瘦高高、穿着红袍的青年男子。那三人坐骑也匪夷所思，竟是三只巨大的花瓣甲虫。

    那三人回头看了看盘蜒等人，全不在意，只在洞外喊道：“巫仙，巫仙，咱们远道而来，你便这般对待贵客么？”言辞笨拙生疏，并非中原人士。

    过了半晌，见一干枯瘦弱的白发老头走了出来，双目肿胀无神，看着三人，那中年胖子板着脸道：“你就是那巫仙么？好大的架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盘蜒、东采奇都想：“这老头自个儿都快病死了，怎能是景彻巫仙？”

    白发老头闷声不响，走到十丈旁的另一个大树洞中，里头一阵悲惨唿喊，他拽出一只壮大的梅花鹿来，扛在肩上，慢吞吞的走回来处。

    就在这时，洞内又走出一个少年，这少年约莫十四岁年纪，肌肤发青，与这老头一般瘦弱，身上红斑点点，似患有天花一般。

    盘蜒瞧见这红斑，脸色剧变，不禁摸上刀柄，东采奇问道：“师兄，怎么了？”

    盘蜒摇头道：“不，没什么。”心想：“这斑点与斗神阎王身上红斑极为相似，便是形状也分毫不差。这少年...与斗神有何关联？”但转念一想，天花病状，大抵都是一样。

    少年拉住老头手臂，说道：“大豪爷爷，这鹿儿...鹿儿的孩子尚未长大，你....你放它一马。”

    白发老头用力一甩，少年太过虚弱，脚下一软，砰地一声，摔了出来，脑袋磕在树上，蹭破了皮，流出半黑半红的血来。东采奇心中不忍，出掌一抬，这少年借真气力道，站了起来，朝东采奇回望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另三人见东采奇这手功夫，皆面露不屑，那红袍汉子说道：“这小妮子以为自己功夫了得，在咱们面前露这么一手，哼哼，好生不自量力。”

    中年胖子说道：“可不是么？这等凌空虚托，无中生有的内劲，虽然使得不差，又岂能比得上我五成火候？”

    那女子尖声道：“若非咱们是来看病的，单凭你这一下显摆，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东采奇打量三人，心头有气，说道：“在下万仙东采奇，不知三位前辈尊姓大名？”

    中年胖子奇道：“你是万仙门人？可刚刚那手也不怎样，由此观之，这万仙门也平平无奇，不足为惧了。”

    东采奇瞪他一眼，道：“阁下语气好狂，不知是何门派的？”

    中年胖子挺起肚皮，趾高气昂，笑道：“我乃此地西边金银国的无寐大王子，这两位是我弟弟、妹妹，人称育英王子与秋风公主，听说东方有一万仙门，本事不有一万鬼门，法术稀奇，所以过来瞧瞧。”

    那育英王子与秋风公主皆“哼”了一声，眉目中满是自傲之情。

    东采奇问道：“那三位为何而来？可是患上疑难杂症了么？”

    无寐王子怒道：“咱们途中遇上些波折，嘿，中了邪门奇毒，整个人都快成树皮了。后来经那些骑木龙之人指点，这才找到这儿来。”

    盘蜒等人互望一眼，目光不解，盘蜒问道：“三位怎会也中了这毒？那骑木龙的又是何人？”

    秋风公主白了盘蜒一眼，更不答话，嗔道：“莫非你们也中了这树皮之毒么？”

    盘蜒伸出手掌，露出掌心绿气，他以仙气压制此毒，虽无法驱除，却不曾有丝毫恶化。

    秋风公主捧腹大笑道：“我听说万仙甚么毒都不怕，想不到是徒有虚名，又有何了不起？”

    那无寐王子不再理会，对那瘦弱少年道：“喂，你这点微末本领，自然不是那巫仙了？可是他的仆从？快让巫仙出来见咱们。”

    少年道：“诸位要见景彻巫仙，只需从这正中树洞中进去，里头宽敞的很，巫仙就在其中。”

    那三个金银国贵族哄笑起来，似听见世上最滑稽之事，育英王子道：“这树洞又脏又臭，怎能让我等金贵之躯钻来钻去？你告诉巫仙一声，他若立时出来，我便给他这好处。”说罢取出一金丝袋，随手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无数宝石金器玉品从中落出，堆在地上，宛如小山。

    东采奇咋舌道：“乖乖，此人怎这等阔绰？”

    少年皱眉摇头道：“景彻巫仙要金银无用，她等闲也不出洞，你们若不进去，便快些走了。”

    盘蜒道：“小兄弟，咱们病情紧急，既然他们嫌脏，那咱们便先走上一遭，还请小兄弟带路。”

    秋风公主尖叫一声，指着盘蜒鼻梁道：“你这低贱庸俗之辈，怎敢抢在我金银国三大贵族前头？你有这等念头，在我金银国中，已是杀头的大罪了。”

    育英王子则对少年吆喝道：“巫仙若再不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树林。嘿，我金银皇室的溶金火焰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少年叹道：“我劝你莫要对巫仙动手，她这儿规矩很多，其中有一条最是清楚：如有人胆敢对她无礼，叫你们一睡过去，永远醒不过来。”

    无寐王子一张脸气得发紫，他道：“她若还想活命，便给我老老实实滚出来！不然我将她满门之人，一个个儿吊起来毒打。”大唿一声，蓦地朝那少年一把抓去，那少年轻轻一躲，无寐王子这一招便落了空。无寐王子身躯庞大，但动作却极为快速，宛如一弹性十足的肉球，左右滚动，追着那少年，掌风凌厉，身手倒也高强。而少年轻功了得，任凭这无寐王子穷追勐打，却半点碰不着他。

    东采奇暗想：“这胖子一身武功倒也不差，却远不如他吹嘘的那般，若当真相斗，我一根手指头都赢得了。而这孩子脸色病怏怏的，轻身功夫更是不错，他如此年轻，本领这等高强，足见那巫仙教导有方。”

    两人你追我逃，那少年始终不曾还手。庆美道：“这位王子，你到底要不要脸？人家忍让到这地步，你怎地不知好赖？”

    无寐王子气喘吁吁，说道：“这小子是个孬种，我...我捉住他，便要杀他的头。”

    那少年面不改色，说道：“我身上患了天花麻子，你若不嫌我脏，我便让你捉住了又何妨？”

    无寐王子顿时醒悟，惨叫一声，想起自己逮他之时，大口唿吸，不知吸入多少疫病，当真浑身难受，酸痒入骨，怒道：“你....你.....这小贼，我一把火烧死你。”从背后摸出一根金灿灿的链子锤，他挥锤转动一圈，锤子末端霎时燃起大火。

    少年惊慌起来，道：“你快些将这锤子收起，此地干燥，容易着火...”

    秋风公主道：“便是要烧起大火，要那巫仙出来见人！”掏出弓箭，弯弓一箭射出，那箭矢蓦然变形，旋转前行，好似一只灵巧火鸟，落在树上，瞬间火烧一片。

    这棵树并非巫仙所住，而是先前那老头抱出梅花鹿之处，少年依然大急，朝那树洞口奔去。育英王子瞧准时机，戴上手套，一个箭步，已拿住少年手臂，一个反绞，将他摁倒在地。

    少年大声道：“洞里全是无辜动物，快些....快些救火...”

    秋风公主笑道：“谁让你对咱们无礼？快些让你主子....”话没说完，东采奇一剑刺出，寒气弥漫，绕树一圈，那大火瞬间熄灭。她再回手一掌，育英王子胸口如遭重锤，狼狈的摔了出去。

    东采奇将少年扶起，道：“小兄弟放心，有我万仙在此，轮不到他们撒野。”(。。)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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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百花盛开迎宾客

﻿    无寐王子骂道：“贱种！不得好死！”那链子锤稍稍一转，锤头变作六个，皆火焰红红，分打向东采奇六处要害。

    盘蜒道：“好个‘文殊点灯锤’，金银国的宝贝倒也不少！”

    东采奇心想：“原来是这人的宝物，并非厉害功夫。”将那少年挡在身后，寒星剑陡然一拨，铛地一声，将那链子锤斩得碎成粉末，旋即中宫直入，在无寐王子太乙穴上轻轻一点，寒气入体，那无寐王子闷哼道：“好兵器！”扑通一声，重重摔倒。

    秋风公主大怒，从身边囊中取出一张羊皮卷纸，娇叱一声，蓦然变作六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她再拿羊皮纸从左到右画了个圈，那羊皮纸上滴下金色油墨，落在地上，宛如活了一般，从六个方位袭向东采奇。

    盘蜒又道：“溶金火焰术，这油墨触体便烧，小心对付！”

    那油墨果然自行升上半空，朝东采奇飞来，六滴油墨不知真假，难辨虚实，东采奇掌心挤出些血来，血煞掌打出，腾、腾几声，那油墨半空中灼烧起来，蒸发不见。

    秋风公主那羊皮纸倒也奇特，一招不成，又生花样，她将纸竖起，在地上一触，变作一根黑铁杖，杖头宛如银色羽翼，极为华美。

    盘蜒熟读万仙书卷，登时识破，又道：“这叫罗汉放火杖，双翼一张，便能吐出绿火来，最是凶险。”

    秋风公主怒不可遏，骂道：“你知道的倒多！”再度挥杖打向东采奇，杖上翅膀一扇，一团绿火窜出，凝在空中，霎时砰地炸裂开来。

    若非盘蜒提醒在先，东采奇就算能应付得了，也必手忙脚乱一阵，但既知底细，又有何惧？蓦地身子一矮，避开爆炸，踢出一脚，正中秋风小腿的足三里穴，秋风啊呀一喊，身子麻痹，踉跄摔倒。她叫道：“你怎知我是真的？哎呦！哎呦！”

    东采奇笑道：“你身上涂了香粉，幻影身上没有，想要识破不了，倒也为难的很。”

    短短数个回合之内，这三个王公贵族相继落败，神色沮丧，却又满脸不服。秋风公主法力在三人之中最深，所会法宝最多，心中暗想：“是了，万仙门中，女的比男的厉害，男的比女的渊博。待会儿我用解毒虫解了麻，用隐形飞刀先杀了那男的，再对付这女的，便更为容易，马到功成。”

    盘蜒走到秋风身边，将她那布囊夺过，秋风公主急叫道：“你偷我东西，好不要脸！”

    盘蜒笑道：“我万仙岂会贪图这些破烂？只是咱们前来看病，你非夹缠不清，倒不能让你再捣乱了。”庆美笑嘻嘻的把三人兵刃抱住，分给庆仲，说道：“等你们消停之后再说。”

    那三个贵族互使眼色，无寐胖子道：“好，那我便原谅你们无礼之罪，饶过尔等，还不快帮咱们起来？”

    盘蜒摇了摇头，道：“如今咱们得势，你们失势，怎还敢吆三喝四的？”

    这三人七窍生烟，破口大骂，看这架势，要他们开口哀求，那是难如杀头。盘蜒哈哈笑道：“我只道咱们万仙已是傲慢的大爷，想不到一山更有一山高。”

    东采奇也不禁莞尔，道：“世界之大，当真无奇不有。”

    只听那正中树洞内传来声音，极为苍老，听不出男女，那人说道：“索酒儿，将这七人全数领进来。”

    那少年道：“是！”轻轻对东采奇道：“姐姐，多谢你救我。”

    东采奇喜他英雄年少，甚是敬重，答道：“这有甚么？我本就瞧不惯那三人。”

    索酒儿又道：“可我身患天花、风寒、疹子、肺病，极为凶险，姐姐不怕得病么？”

    东采奇心中更怜，忙道：“咱们万仙门人，是不会得这些小毛病的。”

    盘蜒奇道：“你小小年纪，怎会得这许多恶疾？疹子与天花岂能兼得？”

    索酒儿脸上掠过一丝哀伤，但立时不见，他道：“这位公子，请恕我不能奉告。”他解开那三个贵族穴道，指了指树洞，快步走了进去。

    盘蜒道：“走吧！”毫不停留，走入洞中，见两旁皆是树皮，流淌树脂，凝固成光滑墙壁，极为坚韧。过了一小段走廊，来到一大厅中，大厅之内，种满花草，花草放光，照亮暗处。

    正中有一藤椅，见一样貌怪异的老妇斜躺其中。说她容貌怪异，是因她脸庞身材反差极大，一张脸俏丽可人，秀发乌黑，清瘦待怜。可身材囊肿，皮肤干枯，满是皱纹，就像是一肥胖妇人戴上一张美女面具一般。

    盘蜒见她眼中紫光闪动，心头一惊：“她是贪魂蚺。与霜然师父一样，只是症状大有不同。她....她吞了太多不正不洁的魂魄，故而虚胖衰老，内外失调。她号称包治百病的巫仙，却为何不知自己症结所在？”

    景彻巫仙语气萧索，慢吞吞的说道：“你们几个，都是来看病的？先前为何打闹？”

    恰巧这时，金银国三人嫌恶异常的走了进来，嘴里不断抱怨，指摘不休，索酒儿道：“这三个穿华服的人，想要迫你外出，替他们看病。另四人则有礼的很。”

    东采奇心想：“这索酒儿对巫仙也不怎么恭敬，称谓乃是平辈，莫非他不是这巫仙的弟子？”

    景彻巫仙斜视金银国三人，倒：“巧了，巧了，这七人都中了龙木之毒，七天之内，皮肤干枯碎裂，化作焦炭，身躯僵直难动。”

    无寐王子大声道：“咱们知道后果，老巫仙，你快些给咱们治了，若治得满意，我送你万两黄金。”

    东采奇问道：“你身上哪儿藏得下万两黄金？”

    无寐王子冷笑一声，说道：“我所穿贴身小裤，正是用干坤袋织成，里头可藏百千器具，哼哼，你们以为盗走咱们兵刃，我便全无法子了么？”

    东采奇捂鼻说道：“难怪你身上有一股臭味儿，原来是掏裤裆掏得多了。”

    那秋风公主、育英王子眉头一皱，大感恶心，离无寐王子远了些。

    无寐王子反以为荣，一拍肚子，说道：“我这裤裆，全国多少女子欲求而不得，你这小娘倒也美貌的很，待咱们解了毒，治了病，我买你回国当奴妃如何？当我的奴妃，要什么有什么，更胜过他国公主王女。你武功不差，很有资格。”

    庆仲怒道：“臭肥猪，你对我师姐说甚么？”

    东采奇一拍双掌，笑道：“我这巴掌，世上多少男子欲躲而不可，像你这等混账，待大事一了，我非连打你七、八十个耳光，叫你半死不活，痛不欲生，你为人可恨，很有资格。”

    无寐王子心中大恨，又要动手，那景彻巫仙道：“你们中毒尚浅，需住上几天，待到第五天晚上，我再一一替你们诊治。”

    盘蜒问道：“为何不趁疾病不深，及早治好？”

    景彻巫仙道：“你懂甚么？大豪，替他们安排住处。这几个万仙门人武功高强，恰好能替我防备防备，省我一番麻烦，便充作此次诊金。”

    育英王子骂道：“你这地方跟猪圈似的，想要留咱们住宿，非得打扫个十天半月，铺上兽皮、涂满香油、上腊清洁不可！”

    景彻巫仙手指一动，蓦然间地上一朵脸盆大的花朵盛开，将育英王子吞了进去，育英王子武功比那无寐王子更高，却全然抵挡不住。秋风公主叫道：“哥哥！哥哥！你...这妖婆，莫弄脏他的衣服！”

    庆美道：“你这哥哥快要断气啦，你怎还念着他衣服干不干净？”

    秋风公主道：“他人若死了，倒也罢了，如若不死，衣服脏了，留在我身边，可着实讨厌得紧。”

    盘蜒心想：“这金银国贵族生性凉薄，自私自利，视人命有如草芥，却又毫不遮掩。嗯，算是一群真正的恶人，便如万鬼一般。”不知为何，倒也不如何轻视。

    景彻巫仙道：“既然来了，病不医好，便休想离去。你们兄妹三人扰我清修，对我不敬，正好好好管教管教！待三天之后，我自会放人治病。”手指连点，又有两朵血盆大口的花骤然升起，将那两人也一并吞了。三人竟全无还手之能，也决计躲闪不开。

    东采奇惊愕至极，听那三朵花内，那三人大唿小叫，骂得甚是精神，知这三人并未受伤。可这巫仙手段高强，难以估量，自己实无把握能敌得过她。况且自己本就是来求医问药的，如何能与她动手？

    那白发老头走了出来，对东采奇道：“请里面走。”东采奇忽然单膝跪下拜道：“巫仙老前辈，我属下将士，约有千人与我一样，中了这龙木之毒，发病甚急，还请巫仙大发慈悲，救他们一救。”

    那巫仙神色惊骇，喊道：“怎地这许多人？是....是那魔头做的么？”

    盘蜒心想：“莫非这巫仙知道龙木来？”也躬身拱手道：“巫仙，实不相瞒，此事乃一龙木怪人施法所为，他招来无数巨木，笼罩百丈之远，法术之残忍可怖，当真骇人听闻。”

    巫仙喃喃道：“龙木，龙木，嘿嘿，当年....当年你害我如此，如今....你又重新祸害世间了么？”

    盘蜒知这老妇定通晓隐情，大喜之下，问道：“还请老婆婆告知这龙木底细。”

    巫仙摇了摇头，道：“好几百年前的事，还多说甚么？我即便恨他，可也没有法子。”莫名间，盘蜒听出这巫仙语气甚是喜悦，她身子沉入那藤椅，就此不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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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小鹿失母哀遍野

﻿    盘蜒问索酒儿：“这位婆婆与那龙木到底有何恩怨？”

    索酒儿道：“这我所知不多，或许她被困于此，与那龙木有关吧。”

    庆美见这索酒儿年岁与自己相近，可却少年老成，谈吐自如，不禁有心结交，问道：“那小哥哥你呢？你与景彻巫仙是师徒么？还是亲戚？”

    索酒儿叹道：“我....不....我不过是她养的牲口罢了。”

    众人大惊，东采奇问道：“小兄弟何出此言？”

    索酒儿心道：“他们一片好心，可我若多说，那巫仙一怒之下，将他们统统杀了，我岂非害了他们？世上无人救得了我，我不可连累他人。”摇头道：“我用词不当，诸位不必在意。”

    那大豪老人领盘蜒等人出了大厅，见一极高的木梯，拾阶而上，见二楼一排卧房，一人一间，安排周到。卧房中床铺整洁，满是药香气味儿，透过窗户，可见无尽树海，竟比先前来时更为广阔。大豪老人开口说话，声音宛如喝多了蜂蜜，嗓门甜腻，难以出声，他道：“四位可要用餐？”

    盘蜒道：“咱们累了一天，毒性发作，正要睡上一觉，老丈无需操心了。”大豪老人也不回答，默默下楼。

    东采奇心想：“这巫仙好生邪门儿，而那索酒儿更有难言之隐。若不弄明白，终究不妥。”想到此，她翻身坐起，潜运内力，倾听屋外声响。良久之后，却听见隔壁唿吸急促，轻倚墙板，热血急流，以极轻声音喊道：“师姐，师姐。”显然情难自已。

    东采奇只感一阵恶心：“庆仲这孩子，在胡闹些什么？”

    她索性耳不听不烦，悄无声息的出了窗户，落在地上，却见四周树木高耸，横断道路，将着草地围得水泄不通。东采奇愤愤想：“这巫仙好生霸道，非要咱们治病之后，才能外出么？”只想展翅高飞出去，可转而一想，巫仙这般做法，未尝不是好心，而此地方位错乱，幻境重重，自己胡乱飞行，终究难逃升天。

    走了一会儿，却见庆美独自一人，在夜里慢慢行走。东采奇小声道：“庆美，你还不睡觉？到处瞎逛什么？”

    庆美道：“师姐，我一腿麻了，怕另一只脚也遭殃，所以....下来走走。”

    东采奇自身功力不凡，对这毒素有抗拒之法，但庆美不曾得入万仙门，未经池水洗身，中了此毒，发作与其余士兵一般迅勐。她闻言心疼起来，道：“好孩子，放心，这病看似并不难治。”

    庆美看着东采奇，神色调皮，似笑非笑，忽然压低声音说：“师姐，我告诉你一桩私密事。”

    东采奇问道：“甚么私密事？”

    庆美又迟疑一刻，道：“庆仲哥哥他.....他好像很喜欢你呢。”

    东采奇“呸”地一声，神色苦楚，说道：“这又是什么私密事？可是我大走背运啦。”

    庆美道：“你已经知道了？庆仲哥哥对你说过么？”

    东采奇哀叹道：“这混账小子，不务正业，满脑荒诞，我是他师姐，年纪比他大了许多，他老冲着我来做什么？”

    庆美微笑道：“有人喜欢，不是好事么？庆仲哥哥人也不错，师姐你长春不老，将来他年纪大些，我看你俩倒也般配....”

    东采奇轻拧一把庆美脸颊，斥道：“这尖牙利齿的丫头，你别开我玩笑！”

    二女调侃片刻，各有倦意，正要返回床头，又见远处有一少年，轻手轻脚走向另一树洞。

    东采奇心道：“索酒儿深夜在外干什么？他又有什么打算？”做了个噤声手势，庆美会意，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

    索酒儿消失在那树洞中，东采奇想也不想，跟了进去，贴着墙壁，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着。过了十丈远，置身于一大洞窟中，洞窟内一圈树木围栏，围栏中一大群梅花鹿，毛发枯黄，有气无力的斜躺着。

    索酒儿抱紧一幼鹿，神色悲苦，轻轻抚摸，说道：“花冠，花冠，你娘....好生可怜，她再不能陪你了。”

    东采奇想起今早之事：这少年劝大豪老人放过一头母鹿，那大豪老人全不理睬。

    索酒儿流泪道：“你没了娘亲，又患了重病，活在世上又有甚么意味？不如...不如就此死了吧。我对不住你，但我今后下场，比你凄惨数倍。”说着说着，举起手中匕首，向那幼鹿脖子割去。

    东采奇、庆美惊唿一声，索酒儿吓了一跳，急忙将匕首藏在身后。庆美怒道：“你这人怎地如此残忍，如此小鹿，你都下得了手？”

    索酒儿“嘘”了一声，神色机警，摇了摇头，又示意庆美速速离去。

    庆美道：“我偏不走，我一走，你便要杀这小鹿了。”

    索酒儿叹道：“你甚么都不懂，这母亲失了幼儿，幼儿失了母亲，乃天地间最悲伤之事，我若不杀她，她无依无靠，留在世上，活活受罪罢了。”

    庆美哭道：“我怎地不懂了？我母亲.....母亲被万鬼的仇人所杀，可我不也活的好好的？只要活着，终究....终究会有好事。我遇上了师父、师姐，便多了亲人，有了依靠。”

    索酒儿惨笑起来，忧郁说道：“是么？可....可若一孩子身患绝症，被父母舍弃，收留他之人，又是心肠歹毒，手法残忍的恶魔鬼怪，他从小到大，逃了三十次，每次都被魔鬼捉了回来，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人生全无半分希望，你说他还活着做什么？”

    东采奇与庆美听得目瞪口呆，东采奇颤声道：“那个孩子...可是你么？”

    索酒儿嘴唇哆嗦，几乎便要脱口而出，可顿时硬生生忍住，说道：“不，不是我，两位莫要瞎猜。”

    东采奇略一沉吟，走到鹿群之中，问道：“这些鹿是巫仙的口粮么？”

    索酒儿道：“是...点心，不是粮食，只能稍缓解她的胃口罢了。”

    东采奇寻思：“这孩子别扭的很，明明话到嘴边，却极不干脆，好，看本姑娘旁敲侧击，撬开他的嘴巴。”遂问道：“你先前说失了孩儿的母亲很可怜？那若这群里有母鹿失了孩子，你也会杀了母亲么？”

    索酒儿忽然流下泪来，道：“那母亲自个儿便会很伤心，它们本就得了重病，心力衰竭，不久便会死去，无需我下手。”

    东采奇问道：“那....那幼鹿的父亲呢？”

    索酒儿泪水流入唇间，他道：“他那父亲最无良心，只要自己活着逍遥快活，旁人一概不管。我替巫仙来捉鹿时，便挑这群中公鹿下手，哼，只可惜今早大豪爷爷抢先一步，下一回...下一回我可得强硬些了。”

    东采奇又问道：“嗯，这公鹿自私无情，确实该死，只盼着老婆孩子替他死了，是么？”

    索酒儿咬牙切齿，道：“不错。”

    东采奇又道：“这小鹿也没几斤重，又患了病，我看世上绝无这等蠢人，会对这小鹿有何胃口吧。”

    索酒儿一时冲动，说道：“有的，有的，有些人偏偏喜欢患病生灵的魂魄....”他话一出口，便知不对，赶紧紧闭双唇。东采奇气冲冲的说道：“你说甚么？那巫仙喜欢吃人魂魄？”

    索酒儿颓然坐倒，抱住脑袋，又悲又呆，喊道：“我....我胡说些甚么？这下可害死你们了。”

    东采奇道：“你怕甚么？你偷偷摸摸来这儿，别无外人，你索性一股脑全说出来，那巫仙若是恶人，我便将她除去，若她是好人，让我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啊？”

    索酒儿惊恐万分，道：“这方圆千里的密林，暗合易理阵法，树木自有耳目，可探查旁人言行。巫仙对你们监视的紧，她眼下定然全...全都知道了。你万万不是她的对手，只要在这林中，她一身邪法天下无敌。”

    东采奇暗忖：“我这本领，或许算不得‘天下无敌’。但盘蜒师兄却离‘天下无敌’差的不远，那老妖婆再如何厉害，师兄也未必怕她。”但嘴上却道：“好，好，既然我必死无疑，那你还不如说个痛快，好让咱们做个明白鬼。”

    庆美凑了上来，说道：“小哥哥，你这会儿忸忸怩怩，好没出息呢。”她也不知自己与他年纪谁更大些，随口称谓，也不多想。

    索酒儿苦笑道：“我还不是怕你们受罪？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我便如数说了吧。”

    东采奇喝彩道：“好汉子，这才爽快。”

    索酒儿道：“数百年前，这梧桐林外有一大城，唤作寒火，此城占地极广，富饶强盛，兵强马壮，城主更是一位武功冠绝当世的好手。”

    东采奇道：“寒火城，此城倒不曾听闻，莫非如今已经隐没了？”她攻占的巡狩城便靠近这梧桐林，又对西南疆域详细钻研过，却半点不知这寒火城消息。

    索酒儿摇头道：“寒火城如今尚在，只是这梧桐林四通八达，玄妙至极，那寒火城离此林不过数十里路，然则脉象一绕，便达数百里之遥了。这位景彻巫仙，乃是昔日寒火城中一位百神教的教会头头，她信奉崇拜的，乃是聚魂山的那位斗神阎王。”

    东采奇皱眉道：“斗神阎王？斗神阎王？这事儿又扯上阎王了么？”她曾遭遇异兽、修罗两大阎王，吃尽苦头，险些丧命，此刻听闻，不由得震惊异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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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暗中作梗盘大仙

﻿    庆美满门也是因涉百神教之事，被食月宝杖招来灾难害死，一时极为关注。

    索酒儿又道：“听说寒火城后来出了一件大灾难，一魔怪杀光百神教教徒，无数妖魔鬼怪凭空现身，毁了半座城。景彻巫仙被那魔怪诅咒，一路逃到这巴郎林中，之后便在此安身。她自己实则也病的很重，若离开此林，必死无疑。

    那斗神阎王掌管疫病惨死之人，景彻巫仙自然擅长治病。她住在林子里，久而久之，竟成了这林中山神，可自由掌控这林中变化，只是她患了恶疾，需得吞食罹患疾病生灵的魂魄，否则便深受惨烈苦楚。她想方设法，传出话去，招引林外百姓前来看病。那病人到她面前，她等那人病的更重些，于她更是美味，随后她吃掉那人一魂一魄，再以奇妙法术治好那人病症。”

    东采奇愤而说道：“难怪我听说那些被她医好之人，都记不清生之事。“

    索酒儿叹道：“一个人只失一魂一魄，并不会死，但此生必定折寿，且有极大隐患。凡人只见短利，不知久害，见识浅显的很了。”

    庆美笑道：“是啦，索大诗人，您甚么都明白，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索酒儿白了她一眼，道：“世人醉生梦死，偏笑清醒之人，也难怪世间多有隐士了。”

    庆美暗忖：“这索酒儿老气横秋的，故作高深做甚么？”

    东采奇又问道：“小兄弟，那你又怎会居住在此？”

    索酒儿唉声叹气，道：“我是那寒火城的国王....野种...我娘是城中妓_女，被国王临幸之后，生下我来。到我四岁时候，我爹爹中了谁也治不好的病，想起这景彻巫仙来，便亲自前来求她。景彻巫仙突然另有条款，她让我爹爹将我送过来给她养，我爹爹....他从来看不起我，竟一口答应下来，不顾我娘反对，带我至此。”

    庆美身子抖动，同情说道：“你爹爹好狠的心，当真禽_兽不如，那你娘亲呢？”

    索酒儿道：“我后来听一病人说，我娘亲为了来见我，不惜染上龙木病，来找这巫仙医治，可她体质衰弱，不久便....便....”说着说着，泪水簌簌而下。

    东采奇、庆美虽也家破人亡，但童年却快乐无忧，而索酒儿比她们不幸百倍，两人心中深替他难过。

    庆美问道：“小哥哥，那巫仙讨了你，又做了甚么坏事？”

    索酒儿道：“她信奉那恶心至极的斗神阎王，加上不断吞吃病人魂魄，久而久之，已然上瘾，心中有了想法，找那些血统富贵的孩子来，在那孩子身上培育各种疾病、毒症，等孩子长大成人，她便慢慢品尝那人魂魄，如此滋味儿最美。那位大豪爷爷.....便是如此，我是下一个。他眼下不过四十岁，可瞧他年纪，一百岁都有了，便是不断被景彻巫仙残害之故。”

    东采奇惊惧交加，问道：“那....一个人总共三魂七魄，委实也支持不了多久啊？”

    索酒儿惨笑道：“你有所不知，这魂魄与人体一般，只要吃得饱、睡的香，久而久之，会慢慢复原、生长。景彻每隔三年吃这大豪爷爷一回，倒也支撑至今，但....再过不多时，大豪爷爷他便...必死无疑了。”

    庆美喊道：“小哥哥，大豪爷爷一死，不就轮到你了么？咱们替你将这景彻巫仙杀了，好不好？”

    索酒儿摇头道：“若能杀她，我早就动手了。她与这密林融为一体，心念一动，树木荆棘、毒花毒草，便如倾盆大雨，叫人无处可躲。我这十年来，共刺杀她三次，纵然我时机选得好，匕刺入她心脏，却也伤不了她，反而被她严刑拷打，痛加折磨。我又设法逃脱，接连数十次，每一次皆被她捉回，随后再受...受刑罚。我恨透了她，却也...却也知世间无人制得住她。”

    东采奇一摆手，取出寒星剑来，道：“咱们在这儿说的话，她都能听见么？”

    索酒儿指了指黑暗一角，那儿有棵粗大树根，他道：“她盯你们盯得紧，自然一个字不漏。她不会杀我，只会在我身上添一病症。而你们....你们却在劫难逃。”

    东采奇道：“事到如今，那咱们也没有退路，唯有与这老妇拼了。”

    索酒儿神色害怕万分，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忽然间，只听洞外传来阵阵咆哮，声音又急又狠，宛如战场吹号一般。东采奇说道：“她动手了么？”

    索酒儿松了口气，说道：“不，并非是她，是这林中反抗她的生灵。她在林中称王称霸，却也非百兽服气。”

    东采奇冲出树洞，见周围树墙上被挠开裂缝，6续有数十头庞大、矫健的野兽钻了出来，那野兽各个儿通体漆黑，有些像豹，后背鬃毛却闪着金光，威武雄壮，却又透着灵巧。

    地上长出一棵小树，那景彻巫仙从小树中钻了出来，众野兽不禁后退几步，她望了东采奇一眼，叱道：“小妮子躲到哪儿去了？为何不呆在自己房里？”

    索酒儿、东采奇、庆美都暗暗吃惊：“听她语气，似全不知咱们行踪？这又是怎么回事？”

    东采奇笑道：“我...我睡不惯木屋，出来胡乱逛逛，这些又是甚么？”

    景彻巫仙目光歹毒，慢慢扫过东采奇、索酒儿、庆美三人，嘴唇半张半闭，满是猜疑之色，东采奇面色如常，不露丝毫破绽，庆美则有些害怕，但眼前野兽如此凶恶，倒也不足为奇。景彻凝视片刻，又转过身去，面向众野兽。

    其中一兽开口怒吼，景彻冷笑道：“一个个不自量力，谁都跑不了。”袖袍一挥，地上蔓藤升起，将众野兽足下缠住。那领头野兽力气最大，奋力挣扎，其余野兽则上前相助，帮他撕咬，脱开蔓藤，那野兽更不迟疑，从树墙破洞钻出，瞬间逃得没了影。但蔓藤越来越多，剩余野兽被缠得严严实实，再难脱困，眨眼间精疲力竭，纹丝不动。

    东采奇暗暗心惊：“这蔓藤如潮水般涌来，强韧至极，委实难以抵挡。这巫仙一身邪法，绝不逊于盘蜒师兄。”

    索酒儿却甚是不解：“那木墙自也受她操控，为何那头最大的野兽能够逃脱？莫非...莫非她法力失效，大不如前了么？”

    景彻“哼”了一声，神情困惑，又听背后连声呼喊，那金银国三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身上满是汁液，肮脏不堪，那秋风公主嚷道：“你这恶婆娘，总算肯放咱们了么？”

    景彻急道：“这到底....为何...”伸手一捏，旁边一棵大树倒下，树叶将那三人再度罩住，宛如大网，那三人晕头转向，再度闭气昏倒。她脸色稍稍缓和，满意的看了看手掌，低声道：“不过一时疏忽罢了。”那大树支起躯干，将那三人吊了起来。她身子一缩，钻入地里，又不知去向。

    东采奇心思一动，以气血之术传音给索酒儿，说道：“景彻她并未听到咱们所说，好险，好险。”

    索酒儿甚是高兴，但偷偷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反抗，只让那巫仙吞去一魂一魄便了。东采奇会意，心里却想：“总得想个法子，救救这索酒儿。”

    庆仲、大豪快步赶来，大豪朝索酒儿挥手，要他帮忙将野兽搬入洞内。索酒儿暗骂几句，但见众野兽皆是雄的，并无幼儿慈母，稍稍好过了些。两人虽然患病，但气力却不小，忙活小半时辰，已然完事，那大豪便回屋休息去了。

    庆仲问道：“师姐，这野兽从何而来？”双眼满含深情，牢牢固定在东采奇身上，似乎怕自己稍有不慎，竟让东采奇受盘蜒纠缠。

    东采奇道：“我？我不过是看热闹的，还愣着做什么？都回屋睡吧！”庆仲见盘蜒不在，机会难得，实想多陪她说些话，但东采奇连呼带喊，将他请走。

    东采奇回到屋中，费心苦思：“这巫仙未必要杀咱们，但咱们不能只顾自己得救，却不管索酒儿这孩子。说不得，终究得找法子与师兄商议一番。”

    正愣愣出神，难以入眠，背上倏地被人一拍，东采奇吓了一跳，但立时知道是谁，小声问道：“师兄？”

    盘蜒一双眸子在暗中闪光，神色颇为凝重，他以幻灵内力传声入心，说道：“你与索酒儿所说，我都听到了。”

    东采奇白了他一眼，也传音入密道：“你偷听咱们说话，还偷入我房屋，哪里像是大宗师的作为？”

    盘蜒微觉窘迫，又道：“我以灵气阻隔那巫仙耳目，否则她岂能觉不了？”

    东采奇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如此说来，这巫仙并非无法对付么？”

    盘蜒道：“要一时半会儿迷她心神，并非难事，但她在这山林之中，却着实棘手。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她医好咱们四人，那金银国三人，连同满城伤员的病，再设法帮那索酒儿老弟脱困。”

    东采奇喜道：“原来师兄胸有成竹，早安排好奇思妙想了？”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本人乃当世大侠，见到这等受害孤儿，岂能不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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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豁出命去破开天

﻿    东采奇笑道：“是么？那可非得捧捧场，助助拳不可了。”

    盘蜒道：“如今首要之事，须得查清这巫仙用何手法治病，为何这般药到病除？明日一早，咱们便去找她，套出些话来。”

    东采奇心中大定，点头道：“有师兄主持局面，那巫仙再如何强横，料来也不足惧。”

    盘蜒又道：“若我劝得动她，可先设法让庆美脱困，将解毒之法带出林子，总不见得将大队人马全数带过来？”两人详细策划，说定计略，盘蜒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房屋。

    到了早晨，众人又去找那巫仙，巫仙坐在藤椅上，神情凶巴巴的，极为淡漠，她道：“时日未到，你们何必急于一时？有我看着，不会让你们死了。”

    盘蜒道：“咱们中了此毒，既然在前辈家中，自然无碍。可巡狩城里，尚有数千人罹患此病，咱们感同身受，心中着急坏了。”

    巫仙不禁动容，她贪食患碴魄，瘾头极大，且胃口无限，多多益善，若当真有千人到来，献上一魂一魄让她品尝，这诱惑却按捺不住。她道：“那快些知会他们过来，如若太晚，危险至极。”神色竟极为贪婪。

    盘蜒眉飞色舞，说道：“老前辈如此善心，真乃满城百姓之福。这样吧，还请老前辈网开一面，先替我这位庆美识治病，待她痊愈之后，我让她送信出去，领大伙儿来此。”

    巫仙暗忖：“是了，那些城中才信任这芯头，她这一来去，少说也得三天，倒也敲来得及。”她稍稍思索，说道：“小姑娘，你过来。”

    庆美花容失色，脸皮发白，颤声道：“我....我可...不想治膊。”

    巫仙沉声道：“你如此怕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你？”

    庆美怕的便是被她吞了魂魄，闻言瑟瑟发抖。东采奇怕她露陷，忙道：“笑妹，这位婆婆看似有些凶，可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好人，你怎地如此胆小？”

    庆美想起昨夜索酒儿所言，魂不附体，如何敢靠近这妖婆？突然间，她耳畔盘蜒低声道：“她不会吃你魂魄，不必害怕，满城伤员，皆倚仗你设法相救。”

    庆美稍稍安心，便战战兢兢走上前去，巫仙冷笑一声，道：“好似我求着你治财的。”陡然一动，膘美，两人被地上升起的树根裹起，瞬间消失不见。

    东采奇一凛，凑近盘蜒，低声道：“这老妖婆将庆美带到何处去了？”

    盘蜒道：“我正要跟着，但老妖婆指望卸替她引来吃食，绝不会伤她分毫。”说罢走到屋外，寻一隐秘处，施展太乙神术，身法遁虚，测算庆美方位，找寻过去。

    这三树屋之下，果然有一条极深的密道，乃是巫仙驱使梧桐树尸根茎，替她挖掘出来，形成一大屋，藏她武学、法术，唯独她施展妙法，才能到此。但盘蜒感应树中木灵，等若开启一扇“木门”，身躯与脉象灵气融合，沉入地底，不久到了深处，往四周张望，见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盘蜒心想：“那老妖婆乃是将木中残魄据为己用，这才对林中诸事了如执掌，我扰乱残魄，她如何能知道我在这儿？”于是拍出幻灵掌力，将树里残魄搅乱，迷巫仙视听，左掌一扬，一个发亮的光球飘了出去。

    他看清两旁皆是树上藤条织成的树墙，树墙之中，有张张人脸，睁大双目，死瞪盘蜒。盘蜒心底发毛，暗想：“这梧桐树妖，死了也不瞑目，怨气积而不散，全靠这巫仙压下。巫仙一旦死去，这林中怕有惊天巨变，咱们倒不能轻举妄动了。”

    沿路行进，不久抵达一岩洞中，盘蜒站在高处，往下张望，见岩洞中摆着木架、橱柜、抽屉，安放木碗、木勺、秤砣、衅，更有千奇百怪，罕见罕闻的药材“彻巫仙与庆美立于岩洞正中。庆美被树枝缠得紧密，嘴也被藤条勒住，开不了口，难以动弹。她惊惧之下，泪如雨落。

    巫仙道：“你哭甚么？我是真正要救你，你手足树皮消失之后，我再开辟道路，送你出去，你速速将旁人带来，不得耽搁，听见了么？”

    她手指一弹，似下命令，于是地上枝条如仆从般忙碌起来，从各个儿橱柜抽屉中取出药材，称重估量，倒入大碗，放在火上熬煎，不久药味儿浓郁，极为刺鼻，枝条再将碗去过，巫仙一掌寒气拍出，那药登时凉了下来。她撑开庆美嘴巴，满碗灌入，庆美大声咳嗽，但巫仙却全不在意。

    庆美服药之后，迷迷煳煳，睡眼惺忪，巫仙狠狠给了她一嘴巴，庆美嫩脸肿胀，更是害怕，倒也清醒过来。

    巫仙道：“待会儿再睡，不然药效减退，反受毒气侵袭。”

    盘蜒沉坐，细细观望巫仙动向，见她目光转向一处，那儿有一斗神红疫阎王雕像，她神色犹豫，似在苦苦忍耐，过了半晌，长叹一声，在庆美头上一按，两人沉入地下，失了踪迹。

    盘蜒如释重负，跃入洞中，周围枝条现在死气沉沉，全不理他。盘蜒心想：“这巫仙医术精湛，配药手法倒是一绝。我就算蓉药，到了城中，该以何火候手法煎药？这可不能稍有差错。”

    他眼下也顾不了那许多，盘蜒记起那枝条醛次序分量，在橱柜中一番翻找，分门别类，一一包好。又回忆那枝条混药烧药的手法，冉笔来，写成药方。他也不识得药物名称，只得写：“包裹甲中然钱，包裹乙中叁钱，叙炖煮，待其沸腾，方可服用。”忙活半天，虽确信并未弄错，可也不知是否有效，会不会反而害人。

    他峙下巴思索片刻，沿脉象而出，回到巫仙木屋中，见庆美卧在床上，巫仙对东采奇道：“她需睡上一个时辰，并当可全消，随后我再送她出去。”

    东采奇眉宇忧虑，似不知庆美是否受害，盘蜒朝她眨眨眼，比划个“平安无事”的手势，东采奇眼中现出光彩，朝盘蜒喜悦一笑。

    盘蜒见那索酒儿站在房外，神情关切，盘蜒身形一晃，来到他身边，问道：“兄弟，你在这儿住了十年，得巫仙真传，医术应当甚是了得了？”

    索酒儿道：“这位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替巫仙打杂的兴....”

    盘蜒道：“兄弟何必过谦？我瞧你定然是一位小神医，纵然不及巫仙，可医术之高，也是当世罕有。”

    景彻巫仙在屋内听得清楚，冷冷说道：“这杏久病成医，识得药材不少，也读了我医书，我却没传他甚么本事，纸上谈兵，高谈阔论，怎配得上‘神医’二字？”

    盘蜒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忽然握作酒儿胳膊，将幻灵真气传入他脑中，说道：“咱们到外边说话。”笑道：“屋里气闷，兄弟随我到外头走一遭吧。”

    索酒儿登时会意，两人走出屋子，来到草地上，盘蜒道：“兄弟，我有几味药物，须得向你请教。”

    索酒儿甚是不安，压低嗓门儿道：“公子，我才疏学浅，一辈子没出过这山林，不知你要我瞧得是甚么药？”

    盘蜒道：“我先前偷入了这巫仙药房....”

    索酒儿大吃一惊，忙做了个噤声手势，盘蜒神色如常，说道：“放心，放心，我有法子瞒过这老妖婆耳目，她即便偷听，也不过是一通不知所云的闲聊。”

    索酒儿将信将疑，却不再打断，盘蜒于是说了那巫仙配药之事，从袍子里取出一包包药材，索酒儿更是惊讶，拿起药包，再看盘蜒写的“药方”，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想：“他仅仅一瞥，竟能记得这般清楚？这人好生聪明。”

    盘蜒道：“你先莫向我翻白眼，我问问你这般用药，可会害人？”他虽说精通药理，可这景彻巫仙所用药物皆甚是奇特偏门，盘蜒心里着实没底。

    索酒儿暗想：“我怎地向你翻白眼了？”笑道：“害人是害不了的，只是依照君臣调济之道，这其中份量稍有差池，煮药时也有讲究。”将药物名称改过，重配份量。

    他在这巫仙家中居住，虽知今后命运凄惨，难逃一死，可又不得不找寻寄托，规避惊恐之情，闲来无事，便翻看景彻所藏医书，他身上患搏多太重，有时实在熬不过去，便自己配药缓解。他天性聪明，不急不躁之下，竟学得了一身高明医道。这当口替盘蜒改良药方，当真一目了然，驾轻就熟。

    盘蜒心中暗赞：这杏比庆仲倒霉百倍，两人天资记性相差不远，可偏偏更有出息。张千峰教徒儿的本事，实在差劲的很。”

    索酒儿将药方交给盘蜒，叹道：“我本以为这多年钻研下来，巫仙一身医术，我已学得九成，谁知运药之道，千变万化，这龙木剧毒原来是这般解法，我委实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语气竟极为沧桑，可又有些自负。

    盘蜒道：“她活了好几百年，配的药比你吃的饭还多。若反不及你高明，那可真蠢笨如猪了。”

    索酒儿又心问道：“待会儿你是让那庆美姑娘将这药方药材带出去么？如此一来，她定能得救，可这巫仙......等不到旁人，你们都要倒霉...”

    盘蜒见他氮受怕的模样，在他脸上狠狠一扯，索酒儿惨叫一声，嚷道：“你拧我做什么？”

    盘蜒道：“大丈夫死都不惧，为何缩手缩脚的？咱们放手一搏，未必奈何不了这妖婆，就算未能成功，左右不过是个死。你身患重病，活着也倍受煎熬，还不如搏个痛痛快快，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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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自家动手衣食足

﻿    索酒儿身子颤抖，不住低声道：“痛痛快快？一拍两散？”

    盘蜒劝道：“你大可放心，咱们万仙，总不见得栽在这巫仙手上。”

    索酒儿黯然道：“可巫仙她在林中逞威多年，法力无穷，况且若杀了她，这林子不知又会怎样。”

    盘蜒也担心此事，一时犹疑不决，这老妇在树中来去自如，一旦出手，毒雾瘴气、铁枝利刺，宛如疾风暴雨一般，可谓攻守一体、毫无破绽，盘延纵然能勉力得胜，如何能保旁人无恙？

    他暗忖:“这老妖一身神通，到底是如何来的？那地下斗神雕像如此隐秘，莫非竟有极大玄机？”

    两人正说话间，东采奇抱着庆美，领着庆仲，喊道：“师兄，庆美已然醒了。”那景彻巫仙跟在后头，脸拉得长长的，好似老虎一般。

    盘蜒心想：“这老妖婆居然跟来？我如何当年将药方药材交给庆美？”知此事凶险，却不得不拼上一把，拉住庆美小手，柔声问道：“小师侄，你回去将大伙儿带来吧。”一边说，一边将幻灵真气送入庆美手腕神门穴，告知详情。庆美了然于心，眼中现出喜悦神采。

    索酒儿瞧了巫仙一眼，走到近处，说道：“巫仙，我身上这枯漏病似乎好了不少，没准以当归、马尾草、无花果浆混合，竟能治此病症么？”他有心混淆巫仙心思，故而说话让她分神。

    巫仙怒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你这病如何能胡乱医治？你可是....不想活了？”

    索酒儿笑道：“反正时间还长得很，我患病太重，万一死了，巫仙岂不功亏一篑？”

    巫仙冷冷说道：“给我老实待着，莫要轻举妄动，你这几天话多得很，可是又想受罚？”

    索酒儿叹道:“活人有声响，死人方寂寥，我还活着，这才有话可说啊？”缠住巫仙，不停闲扯。

    东采奇趁势身子一遮，挡住那巫仙视线，盘蜒暗叫：“师妹与这小子好生聪明。”取出那一大包药材，以幻灵真气藏了，塞到庆美怀里，低声道：“两天之后，这药材自会现形。务必送回城中，依法煎药。”

    庆美小声答应道：“是。”

    景彻巫仙多年来极为倚仗这草木耳目之术，不曾有失效之时，对自己眼睛耳朵反不如何信赖，此刻盘蜒、东采奇在她眼前大闹玄虚，她虽心疑，但施法所见，皆被盘蜒大肆篡改，一时如何能发觉得了？她那藤木座椅喀喀挪动，至这草地外圈木墙处，稍稍一碰，露出一口，她尖声道：“小丫头，你手脚快些，速将众病人带来，若稍迟了些，一个个必死无疑。”

    庆美心知身负重任，反倒精神抖擞，勇气十足，道：“好，多谢仙人奶奶。”心中却想：“我此去怕是难以找回此处，只盼大伙儿皆能脱困。”快步一钻，步入树丛。

    那巫仙反而比庆美、东采奇等人更急，一路指引，直至庆美远去。她喃喃道：“少说还得等上两天，唉，罢了，我这岁数，岂急这一时片刻？”

    盘蜒心想：“待庆美脱困之前，不可与她翻脸。”于是笑道：“老前辈，你心肠真好，当真是悬壶济世的医仙，可谓神农在世了。那许多伤者与你非亲非故，你尚且为他们着急。”

    巫仙斜眼看他，道：“你们给我老实待着，莫再跑来跑去，东躲西藏，真当我奈何不了万仙之人么？”忽然手指一点，盘蜒面前忽跳出一鹿，此鹿身罩树叶，遍体花草繁茂，直朝盘蜒撞来。盘蜒见其来势汹汹，退后一步，左掌使三成力道一拦，“喀”地一声，盘蜒疾飞出去，连退十丈，这才拿椿站住。

    巫仙本想杀鸡儆猴，狠手立威，叫盘蜒跌得断骨断筋，谁知他竟拦下自己这一招“羚羊翻山”，不过模样颇为勉强，她稍稍一愣，狠狠说道：“万仙门人，果然有些门道！”袖袍一拂，那木鹿化作花瓣，消退不见。

    盘蜒装作神色痛苦，喘气说道：“前辈下手好狠，换作旁人，这一下已难起身了。”

    巫仙见他不过如此，这才放心下来，说道：“你不静静修养，扰我此地清净，我岂能不教训你？”她转过脸庞，面对索酒儿道：“你这混账小子，近些日子，胆子可越来越大。在我鹿群中装神弄鬼，大动手脚，我也不和你计较。若再与这些外人闲扯多嘴，哼哼，你自知后果如何。”

    索酒儿大骇：“她原来全都知道了？”可细瞧她神情，却又不像，料想她并不知详情，只不过出言恫吓罢了，想到这里，方才稍觉安心。

    只听头顶有人喊道：“喂，喂，老...那个...神仙，你替咱们三人治病成不成？咱们吊在树上，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

    巫仙见是金银国那三人叫唤，眼下各个儿有气无力，不再飞扬跋扈，她心想：“此三人病症更早，此时味道鲜美，不如早些吞了魂魄，放他们走人。”她点一点头，枝条大网松开，秋风三人砰砰落地，喊得宛如杀猪。巫仙再一比划，树墙上长出藤条，将三人卷了，沉入土中。巫仙双目慢慢转动，从众人脸上掠过，满含猜疑威胁，身形一晃，扬长而去。

    盘蜒朝索酒儿、东采奇偷偷做了个手势，三人装作回屋歇息，可入屋之后，却又溜出，跑到那关押梅花鹿与黑豹野兽树洞中。东采奇知此地甚是安全，那巫仙探查不到，忙问：“庆美能平安出去么？此林离巡狩城尚远，就算她脱困，途中只怕仍会遇险。”

    盘蜒道：“她随张千峰练了三年武艺，又跟你东征西战，若连这百里路都走不了，那岂不是废物一个么？”

    东采奇嗔道：“师兄尊长，你这般说我小师妹，她听见了，必然伤心。”

    盘蜒改口道：“我看庆美小师侄聪明伶俐，潜能不凡，定能不负所托，岂会是甚么废物？她可比那庆仲强的多了。”

    索酒儿仍胆战心惊，惶惶不安，问道：“咱们真要与巫仙....作对？不，不，你们不知她手段多么厉害。你瞧我这满身...满身疙瘩，一旦受她折磨，病痛阴魂不散，便是世上最痛苦之事，也难及其万一。”

    东采奇见他卷起袖管，一条胳膊皮肤之下，许多肉疙瘩层层叠叠，宛如起伏山峰，却又若隐若现，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可细细思索，真叫人头皮发麻。这些肉疙瘩若不发作便罢，若接连脓肿流血，立时便叫人痛不欲生。她心下激愤，握住索酒儿手掌道：“小兄弟，你如此好心，将来必有后福，这一时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盘蜒点头道：“不错，我看你先前言行举止，甚有灵气侠义，怎地一说起这老妖婆，怕得跟鸭子似的？便是咱们那不成器的庆仲，也不像你这般胆小。”

    东采奇苦笑道：“师兄尊长，你怎地老对我师弟冷嘲热讽？”

    盘蜒道：“我实话实说，难道有错了？这小子除了整天想抱你亲你，还想过什么好事儿？”他自从与庆仲相遇时起，见他要么苦大仇深，要么为情所困，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糟蹋一身过人天资，却闹得天下人各个欠他似的，对他极看不惯，故而一开口便大肆指摘。

    东采奇闻言大羞，辩驳道：“他....他与我....我对他并无甚么情意，庆仲也不会胡来，师兄你别乱说。”

    盘蜒嗤笑道：“好，好，那天我到你房中找你，那小子.....”话说一半，转念又想：“我盘蜒为何与这小子一般见识？又岂是背后诽议之人？”当即闭口不言。

    东采奇问道：“你到我房中商议大事，他又做了甚么？”

    盘蜒忍耐不住，哼哼说道：“他正贴着木墙，纵情想象你宽·衣·解·带的模样，嘿嘿，自娱自乐，好不快活。”

    东采奇乃处·子之身，闻言半知半解，却也知并非好事，不禁羞红了脸。索酒儿皱眉道：“甚么自娱自乐？好不快活？”

    盘蜒闻言大乐，笑道：“你小子装的挺像，却骗不过我，撬不开本仙的嘴。”

    索酒儿真是半点不知，他从小除了患病，便是苦劳，没一天有好日子过，哪有闲情逸致想象男女欢||爱场景？即便从医书上翻看到“阴阳相济”、“采·阴·补·阳”之说，也挑不起半点兴趣。他甚是困惑，说道：“这位庆仲兄弟即便在房中找些乐子，那也不碍着旁人哪？到底怎么‘自娱自乐’？”

    盘蜒瞧他一本正经，才知此人真是全不知情，不由得哈哈大笑，半点正事也想不起来，拍上索酒儿肩膀道：“小兄弟，你若拜我为师，朝我磕头，我便将这最精微奥妙、不可不懂的天道正法倾囊相授，保管你一试之后，甚么妖仙、绝症，都想不起来，从此快快乐乐，欢喜不尽。”

    索酒儿奇道：“真有这般好处？”

    东采奇怒道：“你别听这...这不要脸的淫·仙胡说八道！”

    盘蜒庄重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世间既有极乐法，自当传经惠凡人。师妹一知半解，不可妄自评论。”

    东采奇见盘蜒如此，更知不是好事，咬牙道：“破云，破云，咱们万仙破云层中，出了你这么个....蠢蛋，真是万年不幸。”

    盘蜒振振有词，洋洋得意，笑道：“菩提老儿常道：‘万仙非仙，不凡亦凡’，师妹不通此言真谛，可谓愚钝的紧，好生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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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言不由衷说情话

﻿    盘蜒等人聚议其后之事，他以太乙幻灵法门迷惑草木，令那巫仙不明实情，可聚精会神之下，却不知庆仲也悄然跟着。

    庆仲全然不知盘蜒等人谋划，见众人送别庆美，方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似被隔绝疏远，连那不知底细的索酒儿也更受重视。他本就是易妒怀恨的性子，到此地步，难以忍耐，遂悄悄紧随，来到此处，恰听到盘蜒对他大肆责备，恶评如潮。

    他怒火中烧，只觉盘蜒处处针对，心肠歹毒，实在可恨得超乎想象，又想：“他身份这般高，武功这般强，人人都当他为星星月亮，高高在上。可他这人连自己师父都勾搭，更不放过我师姐，大伙儿都瞎了眼吗？这等人物，为何不群起而攻之？他见师姐待我不错，便出言中伤，恶语诬陷，恁地恶毒！”殊不知在万仙之中，恼憎盘蜒的大有人在，盘蜒也常常神智紊乱，巴不得与万仙众人全数翻脸。

    紧接着，他又听东采奇道：“他....他与我....我对他并无甚么情意，庆仲也不会胡来，师兄你别乱说。”庆仲虽早知对东采奇的感情希望渺茫，闻言仍不禁心如刀绞，眼冒金星。

    随后盘蜒说起夜入东采奇房中，庆仲不禁想两人结下私·情，脑袋仿佛四分五裂，乱作一团，说着说着，那三人嘻嘻哈哈，谈论庆仲晚间行径。庆仲咬紧嘴唇，唇上鲜血淋漓，他怒想：“这盘蜒血口喷人，在师姐面前.....将我说成污秽不堪之辈？”他实做过此事，但如何能忍旁人揭他阴私？

    他脑中仇恨如火山喷发，不可收拾，只想：“我上前拼着一刀，在盘蜒这厮身上捅个窟窿....那索酒儿与师姐有说有笑，碰手碰脚，也不是甚么好东西，我杀了盘蜒，也将他杀了，如此一来，师姐便属于我...”

    可他怒到极致，却莫名间冷静下来，心道：“盘蜒手段高明，玩尽阴谋诡计，栽赃陷害，污我名声，单单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不错，我总要想方设法，也搞臭他的名头，叫万仙门人一个个厌恶他，恨透他。他情人很多，我总要将他情人一个个儿霸·占，让他尝尝被夺妻夺爱之苦。”他想象盘蜒到时惨景，再纵想众女子被他享·用之乐，如登仙境一般。

    他随后又想：“可我武功与他天差地远，便是他那师父也胜我千倍，纵然欲以计谋获胜，总得身负盖世武艺不可。嗯，我当立下功劳，让师父、师姐对我刮目相看，将绝学如数传授，一边练武，一边赢取师姐心意。以我耐性才能，不出数年，定有所成，到时再报仇不迟。”

    他思索妥了，悄悄退出树洞，四下小心走动，只盼能遇上那巫仙无所防备，有机可趁，一剑杀之，换得东采奇赞许。如此绕了大半夜，忽听正中大树一声轻响，木门敞开，那金银国三人痴呆无神的走出，庆仲立时在一旁草丛中躲起。

    巫仙不知从何处现身，依旧裹在蔓藤座椅中，她优哉游哉说道：“你们身上病已治好，由此出去，替我宣扬，叫更多人来我这儿瞧病，就说我分文不收，包治百病。”

    无寐王子闷声道：“遵命。”

    秋风公主尚有一丝清醒，摸索衣袋，找寻布囊，巫仙取出她那布囊，说道：“本仙法力通天，也不贪图尔等事物，如今物归原主。”

    秋风公主傻了一般摸寻布囊，突然间从中取出一物，那物件乃是一朵黑色茶花，花瓣间湿润光泽，仿佛刚刚绽开一般，她木然将花放在鼻尖一嗅，娇躯巨震，仿佛回了魂般，霎时尖叫起来，指着巫仙怒道：“你....你这吃人妖怪！”

    巫仙眼中闪过一线惊异，厉声道：“你说甚么？你怎会这么快醒来？”

    秋风公主从布囊中再取出一柄小弓，朝那巫仙一箭射去，那箭矢遍体漆黑，飞动时有光流动。巫仙手指一弹，一层绿雾挡在身前，那箭矢登时融化。

    巫仙笑道：“雕虫小技....”话音未落，那箭矢中钻出一条黑蜈蚣来，不惧毒雾，照着巫仙脑袋一咬，巫仙连呼喊都已不及，头颅已被那蜈蚣叼住。

    秋风公主哈哈大笑，说道：“这黑蜈蚣箭暗藏蜈蚣，毒性天下第一，任凭你是巫仙毒仙，中招还能不死？”

    那黑蜈蚣身子一甩，喀嚓一声，将巫仙脑袋拧下。秋风公主又尖声大笑，可笑到一半，嗓子嘶哑，比哭还难听。只见那黑蜈蚣所咬不过是一截木头，而土里突突声响，长出一朵红绿相间的花，花中生出一人，正是景彻巫仙。

    秋风公主尖叫道：“你是不死之身么？”

    巫仙冷笑道：“蠢材，这林中树木皆奉我为主，本仙寿命无尽，便是一千条蜈蚣来袭，又有何用？”蜈蚣所缠木头霎时炸开，黑蜈蚣百足扭曲，蜷缩而亡。

    秋风公主慌忙再掏物件，取出一卷文书来，她取那文书朝巫仙头上一翻，抖下数千文字，那字句化作绳索、长剑、大刀、斧头，一股脑打向巫仙。巫仙取出一根木杖，缓缓挥动，内劲如墙，将文书字句弹开。

    庆仲在旁看得心驰神摇，暗起贪念：“我若夺了这秋风公主手中布囊，再弄明白其中宝物用途，以我本领心机，临敌威力定远胜于她，莫说盘蜒，便是这巫仙也丝毫不惧。”他急于求成，这当口竟又起了开辟捷径之心。

    但秋风公主宝物虽奇，如何能是巫仙敌手？她手中木杖越变越奇，越舞越快，内力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出，那诸般西域文字虽变化繁复，攻势紧密，却也被巫仙迫得节节败退。

    秋风公主惨叫道：“连这无字天书都敌不过她，这....这....”

    巫仙挥杖一扫，呼呼声中，文字粉碎，地上一股绿风盘旋，变作荆棘绳索，捆向秋风公主脚踝，秋风哇哇乱叫，瞬间脚上血流如注，伤痕累累。她喊道：“我的水晶靴呀！被你这绳索弄破啦。”一边喊，一边摔下。

    巫仙冷笑道：“死到临头，却关心你那财物，这叫活该倒霉，死有余辜！”

    突然间，庆仲奋力一跃，扑哧一剑，刺入巫仙后脑勺，鲜血喷溅，染红他脸面。他虽内力仍不及万仙第一层弟子，可张千峰所传运劲诀窍，剑诀剑招，皆是当世罕有的神功，这一招“万乘雄主”使得波澜壮阔，快速之极，已有张千峰神髓，此刻趁其分心，突然发难，那巫仙如何躲闪得了？

    他哈哈一笑，一推巫仙尸身，扑通一声，重重扑地。庆仲擦干长剑，走向秋风公主，将她扶起，秋风妩媚眨眼，说道：“好个小平民，你救了我一回，可要甚么奖赏？”

    庆仲只想抢夺那布囊，可仔细思索，却不知其中用法玄机，若贸然杀人夺宝，只怕弄巧成拙，得来无用，于是微笑说道：“美丽的公主殿下，能救你脱险，便是我的奖赏了。”

    他自以为这一番言辞极为得体，定能讨得这公主信赖，却不知秋风公主乃金银国皇亲国戚，年纪不大，可在污泥般的朝廷之中，已染得心机重重、放·荡无羞，精明万分，如何能是庆仲这十六岁不到的少年能比？她一看庆仲眼神，一听他口中言语，便知他言不由衷，索性将计就计，甜甜一笑，在他脸颊边一吻，说道：“英俊的平民，你可真忠诚，令我好生感动。”

    庆仲头一回与女子亲吻，不由得怦然心动，回味无穷，他先前瞧这秋风种种行径，以为她蠢笨愚鲁，实则那不过是她天性自负，从来轻敌，而所遇敌手又太过厉害之故。眼下他看不破此女伪装，信以为真，又道：“公主殿下，在咱们中原，像我这样的万仙门人，身份与王公贵族不分高低，我对你仅有真诚友谊，却不能说是忠诚。”

    秋风公主暗忖：“这臭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哼，我眼下受伤太重，需得找人帮忙，暂且先用他一用。他贪图我这布囊，却不知布囊唯有我能善用，旁人妄动，必死无疑。”又喜滋滋的一笑，说道：“我说的忠诚，乃是爱情的忠诚，小...嘻嘻...小侠客，我对你一见钟情，只盼能得到你爱情的承诺。”

    庆仲热血上涌，管不住自己，脱口道：“你....你当真喜欢我？怎地...如此之快？”

    秋风道：“咱们西域女子，碰上令人心仪的男子，是绝不会犹豫不决的。”

    庆仲脑子糊涂起来，见这秋风面貌，也觉得越来越美，加倍动人。他虽对东采奇一厢情愿，渴望入骨，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娇媚多情的公主几句甜言蜜语，瞬间便如丢了魂般。

    两人正互诉衷肠，谈谈笑笑，秋风公主猛然一个冷颤，捏紧布囊，退开老远，喊道：“这....这老妖怪...她明明死了啊？”

    庆仲背脊凉气嗖嗖，一回头，见一朵鲜艳大花缓缓盛开，那巫仙安然无恙，完好无损的从中站起，她沉声道：“我放你妹妹离去，她眼下已平安离了树林，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从脑后刺我一剑？你这小贼贪色负义，可杀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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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万花丛中不沾身

﻿    秋风、庆仲脸色惨白，心想：“这妖婆一次次死而复生，只怕是杀不死的。”

    巫仙踏上一步，死盯庆仲。庆仲怒道：“你....你这妖婆坏事做绝，人人得而诛之！”

    巫仙淡然说道：“我做了甚么坏事？”

    庆仲脑中急思，道：“你害那索酒儿遍体恶疾，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他眼下慌不择言，管不住嘴，这秘密竟脱口而出。

    巫仙眯起眼睛，笑道：“原来这小子全都说出来了？好，好，一个个儿都不知恩义为何物。既然如此，你们一个个都出不了此地。”说着双手在袖管中一笼，骤然地上蹿出一条木花鹿来，朝庆仲一顶。庆仲拔剑刺去，那木鹿脑袋一掀，哐当、喀嚓几声，庆仲大声痛呼，从腿骨到肋骨，半边身子骨头被撞得根根断裂。

    秋风大急，又伸手入布囊，摸出一物，还不及动用，那木鹿倏然撞来，秋风往旁一让，险险躲开，手中那朵黑花松脱，正落在庆仲身边。

    这黑茶花正是先前令她还魂之物，叫做黑魂子，乃是金银国祖上所传。金银国国中有大金矿，国中富有，不逊于中原天子，历年来收藏宝物，积攒丰厚，不计其数，这黑魂子乃是金银国中一位雄主，无意中遇上万仙的蒙山老道，以百万黄金从他那里求来之物。

    蒙山老道受吞山加害，体内寄存黑蛆，故而费心钻研这黑蛆用法。吞山阎王的黑蛆吞人魂魄，直入人心，这黑茶花中便寄养着一只极奇特的黑蛆，此黑蛆生性温和，对主人极好，若主人魂魄受损，寿命将近，它便会外出捕食，反喂给主人，令主人延年益寿。

    此花随后传至秋风公主手上，便认定秋风为主，是以秋风被巫仙吞去一魂一魄，这黑魂子立时替她补上。而此刻它落在庆仲身边，庆仲体内有万仙仙气，它当即为之吸引，生性驱使，猛然一钻，涌入庆仲丹田，刹那间如鱼得水，甚是开怀，便如当年分物道人、天相剑客一般。又得知庆仲骨头受损，便调度其潜力，令之飞速愈合。庆仲痛的昏死过去，自也不知此节。

    秋风公主施展轻功，惊险万分的躲开那木鹿，可那木鹿越动越快，陡然加速，蓦然鹿角已至秋风胸口，秋风双目滚圆，颤声尖叫，声音尖锐凄惨至极。

    忽然间，她身子一轻，已飘在半空，她惊的说不出话来，茫然四顾，见盘蜒站在左首一棵树上，右掌虚握，将她定在空中。秋风公主喜道：“好侠客，是你救了我么？”

    盘蜒道：“不是本仙，还能是谁？”将她往旁一放，交给东采奇、索酒儿守着，自己踏上几步，遥遥朝巫仙鞠躬道：“老前辈，你既然医好她的病，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巫仙狞笑起来，说道：“你少给我装傻，我这家中秘事，你从索酒儿那混账口中探听得还少么？你们知道的太多，想要离此，此生休想。”

    盘蜒心中一凛：“原来她已得知，那眼下这一战在所难免。”不禁朝庆仲看了一眼，见他仰躺在地，生死不知，心里猜测：“莫非是这小子说漏了嘴？”

    索酒儿上前相救庆仲，探他鼻息，知他情形无险，暗暗惊诧：“他半边身子被撞的散了架，为何脉搏呼吸如常？万仙法术，当真神乎其神了。”却不知庆仲体内那黑蛆“黑魂子”搬入新家，到处游荡，将他当做原先寄生的黑茶花。

    东采奇问道：“我师弟没事么？”

    索酒儿说道：“大难不死，后福无穷。”此言一出，不由得又想起自己身世，心中感慨万分。

    巫仙更不多话，一声口哨，那木鹿转个身，再朝盘蜒顶来，盘蜒不再留手，拔出金刀，刀光一闪，那木鹿被劈的四分五裂，化作木屑。

    巫仙怒道：“原来你方才装蒜骗我？”

    盘蜒斥道：“好说，阁下不也以行医为幌，吞魂食魄么？”

    巫仙眼睛一翻，见盘蜒眸中紫烟隐现，极难察觉，顿时惊呼一声，道：“你....你也是....贪魂蚺？”

    东采奇心头一震：“什么？师兄是贪魂蚺？这老妖婆信口开河，满嘴胡话。”当年她蛇伯大军被两只贪魂蚺引入魔猎，尽皆惨死，她由此得知世上有‘贪魂蚺’之妖，为祸可怖，当下听巫仙所言，如何能信？

    盘蜒早全不在乎，说道：“我不是贪魂蚺，我比贪魂蚺高明得多，我叫‘贪贪魂蚺蚺’。”

    巫仙骂道：“什么‘贪贪魂蚺蚺’？”

    盘蜒笑道：“贪魂蚺贪吃魂魄，我这‘贪贪魂蚺蚺’贪吃贪魂蚺之魂。”

    东采奇听得耳朵发麻，暗暗好笑：“师兄尊长定是在开玩笑，好生拗口。”

    巫仙脸色阴狠，那藤木椅子一弹，她整个人杀向盘蜒，手中木杖横扫，势若雷霆。盘蜒金刀一转，封住敌手，左手连出妙招，打得如乱花缤纷，大雨滂沱。巫仙双手持杖，一边挡他刀法，一边挨他掌力，遮拦不住，砰地一声，胸口中招，摔入树叶堆中。

    秋风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大骇：“这万仙功夫比这巫仙更高？我还道他不过是见识不差的书呆子呢。”

    盘蜒足踏飞剑，凝固在天，运五夜凝思功，一刀斩出，刀风如天火布耀，洋洋洒洒，虎虎声中，地上大火燎原，红光广照，霎时将草地上烧出一片焦黑。盘蜒再切出一刀寒气，那大火登时熄灭，烟尘弥漫。秋风、索酒儿见此异状，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东采奇见秋风如此，心中自豪，笑道：“师兄乃是万仙中顶尖六大高手之一，单这一手，只怕还没使全力。”

    秋风嘿地一笑，嘴上强硬，道：“我国中仍有厉害法宝，哼哼，你这师兄决计抵敌不过。”说着说着，自个儿也信了十足，又露出傲慢自大的神色。

    东采奇斥道：“胡吹大气，谁不会了？”

    秋风怒道：“你若不信，将来随我回金银国，我让你见识见识。”

    东采奇道：“既知是假，我又何必白跑这一趟？我也不稀罕见你那破烂宝贝。”

    秋风稍觉心虚，干笑道：“这是你怕丢了面子，可不是我不让你瞧。”

    盘蜒不理两人斗嘴，双目紧盯地面，只见数朵大鲜花盛开，从中生出数个一模一样的巫仙来，她朗声道：“原来是万仙破云高手驾临，你本就不怀好意，来找本人晦气了？”

    盘蜒环视一圈，微觉惊异：“这些巫仙全是真的？这妖法好生了得。”他答道：“我本是诚心求医而来，然则遇上不平之事，自然要管上一管。”

    巫仙笑道：“自古多管闲事之人，一个个儿不得好死。”

    盘蜒说道：“我本就嫌命太长，既然有寻死好事，焉能不趋之若鹜？”

    巫仙喊道：“好，那便送你一程。”那些鲜花多年沐浴阳光，积蓄为炎阳真气，巫仙稍稍一催，竟从花蕾中喷出数道凝固热光，去势如雷。盘蜒大叫不妙，身形一晃，变作虚灵，朝下猛冲，这才避过。

    巫仙奇道：“太乙游龙步？万仙何时与泰家扯上关联？”

    盘蜒左右隐现，刀风转切，将两朵大鲜花砍翻，说道：“泰家祖宗从我万仙偷学了本事，巫仙此言，本末倒置。”旋即又遁虚而走。

    巫仙道：“好个嘴硬的小贼！”她自有对付太乙奇术之法，左掌一拍，鲜花中吐出瘴气，久而不散，右手一指，地上藤条布阵，化作囚灵之法，令盘蜒一旦现身，避不开瘴气，就算逃过一劫，也必被藤条阵所困。

    刹那间，一个人影从无到有，朝巫仙扑来，巫仙嚷道：“来吧！”瘴气狂涌过去，那人影倏然急转，罡气陡扩，将瘴气驱散。巫仙看清此人被包在一层厚厚金色骨头之内，骨头之外，黑泥流淌，恶毒难以加害。但他身躯厚重，行动颇为迟缓。

    巫仙笑道：“万仙‘神骨术’，妖国‘起死功’，好一个集采众长的大高手。”

    她一挥手，花中吐光，聚焦一处，瞬间将那骨头烧破一洞。她再令藤条树枝一窝蜂穿刺进去，乒乓声响，将那骨头拆个干净。随即一声吆喝，瘴气悉数飞入，浮在那人周身。这瘴气中包含三百种树林中猛毒恶疾，任一种皆无药可救，当者立毙。万仙纵然百毒不侵，到此地步，也必死无疑了。

    瘴气中人呜呜惨叫，滚倒在地，痛苦万分。巫仙见那人肢体干瘦，转眼便要死了，心念一转：“难得有人中我这‘万花沾身毒’而不死，我何不趁机吞他炼魂，看看什么滋味儿？”

    她贪念一起，按捺不住，稍稍一闪，来到盘蜒身边，一把将盘蜒抓起，张开嘴，蛇般吐信，舌尖如一根锋锐银针，刺向盘蜒脑袋。

    恰在此时，盘蜒使黑蛇灵气，身上黑气一动，砰地一声，打中巫仙脑袋，她哀嚎一声，往后便倒，惨声问道：“你....你为何....仍能还手？”

    盘蜒笑道：“我练成飞升隔世功第六层，世间毒物，对我非但无害，反而有益。老妖婆啊老妖婆，你看似什么都知道，可却孤陋寡闻，看轻了我万仙，如今自食恶果了么？”

    巫仙哇哇怒吼，口吐毒骂，盘蜒推出一掌，黑蛇灵气排山倒海般破空而过，砰地一声，将巫仙打得身躯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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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明争暗斗两头忙

﻿    那巫仙一旦消亡，瘴气散去，众人见此场景，皆高声欢呼起来，唯独索酒儿愁眉不展。秋风笑道：“破云的侠客，你这般了不起的本领，不如到咱们金银国做官？保管比你做仙人舒服千百倍。”

    东采奇嗔道：“师兄尊长去你们国中当个呼风唤雨的神仙还差不多，岂能去做官？”

    盘蜒问索酒儿：“小兄弟，这巫仙便算完了么？”

    索酒儿苦笑道：“我有一回受苦不过，也曾....曾斩下她脑袋，可她....实已成为这林中寄生之虫，以林中养分过活，不死不灭，生生不息。”

    盘蜒“啊”了一声，忽然身后一棵大树扑出，树枝如臂，一下子将盘蜒缠住，那大树长出景彻巫仙的老脸，咬牙怒道：“可恨啊可恨，我非挖你脑袋吃了不可！”

    盘蜒急思对策：“她身子能有多处，可魂魄岂能有多？她那魂魄定藏在某处了？”突然间，他想起这巫仙替庆美治病时，曾长久凝视那斗神雕像。盘蜒一个激灵，暗骂自己愚不可及：那雕像定有奇效，可寄存她魂魄。她医治时食欲大动，故而看向雕像，犹豫该不该对庆美下手。

    他思索已定，鼓起内力，朝外扩张。巫仙只觉此人力气大的出奇，也怕他那凌厉刚猛的黑蛇灵气，再顾不得容其活命，刹那间树枝密密麻麻，将盘蜒裹得严严实实，好似被吞了一般。枝头宛如无数尖针，扑哧声中，刺入盘蜒身躯，盘蜒闷哼一声，再无声息。

    东采奇霎时魂飞天外，脑中空白，身子酸软倒地，颤声道：“盘蜒师兄！”

    索酒儿自也难过，但见巫仙大口喘气，甚是虚弱，急道：“姑娘先走，她眼下无力掌控林子。你劈开树木，一路往西，便可脱困。我替你...替你拦着她。”

    东采奇咬紧牙关，说道：“不，师兄定然未死，我得将他救出！”说罢飘入场中，手腕一翻，寒星剑白光广耀，一道白雾袭向巫仙。

    巫仙笑道：“不自量力的丫头！”从那大树上脱出，举起木杖，由下而上敲出，风声大作，将东采奇长剑挡开。东采奇急于奔向那困住盘蜒的大树，但巫仙转动棍棒，宛如月轮，棒法精妙，力大势沉，东采奇连连突奔，却险些被巫仙点中要害。

    东采奇暗忖：“师兄常说：‘临敌不急，临危不乱，不可被敌人牵动，而当应对有方。’这老妖婆算准我急躁冒进，反倒是我可趁之机。”她想通此节，神色更是焦急，目光越过巫仙，只盯着那大树的藤条茧壳。长剑运转，时时停滞迟缓，露出老大破绽来。

    巫仙今日连受重创，稍觉疲累，不想再使出厉害邪法，见敌人漏洞百出，想也不想，倒转木杖，杖底部是一尖刺，霎时朝东采奇胸口刺去。东采奇故意惨叫，扑地一声，被刺穿胸口。

    索酒儿对东采奇一直甚是感激，见状大怒道：“你下手好狠！”顾不性命，冲上前来，身法倒也颇快。

    巫仙目光被索酒儿引走，东采奇朝前进了一步，寒星剑轻轻一抹，划破巫仙喉咙。巫仙剧痛之下，捂住伤口，叫道：“你....你...”只见东采奇心脏处破开大洞，本是绝无活路，然而她眼下生龙活虎，哪里像随时倒毙的模样？却不知东采奇练血肉纵控念有成，可将心脏暂且挪至别处，在胸前堆着无用血肉，这伤口看似吓人，对她而言，不过稍稍一痛罢了。

    东采奇在巫仙身上斩出血来，运功一催，打出血煞掌，喀地一声，将巫仙打飞出去。巫仙只觉体内鲜血寒冷彻骨，霎时冻结，手足麻痹，心中惊怒，喊道：“这也是万仙的功夫？”

    东采奇拔出胸口木杖，说道：“正是万仙血肉纵控念！”掌中血红，连续拍出，那掌力追踪巫仙血液，阴魂不散，顷刻间巫仙要害中招，身躯被冻得雪白，噼啪声响，当即碎裂。

    索酒儿拉住东采奇道：“你趁此空隙，快快跑出，她立时又要回来。”

    东采奇道：“怎...怎么这都不死？这还是人吗？”

    索酒儿道：“就如治病一般，只治标不治本，又有何用？”

    东采奇不答，来到那大树前头，朝那层层枝条狠斩上去，哗啦啦几声，尽数斩断，往里一瞧，顿时愣住，奇道：“师兄人呢？”

    索酒儿也当场呆住，问道：“莫非这位仙家仍有奇妙本领，已然逃脱了？”

    东采奇稍稍沉吟，想起太乙奇术的妙用，嫣然一笑，喜道：“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这时秋风公主也赶忙跑来，问道：“甚么原来如此？”

    东采奇尚未答话，草地涌上一人，好似鳄鱼破水而出，瞧那人容貌，不正是那杀不死的巫仙么？她气得嘴歪眼斜，七窍生烟，嚷道：“我不留情面了，使出神通，要你们一个个血肉模糊！”

    秋风公主连忙摸向布囊，巫仙身子直冲过来，宛如一根攻城巨木，秋风慢了半拍，霎时惊险无比。东采奇轻轻一跃，挡在秋风面前，掌力一顶，将巫仙推开，只觉这巫仙气力小了不少。她心中有数，暗暗赞道：“定是师兄在背后捣鬼。”

    巫仙大感气馁，寻思：“好，我再招暗香花来！”这暗香花有诸般妙用，正是她之前与盘蜒拼斗时施展的法术，吐出瘴气火光，委实非同小可。她手掌做锥，凌空朝四下指指点点，可忙活半天，一时效用全无。东采奇东张西望，问道：“甚么暗香花？倒让我见识见识？”

    巫仙大怒，催动功力，再度连连晃动手掌，可无论她如何奋力，却再使唤不动这林间花草树木。蓦然间，巫仙脸色剧变，显得茫然无措，可旋即又变作怒气，尖声道：“你这小贱·人，使了甚么诡计？”

    东采奇笑道：“我？我本领不高，变不出甚么花样来。莫非阁下黔驴技穷，用光了把戏？”

    巫仙沉入地底，猛地从东采奇身后钻出，手掌挥扬，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绿叶，好似数十枚飞镖般打来。她法术虽然失效，但一身武功仍极为高明。

    东采奇挤出鲜血，化作血雾，朝前一拍，宛如一层薄膜，将那绿叶减缓，再连出数十剑，一一挑落。巫仙欺近，木杖点刺捣击，虚实难辨，内力雄厚，但以身手而论，却不是东采奇大枯竭掌的对手。两人奔奔停停，来来回回，斗了百招，东采奇使一招“遇喜不喜，遇糟不糟”，掌法如凤凰振翅，将飞未飞，巫仙如何躲闪得了？乒乓两声，被打得口吐鲜血，连滚带爬。

    巫仙挡住伤处，手肘撑起身子，连连倒退，嘴里反复道：“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突然瞧见盘蜒被困之处，人已不见踪迹。她恍然大悟，怒道：“这....太乙幻灵术，他....他....”

    东采奇怕巫仙去找盘蜒，而又不知盘蜒伤势如何，急道：“你别多想，师兄他....被咱们送入屋子里了。”

    巫仙哼了一声，身躯一沉，转眼又不知去向。东采奇顿足道：“这妖婆，倒也不笨！索酒儿，她去了何处？咱们该如何追她？”

    索酒儿摇头道：“她施针用药、吞魂夺魄之地，自来唯有她一人知晓，或许在百尺之下，也未可知。”

    东采奇心里着急，可却一筹莫展，就在这时，她灵机一动，鼻子“呼呼”嗅了两下，笑道：“是了，是了，她身上流血，我可用我这血肉纵控法术找着她。哪怕她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这鼻子。”

    索酒儿奇道：“真的？姑娘鼻子真这般灵敏？这可奇了....”

    东采奇脸上一红，自觉失言，啐道：“你说我这是狗鼻子么？”

    索酒儿忙道：“哪里，哪里，巫仙深入地底，难逃姑娘...法鼻，姑娘这鼻子可比狗强的多了。”

    东采奇面孔一板，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子，逮着便宜还卖乖么？若你是我万仙同门的师弟哪，哼哼，我可要好好揍你。”索酒儿吓得不轻，哪敢再多嘴惹祸？

    她转了几步，伏在地上，运功一闻，点头道：“她就在这下头，可咱们就此挖掘，不知要挖到何时。”

    秋风公主面带微笑，目露鄙夷，说道：“都给我让开，让本姑娘显显本事。”手掌摊开，摸出一串绿幽幽的链子来，乃是由一颗颗玉石连成，乍看之下，如毛毛虫一般。她往地上一扔，那玉石剧烈抖动，吭哧吭哧，朝下掘土，进展居然极快。

    东采奇又惊又喜，问道：“这玩意儿.....叫甚么名字？效用好生了得。”

    秋风公主笑道：“尔等粗鄙人士，当真没见过世面，我这蚯蚓玉石串，最擅长挖土穿石，我要它到哪儿，它便去哪儿，言出如山，绝无迟疑。”她实则为金银国罕有的一位英才俊杰，一身运用法宝的功夫，可算作金银国第一，莫看她对众法宝信手拈来，运用随心，换作旁人，可万万没这本事。

    东采奇心下钦佩，可瞧这公主满脸瞧不起人的神态，又有几分讨厌。索酒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望着下方，过了一个时辰，秋风公主道：“好了，你们朝下跳吧，下头太过肮脏，本公主便恕不奉陪了。”

    东采奇运剑光往下一照，见井口平整，挖得绝妙，这蚯蚓玉石挖盗洞的手法，真可谓神乎其技了，也不知金银国这许多宝贝，从旁人墓中偷来的又有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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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新官上任三把火

﻿    那巫仙穿过地道，不多时回到那洞窟，朝里一张看，果然见盘蜒伸手抵住那斗神雕像。巫仙思忖：“好个万仙，他用太乙乱魂之法坏我秘术。”不动声色，将身躯融入树脉，游动如鱼，眨眼到盘蜒身后，伸出长长指甲，抓向盘蜒后背要害。

    谁知稍稍一碰，那人影已然不见，巫仙大惊失色，刚一转身，已被盘蜒一掌拍中脑袋。她晕晕乎乎，被盘蜒举起，按在雕像上，只觉头疼得有如针扎。她见多识广，顿时明白过来：“我那容魂法术极为了得，他仅能扰动其效用，却无法将其断破。他....早就等我来此，借我这身躯，才能真正困住我！”

    她体内有魄，斗神像中有魂，被盘蜒动了手脚，那斗神雕像紧紧吸住巫仙，她身躯无力，再无法反抗，又见盘蜒眼中紫烟，心惊肉跳，求饶道：“别....别吃我脑袋，我....我....痛改前非，这就....改邪归正。”

    盘蜒笑道：“我也早金盆洗手，不吃同胞脑子了。”他自从指使得动那大黑蛇之后，随时可将人魂魄炼化，何时饿了，找一恶人杀了，便可饱食，压下食欲，是以并无残杀同胞之意。

    巫仙见他不似说谎，忐忑问道：“那你要...如何对付我？”

    盘蜒问道：“你曾是百神教的大人物，对么？你信奉斗神红疫，因而精通医术么？你将自己如何来此，如何被困，又为何要害大豪、索酒儿之事，给我如实说来。”

    巫仙道：“我若全说了，你会放过我么？”

    盘蜒说道：“你若罪孽当真不大，我又何必杀你？”

    巫仙瞧出盘蜒所言非虚，喜道：“没罪孽，没罪孽，我功德着实不小呢。”声音却着实轻微心虚，她目光转动，朝后一瞥，说道：“大仙，你阅历颇丰，不逊于我，当知道这斗神红疫阎王的来头了？”

    盘蜒点头道：“他乃是聚魂山厉害至极的魔头，连阎王也为他所杀，后来败于蚩尤之手，随蚩尤来凡间降祸。”

    巫仙重复道：“不错，不错，斗神主上真正的了不起。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这斗神阎王，曾经也在凡世为人，患上无数恶疾，孤身一人，藏身荒山，境况甚是凄惨。据说他得了麻风，身上皮肤烂光，人变得如同骷髅。又得了巨大病，不断长高，行走时有如小山。”

    盘蜒奇道：“他人长得像骷髅？高大如山？这模样真正可怖，宛如怪物一般。”

    巫仙道：“仙家所言极是，他痛的疯疯癫癫，心神大乱，胡乱吞食药物，无意间竟从这种种疾病夹攻之中，悟得无上妙法。他将神识收敛，查看自身体内万般小虫，将众虫子视作士兵，挑拨离间，让它们自相残杀，以毒攻毒，久而久之，终于闹得身子里一点儿病虫都没了。因而他死时无疾而终，死后就成了斗神红疫阎王。”

    盘蜒震惊得无以复加，暗想：“听说人体内害虫益虫，数目无穷，这斗神竟能反观自照，无药自愈，这份才智，委实可怖可畏。”

    巫仙又道：“我本是数百年前寒火城百神教教会首领之一，钻研斗神诸般事迹，参照主上，每隔一月，便故意染病，再设法医治，以此彰显忠诚之心。”

    盘蜒问道：“听索酒儿说道：你受龙木所害，这才沦落至此，那龙木巨人又是甚么来头？”

    巫仙苦笑起来，神色又是懊恼，又是悲恸，她道：“我翻过一本极古老的拓本，翻译其意，那龙木.......乃是聚魂山八魔之一，号称业魔。”

    盘蜒“咦”了一声，喃喃道：“原来它是八魔之一，无怪乎如此棘手。”

    巫仙道：“业魔....龙木...它...嘿嘿....它身上常常长出果实，掉落地上，长成龙木之树，吃那果实之人，往往浑身焚烧致死。可通过极珍贵的药物中和，便可医治百病。有一日，我在外修行，找着一极怪异的病人，见了十分欢喜，便与那人成亲，待了一年，直至染上他那怪病，这才将他杀死，返回寒火国...”

    盘蜒看她虽身子肥胖，可五官却甚是端正，不禁满脸不屑，说道：“你眼下虽然老了，可年轻时想必容貌不差，又何必糟·蹋身子，换来这等折磨？”

    巫仙叹道：“你不懂，我一来崇拜主上，二来是为了我那兄长好。”

    盘蜒问道：“兄长，你还有一位兄长么？”

    巫仙道：“我那兄长，便是数百年前寒火城中一位佣兵，尔后城中大乱，他借机兵变，登上王位，嘿嘿，如今寒火城的王公贵族，全是他的子孙后代。”

    盘蜒“嗯”了一声，道：“是了，你借疫病练功，若法术有成，便可对你兄长大有助益了。”

    巫仙惨然一笑，说道：“可....这一回，我可酿成大祸。我一生患病极多，那疾病在我身上，害处不大，可万里迢迢回到寒火城，无意中疾病传开，竟在城中造成一场极大瘟疫，无论用何药物，皆无法将其治愈。其时半城染病，半城无碍，寒火城国王便下令将咱们这半座城的人封死堵死，在城中放火，将城中人活生生烧成....焦炭...”

    盘蜒双眼如蛇，透出一股寒意来，他道：“这国王举动怎地如此狠辣？他怎地防止那一半城的火烧到这边来？”

    巫仙黯然道：“我那哥哥出了主意，设法隔绝火焰，保得皇城无恙。他这人心狠手辣，为了立功，竟连我这....妹妹都不顾了，我猜那放火之事，也是他献上的‘妙计’。”

    盘蜒森然说道：“可惜此人已死，只怕连骨头都成灰了，不然我替你掘他坟头，再将他骨头狠狠鞭打，替你出气。”

    巫仙稍觉感激，可又摇头叹气，说道：“大火如猛兽般到处乱窜，我身边的人，无论有病无病，皆已心力交瘁，自知必死。可求生念头，人人皆有，我便在百神教神庙下挖了一条地道，率不少活人藏了进去，倒也借此躲过一劫。

    唯独我与哥哥知道：此次灾祸，我俩乃是罪魁祸首。我嘴上不说，心里愧疚，便想方设法找寻挽救之道。重中之重，乃是先医治这瘟疫。

    我发了疯般翻阅古书拓本，终于见到一段话，让我如获至宝，希望倍增。那段话中说：‘火焚死者如多，可栽一棵耐火大树，以此树为媒，招来业魔龙木，此乃八魔之一，龙木果实，若处置得当，无病不可医。八魔者，黑雨老人所创，其心无定数，威能永无止境，若遇机缘，祸害更胜阎王。’”

    盘蜒奇道：“那书上说：‘八魔能耐，更胜阎王？’”

    巫仙道：“本教中一位大有学问的长老曾说：八魔乃是无序混乱的魔头，本事自远远不及阎王了。只是若这八魔天长日久的积蓄恶灵，则深不可测，无可估量，终有一天，其质剧变，祸害犹在阎王之上。”

    盘蜒心中担忧，又道：“你继续说下去。”

    巫仙再说道：“我心生指望，便冒着隔墙不停投来的热油石块，找到大树，施展百神教招神法。此法平素使用，只不过招来些小妖小怪，效果有限。可那时一试，半天之后，竟真将那龙木巨怪招到世上。它受我法术所困，虽然恨我，却无法加害，更无法动弹。

    我大喜过望，便从他身上摘下果实，用珍贵药材熬制一番，制成治病药材，分与众病人吃了，原先濒死之人，一下子便好转过来。大伙儿都高兴至极，满心盼望着能到城另一边去，告诉国主：此病有救，你不必再烧杀咱们啦。”

    盘蜒叹道：“这样做可糟糕透顶，那国主已犯下大错，以他这等狠毒心肠，自然要斩草除根了。无论你们病好没好，一个个最终都难逃一死。”

    巫仙垂泪道：“可不是吗？可咱们当时便半点不明白，不，不，大伙儿总愿想好的事，不愿想倒霉的下场，这岂非人之常情么？”

    盘蜒问道：“后来呢？”

    巫仙咬牙道：“后来？后来我冒险送一封书信入城墙那头，第二天，不断投来的大石果然停了。不久之后，一大群裹得严实的兵马过了城门，来到咱们这被烧得灼热凄惨的地方。我上前迎接，那领头将领问我医治之法，我便带他去看了龙木巨怪，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我记得，那天，那些存活下来的人都跟着我，眼神亮的...宛如星星，看着那些士兵，就像看见最亲近，最伟大的人物。

    但咱们不知道，他们是国主与我哥哥派来的屠夫啊。

    我说完药方，那士兵便让我将幸存的人都带出来，我对他说：‘全在这儿了，大哥。咱们该走啦，这地方实在住不了人。’

    那人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十分欢畅，可笑容背后，他的心着实残酷极了。不仅仅是他，在场那数万士兵，寒火国那些荣华富贵的贵人，那国王，我那哥哥，他们又何尝不狠心残酷？

    他一声令下，众士兵将咱们围住，手起刀落，箭如雨下，咱们这活下来的一千多人，瞬间便被杀的血流成河。

    我大哭大喊，感到自己愚蠢极了，我武功不差，却也敌不过这许多人，救不了这许多人。

    悲痛之下，我放开了束缚龙木的枷锁封印。

    半城数十万被烧死的、却又弥留不散的冤魂，汇聚成浩大洪流，融入龙木体内，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魂魄。

    这业魔终于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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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恶人自有恶人磨

﻿    巫仙语调惊恐、憎恨，却又似十分欢喜，盘蜒心想：“当年仙殇飞升之时，不也与这情形相近么？”

    巫仙道：“那龙木变作一棵通天般的大树，树上果实蒸腾，浓烟滚滚，一眨眼功夫，在场之人，各个儿被浓烟所呛。

    我瞧见他们体型变化，脖子变长，脑袋变尖，长出利齿利爪，身子涨大，皮肤又干又硬，仿佛树皮一般。那...那许多人不再是人，而成了...半人半龙的怪物。”

    盘蜒想起那无寐王子所言，道：“那便是木龙么？”

    巫仙笑道：“是了，正是木龙，一个个儿庞大凶狠，满身树皮鳞甲的怪物。那些国主的走狗、杀人的屠夫，还有我那活下来的朋友，皆成了这般模样。我....我也是如此....

    咱们木龙理智全失，丧心病狂，只听那龙木巨怪号令行事。龙木指使大伙儿猛攻城墙，意欲突围而出，可国主又投来那火油巨石。木龙怕火，承受不住，朝城外逃去，那儿守卫薄弱一些。大伙儿撞开城门，从城中逃到城外，一时不敢再返回城去。”

    盘蜒倒不曾见过这木龙怪物，但设想若数万高大凶暴的野兽袭来，当真乃一场大难。他问道：“你们出城之后，你与那龙木巨人便分开了？”

    巫仙道：“那业魔龙木不过一时威能剧增，以至于酿成大灾，可在外游荡一天之后，他变得痴呆蠢笨，鲁莽狂躁，功力不复，好像初生幼儿一般。那木龙没了领头的，各自没头没脑，一哄而散，可心底仍对故乡有依恋之情，便留在寒火城外，不愿离去。

    我在众人之中内力最高、心智最坚，生平又患诸般疾病，体有抗拒之能，一下子清醒过来。我知道我那哥哥性子，不久之后，必有凌厉手段对付这众多木龙，遂远远逃开，来到这巴郎林中，在此住下。

    这林子里灵气深重，暗藏玄机，我变作木龙之后，痛苦不堪，便借助木灵缓解病状，久而久之，我与此林连为一体。我又钻研一门天香经的功夫，过了一百年，已摆脱了木龙形貌，可只能在有草木之处游动，再也出不去这巴郎林。”

    盘蜒问道：“天香经？你这天香经又是从何处学来？”

    巫仙笑道：“我百神教藏书何止千万？我又无书不读，只是读过就忘，不懂珍惜。可到了紧要关头，还是此书救我一命。从此以后，我便在这林中赖了下来，称王称霸，林中野兽、妖物，皆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又知自己喧宾夺主，此举不容于自然，就好似这林中长了个寄生的大肉瘤般，于是便围成这么个木墙庭院，以防林子的怪物前来捣乱。”

    盘蜒道：“你这才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深陷绝境之中，竟然摸索出这么一条世上罕有的奇功妙法。那这林子里四通八达、方位错乱的玄学阵法，也是你布下的？”

    巫仙道：“我哪有这等能耐？巴郎林存世万年，其中自有数万条木脉、龙脉、气脉，星罗棋布，连接八方。我不过在各处搭些开关通行的大门罢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一女子高声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你如何了不起，却只不过是个看门的。”

    盘蜒深感惊讶，回头一瞧，只见东采奇等人缓缓走来，身上沾满泥土。那喊话之人则是那秋风公主。

    东采奇看此情形，知道盘蜒已制住敌手，放心下来，又见盘蜒正在问话，只静静往旁一站，并不打扰。索酒儿见巫仙这般模样，有几分欢喜，却又有些同情。

    盘蜒朝众人点一点头，指着索酒儿道：“你哥哥之后当上寒火国国主，这位索酒儿既然是寒火城当今国主的私生子，那他也是你的后裔了。你又为何要加害于他？莫非想要报复你那哥哥？”

    索酒儿吃了一惊：“后裔？我是巫仙的后裔？”

    巫仙看着索酒儿，忽然间情绪失控，老泪纵横，她道：“我....我实则也万分不忍....”

    索酒儿怒道：“你哪有半分不忍？你是世上最残忍狠心的恶人！你吞食小鹿魂魄，杀生无数。大豪爷爷被你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随时随地皆会死去，若非这几位仙家到来，我焉能逃脱这下场？”

    巫仙哭道：“我非得....不停吞魂不可，否则便会发疯发狂，我与这林子连在一块儿，求死不能，唯有吞服病苦生灵魂魄，才能好过一些。那大豪....大豪他曾是一江洋大盗，坏事做绝，我如此待他，实则似替天行道，彰显正义了。”

    索酒儿戟指喝道：“那我呢？你用冰水浸泡我，用毒水喂我，用毒·虫咬我，让我吃毒蘑菇，与患肺痨、麻疹的人同住....我皮肤生斑，体内囊肿，人不人，鬼不鬼，你还不如一剑杀了我痛快，可你偏偏又不让我寻死！你这等残忍狠心的魔鬼，还谈什么‘替天行道’？”

    秋风公主听得反胃胆寒，从索酒儿身边远远逃开，眼神厌恶，只觉此人恶心至极，乃天下最可怕、讨厌的下等人。

    巫仙大声道：“不，不，孩子，你听我说，我...待你不好，确实不假。可在我心底，你是我最最珍贵，无以伦比的宝贝。我不能善待你，唯有装作嫌弃、凶恶的模样。你实则...是我唯一的希望，只要熬过此难，你...前景光辉灿烂，再无人能为难你。”

    索酒儿与这巫仙相处多年，虽彼此间有深仇大恨，屡次下手刺杀，可却知她为人从不打诳语，此刻听她语气真诚，不由得身躯巨震，流泪道：“这又是.....甚么道理？”

    盘蜒突然明白过来，冷冷说道：“那大豪不过是她用来练手之人，她想锻造你的筋骨气血，让你成为斗神阎王。”

    索酒儿吓了一跳，喊道：“我不要做甚么阎王！我是人，我只想好好活着！”

    巫仙此时神色爱怜，甚是慈祥，目不转睛的看着索酒儿，语气狂热崇拜，发自肺腑，她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决计达不到斗神阎王的境界，可不断进展，终有一日能冠于凡间，超凡脱俗。我在你身上试了三百种致命恶疾，你都熬了过来，领悟斗神那‘反观自照，以毒攻毒’的法门。咱们昔日百神教中最杰出的才智之士，也决计及不上你。”

    索酒儿垂下脑袋，说道：“可你....害我受苦，这辈子恶疾缠身，难以愈合，我...”

    巫仙道：“傻孩子，你怕什么？你眼下情形虽惨，疾病难愈，那是我不断催促发功之故，只要我就此放手，以你抵御毒症病魔的本事，不久之后，定能自愈，连一条疤痕都留不下来。你长相甜美可爱，与我昔日相像，今后定是个风流倜傥的俊小伙儿。”她纵想索酒儿今后前景，由衷替他高兴，仿佛谈论自己大有出息的爱子一般。

    秋风公主冷哼道：“你这老婆子这般难看，这索酒儿就算好了疮疤，也必是个丑八怪。”

    索酒儿抬起头，问道：“那....那你能放我出去么？”

    巫仙抿紧嘴唇，苦思许久，叹道：“你当真....当真要走？”

    索酒儿道：“我想回家乡瞧瞧，看看....看看....爹爹与我死去的娘亲。”

    巫仙叹道：“好，不过你身上病症皆会传人，出去之后，只怕惹来天大麻烦。”

    秋风公主惨叫一声，神色愤怒，喝道：“你怎地不早说？我在这儿住了这许多天，岂不...被你们害惨了？”

    索酒儿道：“不，不，巫仙，我想明白了，我以往患病之时，渐渐摸索出一条压抑体内病魔的法子，只要我不停运功，便不会害了他人。”

    巫仙喜道：“正是这样！这便是当年斗神阎王功德圆满、圆寂飞升时的本领。好，你要出去，我也由得你了。”想起自己多年心血，果然没有白费，当真欢喜不尽。

    索酒儿欢呼一声，跑上前去，抱住巫仙。这两人相依为命多年，索酒儿一直仇视巫仙，恨她入骨，可此刻心结已消，真相大白，又想起她待自己的好处来，心底甚是惭愧感激。

    巫仙道：“我以往不曾好好教你医术，是怕你将自个儿医好了，累得我白费心血。可你如今要离此而去，我总不能让你如此难看？你索性再住上一段时日，我将你烂皮、肿块全数除去，要你漂漂亮亮的衣锦还乡。”

    索酒儿泣道：“巫仙婆婆，我以前对你狠心，你不怪我么？”

    巫仙道：“咱俩都有错，谁也别怨谁...”

    盘蜒与东采奇互望一眼，皆眼中含笑，东采奇传音说道：“这事儿能如此了结，谁又能想得到？”

    盘蜒答道：“由此可见恶中有善，善中有恶。莫看我盘蜒行事不正，可错有错招，却能劝人改邪归正，岂不善哉？”

    东采奇笑道：“这巫仙多年来治病无数，却不曾害人性命，本就是个善人，咱们都错怪她啦。她这也不算改邪归正....”

    两人正在说话，一时分神，秋风公主朝庆仲眨了眨眼睛，庆仲莫名其妙，可突然之间，他身上涌出大块黑斑，立时扩散至全身，庆仲脑袋一片空白，身躯不听使唤，倏然朝前一冲，拔剑刺向巫仙与索酒儿，来势迅速无比。

    巫仙瞧得明白，用力将索酒儿往旁一推，嗤地一声，那长剑刺入巫仙喉咙，穿过她脑子，蓦然黑蛆如潮，钻入她体内，疯狂吞噬魂魄。巫仙今日本就气力衰弱，魂不守舍，呜呜惨呼几声，脑袋一歪，就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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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旧人一走新人来

﻿    这秋风公主自诩高贵，管他万鬼万仙，皆低她数等，她在巫仙手中接连受苦受难，又被这痨病鬼“臭气”所熏，早就气炸了肺，此时见她俩衰弱可欺，如何能错失良机？她早知庆仲被那黑魂茶花附体，恰好利用。盘蜒、东采奇正在交谈，如何能料到庆仲突然发难？

    索酒儿见巫仙脑袋上黑血狂涌，有蛆虫肆虐，登时想起医书上所言：“聚魂山有贪食黑蛆，吞魂吞物，无所不吃。”他知巫仙已死，刚刚收获一丝亲情，旋即又被夺去，蓦然间心如刀割，魂飞魄散，抱住巫仙尸体，放声大哭起来。

    东采奇怒道：“师弟，你....做得好事！”一出手，将庆仲双手反剪。盘蜒道：“不是他，他身上是阎王的黑蛆！你千万小心了！”

    东采奇在庆仲背后一敲，将他打昏在地，怒视秋风公主，秋风手中握着两个洁白滚圆的珍珠，往地上一扔，嘭地两声，两只巨大甲虫陡然出现。那甲虫坚壳硬甲，昂起脑袋，噗噗声响中，吐出一股黑烟来。

    盘蜒稍稍一晃，从甲虫身边穿过，但那甲虫是金银国多年驯养的守护家兽，反应迅捷异常，一转头，额头长出利戟，斩向盘蜒脚踝。盘蜒无奈之下，金刀一振，两道金光，将两只甲虫砍得裂成数块。

    孰料甲虫一死，那黑烟更是浓郁，盘蜒无暇追击秋风，双掌连拍，掌力宛如气泡一般，将黑烟裹入其中，再左右晃动，真气来回鼓荡，将那黑烟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头顶隆隆作响，宛如龙吟。东采奇心惊肉跳，顿时感到不详，说道：“似有许多林中狮虎朝此跑来。”

    盘蜒道：“这巫仙宛如病根，树林宛如人体，病根一去，人体排毒驱邪，只怕要猛烈千百倍了。非但野兽，这树间生灵各个儿肆虐，连草丛枝叶也是敌人。”

    东采奇脸上变色，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你先带索酒儿与庆仲出去！”索酒儿紧抱巫仙尸首，泣不成声，不肯挪动地方。东采奇甚是同情，可也无法可想，在他背心一按，索酒儿晕了过去，可仍紧紧拉着巫仙。东采奇将两人叠起，再扛起庆仲，盘蜒做个手势，让她先从此逃走。

    东采奇问道：“师兄，你怎么办？”

    盘蜒道：“这斗神雕像可与树林魂魄相连，我设法稳上一稳，挡上一挡。”东采奇深知盘蜒能耐，点一点头，双翼展开，朝上一跃，从那地洞中直飞上去。

    盘蜒神色凝重，看了那雕像一眼。它虽是死物，但刻画精细，仍令人感到斗神那疯狂凶煞之气。盘蜒内力盘绕，手掌抵住斗神脑袋，心无杂念，渐渐沉入树林间那海洋般的灵魂之中。

    起先，他手上麻痒，仿佛羽毛拂过肌肤。可那麻痒变了模样，一刻不停，蹦跳活跃，直钻人心，似蚊虫在狂饮作乱。盘蜒心生惊惧之情，麻痒变为剧痛，剧痛又成了恨意，火焰在他心肺肝脑中燃烧，让他身子抽搐，有如发癫一般。他一会儿痛苦，一会儿麻痒，恨不得将自己身子一锯为二，调换方位，这才舒坦。

    但在狂乱之中，他闻到树木间散发的幽香，宁静悠扬，沁人心扉。于是那痛、那痒、那撕裂，那狂躁如流水般逝去，唯有香气留存。树林在他脑中变幻形象，成了一妖艳婀娜，和蔼可亲的女子。

    盘蜒认出她是那蛇帝共工，他心头喜悦，道：“蛇儿，是你么？”

    女子笑了起来，说道：“甚么蛇儿？我是这树林精魄。数百年前，我误信这巫仙鬼话，一时心软，收容了她，对她敞开心扉，却被她囚禁在雕像之中。”

    盘蜒道：“在下万仙盘蜒，你与我认识的一位女子十分相像。”

    女子摇头道：“你所见形貌，乃是你脑中想象所成，我是魂魄，有如水流烟雾，并无定形，那位女子可是精通天香经么？她功力更胜过这景彻巫仙不少。”

    盘蜒心生温暖，说道：“蛇儿她....是一位阎王。”

    女子笑道：“阎王？阎王？你可不许对我撒谎。嗯，据传这天香经乃是斗神与阎王决斗时悟出，这倒有些道理。你懂得天香经的功夫，才能与我相谈，便是那可恨的巫仙，也不曾有这等本事。”

    盘蜒道：“巫仙已死，你得了自由，可任意离去，但还望莫要加害无辜之人。”

    女子神色不快，说道：“谁是无辜之人？你么？你与那巫仙一样，懂得天人合一的法门，谁说你不会害我？我偏要将你一齐杀了，这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盘蜒愕然道：“姑娘为何喜怒无常？咱们刚刚交情不好挺好么？”

    女子扑哧一笑，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便管不住自己脾气。我见有人能与我说话，好生高兴，可想起烦心事，却又忍不住生气。”

    盘蜒心道：“这林中精灵，性子如幼童一般，难怪中了巫仙诡计。”于是说道：“我既然放你出来，自然是与你一伙儿的。否则我岂不是颠三倒四，胡作非为的大笨蛋么？姑娘尽管放心，我盘蜒万不敢与姑娘做对。”

    精灵笑道：“好吧，好吧，我信了你。我这便回去，告知大伙儿，要大伙儿消消气，不再打闹了，以免拿捏不准，将你们一个个儿弄伤。”

    盘蜒喜道：“姑娘，这是救命之恩，可非弄伤这般简单。姑娘大恩，在下感激不尽。”

    那精灵格格一笑，说道：“我帮你去劝，可不一定劝得动。巫仙逮住我后，以此要挟大伙儿，令大伙儿对她俯首听命，可惹恼了不少人。我虽是大伙儿的首领，可也有人不听我的话。”

    盘蜒忙道：“姑娘宽宏大量，胸襟宽广，真不愧为林中生灵之首。”

    精灵凑过脸庞，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这天香经的香气，总让我神魂颠倒的，一闻便没了魂。盘蜒啊盘蜒，我想多跟着你走走成么？也好闻闻这阎王的香味儿。”

    盘蜒问道：“我一臭男人，哪有什么香气？”

    精灵笑道：“你人不香，可魂魄却香极了。那阎王定然爱极了你，将这最宝贵的香魂寄托在你身上。”

    盘蜒想起蛇帝恩情，眼眶微湿，哽咽难言，而这精灵形貌与蛇帝无异，令盘蜒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极盼与她多相处一会儿。

    精灵往上升起，宛如一只在大海上翱翔的海鸟，那大海风起云涌，雷霆震怒。她喊道：“大伙儿听令，本姑娘已然脱困，巫仙已经死绝啦，大伙儿都消停吧。”

    海中有无数声音喊道：“咱们怒气无处发泄，非杀人泄恨不可！”

    精灵指着盘蜒道：“这人有阎王做靠山，精通天香经功夫，他要将大伙儿杀光，也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海中生灵大骇，心怀怯懦，浪尖徐徐平息，众人偃旗息鼓，纷纷退去。只是仍有不服气者，兀自闹腾不休，精灵大声劝说，却也难以劝退。她甚是懊恼，飘了回来，说道：“我尽力啦。”

    盘蜒道：“多谢姑娘相助，就此告辞。”

    那精灵嗔道：“你答应要带我走的，岂能说话不算话？否则我...真杀了你。”

    盘蜒甚是不解，说道：“姑娘乃林中缚灵，我如何带走姑娘？况且你一走了，这林子岂不再度大乱？它们若真追杀我来，我岂不得灰头土脸，惨遭五马分尸么？”

    精灵笑道：“甚么缚灵，我自由自在，到处游玩，乃是家常便饭。我其实也并非远离，最多跟你到林子尽头，也就是了。”

    盘蜒沉吟许久，难以抑制思念之情，说道：“在下蒙姑娘青睐，真是荣幸之至。”

    他身子飘飘荡荡，寒冷彻骨，仿佛从冰水中脱困，又被卷入寒风。过了一会儿，幻境消退，盘蜒感到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他见周围并无异样，松了口气，想道：“原来皆是幻觉，哪有甚么女妖精？”

    忽然眼前倩影浮现，那精灵在他身前一转，笑道：“我不在这儿么？”

    盘蜒稍稍一愣，不禁笑出声来。

    精灵指着他额前一丝头发，盘蜒看那头发呈现绿色，竟是一条柳枝。盘蜒怒道：“这....这是....”

    精灵笑道：“我本乃柳树魂魄，附在你身上，自然是这般模样了。”

    盘蜒嚷道：“你让我满头绿色，我岂不成了乌龟？我老婆将来若偷人，那可全是你害得了！”

    精灵道：“只是一根绿色，并非满头绿，还成不了乌龟。你老婆是谁？你看她牢些，她便不会偷人了。”

    盘蜒道：“我老婆....”想起罗芳林来，更是郁闷：“她早不知睡了多少男人，我这头上早就春意盎然，足可栽十七八棵柳树了....慢来，慢来，她本是东采英将军的老婆，那东采英头上，只怕有十八九棵柳树....”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头上一通沉闷狂吼，凶暴无比。精灵“哎呦”一声，说道：“是那些金毛黑豹，这些莽撞畜生....”

    盘蜒问道：“金毛黑豹？是了，便是巫仙捉住那些猛兽。”

    精灵点头道：“他们最小心眼，极不好惹，我看它们定对你那些朋友紧追不舍的。”

    盘蜒闻言，哪敢停留，轻轻一闪，遁入虚灵，飞速追去。

    精灵啧啧称奇，说道：“太乙神术？你不仅会天香经，还会太乙法？莫非我如此好运，竟找着个稀罕货么？”

    盘蜒道：“你是找着个倒霉蛋罢了。”

    精灵娇笑起来，说道：“嗯，倒霉蛋，咱们暂且同行，可莫斗嘴啦，还得好好相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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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同病相怜同甘苦

﻿    东采奇离了地洞，双翼奋张，竭力向前，前后左右的树木野兽疯狂夹攻，前仆后继，她眼前忽绿忽花，乱作一团，只得苦苦避让。

    但她身上扛着三人份量，着实艰难，一个折转不灵，被一大树狠狠卷住脚踝。东采奇急出一剑，斩断树枝，顷刻间天上地下，嘈杂喧嚣，无数枝叶铺下。

    东采奇呼喊一声，长剑绕身一圈，左边寒雾，右边血气，宛如两面厚墙，将树木攻势挡了一挡，再一个翻滚，瞬间突出重围。

    她翻身而起，急忙四顾，已全辨不清东南西北。她想：“师兄说此地方位已乱，不知离巡狩城多远，这重重树木宛如疯了一般，又该如何出去？”

    这时，索酒儿醒来，紧了紧手臂，抱着巫仙尸首便往外跑，东采奇一把拉住他，说道：“你不得离我周围。”

    索酒儿道：“小姐姐，你不明白，它们大半是冲我和巫仙而来。我一走脱，你们便安全了。”

    东采奇道：“小兄弟可别胡说，我怎能舍你而逃？”

    索酒儿身子发颤，甚是感激，但仍道：“后会有期！”足底用力，瞬间倒飞出去。东采奇全料不到他行动如常，自己点穴手法全无功效，想要追上，但当头一棵巨藤砸落，砰地一声，烟尘四起。东采奇朝后退了一步，已不见索酒儿踪迹。

    她心念电转：“如今之计，先找一安全所在，将这....害人的师弟扔下，随后再出来找他。我记得他身上鲜血气味儿，多半能够找着。”此时林中生灵皆追向索酒儿，东采奇由此脱险，局面大为缓解，偶尔有零星纠缠，却如何拦得住她？她振翅高飞，朝山上行进。

    .....

    索酒儿怀抱巫仙尸首，一路蹦跳，趋避追击。巫仙一死，他身上病痛锐减，身法更是轻快，只是心头之痛，好似千万针扎一般。

    他告诫自己：“巫仙婆婆对你不好，说的话未必是真，你又何必为她伤心？她害你还不够惨么？”可他多年来与巫仙居住，受她照顾养育，言传身教，早习惯在她身边。巫仙虽从不对他和颜悦色，手段严厉得很，可她常对索酒儿说些礼义廉耻、行侠仗义的故事，这谆谆教诲，苦口婆心，总是一片好意，至今想起，才知她心底实异常盼望索酒儿能够成才。她如今身死，索酒儿如何舍得与她尸身分离？

    他心想：“婆婆孤苦伶仃，遭遇极惨，其实是个可怜人。我岂能将她孤身留在丛林里，无人相伴，她便是成了鬼魂也不开心。我瞧她一本书上说，人死之后，会在凡间留存七天七夜，我便....便陪她七天七夜，再将她好好安葬，直至她安心离去。”

    出神一会儿，他发觉林中安静下来，树木消停退怯，回归原处。索酒儿微觉惊讶，反而更感不安：“巴郎林恨透了婆婆，岂能如此罢手？定有更狠毒的法子。”

    忽然间，身后一声低吼，索酒儿一回头，见一头金毛黑豹从蔓藤下钻出，身子弯起，蓄势待发，眼神发光，极为凶恶。

    索酒儿道：“等等，婆婆她已经死了，仇怨已了。”

    金毛黑豹张嘴怒吼，一下子扑了过来。索酒儿无奈之下，取过巫仙木杖，往右一斜，咚地一声，将那黑豹打飞了出去。他吓了一跳：“我力气怎这般大？莫非婆婆泉下有知，暗中帮我？”

    又听野兽呼喊之声，索酒儿目光一扫，见东南西北，树上石后，众金毛黑豹钻了出来，宛如充满恨意的刽子手般，尖牙仿佛砍头刀，虎视眈眈，凝视索酒儿。

    索酒儿横抱尸首，跪在地上，大声道：“婆婆死了，死了！她做过的事，我向你们赔罪，你们要杀我，尽管动手，却莫要动她...动她尸首。”

    在他心底深处，他实明白巫仙魂魄已被那黑蛆毁了，不复存在，这尸身全无用处，徒为累赘。可他既然许愿要守她尸身七天，执念占据脑子，他心生勇气，便非得咬牙办到不可。莫说这尸身仍算完整，便算她已化作枯骨，索酒儿也绝无意放弃。

    豹群中，一头最大最壮的走了出来，索酒儿认出它是先前被巫仙困住，被同伴舍身救走的首领。那巨豹一屈一弹，朝索酒儿当头咬下，攻势极为凌厉。

    索酒儿把心一横：“我死了倒没什么，可不能让他们吃巫仙婆婆身子。”身子一弯，背起巫仙，已避开那巨豹一抓，手中木杖一戳，打向巨豹鼻梁。

    这巨豹在巫仙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可实则强悍绝伦，身法灵动，更远胜过江湖一流好手，那木杖如何能打得着它？它朝后一退，后足一点，霎时又扑了过来。索酒儿惨呼一声，手臂中招，瞬间流出脓血来。

    巨豹喉咙呼呼几声，甚是满意，索酒儿想：“听巫仙说，这巨豹掌上有极厉害的病源，我中这一招，非快些医治不可。”可稍稍一想，又想苦笑：自己早就病入膏肓，多中些毒，也无甚分别。

    巨豹装模作样的走了几步，暴起而至，索酒儿想起巫仙曾向他试演一门杖法，危急关头，只得勉力一试，他手腕运劲，木杖忽上忽下，转如冰轮，梆梆几声，将巨豹爪牙挡住。巨豹急躁起来，朝他哇哇乱叫。索酒儿踏上一寸，一招“黄杉姑娘”，直捣黄龙，正中巨豹腹部，那巨豹一声痛呼，逃开几步。

    索酒儿喝道：“你这孬种，被巫仙逮住，受同伴相救脱困，却只顾自己逃脱，眼下见我软弱可欺，便来逞威风么？”

    这林中黑豹极有灵性，似听得懂此言，脑袋转向那巨豹，眼神似有几分鄙夷。巨豹眼珠一转，高高立起，大呼几声，似在辩解。索酒儿见机极快，看众兽分神，立时拔腿就跑。

    巨豹“呼”地一声直追过来，一爪子挠中索酒儿小腿，索酒儿惨叫摔倒，巨豹发出欢呼般的叫声，蓦然扑在索酒儿身上，朝他脖子咬下。索酒儿手一伸，抵住它脑袋，两人各凭气力僵持。索酒儿道：“我身子脏得很，你若吃了，害你全家得病，得不偿失。”那巨豹不理，依旧奋力下咬。

    索酒儿伤势病情一股脑发作，手上酸软无力，刹那间，他感到肩上伤口麻痒，眼前景象一变，闪过许多海参般的黑刺球。索酒儿心有灵犀：“这是那黑豹身上的病源！是了，巫仙说我能瞧见病源，以毒攻毒，医治自己，我身上乏力，正是治病时的症状。”

    他见一条白色绦虫身子扭动，钻了过来，一下子将那黑豹病源吞了。索酒儿心中一动，喊道：“有了，有了！”脑中存想，那白色绦虫便涌向他掌心，游到巨豹脖子上。那巨豹浑身巨震，呜呜惨叫，霎时黑发变作白毛，从头到尾扩散开去，如被淋了羊奶一般。

    其余黑豹仿佛见到世上最可怖的景象，喉咙呜咽，吓得四散而逃。巨豹瘫软在地，气息奄奄，不住哀鸣，眼中满是痛苦。

    索酒儿一瞧，心中又不忍了起来：“我自个儿知道得病的苦，岂能将病传给这黑豹？这定曾是它们族群中最畏惧的疫病。”

    他知这病状如此激烈，并非悄然发作，转眼便能取这黑豹性命，可见此症正是这金毛黑豹的克星。若要医治，却也不难。他在那黑豹毛上一梳，将白色绦虫召回手心，那黑豹毛发上挤出一滴滴白油，渐渐复原，它身子抖了抖，舔了舔手足，站起身来。

    索酒儿握紧木杖，退开老远，以防这巨豹再度来袭。巨豹眼中犹豫不决，低头躬身，旋即跑开。

    索酒儿哈哈一笑，只觉筋麻骨软，一下子瘫倒在地，再去看巫仙尸首，只是有些擦伤。

    他怕仍有野兽来袭，翻身而起，可已不认得林间风景。他踩着落叶，爬上高处，找一处景致秀丽之地，将巫仙尸首放在身边，心想：“巫仙婆婆她说自己患病太多太奇，死后尸体不腐，倒也不忙着下葬焚烧，总要等七天之后，再与她道别。”

    那山坡上有一小小石窟，他在窟中扑上草叶，便与尸体同睡。说来也怪，他入睡之时，脑中乱绪纷纷，幻象浮现，体内诸般病源菌虫愈发清晰，似乎全听他指使，而他又能一一辨别，深知习性。

    如此过了三天，到第四天晚上，他刚欲出洞散步，却见洞口一巨大黑影拦住去路，正是先前那金毛巨豹。

    索酒儿一凛：“它又来做什么？不怕我身上那疫病了么？”可立时明白过来：他得病后痊愈，身躯有了抵御，再不会怕我。问道：“老兄有何贵干？”

    金毛巨豹低吼一声，小心伸出爪子，勾住索酒儿裤腿，拉扯几下，呼吸焦急。索酒儿“啊”地一声，说道：“你让我快逃？”

    巨豹点了点头，又低呼几声。索酒儿笑道：“我这人疾病缠身，你那些同伴怕我，如何还敢来找麻烦？”

    巨豹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沾满树叶，索酒儿心中着慌，问道：“它们用树叶包裹身子，防御疫病？”巨豹又低下脑袋。

    索酒儿见巨豹身上皮毛残缺，伤口琐碎，心生恻隐：“它定与我一样，因得病而惹人厌，不受接纳，遭遇排挤。唉，他本是豹群首领，想不到被我害成这样。”却不想是这巨豹先有杀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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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桃李不言下成蹊

﻿    索酒儿本想背巫仙尸首逃跑，却听外头飘来低沉吼声，似足有数百头金毛黑豹慢慢靠近，那声音叠在一块儿，满是残暴憎恨之意。

    索酒儿对那巨豹说道：“老兄，你先走吧，你前来通风报信，我就算死了，也承你的情。”

    巨豹低哼一声，头脸朝外，摆出干仗架势。索酒儿又是惊讶，又是感动：“野兽之中，竟也有这等重情重义之辈？他为了保护我，宁愿与同胞厮杀？”

    黑暗中，脚步声沙沙靠近，如浪拍海滩，密密不绝。月光洒落，他见一双双金黄色的眼睛，瞳孔又黑又亮，满是愤怒。

    蓦然间两声大吼，身边巨豹猛扑出去，将一豹摁在地上，死死咬住，转眼便断了气。索酒儿看清那敌对黑豹毛发上粘着厚重树叶，全不透风，似乎借此法抵挡那白色绦虫之病。

    索酒儿只想发笑：“畜生到底是畜生，它们想要杀我，不得用爪牙碰我身子骨么？稍有不慎，便会感染，包上树叶，又有何用？”

    那巨豹受数头黑豹围攻，转眼间险象环生，被追的四下游走。忽地风声飒然，又两头金毛黑豹朝他扑来，索酒儿木杖连点，野兽迫退，可他这几天耗费剧烈，又未进食，体力不支，这几招使得颇为勉强。

    一头黑豹绕他身后，猛地一蹿，索酒儿前方被黑豹扑咬，如何能顾得上背后？他顿时想凝毒在背，用那白色疫病将这黑豹杀死，可心肠一软，暗想：“若这瘟疫传开，岂不又害了这林中金毛黑豹？没准所有动物，皆会染病。不，不，我宁愿死了，也不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想到这里，他心中悲苦，咬牙待毙。

    就在这时，他身子凭空偏斜，那黑豹扑了个空，与同伙撞了个满怀。索酒儿踉跄几步，这才站定，惊喜之余，清楚是有人以隔空传劲之法，将自己推开，大声问道：“是哪位恩人救我一命？”

    耳边有人传话而来，说道：“我传你一套棍法，看看你悟性如何？”

    索酒儿尚未答话，眼前已有景象浮现，话音响起，顷刻间流遍心头，正是一招极精妙的棍术。他稍稍一顿，两道黑影一晃，蓦地袭来，索酒儿喊了一声，将那棍术使出，架势分毫不差，精细入微，砰砰两声，二兽中招，同时败走。

    他得一空隙，那人又传来音像，索酒儿猜测那人正是盘蜒，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不禁大喜，身上劲力涌动，感知加倍灵敏。就在此刻，四头黑豹同时跃起，爪牙罩住他全身要害。索酒儿细思那招式，木杖绕身一周，手上巧施劲力，哀鸣声中，众兽再度落跑。

    盘蜒不住传他招式，一招比一招更是精巧，却也加倍艰难，非但架势繁复，对腰腹手脚皆考验极大。索酒儿使了一会儿，腰酸背痛，真气不宁，可每当这时，他体内病源便自行组合运转，生出更奇特的内力来，助他支持下去。

    众金毛黑豹久攻不下，终于蜂拥而入，洞窟中黑潮起伏，凶险万分。过了两个时辰，十头粗壮黑豹蹿出，弹指间爪牙齐下，盘蜒恰巧传他一招“天台催雪”，索酒儿将木杖高举过头，先转一圈，将一豹挑上空中，他身子跃起，又一棍砸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石块碎裂，波动震荡，将一众黑豹全数击退。

    索酒儿将木杖当做拐杖，撑住身子，只觉头晕眼花，再无半分气力，口一张，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为首黑豹一时败退，见他软弱，立时又猛扑过来。索酒儿眼前人影闪动，一巴掌将那黑豹打的旋转飞退，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索酒儿看清来人，喜道：“果然是盘蜒大仙？”

    盘蜒笑道：“小兄弟，我找了你几天，你怎地与这些金毛畜生凑在一块儿？”

    索酒儿不及答话，看那头助阵的巨豹岌岌可危，多处受伤，忙道：“大仙，你....你快去救救它。”

    盘蜒道：“我不救，你自己去救！”将索酒儿一把抓起，朝那巨豹处投去。索酒儿身子坠下，虽精疲力竭，可骤然间又鼓起稍许劲头，棍随身走，杖打群魔，扫荡一圈，替那巨豹解了围，巨豹低呼一声，身子撑住索酒儿。豹群仍要追袭，盘蜒倏然而至，拦在索酒儿身前，双掌一扩，将众兽震飞，众豹目光不善，可再也不敢造次，逗留片刻，退出洞去。

    盘蜒大声道：“索酒儿，你明白了么？”

    索酒儿脑袋发懵，虚弱不堪，问道：“明白了甚么？”

    盘蜒道：“景彻巫仙煞费苦心，在你体内种下数百类病源，稍有不慎，便送了你性命。可你非但活了下来，病源之间互相融合变化，真到了险境，便不断生出内力。”

    索酒儿颤声道：“真的么？真的么？”他奋战至今，早知盘蜒所言非虚，对巫仙婆婆的一番心意，更是不胜感动。

    盘蜒笑道：“你再看看你肌肤、皮下病症，此刻又是怎般模样？”

    索酒儿急忙一瞧，那天花斑痕早不翼而飞，体内肿块也平坦不起，他本该欣喜若狂，可刹那间竟茫然若失，似乎自个儿不再是原来的自个儿，成了另外一个人。

    盘蜒道：“你身上疫病千奇百怪，不少是前所未有，流毒无穷之物。虽困在你体内，对旁人并无危害，但你总需想方设法将其消除，化作自身内力。待你无病一身轻之时，便是功德圆满之日。”

    索酒儿愣愣发呆，低声反复说道：“是啊，是啊，巫仙婆婆不替我治病，实是为了我好。她一直盼我自己能治好自己的病。”

    盘蜒又道：“我刚刚传你那套杖法，正是景彻巫仙所创，特意为诱发你身上潜能。等再过数年，时机成熟，她便会传给了你。我这会儿拔苗助长，催命逼迫，倒也误打误撞的没有坏事。”

    索酒儿念及景彻巫仙恩情爱护，情难自已，鼻子一酸，又险些大哭起来。他勉力定了定神，问道：“盘蜒大仙如何知道这些事？”

    盘蜒叹道：“她有一缕魂魄留在那斗神雕像之中，并未消退，我故而得知她的遗愿。我从那洞窟中出来，找到我那师妹，又见你不知去向，这才找来。”

    索酒儿道：“多...多谢大仙....”

    盘蜒忽然一掌击出，虎地一声，景彻巫仙尸首被大火卷入，瞬间焦黑成炭，索酒儿哎呦一声，跌坐在地，急道：“大仙，你这是.....”

    盘蜒道：“你小子人品好，心肠好，悟性高，怎地这事上如此糊涂？巫仙满身是病，若不烧死，一旦被山中野兽啃食，岂不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大灾难么？”

    索酒儿怏怏说道：“我只盼能陪她度过七天，再设法焚化...如今这才四天不到....”

    盘蜒惊道：“你要陪这巫仙尸身熬过七天？”

    索酒儿自知此事愚不可及，暗觉惭愧，道：“我所作所为，实不可理喻，累得大仙辛苦了。只是我...我以往不曾得知巫仙婆婆真心，万分...万分舍不得她。”

    盘蜒心想：“他是有些疯癫痴傻，异于常人，可单凭他这份倔强义气，远远胜过我这反复无常的聪明人。万仙不需要我这般人物，但如这索酒儿这等傻小子，却是多多益善。”呆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说道：“笨小子，你拜我为师吧。”

    索酒儿惊的一蹦而起，嚷道：“你...你肯收我为徒？”

    盘蜒板起面孔，说道：“我让你拜师，你便拜师，多问甚么？我传你杖法，你心安理得的学了去，如不拜师，还不快些还我？”

    索酒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见盘蜒与巫仙相斗，这位仙家相貌俊朗潇洒，武功身手出神入化，心中学识更是渊博，更难得他“一身正气，急危救难”的豪侠气度。若世间真有神仙，则非眼前这位盘蜒大仙莫属。而自己这样肮脏恶心，一无所有的野小子，又怎配当这般人物的徒儿？

    盘蜒等了半天，见索酒如木头人一般，暗自发愁，改了主意，打算利诱，立时笑眯眯的说道：“小兄弟，你听说过咱们万仙么？”

    索酒儿正陷入狂喜，脑袋嗡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盘蜒笑道：“你师父我在万仙之中，可谓呼风唤雨，予取予求，你跟了我，我隔天便引荐几位美貌如仙的姑娘与你相识如何？”

    索酒儿忙道：“大仙，我...这等污秽身躯，还是莫糟蹋别的女子了。”

    盘蜒怒道：“说来说去，你小子定是不肯拜师了？好！你不拜师，我便将你绑了去，将你关上十年八年，非要你肯拜我为师不可！”

    索酒儿道：“我若答应了大仙，那岂不是成了贪图富贵，好·色懒散之徒么？”

    盘蜒振振有词，说道：“世间哪个人不贪图富贵，好·色懒惰？大伙儿骨子里都一样，有人虚伪些，有人实诚些，你是要做虚伪之人呢？还是做实诚之人？”

    索酒儿被盘蜒一顶顶帽子扣得头晕脑胀，又着实早有敬仰之情，跪地磕头道：“盘蜒师父在上，请受弟子索酒儿一拜。”

    盘蜒心花怒放，脸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巫仙灼烧尸首，说道：“她才是你第一位师父，你先拜她，随后拜我，这才像模像样。”

    索酒儿悲喜交加，答道：“是！”遂用力朝巫仙磕头，心中默念悼词，超度那已不存在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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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一梦初醒人不见

﻿    巫仙焚化之后，盘蜒掌击泥地，掘开一小小墓穴，变一骨灰盒，将巫仙骨灰放入其中，埋藏妥当。他问道：“她生前喜欢何种花卉？”

    索酒儿道：“她偏爱还佩花多些。”

    盘蜒对那柳新枝说道：“姑娘可否替我栽一株还佩花？”

    柳新枝“嗯”了一声，居然丝毫不念旧怨，轻轻巧巧，服帖顺从的在地上一指，一大丛圈圈环绕的白花升了起来。盘蜒想起她先前喜怒无常，一会儿笑一会儿凶的模样，微觉奇怪。

    索酒儿大惊小怪，问道：“盘大仙，你与何人说话？这花又是从何处而来？”

    盘蜒瞪他一眼，说道：“你叫我师父！不许赖账。”

    索酒儿这才想起，恭敬说道：“师父。”

    盘蜒点头答道：“这树林中有一林中仙子，眼下正附在我身上。她心肠很好，虽被巫仙关押多年，可却毫不记恨，反而赠她花圈，以送别故人。”说着指了指额上绿发。那金毛黑巨豹望向盘蜒，目光不善，又是畏惧，又甚仇视。

    索酒儿虽瞧不见那仙子，却也信了，暗叹：“巫仙婆婆她脾气执拗，可....委实造孽不小。”

    两人走到外头，见漫山遍野，仍到处伏着金毛黑豹，柳新枝皱眉道：“这些不服管教的犟种，吃了苦头，为何还聚着不散？”

    索酒儿道：“我身上携有疫病，似是这些豹子世代大敌，故而它们非杀我不可。我身边这位大豹子兄弟，便是因染我恶疾缘故，受同胞排斥，沦落至此。”

    柳新枝笑道：“是了，这是白桃树的瘟疫，对其余动物无害，仅是这金毛黑豹的大敌。许多年前，这些黑豹泛滥成灾，却险些因此灭绝，时至今日，仍偶尔有豹子染病，一旦发觉，必然将同胞杀死。随后大举迁徙，逃避这天敌。”

    盘蜒问了问详情，说道：“此事倒也不难，不，不，这倒恰好是难得的良机。”

    索酒儿问道：“良机？”

    盘蜒轻轻移动，忽然间已从豹群中捉住两只豹子来。这金毛黑豹身形壮硕，直立起身，比盘蜒更高，但中了幻灵真气，被盘蜒提着，轻如婴儿一般。

    索酒儿大惑不解，说道：“师父，你捉豹子为质么？”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你让这两头豹子也染上那白毛病，随后再将它们治好。”

    索酒儿不明白盘蜒心意，犹豫再三，只得照办，手掌在豹子身上抚摸几下，二者立时毛发变白，群豹大呼小叫，怒的毛发直竖，可柳新枝冲它们威胁尖叫，她乃林中至高无上的精魂，群豹又怎敢动手？

    盘蜒再让索酒儿收去病症，两头豹子霎时痊愈，精神如初，群豹胸肺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各个儿不明所以，甚是迟疑。盘蜒对柳新枝说道：“姑娘，还请帮我朝它们喊几句话。”

    柳新枝朝盘蜒温柔一笑，眉目传情，乖巧说道：“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盘蜒身上暖融融的，暗想：“若蛇儿仍在世，必也对我这般好。可我.....我实则并非蛇儿的情郎，柳新枝也并非我那蛇儿。这美梦终有散去的时候。”他定了定神，说了一大段话，柳新枝笑道：“你可真聪明，盘蜒大仙，我真有些爱上你啦。”

    她飘上前去，对群豹说道：“大伙儿听着，这位小兄弟并非带来瘟疫的魔鬼，而是降下良药，助大伙儿摆脱诅咒的良医。得过此病的同胞，一旦治愈，便永远不会得病。这白桃病便再也不能为害了。”

    群豹颇通人性，听得明白，皆低头思索，有几头豹子更是聪明，不久想通此节，欢喜的满地打滚，摇头摆尾，呜呜低哼，凑到索酒儿身边，索酒儿恍然大悟，问道：“师父是让我替它们治病？”

    盘蜒点头道：“不然还能怎样？”

    索酒儿想：“我能用这一身病根救苦救难，正是求之不得。”一时精神一振，满腔热血，当即替这几头豹子施救，此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几头豹子痊愈之后，如获至宝，脑袋不停蹭着索酒儿，又跑回豹群，将妻子全带来求医。于是众兽涌动，奔走如流，迫不及待的朝索酒儿跑来，彼此间竟有争斗吵骂。

    那巨豹这下可意气风发，重整旗鼓，摆出首领威严，跳上山坡，一声怒吼，约束秩序，群豹知是他保护救星不死，乃是族中的大功臣，暗生敬意，不敢造次，只得老老实实，收起脾气，依次排队治病。

    索酒儿种病收病，来回也不过半柱香功夫，只是他体内病源终有穷竭，不久之后，那白色绦虫数目锐减，索酒儿细思办法，将体内另外病源转变一番，生出更多白色绦虫，方才得以为继。

    他不眠不休，整整忙活一天，这才悉数施药完毕。期间盘蜒教他飞升隔世功口诀，索酒一心二用，倒也全不耽误。

    群豹之中，仍有小半不敢尝试，但见大多数豹子对索酒儿恭敬感激，自然不敢莽撞行事，加害于他。经此番忙碌，索酒儿体内病源又少了许多，而内力却更深了一层。

    盘蜒道：“咱们行善已毕，就此告辞。”拉住索酒儿手臂，展开轻功，踏飞剑而去。众兽在二人身后匍匐鞠躬，竟施以凡人大礼。

    奔走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东采奇、庆仲安身之地，东采奇见两人平安无事，高兴至极，跑上前来，嘘寒问暖的甚是亲热。庆仲脸色难看，似被东采奇狠狠训斥过了，他倒不恨东采奇，反而加倍憎恨盘蜒，听说盘蜒收索酒儿为徒，连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也记恨在心，可他却装作关切模样，言语间不露形迹。

    东采奇双手互击，愤愤说道：“先前林子里树木大乱，那秋风公主与那两个王子又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若逮住这婆娘，非让她吃些苦头不可。索酒儿，你放心，我定替你婆婆报仇。”

    索酒儿望向庆仲，东采奇大是不安，忙道：“我这师弟被那婆娘操纵心神，身不由己，这才犯下大错，我已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你俩现已是同门，还是....还是多多谅解吧。”

    索酒儿心怀宽广，不易记仇，那巫仙以往对他如此恶毒，他反而只记得她好处，又知庆仲受人摆布，宛如傀儡，想起自身遭遇，同病相怜，唯有同情之意，伸手道：“师兄，你...委实...受苦了。”

    盘蜒暗想：“但他被那黑蛆掌控，难以摆脱，终究是个隐患，须得设法替他除去才是。”只是黑蛆钻入他丹田，与万仙仙气相连，两者息息相关，着实让人无从下手。

    庆仲暗忖：“此人定恨透了我，可是说一套做一套，何等奸猾？我须得好好提防此人。”笑着与他握手，说道：“唉，我对不住师弟，心里好生难受。”

    东采奇如释重负，又问道：“师兄尊长，咱们要回巡狩城，该朝哪儿走？”

    盘蜒自也苦恼，说道：“巫仙一死，林中脉象逆乱，空间交错，辗转腾挪之下，咱们只怕离巡狩城有千里之遥，想要返回，可需耗时长久了。”

    东采奇一边思索，一边自语道：“那也无法可想，总得设法回去。”

    柳新枝忽然开口道：“这林中灵脉千千万万，纵横交叉，我知道一条法子，可开启木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盘蜒笑道：“真的？仙子没有骗我？”

    柳新枝俏脸贴近盘蜒，甜甜说道：“我怎会骗你？只是我好生舍不得你离去，今晚你且留下，多陪我一晚，咱们在梦中可尽情享乐，艳··福无边。待到明日清晨，我便送你们出去。”

    盘蜒脸颊微热，隐隐有醺醺之意，低声道：“多谢姑娘几次相助，将来若有机缘，我定回来看望姑娘。”

    柳新枝蓦然哭泣起来，她擦拭眼泪，说道：“这一分别，又不知要等多久，今晚在你梦中，我要陪你说一晚上话。”

    盘蜒温言宽慰几句，柳新枝作势倚靠在他肩上，小鸟依人，可爱得无以伦比。

    但她并非真在眼前，她是幻觉，她的模样是盘蜒想象而成。幻觉终会破灭，美梦终会醒来。

    东采奇等见盘蜒自言自语，歪着脑袋，双臂如抱佳人，皆暗暗担忧，唯独索酒儿知道缘由。

    当晚，众人便在这山上住下。索酒儿、庆仲做了数个草堆，分别躺倒入眠。

    .....

    柳新枝见盘蜒睡得香甜，全无防备，对自己敞开心怀，不禁哈哈一笑，她顺着盘蜒魂魄香气，深入他脑海之中。

    这仙人已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盼望着在梦中与我相会，便是他这般本领的人，心志再如何坚定，遇上昔日爱侣，也会卸下心防，暴露灵魂中最软弱的一面。

    他那美妙的魂魄，香气四溢的魂魄，眼下是我的盘中餐了。

    柳新枝不断潜入盘蜒梦境，她要抵达最深的地方，找到那至关重要的魂魄，一口吞吃，享尽美味。她并非温柔讨喜、善良无害的精灵，她是树中恶灵，被巫仙囚禁数百年，满怀不可遏制的怒气。她等待多时，已然按捺不住，这贪图温柔滋味儿的好色蠢货，正是送上门来的买卖。

    她见到盘蜒坐在海滩边上，一动不动，似等待着爱人的拥抱。柳新枝蹦蹦跳跳，如在花园中奔跑的姑娘，她一把抱了上去，搂住盘蜒后背。

    盘蜒笑道：“我等了你许久，你终于来了。”

    柳新枝答应一声，她身子变化，成了一棵苍老、坚硬、锋利、丑陋的古树，古树上满是利刃尖牙，满是血盆大口。

    这人不会痛苦，呼吸之间，他便魂飞魄散，沦为我的食物啦。

    但转眼间，她怀中搂抱之人也没了人形，它散裂成黑水，黑水之中，黑蛆狂乱暴动，骤然发难，将她淹没。柳新枝惊呼一声，喊道：“你....你....这是黑蛆？你是谁？你魂魄怎会有这黑蛆？”

    黑蛆是吞魂的怪物，魂魄焉能与之共存而无恙？

    海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幽幽冥冥，全无半分感情。柳新枝大声求饶，痛哭流涕，说尽甜美的知心话，她想变回共工形貌，可已然来不及了。

    黑蛆卷了几圈，她已灰飞烟灭，沦为残渣。

    盘蜒从远处缓缓走近，脚步沉重，心里困倦。

    我记得回忆中那美好的女子，只盼多见见她，与她长久相处，但她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她。我并非她所爱的那人，她也早已死去多时。将情感寄托于回忆之辈，岂非愚蠢之极？

    幻觉终会破灭，美梦终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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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魂牵梦绕旧蛇伯

﻿    夜深时，突然林中风声大作，四处鬼哭狼嚎，东采奇等人惊醒，见盘蜒已然坐起，东采奇持剑在手，听远处喀喀踏踏，如大军疾奔，朝此而来。她喊道：“师兄，有敌人来了！”

    盘蜒道：“快走，这林中再生变乱，全是树妖野兽。”

    索酒儿急道：“先前已然消停了，可眼下怎么....”

    盘蜒知是自己杀了那妖魂柳新枝之故，却不料引起这等动静。他一把抓起索酒儿，踏飞剑腾空而起，头顶“嘎嘎”声传来，一群乌鸦宛如乌云般罩住二人。

    盘蜒道：“让开！”蓦然出掌，幻灵真气浮散开去，众乌鸦乱作一团，互相冲撞撕咬，顷刻间四周血如雨下。但乌鸦太多太密，盘蜒一边操纵长剑，一边出手抵挡，立足不稳，难以前行，怕伤了索酒儿，唯有落在地上。有乌鸦仍不死心，追杀而至，盘蜒金刀斩出，嗤嗤数声，尽数裂成碎片，群鸦惊骇，浮空盘旋，不敢再追。

    东采奇听周遭皆是怒吼，唯独西面喊声轻微，她道：“这边走！”拽住庆仲胳膊，正欲飞奔。盘蜒手一招，将庆仲夹在身侧，说道：“这小子由我照看，你只管开路。”庆仲暗暗惊怒，却一点儿也动不了。

    东采奇道：“多谢师兄照看。”不敢振翅而飞，掣出寒星剑，剑气霍霍，白光闪闪，在前开路，果然这条道追兵稀少，连一众树妖也极为老实。

    两人轻功极佳，奔行奇快，身后众妖追之不及，渐渐被抛离。盘蜒抬足时，脚下踩踏，泥土飞溅，隐隐形成阵法，更扰乱群妖耳目。约莫匆匆逃了一个时辰，终于再听不见怒吼厉喊之声。

    东采奇累得浑身大汗，满脸红晕，不停挥动寒星剑消暑，一面缓缓前行。盘蜒叹道：“采奇，莫看你练功有成，实则真气虚浮，仍极有改善余地。”

    东采奇恼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呀，你跑的这么快，我怎赶得上你？你这么高功夫，也不来拉我一把？”盘蜒此时身份尊贵，已是万仙六大首脑之一，但东采奇与他熟络惯了，开口时也无顾忌。

    盘蜒听她反驳，见她憨直，自也高兴，老脾气发作，起了逗弄之意，道：“你可是腿脚发软，腰酸背疼的？此乃阴·虚迹象，须得吃些小枣子，小红花，泡一碗香茶，坐下来好好补补了。”

    东采奇苦笑道：“你说的轻巧，这荒郊野外，哪儿来地方喝茶养身？又上哪儿去找小枣子，小红花？”

    盘蜒又指摘道：“师妹，可莫怪我居高临下，倚老卖老，你怎地这般娇生惯养？这等危险情形，你怎地还想着喝茶，问着歇息地方？”

    东采奇生气喊道：“不是你让我坐下喝茶，好好补补么？”

    盘蜒幽幽叹道：“我随口一问，乃是考验你心智之言，想不到啊想不到，你这丫头养尊处优，这般吃不得苦。”

    东采奇也是能言善辩之人，可这当口累得厉害，还不了口，恨得牙痒痒的，照着盘蜒胸口就是一拳，盘蜒啊呦一声，说道：“你不敬尊长，不服管教，偷袭仙使，犯了万仙门规。”

    东采奇回嘴道：“你风言风语，调戏门中黄·花闺·女，为老不尊，油腔滑调，也是大违正道。”

    盘蜒奇道：“你....你还是黄·花闺·女么？”

    东采奇一挺腰，朝他瞪视，说道：“怎么？盘大仙，凭你的本事，你瞧不出来么？”

    庆仲闻言，当真喜不自胜，飘飘欲仙，暗想：“莫非...莫非师姐不曾与盘蜒有过...那事？听他二人所言，其意正是如此。”可又拿不准主意。

    盘蜒喃喃道：“古怪，古怪。难怪，难怪。”

    东采奇知他定没甚么好话，哼了一声，也不过问。盘蜒等了半天，不见她反击，便对索酒儿道：“徒弟，你可知为师为何说‘古怪，古怪，难怪，难怪？’”

    索酒儿自也困惑，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这么说？”

    盘蜒哈哈一笑，顺着话头，说道：“你看你这位小师叔大手大脚，心思外向，谁知仍是待字闺中的....嘿嘿....白莲花，此事稀奇，自也古怪了。”

    索酒儿对人情世故所知甚少，见两人谈论此事，全不窘迫，以为并无忌讳，而此节在医术上乃是常理，便道：“我瞧采奇师叔腰背挺直，双腿有力，体香如兰，汗滴不浊，确不曾经历人事。嗯，我不懂万仙规矩，可师父所说的古怪，只怕也有几分道....”

    话音未落，东采奇粉拳打来，索酒儿脸上登时多了个黑眼圈，痛的哇哇惨叫。东采奇斥道：“你好的不学，一上来便学你师父戏弄你姑奶奶！”

    索酒儿大叫倒霉，当即学乖，闷声不响。盘蜒怨声道：“你对我徒弟这般凶做什么？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又犯一条门规。”

    东采奇轻拍索酒儿肩膀，温言道：“小师侄，对不住啦。可你以后莫学你师父坏模样，这下算是长点记性吧。”

    盘蜒也拍索酒儿右肩，低声道：“徒儿，你怎地不问我之后所说‘难怪，难怪’，又是何意？”

    东采奇抢着说道：“谁要问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你采奇师叔体内阴气过剩，阳气不足，故而阴阳失调，暗生隐患，若时候久了，对身子大为有害。她身子干涸太久，难怪会有此病症。”

    索酒儿钻研医术，沉迷其中，深知盘蜒所说有力，不及细思，点头道：“是啊，天知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阳若有缺，自当早补....”突然间又被东采奇扯住耳朵，狠狠一拧，痛的大声求饶道：“我错了错了，师叔轻些。”

    盘蜒叹道：“你看，她自个儿嫁不出去，却找旁人撒气，若世间多这等女子，我等汉子，岂不遭殃？”

    东采奇怒道：“当年我比武招亲，你偏来捣乱，从中作梗，坏了我一生运气，让我一辈子找不着如意郎君，你....你这罪魁祸首，还有脸说笑？”

    盘蜒奇道：“你怎地倒打一耙？敢情你还想嫁那玉郎？”

    东采奇急道：“我不想嫁那玉郎，而想嫁...”那名字刚到舌尖，猛地咽了回去，一张脸红艳艳的，好似红海棠花一般。

    庆仲想问：“你想嫁谁？”只盼她说出自己名字来，但他毕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那人决计不是自己。

    索酒儿问道：“师叔，师父，你二人以前曾比武招亲么？是你要娶师叔么？”

    东采奇抿唇不语，只重重“哼”了一声。盘蜒道：“谁没有个年轻气盛的年岁？我当年甚么都不懂，见你师叔台上热闹，便上去显显身手。”

    索酒儿奇道：“你这般功夫，定然赢了？可为何又没娶了师叔？”

    东采奇转过头，回忆往事，怀念无比，美目湿润，却不敢让旁人发觉。那时她无忧无虑，活泼好动，不曾经历之后惨事，心中只有对未来无限憧憬，对爱情无尽渴望，如今蛇伯已毁，亲人已死，她念及于此，不免又生出悲哀之情。

    盘蜒道：“我棋差一招，输给了你师叔，哈哈，阴差阳错，没能娶她当老婆。但这一番机缘，倒让我俩成了好朋友。”

    东采奇心想：“若我有未卜先知之能，便是比一万次，也一定要输给你。”但心知即便如此，盘蜒也未必会娶自己，两人缘分至此，唯有黯然神伤。

    庆仲忽然道：“盘蜒师伯，那便是你的不对了，你坏了师叔好事，怎还有脸洋洋得意的详述情形？好像是自己行善积德一般。”

    盘蜒正要答话，东采奇忽然道：“庆仲！要你多嘴甚么？这是我与盘蜒师兄之事！”

    庆仲愕然道：“我....我是替你说话，你为何...反而..”

    东采奇道：“若无师兄，我东采奇焉能有今日？师兄待我唯有恩义而已，旁人无权过问，胡乱开口，徒惹人厌烦罢了！”

    庆仲脸色难看，哼了一声，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盘蜒目光机警，见东采奇眼角泪花泛光，自知失言，说道：“师妹，我逞口舌之快，让你想起伤心事了，还请见谅。”

    东采奇哈哈笑道：“师兄啊师兄，你粗心大意，半点也不了解我，我岂会当真为此伤心生气？”

    盘蜒暗暗后悔，于是默然不语，走到前头，只顾赶路，众人皆没了声音，闷声不响。

    自他登入破云之后，盘蜒自觉心中又生剧变，原本凡心中诸般情感皆渐渐淡漠，他似要变成那身居高处，俯瞰众生的大人物。他憎恨万仙，憎恨自己，憎恨心魔，与旁人越来越疏远。他不愿如此，只想与旁人多些关联，多些牵扯。他这会儿与东采奇东拉西扯，互相斗嘴，便是想多见些凡人举止，挽回自身愈发无情的心境。

    寂静许久，东采奇说道：“师兄，你知道么？我听说我二哥东采英，无时无刻不想攻入冰墙之北，将蛇伯城的人都救出来。”

    盘蜒点头道：“将军他确有如此宏愿，只是...隔了这许多年，那些....百姓...还有救么？”

    东采奇笑道：“我蛇伯城的人，比雪中的石头还顽固坚硬，万年不变。他们一定熬得过来，就在冰墙后头，等待我去相救。我也一定要前往北方，回到蛇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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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群魔漫山遍野来

﻿    盘蜒颇不以为然，道：“你还是多思量思量，此事希望渺茫至极，得不偿失。”

    东采奇道：“师兄，于我而言，无论付出怎样代价，皆在所不惜。”

    盘蜒见她固执，微微一叹，不再相劝。

    众人继续前行，渐渐树木稀少，道路开朗，透过层层树干，可见前方山峦叠嶂，地形起伏，为一丘陵之地，山势连绵，宛如褶皱襟带，路上更无半点危机。盘蜒忽停下脚步，神色警戒，说道：“这树林中众树妖野兽为何不追来了？”

    东采奇道：“是咱们跑的太快，将他们甩脱了么？”

    盘蜒道：“未必，未必！到了此处，众妖远远避开，倒似是畏惧不前一般。咱们须得加倍小心。”

    众人闻言，忐忑不安，却也无法后退。出了丛林，来到山丘之间，山谷冷清至极，荒无人烟。偶尔间，山上有黑影一闪而过，动作轻盈，毫无声响，连盘蜒也难以捉摸。

    索酒儿东张西望，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激动，说道：“师父，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盘蜒惊讶问道：“你曾来过？是了，你本是寒火城的人，如此说来，咱们已临近寒火城了么？”

    索酒儿连连点头，他在巴郎林住了十多年，从未外出，却清楚记得被父亲送来那天所见风景。

    东采奇道：“我怎地从未听说过这西南之地，有这么一座寒火城呢？”她奉罗芳林之令，来此打仗，事前准备充足，详知西南重城要地方位，这寒火城倒真是闻所未闻。

    盘蜒道：“咱们在巴郎林走了一圈，看似不过数十里地，实则只怕已差了千里，相隔极远，已经到了异乡异国。待会儿想要返回，只怕得大费周章不可。”

    索酒儿忽然身子一抖，说道：“师父，我想起来啦，我记得....记得寒火城外...凶险至极，比巴郎林更甚。当年我爹爹将我带往巫仙婆婆那儿时，曾说过寒火城外满是‘木龙’，泛滥成灾，更有木龙寨祸害旅人。”

    盘蜒不由一惊，想：“不错，不错，巫仙说过，寒火城当年一场惨剧，龙木巨怪吸收冤魂，施展邪法，将数万士兵变作半人半龙的怪物.....隔了数百年，莫非那怪物仍生生不息么？”

    突然间，上空“霍霍”声响，乃是密集纷乱的脚步声，当有巨大野兽利爪踩过山石，临近此地。不多时，山上升起无数影子，火把连成一片，居高临下，注视盘蜒等人。东采奇掣剑在手，严正以待，手上隐然已满是汗水。

    盘蜒抬头张望，见是许多粗犷彪悍的匪人，高举明火，手持铁弓，骑着形状可怖的野兽，遍布高山，数目过千。那野兽身长丈许，皮肤或黄或绿，长满鳞甲，头有牛角，脑袋却像毒蛇，而四肢撑住地面，长短相比，与人肢体相似。

    盘蜒心想：“这便是被龙木巨人毒咒所害而成的木龙么？”

    众匪人中走出一人，火光一照，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倒也相貌堂堂，甚是威武，只是皮肤微微碧绿，与坐骑木龙有些相近。他说道：“山下四人，还不快快跪下归降？”

    盘蜒瞧出这少年乃是首领，大声道：“我等与公子素昧平生，不过偶经此地，还望公子放我等通行，我等感激不尽。”他使出飞升隔世功来，声音隆隆，如飓风刮过群山一般。

    那少年“哦”了一声，问道：“你武功倒也不弱。我们木龙族有一规矩，凡路过这不归山的人，每人要交上万两黄金，充当过路花费。先前也有三人，乖乖交上银两，还让我在此守着，必有所获，倒果然应验了。”他也全力运功，几句话声势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

    盘蜒暗骂：“准是秋风公主那三个混蛋。”说道：“咱们刚脱苦难，囊中羞涩，并无钱财。”

    那少年又道：“好，那便将你们当中女子留下，替咱们生儿育女。或是你们三人留下，成为我木龙族人，我便放那女子离开。”

    东采奇听他语气狂妄傲慢，直将他们视作奴隶下人，乃至牲口一般，心头火起，也道：“这可不行，咱们谁也不想与尔等为伍。”

    少年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识相，那莫怪咱们不客气了。”

    盘蜒自也不惧，只不过要照看庆仲等人，便艰难了许多，他转动脑筋，心想：“似这等自高自大、抢掠游牧之民，往往崇拜武力，尊敬勇士。我若言语相激，必能谋求与他单打独斗。”于是说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微微一愣，挺起胸膛，道：“我？我叫归小龙，乃是木龙一族归龙寨的少寨主。”

    盘蜒道：“好个少寨主，模样还算像样，可却是个以多取胜，胆小怕输之辈。”

    那归小龙闻言大怒，喝道：“你说谁以多取胜？我归小龙与敌人作战，屡战屡胜，以一敌百，乃是习以为常之事。”

    盘蜒哈哈大笑，问道：“师妹，你信这人胡话吗？”

    东采奇笑道：“他连毛都没长齐，不过是个爱撒谎、嘴巴硬的臭小子罢了。我是半点也不信的。否则他这般本事，为何还怕我这区区四人，带千军万马埋伏在有利之处？”

    归小龙气冲冲的说道：“你....你说我甚么？”

    盘蜒指了指身边索酒儿，说道：“我这小徒，名叫索酒，今年不过十四岁年纪。我瞧你定然不敢与他一对一斗上一场。”

    索酒儿心下一凛：“这归小龙如此大个儿，又骑着如此恶兽，我如何能是他对手？”

    归小龙朝向索酒儿，见他弱不禁风的样貌，身子发青，嘴唇红的几乎喷血，跟个肺病患一般，更是气炸了肺，道：“我会怕....怕这么个病鸡病鸭·子？好，我便来单独会会他。莫说是他，你们便一拥而上，我也不怕。”

    盘蜒见此人果然上当，笑道：“那咱们不妨打个赌，索酒与你单挑，彼此不限手段，你若赢了，咱们四人乖乖投降，咱们赢了，你便放咱们四人离去如何？”

    归小龙族中确有这样的规矩，遇外人单独挑战，非答应不可，不是属下出手，便是亲自出马，否则全族都颜面无光，被其余部族取笑。他一拍龙背，那怪物翅膀扑动，降了下来，指着索酒儿道：“小子，你上来受死吧。”

    索酒儿低声问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盘蜒叹道：“好徒弟，你下手轻一些，莫将他打的重伤吐血，一命呜呼，否则事情反倒糟糕。”

    归小龙脸色难看，咬牙切齿，攥紧手中兵刃。

    索酒儿心里苦恼不迭：“我不被揍死，已是谢天谢地了，怎能有半分胜算？”殊不知他此时身上内力高强，已不输于万仙渡舟弟子，其中妙用，更是玄之又玄，甚是奇异。

    庆仲见索酒儿迟疑，急于立功，喝道：“索酒既然怕了！为何不让我上场？”踏上几步，长剑转切，使一招“远走他乡”，剑尖点向归小龙额头。归小龙骑着木龙，等若长高了一丈，这远走他乡极为灵动，跃在半空，剑招攻守兼备。东采奇急道：“你捣乱甚么？”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心里只干着急。

    归小龙取出长枪，往左一拨，“铛”地一声，将庆仲剑招弹开。庆仲眼疾手快，足尖踩向那木龙后背，要抢归小龙身后。却不料这木龙体型虽大，灵活的如同豹子，稍一折转，庆仲踏了个空。他在地上一滚，复又追赶上前。

    归小龙见这十五岁的少年剑法高强，一招一式皆极有灵性，潜力惊人，前途不可限量，心下暗赞：“若能收服此人，为我所用，将来必大有用场。”这木龙族人身患怪病，族中女子一辈子只养一胎，故而人口稀少，一直以来，要么捕捉外族游人，传染病症，转为同胞，要么俘虏其余女子，全族同用，大肆生养。这归小龙为人颇有眼光，瞧见庆仲，顿起爱才之心。

    庆仲寻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怀中暗暗摸出一枚小匕首，长剑虚晃，倏然将小匕首投向那木龙眼睛。他眼力奇佳，手法玄妙，这匕首去势极为精准。

    归小龙长矛斜斜一拦，挡地一声，将匕首挡开，笑道：“你还是莫惹我这‘千里火’为妙。它一旦发脾气，你必死无疑。”

    庆仲受激，急躁起来，剑如潮涌，归小龙手腕连振，挡了十招，在第十一招上虚晃一枪，引开庆仲长剑，倒转长矛，霎时敲中庆仲缺盆穴，庆仲“啊”地一声，身子失衡，动弹不得，被归小龙一下子拿住。

    东采奇急道：“师弟！”想起己方落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庆仲大觉羞愧，又想：“师父他传我功夫，半点也不顶用！”

    盘蜒脑筋速转，细看归小龙表情，见他嘴角带笑，得意非常，逆料他心思：“这人武功比庆仲高明一大截，他获胜之后，骄傲自满，我若提出再比一场，他多半便会答应。”

    想到此，盘蜒又道：“公子果然了得，只是依照我等约定，当是你与我徒儿索酒比武才对，这位庆仲自作主张，却与我等所说对不上了。”

    归小龙心想：“我若使出真本事，这庆仲两、三招便手到擒来，那索酒更是虚弱，怕还不及这庆仲。嗯，父亲刚刚准我出山领头，正要好好显显身手，要大伙儿心服口服，弥补往昔大败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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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一龙一虎无体统

﻿    原来这归小龙当年曾率一众少年部队，捉住寒火城一位贵人，那贵人向他挑战，两人激斗一天一夜，这归小龙连败十场，不得已，只能放那贵人回去。顶点更新最快此事极为隐秘，唯独他与几位心腹好友知道，但在他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刻骨铭心，仍常常念及这段经。

    此时他胜得轻松，已拿定主意，用怪力将庆仲举起，往东采奇那儿一扔，笑道：“不算便不算，咱们再比一场。”东采奇在庆仲背上一托，将他转放在地。

    归小龙身后一大胡子低吼一声，道：“小心中原人狡猾，若他们死不认账，又该如何？”

    盘蜒忙道：“这一回绝不抵赖，输便输了。”说罢对索酒儿使个眼色，索酒儿推脱不得，拿巫仙木杖，站在归小龙面前。归小龙体型健壮，形貌豪迈，又骑在木龙兽上，索酒儿徒步而立，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似乎随时会失血晕厥，单从外观威武而论，这场比试当真连比都不用比了。

    索酒儿道：“归少寨主，我叫索酒，还请手下留情，莫....莫伤了和气。”

    归小龙哈哈大笑，引得众手下也哄笑起来，他道：“你这人脑袋不清不楚，咱们之间本就是敌人，哪里有半分和气？胆小鬼啊胆小鬼，你若不敢动手，还不跪下求饶？”

    索酒儿心想：“此战可不能输，否则累得大伙儿去做奴隶。”双手前后握杖，杖头斜指，奔向归小龙，挥动木杖，一招打了出去。

    归小龙见此人脚步松垮垮的，像没吃饱饭一般，哼的一声，更是轻敌，长枪点出，要在一招之间将索酒儿木杖击飞。木杖与长枪一碰，却毫无声响，归小龙浑身巨震，感到木杖上真气一个个浪头般卷来，急忙鼓动全力，往外推格，要将其甩脱。

    索酒儿这辈子大半时候，都在于病魔抗争，他与平常人截然不同，能清晰感知病魔动向，调度自身真气作战，这每一场争斗皆性命攸关，d1();如此练之下，竟不知不觉间明白了许多行军打仗，比武拼争的道理。当下归小龙反击过来，他立时变化内劲，转拼为引，顺势朝外一让，归小龙登时手臂酸麻，那长枪脱手飞出。

    归小龙又惊又怒，不料这索酒儿手段巧妙至极，他怒道：“好奸猾的肺痨鬼！”从身后又摸出一柄砍刀，居高袭来，斩向索酒儿。索酒儿横起杖子一封，运内力一顶，“铛”地一声，又将那砍刀黏住，真气飞扬，席卷而至。归小龙虎口剧痛，觉得这砍刀又得松脱，再度拼全力外推。

    索酒儿依样画葫芦，往外一扯，那砍刀“唿”地又飞了出去。

    归小龙骂道：“狗贼，你有甚么妖法？”招唿身后族人，有人再递上一柄长斧。

    东采奇微笑道：“喂，少寨主，你带的兵刃够多么？可别到时用的精光，怪咱们欺你赤手空拳。”

    归小龙怒道：“多嘴婆娘，待会儿有你苦头吃。”嘴上虽强硬，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破解之法，于是拍打木龙，那坐骑迈开大步，行动迅速，踪迹难追，好似一轻功绝顶的高手一般。

    索酒儿不擅轻功，动作不快，勉力跑了几步，追赶不及，归小龙心中大叫：“有了！有了！我倚仗木龙之快，一击便走，他如何能夺我兵器？”绕了半圈，倏然令木龙一冲，手中长斧一转，直取索酒儿脖子。索酒儿半转身子，伸出木杖，碰向那长斧。归小龙哪敢与他触碰？当即远远逃开。

    他发扬优势，借助木龙气力步伐，找空隙不停出手，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北，索酒儿不住转身，可却全还不了手。他这杖法乃是巫仙花费多年创制，与他体内病源相得益彰，精微奥妙之处，天下鲜有。可敌人太过灵动，来去飘忽，杖法便施展不开来。

    盘蜒忽然道：“你难道不曾遇上这游击潜伏、难以捕捉的情形么？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索酒儿正急的满头大汗，经盘蜒提醒，眼前仿佛一亮，答道：“是，是，曾有一绿球病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神出鬼没，有如阴影，让我颇为头疼，d2();”

    盘蜒道：“你怎地胜过那恶疾的？”

    索酒儿道：“我....我找着一紫皮小虫，这紫虫恰是那病源克星。”

    归小龙大喝道：“咱们比武呢，你还有闲说话？”驾驭木龙，大步流星，又狠狠一招打出。索酒儿不及招架，往旁让开，归小龙晃眼已到了远处。

    盘蜒道：“你设想你便是那紫皮小虫，又怎会捉不住这又笨又大，显眼之极的木龙傻大个儿？”

    索酒儿顿有所悟，在体内搜索那紫皮小虫，蓦然心与神合，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那小虫神识已与自己融为一块儿。他只觉血液加速，流淌全身，一身真气冲入脑子，感官皆加倍敏感。他转动脑袋，看归小龙一举一动，这时已变得明明白白，慢了数倍，倒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拴住，正奋力挣脱似的。

    索酒儿心想：“是了，巫仙书上曾说：这人若精力集中，激发潜能，体内便生出一种药物，影响心脑，令自个儿变快，旁人变慢，实则是脑子运转如电，耳目如神。嗯，我身子里那紫皮小虫，便是那药物生成。”他踏入这般境界，心中的快意，直是难以形容，却又明白这情形对身子损害不小，非得速战速决不可。

    他假意迟钝，目光不动，等候归小龙杀来，归小龙一成不变，等转到索酒儿背后，一振缰绳，要那木龙勐冲。索酒儿心中有数，陡然间脚步转动，侧身在旁，一杖捅出，砰地一声，使一招“黄杉姑娘”，正中归小龙腋下。归小龙哀嚎起来，肋骨剧痛，骨碌碌翻身滚落，扑通摔倒。

    索酒儿“唿唿”喘息，收摄心神，感官变慢如常，感到肌肉肿胀，无处不疼，若这功夫使得再久一些，或许便筋麻骨软，d3();

    东采奇见状大喜，鼓掌叫好道：“小师侄，好功夫。”这归小龙仗着木龙迅勐，厉害之处，或不逊于万仙第三层弟子，索酒儿竟能战而胜之，倒也大出她所料。

    庆仲嫉恨交加，又怒又怨：“这小子见我与敌手缠斗许久，瞧出敌人破绽，借机打赢，实则占了极大的便宜。我落败丢脸，他赢了光彩，这世道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归小龙遍体酸麻，但他极为勇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想要再上前搦战，可力气衰退，又知敌人厉害至极，功夫神妙。盘蜒与索酒儿心里有数：索酒儿眼下行动不便，两者再斗，鹿死谁手，实在难言。

    盘蜒冷冷说道：“少寨主，你还不认输么？”

    归小龙颜面尽失，狠狠道：“我....我....”蓦地提气说道：“好，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走了。我不以多取胜，今后再独自上门，将他们一个个逮住。”他脑筋动的倒也不慢，装作有意相让，不占便宜，故意落败。众人心中明白，装作煳涂，谁也不愿揭穿。

    盘蜒笑道：“多谢少寨主宽宏大量，一番好意。”拉住索酒儿，偷偷说道：“徒弟，你真给师父长脸。但这当口可别露馅儿，腿脚莫要发抖。”

    索酒儿咬牙硬挺，果然不露破绽。他记起寒火城方位所在，指明方向，四人便往那儿走，包围的龙木马贼纷纷让路，眼中仍充满敌意。

    就在这时，后方山上又一通脚步急响，盘蜒皱眉一瞧，见另一队人马与归小龙碰面。那首领与归小龙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瘦了一圈，神色阴鸷。那新来的首领道：“兄长，你怎地放他们走了？”

    归小龙道：“我比武不慎失手，败了半招，依照诺言，不能再留他们。”

    那首领笑道：“是么？但我听说你曾先赢了一仗，因为贪功，麻痹大意，这才被他们有机可趁，扳回一城，实情可是如此？”

    归小龙悻悻说道：“你这话说的倒也....不假。”

    那首领高声说道：“喂，你们四人，给我站住。咱们先赢一场，你们之后取胜，但那场可不算数。”

    东采奇又惊又怒，喝道：“是么？想不到你们木龙族的人，竟是这般出尔反尔，前后不一之徒？”

    那首领道：“我哥哥人鲁莽，脑子笨，被你们骗的晕头转向，又不是头一回了，你们定是寒火城的人，便是咱们木龙族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决不能轻易放过。小龙放你们走，我小虎便偏偏不放。”

    归小龙听他骂自己鲁莽蠢笨，脸色不快，可又忍住怒气，不得发作。

    东采奇道：“好，既然这儿是你说了算，那我向你挑战，咱们再比一场，定个输赢。”她想既然木龙族有此规矩，那他们重提此事，木龙族非答应不可。这归小虎武功即便再如何高明，但东采奇身手不逊万仙遁天门人，绝无落败之理。

    归小虎仰天大笑，看东采奇容貌极美，眼中闪着贪婪狡黠的光芒，他道：“我这人功夫差劲，说起勇勐，不及我哥哥远矣。这一场是不用比的。放着咱们这数千勇士在场，又何必陪你们玩这等把戏？”

    盘蜒道：“你们木龙族便这般不守族规么？”

    归小虎道：“规矩？成王败寇，便是规矩，扬长避短，也是规矩。那些老掉牙的调调，咱们又何必没头没脑的遵守？全军听着，将他们四人拿下，女的送入我帐篷，男的给我哥哥做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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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寨中豪杰思柔情

﻿    他一下令，众匪皆鼓噪欲动，叫喊声如鬼哭狼嚎。

    盘蜒有心擒住此人，要挟众匪退兵，但见他所骑木龙身躯碧蓝，双目如火，极为诡异，心想：“若一击不中，反而陷入重围，这些木龙不易对付，当走为上策。”

    他四人这时处在包围之外，盘蜒在另三人身上一拍，道：“走！”那三人轻飘飘的飞出百丈远，平稳落地，东采奇也使出妙手，接着推庆仲、索酒儿两人一把，那两人再飘了数十丈，落地时微微踉跄。盘蜒与东采取旋即赶上，四人不敢稍停，拔足飞奔。

    归小虎见盘蜒这等手法，大吃一惊，立时想：“他孤身一人，纵然厉害，何惧之有？”当即喊道：“飞龙在天，天罗地网！”后排有木龙振翅而起，轰轰声中，掠空而过，追向猎物。他那碧蓝木龙坠在最后，不敢争先。

    盘蜒、东采奇虽身法迅速，但带着二人，毕竟不便。而众木龙在这丘陵住了数百年，熟知道路，包抄堵截，轻而易举便追到近处。盘蜒回过身，数刀斩出，将当先一人一刀两断。但他那木龙失了主人，反更加狂暴，朝前一冲，一口朝盘蜒咬下。

    盘蜒正欲反击，那龙口中喷出浓烟，滚滚而来。盘蜒吓了一跳，但反应迅捷，使太乙神术稍一折转，将那浓烟反击回去。那木龙乱了分寸，翅膀撞上一块山石，乒乓几声，撞得石屑纷飞，碎块四散。

    他摆脱一龙，又一龙从后跟上，盘蜒暗道：“不使重手，它们终不死心。”刹那间黑蛇灵气浮空而起，往前一卷、一扫、一拍、一压，蓦然将四条木龙打的断背折翼，摔得极为狼狈。那灵气将四人笼罩在黑雾之中，群匪再看不清方位，无奈之下，唯有浮空停步。

    那归小虎心下骇异：“这功夫倒也奇特，不知我的坐骑‘万年青’能不能看得破这障眼法？”眼下局势不明，他一挥手，众匪在空中聚集，落在地上。那木龙体型太大，不能长久飞空，故而须得时时休息。

    归小龙赶来问道：“可捉住他们没有？”

    归小虎道：“他们朝寒火国去了，这雾气果然古怪，难以捉摸。”

    归小龙身子一震，道：“这四人是甚么来历？莫非是寒火国请来的救兵？”

    归小虎冷笑道：“就算是救兵又如何？咱们围寒火国这许多年，他们请的救兵还算少了？昔日便算是本领通天的万鬼，也敌不过咱们这木龙大军。”

    归小龙眺望寒火国方向，忧心忡忡，神色古怪。归小虎叹了口气，轻拍兄长肩膀，说道：“你可是还记着那人？”

    归小龙脸上变色，神态隐隐恼羞，道：“你说的是谁？”

    归小虎哀声道：“可惜啊可惜，我两家世代血海深仇，怨恨难了，纵然彼此情深，怕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归小龙怒道：“你几次三番讥讽于我，我当你是兄弟，苦苦忍耐，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归小虎道：“你自己做的事，还怕旁人说嘴？”

    归小龙从腰间取出一柄金光闪闪，红芒微扬的长剑，喝道：“你再若多说一字，莫怪我剑下无情。”

    归小虎自知武艺不敌归小龙，兄长手中长剑，更是历代相传的一柄神兵，而自己坐骑万年青从不对归家传人动武，当真比斗，自己绝无胜算。他脸色难看，却也闭嘴不言了。

    两兄弟正横眉竖眼，天上风声大作，呼呼传来，又有一木龙从天而降。那木龙上坐着一极有威严的青年人，面相约莫三十岁年纪。两人急忙迎了上去，归小虎讨好般问道：“归鹏叔叔，你怎地也来了？”

    归鹏说道：“听闻你们大动干戈，追几个中原人，我特来瞧瞧。那位秋风公主早先赠我们黄金十万两，如今要取这几人性命，你们为何失手？金银国富甲天下，若她将来相助寒火国，我等局面便大大不利了。”

    归小龙窘迫说道：“我一时不查，被人挑衅落败。”

    归鹏“哦”了一声，说道：“这等要紧之事，你为何会如此轻敌？你手中这红线鸳鸯剑，难道还敌不过那人么？”

    归小龙道：“我还不及使出鸳鸯剑来。”

    归鹏沉吟半晌，道：“那人使什么功夫？你演几招让我瞧瞧？”

    这归鹏乃是木龙族至关重要的人物，有族中第一高手之称，归小龙知他要指点自己武艺，既惶恐，又惊喜，于是凝神静气，将索酒儿的杖法使了出来。他所记不全，也用不出这杖法的大威力，乍看之下，平平无奇。

    归鹏摇头道：“这杖法我从未见过，不知此人来历。其讲究轻重快慢，变化不定，你未能展现其中奥妙。”

    两兄弟颇为震惊，皆知这归鹏少年时曾闯荡江湖，见多识广，看似年纪不大，但胸中武学包罗万象，渊博如海，他说不识得，那这杖法只怕罕见至极了。

    归小龙又想了想，道：“先前一人是使剑的，剑法也甚是精妙。”于是将庆仲的功夫演了出来。

    归鹏见状，神色稍变，可旋即又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万仙之人。”

    归小龙、归小虎齐声道：“刚刚那四人是万仙的？”

    归鹏道：“这是万仙海纳派的刘郎剑法。”

    归小虎哈哈笑道：“甚么刘郎剑法，新郎剑法，这名字狗屁不通。”

    归鹏道：“这剑法名目虽平平无奇，但确是极上乘的功夫，这传授剑法之人，武功可着实不差。”

    归小龙道：“能蒙叔叔说一句‘功夫不差’，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了，如此说来，那四人似乎非同小可。”

    归鹏不答，轻轻一跃，已到对面山头上，见山谷中黑雾弥漫，不见下界，仰天一笑，说道：“好敌手。”袖袍一拂，登时狂风大作，飞向各处，眨眼之间，那黑雾被风吹散，众人这才看清地上有四条木龙，人与龙受了重创，骨骼断裂，头破血流而死。

    归小虎赞叹道：“叔叔这大鹏展翅的功夫....”马屁尚未拍完，归鹏人已不见，归小龙、归小虎往下张看，见他已到了地上，两人竟全看不清楚，此人身法之快，当真风驰电掣。

    归鹏看看四具尸首伤势，心中激动，又觉炎热，不觉间流下汗来，他心想：“转眼之间，格杀四龙，彼此相距至少十丈，了不起，了不起。我非得与此人较量较量不可。”

    他在木龙族中乃是异类，早年行走江湖，自学武艺，好武如痴，遇上旗鼓相当的高手，便欢喜的心慌意乱。尔后回到龙木族，木龙族世代与寒火国为敌，但唯独他觉得无趣，不屑参战，任凭谁来劝他，他也丝毫不理。此次族中受秋风公主赠予许多金银珠宝，美女壮士，他稍觉亏欠，又受兄长竭力请托，这才勉强管管这事，却不料碰上这等奇人。

    他心潮起伏，只想孤身独闯寒火城中，将那四人找出来。忽然间，又听远方号声连天，随风遥传，乃是族中首领传众人回去。

    归鹏哼了一声，跃回高山，那两兄弟极少见他显露武学，这会儿见他将这数十丈的丘陵陡坡视若平地，更是惊讶的目瞪口呆。他骑上木龙，腾空飞去，木龙一声呼啸，群匪纷纷翼翼，接连上天，宛如乌云般返回寨去。

    那城寨卧于山上，连绵庞大，峥嵘邪狞，宛如一条入眠的长龙，一众木龙回巢之后，隐入洞中，归鹏领归小龙、归小虎走入一座高塔，不多时，来到顶层上，见到一虎背熊腰、头发半秃的斑须老者，那老者穿一身龙虎风云甲，大腹便便，靠在一张极大的太师椅上，神色戒备，全不放松。

    归鹏拱手道：“归禹大哥。”两兄弟说道：“爹爹。”

    归禹道：“听说你两兄弟放跑了秋风公主的仇人？”

    归小龙惭愧万分，说出其间经过，归小虎则替自己辩解，将过错全推给归小龙。

    归禹冷笑起来，说道：“罢了，罢了，那婆娘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他妈的，早知如此，老子便将她留下，好好干··她个百来回的，这女子又骚又嫩，养起儿子，准是了得。”

    归鹏眉头一扬，似对此言极为不满，但终究不能发作。

    归小龙问道：“爹爹，先前你不还夸她聪明伶俐，仁义过人么？”

    归禹站起身，走到露台上，遥望群山，身上肥肉一抖一抖，过了片刻，他道：“有人见这婆娘与她两个兄长离了咱们山寨之后，又走入寒火城里。贼婆娘，吃里扒外，哼，若非她头一次来，送了十位美女，我焉能放得过她？”

    归小虎道：“爹爹，不知这婆娘有何阴谋？那万仙四人又如何与她结仇？”

    归禹惊声反问道：“那四人是万仙的？先是万鬼，再是金银国，又是万仙，莫非....莫非...”他神色惶急，垂首沉思许久，脸色阴森，道：“归鹏，明日夜晚，你得去寒火城中，帮我找一件事物来。”

    他见归鹏不置可否，忙道：“此事非同一般，传闻已久，那物件多半便在寒火城中，你平时啥都不管，我也任你由你，但唯独此事...“

    归鹏淡淡说道：“那物件长甚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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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皇亲国戚同嘴脸

﻿    归禹知道这位兄弟素来独来独往，不服号令，听他竟轻易答应下来，喜出望外，忙道：“那物件....据传乃是一圆腰细扭瓶。”

    归鹏道：“圆腰细扭瓶？”这圆腰细扭瓶在寒火国一带乃是常见工艺，铜匠铸造水瓶，中圆下细，扭曲盘旋，手法甚是奇特。

    归禹忙道：“这并非寻常的水瓶，颜色当是黑乎乎的，更无其余杂色，我那细作说：‘这水瓶当留在寒火国女国王寝宫密室里头。’”

    归鹏随意道：“我本就要去寒火国城中走上一趟，若能如愿碰上那人，之后便替你找找这水瓶，又有何妨？”

    归禹问道：“那人？那人是谁？”

    归鹏淡淡一笑，并不答话，归禹也拿他没辙。

    归小龙道：“爹爹，这水瓶有何奇异之处？”

    归禹低声道：“这水瓶据传乃是数百年前，寒火国的大将军从一位万鬼宗师手中得来。这位大将军凭借这水瓶，一举发家，篡位成功，当上国王，从此富贵数百年，由此可知，这水瓶定有.....奇效。此事极为隐秘，本谁也不知，但我那...细作甚是得利，竟打听出此消息来。咱们要杀人夺城，报仇雪恨，非得到这水瓶不可。”

    归小虎问道：“那爹爹为何急着今晚动手？”

    归禹骂道：“你这笨蛋，这都猜不出么？我又得知城里来了万鬼、万仙、金银国的人，各方神圣都得了消息，准是盯着这宝瓶，咱们自然非得先下手为强了。”

    归小虎哈哈笑道：“爹爹思虑周详，实在高明，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这木龙族如今乃是归家做主，归禹生性好·色，抢掠途经女子，养儿育女无数，其余各个儿稀松平常，唯独这归小虎、归小龙最为杰出，这归禹遇上大事，常常与他二人商量。归小虎擅长溜须拍马，而归小龙神情愁苦，有些焦急，过了片刻，说道：“爹爹，孩儿愿随叔叔同往。”

    归禹沉思道：“不错，不错，此事何等要紧？自不能稍有疏忽。小虎，你也跟着过去。你骑着万年青，不怕寒火城那亡火城墙。”

    归小虎斜觑兄长，面带冷笑，说道：“哥哥此去，多半会掳来几位漂亮的女奴隶来。”

    归小龙脸上一红，却不否认，归禹哈哈大笑道：“你能捉回来，那是你的本事，你爹爹我自然欢迎之至了。”归小龙这才露出欣慰笑容，眼中满是希望。

    众匪虽然说笑，但毕竟寒火城固若金汤，守备森严，多年来木龙族难以攻克，此去实在凶险。众人不敢怠慢，便计议潜入之法，一时讨论不止。

    .....

    盘蜒四人借雾气掩护，穿过峡谷，不久见到平坦山地，绵延展开，东面朝阳升起，天地一片金光，而身后再无木龙踪影，料想逃脱，方才缓步徐行。

    盘蜒问道：“索酒，这木龙马贼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酒儿道：“启禀师父，我也不甚清楚，我被我爹爹送走时才不过四岁，只听说木龙包围寒火城已有数百年了。”

    东采奇也问：“这些木龙又快又凶，数目惊人，能够飞天遁地，口吐毒烟，委实难以防范。寒火城如何能维系长久而不灭？”

    索酒儿答道：“我听巫仙说过：寒火城的城墙上有克制木龙的法门，木龙临近城墙，便心惊胆颤，不敢硬闯。可即便如此，城中人也不敢轻易离墙太远。”

    盘蜒低声自语道：“这木龙自是当年灾难导致，可此城被木龙困住，进出不得，稍遇上干旱水灾，或是叛乱造反，满城定有饥荒，又为何相安无事多年？莫非他们另有出入的法子？”

    四人不停赶路，遥遥望见一座大城，沐浴朝阳之下，城中楼宇宏伟，高耸矗立，多为石造，大异于中原诸城，城墙横亘延伸，绵延极远，高约五、六丈。索酒儿喜道：“不错，这便是我家乡了。”见此城模样，当即想起绝情的父亲，可怜的母亲，稍稍感伤。

    庆仲忽然有所感应，道：“那...那秋风公主不久前从此经过。”

    东采奇问道：“真的？你能感知得到？”

    庆仲见东采奇甚是关切，暗暗得意，答道：“是，师姐，不知为何，我能...察觉到她踪迹。”

    盘蜒叹道：“是他体内黑蛆作祟。那黑蛆受秋风这女子操纵，你能知道她，她或许也能知道些蛛丝马迹。”

    东采奇神色愤恨，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女子累得师弟受此蛊毒，终究还需她设法解救。”

    盘蜒虽不喜庆仲，但他一来是同门中人，二来又是张千峰徒弟，遭遇此难，于情于理，盘蜒不可不救，遂点头道：“这女子狡猾至极，机变百出，这一回不可打草惊蛇，务必将她擒住，一来替庆仲医治，二来替索酒报仇。”

    索酒儿心中茫然，不知所措，按理来说，这秋风杀他养育恩人，索酒儿如何能不憎恨？但他隐隐觉得巫仙行径颇不光明正大，半疯半魔，死在秋风手上，实是一场解脱。索酒儿心里并无仇恨的念头，听盘蜒等人要为他报仇，反而着实不愿。

    盘蜒察言观色，问道：“索酒，你在想甚么？”

    索酒道：“启禀师父，我....我实不知为何要复仇。”

    庆仲嗤笑一声，说道：“这女子杀了你最亲密、最感激的人，你难道不恨之入骨？难道不想报仇？你若有这般想法，真是....嘿嘿，枉自为人了。莫非你对你那巫仙婆婆并无感恩之意么？”

    索酒黯然道：“不，不，师兄，你这话有失偏颇，有时候人若死了，反是好事，婆婆多年来一直怕死怕得要命，可真到临死一刻，我却觉得她很是开心。我见她如此，对那秋风也恨不起来。”

    庆仲不以为然，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心狠手辣大丈夫。你不恨秋风，若非懦夫，便是傻子。”

    东采奇喝道：“庆仲，你怎地这么说你师弟？”

    庆仲连忙改口道：“是，是，师姐，我失言了，师弟，刚刚我多有冒犯，还请莫放在心上。”

    索酒笑道：“不，或许我生性冷漠，真不是东西。师兄并未说错。”他望向盘蜒，见他喜怒难辨，更是迷惑，问道：“师父，我这般想法，当真不对么？”

    盘蜒道：“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寻仇泄恨，并非坏事。只是有时执着报仇，容易着魔罢了。像你师父也有恨之入骨的大仇，才是如今这般神智错乱，胡作非为的模样。”

    东采奇、索酒不禁莞尔，东采奇啐道：“师兄尊长，你自个儿倒颇有些自知之明哪。只是谁人做你冤家仇家，那可倒霉的很。”

    索酒道：“我若能像师父这样，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庆仲嫉妒盘蜒，以为他处处不怀好意，这几句话讽刺自己执迷不悟，心里不快，却装出欢笑神色，笑了几声。

    一会儿工夫，终于行至城墙前头，城楼上将领喊道：“来者何人？怎会从木龙寨那方前来？”

    东采奇见墙上数千士兵，各个儿雄壮精锐，显然历经苦战，暗想：“此城兵力雄厚，人手强悍，若能与之结盟，倒是一桩美事。”

    盘蜒心思急转：“我若说从那山谷闯过，反受到猜疑。而那秋风公主显已顺利入城。”于是说道：“我等乃是找本国公主而来，途中有所耽搁，来晚一步。”

    那将领奇道：“莫非是秋风公主三位贵客么？”

    盘蜒道：“正是，正是。”说罢从怀中摸出一颗大珍珠来，珍珠上镶有金丝，乃是金银国徽记，正是先前秋风公主抛在地上，招来大虫，阻拦盘蜒等人之物。东采奇微觉诧异，转眼便已想通，不由佩服盘蜒深谋远虑。

    将领见过秋风公主出示徽记，而这珍珠果然是大富大贵之物，当下再无怀疑，命人开门，盘蜒等走入城中，却又被士兵拦住搜身。

    那将领随后跟来，神情颇为客气，说道：“四位，可要我去通告公主一声？”

    盘蜒愁眉苦脸，说道：“老兄好意，咱们心领了。但公主为人高傲，最喜在旁人面前训斥下属。若你们跟着，公主必给咱们摊上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好好训斥一顿，那咱们可要吃尽苦头了。老兄还是莫要跟着为好。”

    那将领笑道：“好说，好说。”秋风公主入城时大肆贿赂，他着实受了不少好处，对她下属自然善待有加，于是又道：“公主她要人带路，整备马车，去城中找女王去了。你们沿街道向北，走上四十里地，便可见着皇宫，宫殿巨大，金光闪耀的有如太阳，你们万万不会认错。”

    盘蜒喜道：“多谢老兄指点。”从怀中摸出一锭黄金，装作握手，塞入那将领袖管里头，那将领偷瞧一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却不知那黄金是盘蜒幻灵真气变的，三天之后，便立时不翼而飞。

    又有士兵在将领耳边低声耳语道：“他们莫不是木龙族的细作么？”

    那将领道：“你看他们精神抖擞的模样，木龙族在白天哈欠连天，忍都忍不住，一眼便能分辨出来。”那士兵恍然大悟，自承无知，怏怏退开。

    盘蜒等人正要告辞，将领忽然侧过脑袋，细细打量索酒，索酒自也奇怪，问道：“将军大叔，为何如此看我？”

    将领愣了半晌，笑道：“奇了，奇了，你这脸....倒与咱们陛下相像极了。”

    他这么一说，身旁副将兵卒皆啧啧称奇，有人笑道：“他一脸穷酸相，怎能与女王陛下富态美貌相比？”又有人道：“但这鼻子眼睛嘴巴，凑在一块儿，嘿嘿，很像，很像。”

    索酒莫名其妙，盘蜒不欲过多纠缠，说道：“多谢大伙儿，咱们就此告辞。”遂向城中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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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言谈甚欢转头冷

﻿    来到城中，直朝宫殿走去，盘蜒忽然说道：“咱们倒也不必去见那甚么女王、女鬼....”

    东采奇笑道：“甚么女鬼？人家百姓若听清你这张嘴，非惹出事端来不可。”

    盘蜒道：“我是让中原的女王、女皇、女侯爷给搅得头疼，一开口便说实话...”

    东采奇拍胸脯道：“本姑娘便是女侯，想不到阁下早瞧我不顺眼了？”

    盘蜒道：“你这女侯，新官上任，不曾听封冠冕，还不算数，我越看越是顺眼。”

    东采奇脸上一红，心里喜滋滋的。

    盘蜒又道：“如今有两件大事，头一件便是找着那秋风公主，让她治愈庆仲师弟。这第二件事，便是设法由此找路，绕开巴郎林，躲过木龙群，返回巡狩城。”

    另三人点头赞同，盘蜒找一酒铺，花真金白银摆满一桌酒菜，那掌柜的甚是欢喜，手脚着实殷勤，盘蜒借机问道：“掌柜先生，我想问问，你可曾听说中原西南一座巡狩城么？”

    掌柜的面有傲色，深以为荣，说道：“公子可问对了人，我这酒楼，东南西北的游客坐的满堂，说起国外之事，我是百事皆通，无事不知。那巡狩城离此往西南大约一千里远，一年之前，有商人来我这店做过买卖。”

    东采奇喜道：“我还当咱们到了天涯海角，异乡异世呢，想不到也只三、四天的路程。”她轻功绝俗，若振翅飞翔，三天之内，必能返回。

    掌柜神色惊讶，道：“姑娘脚程倒也快，一天能走上三百里路么？”

    东采奇微笑起来，随口道：“我有飞空马，闪电骑，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掌柜恭维几句，又道：“可惜啊可惜，咱们这寒火城，四面八方，都被木龙、火怪围住，等闲难以出城，这东面有木龙大寨的匪人，北半城是冤魂鬼火，南面则是野木龙巢穴，唯独西面的‘大石回廊’可供通行。”

    盘蜒深为不解，问他详情，才知这寒火城四面楚歌，危机四伏，却又莫名其妙的存活至今，委实乃天地奇事。

    数百年前，半座城感染瘟疫，被国主下令烧毁，以至于诞生了数万木龙，逃出城去。这木龙习性极为怪异，不病不老，食草不食肉，吸天地灵气而活，好在绝不能出寒火城外三百里之围，且两头龙每百年才产下一卵，数目增长极慢，否则早就祸害天下、泛滥成灾了。

    木龙憎恨寒火城，故而将寒火城团团包围，攻势猛烈。幸亏当年那位神通广大的国主想出法子，以旧城焚烧的土石建造成围墙，木龙畏惧，终于消停退去。

    然则此难虽解，仍有一难，木龙盘踞在寒火城外，道路阻塞，伤人无数，过了几年，寒火城遭遇饥荒，百姓断粮，日子艰苦无比。那国主蒙一了不起的人物指点，耗费极大工程，以北半废城的大石块造了一条数百里长、弯弯曲曲的“大石回廊”，径直通出山谷，临近巴郎林而出。木龙畏惧这旧时石块，这条商道便是寒火城今日命脉。

    却不知是何缘故，消停了百年，北半城中又涌出极凶残可怖的火怪，仿佛是往昔死去冤魂作祟一般。这火怪聚在废城中，偶尔侵扰“大石回廊”，神出鬼没，不时伤人。寒火城中百姓饱受其害，无法可想，国主唯有派重兵防范，如此僵持对峙，过了数百年，直至今日。

    盘蜒叹道：“此国此城，危如累卵，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却不知为何那木龙寨马贼与木龙相安无事，反而将众木龙操纵自如？”

    掌柜恨恨说道：“这谁又能知道？这群贼人，害得咱们没好日子过。接连几年，掳走咱们城中姑娘，当真可恨至极。”说到此处，恨得捏紧拳头，神色暴怒。

    盘蜒心想：“木龙寨乘龙飞翔，追袭本事举世罕有，被他们捉走之人，万万难以救回，此寨罪大恶极，实乃祸患。”

    东采奇问道：“咱们若要走那条大石回廊出城，又该去问谁？”

    掌柜的奇道：“你们不是从大石回廊来的么？”

    东采奇苦恼说道：“咱们从木龙寨山谷而来，花大笔银两买通道路，这会儿可穷的叮当响啦。”

    掌柜痛骂木龙寨族人几句，又道：“唯有城中贵族，可启奏女王陛下，开具通关文书，放诸位由大石回廊而行。”说着取出纸笔，写下几位位高权重大官的姓氏，指点道路，如数家珍一般。盘蜒大喜，赏赐金银，这回却非障眼法术了。

    出了酒楼，盘蜒道：“你们三人先在城中逛逛，我去办那通关文书，千万莫要惹事。”

    东采奇问道：“师兄尊长，你已有法子了么？不如你我同行，我好跟你学些本事。”

    盘蜒笑道：“这等两面做派，求饶讨情，皮笑肉不笑的本事，还是不学也罢。”

    东采奇微觉失望，但想起这城中也不太平，庆仲、索酒毕竟年幼，两人需有人照顾，于是点头答应。

    离了三人，盘蜒思索那掌柜所言，心潮起伏，难以宁定，似乎这城中暗流涌动，可怖的影子无处不在。盘蜒意欲捉摸，却始终毫无头绪。

    巫仙曾说过，这城中曾有惨绝人寰之事，历经数百年，恶果仍在，自然而然便令人难安，这又何奇之有？

    其中罪魁祸首，自然是景彻巫仙的那位哥哥，尔后窃国为君、心狠手辣之人。这人是何来历？有何手段？他坏事做绝，却最终得了好报，天地不公，老天无眼，盘蜒便是因此心神不宁么？

    盘蜒信步而行，找国中一位金帽大将军的住处，听掌柜说，此人手腕高明，权势极大，若要通过那大石回廊，由他相助，多半畅通无阻。

    他来到一条繁华街道，却见路上百姓纷纷让道，挤在两旁，有无数官兵抬着大轿招摇过市，轿上之人身穿华服，帷盖遮阳，金贵万分，乃是一身份高贵的年轻女子。盘蜒心想：“瞧这派头，多半便是女王了。”

    那女王轿上另坐着一人，与她并肩，有说有笑，盘蜒认得正是那秋风公主。他侧耳去听那两人说话，秋风说道：“陛下如此盛情，倒叫我好生为难了。”

    女王转过头，微微一笑，说道：“公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肯帮咱们对付木龙一族，对咱们便有天大恩惠，无论你有何请托，寡人又岂能不遵？”

    秋风恨恨道：“这木龙族匪人无耻下作，该死至极，我经过他们地盘，可被他们言语好好羞辱了一番，他们人数不过区区，徒然倚仗那木龙之威。陛下放心，你我回宫之后，仔细探讨，不久必能钻研出克制之法。”

    盘蜒心想：“听这秋风口风，这女王莫非是一位学识渊博，精通奇术的异人么？”

    女王笑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几句话便聊得亲热，唉，我有心将我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也算有人继承衣钵了。”

    秋风公主肃然道：“微臣恭聆女王教诲。”

    女王叹道：“然则我寒火城的功夫，非子女不传，你我非亲非故，虽然要好，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秋风公主嘻嘻笑道：“陛下，这有何难？我瞧你那儿子年轻英俊，才貌过人，我与他岂非良配么？”

    盘蜒暗道：“这秋风公主好生放·荡，这等事竟然由她开口说出？”

    女王微微一愣，说道：“我儿今年不过十五岁，公主殿下今年已有二十，他这毛头小子，焉能配得上公主？”

    秋风公主道：“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如慈母。我一见王子殿下，便打从心底里欢喜，忍不住便要向他求亲。”

    盘蜒寻思：“这秋风公主定然别有所图了，否则以她自高自大的心思，如何会对这女王这般讨好哀求？”

    女王笑道：“不错，不错，但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正说话间，有一金甲紫袍的大汉骑着骏马，急匆匆的飞奔过来，侍卫见状，架起弓矢，喝道：“金帽将军！陛下面前，不得无礼，还不快快下马？“

    金帽将军拜服在地，二话不说，用力磕头道：“陛下，还请替我做主，派朝中高手救救小女。”

    女王叹道：“哥哥，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啦。你那姑娘被火怪捉入北城，多半....小命难保，也是天意难违，我委实帮不了你。何况我的人手，入北城走不了几步，也会当场送命。自古以来，从无人能从北城平安返回。”

    金帽将军喉咙哽咽，大声道：“可我就这么....这么一个女儿。她被捉不久，定然有救，还请....发发慈悲...“

    女王道：“但我听说哥哥麾下，高手如云，且一个个儿愿为哥哥慨然赴死。哥哥有如此能耐，又何必前来求我？”

    金帽将军颤声道：“我已派高手闯入北墙，可他们全未返回，我迫于无奈，唯有....唯有请陛下遣那几位万鬼高人...出手。”

    盘蜒心下一凛，目光扫动，果然见侍卫之中，有数个黑袍人物，面带冷笑，目闪寒光，眼神几位敏锐，步履沉稳轻巧，兼而有之，足见内功极深。

    女王苦笑道：“这几位万鬼仙家与我交情平平，只不过充当结盟的使臣，咱们如今盟约未定，我又岂能强求他们舍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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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黑火燎原白面颊

﻿    金帽将军大急，又连连磕头道：“我女儿性命在顷刻之间，万望相救。”

    女王走上前来，纤手一托，将金帽将军扶起道：“你是我哥哥，怎能如此失态？这般求我，倒似是胁迫一般了。我何尝不疼我侄女？但她已经死啦，明个儿我便让人操办葬礼，隆隆重重送她前往聚魂山。”

    盘蜒看清那女王容貌，稍觉惊讶：“她果然与索酒极为相像，观其面相，两人必为血缘至亲。莫非索酒的母亲并未病故么？”

    秋风公主嚷道：“这位将军，你当了这么大的官儿，怎地如此看不开呢？你失了个女儿，将来再养十个八个，又有何难？”

    金帽将军大怒，嚷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泼妇....”

    秋风公主神色刻薄恼恨，正要破口大骂，但那女王转过脸来，眸中寒光如刀，一闪而过。秋风公主似对她极为忌惮，当即乖乖住嘴。

    女王柔声道：“哥哥，你回去吧，此事谁也无能为力。”说罢一挥手，大军继续前行，喧嚣渐渐远去。盘蜒观众百姓表情，皆有愤愤之色。

    他暗自盘算：“这女王似并不得人心，但她孤身走出护卫包围，举止镇定自若，毫无畏惧，绝非寻常之辈，而秋风公主这等高傲脾气，尚且不敢冒犯，这女王莫非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么？”

    人群驻足已久，此时渐渐分散，金帽将军失魂落魄，欲哭无泪，缓缓挪动步子。盘蜒变出一顶斗笠，阴影罩住双眼，走上前去，问道：“将军，你女儿长甚么模样？”

    他凭空现身，金帽将军不识得来人，吃了一惊，手按上剑柄，盘蜒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想尽绵薄之力罢了。”

    金帽将军迟疑道：“她失踪时穿....红衣衫、黄裙子，约莫十五岁年纪。你是何人，为何有此一问？”

    盘蜒又问：“你如何得知她还活着？”

    金帽将军怒道：“她是我的女儿，怎会如此轻易死了？”话一说出，自知无理，又道：“我...早晨伤心过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中见她被绑在一棵火红大树下，哭着向我求救。”

    盘蜒在金帽将军额头闪电般一触，那梦境霎时映入盘蜒脑海，只见那少女哭的甚是凄凉，嘴唇红肿，皮肤干燥，景象逼真至极。

    盘蜒心想：“她并未死了，那北城中脉象异样，故而可传灵出来，给血脉至亲知晓。若不及早相救，她终究难免一死。”

    金帽将军见盘蜒拦住去路，举止怪异，更是恼怒，拔剑在手道：“你有何把戏？你....你口音古怪，形迹可疑，并非本地人士，快些将来历从实招来。”

    盘蜒不答反问：“于北城失踪的人，从未返回过么？你可得知他们下场？”

    金帽将军惊疑不定，道：“是，确是如此。他们下场，自然....自然尽皆死去了。”说到此处，不禁悲声而泣。

    盘蜒道：“我可去北城救你女儿。”

    金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问道：“你说甚么？你可知此去...”怕吓着盘蜒，那绝难生还四字，却无论如何难以启齿了。

    盘蜒在他耳边说道：“万鬼不敢做的，我万仙未必不能。将军不可声张，隐秘行事。”说罢形影飘散，宛如雾气幻影。

    金帽将军愣愣出神，心中喜忧参半，只想：“万仙，万仙？”顷刻间也不忙悲恸了。

    盘蜒直奔旧北城处，只见数排十丈围墙隔绝去路，比之阻挡木龙的城墙更为严密。那围墙上隐冒火光，黑油涌动，越看越是不详，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难掩其血腥疯狂。墙上士兵林立，来回巡逻，手持弓弩，只需稍有异样，立时万箭齐发。

    盘蜒暗忖：“若长久驻扎此地，感染冤魂浊气，活人便成疯子一般。此地毒咒之强之厉，宛如魔猎之时，其中更不知有何等怪物。”他走上几步，倏然一动，已翻墙而过，以他此时功夫，若要悄然无踪，自也不难，但他故意让众士兵见到。众人震惊，喊道：“喂，你是何人？可是不想活了么？”盘蜒不急不忙，步步慢行，众士兵想弯弓射他，却又不愿多此一举。

    这旧城数百年前毁于满城大火，坠天火石，那火石已被寒火城国主搬走砌墙，可随处仍可见焦痕尸骨，坑洞裂缝。离城墙不远处，棵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挡住视线，却仿佛石头雕刻出来，僵直坚硬，毫无生机，饶是在白天，此地天空昏暗，云霞如血，当真是满目疮痍，耸人听闻。

    盘蜒走入这石树林，林中冷寂，不透日光，宛如坟墓一般。盘蜒只觉这石树乃是一座座墓碑，纪念那些尸骨无存、命运悲惨的怨死者。

    忽然间，林中劈剥作响，似有人在烧木柴，引发微小爆裂。又有一张张惨白的人脸从树木缝隙中钻出，有男有女，神色绝望，好似在地狱中挣扎脱身一般。

    一转眼，那惨白脸庞的主人现出全貌，身躯消瘦，裹在一团盘旋灼烧的黑色火焰之中。

    盘蜒问道：“你们捉来的人呢？”他声音中蕴含幻灵内力，便是魂魄，亦可传达心意。

    众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音传入盘蜒脑中，说道：“不久之后，他们便会成为咱们。”

    盘蜒道：“你们遭遇虽惨，这些人却无辜得很，还请速速释放，以免伤了和气。”

    众惨白火怪道：“和气？我等陷入这等境地，哪还能有半分和气？”

    盘蜒心想：“此地往昔冤魂凝聚不散，去而复返，死而束缚，竟招来万狱、黄泉中死者空壳，附身其上，轮回不息。为何竟会这样？即便惨遭魔猎之地，残魄也不会有如此怨气。”

    他道：“诸位弥留在这儿，便是为了弄清真相么？我遇上过景彻巫仙，她自承为昔日疫病传开的罪魁祸首，而她眼下已然死去。诸位何必再自寻烦恼，纠缠不休？”

    有火怪叫道：“但杀咱们的凶手仍活在世上！那幕后主使不曾伏诛。咱们在万狱的黄泉前头守了数百年，不见那人魂魄通过。”

    盘蜒沉吟道：“或许你们疏忽大意，让那人溜走了？”

    众火怪不再言语，血红的眼睛逐渐狂乱，满是超越了时光的恨意。盘蜒叹了口气，拔出刀来。眼前黑光一闪，众惨白火怪扑向盘蜒，身上黑火卷动，像是一张张尖牙大嘴。

    盘蜒使太乙幻灵掌，一招“花好月圆”，手绕了个圈，几声轻响，微风浮动，火怪被他一碰，登时哇哇大叫，身心剥离，化为灰烬。众火怪惊呼道：“他这掌法能超度咱们，非杀他不可！”瞬间狂涌而上，攻势愈发猛烈。

    本来此地火怪数目无穷无尽，各个儿厉害，纵然盘蜒已登入破云一层，也未必够抵挡，然而他这幻灵掌招魂驱魂，得心应手，掌力飘散开去，在火怪身上稍稍一碰，立竿见影，当者立毙。只在顷刻间，便杀死数十个敌手。

    他占了上风，不欲耽搁，直往里闯，刹那间，一团黑火转了过来，身躯明灭，快如闪电，竟舍身变作一团大火，盘蜒一刀劈出，刀风斩不破这火焰。他心头一震，使出寒冰掌功夫，哗啦一声，将火熄灭。

    尚未有喘息之机，背后无声无息，又一团火烧了过来，盘蜒转身以寒冰掌应付，可就在弹指间，铺天盖地的火焰浇灌而下，好似天雨狂泄，宛如流星陨落。盘蜒呼吸吐纳，黑蛇灵气激发出去，与火焰一碰，当真是烈焰冲天，震动旷野，满城皆有耳闻。

    盘蜒从烟尘中奔出，身上满是焦痕，受伤不轻，但他乃破云之躯，稍稍凝力，便已恢复大半。他刚一落地，脚下便升起又长又高的黑火，刺向盘蜒额头，盘蜒身子一转，将那黑火弹开，可被热气一熏，只觉身躯沉重，摇摇欲坠。

    他心中急思：“是了，这黑火与细脖邪龙那绿火相似，焚烧时直扰心魂。”他想通此节，登时不惧，运功将邪法驱逐。

    这般稍一停顿，众惨白火怪厉声哀嚎，将盘蜒层层包围，有的舍弃身躯，燃烧成炎，有的保留形体，拼命扑上。盘蜒一刀一掌的反击过去，时而逐魂，时而寒冰，层次分明，绝无疏漏，单是这应变极速的本事，亦非人力能及。

    如此厮杀良久，惨白火怪全无休止，盘蜒却疲累交加，痛苦不堪。他暗叫：“你多管甚么闲事？那女子是死是活，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可我是万仙，行侠仗义，急危救难的侠客。万鬼袖手旁观，我岂能坐视不理？

    你是侠客么？哈哈，哈哈，这借口不错。你早就踏错了路，堕入了因果，你就算拼命千万倍，救千万人，终究会成为罪人。

    盘蜒怒吼一声，收回思绪，周身黑蛇盘踞，白龙笼罩，真气浩浩荡荡、渺渺无极般奔腾而出，他知道自己要救的并非那些少女、将士，他渴望拯救得是自己模糊、渺茫的人心。

    但那又值得救么？那人心还在那儿么？

    他耳边“嗡”地一声尖啸，群怪粉碎，一时间破开通路，盘蜒已长久不用庄周梦蝶，这时无奈重用，剧痛钻心，蓦然魂不守舍。他收拾意识，看清方位，展开身法，如雷霆般一闪而过，甩开敌人，钻入石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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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梦里相逢方知故

﻿    他疾奔许久，胸口一痛，摔个跟头，倚靠墙边站起。身后惨白火怪终被甩没，盘蜒缓缓调理气息，经脉肿胀麻木，稍稍一动，宛如刀割。

    盘蜒心知众惨白火怪法术阴狠，看似猛烈，实则伤人于无形之间。他杀了数千妖魔，暗中受了荼毒，直是难以估量，这当口内外交困，遍体鳞伤，即便飞升隔世功也难已立时治愈。

    回头张望来路，知道难以折返，盘蜒哭笑不得，心想：“你要做甚么侠客，好，好，你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逃不出去。”

    那在杀戮中享乐吧，蛇妖，那不是你的本性么？

    盘蜒握紧金刀，使劲儿站直，小心翼翼的赶路。他现下所在之处，乃是旧城遗址，数百年前的废墟陈列在前，石屋破损，道路中断，一片荒凉惨淡。

    再往前行，忽听房屋拐角处传来“喀喀”脚步声，盘蜒感到一阵衰弱，以幻灵功夫隐去形迹，脚步轻盈，小跑而过。只见数个消瘦干枯的巨人漫无目的的走了出来，这巨人两丈高矮，身上披黑火斗篷，肤色发青，一张脸与死人无异。

    若在平时，这巨人再如何凶狠，盘蜒丝毫不惧，可此时受伤不轻，若再遇包围，委实难以为继。他躲在树后，趁巨人走过，正欲转出，突然一巨人转过身，张嘴伸手，指着盘蜒，如痴呆般发出啊地一声，语调极长极慢。

    盘蜒急思：“他如何察觉到我的？即便是菩提宗主、杨木老仙，也未必能看破我幻灵真气。”体内真气搜寻，片刻间恍然大悟：“那惨白火怪的火气仍弥留在体内，未能驱逐干净，那黑火巨人便由此查知。

    那巨人踏上一步，手中白火缭绕，成一圆锤，直砸下来，盘蜒瞧得明白，一掌击出，将那圆锤打得粉碎，火焰炸裂开去。巨人毫无迟疑，挥舞巨拳，从火焰中穿过，当真有龙象之威，盘蜒大骇，身子倒飞而过。巨人拳风绕着圈子，阴魂不散。

    就在此刻，又一巨人扬手袭来，手中乃是一柄漆黑暗红的巨剑，盘蜒急中生智，使太乙幻灵掌，掌力凝在空中，转眼方位转变，脉象诡谲，引那巨剑与拳风撞在一块儿，嗡地一声，力生波动，急剧扩散，那持剑巨人身子一摇，露出极大破绽。

    盘蜒跃上那巨人肩膀，双掌贴紧它太阳穴，霎时真气侵入心魂，那巨人抵受不得，顷刻间为盘蜒奴役。盘蜒感到这巨人魂魄嘈杂拥挤，乃是数百个冤魂凝聚而成，指使起来，着实不易，手掌不能有片刻分离，心意更不能有丝毫散乱。盘蜒道：“将那敌人杀了！”

    这持剑巨人猛冲上去，那空拳巨人挥拳打出，盘蜒令持剑巨人使一招“泰山压顶”，巨剑当头劈下，只听“喀嚓、砰砰”两声，持剑巨人胸口中拳，却将那空拳巨人脑袋粉碎。

    盘蜒心想：“这巨人如此厉害，仅逊于当年天珑对付的骷髅剑神。”他命这持剑巨人一转身，又迎上其余巨人。那些巨人有的持斧，有的持枪，迈开大步，行动极快，来去时大地震动，气势骇人。

    盘蜒本困顿交加，可如今借持剑巨人之力，不耗体力，只耗心血，而他心力耐久，情形大为好转。而这持剑巨人得盘蜒指点，一招一式皆暗合太乙术法，玄玄乎乎，难以捉摸，左一晃，东一转，霎时又杀一人。

    盘蜒蓦然又想出点子：“我既然能操纵一人，为何不试试两人？”待与另一持狼牙棒的巨人靠近，盘蜒轻拍一掌，掌力如大网般卷住那巨人头颅，催动心诀，不多时也将那巨人纳于掌控。

    如此一来，他对这巨人习性了如指掌：这巨人虽是数百冤魂扎堆而成，但于其核心处有数个主使，只需将这主使迷住，非但能眨眼间毙敌，更可纵控身躯，如运转自己手足一般。

    盘蜒大喜过望，依样画葫芦，不多时已将十个巨人收服，这般指挥行动，又大感吃力。但盘蜒急思对策，不久又想出新法子来，他将巨人心智连成一片，互相制衡，彼此支持，盘蜒居中调度，竟然全不费力。

    他掌控大军，布阵冲锋，当真是运筹帷幄，行云流水。又争斗许久，盘蜒已将这城中巨人悉数收服。他惊喜交加，寻思：“若非这巨人体内魂魄纷乱，我趁虚而入，决不能掌控这等妖怪。”这一番苦斗，盘蜒心力交瘁，可对太乙奇术领悟之深，也已突飞猛进，更有增长。

    到这地步，盘蜒要杀光这百余巨人，不过在一念之间，但他心下不忍，暗想：“这些巨人虽是孤魂野鬼，但终究算半个生灵。我奴役驱使，算甚么侠义正道人士？”

    你装的道貌岸然，非要光明正大、心慈手软，却又何等幼稚？战事之中，强者为王，公道公道，全在拳头强硬罢了。你往日不择手段、何等潇洒，可现在又怜悯起敌人来了？

    盘蜒咬牙想道：“我要怎样便怎样！谁也管不着我！”他一松手，离了那持剑巨人，趁众巨人乱成一团，脑子迷茫之际，他已远远跑开。

    就在这时，他忽听有人说道：“你为何放过它们？”

    盘蜒一时辨不清这声音来自内心，还是自外而来，他晃晃脑袋，稍稍清醒，答道：“我前来救人而已，何必多造杀孽？”

    那人道：“它们早就死了，杀之何孽之有？”

    盘蜒道：“它们逗留此地，不外出害人，便不算恶灵，是杀是留，也没甚么分别。”

    那人笑了一声，说道：“若非我苦苦约束它们，它们早将寒火城一举摧毁。它们不算恶灵，甚么才算？”

    盘蜒推想那人方位，找了过去，不久来到旧城镇中，见一大空地，空地间有一棵断树，树下盘膝坐着一人。此人老迈至极，干瘦无比，皮肤皱巴巴的，头发光秃，仅留下一丝半缕，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触目惊心，伤痕中如灰烬般闪着红光。

    盘蜒犹豫片刻，走上前去，问道：“老前辈，在下万仙盘蜒，前来救助不久前失陷在此的人。”

    那老者抬起头，与盘蜒对视，盘蜒见他眼中紫气缭绕，也是贪魂蚺，可莫名之间，两人心有灵犀，生出感应，那人脸色剧变，喊道：“你...你便是下一个我么？”

    盘蜒奇道：“甚么下一个你？”

    老者喃喃道：“不，不，过了几百年，你不是下一个我，早已隔了数代....”

    盘蜒明白过来，顷刻间热泪盈眶，他道：“你也是续梦蛇？可你....可你怎会...”

    老者哈哈大笑，说道：“我是摆脱了宿命的续梦蛇，你呢？你既然行动如常，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与这老者再无隔阂，走上前去，握住他手掌说道：“我....续梦蛇....那梦中人已然醒来。”

    老者惊呼：“你是那梦中人？那你....你是泰家人么？”

    盘蜒苦笑道：“我半梦半醒的，也不知自己是谁。老前辈，您尊姓大名？”

    老者摇头道：“我...罪孽深重，杀了妻子，害了亲人，名字....不愿告人。”

    盘蜒愣了半晌，又问：“这城中又发生了何事？”

    老者不再多言，掌中运幻灵真气，两人心意相通，眨眼间便交换千言万语。老者徐徐叹气，道：“你已知这旧城龙木巨人之灾，却不知之后又发生何事。”

    盘蜒道：“还请前辈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老者身子颤抖，说道：“你是梦中人，便是我的主人，何必如此客气？”于是更不停顿，说出此间往事。

    这老者原也是泰家一脉的远亲，他蒙受天启，心智大乱，成了续梦鬼，在无意之中，杀死自己心爱的女子，悲痛欲绝之下，于是得了数年清醒。

    他悔恨交加，想弄清身上诅咒缘由，便云游四方，找寻学识渊博之人拜师求学，终于隐约得知这数千年来续梦鬼之说。

    老者憎恨命运，想方设法想从中挣脱，但他身上疯病愈发严重，终有一日，他会身不由己，坠入宿命之中。

    碰巧有朝一日，他来到这寒火城，拜见此国国主，两人谈起奇术玄学，言谈甚是投契。

    盘蜒皱眉问道：“那国主便是景彻巫仙的那位兄长么？此人心狠手辣，罪恶滔天，绝非善类。”

    老续梦蛇叹道：“我当时自也不知，那人当年年逾百岁，虽气色不错，寿命却已不久。他少年时曾旅居北妖之地，从万鬼门中获得数件法宝，一卷神功，依法修行，武功学问皆登峰造极。我正找寻解脱诅咒之法，旁敲侧击的问他，竟然大有所获，转眼便想到法子。

    我于是说道：‘陛下，你担忧国中闭塞，百姓食不果腹，穷困潦倒。我倒有一计，可确保国中商贸往来，不受木龙阻挠。’

    那老国主甚喜，于是我便说出想法：取旧城石块，造一条围墙遮挡的商运通道，曲曲折折，弯弯绕绕，暗合阵法，定能保这寒火城通达无阻。

    老国主思索许久，答应下来，当即任我为通路监管使，派全国军民协力造路。”

    盘蜒问道：“这....通路实则暗藏玄机，是么？”

    老续梦蛇苦笑道：“是，是，那旧城石块蕴有残魄，阴魂不散，一直无人居住。我借这石块布下大阵，或可借阵中冤魂之能，挪除我身上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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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冒昧求亲岳丈喜

﻿    盘蜒见他如此境况，又问：“可是那国主又使诈了么？”

    老续梦蛇哀叹道：“与虎谋皮，焉能善终？我自个儿心怀鬼胎，殊不知那国主更有狠毒心思。我这阵法，本谋求仿照万狱黄泉的模样，容我身在其中，那续梦蛇的疯病或奈何我不得，却不料那国主早有图谋。

    北城中早年死了近百万人，他意欲借城中残魄，化作鬼魂，附在黄泉中空壳尸体上，铸造一支听他使唤的大军来，届时非但可消木龙之患，他自个儿更可借冤魂之气，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甚至雄霸天下，称帝成神，也非痴心妄想。他一直等待一位精通太乙、伏羲玄学的学者到来，终于在年老病重之际，等到了我。

    我本不知他这计中计，可偶然间跟他来此，见他形迹可疑，多生了个心眼儿，于是在此树下将心魂融入冤魂之中，终于明白此人种种罪孽。我幡然悔悟，心头大怒，知他那诡计几近完成，便奋不顾身与他大战一场。”

    盘蜒道：“你败在他手上了？”

    老续梦蛇苦笑道：“他虽然了得，但我也非无能，又比他年轻许多，终于重重给他一掌，将他打的半死不活，落荒而逃。就在那时，这里冤魂大乱，时空交替，聚魂山与凡间忽隐忽现，难以分辨。我刹那间明白自己天命所在。”

    盘蜒动容道：“你的天命？”

    老续梦蛇道：“咱们这些续梦蛇，命中注定，要去替那....那梦中人续梦，否则世道必乱。我杀妻害人，乃是天道要我犯下罪孽，随后用一生弥补。我逃避刑罚，糊里糊涂来到此处，终于又酿成大灾祸来。至此地步，我决不能让那老国主得逞，更不可放任这无数妖魔鬼怪祸害人间。

    于是我便留了下来，使续梦蛇的功夫，遁入梦境，在梦境之中，与千万冤魂连在一块儿，令老国主的邪法大阵无法掌控，令他寿命缩短，更约束冤魂行径，以防它们外出害人。这数百年里，我....我穷竭心智，苦苦阻拦，可毕竟总有疏忽的时候，它们偶尔外出，捉得人来，也转为与它们相近的鬼怪.....”说着说着，言语间已满是悔恨。

    盘蜒怜悯至极，心生敬意，喃喃道：“你在这儿守了数百年么？”

    老续梦蛇笑道：“在睡梦之中，这日子也不算得漫长。”

    盘蜒冷汗涔涔而下，想起自己所作所为，惭愧已极：眼前老人自知犯错，甘愿化作囚徒，天长地久的守着寒火城。而盘蜒呢？你自由自在，行动自如，却为救凡人而自诩侠义，洋洋自得，斤斤计较。你受了些伤，与这老人相比，又算得了甚么？

    血云反驳道：“世人皆自私自利，趋利避害，甚么替天行道，舍生取义，那是他们编出来指使人卖命的道理。求你时，你是伟人，不求你时，你是祸害。你越是崇高，受害越深。越是宽容，受骗越惨。”

    盘蜒心道：“但数百年后，世道自有公论...”

    血云哈哈大笑，声音愤世嫉俗，他道：“公论？哪有甚么公论？那些写史书的靠得住么？退一步说，即便史称伟人，然而在世之苦，他们又岂能知晓其中万一？徒然干嚎缅怀，有个屁用？”

    盘蜒想要争辩，但气力微弱，正与邪混淆融合，再难分辨。他想起昔日冷州国的小遥，想起陆振英，想起她们为小恩小善舍命奔走。

    你嘲笑过他们啊，盘蜒，你早看破是非，明了虚实。超越伪善，通达大道，这些凡人半仙，岂能乱你心思？

    盘蜒跪倒在地，身子抖动得如同发癫，那老人目光担忧，凝视着他，过了许久，盘蜒饱受折磨、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大树旁，问道：“这是龙木巨怪所留？”

    老人点了点头，道：“此树乃阵法中枢，可凭借此树挪移空间。”

    盘蜒划破手腕，霎时鲜血如河，那枯树霎时活了过来，伸出枝叶，刺入盘蜒伤口。盘蜒紧闭双眼，乱绪浩瀚无垠，在空中盘旋不止，刹那间，他的梦境与老续梦蛇重叠为一。

    他见到这城中百万冤魂，浮在血雾之中，如同大海，而老续梦蛇的梦好似河道，引导众魂流转。众魂感到盘蜒到来，注视着他，情绪复杂，盘蜒饶过那黑火巨人，冤魂们颇有些感激敬佩。

    梦境，梦境，这世上本就是梦，轮回海的梦。这冤魂之海，不过是万千梦境之一，合在一处，便成了这乾坤天地、阴阳五行。

    盘蜒见到了这庞大壮绝的梦，他伸出手，触碰梦境，虽只稍稍一合，那宏伟的源气淌过盘蜒体内，冲击他经脉，咆哮震动，数不尽的顿悟让盘蜒心神缭乱，时时刻刻都有粉碎之险。但盘蜒苦苦忍耐，竭力相抗。

    不知过了多少年，盘蜒重拾魂魄碎片，粘合残躯。他见自己身在一张蛛网之中，蛛网的丝线，由寒火城冤魂连接而成。

    盘蜒是那蜘蛛，他成了这蛛网的主人。他仰望天空，那梦的巨海已离他远去。

    于是盘蜒从梦中醒来。

    老人仍在他眼前，周围景色变化微小，那看似漫长岁月，实则不过几个时辰罢了。

    那枯树隐然焕发新生，树枝上垂下长长枝条，枝条上有五、六个常人大小的茧囊。茧囊骨碌碌发声，落下数个拳头大小的果实来。盘蜒略一沉思，将果实拾起。

    老人神情惶急，见他回神，这才松了口气，他知盘蜒已收服这数十万冤魂火怪，问道：“你....如何办到的？”

    盘蜒道：“将世道看作梦境，找寻空隙，欺骗这梦境。”

    老人目光敬畏至极，过了许久，他问道：“你叫盘蜒？你可曾有其余...其余姓名？”

    盘蜒笑道：“我名目太多，糊涂账太大，前辈莫要追究。”

    他指了指那枯树，又道：“劳烦前辈在此守着，此树乃聚魂山梧桐巨树，可做通道，只要施法得当，能由万狱黄泉通往凡间各处，将来或有一日，我需动用此地众怪。”

    老人笑道：“它们已尊你为神，即便我不看着，也决计出不了乱子。你不让我走，是为了我好。”

    盘蜒也不隐瞒，点头道：“前辈已与众冤魂连为一体，你若离去，自个儿便消散了。”

    老人愣了许久，挣扎起身，朝盘蜒拜倒，说道：“我...名叫泰淮蛇，我爹爹....曾叫泰乙。”

    盘蜒道：“我并非泰乙，也非泰一，我记得你爹爹生平，记得....蛇儿，但我并非那人。”

    老人双手掩面，泪如雨下，他道：“我爹爹他....果然也是续梦蛇么？他并非真抛了娘亲与我？”

    盘蜒不再看他，稍稍一晃，已然不见。

    你练飞升隔世功，借月夜之能，得仙殇内力，吞阎王魂魄，做庄周之梦，大走弯路，自寻烦恼，眼下它们已成累赘，扰乱你的心神真气。

    忘了凡间琐事，你便能圆满了，盘蜒，太乙，妻子、后代，都无关紧要。

    等你舍弃一切，便能再成为梦中人。

    盘蜒走到半路，无数黑火巨人如铁塔般巍峨矗立，遮天蔽日，忽然间，众巨人朝盘蜒跪倒，盘蜒摇了摇头，众巨人这才起身。

    有三个最高大的巨人走了出来，手掌托着七、八人。其中一少女乃是那金帽将军女儿，另几人则是他派来的属下。这几人身上仍冒着红黑相间的火花，若这火花将他们烧死，就会变作惨白火怪，再隔百年，则汇聚成黑火巨人。眼下烧到一半，被盘蜒阻挠，性命无碍，但体质却已剧变，异于常人，近乎鬼怪了。

    盘蜒手掌虚托，这几人被真气裹住，浮在他周围，盘蜒道：“我会替诸位报仇。”身影闪动，随众人远去。众巨人低声鸣喊，声震百里，饱含感激之意。

    他手指轻弹，数道幻灵真气缠绕那几人，于是身躯透明，宛如无物。他来到金帽将军府上，又将众人化为虚灵，透墙而过。

    那金帽将军与妻子正伏在桌上，脸上又焦急，又痛苦，真个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盘蜒将那少女往床上一扔，她悄无声息的落下，他又将众将士堆在门口，随后点出指力，少女一声惨叫，惊慌失措的转醒。

    金帽将军与那夫人大叫起来，只觉耳朵听错，心中巨震，急冲入房内，看见女儿坐在床上，只惊的元神出窍，呆若木鸡。

    那少女见到二老，忽然“哇”地大哭起来，喊道：“爹....娘....我以为自个儿死了，我....我是在聚魂山么？你们...你们...”她以为父母悲伤过度，竟比她先死，心中既悲又喜，悲的是一家惨亡，命运弄人，喜的是在阴间重逢，总算不至孤单。

    夫人喊道：“女儿，女儿...”热泪盈眶，便要扑上前去，但金帽将军拦住她道：“莫急...莫急...”在她耳边惊恐说道：“从未有人从北城归来，这莫非是...妖术么？那万鬼中人正在城里，焉知不是邪法，用来蛊惑咱们？”

    夫人狠狠一个嘴巴打上去，怒道：“你张开眼瞧瞧，自个儿女儿都认不出来么？你先前模样可做的真像，哭天抢地，撞墙撞树，这会儿老天开眼，赐还女儿，你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这做爹爹的，还有半点良心吗？”

    金帽捂住脸颊，颇为惭愧，暗想：“莫非那万仙的真从北城回来了？难怪听那边怪声震天，吵闹不休。”可毕竟仍将信将疑。

    那少女猛地扑上前，抱住爹爹娘亲，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哭哭啼啼，痛哭流涕。金帽将军疑虑顿消，这才哭道：“好女儿，好女儿，你怎地跑出来的？”

    少女喜道：“甚么？我还活着么？”她摸摸自己，想象先前烈火焚身之苦，兀自莫名后怕。

    又听屋外“哎呦”“啊呀”的一通惨叫，三人吓了一跳，跑去一看，见那派出去的高手满地打滚，满身是伤，但却活的好好地。他惊喜交加，问道：“曹兄弟，祝兄弟....你们怎地回来了？”

    那曹兄弟愣愣说道：“将...将军？我记得咱们走过北门，被火怪擒住了，怎地又到这儿了？”他高兴至极，可脑子糊里糊涂，一时转不过弯来。

    祝兄弟看清那少女平安，他心思活络，眼珠一转，心想：“正好邀功，没准老爷一喜，将这美貌温柔的小姐许配给我，这辈子飞黄腾达，享用不尽.....”

    他兴致大动，正要开口，盘蜒现出身影，依旧大帽遮面，说道：“我万仙言出必践，将军，他们已然无恙了。”

    金帽将军先是一惊，看清来人，感激的快蹦上天去，一骨碌翻身跪倒，就要朝盘蜒磕头，突然一股劲风吹来，扶他站直。金帽将军动弹不得，喜得语无伦次，喊道：“仙家，仙家，您真是....活神仙。不知仙家尊姓大名？你要甚么？我绝无不舍.....”

    盘蜒道：“在下名叫索酒，今年一十四岁。”

    金帽惊想：“他竟只有十四岁？当真旷世之才也。但他自报岁数做什么？”忙道：“原来是索酒大仙，以仙家本领，当真天下无双无对的少年英雄...”

    盘蜒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说来冒昧，还望将军体谅，万万答应。”

    金帽大声道：“不管何事，只管直说，绝无不允。”

    盘蜒道：“我对令嫒一见倾心，钟情难忘，愿与令嫒结百年之好。”

    金帽惊喜交加，心想：“这等盖世神通的如意郎君，求之不得，岂能错过？”连忙大笑道：“此事又有何难，我即刻让....”

    那少女虽明白自己为此人所救，暗怀感激，但事关终生，却也满脸羞红，嗔道：“爹，我...我...”

    金帽急道：“你这丫头，先别吵嘴！”那少女知书达理，三从四德，甚是听话，低头不语。

    盘蜒手一挥，摘去笠帽，变作索酒样子，说道：“这便是我本来样貌，咱们既然说定，岳父大人，小婿明日必会设法求见。只是小婿颇有些糊里糊涂，言行若有异样，还请岳父大人莫要见怪。”

    金帽便要他留宿拜堂，敲定此事，但盘蜒忽然遁入虚空，踪迹全无。

    这一家人愕然许久，少女抱住金帽，又哭又闹，又骂又笑，说他越俎代庖，替她乱找夫君。他那夫人也怨声不断，金帽头疼起来，却心花怒放，如在做不尽美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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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大闹刑场姐弟仇

﻿    东采奇见盘蜒离去，带庆仲、索酒儿找客栈歇息，刚在客房中住下，却听街上吵吵嚷嚷，大群人招摇过市。三人心中好奇，来到外头，见许多侍卫守着一囚车，沿街游行，许多百姓跟随观看，脸上皆有不忍之色。

    东采奇找一老者问道：“老公公，这犯人是谁？为何戒备这般森严？”

    老者见她是外乡人，容貌美丽，神色间有一股正气，左顾右盼，迟疑片刻，低声道：“此人是我寒火国有名的侠盗，名叫范老三，绰号孔雀尾。唉，终究被朝廷逮着了。“

    东采奇见犯人目光清澈，倍受同情，皱眉道：“此人倒不像是坏人哪？”

    老者声音又低了几分，低语道：“你是外乡来的，跟你说了，也不打紧。女王横征暴敛，处事不公，于各家各户捉童男童女、壮丁美人，又封闭那大石回廊，只让王公贵族往来，不让百姓逃离，大伙儿....大伙儿都....未免...那个。”

    东采奇暗暗叹息，道：“所以大伙儿心里都向着这位范老三么？”

    老者道：“只可惜女王武功太高，谁也不是她的对手，范老三偏不信邪，两天前聚众造反，他功夫是不差的，跟随他的将士也各个儿英勇，却仍落到....这般下场。”

    一女子闻言哼了一声，索酒朝那女子望去，不由一愣，见她约莫十六岁年纪，瓜子脸，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五官竟有些眼熟。她道：“对外人多嘴甚么？小心自个儿的脑袋。”

    老者吓得不轻，唯唯诺诺，含混不清的说了几句。

    东采奇心道：“是了，人群中定有奸细，我胡乱发问，害人害己。”当即不再问询，再看那少女，对照索酒儿，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小师侄，那姑娘与你长得好像。”

    索酒儿叹道：“一姑娘长成我这模样，那可当真不幸了。”

    东采奇笑道：“只是五官相像，她是姑娘家，自然比你好看多了。”

    索酒儿点头道：“是啊，这才像话，不然她一照镜子，天天哭鼻子还来不及呢。”

    东采奇打趣道：“你也别埋汰自个儿，小师侄若打扮打扮，拾掇拾掇，人也精神帅气的很。”

    庆仲暗暗气恼，心想：“师姐何尝赞美过我的容貌？”

    索酒儿却摇头道：“人身一副臭皮囊，是美是丑都无妨。这姑娘纵然美貌，百年之后，化作白骨，与我也无高下之分。”

    那少女忽然转过脸来，朝索酒瞪了一眼，索酒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说，却心生亲切之意。东采奇心想：“周围这般吵闹，咱们说话又轻，这姑娘能听明白，内力好生了得。”

    就在这时，有个汉子找了过来，对少女说道：“主上，咱们走吧。”

    少女点了点头，与那汉子隐没于众。

    那囚犯被游·行一圈，来到刑场，破开人群，至一高台之上。高台周围，士兵密集，并排而立，一侧有一凉台，凉台上坐着几人，乃是一位少年，一位少女，一位武官，一位黑衣道士。数百将士绕住四人，目光炯炯，四下探视。

    庆仲啊了一声，指着台上那少女说道：“那是秋风公主....”

    东采奇看的明白，轻声道：“这女子狡猾至极，咱们莫要轻举妄动。待有机可趁，再设法拿她。”再看那黑衣道士，隐约觉得此人不易对付。

    庆仲直勾勾的望着秋风，心潮汹涌，无法宁定，竟生出崇敬亲近之情。而再看她与那少年说说笑笑，拉拉扯扯，举止亲密异常，真个是妒意如潮，泛滥无绝。

    那少年等到午时，打了个呵欠，身躯一动，已踏上高台，刽子手将范老三按倒，迫他磕头，范老三咬紧牙关，死不从命。那刽子手竟奈何不了他。

    少年冷冷说道：“范老三，你死到临头，还装什么硬汉？”

    范老三哈哈大笑道：“宋小杂种，你要杀我老范容易，要我向你示弱，那是万万不能。老子脊梁骨便是打得折了，也不朝杂种跪拜。”

    此言一出，众百姓爆出一通喝彩，四下群情激昂，喊声如浪。刽子手怒道：“太子面前，谁敢无礼？再大声喧哗，一个个儿捉来杀了。”

    那宋太子一个跳跃，临近人群，已揪出一年幼孩童来，照他脸颊上狠狠几个巴掌。那幼童痛哭一声，被打的晕了过去。这孩童母亲大惊，扑上前去，要抢孩童，宋太子一把抓住她头发，朝地上一砸，咚地一声，那女子也闭气不醒。

    他骂道：“谁再废话，这便是下场。”

    东采奇大怒，想要出手教训此人，但见那女子孩童性命无碍，自己贸然行动，怕反而更害了他们，只得苦苦忍耐。众百姓见宋太子凶狠霸道，一时都没了声息。

    太子护卫队长奔近他身边，道：“太子，你自个儿何必操劳？咱们可替你动手。”

    宋太子嗤笑道：“我自管动手，加倍解气。母后教导我需事必躬亲，不惧操劳，我这是谨遵教诲哪。”

    队长谄媚道：“太子神功惊人，只怕仅比女王陛下稍逊半筹了，属下等在太子面前，徒然碍手碍脚，太不得力。”

    太子长笑一声，霎时又回到原处，在秋风公主身边坐下，秋风公主对他大肆称赞，说到动情处，竟在他唇上一吻，太子稚嫩的脸上露出凶残兴奋的神色，却又有几分羞涩。

    范老三高声喊道：“诸位乡亲父老，听我一言，范老三纵然死了，也绝不愿连累大伙儿，如今奸贼当朝，倒行逆施，终有公道神罚的时候，大伙儿不必替我喊冤，更不可替我出头，我若再害大伙儿为我受苦，待会儿去了聚魂山，心中也不安宁。”

    众人一听，心中难受，却也就此偃旗息鼓。

    东采奇心想：“这人是一位难得的好汉，非救他一救不可。师兄尊长不在，说不得，唯有擅作主张了。”想到此处，潜运神功，稍稍易容，变作一英姿煞爽的少年侠客。她习练血肉纵控念有成，在胸口、脸庞上稍作整改，并不为难。

    太子又道：“时辰已到，砍下这狗贼脑袋！”

    众人视线被断头台吸引，人群耸动，朝前翻涌，与众士兵推推搡搡，局面稍乱。那太子取出一小弩弓，扑哧一声，射死一寻常百姓，骂道：“谁再捣乱，凌迟处死！”

    忽然间，但听一声哨响，数道人影飞出人群，乃是数个蒙面人，手中扔出一圆滚滚的黑球，那黑球上烟尘弥漫，霎时笼罩断头台，向外不住扩散。

    那侍卫队长惊声道：“有乱党！”吆喝几声，士兵抢上台去，守住范老三，其中一黑衣人长剑急转，铛铛几声，将士兵长枪大戟全数震飞，他再飞出数脚，将士兵踢死。

    东采奇双目凝视，透过烟雾，看得明白，暗赞道：“好精妙的功夫。”

    其余乱党挡住蜂拥而上的士兵，那蒙面人削落长剑，斩断范老三脖子枷锁，说道：“大叔，跟我走。”她声音娇嫩，语气威严，竟是先前人群中瞪视索酒儿的少女。

    范老三激动喊道：“是....是你？你为何替我...”

    蒙面人笑了一声，道：“走了！”扯住范老三便往外闯。陡然间身边风声响起，那宋太子拦在面前，手掌成爪，朝蒙面人脑门抓下。蒙面人袖袍一拂，正中宋太子上肢“内关”穴，这正是宋太子此招破绽所在，宋太子遍体酸软，惨叫一声，摔落在旁。

    东采奇心中叫好：“以此人为质，他们全都可以安然撤离。”

    岂料蒙面人一脚将宋太子踢在一旁，足下生风，蹦跳两下，已到了人群边缘。

    她正要钻入人潮，眼前一花，那黑袍道士也来阻挠。蒙面少女不知此人来历，使一招“落叶缤纷”，长剑上斩，手腕虚晃，再往下急落，剑招凌厉，好似雷光，也是她急于脱身，这一招已倾尽全力。

    那黑袍道士轻轻一笑，打出一拳，正中剑刃，只听嗡嗡之声，宛如撞钟，那蒙面少女手肘酸麻，险些摔倒。她生平从未遇到过这等强敌，稍觉慌乱，长剑纵横，一招“佳人嗔怪”，剑势婉转变幻，点向黑袍道士各处。

    黑袍道士轻轻一转，手臂向上一格，将长剑偏开数寸，再一指点向少女腹部。少女尖叫起来，出掌抵挡，那道士笑道：“不错！”趁她松脱范老三，掌心一吸，范老三便向他飞去。

    蒙面少女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又去抢范老三，怎料黑袍道士那一手本是虚招，当即手掌一推，砰地一声，正中少女胸口。少女“哇”地一声，口吐鲜血，跌出老远。黑袍道士纵身飞奔，指力激·射，点中蒙面少女膻中穴。

    他一击得手，心中稍稍一宽，骤然间两股掌力袭来，宛如狂风凌云，又如细水长流，刚柔并济，巧妙无比。黑袍道士大骇，与那掌力相抗，一时眼花缭乱，气血翻涌。

    这掌力正是东采奇发出，她看清这道士武艺非凡，堪比万仙遁天门人，故而一上来便全力以赴，用最精妙的大枯竭掌偷袭强敌。此举殊不光明正大，但此人为虎作伥，并非善类，东采奇也非顽固不化，不知变通之人，遂来一招攻敌不备的计策。那黑袍道士全不知敌人竟有这等硬手，仓促之下，硬接此绝学，一下子便受伤不轻。

    那烟雾仍未散去，东采奇催动内劲，要将这黑袍道人重创，对庆仲、索酒儿喊道：“救她！”

    庆仲不知去向，索酒儿飞速赶来，抱住那蒙面少女，又扛住那范老三，左右张望，一头扎入人海，撒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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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羞抱姑娘反中招

﻿    东采奇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应对那黑袍道士。单以功力而论，这黑袍道士仍稍胜东采奇一筹，但她掌法效用诡异，摧人心、体、智三者，老道中掌在先，此刻在比拼功力，不免大落下风。

    东采奇大喝一声，全力以赴，那老道惨叫起来，被掌风直吹出去，喀拉一声，撞入侍卫之中，一时间众人大乱，溃不成军。

    她调匀气息，正想逃走，又有一奇服汉子飞身而来。那人衣物宽大，黑袍上点缀点点白珠，脸上花纹仿佛骨头一般。

    那人道：“来者何人？瞧你身手，当非籍籍无名之辈。”

    东采奇心想：“这人样子可怖，说话倒也客套。”但她知境况危急，如何还有闲暇功夫多口？叱道：“让开了！”掌中红光闪烁，拍出血煞奇毒。

    那人哼了一声，斜身闪过，一脚踢出，此人赤着脚，突然间脚掌中伸出一截漆黑骨头，好似刀剑，弯折急动，霎时向东采奇连斩三刀。

    东采奇大吃一惊，避开两招，第三招手掌一握，将那黑骨擒住，但又觉黑骨上毒气森森，侵入手心。东采奇知道厉害，急运血肉纵控念，将整个手掌挣断，抽身而起，落在远处，刚一站稳，手臂已复原如初。

    这回轮到这骨头汉子瞠目结舌，他道：“你....你这是血肉纵控念...”

    东采奇虽手臂长全，并无大碍，可依旧痛的要命，右手已无法动弹。她指向断手，那断手手指撑地，如兔子般跃向骨头汉子。那汉子手一扬，喀喀声响，成了一面黑骨大盾，断手在大盾上一碰，登时粉碎。

    东采奇趁势跃起，左掌打出大枯竭掌，骨头汉子又道：“你这功夫残缺不全，又有何用？”盾牌一挡，手中骨剑一挥，将掌力弹开，可这掌力毕竟轻忽不得，那人身躯一晃，稍有停顿。

    东采奇左脚挑起地上两具尸体，朝那人扔去，瞬间炸裂开来，骨头汉子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心中愈发惊异：“这少年功力显不及我，然则法术之奇，攻势之烈，应变之快，真是当世一等一的俊杰，想不到血肉纵控念竟有这许多妙用。”

    东采奇则想：“师兄传我这功夫，打斗起来，愈发像是妖怪了。”她见那太子已被重重护卫罩住，心念一动，猛地朝那边奔去。

    骨头汉子身法更快，弹指间已追上了她。东采奇趁他立足未稳，当头就是一脚，那汉子骨盾一沉一升，砰地一声，将东采奇推上半空。

    东采奇本就使得是声东击西之计，霎时振翼浮空，道：“少陪了！”如仙鹤大雁般升天而去。

    那骨头汉子脸上变色，明白上当，匆忙要追，但东采奇斩下几根头发，当做暗器扔来，那发丝变得坚硬异常，形影难辨，瞄准的乃是太子，骨头汉子无可奈何，骨盾一转，化解暗器，见东采奇已飞得太高，万难追上。

    黑袍道士这才调匀乱息，快步赶来，见骨头汉子仰望天空，不禁心头有气，说道：“这贼小子奸诈至极，竟暗中偷袭我。此人可是万仙遁天强手么？“

    骨头汉子叹道：“遁天门人，自高身份，绝不会如此胡来。瞧此人举止，倒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一般。”

    黑袍道人道：“但那人使得是血肉纵控念，那一掌又似是万仙苦朝派功夫。”

    骨头汉子笑道：“万仙之中，果然藏龙卧虎，人才辈出。我万鬼纵然联合十万里北妖诸国，高手如云，想要取胜，殊非易事。”

    黑袍道人低声道：“但万仙既然到来，那水瓶....”

    骨头汉子道：“我已摸清那物件所在，叫上高师兄他们，咱们今晚子时便动手。”

    黑袍道人面露喜色，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太子身边，太子一贯自傲，却不曾想一招败在敌人手上，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们两个废物，怎地让....刺客走了？”

    骨头汉子冷冷说道：“太子抬举咱们了，我等乃万鬼中无名之辈，那人能点倒殿下，咱们如何留得了人？”

    太子啊啊大叫，气往上冲，却不敢真对这两个怪物动手。拔剑挥出，扑哧两声，身边两个侍卫被他斩下手臂，高声痛呼起来。

    太子神色扭曲，兀自愤恨，道：“那人的同党呢？”

    有一侍卫战战兢兢的说道：“启禀太子，都自尽而亡了。”

    太子暴跳如雷，道：“在场围观的人，各个儿都是反贼同党，非一个个儿抓起来审问不可！”

    众侍卫面面相觑，暗中叫苦：“这在场少说也有万人，都说法不责众，莫说乱党余孽早全跑了，就算真在此处，人也抓不完，审不完。”

    那太子目光有如鬼火，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咬牙切齿、喉咙沙哑的说道：“你们不听我的话，我将你们一个个儿杀了。”

    众侍卫大难临头，脑袋深深垂下，不敢抬起，就在这时，一倩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头戴金冠，花枝招展，正是寒火国的女王。太子见了她，真有如老鼠见到猫一般，气焰顿消，低声道：“娘，您来了。”

    女王淡淡一笑，指着秋风公主道：“公主殿下，你身边怎会多了这么个英俊郎君？他满腹墨水，定然很有学问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她，见她身后跟着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胸口黑了一大片，宛如被墨水浇过。

    那少年正是庆仲，秋风公主捏了他脸颊一把，笑道：“这顽皮鬼呀，趁乱糟糟的时候，想要偷来抱我亲我，反被我拿在手里啦。我这人身心都愿交给太子殿下，如何能让这冤家得逞？”

    先前东采奇、索酒救人之时，庆仲想起自身状况，唯有秋风公主能够治愈，趁此良机，便偷偷跑去捉她。他临到近处，见秋风公主毫无防备，一下子点中她背心要穴，秋风公主低呼一声，便软绵绵的倒在庆仲怀里。

    庆仲捂住她嘴巴，将她身子抱起，低声道：“你这婆娘，害我好惨，现在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瞧我如何整治！”

    秋风公主朝他看了一眼，媚·眼如丝，嘴巴轻柔吹气，庆仲手掌一片湿热，刹那间，他热血上涌，身不由己，伸手便摸秋风公主胸膛，只觉触手之地，一片柔软，滋味儿当真美妙绝伦，前所未有。

    他哪知道秋风公主贴身衣物另有妙用，他这般一触，她可暗暗吸她内力，解毒解穴，庆仲却半点不查，一眨眼功夫，她穴道自解，突施冷箭，一指点中庆仲被黑蛆沾染处。顷刻间，黑蛆扩散，迷住庆仲心神，庆仲抗拒不得，唯有放脱秋风公主，成了她身边奴隶。

    女王叹道：“秋风闺女，你虽也是皇亲国戚，但我这乖乖宝贝年纪太小，你这一番好心，咱们也仅能心领了。”

    秋风公主装做委屈模样，叹道：“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流水无意看落花。罢了，罢了。我只能与这位万仙小哥作伴啦。”

    女王一听，脸上神色惊喜万分，说道：“他....他是万仙门人？”那骨头汉子、黑袍道士也面露喜色，说道：“这人莫非是先前劫法场的同伙么？”

    秋风公主不理万鬼门人，只对女王恭恭敬敬的说道：“陛下，你若要这人，我便将这人送给了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女王摸了摸庆仲脸颊，看他牙口、眼珠、耳朵，骨架，仿佛挑拣牲口一般，她见庆仲真是个少年郎，阳气充足，并未与女子欢··好，又确确实实练过万仙功夫，却不曾出入仙露泉，真个是罕见罕闻的宝贝儿，喜道：“好，好，你肯将此人给我，无论你问甚么，我都绝不隐瞒，一五一十的告知你。”

    秋风公主毫不犹豫，说道：“我要你说出披线罗的运用之法。”

    女王顿了顿，说道：“好，既然我与殿下如此投缘，这披线罗也唯有公主能使，我便教授此法，又有何妨？”

    两人相顾大笑，各自欢喜，携手便要离去，宋太子忙道：“娘，那些刺客....又该如何处置？”

    女王稍一沉吟，道：“那领头之人是何模样？”

    宋太子道：“领头有两人，一人长得像人，却是个长翅膀的怪物....”

    那万鬼的骨头汉子怒斥道：“甚么怪物？那人....会一门古今罕有的神功！”他所练的鬼骨功，便是脱胎于这血肉纵控念之法，虽与东采奇交手过招，被她骗过，却不禁对她极为钦佩。

    宋太子冲他做了个鬼脸，心中怀恨，又道：“另一人似是个婆娘，声音尖得很。”

    女王一翻太子手腕，见他要穴中招，若有所思，笑道：“这人武功高得狠哪，你使一招“拧头蛮”，她却冲着你要害而来，嘿嘿，这可真料想不到。”

    宋太子恨恨道：“我便是一时疏忽，若是再碰上那婆娘....”想起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败亏输，颜面尽失，恨不得大开杀戒，堵上众人之口。

    女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宝贝心肝儿，你急甚么？你是太子，是这国家的王，这国中百姓的性命，迟早也都是你的。但你不可急躁，也不可让他们猜到你心中念头，你若要杀人，可不能明着亮着去杀，总得要他们不知不觉的没了影子。他们左猜右猜，不明真相，便会越来越怕你，却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反你。你听明白了么？”

    太子傻了眼，望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愈发惊恐，女王又小声说道：“你若还不明白，我便杀了你，换旁人做太子，这下你明白了么？”

    太子急道：“我明白啦，我...明白啦！”眼中已满是泪水。

    女王格格娇笑，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挽住秋风公主胳膊，两人亲热交谈，沿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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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人生何处不相逢

﻿    索酒儿扛着那蒙面少女与范老三逃了一阵，不多时钻入小巷，四下狼藉，乱七八糟，索酒顾不了这许多，轻手轻脚的朝最隐秘处跑去。

    便在这时，蒙面少女转醒过来，看清索酒面容，微觉诧异，问道：“你....你是....”

    索酒道：“素不相识，绝无恶意。”快言快语解释清楚，蒙面少女再看景物，沉吟片刻，道：“你听我述说，莫要乱跑。”遂说出一段路线。索酒道：“俗语云：‘强龙不压地头蛇’，姑娘指路，那可方便多了。”

    蒙面少女哼了一声，道：“你算甚么.....强龙？”她受了重伤，落在陌生之人手上，兀自忍不住要反驳几句。

    索酒依她所言，来到一间整整齐齐的大宅前，那宅子树木茂盛，花草兴旺，园林极大，层层厅廊，却似是无人居住。索酒略一迟疑，翻墙而入，蒙面少女再让他找一屋子，将两人放在地上。

    范老三朝索酒跪下说道：“恩公，不知您如何称呼？在下得保性命，感激不尽，今后必舍命报答恩公。”

    索酒儿报上姓氏，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言多谢？况且此事乃是我师叔功劳。”范老三先前被他扛在背后，看不清他相貌，此刻一瞧，不禁发愣，又望向那蒙面少女。

    蒙面少女嗔道：“有甚么好看？范叔叔，此人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但美丑之间，相差极远。这人一副臭皮囊，焉能及得上我这好样貌？”

    索酒闻言莞尔，笑道：“果然是先前遇上的姑娘，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蒙面少女也笑了一声，除下面罩，索酒瞧她面有病容，嘴角染血，境况堪忧，显是受了极重内伤。她手中宝剑劈落，斩断范老三镣铐。

    范老三神色不安已极，朝蒙面少女连连磕头，说道：“我范老三何德何能？累得小姐替我受苦受罪？”

    蒙面少女想要阻拦，眼前一黑，呜地一口，又吐出血来。索酒伸手粘些鲜血，在舌尖一尝，心想：“那黑袍道人一掌上有极阴毒的煞气，若不及早医治，她一条性命已去了九成。”好在少女内功根底极佳，而黑袍道人又手下留情，她暂且保住小命。

    范老三大惊失色，问道：“小姐，此处有伤药么？”

    蒙面少女艰难伸出手指，道：“出了此屋.....对面左手第三间便是....咳咳，找‘绝代佳人散’....”这山庄园林乃是她的闲处隐居之地，她心思隐秘机警，将药房布置成闺房模样，以防被人识破。

    范老三匆匆而去，索酒将少女扶起，放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自顾出神。少女忍不住偷偷看他，见他五官与自己相近，也是暗呼巧合。

    过了不久，范老三冲入屋内，取一胭脂盒，一杯清水，少女喜道：“是，就是它。这药最是灵验，无论甚么伤，服下就好....”

    索酒道：“对症下药，对脉施针，此乃千古行医之道。天下焉有包治百病的良药？”

    少女不理，朝他吐了吐舌头，挖一勺绝代佳人散服下，忽然体内两股真气一冲，她眼冒金星，哇地一口，吐得满地污秽，身躯软弱，险些栽倒。

    索酒又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少女怒道：“老人个屁，吃亏个屁！你就会之乎者也的说风凉话么？”这么一说，又是一顿呕吐，泪水直流，鼻子堵塞，真是痛苦万状。

    索酒叹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眼下可是明证了。”

    范老三心想：“这位恩公来历不明，但总是说些陈词滥调，难怪公主大人烦他。”见公主气息越来越弱，急的恨不得撞墙上吊。

    索酒也顾不得少女身上肮脏，将她抱起，走入她那间“闺房”，问道：“这里可有金针？”

    少女舌头肿大，说不出话来，目光望向桌上一角，索酒儿拉开抽屉，见一梳妆盒，从盒中摸索几下，果然见到针药。

    他回忆巫仙医书，说道：“那黑袍道人所使，乃是北妖黑龙门的黑龙残心内劲，这内劲阻寻常药物入体，中者无法药医，几可谓百死莫生。”说着在少女奇经八脉上扎入金针，制造隐脉，缓缓疏通真气。这手法本难如登天，超乎常理，但对索酒而言，却早施展过上百次了。

    少女真气一畅，口鼻复原，便觉得腹痛难忍，羞涩道：“我....我要....上茅厕....”

    索酒对范老三道：“你将夜壶拿来，自个儿出去。”

    范老三忙依言施为，索酒扶少女褪下罗裙坐下，少女一贯金贵矜持，高高在上，如何曾在旁人面前做这丢脸之事？满脸娇羞，咬牙道：“你....你也出去。”

    索酒叹道：“姑娘轻重不分，此刻颜面事小，生死事大....”

    少女道：“你再不走，我....宁愿死了....”

    索酒无奈，灰溜溜跑出屋子，又听少女喊道：“你俩滚远些！不许偷听...”范老三生性豪迈，暗中摇头，心道：“哪有这许多讲究？”索酒则想：“医者心无尘，俗人多见怪。当真狗咬李洞兵，不知好人心了。”两人只得再跑开老远。

    范老三恭恭敬敬问道：“索酒恩公，想不到你医术如神，这般了得。不知恩公师承哪位前辈高人？”

    索酒想起景彻巫仙，心中骄傲感动，不愿隐瞒，说道：“范大哥何必多礼？只叫我索酒便了。我师父乃巴郎林中景彻巫仙，久居山林，手段实不值一哂....”

    范老三又惊又喜，大声道：“竟....竟是景彻巫仙的徒儿？无怪乎有起死回生之能也。”他嗓门极大，屋内少女一听，自也连叫好运：“若非是他，今天真功败垂成，命丧贼手了。”

    索酒又问道：“范大哥，这位姑娘又是何来历？为何大哥对她这般敬畏？”

    范老三极为窘迫，道：“这....这事关重大，并非老哥哥我不愿告知，小姐身份，非同寻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索酒道：“古人一言投机，生死不渝，大哥对我这般遮掩，倒让人好生心冷了。”他生平极少与陌生人交谈，故而大引谚语，以助道理，言辞颇为直白。

    范老三脸皮一红，说道：“好，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有何大事，我一力承担便罢。小姐她....便是我寒火城女王长女，人称碧天公主。”

    索酒吓了一大跳，满心疑惑，说道：“范大哥....我听说你是反女王的....乱党啊？为何...为何这碧天公主，会舍命救你？”

    范老三正欲回答，屋内少女道：“你们进来，我自个儿对他说。”

    两人回屋之后，只觉满屋异香，浓郁无比，想必是洒了大量香粉，掩盖臭气。碧天公主坐在椅子上，模样羞涩无辜，范老三赞道：“小姐便是心细，咱们粗豪男子，万万比不了你。”索酒却道：“欲盖弥彰，徒劳无益....”碧天公主瞪他一眼，道：“你再不好好说话，当心我拿夜壶扔来！”

    索酒心中着慌，连忙摇头，范老三甚是乖觉，将夜壶拿出去倒了。留下索酒与公主二人独谈。

    碧天公主服了绝代佳人散，气色好转，道：“范老三都对你说了？这老小子，嘴巴真不牢靠...”

    索酒道：“公主放心，鄙人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外泄此事。古人为朋友两肋插刀，宁死不负....”

    碧天公主扑哧一笑，说道：“你少给我说大话，我听得耳朵都生茧啦。嗯，你是索酒儿，景彻巫仙的徒弟么？”

    索酒悲声道：“巫仙婆婆已然病故，我眼下乃是万仙门盘蜒大仙的徒儿。”

    碧天公主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是万仙门之人，我娘....一直在找万仙门人，对了，你是不是纯阳童子？”她经过这一天波折，甚是疲倦，也不思索，随口便问出这话，话一出口，才觉得甚是不雅，语意暧·昧，好像别有用心似的。

    谁知索酒儿更不多想，答道：“在下未经人事，确是一童男子。”他心中满是医术大道，此节涉及身体调理关键，于医理中并无忌讳。若非他是纯阳之身，体质健旺，早被那数百种疾病害死了。

    碧天公主微觉害羞，缓缓起身，心中思量，寂静良久，说道：“索酒，你救我性命，我宋凤儿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我这便将此中来龙去脉，全都说给你听了，今后之事，或仍需你鼎力相助。”

    索酒心中却想：“原来你叫‘宋凤儿’，俗语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佛语云：一入泥潭中，深陷难悔出。听得越多，越难脱身。眼下这公主性命已然保住，我还是去找师父、师兄他们。”于是说道：“殿下，此间之事，我做不了主，得去向师父禀告。”’

    碧天公主叹了口气，打开窗，窗外跑进来一只猫，她抱住那猫，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那猫转出窗外，又没了行踪。她袅袅起身，忽然身子一晃，作势要倒，索酒心道：“她伤势未愈，我还是看着她些为妙。”忙上前搀扶。

    碧天公主眼神流动，手指一动，蓦地点向索酒上脘穴，索酒万料不到她陡然使诈，胸口一麻，穴道被封。碧天公主不敢怠慢，卯足全力，连点他数处要穴，即便她伤势初愈，此刻功力不足，但索酒儿浑身已尽数受制，难以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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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打情骂俏才是爱

﻿    索酒儿怒道：“你封我穴道做什么？”

    碧天公主朝他盈盈一拜，歉然道：“谁叫你不听话，想要舍我而去？有道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精通俗语，自然听过这话了？”

    索酒儿无法可想，只得说道：“你说吧，你还要我做什么？”

    碧天公主微笑道：“你问出这话，我便算你答应啦，你听我说过往事，再要反悔，便是不要脸面、背信弃义之徒。”

    索酒儿叹道：“公主贼喊捉贼、颠倒是非的功夫，果然令人‘钦佩至极’。”

    碧天公主哼了一声，走近索酒儿，忽想起此人曾服侍自己坐上夜壶，不禁心烦意乱，羞愤欲狂：“他....看过我身子了，这可如何是好？”但索酒年纪太小，而她心怀大事，也不多想，说道：“我要你帮我....杀了我娘，既是这寒火国的女王，助我登上王位。”

    索酒闭目说道：“都说虎毒不食子，又说儿不嫌母丑，姑娘这等歹毒心肠，真是禽兽不如也。”

    碧天公主恨道：“你知道些甚么？我这么做，是为了全国百姓，为了....为了替我哥哥报仇。”

    索酒奇道：“这其中又有甚么隐秘了？”

    这段往事，碧天公主一直深藏心中，对谁都不曾提起，但莫名之间，她对这索酒异常亲近，只觉得将家中惨剧告知于他，全无半分不妥。于是说道：“我娘....原先并非寒火城的主人，当年她嫁给国主为妻，后来国主病死，本当我哥哥继位，但哥哥仍然年幼，我娘当上了摄政女王，便统领全国大权，推行暴政，害苦了全国百姓。我哥哥长大成人，便想收回大权，善待百姓，可我娘....我娘却将他...害死了。”

    索酒问道：“真的？殿下可有真凭实据么？”

    碧天公主恨恨道：“此乃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一天，我等去宫殿花园游猎，到了晚间，我偶然听到娘与哥哥在帐篷中大声争吵，我哥哥要我娘让权，我娘说他不孝，两人越吵越凶，我哥哥喊道：‘我知道是你杀了爹爹，你....不是我亲娘，你这恶毒女人，怎配当一国之君？’

    这句话说完，一声轻响之后，我哥哥登时便没了声息。我吓得半死，不敢出声，偷偷摸摸跑开，不久之后，见我娘走出帐篷....将哥哥尸首举起，轻轻一抛，扔进闲清池。

    我与哥哥最是要好，我爹爹死得早，我一直将哥哥当做爹爹一般。我见他如此，哭泣不止，便跑去看他，他身上瞧不出半点伤口，确确实实像溺死的模样。我怕我娘发觉，忍住悲痛，便远远逃走。

    次日一早，大伙儿发现哥哥尸首，登时大乱，我娘装模作样，哭着说道：‘准是他喝醉了酒，跌落池中淹死。’可我哥哥武功乃我爹爹亲传，比我更高明许多，又精通水性，即便酒喝多了，又怎会被这浅浅湖水.....”她说着说着，小声哭泣起来。

    索酒想象她当时处境，不禁替她难过，叹道：“这也...难为姑娘了。”

    碧天公主又道：“那时我与弟弟都还年幼，我娘便顺理成章的又当上了摄政王。她索性颁布法令，昭告全国，封自个儿为名正言顺的女王，再立我弟弟为储君，堵上众臣的嘴。从那时起，她愈发肆无忌惮，恶行累累，每隔数年，她从百姓家中捉拿百名童男童女入宫，说要亲自传授他们武艺，培养为忠心耿耿、武勇过人的士兵，一举消除木龙族之患。可那些孩子，就此失踪，谁也不知去了何处。”

    索酒骇然道：“你....娘亲当真可怕至极，朝中大臣难道无人制止么？”

    碧天公主道：“你不知道其中难处：一来我娘武功....了得，大伙儿吹得神乎其神，无人胆敢反她。二来她....她这贱·人放·荡无比，秽·乱宫廷，视作家常便饭一般。权势高、有本事的大臣，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乃是她裙下之奴。即便有刚正不阿，不受蛊惑之人，也都被她一一铲除了。”

    索酒叹道：“奸而不恶，治国良臣，又奸又恶，雄霸之主。你娘亲这等手段，当真可怖可畏。”

    碧天公主咬牙切齿，厉声道：“但我偏偏不服！我....我心底不曾忘了我哥哥之仇，也不曾忘了百姓之苦。我....我假装爱好玩乐嬉戏，与她一般，也是不要脸面的荡·妇，结交了不少年轻有为、正直过人的贵族公子，要他们联络国中好汉、他国高人，藏在城中最隐秘处，操练兵马，积蓄实力，等有朝一日她疏忽大意，我便杀入宫中，将她宰了。”

    索酒想起范老三来，说道：“但此事已然败露，范老三不也失手被捉了么？”

    碧天公主叹道：“这....也是我的过错，我等候多时，见兵力始终不足，便一意孤行的溜出城，前往木龙寨所在，想请木龙寨的人相助，咱们里应外合，趁国中大乱，一举办成这件大事。”

    索酒道：“与虎谋皮，下场可知。”

    碧天公主咬牙道：“可不是吗？我不曾想这木龙寨尽是些下·流好·色，野蛮无耻的败类。我遇上一人，乃是木龙族少寨主归小龙，他将我带入寨子，我提出要见他爹爹，商议协力结盟之谊，但他....他却非要我....陪他睡上一觉。”

    索酒哈哈大笑起来，碧天公主恼道：“你笑什么？人家受了这等羞辱，你还有心思笑？你半点也不替我着想？”

    索酒道：“姑娘平安无事，安然过关，我是替你高兴来着。”

    碧天公主奇道：“你怎知我....安然过关？”

    索酒道：“医书上说：‘望闻问切，医道成也。’我一瞧姑娘气色身段，便知姑娘乃处·子之躯....”话一出口，想起东采奇曾怪他直言不讳，粉拳伺候，立时闭紧嘴巴，暗骂自己不长记性。

    碧天公主满心娇羞，却并未生气，点头说道：“小神医，你眼光倒准。我急中生智，便提出要与那归小龙比武，若他赢了，我便从他，若他输了，便放我离去。”

    索酒道：“这位小哥好胜心强，我是领教过的。他准一口答应了？”

    碧天公主大感诧异，问道：“你也与他交过手了？”

    索酒道：“凶险，凶险，我那一仗胜得着实不易。若非师父在旁指点，我万万不是他那‘木龙冲锋’的对手。”

    碧天公主好奇心起，问索酒详情，索酒简略说了，碧天公主笑道：“那你可不如我，我与他连斗十场，赢了十场，他这人倒也守诺，哭丧着脸送我回来啦。”

    索酒叹道：“俗语云：‘打是亲来骂才是爱，越打越闹越分不开。’如此一来，此人定将殿下铭记在心，毕生难忘了。”他自个儿不明情·爱滋味儿，但书看得多了，嘴上说起，竟然头头是道，料事如神。

    碧天公主啐道：“胡说，再说了，我也不将这小色·鬼放在心上。”

    她偷瞧索酒一眼，见他无动于衷，只愣愣等她说话，微觉失望，又道：“我回城之后，大失所望，遂决定放手一搏。过了数月，我摸清我娘动向，知有可趁之机，便布置好汉，埋伏在我娘外出必经之路上，一声令下，群起攻之，只可惜....可惜....大伙儿或死或伤.....功败垂成。”

    索酒皱眉问道：“你娘如今知道是你在捣鬼么？”

    碧天公主摇头道：“她若知道，早上这儿来搜我了。咱们如何能谈到现在？我听说范大哥活了下来，要当众处刑，自然非救他不可...”

    索酒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姑娘焉知不是你娘布下的计中计？”

    碧天公主垂泪道：“是啊，我也是此刻才知。我深知宫中情形，见她自己不来，其余高手也各有差使，即便有埋伏，我也应付得了，有八成把握能够成功，谁知....谁知那黑袍道人武功或许....比我娘更高，若非他有意擒我，我一招也挡不住他。我救了范大哥，却失陷了更多....更多同伴。我当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早该料到：她狡猾至极，这断头台上岂能无鬼？”

    索酒儿问道：“那黑袍道人又是甚么来历？怎地这般厉害？若非我师叔了得，你也得当场失陷。”

    碧天公主愤愤不平，说道：“准是这贱·婆从哪儿勾搭来的好手。”想了想，又问道：“你师叔人呢？他是那位年轻公子么？他老人家若愿帮忙，咱们今后胜算便大了许多。”

    索酒笑道：“师叔她是个如花似玉的女仙子，并非什么年轻公子哥儿。我也不知她人在何处。”

    碧天公主听他夸赞其余女子，没好气的说道：“想不到你...也是个小色·鬼，说起美貌姑娘，嘴里都快流口水啦。”

    索酒道：“我是实话实说，心口如一，良心不扰，坦坦荡荡。比如公主你也美貌得很，我随口便说了出来，半点也不脸红。”

    碧天公主脸上一红，手指连动，解开索酒儿穴道，说：“那我也实话实说，心口如一，小兄弟，你长得人模鬼样，脸色发青，如坟头里跑出来的病死鬼一样，若非这样，你还算有几分英俊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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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争争斗斗好欢喜

﻿    索酒哭笑不得，但重获自由，自也高兴，问道：“姑娘还要我帮甚么忙？”

    碧天公主略一迟疑，道：“我求你....替我刺杀我娘。”

    索酒心头巨震，目瞪口呆，问道：“我....我如何有这本事？”

    碧天公主道：“你有所不知，我娘生平梦寐以求的，便是找一少年、或是少女，练过万仙功夫，却不曾登入万仙第一层。我猜她捉那些童男童女，便是为了让她们练万仙的功夫。我带你入宫，说起此事，她定会带你入她密室，你便趁机杀她，将那些孩子全救出来。”

    索酒心知此乃侠义之举，心中已答应了三分，可仍不明所以，问道：“听我师父说，如今世上，万仙行走凡间，早成常态，不足为奇。她为何非得找这等武功低微的小孩儿？”

    碧天公主道：“有一日，她兴致甚佳，饮酒赏月，便对我与弟弟说起寒火城心法最玄妙的境界：原来创这功夫之人乃是昔日北妖中一位古今罕有的大宗师，他感悟天道，明白至理，遂著书立作，终于传入我寒火城。他生平愿望，便是找一纯洁躯体，练万仙入门功夫与北妖粗浅法诀，两者圆融之后，再投入奇特泉水中，如此可得一人，感应鸿源真气源头，身兼两家之长，武学进境，神速无极，不可限量。”

    索酒喃喃道：“北妖粗浅法诀？那又是甚么功夫？”

    碧天公主道：“我娘说，时过境迁，那法诀如今已成了万鬼的入门心诀，名叫坠狱重生功。她自个儿虽已练成了寒火城武学，可这妙境难得，她自己是全无指望了，唯有设法找到这样的人才，她亲手传功，了却祖师爷毕生心愿。”

    索酒道：“她找了这许多孩子，或许这心愿早已达成了？”

    碧天公主道：“我娘还曾经叹息说：‘莫非唯有万仙人亲传才行？’当时我不明白她言下之意，这会儿却想的明白，也许万仙的功夫，唯有万仙门师父传授，才合天意，适用此道。她找了许多孩童....只怕都未能成功...凶多吉少。”

    索酒从小被巫仙折磨，登时感同身受，心急如焚，侠心顿生，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义不容辞，自当遵从姑娘吩咐。”

    碧天公主大喜，这才朝索酒跪倒磕头，说道：“小兄弟大仁大义，舍己救人，我替全国百姓多谢你啦。”

    索酒伸手将她扶起，说道：“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我性命事小，众孩童下落事大，公主可有万全之策么？”

    便在这时，只听屋外脚步声踏踏而来，碧天公主微笑道：“他们总算来了。”

    两人出屋一瞧，见七、八个锦袍公子快步而入，其中一人怀抱小猫，正是碧天公主先前放走的那只，索酒心道：“原来那猫是通风报信之用，我若不答应，她只怕要使别的手段，这公主好生厉害。”

    领头一公子笑道：“殿下，范大侠能够获救，大伙儿心中石头这才落地。”说罢朝索酒看了一眼，也不认得，眼神颇有敌意。

    碧天公主指着索酒说道：“多亏这位兄弟拔刀相助，救下我俩。他乃万仙门的一位小仙人，名叫索酒，轻功高强，医术如神，你们大伙儿亲近亲近。”说罢替众人相互引荐。

    领头公子名叫宋简明，也是国中皇亲国戚之子，他显然对碧天公主暗怀情意，索酒虽年纪轻轻，却从碧天公主闺房出来，可见两人何等亲密，令他心中妒火灼烧，也不管甚么万鬼万仙，脸色不善，沉声道：“殿下，这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不可轻信。”

    索酒心道：“谦谦君子，不计小人之过，我也不来与你一般见识。”

    碧天公主叱道：“简明哥哥，不得对索酒无礼，他大义凛然，不顾生死，正要替咱们完成毕生心愿。”又将自己与索酒定下的刺杀计策说了出来。

    众公子听她胆子越来越大，不禁心怯。他们先前得知范老三失手，忐忑不安，怕他供出大伙儿来，那不免大祸临头，死罪难逃，这会儿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谁知碧天公主又想出险招来。顷刻间，众人魂不守舍，腿脚哆嗦，大多出言反对。

    宋简明柔声道：“殿下，女王陛下....毕竟是你亲生母亲，弑母之罪，至为不祥。我瞧...咱们不如就此罢手，等风头一过，再...再行计议如何？”

    碧天公主摇头道：“事不宜迟，迟则有变。简明哥哥，你原先满口答应我，无论生死，皆追随在我左右，怎地眼下又打起退堂鼓了？”

    宋简明等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他们本来只当范老三定能成功，得手之后，众人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谁知得了消息：女王武功之高，超凡脱俗，宛如仙子一般。在场刺客，无人能挡她一招半式，而她动手杀戮之狠，亦是闻所未闻。众人这才明白此事不易，反而希望渺茫，幻想破灭，稍有不慎，自个儿性命不保。于是乎皆有退出之念。

    宋简明面露微笑，说道：“凤儿妹妹，我瞧陛下未必真罪大恶极，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让我爹爹向你娘提亲，你我二人结为夫妇，待成婚.....”

    碧天公主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要趁婚礼之际，再行动手？”

    宋简明忙摇头道：“不，不，咱们成婚之后，养下孩儿，你娘必然欢喜，她老人家慈念一生，必然反思过往行径，没准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也未可知....”

    碧天公主气往上冲，妙目瞪视此人，见他一脸软弱，摇摆不定，叹一口气，说道：“简明哥哥，你走吧，我用不着你了。”目光转动，见那些公子各个儿低头不语，又道：“你们全走吧，今后之事，与你们再无关联。”

    宋简明仍要相劝，碧天公主喊道：“还赖着不走？”纤手翻出，啪啪两声，打的宋简明双颊红肿，宋简明咬牙切齿，哼了一声，掉头往外而去。

    突然间，索酒身影闪烁，蓦地来到宋简明身边，木杖一转，封住他气海穴。得手之后，他倒退两步，左右出手，再制住两人。

    有人想要呼喊，索酒一跃，木杖形影纷飞，扑扑声中，那几人尚未发声，已然倒地。剩余三人大惊失色，迈出一步，向外奔去，索酒一回身，杖子在两人脑袋上一点，将那两人击晕。

    此时最后逃跑之人刚奔出一丈远，索酒足尖一点，陡然追上此人，打出木杖，那人闷哼一声，翻了个身儿，闭气昏厥过去。

    碧天公主瞧得眼花缭乱，惊骇至极：“他身法怎地这般快？像是比旁人快了十倍一般，大伙儿武功不弱，却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全栽在他手下。而他那杖法....精彩至极，他病恹恹的模样，可....原来他功夫这般高，比我高明太多。”

    索酒所使功夫，正是盘蜒指点的“紫虫身法”与景彻巫仙所创的“斗神杖法”。他心意与体内紫虫同化，感官敏锐，肌肉紧绷，动作竟比原先快了十倍，且脑子愈发清楚，敌人种种举动，皆逃不住他眼中观察、手中木杖。他出手之前，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陡然发难，举动纯受体内病源驱使，这叫防患于未然，待将敌人击倒，他已想得明白。

    他回身对碧天公主道：“他们一走，必然告密。公主绝不能心软。”

    碧天公主恍然大悟：“我娘常说，权谋之争，绝无中间余地。这些人知我计策，如不帮我，是敌非友，我怎会如此糊涂？差点铸成大错。”

    她取出匕首，指着宋简明喉咙，解开他哑穴，说道：“将你们屋外随从全叫进来！语气若稍有慌乱，我便叫你咽气。”

    宋简明心中着慌，呼吸紊乱，但碧天公主手上一紧，他竭力忍耐，语气平平常常，喊道：“小竹子、大蒙老兄，让外头的兄弟全都进来。”

    索酒快手快脚，木杖挑动，将众公子轻轻抛至墙边。不久之后，众随从相继入内，约莫十来人。索酒施展紫虫身法，如雷霆般将众人点倒，其中纵然有高手，却也半点遮拦不住。这下众公子瞧得明白，大骇之下，无不叫苦：“原来这病号这等厉害！她手下果然藏有杀手锏。”

    碧天公主冷冷道：“瞧诸位的意思，当是不愿在相助本姑娘了？你们当初发下什么誓来？”

    有一宋从祖公子气急败坏，说道：“你这疯婆子，想让大伙儿一同陪你送死，却也休想！”

    索酒朗声道：“古人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曰：‘生、义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尔等出尔反尔，无情无义，那莫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他本性实则极为善良，但到此关头，念及那些被捉孩童安危，竟硬起心肠，全无半分犹豫。因他体内疾病陈杂繁复，彼此交战，时时刻刻会要他的命，他往往在万千抉择中取舍，决不能稍有迟疑，此刻情形，亦如往昔。

    碧天公主看索酒一眼，心中敬畏无比，他虽消瘦孱弱，惨白的仿佛死人，可隐然之中，他周身发散出浩瀚斗争之气、凶悍之意，刹那间充斥她心间，于是乎天地都笼罩在这少年心意之中。她心想：“这便是....便是万仙门人么？难道万仙之中，皆是这等了不起的人物？”

    她几乎因崇拜而发抖，紧握匕首，只要索酒一声令下，她便毫不停顿，刺入那人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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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宫阙池水深如海

﻿    众公子怕得要命，顷刻间纷纷说道：“我等愿舍命陪君子，再无二心！”

    碧天公主心中存疑，望向索酒。索酒道：“那暂且留你们性命，却也不能放诸位离去。”木杖在众人要穴上重重一点，再度令其晕去。

    两人叫来范老三，将众公子绑得严实，锁在地窖之中。碧天公主道：“范大哥，劳烦你找些可信得过的兄弟，在此守着。我与索酒这便入宫去了。”

    范老三简略问明事由，脸上又愤怒，又敬佩，怒的是众公子言不由衷，背信弃义，敬的是索酒武功了得，古道热肠，他道：“公主、小兄弟，我也不来劝你二人，只盼两位马到成功。那女王身手之强，便一百个范老三也敌不过她，若非万全时机，切不可轻举妄动。”

    索酒道：“范大哥何须担心？古人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碧天公主笑道：“你这话说的也太不吉利。应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吧，走吧，别废话啦。”

    她找出两件新衣，与索酒分别换上，两人骑马而出，奔向王宫。索酒不会骑马，闹得狼狈不堪，碧天公主见他模样，不住出言指点，索酒甚是聪慧，一眨眼便骑行自如。

    碧天公主与索酒说笑，见他神色自若，镇定至极，哪儿像是兵行险招、舍命一击的刺客？两人骑到幽静无人之处，碧天公主凝眸看他，愣了许久，突然“呜呜”流泪哭泣起来。

    索酒道：“公主为何大哭？弄湿了妆容，待会儿可别露出破绽。”

    碧天公主哭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让你去办这事儿...你是个好孩子，我....自私至极，可别害死你了。”

    索酒叹道：“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或许早该死了，如今有此机会，死前若能传出些重要消息，救些无辜之人，也是不枉此生。”

    碧天公主振辔靠近，在他脸颊上用力一吻，见索酒模样慌张，不禁苦笑起来，说道：“索酒，索酒，你我虽相识不久，但....但我却总觉得....你比我弟弟还亲，就像是我亲人一般。我舍不得你，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咱们从长计议。”

    索酒急道：“咱们当机立断，不可三心二意....”

    却听头上一女子笑道：“好个师侄，我找你找得辛苦，你却在这儿逍遥快活。”

    索酒听出说话人是东采奇，又惊又喜，喊道：“师叔！”抬头一看，东采奇轻轻落地，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碧天公主见眼前女子秀丽至极，样貌在十八岁左右，心中惊想：“他...叫她师叔？这少女便是先前救我的高手？想不到如此年轻？嗯，听说万仙寿命极长，青春永驻，果然不假。她多半已好几百岁了。”殊不知东采奇也不过二十九岁上下。

    索酒问道：“师叔，你果然全身而退了。庆仲师兄呢？”

    东采奇幽幽叹息，说道：“他也不知跑到何处，我正愁找不到他，只得先找师兄尊长，请他想想办法。可这臭盘蜒，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盘蜒此时正在北城冥想，她自然苦寻不得。

    索酒见东采奇手腕红肿，关切问道：“师叔，你...受伤了？”拉起她手腕，在她几处穴道轻轻按摩，东采奇疼痛锐减，赞许道：“我这血肉纵控念练得不到家，及不上你妙手回春的本事。”

    碧天公主整理思绪，翻身下马，躬身道：“晚辈寒火城公主宋凤儿，参见万仙前辈。蒙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东采奇武功高了，自然而然便自认为长辈，见她乖巧貌美，又是城中公主，甚是欢喜，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先前瞧你与我师侄...哈哈...甚是亲热，是何缘故？”

    碧天公主面色羞红，道：“索酒他不过小毛孩子，我当他是弟弟一般，前辈莫要取笑。”

    东采奇朝她眨眨眼，柔声道：“殿下年纪也不过比索酒儿大上一、两岁，可真般配的紧...”

    索酒见她一上来便胡牵红线，暗暗摇头：“这师叔甚么都好，就是爱好风月之事，莫非当真太闲？”说道：“我与殿下正商议一件极不平的大事，师叔前来，那可正好帮忙拿拿主意。”于是简单说了那女王种种暴行，与两人谋划再度刺杀之事。

    东采奇静思少时，眼中显露怒色，恨恨道：“殿下先前劫刑场之举，竟然有这等缘故。若这女王真做出这样事来，那当真罪无可赦。但索酒的法子太过危险，由你单独前去，绝无半分把握，这样吧，我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公主侍女，随你二人同往如何？”

    碧天公主喜道：“有前辈相助，那咱们胜算可大得多了。”

    三人商议妥当，回到王宫中碧天公主住处“疏影宫”，找一件侍女衣裳替东采奇换上。碧天公主上下打量她，笑道：“前辈这等姿色，做我侍女，太过出挑，只怕难以瞒过。”

    东采奇道：“放心，放心，我只远远跟着，闷哼不响，绝无破绽。”她仍不放心，忽然手一掀，除下一枚指甲，塞入索酒肋骨间。索酒痛的闷哼一声，问道：“师叔，这又是甚么....甚么法术？”

    东采奇道：“这指甲可传达我心思，我藏在王宫中，你若遇险，心念一乱，我立时便能知晓。你千万勿运功驱逐压制。”

    索酒眉宇间满是惊讶，说道：“师叔竟有这等能耐么？”

    东采奇笑道：“你可别看我不起，本仙好歹也是中原武林盟主，岂是碌碌无为之辈？”

    三人从疏影宫出来，过御花园，穿北行门，走过朝拜御阶，便到了朝廷大殿之中。众护卫见碧天公主，纷纷避让，不敢阻拦，三人顺顺当当入了大殿。殿中群臣列于阶下，女王正与一美貌少女并肩而坐，交谈甚欢。

    索酒与东采奇看清那少女是秋风公主，心头一震，微觉慌乱。恰在此刻，寒火女王也瞧见碧天公主，笑道：“宝贝女儿，野蛮丫头，你可总算来啦，快来瞧瞧这位姐姐，你俩年岁相当，定能结为好友。”

    碧天公主不知秋风公主与东采奇等人宿怨，扮出笑容，说道：“娘，我也正有贵客要让你见见。”走近几步，秋风公主妙目惊怒，张开樱桃小嘴，正要呼喊，索酒抢上一步，跪倒在地，说道：“在下万仙门索酒儿，拜见陛下！”

    秋风公主哼了一声，说道：“陛下，这几个万仙门人与我有仇，定是来害我的，还请陛下速速将他们抓起....”

    东采奇拱手道：“陛下，在下乃中原天子麾下，巡狩城彩旗侯爵，万仙门飞空层门人东采奇，途径此处，特来拜见陛下。”

    秋风公主听得明白，心道：“这东采奇....她居然是中原的侯爵？到底是真是假？她那师兄盘蜒若在此处，我....我未必能逃脱得了。”

    两人各有所思，再看女王，又吃了一惊：那女王目光死死聚在索酒脸上，嘴唇微微发颤。众人知她一贯成竹在胸，处变不惊，见她这等神态，不禁皆心头一震。

    索酒不知缘由，也细看女王脸庞，这一看之下，险些大喊出声，这女王虽化了浓妆，掩盖瑕疵，但她五官脸型，皆与他那分别已久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脑中糊涂，如在梦中，无数疑问涌上前来，他心想：“这....女王怎会与我娘如此相像？我听人说，娘为了见我，因病去世，她...又怎会....怎会当上女王？莫非当年传闻有误？我娘并未死去么？”

    两人眼睛对视，刹那间甚么都忘得干净，索酒思来想去，越来越激动。但他从小经历煎熬，即便遇上这惊天奇事，依旧镇得住心神。

    过了许久，女王叹一口气，说道：“你叫索酒儿，现在是万仙门人了？”语气和蔼真诚，再无半分虚伪。

    碧天公主奇道：“娘，你...认识索酒儿么？”

    女王稍稍一颤，笑得十分欢畅，说道：“不，不，我认错人了，索酒儿，瞧你年纪，刚入万仙不久，是么？”

    索酒道：“我...我蒙师父收留，确入门不久。以前在....景彻巫仙家中寄居...”

    女王“嗯”了一声，道：“原来是那位了不得的大仙，怪不得，怪不得，你上来，让我瞧瞧你。”

    索酒依言而为，女王捏住他手掌，索酒感到一股淡淡内劲涌入经脉中，试探自己功力，他满心激荡，依稀想起以往母亲逗弄尚是幼儿的自己，不禁暖流阵阵，心旷神怡。

    女王沉吟道：“你练过....万仙的飞升隔世功，并未经过泉水试炼，尚是童男之身，是么？”再难掩声音中欢喜之意。

    碧天公主忙笑道：“是啊，娘，我运气极好，碰上了他，忙不迭便来见你，我替你找着这么个宝贝，你该怎么赏我？”

    索酒装作不知，也道：“陛下所言不错，可为何有此一问？”

    女王笑道：“很好，很好，你年轻有为，我很是高兴。你随我入宫，我有些话要问你。”

    东采奇想不到她如此着急，心下担忧，忙道：“陛下，你为何要与我师侄独处？”

    女王柔声道：“仙家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想与这孩子说说话，今日刑场之事，咱们便一笔勾销，再不计较。”

    东采奇脸上变色，心道：“她居然猜到是我？”见秋风公主神色不善，堂上侍卫如云，不可争吵，只得暂且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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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锒铛入狱脱困难

﻿    索酒随女王朝深宫内苑走去，心头茫然，却又喜悦至极，只想：“莫非她...真是我娘亲么？她果然没有死？我爹爹死后，她设法当上了这城中女王？”想着想着，一颗心又沉了下去：“那这许多残害苍生、惨绝人寰的手段，全是我娘...我娘所为？那又该如何是好？不，我娘她善良慈悲，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其中定有重大误会。”

    此时已至傍晚，宫女点亮一盏盏华灯，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真如星辰一般。女王带他来到一间大屋，在大屋墙上轻轻一拉，喀剌剌声中，石墙挪开，露出一条宽阔广延的长廊。

    女王见索酒有些害怕，微微一笑，说道：“傻孩子，你怕什么？我不会害你。”

    索酒再忍不住，问道：“陛下，我....曾经有一至亲之人，她...长得与你很像...”

    女王幽然叹道：“是么？我也有一至亲之人，长得与你像极啦。”

    索酒身子发抖，问道：“那人.....是谁？还请陛下告知。”

    女王抿唇笑道：“那人是我儿子，我丈夫将他送走，却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索酒不禁大喊道：“那...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王转过脸来，索酒隐约见到她眼中紫烟氤氲，忽隐忽现，她道：“他小名叫酒儿。”

    索酒仅存一丝理性，死死沉住气，说道：“你们将他送往何处？”

    女王拉住他手掌，轻轻一吻，神态亲密，说道：“送给一个治病的老太婆。”说着将索酒拉入密道中，索酒再无丝毫迟疑：“她即使带我去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离开。”

    长廊两侧，满是浮雕。浮雕上刻的乃是两位蒙面老者，传授一位贵族功夫的情景。其中一老者尚是常人，另一人则极为古怪，两条腿向后弯曲，宛如跳蚤，长的惊人。

    索酒问道：“陛下，这壁画上又是些什么人？”

    女王道：“两个老儿是两位了不起的宗师，而这位富贵人儿嘛，是寒火国的一位....嘻嘻...国主，他也是你那景彻巫仙的哥哥。”

    索酒奇道：“是婆婆的哥哥么？”他听盘蜒简略说起过寒火城灾祸之事，便觉得这国主邪气森森，并非善类，那两个老者也让人颇不舒服。

    走着走着，突然间阴风大作，寒冷彻骨，索酒一个激灵，身子摇晃，女王拉住他手掌，内力传动，索酒才能抵挡。再走数十丈远，终于来到一间大石室，石室呈圆形，一周皆有石门，不知通往何处。而石室正中，有一黑乎乎的水池。

    女王道：“孩儿，你舒舒服服的坐着，待会儿我亲手替你好好搓洗身子。”

    索酒“啊”地一声，满脸通红，道：“你...叫我孩儿？”

    女王斜躺在一柔软棉毯长椅上，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索酒遵命入座，女王道：“我知道啦，你心中定有疑虑，眼下四周无人，你为何还不叫我娘？”

    索酒霎时方寸大乱，热泪盈眶，握住她手掌喊道：“娘，娘，您果然还活的好好的，我....我...只道我在世上再无亲人了。”

    女王啐道：“你只盼我死了，是也不是？”

    索酒道：“不，不，我....”堂中阴风惨烈，销魂蚀骨，索酒心神逆乱，大声咳嗽起来，女王纤臂一伸，将索酒搂在怀里，她内力何等了得，索酒便感到火炉在畔，寒冷不扰。

    就在这时，池水中“哗啦”一声，有一黑乎乎的人爬了上来，哇地一声，口中流血。索酒看清那人面貌，震惊万分，喊道：“庆仲师兄！娘....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女王眼中神采闪耀，低声道：“庆仲，庆仲，你来我这儿。”

    庆仲身形一闪，眨眼间已到女王身旁，索酒见他轻功这般迅速，不禁惊佩，再看他眼中金光闪闪，紫烟晃绕，皮肤呈暗金色，可移动时，身上却有黑气纠缠。

    女王高兴的发抖，碎碎说道：“成了，成了，这法子果然....果然不错。孩子，你快些入水池吧。”她兴奋过度，说话竟有些结结巴巴。

    索酒想起碧天公主所言，顿时醒悟：“庆仲师兄乃万仙入门弟子，又是童男之身，练了万鬼心诀，万仙仙法，从池水中存活，已然练成娘亲她梦寐以求的功夫了？”

    女王见索酒发呆，手掌轻推，索酒扑通一声，落入黑乎乎的深潭里。池水冰冷如刀，刺入肌肤，他痛的大喊大叫，可水里又似有无数冤魂，伸出手臂，令索酒难以离去。索酒无奈，咬牙运体内病源对抗，这泉水虽汹涌凶暴，但索酒乃巫仙所造的斗神化身，纵然神功未成，两者相抗，索酒逐渐应对自如，却又说不出话来。

    女王以为索酒无力抗拒，哈哈一笑，宽衣解带，也踏入池中，玉手轻轻在索酒背后推拿。她道：“酒儿，酒儿，我是你娘亲，却又不是你娘亲。眼下你再不能背叛我，这其中曲折故事，我便说给你听了也无妨。”

    她手指一动，十丈远外有一幕布，那幕布翻卷落地，露出一残缺不全的人来，那人仍然活着，缓缓呼吸，却被镶嵌在树木之中，他手足全无，瞎了双眼，只留下身躯头颅，模样惨不忍睹。

    女王笑道：“你猜这人是谁？”

    索酒答不上话来，女王扑哧一笑，说道：“我可糊涂啦，你眼下心魂饱受煎熬，甚么都说不了。这人呀，便是你那懦弱无能的爹爹。他当年为了自保，将你送给景彻巫仙，求她替自个儿治病，病愈之后，却又不肯娶我为妻，哼哼，我可恨透他了。于是我便将他整治成这副模样，再夺了他的权，当上了女王。你说说，娘这般做，是不是惩恶锄奸，彰显天意？”

    索酒心想：“那人...那人是我爹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王说道：“我失去你之后，本来确实染病，难以痊愈，只能等死。你爹爹无情无义，只顾自己，哼，根本懒得管我。那一天，我自知快死了，身子僵硬的跪在他宫殿之前，只盼能死在这负心人面前，死前诅咒他也不得善终。就在那时，我遇上了一位大恩人。那位大恩人，就是这寒火国数百年前的老国主。”

    索酒心想：“他怎能还活着？”

    女王道：“那位老国主将我救起，见我资质极佳，便收我为弟子，将他一生所学全传给了我。你爹爹当年看似掌管寒火城，可实则却是老国主在幕后操纵，他见你爹爹实在无能，不服他号令，便授意让我杀他。”

    她稍稍一停，笑意盎然，说道：“我念及夫妻恩义，并未杀他，只是将他整治的半死不活，借他之口发号施令，先立我为妃，再立我为后，待我大权在握时，我才告诉大伙儿：你们的旧国主已经死啦，从今往后，轮到我当家做主了。”

    女王又转向庆仲，说道：“老国主受远古时两位大宗师亲传本领，追求造化极诣，心中所学，包罗万象，数之不绝。他行动不便，于是命我替他行事。你现在所处的泉水，便是我奉命所造，与万鬼的黑血潭无异，与万仙的仙露泉对照，两者皆通鸿源之水。

    我一直找寻资质聪慧，未受仙露泉沾染的万仙童子，嗯，你那师兄是一个，孩儿，你也是一个。我将你们送入这黑血潭，池水中北妖真气与万仙仙气融合，便可令人脱胎换骨，武艺倍增，进境奇快，将来成就，必远远超出万鬼、万仙界限。”

    索酒想要喊：“我是万仙门人，不要做万鬼！其余那些被你捉来的孩子呢？”可喉咙里只发出呜呜之声。

    女王又笑道：“我这人才智不凡，故而能得老国主绝学真传，老国主自个儿也没练成这‘万鬼万仙之躯’，他传我的是万鬼‘坠狱重生功’，这功夫入门不难，不像万仙那般，须得在池水中忍耐痛苦，断手断脚。万鬼修士，进入池水，遁入噩梦，只需在梦中书册留下自己姓名即可。真正的难处，在于出了泉水，转醒之后的心思。”

    她谈及此事，声音又害怕，又振奋，又痴迷，又沉醉，她搂住索酒，忘情说道：“万鬼之人，出了黑血潭之后，非但心狠手辣，更是谁都信不过了，越是亲近之人，越是提防猜疑。唯有想方设法，害死亲友，或者是残害许许多多无辜之人，才能提升自个儿境界，练成‘坠狱重生功’下一层功夫。这般试炼，比之万仙假模假样的斩断手足，是不是严厉许多？

    我也是这般，并无例外，所以我将你爹爹整治的半死不活，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杀了，这城里头谁对我不敬，我便暗暗下手，将那人折磨致死....哈哈，我人又聪明，练功又勤，心肠又狠，时至今日，武功之高，已不逊于那位授业恩师啦。”

    索酒疑心顿起，心想：“我不是你长子么？为何你还有其余孩儿，短短十年间，年纪却比我更大？碧天公主....她是我姐姐么？还是我妹妹？”

    女王忽然叹息一声，道：“你看，单单万鬼的功夫，已能令人混账无比，难以信赖，练成‘万鬼万仙体’的人，岂非更可怕十倍么？所以我得防上一手，我在池水中滴入一大瓶拘魂束，你那师兄在池水浸泡多时，已被我勾去了魂儿，这一辈子都会对我死心塌地，永不背叛。你虽是我亲生儿子，我也一视同仁，这样才算公道，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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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敌强愈强雾影散

﻿    索酒在水中浸泡越久，苦难越深。万仙真气、万鬼邪气、千般疫病，心中剧痛，在他体内交锋大战，片刻不休。忽然间，房中小铃“叮当”作响，女王眉头一扬，说道：“有人擅闯？是何方贼人这般大胆？”语气竟着实欢喜激动，似乎早盼望此事。

    她跳出池水，内力蒸腾，水汽消散，皮肤瞬间变干，她披上一层黑纱，罩住曼妙身躯，见索酒双目紧闭，浸泡池里，浅浅一笑，说道：“好孩子，等娘回来吧。”纱巾飘扬，倏然不见。

    索酒并非当真不支，而是装死，等她走远，急催内力，过了小半时辰，终于挣脱束缚。他奋力爬出黑血潭，睁眼扫视四周，却不见其余孩童影子。

    他心想：“莫非她真....杀死了他们？不，这密室有如城楼一般广大，没准被关在某地。”

    他定了定神，走到一石门边上，见墙上有一机括，稍稍一转，咚咚声中，石门向上掀开，一股刺骨寒风吹了出来，索酒浑身发颤，全力相抗，这才耐住。他心想：“这密室里真如阴曹地府一般，这风能把人魂都吹没了。”

    石门里一片漆黑，索酒找来蜡烛，往里头一照，只惊得一退老远。短短顷刻之间，他看到那石门中满是紫色毒蛇，缠在一块儿，连成密网，绕在一消瘦如柴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气息微弱，眼中紫光却亮的惊人，可一见来人相救，当即死去。

    索酒急思：“她捉来的那些孩子，全都....这般下场？那岂不是比我凄惨百倍？她自己失了孩子，却加倍残害其余孩童，心肠何等.....歹毒，她说是我娘，却又立时说自己不是，想必她已在黑血潭中发了疯。”

    他想去开其余石门，但想起刚刚教训，怕再害死无辜，不敢冒进。忽听身旁嗖地一声，朝他袭来，索酒立知不妙，抬手一拦，敌人内力涌至，他胸口一阵剧痛，眼冒金星，只见庆仲神情凶狠，掌力无情，一波接一波的打出。

    索酒道：“师兄，你...”见他眼神，知相劝无用，施展紫虫身法，稍稍一转，绕到庆仲背后。庆仲回身一肘，身法竟不比索酒稍慢，索酒拳脚功夫远不及庆仲，砰地一声，被打得翻滚在地。

    庆仲哈哈一笑，声音全不像人，左掌一扬，霎时一股金光如雾气般扩散开去。索酒寒毛直竖：“这是什么功夫？”庆仲身躯弹起，一脚直踢，身法竟又快了一倍。

    索酒灵机一动：“我以手臂当做杖子，使巫仙所传杖法！”当即一招“黄衫姑娘”击出，内力发动，两人速度相当，内力也相差无几，索酒身躯一震，退开几步。庆仲左手如虎，右手如龙，乃是张千峰所传的阴阳天地掌，刹那间攻势如浪，密如飞蝗。

    索酒使斗神杖法、紫虫身法，勉强抵挡，可双手空空，远不如使杖子称手，二十招后，大落下风。他凝神观察敌手，发觉自己一旦临近那金雾罩子边缘，庆仲便愈发急促，怕自己逃离，他稍一思索，暗骂自己蠢笨：“师兄之所以攻速极快，正是借这金雾效用！”

    念及于此，他假意前冲，与庆仲硬拼一掌，掌中使“缠”字诀，蓦然间朝后急退，要将庆仲拉出罩子。庆仲急运劲回夺，索酒趁他松懈，自个儿猛然一蹿，逃了出去。

    庆仲稍觉慌乱，忙追了出来，身法果然迟缓大半，索酒喊道：“师兄，告辞了！”找一架子一拉，哐当几声，架子上瓶瓶罐罐倒了下来，庆仲只得退后，索酒又将几个盆碗扔出，自己转身便往外跑。

    庆仲忙活一阵，得了空隙，顿时大步追出，他练成万鬼万仙之躯，轻功宛如追风赶月一般，索酒的紫虫身法持续不久，此时已然失效，跑出不远，庆仲一掌“明月秋风”打出，扑地一声，正中索酒背心，索酒“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脚下踉跄连连。

    庆仲正要将索酒当场击毙，陡然一道人影闪过，那人武功高绝，抓住庆仲手腕，手指连环点出，登时封住庆仲十处要穴。庆仲闷哼一声，如木头人般僵硬不动了。

    索酒调匀气息，见来人英气勃勃，美貌脱俗，正是师叔东采奇，不禁如释重负，喊道：“师叔，你可算来了。”

    东采奇神色歉疚，低声道：“我潜入宫中，偏偏那粒指甲无用，苦寻你不得，刚巧不巧，宫里来了许多刺客，我躲在一旁，瞧见女王一溜烟跑出，这才找准方位，发觉密道，找到了你。”说着又狠狠瞪着庆仲，问道：“我这笨蛋师弟又怎么了？”

    索酒道：“一言难尽，咱们先得想法将那些孩子救出来....”

    话音未落，庆仲身上黑水如潮，将他一股脑吞没。他身上穴道已解，左右手掌推出，一股淡淡金雾，一股薄薄黑气，缠绕重叠，扩散开来，随后打来一拳。

    东采奇低呼一声，左手手指在身前一弹一切，这一招“月明潮退”守得恰到好处，只听“嗡”地一声，她被击退数丈，撞入墙壁，痛的冷汗直流，心想：“他哪来儿这么深的功力？”

    索酒心想：“金雾可令其迅捷，那黑气定是致人迟缓了？”凝力在背，想拼他一掌，硬退出金雾黑气，可脚下一动，丝毫不慢。索酒心头一喜，正想脱困，可庆仲足下扫向索酒髌骨，索酒竖臂下探，喀地一声，骨头竟险些被庆仲一脚踢断。

    索酒大叫一声，疼的眼冒金星，脑中只想：“他怎会有这么大力气？”

    就在这时，听有人喊道：“使柳色桐华！”索酒眼前骤然浮现幻象，显露招式，他依言躲避，闪开一脚。庆仲连连出招，而那人不停提醒，总是抢先庆仲一步，而索酒也机灵至极，当场学以致用，庆仲身法虽快，功力虽强，却再也碰不着他。

    东采奇在旁看的明白，又敬又佩，心想：“索酒师侄为何突然有这等修为？”她自忖庆仲此刻武功虽高，毕竟仍比自己逊了一筹，但索酒断了一臂，单凭眼力心思，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闪敌招，更是深湛异常的拳脚功夫。单以巧妙灵动而论，更稍在自己之上。

    过了五十招，庆仲大吼一声，身子腾空，双足鸳鸯连环，交替踹落。这一招威力虽强，停顿却久，索酒虚晃一枪，索性借此逃脱那金雾黑气之笼，庆仲也不追击，身子一转，落在原地。

    索酒喊道：“师父，师父！是你在帮我么？”

    东采奇喜道：“原来是师兄尊长来了，你为何还不现身？”

    盘蜒懒洋洋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本大仙绝不出手，最多出言提醒，是胜是败，全看你二人本事了。”

    东采奇皱眉道：“这是何道理？”

    盘蜒道：“本大仙身份非凡，岂能再与晚辈过招？这不是欺负人么？”

    东采奇听他语调死气活样，古里古怪，怒道：“咱们才分别半天，你怎地就‘身份非凡’了？此间敌人太强太多，你别偷懒，快出来帮咱们打发！”

    盘蜒打了个呵欠，说道：“无聊的紧，连个臭小子也拾掇不下，还当甚么武林盟主？索酒，你若胜不了此人，今后可别说是我徒弟。”

    索酒断臂突然一阵清凉，嚓地一声，竟已恢复原状。又有一物腾空飞来，落入索酒手里，索酒一看，正是景彻巫仙的杖子，他愣愣问道：“师父是要我...再与师兄交手？”

    盘蜒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读遍绝学不及揍扁好汉。你一边打斗，我一边传功，如此才卓有成效，事半功倍。”

    东采奇叹了口气，对索酒道：“师兄这么说了，我也不便出手，我这师弟就交给你对付啦。”

    庆仲立于金雾黑气之间，光影曲折，黑烟腾腾，神色愈发残酷，索酒心底发毛，问道：“师父，他这是甚么功夫？”

    盘蜒道：“这金光黑烟，乃是万鬼万仙内力融合之后所得，金光令自身加倍厉害，攻势凶猛；黑烟令敌手真气疲软，防护不周，所以他能一脚踢断你手臂。而他除了万鬼万仙真气之外，被那黑蛆附体，更强了一倍。此刻武功之强，已远胜过飞空一层了。”

    索酒道：“那我该如何对付？”

    盘蜒道：“他比你更快，比你更强，但不及你聪明，也不及你敏锐，只需记得‘金光多余，黑烟虚无’。我先前让你躲了那么多招，难道你还未想明白么？”

    索酒心中巨震，急忙回忆先前招架场景，再看那金光，原本模模糊糊的念头，一点点逐渐清晰起来：“这金光看似扩散广泛，实则...实则有迹可循，庆仲出招之前，金光必先扰动，我看那金光，便可察觉他动向来！而他攻势明了，黑烟再强，又如何能碰得到我？等若毫无效用。这金雾黑气，看似相辅相成，何等厉害，实则互相制衡，反成累赘了。”

    他想明此事，信心大增，隐然武学又深了一层。他展开紫虫身法，一转木杖，又奔入那金光黑雾中，果然金光波动，朝他涌来，索酒一矮身，挥杖打向庆仲脚踝，庆仲立时变招，高高跃起，右拳打落，但索酒早有预料，在庆仲出手前已然行动，杖子一绕，打中庆仲后脑。

    庆仲嚎叫一声，宛如恶狼一般，索酒更不犹豫，转眼连连击出，终于在第四十招上，使“朝夕不保”，正中庆仲肋骨黑蛆伤处，庆仲受伤不轻，身子摇晃，几欲虚脱，身上黑影散去，终于倒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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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风流剑客剑流风

﻿    东采奇见庆仲身上黑蛆消退，放下心来，上前查看，神色不安，问道：“为何他短短半天，武功大进？”

    索酒道：“碧天公主所说不假，他已练成万鬼万仙身躯，受...我娘驱使，身不由己。”

    东采奇惊声问道：“那女王是你娘亲么？”

    索酒心头悲伤，却不隐瞒，答道：“她非但是我..娘亲，掳掠孩童的恶行也是不假，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盘蜒现身说道：“这女王捉孩童做甚么？”

    索酒甚是惭愧，讲述见闻，盘蜒动容道：“你瞧见那石室中孩童，眼中皆有紫光？”

    那是贪魂蚺。

    索酒点头道：“师父，你神通广大，唯有你有法子救他们。”

    盘蜒道：“我也未必能成，咱们看看再说。”在庆仲额头上轻轻一点，注入幻灵真气，要他一天之内，入梦不醒。

    三人又返回那黑血潭屋内，盘蜒打开石门，寒气扑面而来，门内紫蛇霎时钻动，色彩变幻，绑住有一消瘦少女，那少女惨叫一声，眼中紫光绽放，旋即变淡。盘蜒左掌如罩，悬在少女头顶，幻灵真气沉沉浮浮，宛如轻纱，笼住少女全身。他这真气招来魂魄，注入少女脑中，可少女本元已丧，又受了惊吓，本身灵魂溃散如沙，顷刻间不复存在。

    她眼中充满恨意，凝视盘蜒，仿佛他是杀她凶手一般，但转瞬间，这恨意烟消云散，就此死了。

    盘蜒嘴角抽动，神色可怖，目光凶残，从索酒身边抢过，又开一门，更不等待，出手抢救屋内少年，他全力运功之下，当真有起死活尸之能，但这少年本是贪魂蚺，盘蜒将外部魂魄引入其体，仿佛将江水倒入无底深渊一般，过了半晌，少年眼中失了神采，咽气而亡。

    盘蜒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凄然疯狂之意，他接连打开十个石门，救助囚徒，却无一生还。这儿的孩童，果然皆成了贪魂蚺，是盘蜒的同胞，他们临死之前，可曾将盘蜒视作凶手？是了，瞧他们神情，定然如此。

    他们没恨错人，若盘蜒不曾开门相救，他们仍能活上许久，虽然不见天日，囚禁暗室之中，境况凄惨，却未必绝望，然而盘蜒却断绝了希望，杀了他们。

    盘蜒何尝做错了？一了百了，岂不胜过苟延残喘？死得好，死得好，盘蜒既然救不了人，那便将他们全杀了吧。

    东采奇见盘蜒双眼充血，异光闪烁，脸上肌肉不停颤动，心中害怕担忧，劝道：“师兄尊长，人力不可胜天，你....你还是就此作罢...”

    盘蜒颓然道：“就此作罢？为何就此作罢？那罪魁祸首现在何处？”

    索酒身躯一颤，问道：“师父，你...要杀我娘？”

    盘蜒道：“杀与不杀，总得先问个明白，她将这些孩童困在此地，到底是救人呢？还是害人？”

    索酒黯然道：“是，是，总得.....问问清楚。”

    盘蜒不再搜救，转身出了石室，找向出口，不久回到皇宫之中。盘蜒道：“师妹，你带着庆仲，与我徒儿先行离去。今后之事，你们无需过问。”

    索酒道：“可师父，我娘....”

    盘蜒笑道：“放心，此地深宫隐宫，千门万户，我未必找得到她。即便找着了，也未必打得起来。你师父并非鲁莽好杀之人，只是想问些要事。若她真罪恶滔天，我总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索酒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颤，闷声不响。

    东采奇道：“师兄，保重！”拉住庆仲、索酒，朝殿外跑去。

    盘蜒闭目沉思，算卦找寻，却觉得这宫中灵气纷纷，乱象逆数源源不绝，实如无头苍蝇一般。他心中烦乱，凭直觉前往一方。

    索酒离了盘蜒，也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心想：“她...毕竟是我娘，师父要杀她，两人动上手，稍有不慎，没准便有死伤。我需先找着她，劝她一劝，问明实情如何。”

    他想到此处，对东采奇道：“师叔，我仍有要事，你们先走。”往后一转，钻入一茂密花园中。东采奇叱道：“混账师侄，你怎地也瞎捣乱？”只得紧跟在后，分毫不舍。

    这宫殿着实太大，构建复杂无比，三人绕了小半圈，已然迷路，全不知身在何处。东采奇正想飞空探查，却见黑暗中，一道黑影飞快跑过。那黑影途径明灯，照亮脸庞，东采奇认出此人正是木龙族的归小龙。

    索酒、东采奇互望一眼，心生疑惑：“为何这小土匪会在这儿？”

    恰巧又有一宫女路过，归小龙突然抢上，捂住她嘴，喝道：“你们的碧天公主在何处？”

    宫女吓得要命，眼泪直流，指向一处。归小龙面露喜色，将她挟持，道：“你若要命，便不要声张，只管带路即可。”

    东采奇正想出去相救，却听天上风声轻响，一头青色木龙悄隐而至，上头坐着一人，正是那归小虎，他低声笑道：“哥哥，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那婆娘。”

    归小龙怒道：“你跟来做什么？万年青体型太大，稍有不慎，便引来侍卫....”

    归小虎道：“你不务正业，不去找那水瓶，却一心想找那心上人。那公主也真是了得，当年将你打的屁滚尿流，连战连败，你眼下再遇上她，可有半分胜算么？”

    归小龙红着脸道：“我....我是....以理服人，绝不用强。”

    归小虎指了指那宫女，面带微笑，神色狡猾。归小龙咬牙道：“此事无需你管。”正要跑开，却见暗处有一人缓缓走来。归小虎、归小龙心中一凛，齐声道：“归鹏叔叔。”

    那归鹏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可知那水瓶藏在何处？为何找不着那接头之人？”

    归小虎道：“是归小龙心有私事，胡乱带路，咱们这才迷路。”

    归鹏忽然仰天长叹道：“这圆腰细扭瓶到底在哪儿？咱们大费周章，闯入皇宫，岂能空手而回？”

    他这话说的极响，刹那间声音远传，恍若龙吟。归小虎、归小龙脸上变色，连忙道：“嘘，叔叔不可声张。”

    归鹏不理，反而更大声道：“好，若再不交出那水瓶，我便将此地四人全数杀了。随后见一人，杀一人，直至宫中鸡犬不留。”

    归小虎奇道：“四人？这儿哪有四人？”

    东采奇则大吃一惊：“他将咱们也算在其中，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归鹏话音刚落，四周陡然落下五个身影，这五人身法诡异，来时绝无声响，仿佛一直在此，又或是突然冒出来一般。东采奇看那几人穿着，心道：“这几人是万鬼的高手，他们果然也在宫中。”

    归小龙不知这几人底细，以为也是宫中侍卫，扫视一圈，冷笑道：“虾兵蟹将，还不快快自尽？省得本公子动手了。”

    其中一络腮胡子的大黑脸叹一口气，手掌灵虚一捏，归小龙霎时身躯颤动，头上脚下，重重摔在地上。归鹏伸手一托，归小龙再往旁一弹，脸色惨白，头晕眼花。

    索酒儿仍看得不甚明白，但东采奇却深为忌惮：“若非这归鹏挡了一挡，归小龙已然头骨折断而死，那络腮胡子武功极高，不逊于今早与我交手的二人。瞧他身旁四人做派，地位当不在他之下，应是万鬼的鬼官么？想不到万鬼竟派出这许多高手来此，定是有所图谋了。”

    一脑袋尖瘦的万鬼老者说道：“阁下好身手，不知是何方神圣？先前大肆叫嚣，说要找甚么水瓶，那水瓶又在何地？”

    东采奇心中有数：“这五人原来也是为那水瓶而来。”

    归鹏笑道：“那水瓶如何，我也不放在心上，五位身手了得，既然来了，正好做我剑下亡魂。”说罢手上风声呼啸，一柄雪亮长剑霍然出现。

    一羊角老者沉吟道：“风流剑客剑流风，你是十多年前纵横北国的风流剑客归鹏么？”

    归鹏奇道：“老头儿见识倒不差，嗯，你们五位，倒也颇为眼熟。你这羊角老头，当是万鬼的‘三阳开泰’阳角，你这络腮黑脸，当是断头老爷黄断头，这尖瘦小子嘛，没准是.....”他将这五人名头一一点出，这五人面色稍稍缓和，络腮胡子道：“我等素未谋面，阁下阅历，倒也不差....”

    突然间，东采奇仿佛见归鹏长剑一转，到了他身侧，可旋即又横在掌心，似并未移动，那络腮胡子瞪大眼睛，从脑袋正中起始，一条裂缝渐渐分开，将络腮胡子一切为二，哗啦一声，身躯截断，内脏流了一地。

    其余四人双目圆睁，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一下子将内劲布满全身，仿佛见到天下最怪异可怖之事。东采奇不禁瑟瑟发抖，心想：“他这一剑....这一剑怎能这般快法？我连看都看不清么？”

    归鹏叹道：“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人。”

    羊角老者怒吼一声，瞬间扑上，掌力如潮，凌厉至极，他见敌人随手一招，便杀了与自己伯仲之间的高手，虽有偷袭之嫌，可武功之强，生平罕见，这一出手便是摧城拔寨，山崩石裂的功夫。

    归鹏长剑横前，身形晃动，嗤地一声轻响，羊角老者胸口轻轻中剑，掌力打偏，落在地上，顷刻间石屑纷飞，炸开一处大洞，却半点伤不得归鹏。归鹏一转袖袍，喀嚓声中，羊角老者一条胳膊拧成罗圈，他痛的哇哇乱叫，归鹏又劈了一剑，将羊角老者从头到脚斩成了两半，与那络腮胡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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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不是冤家不碰头

﻿    剩下万鬼三人更是大骇，尖瘦老者长剑在手，朝归鹏斩出，剑光如电，刚猛绝伦，归鹏倏然而退，倏然又来，这一剑自然未中。

    一披头散发的头陀挥舞一串念咒，往空中一抛，念珠变得巨大异常，飞速·射·来，归鹏手腕一振，剑影重重，铿锵声响起，将念珠各个儿剖开。

    又有一白发瘦子手握钢叉，顷刻间连出数十招，当真攻势如潮，凌厉不尽。归鹏更不回身，仿佛背后长眼一般，长剑转动，精密异常的将瘦子招式化解。

    仅在呼吸之间，这万鬼三大鬼官各展绝学，联手出击，威势如千军万马、刀阵箭雨一般，一转眼功夫，这花园中便已一片狼藉，各处残破，石山树木纷纷倒塌。那归鹏招式平凡，气力不大，却将敌人猛攻轻描淡写的挡开。他神色失望，说道：“那人在哪儿？你们也并非那人。武功太差，索然无味。”

    尖瘦老者怒道：“管你要找谁！”话未说完，忽然喉咙咕噜一声，口中鲜血如瀑，被归鹏一剑杀死。那头陀与白发汉子全不明这归鹏功夫，惊慌之下，蓦然收手，霎时倒飞出去，各自直往外逃。

    归鹏推出一掌，呼地一声，那两人仿佛撞入一层透明软垫，脚步踉跄，被弹了回来。归鹏又削出两剑，嗤嗤轻响过后，那两人也各自被一剑两段，当场分尸。

    东采奇、索酒只瞧得瑟瑟发抖，死死忍住呼吸，东采奇心想：“这人武功太强，连万鬼的鬼官也非他一招之敌，只怕更胜过盘蜒尊长了。”

    归鹏双眼转向东采奇方向，哈哈一笑，说道：“既然胆怯无能，便给我好好藏着，方才是保命之道。很好，很好，继续缩着，莫要惹烦了我。”

    东采奇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摆明送死之事，又何必强自出头？”

    归小龙与归小虎看得神魂俱醉，痴迷不已，恨不得求归鹏当即传功，必能终生受益不尽。归小虎问道：“叔叔，这儿藏着什么人么？”

    归鹏道：“左首三人，右首刚又来了一人。”

    归小虎道：“万年青，将左边三人捉出来！”

    那木龙怒吼一声，腾空而起，朝草丛这儿俯冲，东采奇毫不犹豫，急往后逃，索酒也不当好汉，大步流星，脚底抹油。归鹏目光如电，看清是一美貌宫女，一瘦弱少年，一昏迷汉子，纵然轻功不差，却令他大失所望，根本懒得追赶。

    归小虎盘旋片刻，见树木密集，查看不清，只得作罢，己方归鹏武功太高，当世只怕无人能挡，也不必害怕宫中高手赶来。

    归小龙拔出那鸳鸯剑，朝右首草丛中一剑劈出，剑气疾飞，一女子轻叱一声，将那一剑挡开，身子一晃，跳了出来。归小龙看她样貌，不禁心花怒放，欢天喜地，喊道：“碧天公主，是你？”

    那少女正是碧天公主，她听见归鹏喊声，担忧索酒出事，便赶来查看，谁知竟碰上龙木族这三人。她知归鹏厉害，万万难逃，唯有勉力镇定，说道：“不知三位为何深夜潜入王宫中？此乃小贼行径，岂非有失身份？”

    归小龙激动之余，再不隐瞒，说道：“殿下，自上回分离之后，我对你朝思暮想，不曾有片刻遗忘，我好生后悔....放你离去，此次前来，便是向你求亲来的，你若答应我，我做牛做马，也全无怨言。”

    碧天公主厉声叱道：“你听听你说的这些无耻话！莫说你我两家世代有仇，单凭你今夜举动，我万万瞧你不起。”

    归小虎冷笑道：“你这婆娘，全无自知之明，到这地步，你以为逃得掉么？”轻拍万年青脖子，那木龙一张口，哗啦声响，吐出一张木绳绑成的大网来，碧天公主吃了一惊，躲避不及，被那大网罩住。他这万年青乃是木龙中出类拔萃之物，这藤萝网巨大严密，以碧天公主轻功，如何能够躲开？

    归小龙怒道：“不得对殿下无礼！”

    归小虎笑道：“我是在帮你捉媳妇儿，你不谢我，反而骂我？好，这媳妇儿你不要，我要！”一扯藤萝网，将碧天公主甩在背上，嘱咐木龙飞上空中，碧天公主大声呼救，挣扎不止。

    归小龙道：“万年青，快将那姑娘放下了！”

    万年青只听归小虎号令，全不理睬，足一蹬，翅一张，已然浮在半空。归鹏见兄弟二人争执，却不在乎，散去掌中长剑，独自前行而去。

    忽然间，只见一人高高扑来，斩断那藤萝网，将碧天公主一抱，骨碌碌滚落在地。归小虎见此人动作奇快，跳的极高，心头一惊，骂道：“哪儿来的毛贼？”

    归小龙看那人容貌，倒也认得，正是先前将他击败的万仙少年索酒。碧天公主看清是他，自也大喜，笑道：“索酒儿，你没事么？你怎地从我娘手中逃出来的？我可担心死啦。”

    归小龙怒火上冲：“她为何对这臭小子如此亲密？”

    索酒儿本已逃远，但听见碧天公主呼救，情急之下，想要返回，却见那木龙越飞越高。东采奇想出法子，将索酒举起，运浑身内劲将索酒扔了出去，这一掷气力十足，索酒去势如风，这才顺顺当当救下碧天公主来。他倒转木杖，以柄为剑，斩断厚厚绳索，将碧天公主挡在身后，身子哆嗦，紧张万分的看着归鹏。

    归小虎道：“万仙的小贼，早上让你逃了，眼下你又自投罗网来，这叫自寻死路，怨不得人。”

    归鹏心中一动，问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问，还望你如实作答。”语气竟极为有礼。

    索酒心知逃脱不得，只得想法拖延，设法求此人放己方离开，说道：“前辈有何要问？”

    归鹏道：“今早你们逃跑时，当中有一高人，仅在刹那间便击杀四条木龙，那位高人眼下何在？”

    索酒听这人问话时语气振奋，目光狂热混乱，又想起他残忍可怕的剑法来，不禁瑟瑟发抖，哪里敢连累盘蜒？说道：“我也不知那人去哪儿了，咱们一入城中，便已分离。”

    归鹏大怒欲狂，喊道：“你胆敢骗我？快将那人下落说来！”手一扬，碧天公主被旋风吹起，一下子落入归鹏掌中，归鹏道：“你不说也罢，我将这小娘切成肉条，要你长长记性！”

    碧天公主、索酒儿、归小龙齐声惊呼道：“不要！”

    此时，东采奇从旁钻出，双掌飞扬，打出大枯竭掌力，掌风回旋，刚柔交替，雄浑充沛，打向归鹏要害，归鹏道：“又来找死么？”挥出一掌，掌风反震回去，东采奇全料不到自己舍命一击竟全无效用，仓促间再催内劲，大枯竭掌靡靡不绝，总算维系个僵持局面，不至受伤。

    归鹏与东采奇比拼掌力，眼神稍有惊讶，他道：“你这婆娘，告诉我你这功夫是谁教给你的？”

    东采奇心道：“师兄未必是他对手，我不能害了师兄。”咬牙道：“呸，我自己创的！”

    归鹏手掌不动，突然一阵白茫茫的风卷过，手心已有长剑，他一剑斩出，东采奇“啊”地一声，剧痛钻心，左臂竟被斩得粉碎。

    索酒大怒，奋不顾身，朝归鹏猛冲过去，归鹏长剑指向索酒，就在这时，索酒骤然如坠冰洞，感到极端危险，紫虫身法发动，往地上一伏，头顶“呼”地轻响，似有风吹过。他满身冷汗，心想：“若中这招，身子定被劈成两截了。”

    归鹏“哈哈”一笑，极为惊喜，问道：“你竟躲开我这流风一剑？”说着再一剑点出。

    索酒求生之能，远超常人千倍，乃是无数疫病索命中求得的本事，脑子不想，身躯已动，往上一跳，又觉下方冷飕飕的寒风吹过，当真是千钧一发，介于生死边缘。

    归鹏上上下下打量索酒，不再出剑，脸上挂满赞许笑容，说道：“妙，妙，小小年纪，竟能看破我流风剑，小子，你不如拜我为师，从我手中学了这门神剑。”他生平有两大夙愿，一者与高手比武，一者传徒弟武功，他这流风剑法自来无人能挡，更无人能躲，要找徒弟，谈何容易？这会儿见索酒躲得巧妙，不由欣喜若狂。

    索酒实则早吓破了胆，他打起精神，说道：“容我....容我考虑一番。”挣得时机，跑到东采奇身旁，东采奇面无血色，挤出一丝苦笑，说道：“我....血肉纵控念...没事的。”索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归鹏又道：“你如不拜师，便说出你师父是谁，我与他比划比划，如他胜了，我便不杀这公主，不收你为徒，也饶了你身边这宫女性命。如我胜了，我只杀你师父一人....”

    索酒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在万里之外，不知何处，你....杀了我吧，此事与公主、师叔无关....”

    归鹏喜道：“难得你如此讲义气，这等人品资质，在庸师手上，岂不浪费么？好，我便将你与这公主带走。这位断臂的宫女，劳烦你对这孩子师父说一声.....”

    顷刻间，归鹏怀中一轻，碧天公主已不知去向。归鹏微微一愣，面露喜色，看向一边，见一满面泥灰血污的长袍道士缓缓走来，碧天公主正在此人手上。

    索酒见来人是盘蜒，又怕又喜，急道：“师父，这人.......这人武功高强极了，你千万莫与他硬拼。”

    盘蜒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来，说道：“我这情形，要硬拼也拼不得了。”见东采奇伤的极重，眉头一皱，对归鹏道：“是你伤了我师妹？”

    归鹏见盘蜒显受了重伤，武功大打折扣，心中一冷，也不答话，只道：“你怎地如此不当心？谁人伤你如此？这般一来，你如何还配与我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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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一位知己一生狂

﻿    盘蜒道：“在下万仙盘蜒，阁下伤我万仙同门，你我一战，万难规避，何必惺惺作态？嘘寒问暖？”

    归鹏心想：“难得来此，总得试他一试，就算他伤重，底子仍在。我不杀他便是，总要等他伤愈之后，再逼他使出真功夫来。”

    他这流风剑法随心所欲，收发自如，当即出手，一剑遥遥刺向盘蜒。盘蜒全神贯注，却不见他剑刃上有剑气发出。

    猛然间，他背脊一阵酷寒，回手一掌，掌心一阵刺痛，流下血来，却挡下这一招，若非他反应神速，已被这一剑重创。

    归鹏喜道：“徒弟如此，师父果然不差，好极好极，我这第一招，你终究挡下来了。”

    盘蜒转身拍出一掌，远远招呼过去，这一招“山云草莽”正是五夜凝思功的妙招。归鹏见这一掌凌厉至极，沛然莫当，低声欢呼，身上大风飞扬，将这一掌挡下，身子不禁一晃。

    盘蜒又追出一掌，掌力尚未及敌人，归鹏又出三剑。盘蜒未觉身前有剑气袭来，留神周围，果然左右两侧，头顶之上，有极轻微撕裂之声，三道锐利真气骤然落下，快捷无比。盘蜒“啊”地大叫起来，连连出手，掌力裹住那剑气，双手轮转，牵引误导，将那三剑挪开。

    归鹏眉开眼笑，欢喜至极，大喊道：“你这是甚么功夫？”

    盘蜒道：“此乃太乙幻灵掌，在阁下玄功面前，自是不值一提。阁下一剑刺出，剑气无处不发，无所不在，当真神出鬼没，人所难测。”

    东采奇忍住剧痛，手臂缓缓长出，心想：“这般瞧来，这人长剑斩下，可剑气却并非在前，四面八方皆有剑气偷袭，而力道又锐不可当，真是骇人听闻的神功。师兄与师侄能够躲开，好生令人惊佩。”

    归鹏又道：“你能看出更深奥妙么？”剑刃拂动，刹那间，盘蜒身前身后，天上地下，各处风声尖啸，内劲铺天盖地般蹿出。盘蜒脸上变色，急凝心神，霎时内力暴涨，幻灵真气缠绕周身，有如蛛网，又似屏风，嗤嗤声中，与那剑气抗衡。

    但归鹏出剑急促，连绵不绝，那追魂夺命的剑气更无片刻停息。不多时，盘蜒低呼起来，胸腹处鲜血沾衣，显然又受重伤。索酒急道：“师父！”可却想不出半点法子。

    归鹏斗得兴起，收不住手，喊道：“你再挡挡试试？”倏然手臂一颤，又数十剑大雨倾盆般刺出。眼见盘蜒定难幸免，他倏然双掌前推，砰地一声巨响，周身真气互撞，地面摇晃，归鹏一应内劲尽数抵消，就此散去。

    归鹏身躯巨震，神色惊讶，沉吟片刻，说道：“你断绝了脉象么？”

    盘蜒道：“阁下这剑法别出心裁，巧夺天工，并非仅仅变化剑气方位，而是以剑刺穿脉象，扰动异世，令异界狂风破开虚空，残杀当世之人，本当无坚不摧，但遇上熟知天地脉络的修士，这一招效用便颇有不足了。”

    索酒儿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东采奇熟知太乙心诀，闻言大受启发：“原来他出手剑招，并非隔空伤人，而是刺天脉地脉，在脉象中留一小孔，那小孔中招来异世邪风，这才能轻而易举的杀人伤人。也唯有盘蜒尊长，千峰师父这般精通玄学的高人，或能破解此招。”

    归鹏毕生倚仗，精心创制的绝学，竟被盘蜒所破，又岂能轻易甘心？他大喝一声，双手合握长剑，凭空一斩，盘蜒头顶仿佛炸响一道惊雷，一道狂风浩荡而下。盘蜒手一抬，掌力填补破洞，那狂风陡发尖声，仿佛婴儿啼哭一般，眨眼间倒退回去。索酒、东采奇这才看得明白，知道盘蜒所说不差。

    归鹏冷汗直冒，一时茫然若失，盘蜒浑身黑气膨胀，化作黑蛇灵气，席卷而出。归鹏一下子回过神来，周身大风激荡，化作气墙，又是“乒乓”几声炸响，他只觉头疼欲裂，仿佛冤魂摧心，眼前一黑，摔了个七荤八素。盘蜒毫无犹豫，双掌交替，连环击打，这黑蛇真气茫茫无边，遮天蔽日，真似一场大雾气般。

    归小龙、归小虎万不料这敌人神通惊人，内劲排山倒海，波及辽远，一时心胆俱裂，骑上木龙逃到高空，这才避过一劫。归小龙颤声道：“归鹏叔叔....怎么样了？咱们非救他不可。”

    归小虎喊道：“甚么都别管啦，先保住自己小命再说。”

    正说话间，地上黑雾陡散，朔风冲天，正是归鹏使出大鹏展翅功夫，他站起身，伤势惨痛，却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好极，妙极，正有这样的敌手，才值得我钻研武学。”

    盘蜒神色剧变，心想：“我这黑蛇灵气也杀不得他？”他先前已受重伤，急于取胜，故而蛮干穷追，一通狠砸猛打，谁知这归鹏竟仍有余力，心气丝毫不减。

    归鹏身子一弹，已至盘蜒头顶，一剑刺下，剑刃上邪风流转，剑招快如闪电。盘蜒知道他意欲以近身厮杀本领取胜，不敢怠慢，拔出金刀，使雨崖子所传招式，夹杂五夜凝思功、太乙幻灵掌，对付归鹏妙招。他此时内力深厚，剑招掌法阴阳互济，攻守一体，归鹏剑法虽巧夺造化，强悍异常，却也只与盘蜒斗得旗鼓相当。

    归鹏沉浸于极大喜悦之中，只觉一招一式，敌人皆能挡下，随后定然有攻守兼备的奇招反击，且绝无重复，总有意想不到的变化。他这流风剑法本无定数，时而如大风卷云，时而如微风拂柳，时而如风吹草动，时而无孔不入，可谓每一招都是新创。与敌人斗得越久，他便得开动脑筋，奇思妙想，到了后头，加倍艰难，这其中滋味儿，真叫他回味无穷。

    盘蜒更是心惊肉跳：“他这剑法与珑儿相近，但珑儿以剑意扰人，精细入微，他却纯是内力无尽，剑招无止。两者各有千秋，单以才智而论，此人更稍胜珑儿半筹。他就像没学过套路的疯子，可随手打斗，却总有神异深湛的绝学护身，便是最渊博的大宗师，怕也不及他这般千变万化。”

    两人来来回回的斗了千招，盘蜒心力交瘁，终于一招反复，与先前无异。归鹏立时以更猛烈，更狂暴的招式攻出，一剑刺入盘蜒左臂，盘蜒痛的大叫。归鹏一个倒翻，踢中盘蜒下颚，盘蜒哼了一声，头昏脑涨，翻身倒地。

    归鹏怒道：“我杀了你！”他见敌人落败，竟觉得受了极大欺骗，便如被追求一世的心上人抛弃一般，他抢上一步，刺向盘蜒脑袋。

    忽然间，盘蜒身上黑光幽幽，如影如鬼，单指在地上一撑，身子倒转，一足踢出，正中归鹏鼻梁，登时鲜血长流。归鹏脑袋一懵：“这是什么招式？”

    盘蜒以手做足，以足做手，连连飞踢，脚风如潮水一般，陡然间黑光划过，宛如黑龙盘旋，鬼虎暗伏，不知怎地，一掌切向归鹏肋部，变招之诡异，力道之雄浑，角度之刁钻，当真宛如鬼魅，这正是玄夜伏魔功的离形之术，此功近于混沌，缭乱至极，出招时更是全无道理。

    归鹏又中三招，气血翻涌，眼冒金星，又生出莫大兴致，凝神屏息，小心应对，揣测盘蜒动向，但这敌手似突然发了疯，脑子着魔，招式再无规律可循，而自己一下子变得周身破绽，他难以防守，只得抢攻，两人再斗百招，各自中了十来下。

    归鹏痛的要命，自觉伤重不支，倏然间，盘蜒身子一顿，露出极大破绽，归鹏想也不想，一掌拍中盘蜒天灵盖，轰隆一声，大地碎裂，盘蜒落入深坑之中，终于倒地不动了。

    归鹏迷迷糊糊想道：“他先前便身上负伤，所以输了一招，可非我武功胜他。”他摇晃两下，大口大口呕血，勉力调匀真气，见东采奇、索酒朝盘蜒飞奔过去。他心想：“若这宫女再与我动手，我未必讨得了好处。宫中若再有两、三个万鬼高手，我只怕命丧当场。”

    他使个心眼，单膝跪地，装作要倒，忽然袖袍一卷，清风如绳，将碧天公主捉住。索酒大惊，抢上来救，归鹏手指点出，索酒一声不吭，已然昏厥。

    东采奇扶着盘蜒，看清此事，虽欲相救，但自己手臂残缺，委实有心无力。归鹏微笑道：“你将你这位情郎治好，让他来木龙寨....找我，咱俩再好好比比。”

    东采奇怒道：“你突施冷箭，卑鄙无耻！他....也不是我情郎。”

    归鹏脸皮极厚，更不在意。陡听得东面墙壁乒乓隆冬，倒了下来，一满面骨头纹路的汉子跌跌撞撞奔出，蓦然倒地咽气。他怀中哐当一声，一个黑乎乎的水瓶滚落。

    归小虎喜道：“这水瓶....正是爹爹要找的。”

    归鹏自也欣慰，当机立断，手指一捻，那水瓶到了归小龙怀里。他扛起索酒与碧天公主，纵身一跃，已跳上那木龙万年青。归小虎大声吆喝，那木龙巨翅张扬，飙风大作，烟尘飘起，如炮仗般直升空中，离城而去。

    归小龙见碧天公主在归鹏怀里，喜道：“叔叔，让我抱抱她成么？”

    归鹏神色如鬼，厉声说道：“这姑娘乃是那盘蜒托付给我，等若寄养在我这儿的女儿，你胆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便打得你哭爹喊娘！”

    归小龙又恨又怕，心想：“她分明是你劫走，那万仙的何时托付过了？”但不敢开口争辩，暂且闷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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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纵然落败也无妨

﻿    东采奇紧紧抱着盘蜒身躯，拉住庆仲，暗道：“凭我一人，万难救出索酒儿，唯有师兄转醒之后，再设法前往木龙寨。”见宫殿中静悄悄的，并无侍卫赶来，更觉奇怪：“莫非宫中高手尽数被杀了么？”她不敢逗留，带着两人，几个起落，跃墙而去，途中竟毫无阻碍。

    她飞奔良久，直至天明，才在一荒山中找处洞穴，将两人放下，再查看盘蜒伤势，见他胸腹间断骨琐碎，经脉损毁，若非已登破云境界，此刻必死无疑。她默想血肉纵控念心诀，知其中似有一门以血疗伤的功夫，正想划破手腕，喂盘蜒喝血，盘蜒恰在此时转醒，握住她纤手说道：“师妹，自顾养伤，我不要紧。”

    东采奇微觉羞涩，又喜道：“我早该料到，你这等体魄，自有痊愈的办法。”

    盘蜒坐直身子，说道：“劳烦师妹替我护法。”

    东采奇点了点头，不敢打扰，便走出洞去，谨慎严防，盘蜒静下心来，收摄精神，不久体内真气流转，疼痛尽消，伤势飞速长全。又过了一个时辰，他长舒一口气，东采奇回过头来，关切问道：“师兄尊长，你好了么？”

    盘蜒忽然点出一指，正中东采奇眉心，她只觉内劲圆融，浑身温暖，活血去淤，断臂处长出骨骼、肌肉，覆上肌肤，好似草木生长一般。她笑道：“我这怪里怪气的功夫，倒也有些好处。”

    本来她伤处长得越快，疼痛越是剧烈，但盘蜒使幻灵真气，消减她身上痛苦，反而颇为舒服。

    盘蜒道：“你这血肉纵控念之法，越断手断脚，内息越是活跃。这倒与飞升隔世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想了想，又道：“待你好转，咱们就去木龙寨救人。”

    东采奇宁神养伤，叹道：“那归鹏武功何等厉害，连师兄尊长都胜他不得。咱们此去，如入龙潭虎穴，当真不易。”

    盘蜒嗤笑一声，说道：“若非我有伤在身，着实不便，当场便将他打趴下了。你大可放心，此行定然风雨无阻，我巧手一捞，如探囊取物，人便被救出来了。”

    东采奇见他神情轻松，不由得如释重负，啐道：“那也是你自个儿不好，好端端的，怎会闹得自个儿大伤特伤？”

    盘蜒恨恨道：“圣人云：‘三十老娘，倒绷婴儿’.....”

    东采奇嗔道：“哪有这般自称老娘的圣人？”

    盘蜒立即改口道：“夫子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挑人病语’，师妹鸡蛋里挑骨头，让人好生没趣。”

    东采奇回嘴道：“本姑娘云：‘师兄你就少说两句，省得出丑漏馅啦。’”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你这丫头，便喜欢胡搅蛮缠，岔开话题，被你一搅合，我都忘了自己说到何处。”

    东采奇微笑道：“好啦，我不打岔，你倒说说自个儿是怎么受伤的？”她受盘蜒内劲所助，手臂正在愈合，这当口行动艰难，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与盘蜒聊聊天，倒也可消解烦恼。

    盘蜒道：“我与你二人分别之后，一路追踪那女王形迹，不久碰上几具万鬼门人的尸首，瞧他们衣着，似乎是万鬼中颇有身份的人物。”

    东采奇惊道：“万鬼如此大举出动，似乎是要盗寒火王宫中一个水瓶。那归鹏等人也是如此。”

    盘蜒心生忧虑，沉吟道：“是么？这水瓶又为何如此要紧？早知如此，我便探一探那几人残魄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找寻线索，不久来到一庞大宝库前头，宝库门敞开细缝，我便溜了进去。途中倒也并未遇上甚么波折，地上横竖死尸，遍布眼前，都是些侍卫。应当是被万鬼高手击毙。这几人又比外头死人强了不少，当是一些鬼官。

    后来我抵达一石室中，见到四人被吊在半空，三人已死，还有一人怀抱那水瓶，正苦苦挣扎，那挣扎之人脸上纹着骨头，身上各处，黑骨横生....”

    东采奇忙道：“是了，此人正是今早与我交手的万鬼高手，你被归鹏击晕之后.....”她见盘蜒脸色怏怏，颇为不快，调皮一笑，又道：“这人跑了出来，当场死去，这水瓶便掉落出来，被归鹏拾走。”

    盘蜒叹一口气，又道：“我抬头一看，见那女王正站在高处一窗口，她见了我，微觉惊讶，转身便跑得没影。我不及追赶，忽然间，那宝库中机括转动，隆隆声震耳不绝，无数箭矢从各处冲我而来，脚下毒水流动，头顶毒虫飞出，四下毒雾弥漫，又有天火如雨而下.....”

    东采奇听得面无人色，问道：“那你又如何脱身？”

    盘蜒甚是得意，说道：“你师兄我手指功夫厉害，站在原地不动，十根手指，如拨琴弦，一弹一弹，真气浩大，将那箭矢拨转去射毒虫，毒雾去挡天火，四周乒乒乓乓，吱吱喳喳，响声不停。如此闹了许久，众机关终于被我所破，我卯足余力，推开铁门，潇潇洒洒的逃....缓步走出。”

    东采奇吐吐舌头，喊道：“吹牛。”

    盘蜒道：“是真的，是真的，那机关害人匪浅，不然你师兄尊长这等神功，怎会落到重伤逃亡的境地？”

    东采奇笑道：“你不是潇潇洒洒，缓步走出吗？又怎会重伤逃亡呢？”

    盘蜒脸皮一红，怒道：“你这孩子老挑我刺做什么？上司说话，你好好听着便了，闹得我脸上无光，可不尴尬么？你也忒不会做人了。”他当上仙使之后，便老气横秋，倚老卖老，顺理成章的将东采奇视作晚辈了。

    东采奇抿嘴一笑，说道：“好啦，我信你还不成么？”她侧头看看盘蜒伤口，实则对盘蜒极为同情怜惜，但听他说的太过夸大，忍不住老想反驳，又问：“那为何这万鬼的骨头花脸却跑出来了呢？”

    盘蜒叹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我无意之中，将这花脸铁链打断，他跌的半死，却也借本仙之光，逃出魔窟。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东采奇被他逗得直乐，说道：“你这叫一朝得势，牛皮上天。那大花脸最终还是死了，那水瓶被夺，师侄与公主成了阶下囚，要我说，咱们万仙此次跟头，栽得可不算小。”

    盘蜒颜面无光，却道：“小丫头，你眼光恁地短浅....”

    东采奇道：“我比你入门还早，你怎地叫我小丫头？”

    盘蜒遂改称道：“老丫头....”

    东采奇笑着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越说越不正经，就叫我师妹得了。”

    盘蜒只得说道：“师妹，你眼光恁地短浅。我徒儿虽被劫走，但却是一举三得，三全其美。”

    东采奇道：“怎地一举三得了？”

    盘蜒道：“我看我徒弟与那公主眉来眼去，彼此有情，这一回共同落难，正好趁机收她做二房....”

    东采奇啼笑皆非，说道：“你别逗，是在和我说相声么？你那徒儿哪来甚么大房二房？”

    盘蜒也不说那金帽将军女儿之事，眉飞色舞，高深莫测，说道：“....此乃一得也。索酒虽落入敌手，但以他机灵劲，定能委曲求全，反而探听出不少隐秘，此乃二得也。而木龙寨得了这水瓶，高兴之余，防范必松，布置不及，我二人便有可趁之机，此乃三得也....”

    东采奇本忧心忡忡，被他如此一说，虽有强词夺理之嫌，却也安心了不少。她支颐沉思片刻，皱眉道：“师兄，你这一路逃亡过来....”

    盘蜒惨叫道：“什么逃亡，我是光明正大，闲庭信步而来。”

    东采奇笑道：“好啦，好啦，你这般惬意舒服的逃出陷阱，途中可打发过宫廷卫兵么？”

    盘蜒听她提醒，心头一惊，思索道：“一路并无守备，便是那宝库前头，也不过一、两百人，全被万鬼门人所杀。”

    东采奇道：“这就古怪极了，我与索酒师侄在宫中到处转悠，也不见有多少卫兵呢。难道这寒火王宫竟如此松懈？非但空洞无备，连救兵都迟迟不来？又或是寒火城将士都是些胆小鬼么？”

    盘蜒道：“不，此城兵卒精锐，不在昔日蛇伯、玄鼓城之下。为何今晚竟如此疏忽？我与那归鹏打了大半夜，竟连个路过的都没有么？”

    东采奇道：“或许....那女王吓破了胆，让人全守在宝库了？”

    盘蜒又摇头道：“她那宝库几乎牢不可破，机关厉害，连我也无法硬闯，要再多守卫，用途也不大。那骨头花脸怎能夺了那水瓶，又顺利脱出铁链？莫非.....莫非.....”

    东采奇霎时想道：“她是故意让骨头花脸.....万鬼抢走宝物的！”

    盘蜒道：“不是万鬼。是木龙寨的人。她算的极准，料定万鬼与木龙寨会同时抢夺，她放走骨头花脸，却又掌控住他，待我与归鹏两败俱伤之际，便任由骨头花脸将那水瓶带给木龙寨。这水瓶定有蹊跷，这女王心机之深，非同寻常。”

    东采奇道：“那她....也算到咱们会来么？”稍一思索，已然想通：“无论咱们来与不来，这水瓶总有法子让木龙族设法盗走。”

    盘蜒道：“这水瓶中定有玄机，极为....不祥，师妹，你可好些了么？”

    东采奇看看手臂，仍然红彤彤的，甚是骇人，可此时已不能耽搁，道：“好得多了，咱们这就出发。”

    盘蜒将庆仲用绳索牢牢绑住，运功变幻景物，将他藏好，随后与东采奇下了山，一人踏剑，一人振翅，飞往木龙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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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斩断枷锁狂风涌

﻿    那归鹏劫了索酒、碧天公主，飞出寒火城，不久已至木龙寨，碧天公主并非头一回来此，可再见漫天木龙，宛如乌云，仍不禁惊恐，又看归小龙对她痴情相望，归小虎则一脸坏笑，更是惶恐不安。

    到了木龙大寨，归鹏翻身落地，解开索酒穴道，将碧天公主扶落，索酒见此人神完气足，步履稳健，伤势竟已好了大半，心中一凛：“他怎地好的这般快？”

    归鹏对众人道：“两位是寨中贵客，不可怠慢。”众匪神色痴傻，又有些畏惧，躬身嘟囔着答应了。

    二人跟着归鹏、归小龙、归小虎从寨中行过，一路看众匪举止鲁莽迟钝，野蛮无礼，说出话来宛如痴呆，神色间便颇为异样。碧天公主低声道：“木龙族的人身上染那木龙怪病，神智不清，行径如同野兽。”

    索酒小声问：“为何这归鹏、归小龙、归小虎与旁人不一样？”

    碧天公主道：“除这三人与寨主之外，其他人只知畏惧、服从、杀人、抢人.....不可理喻。”

    归鹏兴致极佳，带两人到寨中各处闲逛游览，一边说道：“咱们木龙族乃是数百年前，被寒火国国主赶出的囚徒、病患、奴隶。他寒火国粮食紧缺，便将咱们驱逐在外，嘿嘿，充作那木龙食粮。可不料咱们非但未死，反而设法驯服了千余头木龙，创立山寨，存活了下来。”

    索酒更是惊讶，问道：“这木龙如此凶恶，为何竟能驯养？”

    归鹏嘿嘿笑道：“那些祖先患了极重的木龙病，身子渐渐变作树木，谁知与木龙相处，这病起了变化，将祖先变得非人非树，倒与木龙相处和睦，只是大多头脑不清不楚，与野狗野狼无异。”

    碧天公主恨恨说道：“贵寨作恶多端，****抢掠，罪行累累，说一句禽·兽不如，实是抬举了诸位。”

    归鹏满不在乎，说道：“我归鹏坦坦荡荡，不做亏心事，旁人如何，我也管不着。”

    碧天公主抢白道：“是，是，你是行侠仗义，良心大好的君子。”

    归鹏“嘿嘿”一笑，并不在意。

    归小虎奉承道：“姑娘，你这话说的不差，我这位叔叔，确是咱们族中数百年一遇的奇才。咱们大伙儿患了病，与木龙一样，离不得这寒火城数百里之遥，唯独他可任意闯荡，出入自如。他离寨之后，前往北妖之国，数十年间闯下好大的万儿，十多年前才返回此地。”

    索酒对归鹏武功敬畏至极，问道：“不知前辈功夫从何处学来？”

    归鹏淡淡说道：“我自己随心所创，哪有人能教的了我？”见索酒眼神似不相信，叹道：“小兄弟，我这身武艺并无定法口诀，我这两个...侄子，算是咱们寨中千里挑一的清醒人物，资质也算不差。可我传他们剑法内力，他们半成也学不全，当很蠢得....哼....你悟性很是不错，若能学会我一招半式，便让我欣慰不已了。”

    归小龙、归小虎神色不善，嫉恨交加，偷偷瞪视索酒，索酒摇头道：“我更是不成，前辈太过抬举了。”

    归鹏笑了一声，突然手掌一抬，斩向索酒面门，去势极快，索酒身子不动，任由那一掌打来。归鹏笑道：“不错！”蓦然收掌，再打一拳，拳速缓慢，索酒脸色剧变，这才弯腰躲避。

    归鹏点了点头，攻势如潮，出手时快时慢，索酒时而避让，时而不动，不一会儿已满头大汗。归鹏笑道：“流风剑法的‘千古风流’一路，你学会了么？”

    归小龙、归小虎浑然不解，但见归鹏笑容甚是喜悦，心下怀恨，归小龙问道：“叔叔，这小子闹甚么玄虚？你的招式，他也非全能躲开啊？”

    归鹏冷笑道：“无知小儿，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我先前出掌时，有的是吓唬吓唬他，有的是真要取他性命的杀招，我不发半点杀气，但这位小兄弟单凭直觉，便知危害，这等天赋，你两人一辈子也赶不上。”

    索酒忙道：“晚辈只有逃命的本事，才是惹人耻笑，全不顶用。”

    归鹏喃喃道：“杀人不难，逃命才难。你能杀人，是你本领比敌人强，战而杀之，岂非顺理成章？你能逃命，是你本领不及敌人，却能从敌人掌下逃生，那才真正不易。”

    碧天公主心想：“原来索酒这般了不起，连这归鹏都对他这般看重。嗯，咱们讨好此人，或能借此找寻时机，设法再逃出去。”

    归鹏絮叨几句，又说道：“小子，你将我先前所使功夫，从头到尾演上一遍，杀招虚招，不得有半点差池。”

    索酒登时傻了眼，忙道：“前辈武功何等深湛，我...资质愚钝....”

    归鹏怒道：“你莫给我做这些虚伪功夫，若练得不好，我将这公主剥·光衣衫，给我侄子当老婆。”

    碧天公主大吃一惊，见归小龙面露喜色，如痴如狂，归小虎眼神残忍，宛如野兽，心中又恶心，又害怕，颤声道：“亏你是当世....第一高手，怎说出这等话来？”

    归鹏笑道：“咱们族中都是蠢人，唯独我这俩侄子聪明，正要让他们多养娃儿，生出一窝机灵崽子来，咱们木龙寨的规矩，向来都是如此。”

    碧天公主知此人疯疯癫癫，什么事都做得出，只得看向索酒，眼神战战兢兢，楚楚可怜。

    索酒心想：“她实则是我...姐姐还是妹妹，我怎能让她受苦？但那归鹏的....招式....”他搜肠刮肚，竭力回思，可归鹏先前手法太过巧妙，似有万般变数，待要深究，却已了然无痕，独留下那时有时无、直入心底的危险寒意。

    招式不打紧，那虚实才是关键。

    何时为虚？何时为实？

    敌强为虚，敌弱为实。以强击弱，恒古不变。

    索酒闭上眼，蓦然击出一拳，碧天公主惊呼道：“这...这....”归小龙嗤笑一声：“这第一招便错了。”索酒拳出一半，陡然变作直刺，归鹏哈哈一笑，斜身躲闪。索酒足尖一点，呼地一声，踢向归鹏额头。碧天公主大急：“这归鹏先前从未动过脚啊。”谁知归鹏纹丝不动，任其打来。

    索酒想象手中有剑，脑中渐渐浮现敌人影像，那敌人并非归鹏，而是盘蜒，归鹏先前演示之际，也非针对索酒，而是设想与盘蜒过招。那脑中影像渐渐移动，出手加快，索酒感到危机感深入骨髓，自然而然便竭力应战。再过片刻，他自个儿也不见了，化作了一股狂风，风声尖啸，卷过旷野，在山石缝隙中，奏响奇特的乐曲。

    那旷野虽大，却是枷锁监牢，束缚狂风。狭小缝隙之间，反而是脱困而出的坦途。

    突然，他身躯巨震，头下脚上，砰地一声，已被归鹏打翻在地，于是幻影全消，思绪返回。他抬起头，见归鹏愣在当场，双眼发直，看着地上一道深深裂痕。

    索酒只道归鹏大为不满，忙道：“我....我胡思乱想，这一次不算，我再使一遍....”

    归鹏霎时仰天大笑，用力鼓掌，说道：“我这人眼光独到，运气也好，你师父是好对手，你这徒弟也得我真传，妙极，妙极。你在此多住几天，我将流风剑法全教给了你。”

    归小龙急道：“他明明使得一塌糊涂，没一招对劲....为何....为何能招来那邪风？”

    归鹏道：“小兄弟，你来说说，这是甚么道理？”

    索酒兴冲冲的，满心振奋，那是发觉奥妙之喜，他语无伦次的说道：“敌人若广大空洞，便出虚招，敌人精细巧妙，便出实招，若看破虚实，超脱了...凡物，斩断了枷锁，便能刺破....刺破牢笼，让那风逃出来。”

    归鹏一下子捂住脸颊，大哭大叫道：“说得好！说得好！你也瞧见那被囚禁的邪风了么？”他哭哭啼啼几句，看看归小龙、归小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不幸，不幸，至亲之人，却不及萍水相逢，唉....”转眼恢复平静，自言自语，继续又往前走。

    碧天公主松了口气，寻思：“看他如此，索酒当是过关了。”归家两兄弟满心愤恨，但在归鹏面前，却不敢丝毫显露。

    再走过一片高大宽广的洞窟，见斜坡之上，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有牢房，牢房中住着许多女子。归鹏道：“此地乃生养栏，咱们找来女子，便寄居在此，好生看护。寨中能生育之人，往往来此寻乐。唉，只是大伙儿罹患疾病，百人中只得一人能养，养下得也多半是蠢蛋病弱.....”

    索酒、碧天公主听他说的心安理得，怒气上涌，索酒怒道：“前辈，这等奸恶之事，人神共愤....”

    归鹏笑道：“中原天子有后宫佳丽三千，不也照样为天下歌颂，万人敬仰么？”

    碧天公主道：“那.....那是众女子自己愿意的，可非在此受苦受迫。”

    归鹏道：“贪图钱财享乐，是为欲也。而求生之念，亦为欲矣，有何不同？皇帝恩威并施，我等威恩齐使，两者本质，实则一样。”

    碧天公主怕惹恼了他，不敢反驳，五人来到最上层，乃是一威武凶悍的大堂，推开门，一身披兽皮、满脸花纹的魁梧大汉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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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龙飞凤舞虎相争

﻿    那大汉喜道：“老弟，我就知道你神功无敌，定能凯旋而归，老哥哥我可高兴坏了。”

    归鹏淡淡说道：“此行收获颇丰，这水瓶倒在其次。”手指一引，那水瓶到了大汉手中。

    那大汉先看看碧天公主，眼中满是贪欲，笑道：“老弟，这小丫头是你带回的女奴么？”

    碧天公主哼了一声，心知此人是木龙寨的归禹寨主，生平荒·淫无道，恶行令人发指，心底不禁发毛。

    归鹏道：“她乃寒火城公主....”归小龙熟知其父性子，忙道：“爹，她是我的心上人。”

    归小虎大声道：“心上人？你有何资格独占此女？她是叔叔擒来，自当由叔叔、爹爹发落。”

    归小虎拔出鸳鸯剑来，怒视归小虎，归小虎怕他宝剑，不由退后半步。

    归鹏缓缓扬手，微风轻舞，那龙虎二人不由自主的又连连后撤，终于动弹不得。归鹏道：“大哥，这女子与这少年是我贵客，还请妥善招待，不得让人叨扰。”

    归禹舔舔嘴唇，心有不甘，却只得说道：“自然全听兄弟的。”

    他拿起水瓶，左右打量，轻拍轻晃，瓶中叮当作响，似有水声荡漾，又似鬼魂呜咽。他哈哈笑道：“这便是北妖赫赫有名的净魂瓶了，妙极，妙极，这瓶子既然落在我手里，非但寒火城不足为虑，便是北妖、中原、万鬼、万仙，也皆会成我手下败将。”

    归小虎忙道：“恭喜爹爹，贺喜爹爹，却不知这水瓶有何神效？”

    归禹欢天喜地，说道：“你们随我来。”

    归鹏示意索酒二人跟着，归禹走出大堂，又沿洞走了几里路，见一深渊旁拴着几头木龙。归禹、归小龙、归小虎、归鹏各自骑了，归鹏将索酒两人夹住，那木龙往深渊底部降落。

    初时这深渊巨井尚有亮光，飞了一炷香功夫，烛火熄灭，一片漆黑，只听周遭风声尖鸣，仿佛有鬼怪在窃窃私语。又过了许久，木龙着地，归禹点燃火把，在墙壁边一点，呼呼声中，一圈火光，绕壁依次点亮，照亮这深渊谷底。

    索酒暗暗心惊：“这归禹功力也极高！”但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壁两旁缀满火把，其间有材质特异的细线相连，传递火苗，才能瞬时大火蔓延。

    除了归禹之外，旁人首次来此，却听前方呼噜声此起彼伏，如潮如浪，归小龙颤声道：“爹爹，那....前头是木龙巢穴么？”

    归禹笑道：“不错。”再往前走，只见一棵庞然巨树，足有百丈高，枝叶张扬狰狞，扩散开去，无数木龙盘踞树杈上，正睡得十分香甜。这木龙凶残可怕，一头便已极为厉害，此刻聚在一块儿，如群魔乱舞，碧天公主、索酒皆心惊肉跳。

    归禹道：“咱们木龙寨养的木龙全在此地，约莫三千头。这巨树根部直通地热处，枝繁叶茂，木龙平素便在这儿歇息。木龙不喜吃肉，只喜杀人，在这树上休养生息，长生不死。此地也唯有我才能领人到来。”

    归小龙道：“爹爹，我听说这方圆数百里地的木龙约有数万，其余木龙也有这巨树养生么？”

    归禹道：“这我又如何得知？但料来皆差不多。”他顿了顿，又道：“这木龙乃寒火城百年前灾祸酿成，一直以来，畏惧寒火城城墙，故而咱们只得居于荒山野岭，无法将那城夺下。如今得了这净魂瓶，这些木龙便等若脱去束缚，再无弱点了。”

    碧天公主花容失色，大声道：“你....你这水瓶能指使木龙攻打寒火城？”

    归禹嘿嘿说道：“小美人儿，你急甚么？你若识相，将....咱们服侍得舒舒服服，待今晚我....我们传你木龙之体，我便赐你一头木龙，咱们占了城池后，你依旧享不尽荣华富贵。”

    碧天公主咬紧牙关，恨恨不语。

    索酒道：“你说木龙之体，是那木龙身上的恶疾么？”

    归禹洋洋得意，说道：“不错，只要咱们身上有这症状，木龙便听咱们的话。”他拍了拍水瓶，说道：“我从探子那儿得了消息，原来当年铸造寒火城墙时，那国主举办大典，用这水瓶，从木龙发源之地，将木龙的零碎魂魄装入其中。故而这些木龙神智全无，无知无识，对寒火城怕得要命。只要我将这水瓶中的水，灌入这巨树根部，一天一夜之后，众木龙便不再怕寒火城了。”

    归鹏奇道：“你这消息可准么？莫要出甚么乱子。”

    归禹道：“能有甚么乱子？这水瓶极为要紧，万鬼万仙皆拼命争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着请兄弟你出手了。咱们寨中那头万年青，便是我那探子依此法养成，自然万无一失了。”

    归鹏生性逍遥，懒得多管，劝了几句，也不再劝。归禹、归小虎、归小龙皆是急躁脾气，无法忍耐，归禹打开水瓶，将瓶中水倒入树根，那水瓶也不沉重，但其中水流不绝，涓涓无休，足足倒了一炷香功夫才停歇。如此一来，归禹更深信不疑。

    碧天公主心知寒火城大难临头，惊惧万分，问道：“你那探子到底是谁？”

    归禹笑道：“此人是昔日北妖的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头儿，也是木龙寨的元老，他知识渊博，历代寨主之外都对他极为器重。”他做完此事，虽期待异常，可这净魂瓶夜间生效，众人骑了木龙，原路返回。

    归鹏见归禹色·眯·眯的打量碧天公主，心中不满，领二人告辞离去，来到一间颇为宽敞舒服的大屋，命二人住下。

    碧天公主哀求道：“归鹏前辈，我求求你，我寒火国百万国民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求你.....求你劝你大哥收手吧。”

    归鹏冷冷说道：“人命如蚁，与我何干？”

    索酒道：“前辈，你大哥行径暴虐，不容于世，迟早惹来报应，你劝他向善，尚且为时不晚。”

    碧天公主心想：“此人如此大本事，岂能甘心居于人下？事到如今，唯有诱之以利，挑拨他杀了那归禹。”于是说道：“前辈，你大哥若真得了这数千木龙效忠，以他手段，又....岂能容你？”

    归鹏笑了一声，说道：“我归鹏也不是甚么好人，但你撺掇我反我大哥，那是万万不能。”

    碧天公主道：“你纵然....纵然并无害人之心，但....但....”

    索酒补充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归鹏听得此言，身子一滞，看着索酒，缓缓坐下，说道：“你二人瞧见归小龙，归小虎么？”

    碧天公主忙道：“是，这二人与其父一般德行，一个奸猾，一个好色....”

    归鹏苦笑道：“他们....他们并非大哥所生，而是我的.....孩儿。”

    碧天公主与索酒心头巨震，一时间无言以对。

    归鹏功力深厚，知左近无人，于是放心说道：“我当年从北妖返回此处，找不到敌手，穷极无聊，日子过得索然无味。我大哥宠爱一女奴，但那女奴却指望我救她，嘿嘿，我那会儿心神迷糊，一时把持不住，与她.......

    十月之后，她产下小龙、小虎来，自个儿却失血而死。大哥并不知情，一直养育小龙、小虎至今。我是个懒人，若要我来养育孩子，非害死他二人不可，我大哥....对我实有大恩，我欠他两条命，于情于理，不能不还。”

    碧天公主脑中急思，又道：“若此事泄露出去，或你大哥瞧出端倪，他....他定不会手软，那木龙如此凶恶，他若能指挥自如，非连你与你儿子一并杀了不可。”

    归鹏不再多言，双手负在背后，朝外走去，碧天公主仍要再说，突然间手足酸软，穴道受制，啊地一声，软倒在地。她再看索酒，也满脸惊慌，站不起身。

    归鹏声音从屋外冷冷传来：“我对你俩本有照顾之意，但你如此多舌，挑拨离间，自当惩戒，我那二子今夜要来找你，我便让他们一遂心愿。”

    碧天公主喉咙咕噜一声，张口结舌，却无法开口。索酒也满头大汗，心急如焚，运功疏通穴位，一时却无可奈何。

    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轻轻一响，归小虎脑袋伸了进来，碧天公主如坠噩梦，惊骇的眼泪直流，归小虎说道：“公主妹妹，你在屋里待着，岂不气闷么？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到此地步，碧天公主便想巧舌如簧，将他吓跑，也是万万不能。归小虎等了片刻，鼓掌笑道：“我得了消息，说你二人似被叔叔点中穴道，哈哈，我便心急火燎的赶来，可不能让小龙夺了你冰清玉洁的身子。”

    索酒闷哼一声，声音嘶哑凄惨，归小虎奸笑道：“妙，妙，正要这傻小子在旁观看，才有味道。”他深知归鹏点穴功夫精妙绝伦，万无一失，绝不担忧索酒能够脱困。

    他慢悠悠的走来，抚摸碧天公主脸颊，开始解她衣衫，说道：“咱们木龙寨规矩，若谁与这女子头一次睡觉，等她养下孩儿前，都是此人奴隶，若旁人横刀夺爱，便是死罪。咱们先行做下好事，小龙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啦...”

    忽然间，他闷哼一声，身躯发颤，一柄长剑透胸而过，归小虎扭过头去，见身后一张恼怒如狂的面孔，他想要呼喊，但那人拔出剑来，剑光一闪，又将他喉咙划破。

    碧天公主瑟瑟发抖，而归小龙缓缓擦拭长剑，朝她动情一笑，说道：“凤儿，凤儿，你终究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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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连环巧计终得逞

﻿    归小龙看看兄弟尸首，眉头紧皱，心中担忧，但转眼间双目一亮，笑道：“有了。”他从归小虎腰间取出长剑，沾上血迹，拉着索酒，让他双脚踩动，足迹凌乱，碧天公主知他想混淆实情，装作是索酒杀了归小虎。

    待造作完毕，归小龙见屋外无人，扛着索酒、碧天公主出了房屋。这木龙族防备一向松懈，只因各处木龙出没，哪有敌人胆敢送死？

    洞中广大深邃，宛如迷宫，他绕了许久，找一处悬崖，笑道：“你二人杀了我兄弟，逃了出来，被我追上，这小子被我击落悬崖，凤儿却被我救下了。”

    到这生死关头，碧天公主惊慌失措，索酒反倒镇定下来，那归鹏点穴门道纵然奇特，但于索酒而言，不过是身上又多了个半身不遂的恶疾。他不断尝试，终于找着一门病症，可渗入经脉，化解其中残余真气，活络骨血。只是这病中小虫对脉络损伤不小，可索酒儿已顾不得了。

    归小龙走到悬崖边，正要将索酒摔下，索酒忽然能动，一招“落叶飘花”，砰地一声，正中归小龙胸膛，归小龙大声痛呼，险些摔落。

    索酒身子仍酸软疼痛，但一个翻滚，抱着宋凤儿飞奔开去。

    归小龙怒道：“哪里逃？”拔出鸳鸯剑，朝前一扔，那剑死盯着索酒心脏飞去，比飞箭更快上数倍。索酒知躲闪不开，回身一拿，扑哧一声，那长剑穿过他手掌，刺入胸口半寸。索酒口喷鲜血，脚下生风，忍痛前行，这鸳鸯剑似黏在他心头一般，难以拔除。

    碧天公主想：“你若跌一跤，自个儿也活不成了，还不放下我走？”想要提醒，但却哑口无声。

    归小龙受了些轻伤，见索酒跑的太远，又见不远处有一木龙，站立不动，招呼道：“快来！”他想骑木龙追赶，上天入地，甚是快捷方便。那木龙身子抽搐，缓缓转头，极兴奋的飞向归小龙。这木龙最喜阳光，故而在夜间稍有迟钝，归小龙见此龙活跃，心头一喜。

    那木龙张开嘴，一口黑烟喷出，归小龙全无防备，瞬间被烟雾灼伤。木龙再朝前一扑，将归小龙左臂连同腰身咬掉半截，归小龙痛苦惨叫，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就此死去。

    索酒儿听归小龙大叫，回头一瞧，见此惨状，不禁一愣：“似听说木龙不伤木龙寨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惊异间，忽听山寨中鬼哭狼嚎，声音悲痛欲绝，绕洞不休，好像有数千人一齐喊叫。

    索酒儿忙伏在地上，只见那深渊中黑影如墨水般喷出，光亮一照，正是那些曾被驯服的木龙。众木龙撞入洞壁石窟，将木龙寨的人一个个儿咬出来吃了，众武士虽然悍勇，可脑子不好使，木龙平时着实温顺，众人也不防范，此刻突然发难，众人又如何是这凶猛怪物的对手？

    索酒儿心中害怕，直是难以形容，又看众木龙上蹿下跳，行动精准，无论众武士藏得多好，也难逃木龙追踪。碧天公主魂飞魄散，身子巨颤，索酒儿霎时明白过来，小声对碧天公主道：“不要紧，这木龙只....只杀患了木龙症的人。”

    他将碧天公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解开她穴道，碧天公主稍觉安心，钻在他怀里，片刻也不敢离身，问道：“怎会突然如此？”

    索酒沉思片刻，忽然道：“是那净魂瓶！净魂瓶中有古怪，它确实令木龙脱了束缚，可却反而残杀起木龙族。”

    碧天公主呸了一声，笑道：“那是他们自个儿活该！也不弄明白宝贝用法，便自顾自胡来。”

    索酒蓦地灵光一闪，想起寒火女王来，他那母亲在密室之中，得知有人前来盗宝，语气竟颇为喜悦。他“啊”地一声，说道：“是....是我娘...是我娘的计策！那净魂瓶中有拘魂束！”

    碧天公主道：“谁是你娘？拘魂束又是什么？”

    索酒道：“我娘...不，是你娘，正是王后娘娘，那拘魂束则是她用来操控我师兄....庆仲....心神之物。她故布疑阵，让木龙寨寨主相信传言，将净魂瓶中水注入树根，水里有拘魂束，她....她要一举毁了此地。”

    碧天公主又喜又怕，喜的是这木龙族乃寒火城一大祸害，如今得以剿灭，正是大快人心。怕的是她娘亲手段这般可畏，自己如何能是对手？又如何能替兄长报仇雪恨？

    她小声道：“你先前叫她...娘，又是为何？莫非....莫非....”心中猜测：“莫非我娘已将我许配给索酒为妻了？这小子怎会有这般好运？”

    索酒道：“一言难尽，咱们先离开再说。”

    猛然间，一头木龙从天而降，正是那万年青。索酒吓了一跳，摔了一跤，手掌一紧，那鸳鸯剑刺入体内，他“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鸳鸯剑本叫做鸳鸯夺命剑，乃是归鹏从北妖一位大剑客手中夺来，锋锐至极，剑灵执着，若瞄准人体部位，非一剑刺穿不可，否则决不干休。索酒稍有疏忽，登时被此剑趁势所害。

    碧天公主惊呼一声，拽住鸳鸯剑，用力回夺，莫名之间，那长剑松脱，落入碧天掌中。索酒儿奇道：“为何我拔时半寸不动，你一碰便掉出来了?”

    碧天公主放下心来，拍胸脯道：“那归小龙以往曾说要将此剑送我，没准这剑上还有他魂魄么？”原来此剑甚有灵知，归小龙生前对碧天公主志在必得，百般讨好，此剑继承旧主心意，自也不敢违逆碧天公主。

    那万年青目光闪烁，其中竟有笑意，哪里像是没脑子的野兽？分明是聪慧至极的眼神。索酒立时想通：“这万年青也早是寒火女王布下的一环，它假意臣服，实则诱木龙族入毂！若无此龙，那寨主又如何对净魂瓶效用深信不疑？”

    它长啸一声，振翅而去，转眼撞破屋顶，飞入云层。

    碧天公主倒持长剑，将索酒扶起，回忆来时道路，向外奔逃。一边走，一边瞧见各处厮杀死人，众木龙族被咬成碎片，烧成焦炭，或是摔成肉泥，惨叫哭泣之声，震耳欲聋，催人断肠，无片刻断绝。碧天公主虽对木龙寨恨之入骨，此刻听来，却也不禁恻然。

    再跑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人影，见那寨主挥舞大刀，正与三头木龙相抗。那寨主满身血污，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木龙的，他眼神凶狠，全无畏惧，怪力极为惊人。木龙纵然攻势凌厉，但寨主却全不落下风。

    归禹暴喝一声，将一木龙连脑袋脖子一齐劈断，身后木龙照他脖子一咬，归禹痛的哇哇大叫起来，一回身，也将木龙长脖绞断。剩余一头木龙朝前一顶，龙角将寨主肚子撞了个对穿，那归禹寨主再支持不住，跪倒在地，指着索酒、碧天喃喃道：“是...你们这两个....小贼....的奸计。”

    碧天斥道：“你恶贯满盈，早该死了！”一剑刺出，快若疾风，轻而易举的斩下归禹首级。

    那杀了归禹的木龙脑袋一转，将归禹甩脱，更不理睬碧天。碧天道：“等等，带咱们回....回寒火城...”

    那木龙闭目片刻，忽然俯下身子，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凄厉，半男半女，它道：“你这小婊·子，与人勾结反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碧天吓得不轻，竖起长剑，挡在木龙面前，索酒儿也拾起寨主大刀，神色惊惶，挡在碧天面前，他道：“娘！你是娘么？你能用这木龙传话？”

    碧天越听越奇，这当口却不及相问。

    那木龙哈哈大笑道：“这拘魂束乃我炼制多年而成的奇物，融入木龙原本残魄之中，顺着树根，传遍方圆百里，莫说这三千头木龙，便是数万野木龙，也会渐渐受我掌控。万鬼，万仙，中原，北妖，南蛮，阎王，真仙，如何能再是我对手？从此以后，天下再无人能挡我。”

    索酒急道：“数百年？数百年？娘，你怎会活了数百年？”

    木龙道：“我是你娘，却又不是你娘。你与这小贱·人毕竟有些不同，回来吧，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练成万鬼万仙之躯，前途无量，如若听话，还可助我一臂之力。”

    突然间，旋风一卷，那木龙高高腾空，乒乓落地，已然四分五裂。周围渐渐安静，惨叫声终于断绝，众木龙一股脑朝上飞去，从一大洞中升入夜空，仿佛逃走一般。

    索酒瞪大眼睛，见归鹏一步步走来，他左臂抱着归小虎，右臂抱着归小龙，一身长袍染得通红，神色却平静至极。

    但便是这平静冷漠，让索酒汗毛直竖，腿脚发软，从小到大，哪怕在万病缠身之时，他从未感受到这般恐惧。

    归鹏看了看归禹残躯，又看了看宋凤儿手中头颅，宋凤儿惊骇无比，忙将那脑袋扔在地上。

    归鹏喃喃道：“甚么都没了，儿子，哥哥，妻子，全都没了。”

    哗啦一声，地面被怒风撕裂，露出一丈的大坑，归鹏将儿子与归禹尸体全抛了进去。

    宋凤儿道：“不是....不是我们杀的。”

    归鹏冷冷说道：“不是你们，又是何人？”他嘴唇发颤，慢慢说道：“小龙....一直很喜欢你，他生前不能如愿，死后...我要帮他...”

    话音未落，又听远处有人说道：“既然念念不忘，何不去聚魂山陪陪他们？”

    索酒啊地一声，有一人抢上，拉住他与碧天公主，来人眉目秀美，动作利落，正是东采奇赶至。她将两人挡在身后，而在她身前，人影晃动，盘蜒现身，正对着归鹏。

    归鹏呆了许久，说道：“很好，你徒儿杀了我儿子，杀了我所有亲人，我先杀了你，再将他杀了。”

    盘蜒道：“你想怨谁，我也管不着，不过如今这血债都算在我的头上，又有何妨？是我盘蜒巧施妙计，要木龙族断子绝孙，再无后患。你要找人算账，我盘蜒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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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倩影窈窕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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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惊声道：“师父，此事与你无关，全是我娘....”

    东采奇拍他肩膀道：“不可多言，先服下此物。更新最快”

    索酒见她递来一火红果子，不只是何物，但见她神色郑重，与宋凤儿一齐吃了，东采奇自己也服食一个。宋凤儿问道：“采奇姐姐，这是甚么？”

    东采奇道：“师兄说，这叫聚魂梧桐果，是他从寒火北城的妖树上摘下，吃下之后，便会被聚魂山果实妖附体。”

    索酒“咦”了一声，问道：“那岂不是.....糟糕至极？”

    东采奇摇头道：“你静下心来，不可抗拒，更不得思索自身之事。咱们不久便要回寒火城了。”

    索酒、宋凤儿神色惊异，如何能信？可顷刻间，两人体内炽热麻痒，身子轻飘飘的，一下子眼前烟尘渺渺。

    归鹏听得明白，怒道：“都给我留下！”一剑斩下，剑气如狂潮般碾来。盘蜒挥刀一封，剑刃出轻轻一抬，那剑气方位骤变，一声尖响，石壁上破开个大窟窿。

    归鹏再度抢上，剑光一转，数道剑气从各处射出，竟比之前相斗更为迅勐。盘蜒使太乙术法，打出掌力，掌力凝在空中不动，凝成太乙神峰大阵，以山挡风，处处相克，几声惊天巨响，又将那剑气挡开。

    两人斗了数合，盘蜒见招拆招，不落下风。归鹏怒火冲天，剑招更是凶悍，剑风层出不穷。索酒等人身在阵中，只觉心惊肉跳，颤栗不安，却总在紧要关头化险为夷。过了一炷香功夫，索酒耳中嗡地一声，手足似被铁箍圈住，眼前景物旋转，光彩刺目，忍不住大叫起来。

    他背上剧痛，身子坠地，一时间筋麻骨软，疼的快背过气去。又听身旁有少女尖叫，睁眼一看，形影晃动，好像东采奇正将宋凤儿扶起。

    他所在之地一片漆黑，只闻到树脂气味儿，仔细打量，才见一缕光芒隐约而来，东采奇道：“那儿定是出口了。”

    三人走了数丈远，出了洞口，抬头一看，见背后一棵苍老怪异的大树，大树下坐着一苍老怪人，除此之外，目光所及，皆是红黑交加，残破惨烈的废墟。

    东采奇正要询问，地上隆隆作响，只见数百个巨物缓缓走来，那巨物两、三丈高矮，身躯冒着黑火，巨物身边，另有茫茫白脸火怪簇拥。

    东采奇拔出长剑，唿吸急促，护住索酒、宋凤儿，宋凤儿面无人色，颤声道：“这儿....真是旧城，逃出虎穴，又入狼窝。咱们该如何...出去？”

    老者侧目盯着三人，过了片刻，微微一笑，说道：“可是盘蜒让你们来的？”

    东采奇稍觉安心，点头道：“是，是，劳烦前辈行个方便，帮咱们离去。”

    老者更不多问，也点了点头，那巨人、火怪退至两旁，宛如巨树杂草，让出林间小道，三人如蒙大赦，死里逃生，东采奇连声道谢，三人拔腿就跑，跑入石林中后，索酒儿问道：“师叔，那果子为何有这神效？”

    东采奇道：“师兄尊长说，梧桐树妖乃聚魂山奇物，它身上长出果实妖来，服下果实妖之人，可与其体内其余果实妖互换方位。”

    索酒恍然大悟，啧啧称奇，可立时又问道：“师父他....让咱们跑了，自个儿为何留下？他也可服果子来这儿啊。”

    东采奇叹道：“师兄尊长只让我带你们逃，其他并未多说。但你仔细想想，他若一走，那归鹏发怒追来，以他神妙身法，哪怕漫山木龙，也未必捉得到他。今后归鹏要杀咱们，当真轻而易举，防不胜防。师兄他呀，只有自个儿挡着，让咱们先走。”

    索酒问道：“可这归鹏....如此厉害....师父他胜得了么？”

    宋凤儿也忧心忡忡，道：“盘蜒仙长纵然武功高强，可却曾败在这归鹏手下，不是么？”

    东采奇秀眉微蹙，说道：“索酒儿，你闭上眼，想想刚刚与师兄分别场景，你看到了甚么？”

    索酒稍稍一愣，说道：“我看见师父与那人过招....”

    东采奇微笑道：“我却只看见师兄的背影，没瞧见那归鹏。”

    索酒不明所以，宋凤儿问道：“背影？”

    东采奇说道：“这已不是我头一回见到他的背影啦。当年....在蛇伯城外，追击敌人大军时，他孤身一人，冲入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之中。而大半年前，我与他闯入一座古墓，惊醒了墓中无数妖魔，他也是这般....背对着我，要我带着朋友先走。”

    她停了停，想了想，又道：“我觉得他那背影....好看极了。从那次之后，每当我做起噩梦时，那背影就会出现，挡在我身前，直面凶险。我瞧不见他的脸，因为他要保护我，保护我身边的人，保护....这世道、这天下，又岂能面对着我，背对敌人？

    所以我是看不清他的脸的，非但是他的脸，我压根儿不明白他的心思。他离我很近，却越来越远，他藏得东西极多，愈发捉摸不透。那背影是他的面具，是他的伪装，却也是一堵坚实的墙，一堆温暖的火，让我向往，让我欢喜。

    我渐渐想的明白，便不去猜他是怎样的人，他心里有怎样的苦，他身上有怎样的命，他犯过....怎样的错，他喜欢....怎样的女子？我只想他那背影，就觉得这世上再无忧愁，再无烦恼，再无妖魔鬼怪。

    我从心底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咱们是万仙，除妖降魔，守护世道，乃是咱们的职责。咱们...万仙的大人物，未必....未必皆遵守正道，但转过身来，一个个儿的背都是挺直的，绝无犹疑的余地。

    索酒儿，你也是万仙门的人，要记得你师父的背影，我总觉得....会有一天，你会继承他的功夫，追赶他的脚步，学他的隐忍，陷入与他一样的孤独怪癖之中，将模煳的背影留给世人，挡住凶险、叵测、难以言喻的敌人。”

    索酒儿默不作声，心中却激荡至极，思绪涌动。宋凤儿目瞪口呆，沉思少时，拍手笑道：“啊，是了，姐姐，你喜欢盘蜒仙长！”

    东采奇怒道：“本仙说了半天，慷慨陈词，你偏偏听出这无关紧要的？尊长他何等人物？怎会瞧得上我？”

    宋凤儿嘻嘻笑道：“这是最要紧之处，怎地无关紧要？姐姐美若天仙，他若不瞎眼，非爱上你不可。”

    东采奇一把拧住宋凤儿耳朵，宋凤儿惊声尖叫，连连求饶，双姝打闹玩笑，神色登时轻松了不少。

    索酒脑袋嗡嗡作响，感到体内真气鼓荡，心气热烈，心思缓缓清晰起来，他道：“师父让咱们来此，定有深意。我娘....女王她野心勃勃，收服木龙之后，定有凌厉手段，稍有不慎，便会祸害天下，咱们非去找她不可。”

    东采奇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话音刚落，远处空中风声猎猎，鸣叫回荡，一众木龙巨翼遮天，密密麻麻，气势无尽，黑压压的朝寒火城飞来，到了近处，绕着城墙盘旋，落在墙下，静立不动。墙上士兵惊骇万状，连声惨叫，吹响号角，城里城外一时吵闹至极，哭声不绝于耳。

    宋凤儿喜道：“如此一来，宫中大乱，我娘料定无人能钻入城，更不会提防咱们，咱们趁热打铁，速速入宫。”

    临近那北城墙头，城墙众护卫魂不守舍，赶去外墙支援，剩下的惴惴不安，无心看守。东采奇抱住两人，腾空而起，轻盈落地，随即奔向宫殿。

    跑了不久，宋凤儿问道：“对了，索酒儿，你为何叫我娘...是你娘？”

    东采奇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两个娃娃搞什么鬼？”

    索酒儿无可奈何，只得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宋凤儿神色惊疑不定，急道：“胡说八道，我怎从不知有这么个弟弟？”

    索酒儿叹道：“我也不知，我记得我娘只有我一个孩子，并无...并无姐姐，更别提哥哥了。”

    宋凤儿喉咙苦涩，眼神气恼，咬牙道：“这全是我娘.....亲口对你说的？”

    索酒儿道：“不错，鄙人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宋凤儿“哼”了一声，突然“啪”地一下，打了索酒一个巴掌，喊道：“我不要你这弟弟！”

    索酒颇觉委屈，却见宋凤儿红了眼眶，模样颇惹人怜爱。索酒道：“好好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说我不是便不是好了。”

    宋凤儿恨恨顿足，道：“你说不是有什么用？要....要真不是才行哪。”

    东采奇猜透宋凤儿心思，心中暗叹：“情之为物，终究不可强求。这两人既是姐弟，终生便无情缘了。”

    忽听两旁阁楼上连胜唿喊，无数弓弩探出，对准三人，宋凤儿心中一惊，昂首说道：“碧天公主在此，哪个如此放肆？”

    前方马蹄声响，一金甲汉子率数十个彪悍勇士奔出，在近处停下，说道：“公主殿下，女王有令，说你参与谋反，不可轻饶，须得就此拿住，送去见她！”

    宋凤儿暗暗叫苦：“原来此事已然传开，这....婆娘竟全不顾母女之情，埋伏于我？”指着天上，冷笑道：“大难临头，金帽叔叔，你还顾得上这些小事么？”

    那汉子正是金帽将军，他叹道：“此事太过怪异，我也不知这许多木龙为何而来？又为何能不惧城墙？但王命难违....”

    索酒儿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将军，咱们有要事需禀告女王，将军如不让路，咱们唯有硬闯了。”他见敌人数目众多，一旦打斗起来，最多保住东采奇脱身，自己与宋凤儿难免被捉，可到此关头，却也唯有如此。

    谁知金帽将军忽然发呆，瞪大眼睛，立马又咧嘴大笑，仿佛见到宝贝一般，他身边几个将领也直勾勾的看着索酒，神色感激之至。

    索酒莫名其妙，心想：“这几人有疯病么？”

    却见金帽将军滚落马鞍，扶住索酒，大声道：“贤婿，我可找的你好苦，你.....你果然不曾食言，来娶我家闺女了？”

    宋凤儿勃然大怒，嚷道：“索酒，你给我说清楚了，这又是怎么回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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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生生世世寻轮回

﻿    索酒呆若木鸡，问道：“在下不曾识得将军，何来翁婿之谊？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采奇灵机一动，知道是盘蜒揽事，抢道：“师弟，这都甚么时候了，你做下的好事，岂能不认？”又对金帽将军道：“将军，不如咱们找一处谈上一谈如何？”

    金帽将军心想：“我这贤婿救我全家老小性命，此恩焉能不报？况且这城外魔龙环伺，情形着实不妙...”想到此处，命埋伏众人放下弓弩，接三人到他府上。

    宋凤儿刚一坐下，便气冲冲的说道：“叔叔，你家姐姐何时认得索酒儿的？又怎会被这轻薄...轻薄之徒瞧上？”金帽乃昔日国主之弟，她便是这金帽侄女了。

    金帽将军见索酒儿全不知情的模样，自也纳闷，可想起当日那求亲之人曾说自己糊里糊涂，未必记得住此事，当即释然，笑道：“贤婿从北城将我女儿救出，连同我数个好兄弟性命，自也归功于他。他亲口向我求亲，眼下似有些忘了。”

    忽有一美貌少女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羞答答的朝索酒看来，两人目光一碰，她登时脸红如烧，抿嘴不语。

    索酒儿不认得她，却也恍然大悟，说道：“是....师父..”

    东采奇哈哈大笑，将索酒儿话语掩盖，她道：“将军，此事既已说定，倒也不忙在一时，当务之急，是进宫去见女王陛下。这城外木龙，正是她所招来。”

    金帽将军深明大义，知道轻重，问道：“这木龙又是怎么来的？”

    东采奇心想：“且瞧我危言耸听，吓他一吓。”于是道：“昨天夜里，木龙族从宫中盗走一秘宝水瓶，用水瓶中水.....喂众木龙喝下，众木龙由此失控，再不怕寒火城墙，反而要蜂拥而入。若稍有不慎，满城百姓，必会死伤无数。”

    金帽将军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东采奇随口胡诌道：“陛下她如今神志不清，意欲招木龙入城，即便期间不伤百姓，但若恶疾传开，大伙儿都会染上那木龙病症，沦落到木龙族人一般下场。我三人正要潜入宫中，面见陛下，设法约束木龙，令其散去。”

    金帽将军略微迟疑，可看看索酒儿，再回头望望女儿，念及大恩，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我护送三位入宫。”

    宋凤儿道：“叔叔，咱们行踪，可决不能让我娘知道，非得出其不意才行。”

    金帽将军拍胸膛道：“我自有分寸，定万无一失。”

    他临危受命，如今暂摄王宫兵马指挥使一职，统领城防，便招来宫中侍卫，让三人换上侍卫甲胄，亲自领着，返回宫去。

    宋凤儿忐忑不安，深怕自己回城消息已然传出，被母亲知晓，金帽将军道：“女王眼下正在宝库中闭关，除我之外，谁也不见。只是....”

    宋凤儿道：“叔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金帽将军叹道：“陛下她....她若能掌控木龙，诸位若扰她心神，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宋凤儿自也担心此事，却仍道：“咱们定会谨慎小心，叔叔放一百个心吧。”

    有金帽将军带路，途中畅通无阻，不久来到那宝库之外，金帽将军领东采奇等人入内，这宝库中本布满机关陷阱，然而金帽指引，熟知关键，宋凤儿也知道不少，这才一一避过，约莫行了数里路，来到一间大石门外。

    金帽喊道：“陛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那石门纹丝不动，更无回应。

    金帽又道：“陛下，如今百姓惶惶，人心思变，局势恶劣，正要陛下登高一呼，令百姓心安哪。”

    石门中那人说道：“你....快些滚了....谁敢造反，你便将他杀了。”声音苍老，且绝非女子。金帽脸上变色，问道：“陛下，您身子不适么？”那人不再答话。

    东采奇伸手抵住石门，用力一推，那石门喀喀作响，却未挪动，其中机关重逾万斤，坚硬至极，非她所能。索酒问道：“这石门该如何开启？”

    宋凤儿摇头道：“我也不曾进来过，实不知其中秘密。”

    索酒儿见门上有一骷髅浮雕，那骷髅双眼血红，似曾有鲜血滴落。索酒儿忙割破手指，涂上骷髅眼睛，那石门响声剧烈，却依旧未开。

    东采奇皱眉道：“这机关确是这般开启法，可你若真是女王儿子，为何也打不开？莫非只有那女王本人才行么？”

    金帽吓得不轻，惊出一身汗来，问道：“贤婿，你是...陛下之子么？”

    索酒道：“将军，这事眼下全无干系，咱们莫要再提了。”

    宋凤儿打断两人，道：“我来试试！”鸳鸯剑出鞘，割破肌肤，滴在骷髅眼上，那石门隆隆震动，机关收缩，东采奇喜道：“成了！”运劲去推，石门顺着滑轮，自行缩入石壁中。

    众人步入这大堂，见其中广阔高大，布置得富丽堂皇，却不见半个人影。两边种着粗厚树木，树壳中似有物隆起。

    忽听一树中有人喊道：“姐姐，救我....”

    宋凤儿“啊”的一声，一剑劈出，这鸳鸯剑何等锋利，霎时切开树壳，哗啦一声，只见一少年跌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瞧，此人与索酒年龄相仿，正是寒火国太子，宋凤儿之弟。

    宋凤儿心中一疼，忙将他扶起，太子闷哼两声，嘴角吐血，东采奇急忙运功去救，但觉这少年脑中思绪紊乱，痛苦无比，身躯并无病痛，可心力交瘁，她实是回天乏术。太子忽然惨叫，就此气绝。

    宋凤儿哭道：“弟弟，弟弟！”扶起他尸体，咬牙切齿，默默流泪。

    索酒儿看清这少年脸庞，当真与宋凤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心想：“他们并非同胞姐弟，但却比同胞姐弟更像。”

    东采奇颤声道：“这少年身子是....是血肉纵控念造出的。”

    宋凤儿喊道：“你怎知道？这功夫又有什么用处？”

    东采奇触碰这少年心思血肉，他那痛苦念头也传入自己心中，激发心魂，莫名间便想起不少隐秘来。她道：“有人....女王她...以自己身子为源，造出这少年。这少年并非她儿子，正是她本人。”

    宋凤儿惊呼道：“什么？”

    金帽将军全摸不着头脑，问道：“太子便是陛下？这是妖法么？可两人言行举止，全然不同，太子也远不及女王陛下心机深沉，武功高强。”

    东采奇道：“这躯体暂且生出魂魄来，但....只要她有心，那魂魄立时便被她驱逐出去。这是血肉纵控念的转身之法，世上....真有人练成了这邪门功夫？”

    索酒道：“师叔，你再看看宋凤儿。”

    宋凤儿目光惊恐，尖叫道：“不许看我！我便是我....”

    东采奇手腕一转，捏上宋凤儿手掌，刹那间，雄浑内力探遍宋凤儿经脉，双姝齐声闷哼，东采奇退了几步，说道：“不错，她...她也一样，是血肉纵控念造出来的。”

    但听对面树中嗡嗡作响，哗啦一声，一女子破茧而出，落在地上，她身子一弹，迅捷无伦的直扑出去，钻入一屏风之后。

    金帽将军愕然道：“那是女王么？”

    东采奇袖袍一拂，内劲一碰，金帽将军登时倒飞出了大堂，恰在此刻，那石门就此关闭，若稍慢一瞬，这金帽将军便也被困在其中了。

    砰地一声，那屏风碎裂，女王身披轻纱，双手持刀，飞身而出，直刺东采奇咽喉。东采奇掣剑在手，一招“蛇伯雪岭”反击过去，哗啦啦一响，她那冰球被女王震碎，东采奇低哼一声，躲在一旁。那女王双刀连绵，寒光交织，笼罩在东采奇周围。东采奇出掌出剑，守势严密，但女王功夫更胜于她，此刻愤恨袭来，东采奇竟全然还不了手。

    索酒道：“娘，且慢动手。”

    两人转眼斗了数十招，女王身在半空，突然四道血光斩落，东采奇左掌拍出血煞掌，右手劈出寒星剑，光彩纵横，巨力撞击，女王身躯一震，东采奇口吐鲜血，翻身倒地。

    女王调匀气息，狠狠说道：“你们....坏我好事。”依旧是一老迈奸恶的声音。

    索酒、宋凤儿见她皮肤皱巴巴的，竟在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她目露凶光，就要朝东采奇扑去，索酒身躯发颤，不及细思，脑中忽然想起归鹏所传的剑法，他拔出宋凤儿鸳鸯剑，心中存想那枷锁、平原、铁链、缝隙，倏然一剑刺出。这一招刺破脉象，直达异世，招来猛烈催命的邪风。

    女王如何料到他有这等神功？全无防备之下，双足齐断，惨叫一声，跌在血泊之中。索酒儿目中含泪，咬紧银牙，沉声道：“娘，我...孩儿迫于无奈，对不住你。”长剑一横，紧贴她喉咙。

    东采奇运转气血，不一会儿已好了大半，见索酒儿心神不定，备受煎熬，暗想：“他那一剑与那归鹏相似，威力无穷，师侄天赋惊人，师兄尊长着实有眼光。不过此招耗心血太大，索酒儿已支持不住。”她寒星剑一点，指住女王额头，索酒儿如释重负，几乎瘫倒在地，宋凤儿忙将他接住。

    那女王身子一抖一抖，神色凶狠至极，东采奇心想：“是了，咱们闯入时机极巧，正是她功力衰弱之际，否则我焉能挡她十招？索酒儿更决计无法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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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索得酒来销尽愁

﻿    那女王道：“你若杀了我，城外木龙便成了脱缰野马，大举入城，满城百姓，无一能活。”

    东采奇道：“不杀你，难不成还关不住你么？我将你手足悉数斩断，瞧你那血肉纵控念能撑到几时。”

    女王这身躯着实衰弱，大口喘气，却也不敢嘴硬，东采奇问道：“你并非索酒儿母亲，又到底是谁？碧天公主与太子又是从何而来？”

    那女王知无法抗拒，只得说道：“我乃是这寒火城....百年前的国主，如今...附在这...女子身上。”

    索酒儿大声问道：“你便是巫仙婆婆的哥哥？是你...你毁了寒火北城，造出这许多木龙么？你杀了我娘么？”

    那国主神色诧异，说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往昔罪孽，非我所料，但我当时处境险恶，却也不得不为。更早以前，我....我与妹妹....遇上两位了不起的师父，他们学究天人，所知无穷无尽，我二人随之学习武艺、法术，久而久之，我自成一派，造诣之高，几可直追恩师了。

    我二人来到寒火城，她成了教派首脑，我则效忠此国国主。我那妹妹....闯下大祸，害了自己，害了百姓，我替她收拾残局，却机缘巧合之下，自个儿当上了国主。”

    宋凤儿道：“那我呢？弟弟呢？哥哥呢？索酒儿呢？我娘...我娘又是怎么回事？”

    国主苦笑道：“我...练血肉纵控念与坠狱重生功，却练功出岔，年老体衰，老来又受了重伤...知道...自己必死。我便脱去魂魄，钻入....一玉盒之中。只要我找着....找着有缘人，便可寄居在其体内。我等了百年，终于....遇上了如今这...这丫头。”说罢指了指自己身躯。

    索酒道：“她....就是我娘么？”

    国主道：“不错，不错。这丫头聪明伶俐，我很是欢喜，她天资卓绝，体质不凡，正是传我衣钵的大好材料。她被我那子孙抛弃，流落街头，想要寻死，我命一侍卫将这玉盒赠给她，钻她身躯，便在她身子住下，也顺便救她性命，不久之后，再助她当上女王。”

    他抬头望着索酒，说道：“我对你娘....甚是宠爱，我助她死里逃生，享尽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实则....并无坏心，也不曾起心思，要将她赶出自己身体。”

    索酒脑中大乱，心想：“这...就像是巫仙对待我一般，若我娘仍活着，这老国主....老国主....对我娘实有再造之恩。”

    东采奇喝道：“你少给我狡辩！你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罪行罄竹难书！这难道也是索酒儿娘亲的主意么？”

    国主笑道：“你是说...那些被捉来的小娃娃？那也是情非得已。我习练万鬼门各般法术，非得借助黑血潭之效....那些孩子，须得炼成贪魂蚺，才可....维系黑血潭神力不散...”

    东采奇惊怒万分，道：“你将那些孩子都....变作贪魂蚺了？”

    国主毫无愧疚之色，笑道：“他们活的好好的，因此长命百岁，焉知非福？”

    东采奇恨不得一剑将他杀了，但国主立时说道：“只是丫头体内有两人魂魄，即便有万鬼之术，也衰老极快，命不久矣，唉，说到延年益寿之效，万仙这飞升隔世功，实远胜过万鬼的坠狱重生功了。我借黑血潭之效，使血肉纵控念之法，花费数年心思，将....将这丫头身子....转化新生，造出三个孩子，便是两位王子，一位公主了。”

    宋凤儿脸色惨白，神情难以置信，国主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你这丫头，还有你哥哥、弟弟，你三人初时长得极快，七八年间，便已长大成人，到了二十岁后，也可青春常在，与万鬼、万仙的高手相似。我与这丫头...设想周全，编造尔等身份，国中才无人胆敢起疑。”

    东采奇想起沙鱼龙国的神子神女，心想：“当年那位血寒仙人使得法子，与此倒颇为相近。但她所为乃是正义，这国主...却绝无好心。”当即说道：“她们三人，定是将来你容魂之所了？”

    国主叹道：“只可惜....只可惜丫头她心怀不满，借故杀了那长子，又不停使坏，逼迫次女、太子谋反。唉，这也是万鬼生性使然，决计信不过旁人。她连我都要提防，更何况这些来历奇异的...亲人？”

    宋凤儿心道：“难怪...娘亲她...一直待咱们不好，原来她怕失去这老妖宠爱！”

    国主又道：“这丫头极为聪明，且雄心勃勃，非我所及。她想出一计，可依照古籍记载，炼制一拘魂束，装入净魂瓶，诱木龙族前来盗取，如此非但剪除隐患，更可一举掌控数万木龙，若再设法令木龙不受疆域之限，放眼天下，更有何人能与她争锋？于是我便.....在木龙寨中买通一奸细，骗得那蠢笨寨主上当。不久之前，拘魂束终于炼成，如今之效，你们也都瞧见了？”

    东采奇道：“那你又如何会成为如今模样？”

    那国主惨然道：“使动这拘魂束极耗心神，绝非易事，我二人合力施为，方才令那些妖龙臣服。可如此一来，她这身躯便非毁了不可。我....无可奈何，唯有设法转入这少年身子里....”

    索酒急道：“我娘呢？让我娘出来见我！”

    国主叹道：“你娘支持不住，眼下已陷入睡眠中，仍活的好好的。孩子，孩子，你娘对宋凤儿、宋海儿，宋游儿深恶痛绝，可待你却一片真心。”

    索酒儿喊道：“可她要将我炼成万鬼万仙之体，弄得不人不鬼，她为何要如此？”

    国主道：“她是盼你有出息，得一门厉害功夫，将来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得知你逃走之后，一直盼你回来，她....她从地窖中取出最好的酒来，想要与你一道痛饮，说说你幼年之事，抱头痛哭一场。你瞧，你瞧，那酒....就在桌上，你为何叫索酒，你可知你娘的用心么？”

    索酒双目湿润，道：“为何我叫索酒？”

    国主道：“你娘昔日最喜唱曲，她唱：‘东遇麻烦西遭殃，索得酒来醉一场。’人一喝醉，便什么愁苦都没了。她爱极了你，有了你之后，便万事不愁，于是叫你索酒儿。你...将那酒递给我，我喝下之后，你娘便会醒来，你有什么话，都可问她。”

    索酒看了看东采奇，东采奇心想：“他伤势仍重，这一瓶酒又能有何古怪？”说道：“将酒给他瞧瞧。”

    索酒找到那瓶，其中黑乎乎的，倒也有一股酒香。那国主接过酒瓶，掀开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摇晃几下，笑道：“好酒，好酒，喝下之后，便死也不枉了。”

    突然间，东采奇背后一凉，她惊呼一声，回身一掌，那人被打得直飞出去，可自己也中了一剑，背后鲜血直流。东采奇看那人面孔，不正是庆仲么？她怒道：“师弟，你....怎又跑来这儿了？”

    庆仲不答，大喊一声，猛地又扑了过来。东采奇潜运心法，止住鲜血，一招“小桥流水”，将庆仲踢了个狗啃泥。但庆仲如癫如狂，双手撑地，倏然起身，横冲直撞，全是豁出性命的打法。他有万鬼万仙之躯，佐以黑蛆妖术之效，刹那间行动如风，东采奇一时半会儿还奈何不了他。

    索酒抢先奔向国主，国主一掌拍来，索酒闪身让开，一杖打向国主头顶，那国主双腿血流如注，此刻软弱无力，这一招似躲闪不开。可宋凤儿蓦地拉住索酒，一剑砍下，索酒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宋凤儿手腕，将她扔在一旁，那长剑咣当落地。宋凤儿挡在国主面前，神色麻木，脚下不移。

    索酒喊道：“姐姐，你怎地了？”猛然想道：“是那酒！那酒可催动拘魂束！姐姐、师兄闻到酒香，一下子便管不住心了。”

    国主似手上酸软，拿不住那酒瓶，骨碌碌一声，摔落在地，朝索酒滚去。他“啊”地一声，道：“糟了。”

    索酒急忙俯身去拾，国主见他上当，哈哈一笑，身子一蹦，趁势已将宋凤儿捉住，他道：“那酒瓶已然无用，你要拿去，尽管自便。”他这身躯残破不堪，苍老衰弱，已然无用，当即施展心法，要将魂魄移到宋凤儿脑中。

    就在这时，他看清索酒手中并非酒瓶，而是那掉落的鸳鸯剑，他朝前一刺，使出流风剑法，国主惊叫一声，手臂被邪风断裂，鲜血喷洒而出，索酒飞身而上，点中宋凤儿穴道，将她救下，随后站在国主面前，长剑指着国主胸口。

    国主惨呼几声，盯着索酒，心中急思对策，忽然间，他语气骤变，连声咳嗽，温柔说道：“好孩子，你....饶了娘，好么？娘做错了事，走错了路，但娘....心中对待你始终...不变。”此时这人声音悦耳慈祥，正是先前那女王在说话。

    她见索酒不答，霎时泪流满面，又道：“我....这般模样，必死无疑，你让我...将魂魄传入....凤儿体内，好么？如此一来，咱们俩都可活下，将来....再设法分开，成么？孩子，孩子，索酒儿，我...求求你啦，我不想与你分离。”

    索酒儿更不犹豫，长剑一挑，扑哧一声，刺穿女王头颅，女王连声惨叫，说道：“为何....为何你如此绝情？”旋即断气而死。

    索酒见那脑袋上鲜血如小溪般流下，顺着长剑，染湿了手掌，浸湿了鞋。

    他生平从未杀过人，但如今却杀死了亲生的母亲。

    不，不，索酒半点不信。

    索酒推开尸首，哈哈大笑，他说道：“甚么索酒？狗屁不通？我娘早就死了，早就死了！我杀的正是你这老妖，是你害死我娘的。”

    他转身拾起酒瓶，将剩下美酒一饮而尽。酒意入脑，他笑得泪水直流，几乎呛死，却也烦恼顿消。

    他坚信自己杀的并非母亲，而是那罪恶的妖魂。

    这酒滋味儿着实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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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心存间隙看不透

﻿    东采奇等人离去后，盘蜒放开手脚，与那归鹏相斗，两人各施绝学，变幻无方，数百招内各有得失，难分高下。盘蜒见归鹏怒气如沸，长剑有去无回，只攻不守，当真是一往无前，豁出性命，不禁大感棘手：这归鹏怒则怒矣，然则招式间破绽极小，出手仍极有条理，绝非一味莽撞忘事之辈。

    归鹏长剑一抡，一股大风旋转而来，盘蜒刀光一斩，那大风突然炸裂开来，仿佛无数刀片，纷纷疾飞而至。盘蜒使黑蛇灵气，将零碎剑风弹开，手掌一推，那灵气又反推过去，霎时真气矫动，巨力震荡，归鹏身子一转，避开此招。

    盘蜒心想：“如今之计，唯有惹他怒到极处，自然而然便有疏漏。”于是笑道：“阁下纵然勇猛，又有何用？脑子不灵，一样闯下大祸，亲友死绝。”

    归鹏果然大怒，迎着黑蛇灵气直冲，盘蜒双掌一合，往外一分，那黑蛇一分为二，扫向敌手。归鹏高高跃起，一头扎入双蛇之中，盘蜒大喝一声，增强掌力，归鹏胸口剧痛，远远摔出。

    盘蜒又道：“阁下好武成痴，果然是一代宗匠，但在我万仙面前，真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你武功远及不上我，你那侄儿也及不上我徒儿。一个个好色无能，自乱阵脚...只要本仙派人使出美人计来，便乖乖的自相残杀起来了。”他不知期间实情，随口胡说，倒也一针见血。

    归鹏浑身染血，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仍跳了起来，连动剑刃，使出流风剑法，那怪异邪风倾泻而出，遮掩住盘蜒，但盘蜒又使幻灵掌力，隔绝灵脉，倏然一动，那黑蛇又重重给了归鹏一击，归鹏眼前一黑，站立不定。

    盘蜒又道：“瞧你急成这幅模样，莫非....莫非....那两个小的是....是你的种？阁下果然是人中龙凤，在你哥哥家中吃住，还要他替你养妻育子....”他知这归鹏并未练世间所谓“怒功、恨功”，越是恼怒，越是忙乱，越易对付，遂大放厥词，毫不留情，言下涉及旁人私密，倒也猜的颇准。

    归鹏摇晃着站起，咬牙切齿，整个儿已成血人，他大叫一声，形影一闪，直入黑蛇灵气，身上旋风一转，将灵气扰乱，蓦地一剑刺向盘蜒胸口。

    盘蜒笑道：“了不起！被我说中了！”口中说话，手脚不停，金刀一架，反手打了一掌，归鹏“啊”地一声，鲜血狂喷。盘蜒道：“去吧！”掌心一震，归鹏又直飞上天，落在远方。

    盘蜒道：“阁下不忠不义，好色无耻，蠢笨无能，一厢情愿，只照自己喜好行事。肩负神通，却随心所欲，尸位素餐，最终养虎为患，这场百年战事，终究还是寒火城胜了，你木龙族落败。”

    归鹏跪在地上，身子发颤，只露出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盘蜒远远出掌，黑蛇灵气瞬间分散，行踪缥缈，一下子刺入归鹏周身要害，归鹏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盘蜒终于得胜，心中却不好受：这归鹏行事光明磊落，武功卓绝，绝不在张千峰之下。凡间人能有这等机缘造诣，当真千年罕有。如今自己将此人诛杀，连同木龙族一起死绝，岂非莫大遗憾？

    然则此寨此族，实违天道人治，终究难逃一劫，盘蜒杀了归鹏，也不过是替天行道，补上最后一刀罢了。想到此处，盘蜒心意登平，不复介怀，转身便要离去。

    心中有人笑曰：替天行道？你有何颜面，敢说自己替天行道？你是妖魔，是梦中的蛇，没准归鹏才是替天行道，除灭你这妖魔。

    盘蜒复又一惊，回过身，见归鹏身躯一节节从地上撑起，他平视盘蜒，目光极为镇定，那镇定中有一份超脱，转瞬之间，那超脱又变作麻木，变作无情。

    盘蜒心头巨震：这人并非常人，否则何以刺心而不死？他怒到极处，恨到极处，却在那时受了濒死之伤，又并未死去。如此一来，他已悟得‘死剑’了。

    归鹏道：“无妻无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亲无友。盘蜒，你终于让我明白过来。”

    盘蜒再不敢多言，金刀入鞘，双手垂在身旁，到此地步，他需得遁入虚空境界，外物不扰，方可挡住此人。

    归鹏手一张，掌心风云突变，左右手皆现出风剑，他将风剑一碰，喀嚓一声巨响，双剑上电光芬蕴，惊魂夺目。

    盘蜒退后一步，心想：“云乱而雷起，这...这是什么功夫？”

    归鹏刺出一剑，快的瞧不清剑影，盘蜒出掌一拦，轰隆一声，那黑蛇灵气竟被切开大半，他胸口一痛，露出一道浅浅伤口，痛楚蔓延，盘蜒半身酸麻。

    归鹏再度出手，盘蜒急忙躲闪，但那归鹏随电光而动，立时追了过来。盘蜒飞出一脚，踢向归鹏咽喉，归鹏切向盘蜒脚踝，盘蜒惨叫一声，脚掌被一剑斩断，伤口滚烫，竟无鲜血流出。

    盘蜒卯足全力，使太乙幻灵掌，顷刻间幻影弥漫，身影重重，洞中景致骤变，令人眼花缭乱。他借机隐去身形，逃到一旁，使飞升隔世功急急治愈身躯，不久脚掌复原。

    就在这时，雷电如幕，随风飞扬，盘蜒布下幻境在刹那间消散不见。归鹏走近几步，双目如电，左右转动，找寻盘蜒踪迹。盘蜒心怦怦直跳，呼吸紊乱，急忙使幻灵真气隔绝声响。

    归鹏咧嘴一笑，倏然斩出三道电光，电光如轮，向外扩散，盘蜒大吃一惊，正中一剑，蓦地身躯抽搐，撞在墙上。归鹏笑容惬意，信步走来，眼神只盯着盘蜒手足。他虽已全不在乎亲友之仇，但却不想干干脆脆的杀了盘蜒，总要他受尽折磨，方才痛快。

    盘蜒心道：“心慈手软，这算哪门子‘死剑’？即便想用残忍手段折磨敌手，也总是手下留情了。此人才学虽强，悟性虽高，但性子中总有缺陷。”他想的明白，缓缓呼吸，忽然打出一掌，归鹏掌中电光闪烁，风雷交加，果然是冲着盘蜒手腕而来，殊不知盘蜒这一招乃是假象，以幻灵真气凝聚而成，那一剑斩了个空，盘蜒招式一变，打中归鹏腹部。

    他一招得手，心头一喜，忽然间感到敌人真气凌厉，竟顺着盘蜒掌心袭来，盘蜒低哼一声，想要逃开，但那真气宛如漩涡，盘蜒一时竟动身不得，又是一声脆响，盘蜒厉声惨叫，那手腕终于被归鹏切了下来。

    盘蜒打了个滚，翻身站起，逼出毕生功力，将手腕治愈，但归鹏剑上内劲厉害，盘蜒这手暂时残废，派不上用场。

    归鹏笑道：“你长出多少，我便切下多少。”

    盘蜒神色惶急，又使出黑蛇灵气，霎时从四面八方直取敌人。归鹏再斩出数道电光，宛如转轮，风行雷动，数十招后，将黑蛇灵气毁去。盘蜒心有不甘，悄然欺近，砰砰砰三掌，又中归鹏丹田处。蓦然手上一疼，再度被归鹏斩伤。盘蜒痛呼起来，一个翻身，退到悬崖边上。

    归鹏道：“你当真屡教不改，我已经历死劫，你掌力再强，又岂能再害我半分？”

    盘蜒挺起身子，神情已恢复平静，他道：“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你剑法再强，内力再怪，却一味自高自大，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你么？”

    归鹏淡淡说道：“阁下断手断脚，嘴上功夫倒仍不输。我断你咽喉，看你还有何话说？”

    盘蜒道：“你大可一试。”突然间朝前一冲，一掌转切。归鹏暗暗冷笑，剑如雷霆，刺向盘蜒喉咙，这一招后发先至，快速无伦，即便敌人看破动向，也决计无法躲开。

    猛然间，归鹏喉咙剧痛，鲜血如注，他心中一凛，见自己那一剑已被盘蜒挡下，他心中急思：“为何他比我还快？”

    盘蜒又一指点出，归鹏只攻不守，斩向盘蜒腰部，倏然一声轻响，归鹏惨叫一声，左眼被盘蜒洞穿，那一剑却落了个空。盘蜒身形一转，到了归鹏身后，再一掌拍向归鹏背心。归鹏凝力在背，内劲狂涌，要将盘蜒手掌绞断。

    乒乓一声，归鹏浑身着火，大口吐血，撞破山壁。他脑中大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离他约有二十丈远，归鹏一翻身，火焰熄灭，严阵以待，若盘蜒袭来，他这一剑便可攻敌必中，盘蜒决计躲闪不开。盘蜒冷笑一声，袖袍一拂，骤然间，归鹏四肢剧痛，他惊骇之中，见不知从何处钻出无数黑蛇，正疯狂撕咬归鹏手足，归鹏心中大叫：“这些蛇如何近身的？为何我全然不知？”

    他想运风雷内力，将黑蛇驱散，但似中了剧毒一般，周身酸软无力。他自幼体质卓绝，从不中毒生病，闯荡江湖，也从未被敌人毒·药所害，谁知这时竟深深受制，抗拒不得。

    盘蜒道：“你傲慢自大，单凭直觉，焉能天下无敌？你不知我这幻灵真气击入体内后，扰乱人脑、心智，如今你已受我摆布，身不由己。”

    归鹏急想：“这....全是假象？我实则并未...并未受伤？”可那痛楚逼真至极，让他难以抵挡。

    原来这归鹏虽在临死前悟得“死绝剑”，体内真气充沛，守备严密，然则他存了缓缓处刑解恨的心思，毕竟有了破绽。盘蜒算定他心思，冒死连连击打他丹田，将幻灵真气寻隙渗透入心脑之中。

    人体受控于脑，脑中所想为真，身上便非出现征兆不可。昔日有人深信自己双目失明，一双眼竟真无法看清。又或脑子以为背脊受损，那人便半身不遂，沦为残疾。盘蜒出掌击打归鹏，乃是诱他大脑设想情景，只要脑中信以为真，纵然并未中招，不久也必真正损毁。

    盘蜒此时幻灵真气精妙无比，胜过往昔千倍，归鹏心念不坚，疏忽轻慢，又如何能够消解化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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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滚滚黑水向东流

﻿    归鹏痛的哇哇大叫，鼓动丹田内力，蹿遍全身，驱逐幻灵真气。盘蜒手一捏，已决意将归鹏处死，于是幻觉大乱，数千条小黑蛇钻出归鹏皮肤，撕咬血肉，尽享盛宴。

    这时，盘蜒眉头一皱，见归鹏身躯开裂，真有黑蛇游动，啃食归鹏。盘蜒额头冒汗，心想：“我自个儿中了自个儿的幻境？怎会真...真有黑蛇跑出来？”

    归鹏死死瞪着盘蜒，厉声道：“我认得你了，我认得你了，我便是....便是死了，也绝不放过你。”语调中恨意入骨，令人心惊肉跳。弹指间，他被黑蛇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剩下。

    盘蜒放下心来，又觉中剑处火辣辣的疼痛，一动念，幻灵真气流遍全身，伤势便已无碍，又想：“世间藏龙卧虎，焉知云深山高之地，再无更胜破云层的凡人么？这归鹏武功之强，怕不逊于万仙宗主、黄泉阎罗了。”

    他吞下梧桐树果子，身躯虚软轻飘，昏天黑地，不一会儿到了寒火旧城。那看守树木的续梦蛇喜道：“那....那罪魁祸首终于死了，大仙果然不曾食言。”

    盘蜒一愣，问道：“你说的可是....可是百年前那国主么？”

    老续梦蛇道：“不错，大伙儿...大伙儿都察觉到了，阁下恩德，我等....铭记在心。”

    盘蜒笑道：“那与我可没多大关系....”突然城外扑扑声远远传来，直叫人头皮发麻，寒毛直竖。盘蜒见众木龙腾空而起，暴躁盘旋，想来是主使之人已死，想要攻入城来，却又对寒火城墙留有一丝忌惮，暂且拿不定主意。

    盘蜒踏上飞剑，倏地一闪，破空而过，直入宫殿中。此刻城中大乱，街上百姓暴骇狂奔，倒也无人注意到他。

    他稍稍心算，灵光一动，已找着东采奇等人所在，飞入宝库，绕过机关，见一石门甚是可疑，便破门而入，果然见东采奇、索酒、碧天公主等人。

    索酒斜卧在桌上，喝的醉态酣然，而碧天公主搂着索酒儿，两人相依相偎，哭的甚是凄惨，地上一女子尸首，正是那女王，另有一惨死少年，则是太子。东采奇已将庆仲打晕在地，不知从何处找来铁链，将他捆绑成团。

    盘蜒道：“师妹！徒儿！”

    东采奇眼睛发亮，喜道：“师兄！你...果然胜了那归鹏么？”索酒道：“师父...我...”他头晕脑胀，说两句话，又垂下头去。

    盘蜒道：“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外头木龙蓄势待发，局面大为不妙。”

    东采奇速速说道：“这女王被百年前那国主灵魂附体，又被索酒儿所杀。我这庆仲师弟....哼....功夫倒也不弱。”于是说出期间经过，她口齿清晰，条理明了，不一会儿便说的清清楚楚。

    就在此刻，那金帽将军跑了进来，嚷道：“这可....可不得了，城外木龙发狂，似乎要冲...冲锋啦。贤婿，贤婿师叔，公主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盘蜒挤眉弄眼，笑道：“贤婿？小徒弟，你艳福可不浅哪，是哪家的小娘子了？”

    索酒一惊，酒醒了小半，道：“师父，这可是你....你....”

    盘蜒登时换上肃穆面孔，道：“大难临头，你还想着风流之事么？徒儿，这可是你的不对了。”

    索酒笨嘴笨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宋凤儿当机立断，说道：“传我号令，让百姓全数躲入家中，不得外出，全军戒备，迎战妖龙。”

    金帽将军肃然起敬，又见女王已死，便谨遵公主之命，说道：“是。”

    宋凤儿拔剑在手，道：“我随你同往，召集满城武将，在凌云殿汇聚。让探子急急告知情形。”

    金帽将军答应一声，东采奇、索酒也要随行，盘蜒道：“祝诸位保住小命，逃过一劫。”

    东采奇忙道：“师兄，你若不在，咱们如何抵挡得住？”

    盘蜒龇牙咧嘴，愁眉苦脸道：“我....受伤太重，这会儿可吃不消了，你们只管先走，让我小睡...小睡一会儿。”

    碧天公主怒道：“在这当口，你怎地....怎地....如此胆小？”

    东采奇笑道：“师兄他定有妙法，殿下莫要误会。师兄，我们在凌云殿恭候大驾了。”说罢众人飞奔离去。

    待众人走远，盘蜒叹一口气，从宝库中出来，行至那女王寝宫，走入先前密室中，跑过长廊，在黑血潭边停步。

    黑血潭，万鬼的源泉，正如仙露泉之于万仙一般。万仙自仙露泉飞升，万鬼从黑血潭堕化，鸿源真气在此分裂，一者为正，一者为邪，一者近阳，一者近阴，一者循理，一者崇乱。

    这泉水中有些什么？

    盘蜒颤巍巍的伸出手，在潭水中一碰，一丝怨气溶入血液，直钻入心。是了，是了，盘蜒经历过这感受，当年他在仙殇墓中深处，见到一泉血水，血水中冤魂无穷，飘飘荡荡，与这黑血潭何等相似？

    恐惧弥漫全身，盘蜒再无迟疑，跃入池中。于是那怨恨、愤怒、嫉妒、绝望，一窝蜂的汇入盘蜒脑中，化作巨浪，对盘蜒诉说他们的苦。

    有人道：“你是从仙露泉来的么？为何能在黑血潭存活？”

    盘蜒道：“我在仙露泉中捣乱，既自残身躯，又留名书册。”

    又一人奇道：“那....那湮没不曾杀你么？”

    盘蜒道：“我逃过一劫，蒙混过关。”

    又有人叹道：“以往....以往并无湮没，大伙儿无从选择，仙露泉中，唯有断手断脚，升为仙家，逍遥一世。黑血潭中，唯有留下名字，堕化为妖，谋害亲友。可....可自从仙殇之后，仙露泉、黑血潭起了变化，两者....两者皆可抉择....”

    另一人指摘道：“说是抉择，却非如此，一旦选错，万仙会杀了你，除非你有法子逃过万仙处罚。”

    先前一人道：“唉，世道大乱，鸿源池水也是如此。”

    盘蜒又问道：“诸位到底是何人？”

    众人纷纷答道：“我等本是净魂瓶中北妖先祖之灵，被那国主注入此泉，才得此黑血潭。”

    盘蜒道：“那拘魂束呢？那又是何物？我如何掌控那拘魂束？”

    众冤魂笑道：“来了，来了，终于有人问起。不错，这拘魂束源自黑血潭，你可要瞧瞧那根源？”

    那泉水化作万千鬼手，捉住盘蜒躯体，将他往下拉拽，盘蜒呼吸艰难，剧痛乱心，可也只能听之任之。

    哗啦一声，盘蜒被浪花推上了岸，他抹去眼中黑水，抬头四顾，发觉身处一椭圆石洞中，这石洞约莫二十丈高，石壁中挖开一个个小洞，数目上千，一根根蓝色绳索通往正中一石柱，而石柱之中，又不停有泉水潺潺湍流，上下不绝。

    那石洞中是一个个枯瘦的孩子，那绳索是一根根毒蛇拧成，孩子双目中闪着紫烟，神色虚弱。

    寒风刮来，冰冷彻骨，纵然盘蜒功力深厚，也不禁心体麻木，血液冻僵。这寒风直入灵魂，似在求救，又似要报复。

    贪魂蚺.....贪魂蚺是拘魂束的源头，那女王...那国主捉来孩童，用黑血潭将他们转为贪魂蚺，再用贪魂蚺维系黑血潭，操纵拘魂束，掌控木龙。

    盘蜒心头冲动暴躁，想要相救，可当他临近一孩童，那孩童立时惨叫而死。盘蜒“啊”地一声，如心口中了一刀，黑血潭不容任何人夺去它的奴隶，哪怕稍有不对，它便当即将那人灵魂吞尽。

    盘蜒厉声大笑，将那孩子抱出，又将那毒蛇刺入自己胸口，刹那间，他感到魂魄被人拽住，化作一丝丝精髓，汇入那石柱之中。

    盘蜒使太乙幻灵术，变幻身份，悄悄隐藏，不久之后，他已深入黑血潭魂魄之海，他能看见那些贪魂蚺的灵魂，一个个儿忐忑不安，懦弱蜷缩起来。

    盘蜒咬紧牙关，张开大嘴，将周围灵魂吞噬。他初时甚是不忍，心在滴血，苦恼至极，然而不久便心安理得起来，仿佛他在做善事，普度众生，拯救天下的义举。

    黑血潭中有灵魂惊觉此事，想阻止盘蜒，但见盘蜒凶恶贪婪，心惊胆颤，如何敢上前？

    盘蜒身子越长越大，越变越长，他成了通天彻地的蛇，一条吞噬万物的巨怪。

    盘蜒感到腹胀欲裂，他恨不得自己死了，但他唯有不停吞吃，他认为这是救赎，长痛不如短痛，这些...幼小、无辜、可怜的人儿，盘蜒正帮他们解脱。

    不多时，这海洋中便空空荡荡，只剩下盘蜒一人。

    盘蜒救不了任何人，他只能杀死他们。

    这何尝不是一份功德？又何尝不是一番慈悲？

    盘蜒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他脱离海洋，回归躯壳，身子一晃，从那洞窟中跌落出来。

    那石柱中流动的泉水陷入死寂，那些孩子，自然也全数死了。

    盘蜒拍拍肚子，慢吞吞站了起来，在他眼中，那肚子肿胀至极，但手摸上去，却又平坦如初。

    他突然惊恐万分，害怕有人手持利刃，将他肚子剖开，意图解救这些逝去的魂魄。

    那不是解救，这些魂魄已然死了，不复存在，脱离了苦海。

    即便杀死盘蜒，又有何用？

    此地的黑血潭，不久也会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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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何为罪孽何为功

﻿    东采奇、索酒等来到凌云殿，众将聚在一块儿，吵做一团，有的说城东告急，有的说城北闹鬼，更有人说军中哗变，暗中有诈。

    碧天公主道：“那木龙怕火，杜十将军，你速速备十万箭矢，一万火把，送至紧要处，传令下去，弓手出箭时必须点火。”又命金帽将军于城东紧要处布下守军，至于城北旧墙，则撤下城防，暂且不顾。

    众将心生敬意，凛然听令，皆往城东赶去。碧天公主道：“我需得亲自上阵不可。”

    金帽将军惊呼道：“公主乃本国寄望所在，万不可亲自犯险。”

    碧天公主笑道：“若挡不住木龙，满城皆无处容身，我在何处，又有何异？”众人敬佩万分，便不再劝阻，她骑上快马，索酒、东采奇相伴左右，径直奔赴前线。

    到了墙头，恰听城外呼啸，直入层云之中，无数木龙从天而降，扑入人群，全无分毫迟疑。众将士手持长矛、火把，迎了上去，木龙张嘴撕咬，口吐毒烟，当真凶猛恶毒至极。

    金帽将军道：“放箭，放箭！”弓手张弓射出，一通猛攻，将一木龙烧的乱叫乱滚。金帽将军稍觉安心，但又一木龙俯冲而过，众将士箭矢大多落空，却被毒烟熏的痛苦不堪，受创不轻。

    碧天公主拔出鸳鸯剑，几步跑上城墙，见一木龙落地，与数十人缠斗，众卒以长矛相围，握紧渔网，齐声大喝，将那木龙罩住，正要将其捅死，但那木龙张嘴吐烟，渔网溶开大洞，它冲了出来，横竖左右，一扫一转，刹那间将众人冲散。

    她心中一痛：“大伙儿纵然不死，也必中木龙之病，这可如何是好？”这当口也不多想，飞身上前，一剑刺向那木龙眼睛。木龙激战方歇，被她一剑重创，痛的凄然大吼。碧天手腕一转一削，仗着长剑锋锐，将那木龙杀死。

    众将士喜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女中豪杰，武功绝顶。”

    碧天道：“诸位舍生忘死，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正说话间，左右各有一木龙袭来，一者浮空，一者伏地，那伏地者壮硕如山，浮空者极为灵动。

    碧天指使众人挡住那伏地大木龙，自己转向那浮空木龙，她取出长弓，点燃箭矢，喝道：“中！”嗤地一声，正中那木龙脖子，瞬间火焰扩散。

    她以为敌人必死，不料那木龙蓦然朝前一撞，碧天公主摔了出去，落在城墙边缘，危机关头，她手臂乱抓，却恰好被一人拉住。她痛的呼吸艰难，胸中却松了口气，看那人面容，正是索酒。

    索酒将她抱住，放在一旁，藏于墙后，说道：“你断了肋骨，暂且歇着。”

    碧天脸上一红，说道：“弟弟，你....千万小心。”

    索酒微一点头，从地上拾起长矛，当做木杖，奔向那壮硕木龙。此龙已杀尽士兵，抬头怒吼，甚是得意。索酒长矛刺出，那木龙脑袋一扭，动作竟颇为轻便。

    但索酒杖法奇妙，出手如风，变化精巧，陡然踏上一步，长矛连刺向木龙咽喉、鼻孔、眼睛，那木龙纵然精明，仍被刺中喉咙，索酒往外一带，哗啦一声，那木龙脖子处裂开一大伤口，霎时鲜血狂涌，就此咽气。

    碧天心想：“弟弟他功夫胜我许多，但这木龙....我也能对付，先前不过大意了些....”

    天上一声尖啸，那轻盈木龙盘旋一圈，目光血红，身上火焰却早已熄灭。索酒全不理睬，背对那木龙，在城墙上飞奔起来。轻盈木龙压低身子，滑翔骤降，碧天公主惊呼道：“弟弟小心。”

    索酒身子一个倒翻，竟坐在那木龙脖子上。轻盈木龙吃了一惊，连连怪叫，摇头晃脑的想将索酒甩脱，但索酒双足牢牢黏在龙背上，任凭她翻转腾挪，他始终死死不放。

    待这木龙临近另一木龙，索酒长矛刺下，将此木龙戳死，纵身一跃，嗤地一声，长矛从第二条木龙脑袋中穿过，瞬间了账。那木龙身躯失衡，直往下坠，但索酒足下一点，如履平地，陡然间拔身而起，又跳到另一木龙背上，依样出手，再度击杀。

    他身子在空中一转，落入城墙，前后又有两头木龙夹攻而来，索酒在地上翻个跟头，拾起长剑，闭目凝思，陡然间斩出两招，他周身邪风环绕，拂向凶兽，弹指间将两头木龙头颅剖开。

    此刻局面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可谓置于死地，而索酒竟全无惧意，脑中唯有作战杀敌的念头，敌人猛攻过来，他无需思考，好似本能般行动应对，种种不可思议之举，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意而为，待敌人倒毙之后，他才暗暗纳闷：我为何会如此行险？

    而他先前使的这屠龙功夫，使得正是那紫虫身法与流风剑法，运功之时，激发自身潜能，动作奇快，剑气锋锐无比，且感官敏锐，敌人行踪迟缓，一目了然，因而能极快的在空中来去，宛如在平地跳跃一般。下方众将领见他飞天遁地，随手杀戮，剑气雄浑，势不可挡，将这横行无阻的木龙视若无物，当真威风凛凛，宛如战神，顷刻间佩服的五体投地，纷纷问道：“这少年到底是谁？着实是无敌的小英雄。”

    金帽将军哈哈大笑道：“他是我女婿。”

    众人惊声道：“原来如此，将军福气不小。”

    金帽将军甚是得意，正要夸口，这才想起天上木龙如海，纵然索酒神勇，局面却全无好转，不禁转喜为忧，神色苦恼。

    正担忧间，又见空中有一翼人飞来飞去，身法奇快，不逊于索酒。此人左手横前，右手持剑，掌拍红光，剑发白霜，一人独斗数十头木龙，兀自进出自如，不落下风。偶尔火光照过，众将领看清她是一绝美少女，更是惊为天人，再问道：“这仙女又是何人？”

    金帽将军点头道：“她正是我那贤婿师叔，万仙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众将领大喜道：“原来有万仙相助，那是高枕无忧了。”他们居于后方，并无危险，一时评头论足，津津有味，却忘了头顶其余士兵不断惨死，逐渐有溃败迹象。陡听得天空一声巨响，一大块城墙塌落下来，轰隆隆地落地，众将领站立不住，各个儿东倒西歪，四散摔出。

    数头木龙绕过东采奇，直冲过来，照着那些将领就咬，几下功夫，死伤大半，金帽将军吓得昏天黑地，又滚又转，钻入一狗洞之中。

    只在刹那间，众木龙不再同城墙守军纠缠，腾空而起，似漫天黑云，压入城中，陆陆续续落下，开始撞房屋，撕咬百姓。墙头士兵大骇之下，有的奔入城内，救助亲友，有的则万事不顾，直接打开城门，自个儿跑了出去，可没跑多远，已被外部木龙叼住咬死。

    索酒心急如焚，直从城头跳落，追赶众木龙，却见前方升起数个巨影，有木龙从旁围堵过来，索酒一时疏忽，陷入重围，不禁惊呼一声，四下张望，想要突围。众木龙一齐吐烟，随风涌了过来。

    索酒背上一紧，已被人抓起，身在半空，他抬头一看，正是东采奇来救，她道：“挡不住了！我先救你出去。”

    索酒急道：“师叔，你自己走吧，我...我乃是寒火国人，愿与此城同生共死。”

    东采奇道：“胡说些甚么？我能救一人是一人。”

    正说话间，她一声惨叫，被一木龙一头撞中。东采奇一咬牙，一手刺入那木龙喉咙，搅动一番，用力甩出，那木龙撞在同伴身上，乒乓巨响，二者一同炸得血肉模糊，正是血肉纵控念的血煞掌功夫。

    她这一招用力过猛，突然一旁又有木龙袭来，一抓刺中她腹部，东采奇眼前一黑，砰砰声中，撞入一屋檐，索酒道：“师叔！”一招“千古风流”将那木龙刺死，可此招所需内力极强，索酒一下子眼冒金星，身子疲软，落在东采奇身旁，而东采奇也撞得极为凄惨，手脚折断，腹部破开大洞。

    两人再抗争不得，眼睁睁看着疯狂残忍的木龙一只只落下，冲入民居，咬出百姓来，一个个儿哭喊着被吞入肚子，烧成灰烬，城中烟尘滚滚，血光冲天，景象残酷无比，难描难述。

    东采奇惨然道：“我这人....当真倒霉，接二连三，遇上这灭城之灾。”

    索酒心中再无其余念头，只想：“我娘害死了全城百姓，我...我又连累了师叔。不，不，一切全是我的罪过，我若不杀我娘，众木龙怎会如此？”

    正愧疚间，身边一声轻响，有人前来，东采奇、索酒抬头一望，无不欣喜若狂，齐声喊道：“师兄！”“师父！”

    盘蜒脸色憔悴，目光缥缈，仿佛大病了一场。他看看木龙，看看百姓，看看士兵，又看看尸骨、烟雾、血海、废墟，凝视着这被诅咒的城，这灭亡的灾，眼中笑意荡漾。

    东采奇隐约感到可怖的征兆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盘蜒道：“师妹，徒儿，你们说，若有人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活着仅能受罪，我若将他们一个个杀了，这是不是天大的功绩？”

    东采奇甚是错愕，索酒更答不上来。

    但盘蜒却自言自语道：“这岂是天大的功绩？这是震古烁今的丰功伟业，到此地步，杀人越多，救人越多，杀人者成了圣人，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神仙。阎王不是魔么？哈哈，哈哈，为何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崇拜阎王？”

    他伸出手，指着天，指着地，转了一圈，汇聚成一点，说道：“因为他们杀的人最多。”

    他道：“杀吧。”

    东采奇目瞪口呆，索酒血液冰冷，随着盘蜒说出此言，那如山海般庞大的木龙群陷入癫狂，它们互相怒视，遽然撕咬在一块儿，一团团卷在空中，恨不得将同胞撕成碎片，绞成肉泥。

    数百个盘旋不断的圆球浮在空中，鲜血如雨，落在地上，泛滥成灾，一点点、一块块，木龙的碎骨洒落下来，竖在地上，仿佛一座座墓碑，纪念这些古时受恶疾诅咒的冤魂们。

    杀戮持续了一个时辰，满城百姓、将士跪着目睹着这场灭亡。

    他们心生敬畏，不禁流下热泪，伸出手去，虔诚的、由衷的祷告。

    像在目睹着无上的福祉，难言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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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为了郎君母狮吼

﻿    待得天边最后一条木龙坠地而死，全城人的美梦噩梦一齐转醒，喜悦充塞心中，兴奋得发狂，与旁人竭力拥抱，嘴里喊出乱七八糟的话来，更不在意满身血污、伤势。又有人依旧抬着头，目光急急搜索，找寻那屠灭木龙的大英雄，但城中房屋千万，高楼林立，一时又如何找得出来？

    东采奇问道：“尊长，您...神通怎会...这等....这等了得？”她此刻对盘蜒敬畏过头，连那师兄二字也省了，说起话来更是一时词穷，不知所云。

    盘蜒隔空一拍，一股柔和内劲流遍东采奇全身，她伤势本重，可顷刻间就已好转。他道：“我得了拘魂束运用之法，才能令众木龙自相残杀，并非我如何了得，而是借鉴古人之法罢了。”

    索酒喜道：“原来如此。”

    盘蜒道：“你说‘原来如此’，便是说你师父我仙法‘不过如此’了？本大仙妙悟玄功，对这‘拘魂束’无师自通，放眼天下，绝无仅有。你说‘不过如此’，当真岂有此理，须得速念‘盘蜒大仙创天造地，古今无双’十遍。若说的有半点不顺，我另有惩治之法。”

    索酒明明说的是“原来如此”，并无他意，却被盘蜒胡乱曲解，捏造罪名。顷刻间舌挢不下，无言以对，东采奇笑道：“你别听尊长自夸，他拾人牙慧，确实没甚么了不起。”

    盘蜒怒道：“本仙替你治伤，你却恩将仇报么？快些给我念！”

    东采奇装作服帖模样，恭恭敬敬的念道：“盘蜒大仙造猪造狗，无双无对。”

    盘蜒哼一声，捏住东采奇脸颊，东采奇“哎呦”惨叫，用力拍打他肩膀，喊道：“盘大仙欺凌弱女，天下第一！”也是东采奇见盘蜒与昔日并无不同，又变得全无忌讳起来。

    两人打闹两下，盘蜒转过身，再替索酒治伤，他伤势更轻，不久已然行动自如。

    便在这时，碧天公主找了过来，望见三人，欢呼一声，纵跃上屋顶，问道：“三位仙家，刚刚发生了何事？为何一下子局面逆转，转危为安了？”

    盘蜒双手负在背后，朝索酒、东采奇摇了摇，说道：“似是那拘魂束突然失效，以至于木龙发疯，捉对杀戮而亡。”

    索酒急想：“这明明全是师父功劳，他为何不认？”但稍稍思索，却对他更为敬仰：“他这等淡泊名利，才是真正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游仙，不然怎能练成这般武功？”

    碧天公主甚是机灵，心中疑惑是盘蜒所为，对他感激万分，可见他不认，却也没法，只得说道：“看来真是有神灵保佑了，嗯，那位神灵恩德，我寒火城永世不忘，世世代代皆虔诚信奉祂。”

    盘蜒沉吟片刻，编造道：“那或是聚魂山一位.....蛇帝共工阎王所为，不错，这位共工阎王司....司救死扶伤、舍生取义的英灵，也唯有她会有这等慈悲心肠、无上神法，拯救诸位于存亡之际。”

    碧天公主喜道：“大仙这么说，那定然是不会错了。好，我将此言代为传出，大伙儿定对她感恩戴德。”

    她召集众将，分派职责，安顿百姓，救治伤患，将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城中虽元气大伤，将士死伤过半，可毕竟劫后余生，心中颇有些欢喜。索酒医术高超，到此时更可大显身手，但他见不少人身上有那木龙病症状，不禁发愁。

    盘蜒道：“你还记得景彻巫仙开的那药方么？”

    索酒道：“自然记得，可这伤患如此之多，我上哪儿找那么些药？”

    盘蜒笑道：“你没有，难道你娘没有么？她那宝库中药物应有尽有，数之不尽，你还不快些动手？”

    索酒惊喜交加，忙招来金帽将军府中人物，跑到宝库中一番找寻，果然收获极丰。他命人连夜起百口药锅，不眠不休，赶制药物，又过了一天一夜，才将众百姓恶疾治愈。他仍不放心，仔仔细细诊断询问，直至确信再无隐患，这才如释重负。

    三日之后，城中气象缓缓复原，众人焚烧死者，哀悼亡灵，雕刻神像神庙，祭拜那位救苦救难的蛇帝阎王。盘蜒甚是“热心”，亲自画像，让能工巧匠照做，众工匠发自肺腑的感激这位魔神，故而精雕细琢，不敢有丝毫瑕疵。

    盘蜒精通幻灵真气，自然擅长丹青，东采奇看那画像中人美轮美奂，超凡绝俗，本以为是盘蜒想象陆振英而做，可那画中仙子美则美矣，五官却与陆振英截然不同，心下感慨，问道：“师兄，你当真见过这位共工阎王么？”

    盘蜒道：“我做梦梦见过。”

    东采奇心知绝非如此，却顺着他话问道：“可如在梦中，又怎能记得如此清晰？可见师兄尊长对这位阎王...甚是倾慕了。”

    盘蜒目光悲凉，说道：“梦中见花花不开，梦中得情情不复。梦中之事，提它作甚？”

    东采奇笑道：“也对，也对。师兄，既然梦中之事无关紧要，这画便赠予我如何？”

    盘蜒奇道：“你要这画又什么用？莫非....莫非你好这调调？难怪我瞧你看振英师妹，眼神颇不对头....”

    东采奇怒道：“我是见你朝三暮四，替振英师妹鸣不平哪！我非要将这画带去给她瞧瞧不可。”

    盘蜒心下发虚，道：“师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画并非我所做，而是我从女王密室中找出来的，你无真凭实据，还是莫要诬陷本仙为好。”

    东采奇卷起画轴，微笑道：“既然是无主之物，那本姑娘便顺手牵羊，据为己有啦。”说罢脚底抹油，大步流星，跑的不知去向。

    盘蜒暗想：“这师妹也是个调皮人物，莫非练成血肉纵控念的女子，都有些不太对劲么？奇怪，奇怪，我又从何处识得其余血肉纵控念的高手了？”

    他找一幽静无扰之地，盘膝打坐，宁定心神，收摄乱绪，继续施展拘魂束法。

    原来那寒火城女王虽用拘魂束操控住那数千木龙，可毕竟不过是一介凡人，到得后头，心力衰竭，以至于身躯急剧衰老。以她魂魄之能，虽可一时掌控木龙，但只要稍有差池，必酿成木龙叛变，引火烧身。

    她死之后，盘蜒潜入黑血潭，吞噬贪魂蚺的炼魂，掌控住那拘魂束，他心智武功远胜那女王，又得万千炼魂相助，索性便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将那木龙族的数千木龙一举杀死。木龙本是古时寒火城士兵中龙木巨人妖术所变，由人成妖，魂魄不全，实则极为痛苦，此举既救了寒火百姓，也令众木龙解脱，盘蜒实找不出更妥善的法子来。

    但城南处有更多的野木龙，无法驯服，残暴更甚，它们栖息在其余巨树上，巨树根部相连，总有一日，那拘魂束之毒会渗入它们心魂中，再度引发大难。

    既然如此，这些妖魔也不可留。

    盘蜒手上、心头已沾满鲜血，染尽罪孽，既红且黑，无可复加，他已无需逃避罪责，安抚良知，如不斩草除根，盘蜒一辈子也不痛快。

    世间总要有罪人去做恶事，好人不忍心，好人顾虑多，好人需受众人爱戴，将善念传遍四海。

    但盘蜒不需要这些。

    盘蜒遥遥催动拘魂束流淌，顺着根部，抵达野木龙巢穴中，一点点儿钻入其魂。那拘魂束裹在众木龙原本残魄之中，它们不知不觉间便已受制。

    盘蜒毫不迟疑，心念一动，随后众木龙得令，陷入癫狂，亲友相杀，父子相残，彼此撕咬，吞噬血肉。那一声声残酷无比，悲惨绝伦的龙吟传遍百里，响彻原野，直至寒火城中，令城中人心胆俱裂，惶恐不安，足足一天时间方才消止。

    盘蜒不指望旁人知他功德，只求他的罪孽不为人知。

    你总有一天会遭受天罚的，罪人。

    我已度过劫难，再不会有刑罚了，即便有，我也有法子逃过。

    次日早晨，盘蜒来到宫殿中，却见碧天公主坐在王位上，接受众臣敬拜，东采奇、索酒、庆仲立在左右，躬身行礼。庆仲神色如常，已然清醒过来。

    盘蜒心想：“又一个女子当国，这世道阴盛阳衰，真没法看了。”不禁大摇其头。

    一白发老头说道：“陛下，十天后正是良辰吉日，这登基大典便定在那时如何？”

    碧天公主笑道：“汉祭酒学问最好，便听你的好了。”

    白发老者忙道：“非也，老者万不敢僭越，全听陛下吩咐。”

    盘蜒微微一笑：“这老头胆小怕事，这一把年纪不是白活的。”

    金帽将军踏上一步，躬身道：“陛下，微臣有一心愿，万望陛下成全。”

    碧天公主点头道：“叔叔助我良多，寡人深为感激，但叫有求，决无不允。”

    金帽将军喜道：“多谢陛下。”指着索酒道：“这位万仙的小英雄，前些时日，由北城魔窟中救得小女归来，当时他亲口向小女提亲，我已答应照办。如今新王继位，甚是吉祥，微臣想借陛下登基吉兆，令小女与这位小英雄成婚。”

    索酒双目圆睁，饶是他一贯淡然，此刻也已大汗淋漓，说道：“我....我...”

    碧天公主脸色难看，说道：“索酒儿....才十五岁年纪，叔叔，你也太心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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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离乡之际思乡亲

﻿    金帽将军粗人一个，如何知宋凤儿这小女子心思？说道：“不小了，不小了，国中惯例，十四岁已可谈婚论嫁。索酒儿他亲口应承下来，此事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宋凤儿斜觑索酒儿，见他闷声不响，似是欢喜的呆了，暗中有气，说道：“索酒弟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已这般风流倜傥，今后定然艳·福无边了？”

    索酒儿正要说话，盘蜒抢上一步，说道：“正是‘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徒弟能耐不小，为师我很是欢喜。”

    索酒嚷道：“师父，我....那不是我....”盘蜒手指一点，索酒身子一震，发不出声。

    宋凤儿与索酒同甘共苦，历经危难，对他又敬又爱，即便眼下得知两人有血缘之亲，情缘到头，也绝不愿他娶了旁人，说道：“索酒实为母后之子，而叔叔也是索酒表叔，你二人关系太近，不可逾越礼法。叔叔，城中另有英俊公子，我可替你引荐，你还是莫要固执啦。”

    金帽将军急道：“表亲亦大可成亲，总而言之，我那女儿是非他不嫁，宁死不负了。”

    盘蜒笑道：“陛下心中定已有合适人选，可要替我徒儿牵线搭桥么？妙极，妙极，我徒儿是照单全收，多多益善，贪多嚼的烂。”

    东采奇见盘蜒将索酒捉弄的狠了，在他背上一拍，解了穴道，说：“师侄，你自个儿有何主见，尽管开口。”

    原先提亲那索酒乃是盘蜒假扮，盘蜒怕此事穿帮，闹到头来，自个儿反要娶亲，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我要他娶几个婆娘，他便得娶几个婆娘....”

    东采奇啐道：“你别强词夺理，不然我向振英师妹告状了。”盘蜒朝她瞪了一眼，自知理亏，忐忐忑忑，闭上了嘴。

    庆仲暗中痛骂，寻思：“为何我便无这等好运？反而连连被负心女子欺骗？”

    索酒道：“叔叔，我乃万仙门人，绝无成亲之意，更无生育之能，当天实..为无心之言，况且小侄身染恶疾，不宜....娶亲，还望叔叔收回成命。”

    金帽将军怒道：“你这小子，出尔反尔，推三阻四的，我家闺女脾气大，若闹得上吊撞墙，我...我非宰了你不可。”

    宋凤儿笑道：“叔叔这般凶巴巴的模样，哥哥是更不敢娶了。”她见索酒表态，至此已心满意足，金帽将军又吵了几句，知此事难成，唯有怏怏退开，自认倒霉，心里想着回去该如何向女儿交差。

    殿外走入三个人影，当先一人花枝招展，金缕玉衫，正是那秋风公主。身后两人则是她两位兄长，此时也清醒过来，但仍颇为萎靡。

    东采奇怒道：“你这小贼，居然还有胆前来？”庆仲连中秋风公主手段，对她又怕又恨，却又有几分微妙之情。

    秋风公主早打听清楚寒火城宫廷之变，见状毫不介意，微笑道：“彩旗侯，原先不知你身份，多有得罪啦。我前来拜见新王，奉上礼品。”说罢朝宋凤儿深深作揖，神态亲热恭顺，仿佛多年的闺蜜一般。

    东采奇一凛：“她以使臣身份来朝，咱们倒不可为难她了。况且...况且她也未真正犯下大错，景彻巫仙之事，实是庆仲下的手。”

    宋凤儿心想：“我国中刚经浩劫，国力不足，正要与友邦亲善结盟，这秋风公主国中有金山银海，倒也不可怪罪。”于是笑道：“姐姐何必多礼？你我正要好好亲近亲近。”

    东采奇指着庆仲道：“我这位师弟深受姑娘‘黑蛆’咒法毒害，还请姑娘设法医治。”

    秋风公主两手一摊，无辜说道：“人家也...并非存心害他，而是他....得了我那宝贝黑魂花，吸入其中黑虫所至。人家纵然想帮，却也无从帮起嘛。”

    庆仲怒道：“小....小...婆娘，这黑蛆在我体内，你可随心所欲，掌控我心，你快些替我除去！”

    秋风公主委屈道：“你当你是什么宝贝么？人家非要睬你捉你？我巴不得远远避开你。你们万仙势大，我如何胆敢得罪？更不想招惹你这....这色·鬼。”说罢眼眶湿润，声音哽咽。

    育英王子大声嚷道：“你这小贼，对我冰清玉洁的妹妹做了甚么勾当？”

    庆仲一惊，忙道：“莫听这贱....婆娘信口开河，含血喷人。”

    秋风公主哭道：“在处刑看台处，此人前来捉我，伸手摸我....摸我胸·口，用力极大，我...现在仍害怕极了。”

    庆仲喊道：“你骗人！哪有此事？”他虽嫉妒旁人，却不擅说谎，这两句话说的心虚至极，嗓门嘶哑。

    宋凤儿勃然变色，心想：“如真有此事，这小子无论遭受何罪，皆是应得。”东采奇昔日也曾被庆仲偷抱过一回，闻言神色不豫，也不替他辩解。

    盘蜒冷冷说道：“那殿下意欲如何？”

    秋风公主抹泪道：“我哪有甚么念头？只求你们万仙放过咱们，我这就回金银国，从今往后，再不敢与你们交手啦。庆仲...身上的黑蛆，我眼下没法子消去，等今后想出门道来，定....定不会赖账不管。”

    盘蜒本就知这黑蛆无法移除，至此也不强人所难。而那吞山阎王已死，这黑蛆不受其操纵，庆仲如能运用自如，反倒并无害处，于是道：“事已至此，还请公主多多费心了。”

    秋风公主已知道索酒对付木龙时种种事迹，看看索酒，再看看庆仲，叹了口气。

    庆仲厉声道：“你哀声叹气的做什么？”

    秋风公主道：“同为万仙门人，为何...一人如此惹人喜爱，一人却如此.....”

    庆仲脸色剧变，不自禁的瞪着索酒，却不见索酒出言反驳。他再瞧向四周，众人也并无异言，便觉得倍受屈辱，愤愤不平。实则秋风公主有心挑拨，并未明言，旁人若一味驳斥，反倒太着形迹，落入她圈套中了。

    秋风公主心下冷笑，伸手擦拭泪水，道：“陛下，我与你母后一见如故，彼此投契，有说不尽的体贴话儿。不知那丧葬之礼，又在何时？”

    宋凤儿叹道：“本国历代国主，皆行火葬，娘她....她已然火化，入土则在火葬二十天后。”

    秋风公主道：“陛下，贵国先王曾当众许诺，要赠我一本《六合冥书》，此事诸位大人皆有听闻，可随后事发突然，却不得交于我手，还望陛下赐予此物，我睹物思人，心中也好过一些。”

    宋凤儿奇道：“《六合冥书》？那又是甚么？”

    盘蜒记得万仙书库所云，说道：“那《六合冥书》所载，乃是披罗线使动之法，想不到这邪物竟落在金银国手中。”

    秋风公主大吃一惊，不料此人如此渊博，连这神秘至极的披罗线也有耳闻，她忙笑道：“甚么披罗线？罗纱裙？大仙说话，好生拗口。”转向宋凤儿，又道：“陛下登基，可先王允诺，不可不算。”

    宋凤儿叫来一极信任的心腹，令她走入宝库中找寻，许久之后，那宫女走出，手中捧着一本薄薄书册，她取过一翻，其上文字弯弯绕绕，半个不识，自己留着也是无用，还不如卖个人情给这王女，于是笑道：“上头定是金银国文字了？自当物归原主。”说罢将此书交到秋风手上。

    秋风公主喜道：“陛下，你的好处，我永远记得，咱们俩从此便是姐妹之亲，永世友爱。”说完此话，三人当即出宫，行向那“大石回廊”，就此离城，更不逗留。

    宋凤儿叹道：“这两面三刀的奸婆娘，说想念我娘，实则只惦记那书册罢了。”

    东采奇问道：“不知那披罗线又有何奇异之处？”

    盘蜒道：“万仙书中，只说此物要紧，至于如何要紧，却也说不明白。”

    东采奇点了点头，那金银国与她无关，这会儿也不多管，向宋凤儿告辞道：“我等离家已久，深感担忧，需得及早赶回，陛下登基之日，我等虽在遥遥之处，也定替陛下祝酒。”

    宋凤儿感念众人恩情，甚是焦急，道：“不许走了，非得等我大宴全城，酬谢四位，尽了心意，才能舍得你们离去。”

    东采奇道：“殿下，我等委实无奈，我本是中原天子麾下侯爵，本率军征战，军情紧急，如今隔了这十多天，真不知战况如何了。”

    宋凤儿劝她不住，只得答应下来，又道：“索酒，你....你说什么也得留下，你是我弟弟，如不帮我，我....我....定恨死你啦。”

    索酒眼神忧愁，说道：“姐姐，请恕我不能答应。”

    宋凤儿哼了一声，拉他胳膊，说道：“你随我去说几句话。”不顾众人，出了大殿，走到后花园中，见四下清净，说道：“你本就是寒火国人，咱们这寒火城刚经历大难，我身边并无可信赖之人....”

    索酒摇了摇头，神色极为坚定。

    宋凤儿忍不住哭泣道：“你....你为何躲着我？这些天来，你一见我便远远避开，又是何故？”

    索酒握住她的手，黯然说道：“是我亲手杀了娘，姐姐，难道你不恨我么？如不是我，这城中许多百姓，军中许多将士，全都不会死。”

    宋凤儿忙道：“可你救了我的命，其余之事，谁能说得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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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心心念念入门来

﻿    索酒听她替自己申辩，心下感动，但仍道：“姐姐，我一见到你，便想到娘，想到她淌在我手上的血，我万不能留下，非回万仙不可。”

    宋凤儿脾气上来，“啪”地一声，给了索酒一巴掌，可旋即歉然，泪盈盈的在他伤处一吻，说道：“若你....不是我弟弟，那可该有多好？”

    索酒笑道：“姐姐，我定会常来看你。祝你国运兴隆，治国有方。”

    宋凤儿轻哼一声，纵体入怀，她情窦初开，在心上人怀里，只感愉悦不尽，可想起离别之苦，又肝肠寸断。索酒儿念及亲情，心底悲喜交加，思绪纷乱。

    两人聊了许久，实有说不完的话，可索酒儿下定决心，分别已无可挽回，来到殿中，盘蜒等便向群臣道别，行向大石回廊，见一座大铁门横在山壁中，两旁石墙高耸，上方树藤相连，结为穹顶，阳光零零碎碎的照下，既通风，又遮雨，当真精致巧妙。

    盘蜒道：“徒儿，庆仲，待回到巡狩城，助师妹平定战乱后，你二人当回万仙投身仙露泉会试了。”

    这两人都被寒火女王投入黑血潭中，不曾断手断脚，东采奇尚不知其中厉害，盘蜒却颇有顾虑，好在鸿源中的湮没已然脱困，留下的不过是仙殇残魄，此魄心神空洞，料来不会加害，只要飞升隔世功练得到家，定能蒙混过关。

    庆仲心道：“是了，以我此刻神通，定能在试炼中脱颖而出，这正是我成名之时。”于是笑道：“好，好，多谢师叔。”

    索酒道：“是，师父。”说罢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胸怀大畅，通体舒泰。

    自从他杀了那“国主”之后，便一直忧郁压抑，闷闷不乐，唯有喝酒时才得解脱。那酒气顺着喉咙，流遍全身，让他睡意融融，仿佛又回到了母亲怀抱之中。说来也巧，他体内有一疾病，最擅消酒，酒入肠，那顽疾大肆痛饮，反倒助长了索酒功力，且暂无醉酒之虞。

    在回廊中走到半路，忽听背后一阵叮铃声响，回头一瞧，有人骑骡子匆匆赶来，那人身材纤细，笠帽遮面，面纱笼罩，当是个窈窕的少女。

    那少女喝道：“喂，你们听说了么？”

    盘蜒奇道：“听说甚么？”

    少女道：“这大石回廊已然无用，南方的野木龙一个个儿也自相残食而死，好像一个不留。咱们不必从这绕行，无论东西南方，都可畅行无阻啦。”

    东采奇朝盘蜒眨眨眼，意思是：“师兄，这又是你做的好事么？”

    盘蜒传音说道：“本人一概不知。”又开口问道：“那请问姑娘，咱们要去巡狩城，又该如何走？”

    少女道：“你们是要在石廊中逛逛呢？还是回城折转南方？唉，听说南面满山尸体，不知会不会闹鬼。”说着似无意间来到索酒身边，见他一口一口的喝酒，皱眉道：“小兄弟，你这般痛饮，可不像样。”

    索酒一愣，微笑道：“愿拿千金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姑娘不知酒中滋味儿，见识粗浅的很。”他虽狂饮而不醉，但人却因此活泼了不少。

    那少女垂首不语，忽从行囊中取出水袋，抛给索酒，说道：“这是寒火城中酿的美酒，你想不想尝尝？”

    索酒毫不思索，拿起就喝，那酒竟与寒火女王宝库中那瓶中酒滋味儿一模一样，他越喝越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酒，好酒！”摸出宋凤儿赠送黄金，全交给那少女，说道：“多谢姑娘赠酒之恩。”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许好酒，可不值这许多金子。都说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只求那负心人遵守诺言，其余甚么都不要。”

    盘蜒“咦”了一声，仔细打量，见少女眼珠红彤彤的，乃是火魂侵体的迹象，依稀瞧出这少女正是金帽将军的女儿。

    索酒奇道：“负心人？姑娘说的是谁？”

    少女掀起面纱一角，一张脸红的跟发烧似的，抿唇道：“你答应娶我，现下又出尔反尔，装作不知，索酒，你....你好不要脸！”

    索酒吓了一跳，望向盘蜒，盘蜒一脸坏笑，冲他抛了个媚眼。索酒惨声道：“姑娘，我真不认得你。”

    少女道：“我叫宋江苑，先前赠你那酒，叫定情水，我寒火国中习俗，女子向男子报上闺名，赠男子此酒，男子饮下，便是一辈子的亲人。你不认....不认先前之言，也不打紧，但我眼睁睁瞧你喝下此酒，你....你便是我...我的丈夫。”说到后头，舌头打结，那几个字有如蚊声，几不可闻。

    索酒冷汗直冒，心中叫苦，但事已至此，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庆仲嫉心上来，说道：“小姐姐，咱们是万仙门人，我师弟他不能要你....”东采奇一扯他耳朵，将他拉到一旁，瞪他一眼，要他不可多嘴。庆仲心下嘀咕，暗暗生气。

    宋江苑道：“你去万仙，我也去万仙，我已跟爹爹说过，这辈子非你不嫁，定要跟了你，你若不要我，我....我便死在你面前。反正若没有你，我早已死了，眼下这条命还给你，也算公平地道。”说罢拔剑出鞘，对准自己咽喉，狠狠刺下。

    索酒大惊，手指在那剑柄一弹，宋江苑浑身酸麻，长剑被索酒夺走，索酒伸手擦汗，说道：“好...好...那咱们便....从长计议，边走边说。师父，你说这样好不好？”

    盘蜒笑道：“没法子，谁教你小子不学好，骗人家小姑娘呢？”

    索酒怒道：“分明是....分明是....你...”

    盘蜒大骇，抢道：“不错，分明是我教徒无方，纵徒行凶。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唯有一力承担，再收个女徒儿了。将来你俩师兄师妹，也好办事。”

    宋江苑大喜，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说道：“愿奉大仙为师，投身万仙，尽一辈子孝心。”随后连连磕头。

    东采奇笑道：“恭喜师兄再度开张，又得一佳弟子。”

    盘蜒叹道：“实话实说，像我这般疼徒弟的师父，着实不多了，这不又替徒儿背黑锅了么？”

    索酒惨叫道：“师父，你这话怎地反着说啊？”

    盘蜒脸色一板，道：“不许多嘴！不然我耳刮子伺候。”于是将宋江苑扶起，说了自己姓氏，万仙门规，宋江苑万不料盘蜒竟是万仙门地位尊崇、至高无上的仙使，又是欣喜，又是惶恐：“那我这师父，岂不是天下数得着的大高手么？”

    东采奇叹道：“江苑师侄，我万仙门中，多少人愿争破脑袋，也想拜盘蜒尊长为师，你与索酒运气极佳，那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气，万望珍惜，不可懈怠。”她久不归万仙门，不知盘蜒登入破云时，当众大放厥词，施展阴谋，名声急剧败坏，惹不少人心怀怨气。

    江苑、索酒答应一声，江苑本是为追情郎而来，此时得偿所愿，结果远超预期，心下喜不自胜。

    这大石回廊中多有客栈、酒铺，道路极长，本来时而闹鬼，但如今北城冤魂大仇已报，被盘蜒收服，途中颇为太平。盘蜒一有空闲，便传江苑、索酒飞升隔世功的心法。

    说起教徒手段，盘蜒耐心有限，不愿教粗陋浅显的本事，远不及张千峰、雨崖子等人。若要他教导幼童，从头开始，稳扎根基，那多半会教的一塌糊涂，徒然毁了良才美玉。可若是那徒儿身怀极深隐秘，寻常师父见识不到，难以发掘，到了盘蜒手中，真是如鱼得水，雄鹰乘风，往往稍加点拨，便有突飞猛进。

    江苑如今已十五岁朝上，昔日也曾学过些扎根功夫，甚是粗浅。但她被火怪捉走之后，受寒火灼烧，魂魄通灵，反而借此开了窍。盘蜒心知肚明，使幻灵之术，在梦中传她心法内力，果然神效无比，一点就透，宋江苑记得明明白白，刻骨铭心。

    索酒在寒火城、巴郎林中遭遇奇特，此时身怀绝学，打斗起来，已不逊于万仙飞空门人，只是内力不深，还不及渡舟弟子，常常有力竭之忧。

    盘蜒心想：“仙露泉试炼，乃是锻造躯体，排除邪毒的法门，索酒体内全是疫病，那仙露泉没准视他为心腹大患。两者抵消，冲突激烈，莫非竟会令我这徒儿一命呜呼？”想到此处，便与索酒详谈，共同找出隐藏疾病，不至暴露的办法。

    饶是盘蜒见识高超，索酒熟知医术，两人合计三天三夜，却依旧一无所获。

    宋江苑见两人愁眉苦脸，不知其中关键，只说道：“师父，师兄，此事倒不急，不如先饮酒入睡，暂忘此事如何？”

    盘蜒怒道：“我徒儿没出息，我这师父便脸上无光。喝酒，喝酒，喝个屁酒！莫要连万仙门都进不去，被人嘲笑一辈子！”站起身来，绕圈踱步。

    索酒、宋江苑心下难过，宋江苑仍将酒囊递给索酒，索酒一尝，又是那“定情酒”味道，心中又愁又悲，忽喜忽忧，时冷时热，突然灵光一闪，喊道：“师父，师父，是酒！”

    盘蜒困惑道：“什么酒？”

    索酒喜道：“我一喝醉酒，身上那些...那些病源便全...全睡下去了，一个不醒，为何...为何会如此？”

    盘蜒“啊”地一声，摸他脉门一探，果然八九不离十，盘蜒哈哈大笑，与索酒击掌相庆，说道：“管他什么缘由？法子管用，便是道理！徒儿，还不快谢谢你师妹指点之恩？”

    索酒欣喜若狂，拉住宋江苑小手，笑道：“多谢师妹指点迷津。”

    宋江苑莫名其妙，但手被他一握，登时如痴如醉，身在梦中一般，自也欢喜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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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少年英侠建奇功

﻿    出了大石回廊，便回到巴郎林外，东采奇心知林中依旧凶险，不敢入内，盘蜒却道：“我苦思多日，已通晓林中脉象，从中穿过，并不为难，林中鸟兽树木也发觉不了咱们。若绕林而走，又得多花七天。”

    东采奇心念部下，只得行险，盘蜒找一大树，施展太乙幻灵功夫，不久找着一条灵脉，穿林而过，一路通畅。这密林虽极为深广，但通过灵脉前行，方位剧变，路程短了九成。

    三天三夜之后，五人离了巴郎林，再过不久，临近巡狩城，忽听城外喊杀震天，鼓声如雷，有无数兵马正在打仗。

    东采奇吃了一惊，说道：“是西南诸侯围攻我巡狩城！”焦急起来，身形一晃，朝城飞奔，不久到了平原上，只见前方旌旗飘扬，浓烟滚滚，人马如潮，向前涌动过去，绕在巡狩城城墙周围，黑密无边，难以计数。墙上将士射下箭雨，从天而降，也是密集凌厉，绝无停歇。但敌军数目太多，杀之不尽，后军踩着前军尸体向前，攀上云梯，踏上城楼，形势极为严峻。

    东采奇心想：“擒贼先擒王，不知敌军大将，人在何处？”她想起盘蜒所传布阵之法，反其道而行之，观测敌阵，不久便找到几个要紧之人，当即身法如电，冲了出去。索酒道：“师叔，等我！”追随上前，庆仲自也不甘落后。

    宋江苑见索酒被敌军挡住，转眼没入人群，当真忧心忡忡，泪水夺眶而出，道：“师父，师兄他....他要紧么？”

    盘蜒道：“放一百个心吧，有本大仙罩着，便是杀败眼前敌军，也是转眼之事，他决计无碍。”语气甚是随意。

    宋江苑心中不信，但看盘蜒镇定自若，倒也稍稍放心，双眼仍不住搜寻情郎踪迹。

    东采奇招来寒星剑，倏然连刺，剑光星芒，迅猛至极，正是一招“九星连珠”，瞬间击毙九人，再连出掌力，击溃敌人弓手，又冲向敌军大将处。敌军正全力攻城，不料后方突然生变，顷刻间竟乱了阵脚，调度失当。她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提气一个纵跃，已到了敌军大旗前头。

    有三个虎面妖怪跳了出来，嘴里喝骂，声如虎吼，极为粗响。东采奇朝一厚甲虎怪刺出一剑，剑气冰寒，去势飞快。

    那厚甲虎怪手持链子锤、大铁盾，装备精良，持盾挡向剑气，同时一锤朝东采奇挥下。东采奇心中一惊：“这怪物内力极强，不逊于本派四层弟子，一身武装，更是了得。”

    她避过一招，身后一皮甲虎怪向她袭来，东采奇一瞥间，看清此人腰上悬着数个人头，已被它咬的残缺不全。人头样貌并非常人，而是半人半妖。东采奇怒道：“恶妖，好生残忍。”避开那妖砍刀连斩，打出一掌，也被此妖挥刀拦住。

    就在这时，又一无甲虎怪猛扑而至，它体型高大，手上戴着铁手套，手套上满是尖刺，双爪抓下，又急又狠。东采奇手掌拿捏，挡了两招，觉得此怪武功更强，非顷刻间所能打发。

    她心念电转：“这三人纠缠不休，我受困在此，那敌方主将岂不要逃？”稍稍一想，已有计较。她左掌迎向那皮甲虎怪，哗啦一声，被那虎怪将手腕劈断，东采奇“哇”地惨叫起来，昏倒在地。那虎怪哈哈大笑，一把将东采奇揽在怀里，说道：“回去剥光衣服，先玩玩，再吃了。”

    东采奇忽然转醒，手肘一撞，正中此人膻中穴，一击毙命。她将此怪举起，重重朝那大将车马扔去。那大将本已逃了三十丈远，但东采奇这一掷全力以赴，快如雷霆，乒乓几声，将一众护卫撞得松松垮垮，倒成一片。

    东采奇飞身一扑，已擒住那大将，一看此人面貌，认得正是西南五大叛侯中最勇猛难缠的银马侯曹训，东采奇左掌放在曹训头上，说道：“若不想死，立即全军投降！”那其余二虎见她手臂完好无损，尽皆愕然，一时不敢冒进。

    曹训骂道：“贱·人，你宰了我吧，我....我决不投降。”

    东采奇笑道：“那也由不得你了。”手指一点，他身边一死去卫兵喉咙洞穿，那大洞逐渐扩散，瞬间此人满脸血肉模糊，仿佛被千万刀斩过一般。东采奇见自己的血煞指力这般残酷，自也心惊肉跳，但念及战事惨烈，不得已而为之，反正此人已死，尸身再惨，此人也不觉痛苦。

    果然曹训一见，魂飞魄散，嘴唇哆哆嗦嗦。

    东采奇陡然振翅，飞上高空，俯视战场，地上血光冲天，杀意蔓延，尸山血海，情状惨绝人寰。她心想：“到此地步，如能以杀止杀，迫敌人降服，那便是天大的慈悲。”

    杀戮是为了威慑，威慑能制止杀戮，人一恐惧，争执戢止。

    师兄说的不错，杀人百万，足以称神。

    东采奇放声大吼，吼声如天人传音，霎时将战场嘶吼叫喊掩盖清净，敌军友军，一齐抬起头来，看见这空中翼人，无不震惊异常，目瞪口呆。巡狩城众将认出她是侯爷，不禁欢呼如浪，而五侯叛军见曹训在她手中，投鼠忌器，手上兵刃都缓了下来。

    东采奇道：“若不投降，这曹训便死在大伙儿面前。”说罢掌心运力，内劲透入曹训灵台穴。这曹训本是铁骨硬汉，宁愿死去，也不求饶。但他先前见东采奇一指将手下亲信折磨的不人不鬼，心存恐惧，又被东采奇这血肉纵控念所惑，两者叠加，抵受不住，心神衰退，喊道：“听我号令，全军....全军撤退，不得抗争。”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曹训在西南叛军中威信极高，恩义广传，众人见他如此，无不骇然，有一半将领存了退却之心。

    军中另有一西南侯爵，叫做鸿天侯阎尤，他大声喊道：“曹训兄，你放心去吧，我定替你报仇！”挥动令旗，催动全军继续猛攻。

    就在这时，只见一人影倏然闪过，手持木杖，将他身边护卫打倒，又一转手，将阎尤擒了，大声道：“如不投降，拿你血祭！”这勇士正是索酒儿，他本深陷包围中，但仗着紫虫身法、斗神杖法，倒也足以自保，尔后全军停攻，一时分神，索酒便趁势逃脱。

    他运气极好，碰巧来到这阎尤身边，听此人说话，这才知此人身份尊贵。索酒知机不可失，当机立断，一举偷袭得手。阎尤身边虽也有万鬼高手，但那几人与阎尤关系不睦，彼此有仇，私怨要紧，便懒得管他。

    阎尤远不如曹训胆大，登时吓破了胆，喊道：“是，是，我投降，我投降！”

    有一队兵马围了上来，意欲相救阎尤，索酒杖尖指着此人咽喉，全神贯注，毫不松懈。消息传遍大军，瞬间人心惶惶，军心动摇，士气沮丧，敌军已有退却之意。

    突然间，巡狩城城门大开，有一少年将军领兵马杀出，一者心怀希望，勇往直前，一者犹犹豫豫，进退两难。两者一碰头，守军势如破竹，敌军纷纷披靡。那五侯叛军再也支持不住，众将惨叫哀嚎，丢盔弃甲，一窝蜂往后逃去。

    少年将军这支敢死队甚是彪悍，足足追杀出数十里，杀敌无算，这才收兵。经此一战，西南五侯失了两大首脑，气为之夺，军心动摇，彼此指责，反生内乱，战争局面由此逆转。

    东采奇飘落在地，看那少年，喜道：“庆参师弟！你怎地当上兵头头啦？”

    那庆参正是当年庆家灭门时留下的四位孩童之一，蒙张千峰收徒，又跟随东采奇来到巡狩城，他是庆仲堂弟，年纪差了一岁，今年也不过将近十五，可生的甚是高大，模样敦厚，爱好读书做学，脸上有一股书卷之气。

    他道：“兵法曰：‘战者，攻心为上。趁敌势弱，以强击之。’师父当年这么教的，我便这么做了。”他是张千峰之徒，东采奇师弟，与全军将士同甘共苦，颇有威望，提议出城迎战，竟得了众人一致赞同。

    就在这时，又有数个骑者赶来，正是东采奇临行前委派的守城将领，东采奇一转眼，见庆美这小师妹也在其中。

    那将领叫做顾蕴，见女侯归来，欢喜至极，笑道：“侯爷，你可把大伙儿担心坏了。不过若不是你神兵天降，大伙儿这一仗非输不可。”

    正说话间，庆仲、索酒、江苑也来相会，却没看到盘蜒在哪儿，顾蕴见索酒擒住那阎尤王侯，甚是钦佩，问道：“这位小英雄又是何人？”

    东采奇道：“他是我师兄收的徒弟，名叫索酒，武功非凡，确实了不起。”又郑重引荐了宋江苑。

    顾蕴惊呼道：“怪不得，万仙仙使之徒，果然非同小可。”说罢看了看庆仲、庆参等人。

    众人入了城，百姓夹道欢迎，甚是热烈。东采奇心下惊讶，问了缘由，庆美脸上微红，顾蕴却笑道：“这便是咱们庆美小丫头的功劳了。”

    原来那龙木巨人施展邪法时，东采奇部下与巡狩城守将一齐重伤得病，庆美及时返回，带来解药，救了众人性命。众守将大多是本地人，感激救命之恩，消息传开，城中百姓便感念东采奇恩情。那西南叛军大举围攻时，原本巡狩守将非但不从中作乱，反而竭力相助城防，才能相持多日，直至东采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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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双虎开门仇家多

﻿    回到殿中，城围已解，瘟疫已愈，群雄众将尽皆欢喜，齐声称颂东采奇英勇之举，东采奇道：“我只不过碰运气而已，若非绕到敌军后头，万万难以得手，正面出击，未必胜得了那许多万鬼敌人。”

    众人见她谦逊，也不多争，又称赞其索酒、庆仲、庆参等少年功臣来。庆仲此时得了万鬼万仙之躯，又得以掌控黑蛆，武功精强，远胜往昔，他有心炫耀，在群雄面前试演一番，更博得满堂喝彩。

    有将领提议大宴全城，犒劳将士，那女皇御使道：“侯爷，此时大敌刚退，不宜忘形，侯爷多日不在，事务堆积已多，还请侯爷尽早处置。”

    东采奇心想：“我既然要在此封侯，眼下可不能懈怠，须得勤理政务，好好治理此城才行。”笑道：“这样吧，传我号令，全军发放饷银，今个不练兵马，叫大伙儿好好歇歇。咱们这些领头的可得警醒些了。”

    那御使喜道：“正是。”于是散去众人，东采奇招文臣武官朝议大事。

    有一文官道：“侯爷，今日一战，若非庆参小弟果决，只怕仍有波折，他战功赫赫，正当重赏。”

    东采奇道：“大伙儿皆有战功，数日之后，一并封赏。”

    又有一老大臣道：“这巡狩城周围有博一族五大部落，得知侯爷壮举，拜服无比，特来拜见，他们先前在围城战中帮咱们作战，委实助益良多，今后当是一大强援。”

    东采奇喜道：“是，是，那可多谢了，快快带来见我。”

    那老臣微微一笑，传令下去，不久带上一群矫健悍勇的武士来，各个儿身穿彩袍，头戴花冠，却赤着脚丫，皮肤黝黑。其中一健壮英俊的青年走上前来，说道：“女仙人，我叫滔鼓，在城墙上瞧见你本事啦，你便是我博一族世代传颂的仙女，我愿掏出心来，只求你做我妻子。我乃大族长之子，血脉尊贵悠久，若你答允我，我博一族世世代代，愿听从您的吩咐。”

    东采奇不料此人如此突兀，竟当众提出婚约，一阵窘迫，正想拒绝，庆仲却抢先道：“好个色胆包天的蛮子，你何德何能，胆敢对我师姐无礼？”

    滔鼓大声道：“好，依照我博一族习俗，我愿向仙女你派出的勇士挑战，如我胜了，你便嫁我为妻。我若输了，愿生生世世，为你效命，再无其余渴求。”

    庆仲冷笑一声，就要下场，东采奇袖袍一扬，一道真气横在了两人面前，巨力震荡，将两人各迫退一步。滔鼓更是钦佩，跪倒在地，说道：“女仙人有何话说？”

    东采奇道：“咱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若遇上知己，自然愿与那人结为生死不渝的好朋友，为他打扮的漂漂亮亮，但却再不能逾越这情分，否则有损无益。滔鼓先生，你若诚心与咱们中原人结交，我自然欢迎之至，可也不愿做你妻子，更不想使唤你的族人，好像高人一等。”

    滔鼓心悦诚服，大吼一声，说道：“好，仙女，是滔鼓说话不妥，侮辱了你。”说罢脱下袍子，在自己身上划出血来，涂在手上，伸手对着东采奇道：“咱们以血起誓，从今往后，我博一族愿与巡狩城东采奇侯爷结为盟友，绝不背弃。”他说出此言，身后博一族众汉子也高举双手，大声附和。

    东采奇割破手掌，与他相握，神态从容大方，目光真挚。众臣心想：“咱们这位女侯好生豪爽，不愧为昔日那位大将军的妹妹。”

    滔鼓又道：“彩旗仙女，我先前遥望战场，见你与三位虎头怪人恶战，杀了其中一人，是么？”

    东采奇点头道：“不错，那三人极为厉害，应当是万鬼的门人。”

    滔鼓脸上现出一丝恐惧，说道：“他们是万鬼鬼虎派的高手，数年前，我博一族曾与他们交战，他们手段厉害得紧，且极为记仇，咱们调了十万勇士，死伤惨重，这才将他们击退。我爹爹乃族中第一勇者，却在他们高手爪下受了重伤。仙女，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了。”

    东采奇暗想：“万鬼的鬼虎派？莫非万鬼与咱们万仙七大派相似，其中也有派别之分么？”她此刻身怀绝学，若当真相斗，可与万仙遁天高手匹敌，但对上这万鬼，依旧不敢疏忽，遂郑重答道：“多谢提醒，我当调遣高手，好好防备。”

    刚说出此言，殿外嗖地一声，一物朝东采奇飞了过来。东采奇见此物来势奇快，心头一凛，伸手将那物件拦下，拿起一瞧，不禁大怒：此物正是殿外一士兵头颅，细看之下，他喉咙被人咬断，眼珠也被人挖去。

    她将这头颅放在地上，躬身行礼，说道：“这位兄弟，你因我而死，我定替你报仇。”

    有两人先后笑道：“万仙的女子，一个个也虚伪得紧。”“咱们大驾光临，要将满城常人一个个吃了，你自个儿都必死无疑，还敢说什么报仇？”随着话语，见两个高壮身影并肩而入，两人皆是虎面人身，一人黑毛，一人白毛，眼中闪着血光。

    滔鼓神色震怒，指着其中一人道：“仙女，这白毛恶虎正是伤我爹爹的元凶，叫做行邪。当年我族中数百勇士一拥而上，将他重伤，却被他逃了。”

    行邪“哼”了一声，说道：“博一族的仇，我自然记得，待杀了这万仙婆娘之后，咱们再行清算不迟。”

    黑毛虎露出尖牙，道：“万仙婆娘，我乃万鬼鬼官使蛮，你可知我二人为何而来？”

    东采奇稍一思索，说道：“正如这位滔鼓兄弟所说，你们为门下弟子复仇而来？”

    使蛮眼中寒光闪闪，道：“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你万仙以大欺小，杀我弟子，我便要将这城中的万仙门人，一个个儿挖出心肝来吃了。”

    行邪又道：“但咱们鬼虎门行事光明正大，也不以大欺小，我兄弟二人乃一代宗匠，更不搞偷袭暗杀那一套。如今找上门来，嘿嘿，先将你这主帅捉住，再将你的部下在你眼前，一个个杀的干干净净。”

    东采奇稍觉惊讶：“这两人此举虽然蛮横，但确实光明磊落，不违武林规矩，若他们藏身城中，到处杀人，倒也极难对付。”昂然道：“好个‘光明正大，一代宗匠’。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杀了宫中无辜侍卫？”

    行邪冷笑道：“这人对咱们大呼小叫，全不恭敬，岂是待客之道？碰巧我肚子饿了，便拿他祭祭牙口。”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小物件，乃是一血淋淋的眼球。他将那眼球用力一咬，顿时鲜血迸发，行邪舌头一卷，津津有味的吞了下去。殿上众人见他如此残忍，无不惊怒。

    滔鼓从背后摸出利斧，斧刃绿幽幽的，大声道：“我今天也要替我族人讨回公道，报仇雪恨。行邪，你上来吧。”

    行邪满脸不屑，说道：“你想要与我单打独斗？好大胆子。你这蛮子要送死，自也由得你了。”

    东采奇心知滔鼓万不是对手，说道：“行邪兄弟，此人便由我对付，成么？我若不成，再由你替我收拾局面？”

    那滔鼓常自诩武勇，在族中可以一敌百，甚是自信，当下闻言，犹豫片刻，咬牙道：“好，暂且饶了这虎妖。”

    庆仲冷笑道：“我师姐救了你的命，你可别不知好歹。”

    滔鼓怒视庆仲，庆仲毫不相让的回望过去，庆虹忙道：“哥哥，你少说几句话吧。”挡在两人身前，滔鼓这才作罢。

    行邪负手在后，信步上前，与东采奇相对，目光甚是轻蔑，东采奇道：“你们不倚多为胜么？”

    这鬼虎一派虽杀人如麻，行事残忍，但极讲究荣誉武名，行邪、使蛮大声怒吼道：“对付一臭婆娘，单一人足矣。”

    东采奇心道：“好，我本无把握战胜两人，只剩一人，取胜之机不小。”也走近敌人，见行邪大咧咧的，等自己动手。东采奇倩影一闪，忽一剑刺了过去。

    行邪虎爪探出，捏住东采奇剑尖。东采奇只感一股猛力拉拽，要夺去寒星剑，掌心运功，剑上一道寒气反击过去。行邪惊呼道：“好厉害的婆娘！”手臂险些冻僵，右手一拳抡出，拳上气力强盛，笼罩三丈。东采奇一招“国色天香”，退后半寸，长剑斩向那拳力。只听“哗啦”声响，一股寒风飘散开来，殿上众人无不寒冷。

    东采奇硬接他这一拳，手掌酸麻，心中忌惮：“这人拳力更胜过昔日苦朝派的清昨！”当即施展轻功，绕他奔走，长剑连动，刺出“蛇伯雪岭”的内劲。

    行邪笑道：“万仙的小丫头，怎会有这等身手？看来咱们倒将万仙瞧得小了。”谈笑间将那寒气弹开。他拳力化作罡气，护住躯体，与昔日东采英“狮心炼化”异曲同工，只是威力稍逊半筹。

    东采奇不动声色，只是躲闪。这行邪身法也是极快，出拳如山倒滔卷，来势凶猛，但东采奇以心法探其血气，总能在紧要关头瞧见征兆，将他掌风拳力化解大半，而她寒气虽伤不得敌人，却也能令其稍迟缓半分。两人激战百招，兀自不分胜败。如此一来，行邪、使蛮心中暴躁，大感丢脸，而东采奇却愈发自信，精神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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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熊掌虎骨补身子

﻿    那行邪倏地大吼一声，仿佛炸雷一般，东采奇耳中一震，身子摇晃，只觉敌人吼声如尖刀般直刺过来。她内力坚实，抵过一招，可一转眼，见身旁众文臣武将大多已被震晕，唯有内功根底扎实者逃过一难。

    东采奇怒道：“你我二人相斗，为何害及旁人？”

    行邪笑道：“他们自个儿留下，便是自寻死路，怪不得我。”以他功力，若全力虎吼，这满殿朝臣多半难活，只是他与东采奇相斗，真气凝聚，指向东采奇一人，旁人只不过稍受波及，饶是如此，众人也难以承受。

    东采奇暗暗恼怒，出手却加倍小心，忽见行邪肺部鲜血流动，知道他又要呼吼，瞬间急冲，一招血煞掌打出。行邪这吼声全无征兆，出招极快，如何能料到被敌人看破？一时无备，被打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东采奇再使“国色天香”、“九星连珠”、“小桥流水”、“万乘雄主”，招式巧妙刚猛，无所不有，那行邪纵然体魄坚硬，真气浑厚，仍接连受伤，大声痛呼。

    庆仲、索酒、庆美、滔鼓等见她就要取胜，大声叫好。东采奇双足踢出，扫中行邪脚踝，趁行邪摇晃，一招大枯竭掌击出。那行邪大声惨叫，滚倒在地，口中已满是鲜血。

    使蛮大怒道：“贱婆娘，胆敢使诈！”不待东采奇有喘息之机，霎时抢上，左掌盖下，右拳打上，使一招“雌雄双虎”，这一招刚猛无比，掌风包裹拳力，如高峰落石，足有数千斤力道。

    东采奇刚胜强敌，实则已迫出全力，极为侥幸，这时正身心虚弱，更不曾想这使蛮不顾身份，突然袭击，被一拳打中胸口，惊呼一声，远远飞出。庆仲、索酒心下愤恨，同时抢上，庆仲双掌飞扬，使那“金光黑雾”之罩、黑蛆缠身，打向使蛮。索酒使出紫虫身法，一招“万紫千红”，挥杖砸落。

    使蛮道：“小兔崽子，也不学好，只想偷袭？”一足踢出，将庆仲击退，再连连出拳，迫开索酒。庆仲道：“黑毛畜生！居然反咬一口！”他功力远不及使蛮，全力放对之下，使蛮尚可随意开口，但庆仲焉能稍有分心？使蛮身子一弹，膝盖猛击，砰地一声，顶中庆仲腹部，庆仲口中鲜血长流，当即人事不知。

    索酒独斗使蛮，转眼间便险象环生，连连遇险。但到此绝境，反而激发出他求生之能，使蛮动作绝快，出手猛恶，但索酒身法精细至极，总在惊险万分间躲开，又寻隙频频出杖，点中使蛮身躯，可也伤他不得。

    使蛮兽性发作，大感耻辱：“这万仙小童尚能接我十招，若在门中传开，我一张脸往哪儿搁？”一张嘴，呼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真气来，正是他鬼虎派所传的“虎吼魔功”。

    索酒曾见行邪使过这招，此时重遇，自然而然便有应对之法。体内一病虫上涌，令他一时变聋，不闻外声，那虎吼功便危害大减。他晃了几下，单膝跪地，脑袋摇摆，装作昏迷模样。使蛮哈哈大笑，迈开虎步，一把抓向索酒脑门。

    索酒心中暗喜，突然抬头，手中已拾起一柄长剑来，陡然刺出，正是那归鹏所传的“千古风流”。

    此招引来凌厉邪风，当真防不胜防，而这使蛮先前连中索酒杖击，毫发无伤，知道这少年功力不过如此，自以为必胜，心中松懈，全不在意。顷刻之间，那邪风绕他一绞，使蛮右臂登时粉碎，他厉声怒吼，眼神惊恨，难以置信。

    索酒一击得手，当即飘开，左手持剑，右手横杖，心中却愈发骇然。只见那使蛮面目狰狞，眼中凶光绽放，一双眼变得血红，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来。他被无名小卒所伤，怒到极处，大叫道：“杀，全杀光了！”一下前冲，拽起一文官，张嘴便咬向此人脑袋。索酒“啊”地一声，想要上前救人，但已万万不及。

    忽然间，东采奇从旁闪出，一把夺下那文官，可那文官的胳膊已被使蛮扯断。使蛮笑了一声，将那胳膊放入嘴里，一通咀嚼，喀喀声中，断臂处长出一大段手骨来。

    东采奇受伤未愈，脸色惨白，与索酒互望一眼，各自骇然，东采奇心想：“此妖食人血肉，竟可复原伤势。我血肉纵控念可以血肉练气，此人则以血肉补身，他练得如此钢筋铁骨，更不知吃了多少人？”

    又听一声吼叫，那行邪跳了出来，嘴里咔嚓咔擦，撕咬不停，想来是趁机吃了某人。他神完气足，伤情不复，可脸上却纯是食人野兽模样，再无半分人情。

    东采奇心知这二人已狂暴起来，心中唯有杀戮，头皮发麻，喊道：“我拦住他们，大伙儿全从后殿撤走！”

    行邪大叫，嗡地一声，满殿摇晃，屋顶灰尘簌簌而下。群臣连连呼喊，往后就倒，哪里还走得脱？

    那行邪道：“活人肉好吃，死人肉不好吃！”陡然一蹿，东采奇未能拦住，那行邪已咬向其中一武官，那武官“哎呦”一声喊，可已难逃一死。

    正在此刻，有一人飘然落下，将那武官一提，行邪这一咬便落了空。行邪狂怒，手上长出尖锐利爪，霍然间连抓数十下，每一招皆锋利异常，指力四散，只挠的数丈间木屑纷飞，坑坑洼洼，入木足有数尺。

    但那救人者身法巧妙，只是闪躲，将行邪这密不透风的狂攻避过。行邪蛮性发作，只知猛追，正要再行出手，但那人手掌在行邪头顶一抓，竟将这行邪头盖骨连同脊椎骨一齐拉了出来，这庞大恶虎瞬间成了一滩肉泥，惨死当场。

    东采奇吓了一跳，可毕竟十分欢喜，说道：“师兄尊长，你总算来了！”

    盘蜒道：“我在荒山练功，来的晚了，着实不该。”

    那使蛮见此情景，吓得半死，霎时凶劲衰退，低哼一声，转身就往外逃，他四肢落地，稍稍一撑，便已在数十丈外，身法之快，委实不可思议。

    盘蜒形影幻灭，无声无息，已站在那使蛮虎背上。使蛮哇哇乱叫，倒转身子，要将盘蜒甩脱，盘蜒照他头上一抓，喀喀轻响，也将这使蛮一长串骨头拽出，那使蛮身躯断作两截，便是有九条性命，也定然不活了。

    殿上众人看得明白，心下惊恐，却又涌出敬佩之心：“万仙破云的大仙，果然有惊世骇俗的神功。”可随即又想：“这两头虎怪凶悍绝伦，身子骨硬如铁石，怎地到这人手下，竟成了豆腐身躯，一碰就碎？他动作招式也不怎地快啊？”

    东采奇隐隐有所感悟：“武功练到他这般境界，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莫大威力，无需花里胡哨、精彩纷呈的功夫，一样能克敌制胜。嗯，是了，他并非使不出惊天动地的武功，而是审时度势，量力而为。但他量的不是自个儿的力，而是敌人的力。敌人越强，他出手越重，却绝不肯多出一分力气。如此才是空明返照，返璞归真的境地，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修为。”

    盘蜒手掌下压，那使蛮、行邪的肉块瞬间炽热焚烧，不多时化为余烬，两者隔着极远，但盘蜒掌力击出，竟不分先后，两处一齐皆燃，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东采奇看那行邪尸体，感到无数心念纷涌而出，明白皆是丧生在此妖虎口下的冤魂，她心神发颤，魂不守舍，心想：“不错，这正是....血肉纵控念的功夫，这法门...杀人越多，越是厉害。难道我将来也要像....像这虎妖一般，以吃人喝血增长功力么？不，不，我决不能如此，绝不会如此！”

    盘蜒走回殿中，众人皆久闻万仙破云仙使的神通，传的邪乎无比，皆稍有不信，可此时亲眼目睹，才知这世上真有仙神般的绝学，无不敬重万分，不由自主的朝他下跪。盘蜒手一扬，众人如腾云驾雾，便万万跪不下去。

    滔鼓兴冲冲的喊道：“你便是万仙的仙使么？果然了不起极了，世上原来真有神仙。”

    盘蜒道：“我若真是神仙，这二虎便伤不得诸位半分。我姗姗来迟，救护不周，还望诸位见谅。”众人见他自谦，更是由衷佩服，连声道：“岂敢，岂敢。大仙虚怀若谷，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东采奇心中纳闷：“我这师兄最喜夸口，怎地一下子变了模样？”

    盘蜒半转过脸，偷偷冲她做了个无奈表情，东采奇暗暗好笑：“是了，他身在高位，言行皆关乎万仙颜面，自不能任性胡来了。”

    索酒回过神来，忙替伤者医治，他医术了得，手法娴熟，止血止晕，当真轻而易举，又引得众人交·口称赞。宋江苑在旁相助，抿嘴微笑，说道：“师兄，咱们师父原来这般厉害。”

    索酒听旁人夸赞盘蜒，满心自豪，倍感光荣，说道：“你还没见过师父真正高明的手段呢。他那黑蛇灵气使出来，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直如神佛下凡一般。”

    宋江苑眼神一亮，不禁向往，道：“那你说咱们俩...何时能练成师父这般功夫？”

    索酒叹道：“我是不敢想的，只要能及得上师父一成，万仙数十万人中，又有几人能够？只盼我将来莫丢了师父的脸罢了。”

    宋江苑拜盘蜒为师，本打的是与索酒长相厮守的主意，可经此一事，心中才真正生出热望，习武之心，暗暗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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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谁说女子不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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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酒将庆仲救醒，庆仲得知是盘蜒制住万鬼，嘿了一声，闷闷不响。

    盘蜒道：“庆仲、庆参、庆美、庆虹，你四人入门已久，习练飞升隔世功日子不短，我收到千峰师兄书信，要送你四人前往万仙，入池水一试。”

    那四人吃了一惊，索酒兴冲冲的说道：“师父，徒儿可否也参与会试？”

    盘蜒笑道：“我正等你相问，放心，正该如此。”

    庆仲绝不愿与东采奇分离，心想：“这些男人对师姐虎视眈眈，师姐若一个把持不住，落入旁人手中，我....我又该怎么办好？”于是道：“师叔，我愿留下，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盘蜒道：“那也由得你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索酒手上，道：“你将此信交给你师伯张千峰，求他代我指点你二人功夫，半年之后，渡那第二层游江层之试。”他此刻乃万仙六大仙使之一，权威极大，若有他之命，索酒、江苑实可在万仙门中畅行无阻。

    索酒微觉失望，舍不得师父，道：“师父不随咱们同去么？”

    盘蜒叹道：“这鬼虎门绝不简单，我需得好好应对才是。你放心，张千峰欠我人情，见此信，定将你二人当祖宗供着。”

    庆美啐道：“我师父心肠好，对谁都谦恭有礼，可不是怕了你。”

    盘蜒笑道：“好吧，那也随你说了。我得费心帮你师姐，你可得好好谢我才是。”

    东采奇兴冲冲的想：“师兄尊长待我为何如此之好？竟处处为我着想？”但此事太美，她不敢再往下深思，又道：“这儿离万仙最近的天门也差了数千里路，若要赶去，可不容易，你们几个小娃娃闯荡江湖，我如何能放心？不如我派一支人马送你们。”

    盘蜒摇头道：“不必。”来到殿外，拍了拍手，头顶风声大作，众人一看，无不惶恐，只见一头遍体青黑的木龙双翼张扬，缓缓落下。索酒“啊”地一声，说道：“是....是....木龙族的那头怪龙！”

    盘蜒道：“此龙叫做万年青，实为你娘驯服，如今答应为你效命。”

    索酒奇道：“为何....为何它会.....这般好说话？”这木龙全族皆为他母亲所杀，而索酒母亲又被索酒亲手所弑，按理而言，这木龙当恨透了自己。

    万年青忽然开口道：“被....寒火女王奴役，你释放了我，需得....报恩...”

    众人更是惊讶，齐声赞叹道：“此物已有灵，可不得了。”索酒想起这段惨事，鼻子一酸，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大口，这叫借酒消愁。宋江苑挽住他胳膊，神态极为轻柔。

    盘蜒又吹了声口哨，不知从何处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狗来，盘蜒道：“索酒、江苑，来见过你们师姐。”

    索酒、江苑全不知情，见状啼笑皆非，如何能信？盘蜒催促道：“快叫人！”两人无法，只得恭恭敬敬的说道：“师姐。”

    盘秀“汪汪“叫了两声，算是见过师弟、师妹了。

    盘蜒道：“它叫做盘秀，跟随我学艺已有一年，天分之高，尤在你二人之上。此去路途遥远，你二人照看好它，它自也能帮上不少忙。到了万仙之后，也让它去池水试试，看看有何效用。”

    东采奇“咦”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师兄....也想让盘秀....入门？”

    盘蜒道：“本大仙令出如山，谁敢违命？我在书信中已交待清楚，张千峰定肯相助。”

    东采奇苦笑道：“师兄尊长处处发前人未发，见前人未见，好生了不起。”

    当即索酒、江苑、庆参、庆美、庆虹、盘秀骑上龙背，此龙极为壮大，丝毫不觉吃力。五人皆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有此奇遇，大感兴奋，可想起那试炼严酷，心下又不禁惴惴。万年青道：“盘蜒，告辞。”霎时又飞上空中，旋即不见。

    盘蜒又道：“师妹，我与你有事商量。”说罢向众人一拱手，走入后殿中。

    东采奇想到与他独处，心怦怦直跳，朝众人道别，走到书房之中，盘蜒关上门，点亮烛火，照亮数尺方圆，那烛火幽幽飘飘，星星点点，照得人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东采奇渗出汗水，口干舌燥，问道：“尊长，你有何....有何话说？”

    盘蜒从怀中又摸出一卷纸来，说道：“我先前在城外打探一番，熟知地形，绘制成图，咱俩合计合计。”

    东采奇一声闷哼，软软坐倒，说道：“原来是...是这样。”心中如释重负一般，语气却又颇为失望。

    盘蜒道：“不然还能怎样？啊，是了，你以为我要传你几门神功么？”

    东采奇笑道：“算啦，你能有什么好功夫教我？”

    盘蜒甚是严肃，也不打趣，展开那图纸，东采奇见其上地形清晰，方位明确，足有百里方圆，他心中所想，立时能以幻灵真气描绘出来，手法精妙，不逊画师，这份功夫当真已入化境了。

    盘蜒取一围棋白子，摆在纸上，说道：“咱们这巡狩城在这儿。”又摆了数个黑棋子，道：“西南叛军占据这五处大镇，成包围之势。以你之见，咱们今后该何去何从？”

    东采奇心想：“师兄是考我学问啦。”仔细考量一番，指着一处，道：“我看这‘河谷低地’最是要紧。”

    盘蜒不动声色，问道：“你说说道理？”

    东采奇道：“初看之下，这地方四通八达，又占据要害，得了此地，可攻可守，可进可退，若夺了此城，咱们便可以此为根基，四下征讨了。”

    盘蜒道：“你知道这‘河谷低地’处风土人情么？又知其收成如何，地产怎样？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眼下咱们初得大胜，有了余裕，更需将诸事勘察清楚。”

    东采奇眼睛一亮，道：“好，我这就去问问那博一族的滔鼓，他世代住在此地，比谁都清楚。”

    盘蜒道：“你身为主将，不可事事躬亲，除你之外，群臣之中，你觉得谁去问他，最为妥当？”

    东采奇知他考校自己用人之能，思索道：“嗯，英武派的杜云精明能干，最为勤勉，祖上曾参军打仗，不久前又立下战功，我命他为军机参谋，他可代我相问。”

    盘蜒道：“不错，此城中城防要紧，你又该让何人处置？”接连问了城中诸事，东采奇苦思冥想，一一报上人选。盘蜒或赞同，或反对，皆问明道理。

    东采奇只觉头昏脑涨，甚是吃力，好似与那行邪又打了一架似的。盘蜒道：“兵法、治国，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这血肉纵控念可看破人心，故而可得‘人和’，但人心善变，绝无定法。若天时变化，地利不得，这人和也是无用。我看你聪慧英明，才干绝不在采英将军之下，今后行军打仗时，需时时牢记，不可违逆天意，深入险境。”

    东采奇大声道：“是，知道啦，尊长。”她头大如斗，本来心中暗怀柔情蜜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想匆匆逃离。

    盘蜒凝视着她，说道：“采奇，你知道你二哥当年为何死去么？”

    东采奇娇躯一晃，凄然道：“他....他是前去支援....冷州国，死于山难。”

    盘蜒道：“害死他的，并非山难，而是他心中执念，是蛇伯城。他因蛇伯城，丧失了天、地、人三才之利，终于身死异乡。”

    东采奇疑惑道：“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盘蜒默然许久，说道：“我言尽于此，采奇，你好自为之。”

    东采奇心底发毛，暗想：“他....他说话高深莫测，可越来越像菩提宗主他们啦。”再不敢稍有玩笑之心，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盘蜒取一油灯，将其翻倒，那油灯火光燃烧，显露出“蛇伯”二字，旋即火焰大作，竟要蔓延开来，盘蜒心中一痛，一挥手，火焰登时熄灭。他心想：“卦象上看，采奇她终会再有一难，我不可帮她，唯有视若无睹。”

    他袖袍卷动，狂风大作，屋内蜡烛一齐暗淡，他也消失不见。

    之后数月间，东采奇招兵买马，广纳豪杰，安抚城中住民，派出探子，四处打探消息，得知西南叛军各怀鬼胎，乱作一团。五大诸侯中有两人已落入她手，敌人投鼠忌器，这巡狩城倒也颇为安稳。东采奇将此事告之女皇，与其余两支兵马互通消息，待局面稳固，她率五万大军，再度出兵，直取河谷低地。

    滔鼓熟知河谷低地一众势力、村落。东采奇趁夜突袭，在一夜之间连夺五座大山寨。这五大山寨皆投靠西南叛军，却不如何坚定，如今落入东采奇之手，她稍一劝降，立时大半投诚。谷中其余蛮族见状，纷纷前来归降，这西南处咽喉之地，便轻易落入东采奇手中。

    她听盘蜒教诲，马不停蹄，径直北上，又连克北行山，桃花林，黑漆山，芳茶河间诸地，不久之后，夺了那阎尤侯的折花城，擒获皇亲国戚无数。阎国至此全无抗拒之力，举国降服。

    东采奇威名大震，传遍西南，恰巧此时，她与罗芳林麾下另一诸侯兵马会师，军中也多有万仙高手助阵，同门相见，更是欢喜。双方齐心协力，势如破竹，再过一月，其余四大诸侯陆续败北，这一场来势汹汹，耗时两年的西南五侯之乱，由此休止。一时之间，西南方山民蛮族皆高颂女皇英明，也广传东采奇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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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争婚夺爱好热闹

﻿    入秋之后，罗芳林委派钦差，来西南余霞城，册封东采奇为“彩旗侯”，余霞、巡狩、北行、桃花众城皆纳入其领地，方圆足五百里，又称旗国。也是万仙于凡间升为侯爵的第六人。照理而言，这王侯爵位，当由天子亲封，当面受赏，然则中原战事紧急，雪岭三十国大军蠢蠢欲动，罗芳林也无暇召见东采奇，只下旨要她休养生息，安抚百姓。

    东采奇初任高位，自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乱子。但她本就是蛇伯城侯爵之女，于政事并不生疏，而在军中民间威望极高，贤者齐来投靠，于是她颁布政令，勘察民情，任用贤能，慎重行事，又不时向盘蜒请教，诸事倒也井井有条。

    这一日，东采奇在朝廷议事，有一老者名叫文熙，本是黄鹤派掌门人，文武双全，素有贤名，如今在朝中为官，他道：“侯爷，有青水派大剑客李恋公子携黄金万两求见。”

    这西南偏地虽物产丰富，风调雨顺，但毕竟路途不便，商贸不兴，旗国处处甚是缺钱，东采奇闻言大喜，道：“快快让他上来。”

    那李恋公子走上大殿，众人见他昂然挺立，身高八尺，果然一表人才。他本镇定自若，举止潇洒，可一看东采奇容貌，不禁呆若木鸡，双目痴傻的盯着她瞧。他身边随从忙推他一把，这李恋方才回过神来，跪地道：“侯爷千岁，小民李恋特来拜见。”

    东采奇道：“李恋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我虽有爵位，但身在万仙，仍是武林中人，咱们只照武林规矩行事即可。”

    那李恋公子这才站了起来，望着东采奇，兀自脸红心跳。

    盘蜒坐在一旁，传声说道：“这李恋公子乃江湖上数得着的多情之人，号称青水情圣，瞧他模样，定会不禁向你求亲。”

    东采奇一阵娇羞，回应道：“我这等丑怪，这位大情圣怎会瞧得上我？”

    盘蜒笑道：“你谦逊甚么？这些时日，你养身顺气，血改经易，比原先可漂亮多了。”

    东采奇听他夸奖，直是心花怒放，喜出望外，却答道：“胡说！”

    她这血肉纵控念可随意更改容貌，只是那法门极耗心血，比书画雕刻更为艰难，维持更难上许多，故而东采奇也未学会。然则俗语云“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功力渐深，诸事顺畅，神功生效，面貌随之自然而然变化，五官已比往昔正了几分。加上身为侯爵，打扮更是讲究，她本就是美人胚子，诸因累加，此刻瞧来，当真美丽绝伦，貌似天仙，不比陆振英逊色。

    她定定神，又听那李恋说道：“采奇侯爷，在下虽为一介草民，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一位颇有名望的好手，家中积富殷实，样貌也还过得去。又听闻侯爷并未婚嫁，特地不远千里而来，只求侯爷答允下嫁在下。我青水派从此以后，愿齐心为侯爷效劳。”

    东采奇“啊”地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盘蜒在旁传音笑道：“青水情圣，果然名不虚传，这当众求亲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

    东采奇心想：“我若答应，师兄他.....在不在乎？”等了半天，不见盘蜒应对，东采奇微觉失望，摇头道：“我万仙门规，不得与凡人结亲，公子好意，本侯心领，请恕我不能答应。”

    李恋急道：“以在下的武功，若要投身万仙，料来也....也并非难事，只求侯爷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必登入万仙门，回来迎娶侯爷。”

    只听左右两旁传来一声冷笑，一声怒吼，那冷笑发自庆仲，怒吼则来自滔鼓。庆仲喝道：“我万仙门何等地位，岂是你这半路出道，徒有虚名之辈能够入门？”滔鼓大声道：“采奇仙女曾拒却了我，你又算什么东西？咱俩比比功夫，你若胜得了我，再痴心妄想不迟。”

    李恋见一位少年，一个蛮子，也不放在心上，寻思：“是了，这位彩旗仙女看重英雄好汉，我纵然长得好看，也难打动其心，说不得，唯有在此展示武艺，令她刮目相看。”念及于此，忽然长剑出鞘，他掌中运力，剑刃震荡，这一手亮出，声如洪钟一般。

    滔鼓笑道：“侯爷，我去会会他！”

    东采奇若要阻止，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但她既然以武林人身份自居，便不可阻挠两人切磋，于是点头道：“李恋公子远来是客，你二人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滔鼓身子一弯，拔出砍刀木盾，弓着腰，低着脑袋，足尖连动，甚是轻巧。李恋瞧不起此人，心想：“这等鸡鸣狗盗的功夫，焉能讨得侯爷欢喜？”呼地一剑，向前疾冲过去。那滔鼓竖盾一挡，一刀斩向他破绽处。滔鼓横剑稳稳挡住，两人内力相当，各自都是一晃。

    东采奇心想：“这两人都是凡间青年一辈中罕见的好手，武功之高，抵得上我万仙三层弟子了。”

    两人斗了二十招，惊觉敌人功底扎实，招式精妙，确是生平鲜见的强敌，此事关乎自己在侯爵心中地位，决不能输，故而出招愈发狠准，将最厉害、最巧妙的本事拿了出来，不敢稍有留手。

    忽听殿外有人笑了一声，一蒙面人从天而降，落在两人正中。此人选的时机险要至极，恰是滔鼓、李恋兵刃碰撞，各自退后的刹那，他立于缝隙之中，那两人又正好再次出招，砍刀朝那人头顶落下，长剑刺向那人肋骨。

    滔鼓使得是“一笑倾城”，李恋使得是“神仙侠侣”，皆是一套连招，收势不及，眼看就要将那人重创。但那人双手袖袍转动，将那两人手腕裹住，稍稍一甩，那两人齐声惊呼，连退数步，眼冒金星，气血大乱。

    那蒙面人转过身来，除下面罩，只见一双碧蓝眼眸，一个秀挺鼻子，雪白脸上，透着冰般天蓝，肤色甚是怪异。他长一丛毛茸茸的大胡子，微微一笑，牙齿雪白。此人围着白大巾，一身短衫，其下又穿着长袖衫，足踏长靴，乃是西域人打扮。

    庆仲喊道：“哪儿来的刺客！”健步上前，长剑点向那怪客咽喉，怪客笑道：“好功夫！”嗓音倒似是少年人。他手指连弹，指力如雨，庆仲大惊之下，挡了五招，那刺客手臂一伸，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已将庆仲长剑夺下，扔在地上。

    庆仲骇然道：“你到底是何人，快些报上名来！”

    那刺客笑道：“我是你师姐的老相好，见这许多人要抢她，岂能容忍？“身形一晃，已来到东采奇面前，捧着她脸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东采奇甚是顺服，轻笑一声，任那人行事。

    李恋、滔鼓、庆仲见状，直是如入油锅，大声怒吼痛斥起来。

    盘蜒道：“原来是沙鱼龙国的阿道姑娘，你为何扮作男子？”

    殿上群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姑娘？莫非是女扮男装的？”

    阿道抿嘴微笑，说道：“她当年也这般骗我来着，我岂能不一报还一报？”说着朝盘蜒望了一眼，闪过一丝恨意。

    东采奇笑道：“你这妹妹，好生小心眼，好啦，我怕了你，这回向你认输，你也别戏弄我了。”说罢伸出两根手指，稍稍一捻，登时将阿道胡子取下，众人一看，也是个秀雅美丽、如水如玉的少女，可武功之高，绝不逊于东采奇，无不暗呼奇事。

    阿道退后一步，恢复从容高贵的气度，说道：“姐姐，我率沙鱼龙国三千勇士，度过沙漠，来此帮你，更带来不少厚重礼物，感谢你当年相助之恩。”

    东采奇惊喜交加，拉住她的手道：“你独自一人前来，已叫我感激至极，何必再加上这许多厚礼？”

    阿道指着盘蜒说：“我也想出来转转，看看姐姐境况如何。姐姐身边有这位大能人相助，我此行倒显得颇为多余了。”

    盘蜒道：“本人也不过跟着师妹混饭吃，能耐有限，姑娘莫要取笑。姑娘来此途中，可是遇上了甚么麻烦？为何好似受了些伤？”

    东采奇也瞧出阿道颇为虚弱，否则庆仲不使黑蛆身法，也挡不住她一招。她急道：“好妹妹，是什么人伤了你？”

    阿道解开衣领，见她头颈之下，有一大块抓痕，一直往下，可见定蔓延至胸口。她道：“这伤势已然无碍，我在途中遇上了一群自称万鬼鬼虎派的人。”

    东采奇怒道：“这鬼虎派竟敢还留在附近，当真阴魂不散，死性不改。这些恶鬼人呢？”

    阿道说：“我在一座浓花山的池塘旁偷听他们说话，他们占了那浓花寨，杀光寨中人，意欲举行仪式，祭奠一位‘暴虐’阎王。我与他们交手，数十人围攻我一人，各个儿都是硬手。我打伤其中八人，被第九人狠狠抓了一下，见无法取胜，便逃了出来。哼，他们爪中有剧毒，以为我必死无疑，却也奈何不了我。”

    东采奇运功一探，知阿道以内力压制毒性，这才行动如常，但毒物仍在体内，并未驱散，她心下担忧，朗声道：“今个儿退朝，有事明日再议。”命人去安顿沙鱼龙国勇士，自己将阿道扶入宫中，找一通风幽静处，运血肉纵控念替她疗伤。两人皆体质近仙，功力深湛，过了半个时辰，阿道吐出一口黑血，毒质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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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围着羔羊安享用

﻿    阿道神色感激，说：“那鬼虎门打我一掌，我非找他们算账不可。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前往浓花寨中，将一众魔头杀了？”

    东采奇明白她心意：这鬼虎门摆明是寻仇而来，这万鬼门派手段残忍，若放任不管，定会祸害百姓，阿道与东采奇武功皆高，联手走上一遭，无论遇上何等危难，皆有极大把握脱身。她说是算账，实则是热心相助自己。东采奇握住她小手道：“好妹妹，你伤势不要紧么？”

    阿道笑曰：“这毒性奈何不了我，你若放心不下，咱俩比划两招？”

    东采奇道：“要不要叫上我师兄？有他在场，敌人再强也不必怕。”

    阿道想起苍鹰之仇，忍住怒气，淡淡说道：“你怎么了？眼下武功越高，胆子越小？难道片刻也离不开你这位情郎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顿足道：“他可不是我....甚么情郎，好啦，好啦，就咱们两人同去。”

    两人换上轻装，从宫中出来，那李恋公子见到二人，忙上前讨好，东采奇心下厌烦，与阿道施展轻功，瞬间甩脱此人。

    阿道笑着说：“你越长越美，这城中每个男子，怕都对你敬若神明了。我瞧有几人着实不错，你为何全不动心？”

    东采奇啐道：“我可远不及你，你取笑我么？你可成亲没有？为何老挑我毛病？”

    阿道目露悲光，说道：“我哥哥死后，国中老头都撺掇我婚嫁，我...实在无法，才出来找你。”

    东采奇心中一颤，忆起她往昔举动，柔声道：“你还念着那位....那位苍鹰大侠么？”

    阿道突然面如寒霜，冷冷说道：“此事不提也罢。”脚下加快，提速而行。东采奇微觉歉疚，怏怏紧随。

    西南之地，多是山岩丛林，天气炎热，草木如海，各式各样的奇花异枝数不胜数，更有剧毒蛇虫、百色鸟兽，莫说是娇嫩女子，便是健壮的英雄好汉，至此也觉路途险阻。但两人皆乃半仙之躯，这微弱热毒皆不能为害，约莫行了数个时辰，天色渐晚，深入山谷之中。

    东采奇暗想：“鬼虎门岂能毫无防备，山中定布满探子了。”她潜运神通，双目通明，可在夜间辨别形影。阿道也凝神屏息，查探周围动静。两人深怕发出声响，故而步履轻盈，奔行时如微风吹拂一般，谁知途中并无哨探。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浓花寨之外，见一圈木墙围绕，寨中土木造楼，一排排木屋藏于杏树之中，规模不小，足可容纳数千人据守。

    两人飞身上树，朝墙内张望，这才见到许多虎面妖立于墙上，将火把拴于木柱，正低头大嚼生肉，偶尔才抬头监视，那生肉不是人手，便是人腿。寨中哭声阵阵，场面极为瘆人。

    东采奇恨恨道：“这浓花寨乃是亿族居处，那亿族人生性善良，与世无争，竟遭受这群魔鬼...肆虐，当真....当真可恨至极了。”

    阿道说：“这鬼虎派门规松懈，不过如此，咱们闯进去瞧瞧。”说罢拾起一石子，一声轻响，由拇指弹出，正中一虎妖印堂穴，力透穴位，登时将那虎妖定住。东采奇暗暗叫好，阿道与这虎妖相隔少说二十丈远，却令万鬼高手全无还击之力，她这一手弹指功夫，当真奥妙至极。

    两人在树枝上一点，轻飘飘飞下，落入那哨塔里头，下方仍有守卫，东采奇冰剑轻刺，一道寒气扩张出去，有两头虎妖吸入寒风，瞬间浑身冻僵，当场昏厥。阿道竖起大拇指，朝她笑着点头。

    两人将放倒的虎妖藏好，继续潜入，见城寨正中空地处有一大围栏，围栏之中关着许多亿族百姓，不时小声哭泣。那围栏周围又聚着百来个虎妖。

    其中一锦毛斑额虎妖站起身来，大声道：“我等本是为行邪、使蛮两位鬼官大人报仇而来，为何不直闯那彩旗王宫，将那婆娘拖出来吃了？又为何在此耽搁？好生让人气闷！”

    又有一秃毛虎怪叹道：“龙木鬼首传令，要大伙儿撤离西南，专攻中原各处，途中不留情面，烧杀一空。咱们在此耽搁，可别耗尽粮食，遇上大军，那便得不偿失了。”

    东采奇心想：“难怪那龙木并不在此，否则咱们未必能如此轻易取胜。”

    众虎大声嚷嚷，喋喋不休，互相争吵，并不相让，有的说干脆杀光寨中俘虏，随后去与龙木汇合，莫要与东采奇硬拼。有的说何不直捣黄龙，仗着此地百妖云集，除去这万仙一大高手？

    群妖言语凶狠，毫不客气，吵了几句，便有人挑起旧怨，竟互相厮杀起来。这两人使尽全力，双目血红，奋不顾身，一心一意要置对方于死地，绝非寻常比武切磋。其余虎妖在旁呐喊助威，无劝阻之意，反而幸灾乐祸得很，可见彼此间极为憎恨，更胜过对万仙之仇。

    东采奇心想：“二妖身手，等若本门渡舟弟子，若各个儿武艺与这二妖相近，便是这百余虎怪一拥而上，咱俩也能脱困。”

    正争斗激烈，忽然一个瘦小身影从围栏中钻出，从广场快速穿过。东采奇仔细一看，见是一赤身孩童，他怀中捧着一极大鸟笼，几与他身高相当，那鸟笼中有一夜枭，一双眼闪着金光。

    群妖分神不宁，而这小孩儿动作轻盈，竟全无声响，这份轻身功夫已颇了不起，令群妖全无知觉。两人暗暗担心，却又见一个虎影霎时闪出，拦在那小孩儿身前。

    那小孩儿飞上半空，一脚踢向那拦路虎，拦路虎打出一拳，小孩儿足尖在虎妖拳上一蹬，避过一招。拦路虎身子一摇，满脸煞气，怒道：“这贼小子，哪儿来这么高功夫？放下大眼枭来！”

    东采奇与阿道对望一眼，心想：“这娃娃似身手不弱，竟能与这虎妖对上一招。”一时犹豫该不该出手相助。

    那虎妖左掌连抓，指力隔空，宛如无形利刃般斩出，那小孩儿躲了五招，到第六招上，那虎妖朝前一扑，爪力向上，招式甚是迅速，哗啦一声，那少年被撕扯得粉碎，登时化作肉条。

    阿道、东采奇大声尖叫起来，心中悔恨，直是难以言喻，东采奇从屋后冲出，剑上寒气如潮，袭向那拦路虎妖。拦路虎回过身，十指合上，宛如一躲茶花一般，指尖嗤嗤作响，反击过来。两人内力一拼，皆退后半步，竟是不分轩轾。

    东采奇心想：“这虎妖如此厉害，那幼小孩儿竟能与他相拼数合，这等少年英雄，竟如此惨死，我....我为何不早些救他？”

    拦路虎瞪着东采奇，哈哈大笑道：“彩旗侯，你自投罗网，真是再蠢笨没有。”腾空而起，抡圆双足，指甲如刀阵，朝她刺下，东采奇使出大枯竭掌，再夹杂血煞掌功力，掌力一托，只听“砰”地一声，那拦路虎如皮球般滚了出去，正落在那鸟笼旁。

    拦路虎气息不畅，稍受内伤，骂道：“臭婊·子，我非撕烂你喉咙不可！”东采奇盛怒之下，如何能饶他？立时追上，长剑随身，掌力发散，一轮狂风暴雨般，那拦路虎一时轻敌，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众虎怪见两人相斗，竟也并无帮忙之意，似乎只要单打独斗，便是这大高手死了也颇不足惜。东采奇暗中叫好，加紧出招，顷刻间周身寒光点点，宛如星芒，血雾漂浮，好似冥府。她长剑牵引，寒光血雾一齐朝那拦路虎涌去。

    拦路虎捏紧双拳，呼呼喝喝，直拳勾拳，极快打出，当真是密集无尽。拳力破开东采奇内劲，驱散血雾寒霜，竟一时逆转颓势。东采奇一个翻滚，到拦路虎左侧，一剑横斩拦路虎腰腹。她这一剑攻得极险，乃是舍生拼命的举动，要与这强敌转眼分个胜负。

    拦路虎气势馁了，便有收手之意，东采奇一剑落空，但手在地上一撑，忽然脚掌中长出三节骨剑，扑哧一声，刺入那拦路虎咽喉。这一招正是当年寒火城中那万鬼骨头纹身的高手所用，出手之前，不露形迹，却又锋锐异常，当真是匪夷所思的怪招。她目睹这招式，仔细思索，又向盘蜒讨教诀窍，终于能融会贯通，运用自如。

    拦路虎喉间呜呜发声，倒纵几步，退开数十丈，竟然并未死去。其余虎怪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

    东采奇脸上变色，不由得捏紧剑柄，忽地耳畔有人说道：“去开门，放大家出来。”

    东采奇心中一动，喊道：“师兄？是你么？”但那人声音尖异，并非盘蜒。

    那人又道：“让你同伴去开门，你去追杀那虎妖首领。”

    东采奇喊道：“阿道！救人！”自己急追，奔向那拦路虎。拦路虎身子发颤，想要逃走，但身子发颤，一双眼竟变得苍白茫然，仿佛瞎了一般。

    东采奇不知缘由，但一剑划出，破了那拦路虎一身硬皮铁骨，一颗脑袋骨碌碌落在地上。

    阿道飞快闪过，手中弯刀钩转，飒飒声中，刺死数个虎妖，转眼已在那围栏旁，两刀将大门斩得粉碎，急道：“快些出来，我们救大伙儿走！”

    众人目光怯懦，一时间竟无人响应。

    阿道大急，又催促几句，有一老妇喊道：“咱们一走，非被虎妖杀了不可！你们人少，挡不住...”

    阿道跺脚道：“留着难道便能活命么？迟早还得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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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善恶到头终有报

﻿    围栏中人仍极为麻木，阿道听身后虎吼震耳，摄人心魄，不由焦急起来，掌中水光一闪，将一排围栏拆的散裂，喊道：“还不快走！”

    众人哇地哭喊起来，这才抱头鼠窜，群妖大怒，扑向众逃犯。阿道急喊：“别乱跑，不然我照看不过来！”奔上几步，拍出“湖神掌法”，掌力似水，挡住一群虎妖。

    东采奇正想帮忙，却听那尖锐声音又道：“快将我拾起来逃，不然脱不了身。”

    东采奇心头一惊，见那鸟笼中夜枭双目明灭，正是它在对自己说话。她手一托，已将鸟笼扛在肩上，却不逃开，反而拦在虎妖、逃犯之间，寒星剑伸伸缩缩，变化多端，寒气朝四面八方斩出，众虎妖惊怒交加，但一时遮拦不住，难以上前。

    那大眼枭甚是虚弱，颤声道：“快走，快走！若再来几个虎头子，那可太晚了。”

    东采奇心知它所说的“虎头子”，便是万鬼的鬼官，武功与自己、阿道在伯仲之间，可即便不来强敌，眼前这许多虎妖也极不易对付。

    当先一头斑白恶虎大吼一声，直取东采奇，东采奇接他两招，思忖：“他等若万仙飞空弟子了。”当即使一招骨刃术，右掌中刺出一大截白骨，伤了那恶虎右肋，那恶虎狂暴起来，又扑又咬，招式再无章法，可却更快了几成。东采奇拆了数合，终于一掌将它打成重伤。

    她激战片刻，已被众虎围得严密，大多虎妖武功不高，但气力极大，远胜常人。而其中又有高人，五、六者齐上，东采奇便脱不开身，她身背大鸟笼，身法不灵，忽然一个疏忽，身侧一虎突来，哗地一声，抓破东采奇手臂。东采奇痛呼起来，只觉伤处麻痒，已中万鬼奇毒。

    本来以她体质血气，凡世间寻常毒物已害她不得，但万鬼所用之毒，蕴含万鬼妖力，专克制万仙仙法，故而她虽一时无碍，但已知此毒不易对付，到此关头，东采奇若舍下鸟笼，抛弃亿族囚徒，要全身而退，却也不难。但她侠义心肠发作，奋力拼杀，绝无放弃之意。

    阿道身形一晃，闪了过来，拉住她说：“走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东采奇大声道：“你先走，去向盘蜒师兄求救。”

    阿道不禁动容，说道：“那好，我再陪你一会儿！”弯刀一拨一转，面前水光如浪，震荡不休，东采奇趁势劈出长剑，寒霜茫茫，与水光交替而动，两人联手迎敌，果然声势大振，砰砰几声，众虎妖连声哀嚎，东倒西歪，被杀的一时溃散。

    那大眼枭见状恢复了些精神，说道：“你精通血肉纵控念？这可....这可有救了。我传你几句口诀，你听着....“

    东采奇、阿道大觉奇异，心知这大眼枭绝非凡物，大眼枭道：“气血流转，可通五官，五官司五觉，观其法相，纵控自如。日月如出，关门天枢，睛明不明，太阳不阳....”

    东采奇自蒙盘蜒相救，练成这血肉纵控念之后，便一直在思索这门绝学的诸般诀窍，此刻听大眼枭指点，当真如瞎子开眼，光明绽放，刹那间许多疑惑迎刃而解。她娇叱一声，掌心挤出鲜血，那血液直奔一众受伤虎妖而去，竟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伤口钻入虎妖体内。

    东采奇运劲一催，中招虎妖顿时双目翻白，大喊大叫，双手摸索，一时眼盲，正是这血肉纵控念致盲之术。阿道笑着说：“好一招‘太阳不阳’。”见敌人大乱，她冲上几步，弯刀翻转，斩中敌人咽喉、头颅、腹部、心脏、大腿，瞬间杀了七、八人。

    大眼枭道：“旁人气血，亦可为我所用，便如水利，疏通引导而已....”又念了几句口诀。东采奇喜出望外，心中存想，满地鲜血升腾起来，变作圆球，如弹弓般打了出去，去势飞速，却又极为精确，似受敌人血液吸引一般。群魔接连中招，顿时眼前一黑。阿道欢呼一声，腾空而起，一招“风生石洞”，直杀的血光冲天，断肢横飞。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制敌，一人杀敌，纵受围困，却也已稳住阵脚，占据上风。

    众虎妖也并非毫无头脑，一灰毛虎怪喊道：“先宰了逃跑的，再管这两个婆娘！”众妖喜道：“不错！”四肢撑地，东张西望，散开了急追而出，这虎妖短途冲刺，确是绝活，初始几步竟快速难追。

    东采奇、阿道登时慌了手脚，大眼枭道：“别管了！”东采奇不答，返身追出，一招“金枝玉叶”，长剑轻刺，挡住数个敌人。又见一虎妖扑向一少女，咔嚓一声，将她手臂扯断。东采奇“啊”地怒叱起来，长剑连点，将那虎妖逼退，再看那少女，血流如注，命在顷刻。

    她手掌一按一捏，已止住少女流血，突然间，一猛虎从旁蹿出，一口咬住东采奇左手，东采奇痛的几欲晕去，一招“骨刃术”结果敌人。取回手掌，真的伤口见骨，这胳膊暂时无法再用。

    那大眼枭猛撞鸟笼，喊道：“让我出去，让我出去！”阿道赶了过来，弯刀“铛”地砍在鸟笼上，但鸟笼极为牢固，以阿道神力竟不能伤其分毫。东采奇歉然道：“夜枭前辈，对不住啦，没能...救出你来。”

    大眼枭咕咕几声，双目竟流下泪来。

    阿道先前奋力救人，自也受伤不轻，眼下两人陷入重围，绝境已成，而一众亿族人见状，纷纷吓破了胆，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不敢再逃。东采奇心头绝望：“他们为何如此....如此胆小？那咱们岂不是白死了？”

    陡然间，数道灵蛇般的黑光从天而降，轰隆隆一通响，宛如地震，宛如雷鸣，将前头一圈虎妖打成肉饼。烟尘之中，人影一闪，只见盘蜒降下，东采奇正要开口惊叫，盘蜒抢先嚷道：“每次你遇麻烦，我一救急现身，你便欢欢喜喜的喊‘师兄，你怎地来了？’，你不累，我可真累了。我的姑奶奶，你可消停点儿吧。”

    东采奇见他衣冠不整，仿佛刚刚睡醒一般，不禁哑然失笑，又觉歉然，说道：“是，是，师兄你大人有大量，高人风范，岂会与我这小女子斤斤计较？可师兄...你怎知我遇上危难？”

    盘蜒虎着脸道：“我本在呼呼大睡，美梦连篇，谁知你这丫头在梦里捣乱，被老虎追着咬。我这人见了恶兆，焉能不知？醒来一算，就知你这笨蛋师妹复又遭殃，不得已，只能熬夜赶来救人。”

    东采奇笑道：“你夜里做梦也为我着想，这师兄当的可真没话说。别人不知道，还当你对我....嗯....欠我银子呢。”

    盘蜒立时改口道：“谁说我是为你而来？我是看阿道姑娘为人不错，千里助友，甚是钦佩，特地来救她的。”

    阿道微微一笑，说道：“大仙莫要取笑，你若做的是善事好事，将来自有业报。”

    众虎妖见盘蜒这般奇功，尽皆惊骇，那灰毛虎大声喊道：“你便是万仙的仙使，破云的盘蜒？咱们万鬼万仙纵然交锋，但顶上人物却从不过问战事。你坏了规矩，杀了咱们几位鬼官，可别逼咱们几大鬼首也拿万仙弟子开刀。”

    盘蜒点头道：“原来你们是怪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了？”

    众虎妖嘿嘿连笑，陆续道：“不错，就是这几个字！”他们知万仙门人自诩正道，极讲究武林规矩，这‘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八字抬了出来，那多半今夜可逃过一劫了。

    盘蜒骤然挥袂，一团大火卷出，将那围栏烧的干干净净，只见围栏之中，白骨森森，血肉模糊，遍地都是残缺肢体，少说也死了两百来人。盘蜒道：“诸位所作所为，便不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么？我万仙门人若遇上其余欺凌霸道之辈，自也得欺凌霸道一番，这有个名堂，叫做以恶制恶，以暴制暴，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你们当中，谁没吃过人的，站出来让我瞧瞧？”

    众虎妖听他一通大道理说出，皆感困顿，暴脾气上来，又露出尖牙利齿，暗中盘算：“咱们一拥而上，未必便败。再说了，咱们假装偷袭那些亿族人，此人心肠软，定会去救，岂不有机可趁？他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没准是阎王保佑，让咱们一举击杀这万仙仙使，立下不世奇功！”

    只见群虎之中，走出一人来，那虎妖是个雌的，双目温婉，红毛卷曲，体型稍显娇小，与凡人相比却显得甚是修长，她道：“我生平以野兽为食，不吃中原人、北人。但大伙儿吃人，人吃牛羊，本无不同。你要动手杀咱们，可不必说这许多道理。”

    盘蜒见她眸光清澈，全无一丝狡狯，心中明白：“这雌虎妖想求死来着。”说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雌虎妖昂然道：“我叫荒芜！你先杀了我吧。我愿用我性命，换本门一族人不死。”这鬼虎门中，母虎妖生性反出奇善良，遇上危难，往往愿牺牲自己，保全门中强悍战士逃生。

    盘蜒笑道：“善人不活，恶人不死，天下哪有这等道理？”忽然间双掌交错，黑蛇灵气如天雷般打出，霎时黑雾蔓延，恶灵乱舞，那一众虎妖如何能躲闪得开，皆被灵气笼罩其中。群妖大感痛苦，抱头惨叫，身子抽搐，口吐白沫，仿佛脑子里有无数黑蛇在撕扯灵魂一般。

    荒芜大惊失色，扑倒在一虎妖身边，喊道：“爹爹，爹爹！”将他扶起，想要逃走，但那虎妖哇哇乱叫，以头撞地，翻了白眼，就此断气。

    荒芜眼中含泪，抬头四顾，见一众同门再也不动，悉数死在盘蜒掌下，他们一个个神色扭曲，死前所受痛苦，当真难以想象。

    盘蜒淡然说道：“诸人罪孽已经洗净，善人，你走吧，我饶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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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金玉良言耳边风

﻿    荒芜跪在亲人尸首旁，仰天痛哭，声音悲凉孤独，令人心碎。阿道望着她，想起痛失恋人之苦，心想：“这盘蜒一贯心狠手辣，这....这雌虎妖不正....不正与我一样么？当年苍鹰大哥死时，我装作昏迷，可也恨不得自己随他一齐死了。”

    盘蜒道：“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荒芜眼中如烧着烈火，她抱起父亲尸体，转身就跑，出了山寨，消失在林中。

    阿道心中震怒，几乎忍耐不得，不禁说：“盘蜒大仙，你手段可真厉害，这许多条性命，转眼便在你手中丧生。”

    盘蜒叹道：“将来大战一起，手上染的鲜血，怕是不仅于此。我若不杀这些屠夫，死于其獠牙下的百姓又怎般说法？”

    东采奇心下稍觉不忍，但仍感激盘蜒再度相救之恩，又抱起那鸟笼，对里头大眼枭道：“多谢前辈指点恩德。”

    那夜枭不再说话，身子笼在黑暗之中，只能看清一双明亮如月的大眼睛。

    亿族百姓见已然脱险，又悲又喜，心性坚强者围着亲人尸骨大哭，收拾一番，就地掩埋。软弱者承受不住，哭着哭着，竟晕了过去，于是彼此搀扶安慰。阿道这才心想：“盘蜒所为，却也不能算错了，但他先前所使的功夫，不正....正是那...黑蛇巨人的邪法么？”

    盘蜒道：“你们两个小丫头，这寨子里到底发生何事？”

    东采奇忙将两人夜探浓花寨，遇上虎妖齐聚，以人为食，两人救了这夜枭，放出百姓，随后大打出手之事全说了出来。

    盘蜒连连摇头道：“错了，错了，师妹，你此事做的狗屁不通，糊涂透顶。”

    东采奇稍感不快，问道：“还请师兄尊长指点。”

    盘蜒道：“你探得敌人所在，果然不错，即便没叫上我，也算的上一件大功劳。只是不自量力，非要救被困之人，反而险些累得自己与同伴惨死，此举愚不可及，荒谬绝伦。”

    阿道反驳道：“咱们当时举动，势在必行，否则今夜之中，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吃。”

    东采奇也道：“师兄，我爹爹常说，侠者心系苍生，自身安危，何足道哉？咱们若不冒险一搏，焉知力所不及？”

    盘蜒指着亿族百姓道：“你看看他们懦弱模样，就凭你们，救得走么？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无，尤其是人心已死，焉能相救？他们既然自以为羔羊，甘愿沦为虎口之食，没了脑子，救治无效，你二人当机立断，早该撤走，又何必以有用之躯，去救这些害人不浅的蠢货？”

    双姝心下不平，东采奇道：“咱们救得一人是一人，拖得片刻是片刻！”阿道说：“不错，做了善事，还要受责，当真岂有此理。盘蜒大仙，你心中却无半分舍身之心么？”

    盘蜒见两人神态坚定，寸步不让，心知劝之不服，说道：“采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天道无情，天意难违，你修为不到，终究救不了所有人。”

    东采奇受了委屈，鼻子发酸，有些想哭，说道：“我若不试试，又怎会知道？他们....他们是我国中百姓，我若不全力营救，世上还有谁能帮他们？”

    盘蜒摇了摇头，不再相劝，摸了摸东采奇脸颊，仿佛她是冥顽不灵的孩童一般。东采奇见他举止亲密，又稍稍高兴了些。

    她又想起那鸟笼来，忙找过去，那鸟笼以奇钢异铁铸成，其质坚硬，直是匪夷所思。东采奇恭恭敬敬问道：“夜枭前辈，该如何开这牢笼？”

    大眼枭断断续续说道：“这上头有暴虐阎王法术，用...用活人血浇灌....即可。”

    东采奇感念其恩，见它似命在旦夕，急忙斩破手腕，将血淋在笼子上，只听铿锵一声，那笼子当即敞开，东采奇伸手入内，将大眼枭抱了出来。

    双姝一见这夜枭惨状，皆感心疼，它约莫二尺高矮，脑袋完好，身上羽毛稀稀拉拉，露出肌肤上的伤痕，那伤痕有火烧刀割、钩扯勺剜，不知有几百几千，难以尽数，残酷异常。它一双翅膀被人硬生生拔除，缝上一副血红的蝙蝠翅膀，缝合处仍在流血流脓，难以愈合。

    东采奇当即流泪道：“前辈，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何人害你如此？”

    夜枭道：“是暴虐....暴虐阎王，我从聚魂山逃出，以为....以为从此平安，谁知....又被其信徒追上，关押起来。”

    盘蜒查看它伤势，沉吟道：“这并非寻常外伤，而是暴虐阎王邪法造成，即便以万仙仙法疗养，也非一时所能治愈。”

    东采奇问道：“前辈它叫大眼枭....对我有极大恩情，我愿侍奉前辈，直至前辈伤愈。”

    盘蜒细细打量那夜枭，忽然心生敬畏，说道：“天地派古书记载，这大眼枭乃山林中镇山之灵，千年化一，得日月灵气，法力高强，不逊于万仙仙使，乃是世上正气化身，古民所传的神灵使者，想不到在此遇上。”

    东采奇“啊”地一声惊呼，笑道：“怪不得，前辈它精通血肉纵控念诀窍，先前指点于我，令我躲过一劫。”

    大眼枭咕咕两声，突然迈步走出，来到鬼虎派尸体旁，挖开一人脑袋，啄出眼珠、血肉，吃的甚是欢快，如此稍稍精神了些。三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盘蜒传音说道：“你说它先前指使一少年抱它逃出，又指使阿道开栏救人？”

    东采奇点头称是。

    盘蜒思索道：“这夜枭....或许并非善类，它令人替它卖命，舍命护它逃生。之所以让阿道开启那围栏，便是令百姓四散逃窜，虎妖顾不得它而已。”

    东采奇如何肯信？忙道：“前辈它未必有此心思，再说了，它落入这等境地，就算求助于人，也并无不妥啊。若我与它易地而处，未必便不会如此了。”

    盘蜒稍稍一愣，笑道：“不错，不错，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能救活它，守着它，何尝不是一桩功绩？至于它是正是邪，是妖是魔，你皆可撒手不管。采奇，你也有自个儿的主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正道邪念，善举恶行，你皆能自断，我也不必啰嗦了。”

    东采奇听盘蜒语气似有深意，却也想不明白。亿族众人围了过来，有一老妇说道：“你....你是彩旗侯爷么？多谢你救助的大恩情。”

    东采奇道：“前辈，我防备不周，累你们受苦，好生愧疚，甚么恩情，休要再提。”

    老妇突然跪倒在地，砰砰磕头，东采奇急忙止住她，老妇哭道：“这群虎妖...还有同党，数目极多，他们朝蛙鸣寨去啦，求侯爷快快救他们一救。”

    东采奇大惊，取下发中金钗，送给老妇，说道：“你们速速去余霞城，告诉守将此事，其余我定会处置。”从寨中找出马来，将夜枭搂在怀中，与阿道疾驰而出，赶往那蛙鸣寨。盘蜒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似全不在意此事。

    那蛙鸣寨离浓花寨不远，规模小了一些，更是亿族人祖居处，来到寨中，东采奇、阿道气往上冲，险些咬的嘴唇滴血。只见遍地被啃咬的脏器、肢体，另有尸体成山，血积成池。泥地上足迹杂乱，曾有千人来过，大肆劫掠，扬长而去。

    东采奇劈出一掌，将山门打的直飞出去，她将寒星剑刺入泥地，跪倒喊道：“鬼虎派杀戮我无辜百姓，我东采奇便是追到天涯海角，誓要报仇雪恨！”

    盘蜒在寨中绕了一圈，找一房屋，过了片刻，屋内有人大哭，声音娇嫩，极为害怕。阿道、东采奇喜出望外，赶过去一瞧，见十来个幼小孩童躲在地窖之中，抱头缩身，嘴里语无伦次。

    阿道柔声说：“别哭，别哭，这位是城中大官，你们的女侯，那些....恶人已经被赶走了，你们再无危险，这就出来吧。”众孩童见她美丽和蔼，稍稍放心，一个个钻出地窖。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突然惊呼道：“你是....你是东采奇！你是城主的女儿！”

    东采奇听她是蛇伯口音，大感惊愕，问道：“你...你认得我么？”

    那少女苍白瘦弱，有气无力的哭泣道：“我认得你，你为何....为何模样未变？咱们....咱们蛇伯城的奴隶，被鬼虎派当做牲口饲养，远行来到这西南，途中...途中死了许多人。”

    东采奇心如刀绞，不敢想象，大声问道：“你说...咱们蛇伯城的百姓，被当做....当做奴隶...牲口？”

    少女惨然道：“大伙儿当年被...北妖俘虏，蛇伯城被赏给万鬼鬼虎派的鬼首，从此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城中鬼虎派的...恶人，如肚子饿了，便宰人吞食。咱们的好汉、勇士，都....都成了那些虎妖的饭食....你...你为何不来救我们？”声音如泣如诉，令人毛骨悚然。

    当年蛇伯城何等兴盛，城中居民有数十万，安居乐业，又悍勇无畏，想不到如今竟这般下场。东采奇刹那间心魂巨震，难以自持，她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过得如此之惨。”

    少女道：“我...被鬼虎派带出来，当做口粮....本没打算活着回去。但公主，我求你...求你救救大伙儿，替我报仇，救...他们出来，他们....时时刻刻盼着你回去哪。”

    东采奇感到她心力交瘁，急急撕开她衣衫，见她胸口一团黑血，已深入心脏之中。东采奇只觉天旋地转，嘴唇发麻，喊道：“孩子，你....”知她命在转瞬之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孩童哭道：“姐姐，姐姐，你别死。”但那少女早已支持不住，这时心气一失，随即气绝。

    东采奇抱住少女，脑袋贴住她脸颊，泪水如瀑，将内力注入她经脉之中。可即便她血肉纵控念神效非凡，如何能令人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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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记仇记恨记童年

﻿    众童也跟着大哭，当真撕心裂肺，催魂断肠，有一男孩儿哭道：“这位姐姐从妖怪那儿逃出来，提醒咱们躲好，不然咱们也定然死啦。”

    阿道垂泪道：“她这番侠义心肠，当真感天动地了。”

    东采奇喊道：“虎妖往哪儿去了？”

    众孩童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东采奇冲出屋子，查看足迹，心道：“他们逃不掉的，不久前方才下雨，足迹显见，我总能追上。我要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但蛇伯城的人呢？他们又该如何？如不拯救，他们还要受苦多久？

    东采奇心中剧痛，眼前仿佛见到无数受刑的人，各个儿都长着这少女面孔，但又接连变得支离破碎，容貌尽毁。她体内仍有虎妖毒爪的伤，此刻气息一乱，再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等她醒来时，先闻到一股药香，气味儿浓郁苦楚，却令她精神一振。她茫然四顾，认得是余霞城王宫卧房内，桌上有一碗药汤，散发出阵阵香味。

    东采奇稍稍一动，知身上毒性已除，伤势也无大碍，她沉吟片刻，喊道：“桑曲儿，桑曲儿！”

    那桑曲儿是她贴身侍女，约莫十六岁年纪，知书达理，温柔体贴，武功也是不弱，乃一位武林大豪赠她的厚礼。话音刚落，桑曲儿便跑了过来，喜道：“侯爵娘娘，你好了么？”

    东采奇道：“阿道妹妹呢？盘蜒尊长呢？”

    桑曲儿道：“他们将你送回，我让阿道姐姐在仁鸣宫住下啦。盘蜒大仙说他在荷花宫静修，你若有事，可以找他。啊，对了，还有那只大夜枭，咱们已养在芙蓉宫中，让名医用过药了。”

    东采奇稍觉安心，又道：“那有没有亿族的百姓前来？”

    桑曲儿道：“已然安排妥当，在城中暂住。”

    东采奇道：“派一万仙锐军，于浓花山周遭搜山寻林，再令大军戒备，如遇上万鬼人物，或擒或杀，无需禀报。”

    这仙锐军乃盘蜒所创，集军中出众高手，一身精良器具，一手神兵利刃，习练阵法，专用以对付万鬼强敌，无论那鬼虎门手段如何，只要鬼首不来，这支仙锐军皆足以应付，桑曲儿答应一声，当即领命下去了。

    东采奇目光闪烁，张开白嫩手掌，愣愣细看，她以往在蛇伯城中，与那玉郎相恋时，便喜欢装模作样的瞧自己手心，看看姻缘线长短，担忧婚事。但如今她已知这掌纹做不得数，只需施展血肉纵控念，纹路说变就变。

    她想起那死去的、英勇的、可怜的少女，东采奇根本不知她姓名，她只在匆忙相问时，偶然间看了看那少女小手——她那条命线很长，本该长命，但如今她却已然死了。

    可见这掌中纹路占卜之法，何等可笑可悲？

    那少女死了，却换来数十条鲜活朝阳的性命，这样的好人，才真正配得上无忧无虑、安乐平和的日子。她逃出魔鬼的洞窟，却在即将迎来自由幸福的时刻与世长辞。为何世道这般待她？又为何这般待我？她一辈子担惊受怕，不曾享乐过，而我呢？我却过着锦衣玉食、奢靡尊贵的日子。

    对她而言，日子太短。对我而言，日子太长。

    我要越过冰墙，去蛇伯城，将大伙儿全救出来。

    忽听门上轻轻叩响，随后门扉开启，只见阿道走了进来，两人相视一笑，阿道在床边坐下，闷了片刻，说道：“那些孩子中，有人听到鬼虎派所言：他们屠杀寨民，是为门中两位大师报仇。施虐之后，他们前往彤云谷，说是‘回乡’去了。”

    东采奇道：“彤云谷？那离此倒也不算太远。”其实那处离此有数百里之遥，但对东采奇而言，却是非去不可。

    阿道说：“你要去复仇？我可陪你同往。”

    东采奇甚是感激，握了握她的手，却见她掌中全无纹路，姻缘、生命，不见分毫，神女阿道的掌心便如一张白纸。

    东采奇神色黯然，又想：“你何必在意这些？此术全不靠谱。”

    东采奇道：“鬼虎派乃万鬼几大派系之一，便如我万仙神藏、海纳派一般，莫说我身边这些人马，便是中原诸侯齐聚，也未必能...报得大仇。我得找盘蜒师兄，有他运筹帷幄，这事便大有把握了。”

    阿道神色冷淡，说：“这人心术不正，你又何必求他？没准还会惹他教训，说咱们多管闲事，害人害己。”

    东采奇苦笑道：“师兄他面冷心热，一张嘴最喜指摘嘲讽，要他帮忙时，他可全不含糊。”

    阿道说：“我先前与他送你回来时，我说：‘那死去的姑娘好生可惜，便是万仙的神术，也救她不得了。’盘蜒道：‘我本可救她，但就算救活之后，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然浪费力气罢了。’”

    东采奇不禁愕然，问道：“你又怎么说？”

    阿道说：“我答道：‘你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勉力一试？人活着总比死了强。哪怕有一丝希望，咱们也当竭力而为。’盘蜒眼神凶巴巴的，他说：‘这女孩儿执念极强，所见所闻，所说所想，未必可信。她满心仇恨，胡言乱语，只怕还坏了大事。’”

    东采奇一阵气愤，斥道：“他真这般...这般说么？”

    阿道说：“这还有假？你一直不知他是这样的人么？”

    东采奇脑中紊乱，思绪糟糟，静了许久，摇头道：“盘蜒尊长这么说定有深意，他一路所作所为，立下功德，足以光耀千古。他绝不是这等绝情寡义之人。”

    砰地一声，阿道将一张石桌震成四瓣，东采奇花容失色，忙道：“妹妹，我说错话了么？你为何如此发火？”

    阿道泪水夺眶而出，她道：“你不知他是怎样...怎样的恶魔！一直被他所骗，蒙在鼓里。是了，这....这贼人觊觎你的美色，有心讨好你，这才装的人模人样。”

    东采奇道：“这你可说错了，若师兄....师兄他要我，我....岂能抗拒？”

    阿道压低声音，恨恨说：“他想要骗得你死心塌地，对他钟情无二，一生不变，最终沦为他痴心的奴仆。”

    东采奇心想：“这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他若爱我，我必加倍爱他。可世事却....不如我所愿，他心中全不记挂我。”

    阿道见东采奇不言，冲动之下，说道：“你道当年苍鹰哥哥是怎么死的？便是这....这卑鄙无耻的狗贼偷袭了他，斩了他的脑袋，令苍鹰哥哥....粉身碎骨....”

    东采奇险些尖叫出来，目光惊惧，颤声道：“胡说！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苍鹰大侠乃是....乃是真仙，盘蜒尊长纵然了得，也非苍鹰大侠的对手。何况他又何必如此？”

    阿道说：“你还不明白么？你可知苍鹰哥哥为何来咱们沙鱼龙国？”

    东采奇回忆苍鹰所言，道：“他....是为了追一元凶巨恶而来。”

    阿道咬牙道：“是啊，那元凶巨恶，便是你那盘蜒尊长！他伪装得巧妙，瞒过苍鹰哥哥，趁他与阎王斗得两败俱伤之际，施展邪法，一下子杀了...杀了他，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说到此处，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纵然阿道说的如何动情，东采奇如何能信？她道：“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妹妹，不如咱们当面向盘蜒尊长问个清楚？”

    阿道拔出弯刀，说：“若让这恶魔知道....知道，我决计活不了。你不能对他说，对谁都不能说！”

    东采奇心想：“她误解已深，竟不愿弄清真相么？”但见阿道神色有异，不愿激她，说道：“好，好，好妹妹，我不说便是。”

    阿道激动万分，情难自已，说：“你若信得过我，便...便帮我个忙，找一时机，将这盘蜒....盘蜒杀了。无论用美人计也好，枕边风也罢，咱们务必得手。他这人一看便好·色无比，你我二人牺牲色·相，诱他...他上··床，一齐伺候....伺候他。哪怕糟蹋了身子，也要为这世间除一魔头。若放任不管，总有一天，这世道会毁在此人手上。”

    东采奇再忍耐不住，呵斥道：“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不知羞，我可知耻，莫说你无真凭实据，就算他真犯了大错，咱们禀明万仙宗主，说明缘由，万仙自有门规家法，处置于他。你要我做不要脸的婊·子去骗他，我恕难从命！况且盘蜒尊长也绝不会为美·色所诱。”

    阿道见东采奇生气，不禁一凛，她对这位患难与共的好姐妹实极为看重，若要除去盘蜒，更非得借她出力，说到这份上，只得压下脾气，低声道：“我错了，姐姐莫要见怪。”

    东采奇见她认错，立时心软，两人握手言和，东采奇道：“你还愿帮我追凶么？”

    阿道笑着说：“看你这委屈受罪模样，我心疼你，怎能不帮？再说了，你身边也没比得上我的高手。”

    东采奇哈哈一笑，振作精神，可想起阿道与盘蜒仇怨，又不由得暗暗头疼。

    她道：“好妹妹，我安排一番，明日便率军出发，你先下去歇息吧。”

    阿道看着东采奇眼睛，说道：“千万不可泄露此事，否则....否则我命休矣。”

    东采奇心下叫苦，只答道：“好啦，好啦，我不说给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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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好劝歹劝不听话

﻿    阿道离去之后，东采奇招来部下，说要追入彤云谷之事。众人为此争执不下，有人说当停止兵戈，休养生息，有人说敌人欺上头来，焉能退缩？东采奇威望极高，执意出击，这才平息争端。由东采奇率五万兵马，带齐粮草，尽早追出，几位万仙门人，会同军中德高望重之士暂统领全国。

    东采奇再去见盘蜒，进入屋中，盘蜒正在入定，她便等在一旁。稍过一会儿，盘蜒睁开眼来，道：“师妹有何事？”

    东采奇道：“师兄，鬼虎派杀我百姓，血债累累，我已决定派兵出征，领军五万，与这群凶徒决战，还望师兄尊长助我，如此可稳操胜券。”

    盘蜒朝她瞪视，东采奇想起阿道所言，微觉胆怯，目光躲闪开去。盘蜒道：“你知道鬼虎派在哪儿么？”

    东采奇道：“听说在彤云谷中。”

    盘蜒又问道：“彤云谷地势繁复，山林密集，你如何找得到它们？”

    东采奇道：“西南多是泥泞潮湿的沼泽地，只需出发的早，足迹未消，定能找得到。况且....况且师兄尊长神通广大，如肯相助，跟上敌人，并不为难。”

    盘蜒道：“你带了多少粮草？”

    东采奇道：“彤云谷盛产麦谷，到了那处，可以补充增添，并不会短缺。”

    盘蜒见她闪烁其词，追问道：“到底带了多少？”

    东采奇道：“约莫...约莫可支持半年。”

    盘蜒冷笑道：“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得我。那死去的女娃将你脑子搅得天翻地覆，不清不楚，你知道此行万追不上鬼虎派，而是想再往东北前行，穿过踏歌山，抵达冰墙，前往北域，闯入蛇伯城。”

    东采奇身子巨震，深深垂下脑袋，低声道：“尊长，我....我...确不该瞒着大伙儿，到了中途，我定会....如实相告。”

    盘蜒道：“他们对你尊敬仰慕的很，便是最狂热的信徒，对待教主神祗，只怕也不过如此。你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即便对他们明说也无妨。但我倒要问个明白，你此去意欲何为？”

    东采奇咬牙道：“我要去救人，救出大伙儿来，接他们到南方。如....如时机得当，我更要剿灭鬼虎门，报这十多年的大仇。”

    盘蜒道：“你入万仙门已经几年了？”

    东采奇极快答道：“已有十三年了。”

    盘蜒道：“我比你晚一年入门。蛇伯城落入北妖、万鬼之手，更已有近十四年。这十四年间，局面剧变，人心异化，形势已截然不同。万鬼在北域经营许久，根基牢固，势力庞大，绝非你这五万兵马能敌。”

    东采奇辩解道：“他们与雪岭国勾结，攻打中原诸国，这当口有机可趁，如何能顾及后方？况且鬼虎门如此残暴，不得人心，只需有人登高一呼，必从者无数。而我熟知蛇伯气候、地形，你常说这‘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三者齐聚，此去定能大获全胜。”

    盘蜒眉头紧锁，说道：“其一者，你带去兵马，皆水土不服，不耐风寒，到了北境，定实力锐减，难以持久。其二者，你单凭那女孩儿一面之词，便断定北境局面，委实可笑。”

    东采奇听他说那死去少女的不是，登时恼了，说道：“那位姑娘英勇无畏，舍己救人，功业可歌可泣，她临终所言，岂能有假？”

    盘蜒道：“你听说过盲人摸象的典故么？”

    东采奇道：“我自然听过，但与此事有何关系？”

    盘蜒道：“大象巨大，非盲人所知，单凭触摸，焉能知其全貌？那少女不过稚龄，所见所知，极为有限，就如那些摸象的盲人一般。她自个儿受苦，便说蛇伯百姓全数受苦，她遭遇暴行，便说鬼虎派无一善类。你受其所感惑，乱了方寸，也成了这胡思乱想的盲人。”

    东采奇跳了起来，指着浓花山方向，说道：“那数千惨死者，难道也是假的？万鬼作恶多端，难道不是天下皆知之事？蛇伯百姓所遭苦难，非但由此可见一斑，更只怕惨烈百倍！你不过是....不过是蛇伯一过客，如今超脱成仙，这些...自然与你无关了！你....你....”她心中气苦，险些质问他刺杀苍鹰之事，但总算在紧要关头忍住。

    盘蜒闭上眼，沉思半晌，说道：“采奇，采英将军与我乃是挚友，他死去之后，我将你....将你视作自己妹妹一般。我对你如何，你心中有数。他虽未将你托付给我，但我责无旁贷，定要好好照看你。只要我活着，便决不能见你受苦。”

    东采奇听他真情流露，瞬间心神荡漾，浑身暖融融的，呼吸加快，面红耳赤，小声道：“师兄，你待我...恩义.....数不胜数，我...我不该对你...对你大声说话。”

    盘蜒道：“这件事我一直不曾言明，你师兄....实是因蛇伯城而死。”

    东采奇困惑道：“他....他不是因雪崩坠崖身亡的么？”

    盘蜒叹道：“以他这身功夫，如何会畏惧区区雪崩？早在五、六年前，他便暗中运输粮草、兵器，送往北境，从万鬼手中赎回蛇伯城百姓，此乃不恕的极刑重罪。尔后此事败露，他为了不牵连你与陆扬明、东采凤，于是...先助雪岭国抵挡魔猎，待立下大功后，又跳崖自尽。”

    东采奇万料不到实情如此，站立不定，跪倒在盘蜒面前，盘蜒见状，心中愈发惭愧，说道：“你明白么？这蛇伯城是你心中的痛，也是你哥哥心底的魔，你哥哥一意孤行，最终因此惨死。你若执迷不悟，定要救援蛇伯，只怕....只怕重蹈覆辙。”

    东采奇咬住嘴唇，想象东采英这仁义果敢、胆大妄为的举动，心中只想：“我二哥....他....他从未忘了蛇伯城，甚至不惜为此身败名裂，我呢？我这些年醉生梦死，逍遥自在，真是猪狗不如。”

    盘蜒又劝道：“你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享尽荣华富贵，军中声誉已近你二哥当年。罗芳林...重用你，倚仗你，可又岂能不对你提防？你带着大军，未必能追入北域，纵然一旦入内，回来之后，又如何向罗芳林交待？重兵之将，最受猜忌，往往无端获罪。你如今不告而别，轻举妄动，朝中稍有谗言，你满朝臣下，皆会受到牵连......”

    东采奇忽然道：“师兄，此事乃我二哥遗愿，请容我....任性一回。你如愿帮我，我感激不尽，你如不愿...我一样敬爱于你。”

    盘蜒大失所望，道：“你要将这许多倚重你的人推入火坑中么？”

    东采奇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成与不成，我回来之后，向皇后告罪，一力承担此事，也就罢了。”

    盘蜒“哼”了一声，就此闭口。东采奇心中酸楚，暗想：“尊长，只怕...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退出屋子，不知不觉间已哭的梨花带雨，失魂落魄。

    她离了盘蜒，忽又想起那大眼枭来，她本仍有诸般要事，急需亲力亲为，但心底冷不丁念及此物，好似它在传唤她一般。

    东采奇来到宫中花园，见一极宽阔的鸟笼，足有两丈高矮。那大眼枭立于一粗木杆上，见她到来，转过身子，双目金光闪动。

    东采奇道：“前辈，你叫我么？”

    那大眼枭道：“你将鲜血灌入鸟笼时，我饮你鲜血而活，你我心意相通，我已知你今夜经历何事。我对你有恩，你也对我有恩，事到如今，我不能舍你而去。”

    东采奇甚为惊讶，说道：“前辈，你伤成这样，还是好好在此养伤吧。”

    大眼枭道：“正如那盘蜒所说，我乃乾坤造物，灵气化身，无论寒暑风雨皆奈何不了我。你练有血肉纵控念，我需时时饮你鲜血而活。“

    东采奇吓得不轻，说道：“前辈....前辈要吃了我血肉么？”

    大眼枭忙道：“你不必害怕，我每隔三天，需饮你一小杯气血为药引，再喝野生鸟兽鲜血为生，如此一年之后，我才可恢复法力。不然暴虐阎王追兵杀来，你未必护得住我。”

    东采奇犹豫不决，心想：“前辈救我性命，我以血治它，乃是小事。可我到了冰墙之后，决不能稍有闪失，如何还能顾得上它？”

    大眼枭道：“你不必担心此节，这血肉纵控念的功夫，源自当年修罗非天阎王，斗神与修罗非天恶战之后，将其悟为凡间心法，刻于聚魂山雪花谷的大石碑上。我在雪花谷住了数百年，记忆石碑所传，已将着功夫设想周全，你根基极了不起，只需我稍加指点，定可突飞猛进，受益不浅。”

    东采奇喜道：“真的？前辈将这血肉纵控念练成了？”

    大眼枭点头道：“我昨夜传你功夫，乃是‘画龙点睛术’，乃是以龙血注入人体，令其眼珠失效。另外则是一门‘大禹治水功’，将敌人流出的鲜血，化为己用。你一点就透，悟性极高。但这不过是血肉纵控念的外门之术，想要内外兼修，你可还差得远哪。”

    东采奇高兴至极，见大眼枭毛鼓鼓的身子甚是可爱，语气却老气横秋，大义凛然，调皮心起，将它抱了出来，笑道：“那咱们此行同去，还请前辈费心指点啦。”

    大眼枭也不在意，说道：“我正要传你一门‘杜鹃啼血’的法诀，你好好练着，如不出意外，十天之后，定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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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墙前飘霜行路难

﻿    东采奇不敢轻慢，当即静下心来，凝神倾听。那大眼枭于是念出口诀：“杜鹃悲鸣，思往昔惨事而血出，因悲？因愧？因惧？因怯？诸因得果，难以言述。血肉纵控之法，修习者若受悲、愧、惧、怯，自身疾苦，亲人疾苦，皆融于心，如此方可得大成....”嘴里不停，说了一大段话。

    东采奇不禁担忧，问道：“前辈，这功夫需‘自身受苦，亲人受苦’，我以往遇敌时，见那鬼虎派敌人食人血肉，极为残暴，但却因此功力增长。莫非...莫非我最终也不得不如此么？”

    大眼枭道：“这是借他人之苦，练自己的功夫，虽然卓有成效，但毕竟落了下乘。需得先自受莫大之悲，再累亲密之人受罪，如此方能渐入佳境，功德圆满。”

    东采奇听得头皮发麻，苦笑道：“这功夫....如此难练，我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赶往军营，处置正事杂事，忙活许久，至第二天午时，大军整装齐备，粮草随行。那滔鼓、李恋、庆仲等皆主动请缨，东采奇见有这许多好手相助，不由得信心大增。

    她立于点将台上，大声陈述鬼虎派罪行，说到气愤处，声音发颤，美目微红，众人被她所感，无不义愤填膺。忽然间，东采奇耳边有人说道：“你这煽·动人心的本事，倒也越来越高明了。”

    东采奇知那人是盘蜒，微微一愣，见他立于远处，目光冰冷，朝自己望来。东采奇一阵心乱，又匆匆说了两句，便下令出兵，朝彤云谷进发，盘蜒缀在后头，随军同行。东采奇心中喜忧参半，不知盘蜒如此何意，为何跟来？又何时会离开？

    阿道见了盘蜒，心中来气，骑马绕过大军，来到近处，说道：“盘大仙，你跟来做什么？”

    盘蜒道：“我是来瞧瞧热闹，并无它意，你们也不必管我。”

    阿道心中有火，说：“你瞧什么热闹？你想看咱们笑话么？”

    盘蜒笑道：“姑娘何必如此绝情？我对姑娘曾稍有恩惠，还请姑娘行个方便，容我在此逗留。”

    阿道无奈，当即置之不理，回到东采奇身边，低声问道：“你告诉他....我对你所说之事了么？”

    东采奇摇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如此。”

    阿道疑心重重，看她一眼，不再多问，更不再理盘蜒。

    大军行了半月，抵达彤云谷。这谷中人烟稀少，山民住在深山里头，并未受鬼虎派之祸。探子在谷中找到大量足迹，鬼虎派在此逗留不久，旋即往东北。东采奇早料到如此，毫不沮丧，命人从山民手中买了粮食，说道：“形势如此，咱们也不能半途而废，说不得，唯有再往北去了。”

    众人心想：“这等大仇，不可不报，如空手而回，咱们全军颜面皆无。况且侯爷她娇弱女子，尚无退却之意。咱们更不可示弱了。”于是齐声答应下来。

    大军挑荒山野岭、天险地渊行军，鬼虎派足迹时断时续，总未能追上。东采奇暗呼老天保佑——若当真在此将仇人剿灭，她便再无借口闯入北地了。

    盘蜒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兵马，旁人与他答话，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应。他身份武功皆闻名当世，凡人对他敬服，只当这是大仙人的怪脾气。到了晚间，盘蜒便不知去向，谁也找不到他。有人猜测道：“这盘蜒大仙显然对咱们采奇侯爷情意深厚，这数月来对她照顾极多，只是两人不知为何，生了嫌隙，盘蜒大仙不愿认错，又放心不下她，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表明心迹。”

    这传言流传极快，不久全军皆知，更传到东采奇耳里，东采奇只羞涩微笑，不置可否。庆仲、滔鼓、李恋等人仰慕上司，得知此事，便如鲠在喉，越看此人，越不顺眼，心里暗骂：“这阴阳怪气的仙人，不干不脆，混账透顶！”也有人同情盘蜒，心想：“此人情深至斯，委实可怜可敬，只是对待心爱女子，如不哄不骗，岂能得手？他这般跟着，不明不白的，侯爷想必也烦恼的紧。”

    这般一天天赶路，又过了一月，大军早已离了西南境地，从沙漠边缘穿过，抵达莲国郊外。东采奇早失了鬼虎派踪迹，她心知肚明，敌人定折转往雪岭三十国，由此绕道前往北方。

    接连数日，盘蜒竟就此不见了。军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则以为他伤心远走。东采奇茫然若失，心中五味陈杂。

    莲国国君得知东采奇到来，念及往昔与东采英情分，派使臣前来慰问，那使臣问其缘由，东采奇道：“我追击万鬼仇敌而来，途经贵地，绝不敢叨扰侯爷。只是从城外绕行过去。”

    那使臣吃了一惊，心想：“此事好生蹊跷，万鬼的高手到我莲国境内，咱们侯爷一无所知，岂不显得太过无能？而你这彩旗侯也不早通报一声？”于是说道：“还请侯爷入城一聚，我家主公定会美酒美食，犒劳诸位将军。”

    东采奇道：“请知会莲桑侯爷一声，多谢他一番厚意，只是军情紧急，咱们也不能耽搁。不过我等带有金银，侯爷若念及昔日与哥哥交情，还请卖给咱们些粮草。”

    她这么一说，那使臣与她身边诸将都知不对劲：再往北走，便临近那仙鬼冰墙。她要这许多军粮做什么？

    东采奇强做镇定，厚着脸皮，目光坚定不移，那使臣道：“此事小人....也不能做主....”

    东采奇怕计策过早暴露，忙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此告辞。”

    蓦然间，只听远处车轮声骨碌碌而来，有数十辆大车快速驶近，车上乃是莲国国君旗帜。那使臣莫名其妙，愕然望向东采奇，但她也一头雾水。

    马车临近大军，停了下来，使臣认得车旁护卫正是莲国护粮官兵，奇道：“诸位怎会来此？”

    那护粮官说道：“前几天，有一位万仙的破云大仙盘蜒造访国都，会见侯爷，要侯爷借一月粮草给他。侯爷曾受这位大仙人恩情，当即答应下来。”万仙破云仙使，在凡间便是活神仙，身份地位，不逊于天子，各国公侯巴结尚且不及，如何会吝啬区区财物？

    使臣看了东采奇一眼，见她俏脸微红，泪光闪烁，心知其中定有隐情，笑道：“原来彩旗侯早有安排，小人刚刚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那护粮官又道：“盘蜒大仙说，他有一桩极要紧之事，嘱咐彩旗侯替他办妥，彩旗侯欠他良多，迫于无奈，不得不遵命，命咱们不可多问。”

    东采奇“啊”地一声，心想：“他.....将此事揽到自己头上了？他这么一说，纵然将来皇上怪罪下来，我罪责也能减轻大半。他并非跟着来瞧笑话，而是诚心想帮我。”

    随后护粮官指挥下属，将粮车送入东采奇军中，待准备齐妥，大军继续上路，莲国诸境，不再阻拦。军中有好事者传颂此事，称：“盘蜒大仙巧送情义，助咱们侯爷途中顺利。他这温柔手段，哪个姑娘会不动心？咱们侯爷若再无动于衷，那未免也太铁石心肠了。”东采奇胸中情丝万缕，但见不着盘蜒，却也无处倾诉。

    再行多日，气候骤变，先是寒风吹动，再是天降飘雪，不见绿草红花，倒有黑白树木，枝叶凋零，鸟兽隐宗，地面硬邦邦的，石头上也结满寒霜。立于高山之上，已可见那横亘原野，阻断天地的大冰墙，从东往西，分割了南与北，人与妖，仙与鬼，天堂与地狱。

    东采奇在悬崖上凝视许久，深吸一口气，心道：“老天保佑，让我....让我此行能够....”

    她一路上心中极为苦恼，实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到了此处，更是难以决断，纠结至极。

    那冰墙全无缝隙，坚不可摧，她未必能越过那冰墙。此次千里追袭，不过是一场徒劳，众人得以返乡，纵然心中有怨，可总算并无折损。

    但万一她找着法子，穿过此墙了呢？

    那大眼枭立在她肩上，说道：“盘蜒来了。”

    东采奇呼吸一停，感到盘蜒已站在身边，她一转身，含情脉脉的瞧着他，盘蜒恰巧也向她看来，东采奇心脏狂跳，扭开俏脸。

    东采奇道：“尊长，这一路上多亏你....你相助了。”

    盘蜒神色有几分疲倦，他道：“我实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害你。事到如今，你该如何向全军交待？”

    东采奇道：“我瞧这冰墙牢不可破，难以穿越。咱们终究白跑一趟啦。”

    盘蜒朝那墙上指了指，东采奇目光一转，竟清楚见到那冰墙上突然裂开一处窟窿，窟窿约莫两人高矮，两人肩宽，足以容大军通过。东采奇心头大乱，颤声道：“师兄，这是你....”

    盘蜒摇头道：“这冰墙是极古老的造物，当年那十二人将其唤出，却决不能损其分毫。我即便真要通过，也非得使全力击打，耗费一天一夜才行。”

    东采奇声音苦涩，问道：“那这窟窿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看来时辰已到，这冰墙将渐渐消融，再过几年，便会不复于此。咱俩运气不坏，或许是恰好头一个目睹此事。”

    东采奇身子发抖，却听盘蜒说道：“你不听我的话，事已至此，我仁至义尽，实难再帮你，过了冰墙之后，你一切决断，我皆不再过问。采奇，这是你与万鬼的恩怨，与蛇伯的旧梦，他们是你的属下，他们是你的臣民。”

    东采奇知他是破云仙使，身份非凡，如过了冰墙，极易惹出大争端来。她本已极为动摇，但见此征兆，便认定天意如此，再无迟疑。她踮起脚尖，在盘蜒脸颊旁一吻，说道：“师兄，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随后，她转过身，步履沉稳坚毅，朝大营处走去。

    盘蜒眯起蛇眼，透过风雪，盯着这位即将归乡的姑娘，像是要看清她今后的命运似的，但风雪渐厚，视线模糊，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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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出师不利苦难熬

﻿    东采奇来到军中，命众人于山中一处聚集，提声说道：“诸位兄弟姐妹，实不相瞒，咱们来晚了一步，那些行凶的恶徒已返回冰墙北方了。”

    众将士皆大感失望，纷纷喝骂起来，有人问道：“这冰墙听说极为坚固，妖怪是如何穿过的？”

    东采奇沉吟片刻，说道：“也是极为巧合，我见那仙鬼冰墙之下，碰巧裂开一缝，可容数人并肩而过。”

    众人脸上皆露出惊讶之色，东采奇道：“这冰墙本牢不可破，但如今竟露出缝隙，也难怪万鬼能出入自如，他们能钻空子，咱们难道不可？那是...那是...”她斟酌词句，狠心说道：“那是上苍有眼，饶不过那群罪人，要咱们进入北地，伸张天理。”

    众人当即哗然，一阵吵嚷。东采奇摆了摆手，众人停了下来。东采奇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万鬼杀我同胞，手段残忍，咱们既然到此，得了机遇，又岂能错失？我决意闯入冰墙，深入北境，与万鬼好好较量一番。”

    李恋惊声道：“咱们不过...不过数万兵马，深入敌人腹地，只怕....只怕殊为不易，颇为....凶险。”

    滔鼓与李恋素来不睦，说道：“姓李的，军法如山，军令不可违。咱们追随侯爷，自然听侯爷军令行事。你若要打退堂鼓，我第一个取你性命！”

    李恋对东采奇一见钟情，如何肯在她面前丢脸？更何况这情敌不怀好意，存心抹黑？立时道：“我怎会不听侯爷的话？你想在侯爷面前逞强耍威，万万休想得逞！”

    滔鼓道：“那你刚刚说什么话来？”

    东采奇朗声道：“都给我住了！我心意已决，此行绝不可无功而返。值此乱世，我等自当英勇无畏，不惧死伤。我东采奇虽是一介女子，却绝不愿怯懦退缩。”

    她停了停，又诚恳道：“我....指挥无方，让大伙儿跟着我徒劳行军，数月无功，终于到了此处。闯冰墙之事，我决不强求，谁不愿留下，尽管就此折返，我绝不会怪罪。我东采奇....若活着回来，再亲自登门，向诸位赔罪。”

    全军将士激动起来，谁也不肯堕后，喊道：“万鬼不怕，咱们堂堂铁汉，又岂能怕了？”“不错，咱们跟随侯爷，出生入死，心里高兴得很！”“十多年来，从无兵马闯过这仙鬼冰墙，咱们是整个中原破天荒的头一遭，此行打万鬼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回来之后，当世英雄，谁能及得上咱们风光？”

    东采奇情不自禁得流下泪来，朝众人深深鞠躬，说道：“多谢诸位成全。”

    众人受宠若惊，勇气倍增，对她更是怜惜有加，便是当场为东采奇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绝无犹豫。

    阿道问：“只是咱们对墙后情形一无所知，焉知敌人并无探子？进入之后，冰天雪地的，若找不到容身之所，身无内功者，只怕三、四天便会冻死。”

    东采奇命人拉来数辆大马车，说道：“我防患于未然，车中乃是御寒衣物，还请速速分发下去。”全军上下齐声赞道：“侯爷神机妙算，事事逃不过侯爷预料。”也有不少有识之士心想：“莫非她早算定要去雪地？不然怎会带这许多棉衣？”

    东采奇走入大帐，仿佛匆匆逃窜一般，她感到疲倦，又令自己陷入黑暗、阴冷之中，时光流逝，众人兴高采烈，奋勇争先，热情如此高涨，她只觉最后一丝退去的机会也渐渐消去。她心想：“这许多英勇年轻的豪杰英雄，他们.....他们还能回来么？二哥...二哥他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连累他人。而我呢？我在把...这些信赖我、敬仰我的人儿带往何方？”

    不要犹豫，不要悲伤，不要沮丧，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若不够坚强，大伙儿....大伙儿便真的没法幸存而归。入墙之后，速战速决，我知道蛇伯城周围的一切，那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山峰，每一处秘密。我并非带他们去赴死，而是...而是建功立业，斩杀敌寇。

    她虽在人群之中，但却感到孤立无援，因为盘蜒再不会帮她，她一贯依靠他，暗暗恋着他，就像她当年依赖父亲、兄长、师父一样。但他顾忌太多，而自己太过偏执，终于...终于令他舍了自己。

    东采奇低声抽泣，终于情绪失控，只能以痛哭宣泄。她明白今日之事，恰是盘蜒并不爱她的铁证。如果那一意孤行的姑娘是陆振英，是她那美丽出众的师妹呢？盘蜒又岂会袖手旁观？东采奇相信为了他深爱的姑娘，盘蜒不惜与整个万鬼为敌。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应当知足了。

    大眼枭站在她肩上，发出咕噜一声，阴影中忽然多了一人，东采奇忙擦干眼泪，知那人正是阿道。她柔声道：“姐姐，你放心，你我二人合力，便是万军从中，也能来去自如。无论你谋求何事，只要小心一些，想必皆把握不小。”

    东采奇嗯了一声，被阿道拉了起来，阿道又低声问：“盘蜒人呢？”

    东采奇道：“他不会跟来。”

    阿道语气不满，说：“你果然...果然告诉他了？不然他怎会如此机警？故意离我远远的？”

    东采奇心道：“他离我又何尝不远？”苦笑道：“妹妹，你还是不信我么？”

    阿道咬牙道：“我愿陪你出生入死，共同患难，但...但如我报不了仇，我.....我绝不会为你拼命！”言下之意，如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会舍下东采奇，自顾逃走。这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她要留得性命，以雪仇恨。

    东采奇道：“你莫要武断行事，我总觉得你当听盘蜒大哥申辩一番。”

    忽然间，阿道眼中怒意汹涌，仿佛受了背叛。她道：“姐姐，我再次告诫你，你若真去告密，我便...亲手杀了你。”

    东采奇稍稍一愣，心想：“她冲昏头脑，这话并非本心，却也怪不得她。”只轻轻点了点头，阿道板着脸不说话，两人走出营帐，见众人已整装待发了。

    大军下得山来，各个儿心怀虔诚敬畏，临近这存世十余年，通天彻地，宛如山河屏障的仙鬼冰墙。到了近处，寒意彻骨，风魔袭来，若非众人身穿厚衣，决计难以近前。

    那大眼枭传声道：“这冰墙越往高处，寒意越大，到了顶峰，直是难以估量，果然有除魔降妖的奇效。这...或是玄武巨兽的脊骨化成。”

    东采奇顿生敬意，问道：“前辈识得那位玄武神么？”

    大眼枭道：“我曾也是世间灵兽，虽比不上这位古神，可却碰巧识得。”

    东采奇笑道：“那前辈真可谓与天地同寿了，不知岁数多大？”

    大眼枭道：“我已记不清了，活的越久，年岁便越是模糊。”

    那墙上裂缝比想象中更大一些，东采奇与阿道武功最高，命众人等待，双姝抢先入内。走了极长一段路，前方冰天雪地，霜雪飞舞，白茫茫的一片，唯独漫山松树，被白雪衬成黑色。

    两人四处张望，确信并无探子，更无埋伏，阿道折返，命大军通过。如此直到半夜，这才安然集结。仍有不少人受了冻伤，昏昏沉沉。东采奇认出此地乃吹笛峡，往北走当有一村落。

    众将打起精神，继续赶路，冒着风雪，行了二十里，在林间见到排排木屋，占地不广，屋内一片漆黑，似无人居住。东采奇命人前去探路，回来报说：“村内确实无人，只有残骸尸骨，村中屋子曾被烧过。”

    东采奇心知定是万鬼所为，以至于人走村荒，徒留尸骨。无奈之下，唯有在村中空地扎营，勉力抵挡寒风。军中众人多来自中原西南最温暖处，何尝受过这等苦头？一夜叫苦连天，不少人头晕咳嗽，上吐下泻。

    次日一早，天公作美，云开雾散，朝阳升起，倒也着实暖和不少。东采奇辨认方位，心想：“再走五百里地，便临近蛇伯城了。”心中百感交集，愁苦欣喜，连自个儿都难以分辨。

    她命大军再度上路，谁知将领说道：“将军，大伙儿病得太重，委实上不得路了。”

    东采奇吃惊不小，忙去探望，数了一圈，约莫四千人病情沉重，非但难以行走，更有性命之忧。若在南方扎营，时候一长，便能痊愈，但在瑟瑟寒风之中，如何能支撑下去？她军中本有一郎中，谁知那郎中也受了风寒，更缺少药物。

    盘蜒曾教东采奇蜥蜴断尾，壮士断腕的道理，可她如何能忍心抛弃众人？她苦思良久，走入病患大营，亲自运功替众人治病，但她医术平平，只一味的以阳力流转周天，暂驱寒气，奏效一个时辰后，内力消散，那人反而更加萎靡。东采奇大半天治了一千多人，自身心力交瘁。

    阿道不忍，劝曰：“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带大伙儿...回去吧。”

    东采奇闻言倍受打击，眼前一花，自己晕了过去，众将忙七手八脚将她扶进大帐，令她静养。

    她身心煎熬，噩梦不断，在梦中朝盘蜒哭着求助，直至晨间，醒来之后，又恨不得自己再睡下去，永远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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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以硬碰硬纸老虎

﻿    就在此刻，帘布掀起，桑曲儿跑了进来，喜道：“侯爷，侯爷，大伙儿病情好转了！”

    东采奇忙道：“真的？”大步如风，冲出帐外，一番查探，见病者面色红润，清醒如初，更能下地行走。东采奇欢悦之余，却又不禁奇怪：“莫非我那运功疗伤的法门实则有效？不过是晚些发作罢了？”

    那大眼枭道：“并非是你，你不过医了一大半，仍有一小半人不曾触及。但眼下这些人全数都受了好处。”

    东采奇脑袋兀自不清，问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大眼枭道：“另有高人出手助你。”

    东采奇耳畔嗡嗡作响，怦然心动，心道：“难道是他？不，不，他是何等人物？既然说了不帮我，又岂会说话不算？”

    她不敢多想，捧起地上雪块，覆在脸上，提神醒脑，便依照记忆，画出周遭地形，派出探子，各处探路。过了一个时辰，一探子赶来报喜，说道：“侯爷，听说离此地约莫三十里，有座崔玉山，山上有地热温泉，只不过有一土匪寨，寨中贼人强横，连万鬼的城镇都要抢夺。”

    东采奇道：“崔玉山？那处倒也不错，正可以安营扎寨。只是时过境迁，不知山上贼人底细如何。”

    探子道：“侯爷，小人运气极好，在途中遇上一位老猎人，他说山上匪人实则不足为患，只需有一、两个万仙遁天的高手上去，击杀匪首，其余匪人便一哄而散了。”

    东采奇与阿道皆露出惊讶目光，阿道说：“这可巧了，我与姐姐功夫都不见得弱于万仙遁天之人。”

    东采奇更是奇怪，道：“那老猎人怎知‘万仙’？更如何知道‘遁天’之说？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探子一脸茫然，道：“那人....怪了，我只记得他花白胡子一大把，面貌倒不甚清楚。”

    阿道“哼”了一声，心中已有猜想，说道：“又扮老太婆，又扮老头子，这人鬼鬼祟祟，这把戏难道玩不腻么？”

    东采奇胸口暖洋洋的，却扮作苦笑道：“你别瞎说，决计不是他。”

    她知机不可失，率军赶往那崔玉山，到了密林中，阿道眼尖，瞧见一树上有人翻身爬落，震散雪块，快的如同松鼠一般。那人轻功了得，但如何能及得上阿道？她轻轻一闪，飞速追上，在那人肩上一拍，他身子转了一圈，当场晕倒。

    阿道见此人贼眉鼠眼，本以为是盘蜒假扮，在他脸上一顿拉扯，毫不见效，这人闷哼一声，双目圆睁，想要呼喊，但阿道凌空一指，点中此人哑穴，喝道：“你是崔玉山寨的匪人么？是就眨眼点头。”

    那人眨眨眼，点点头，阿道掌中水光漫漶，突然拍出，咔嚓一声，水浪如刀，劈倒一棵大树，说：“你若乱叫，砍掉你脑袋！”那人吓得半死，又死命点头。

    东采奇赶上来，解开此人穴道，审问：“你叫什么名字？崔玉山上兵力如何？匪首住在何处？”

    那人结结巴巴的说道：“小人绰号‘钻得快’，乃是一...无名小卒，生平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啰嗦几句，见东采奇脸色不善，急急说道：“寨中有精兵五千，更有一位总寨主，十位副寨主。那总寨主...嘿嘿..极了不起，曾与万鬼高手比武获胜，从此万鬼不敢再来啰嗦。十位副寨主嘛，也各个儿是千里挑一的好手。”

    东采奇又问了此人山中各个儿道路、出口、岗哨，不久已了然于心，画出山图，暗想：“这就大军围山，决不能走脱一个！”于是调兵遣将，守住周围通路关口，亲自出阵，下令攻上山去。

    她这支兵马经历西南硬仗，极为精锐，行动迅速，伸手矫健，其中仙锐军更是了得。山中土匪大多是乌合之众，如何能敌？纵然占了地利，但事发突然，登时大乱，寨中吵吵嚷嚷，匪人自作主张，各自为战。山上本有弓手，奈何酒醉未醒，一通乱箭射的又近又偏，伤不了人。而东采奇军中多有武林高手，最擅长这等纵跃突围，翻墙冲锋之事。只半个时辰，东采奇已到了山寨之外。

    这山寨中楼宇高大，构造精细，似曾是佛堂，东采奇依稀想起这崔玉山中有座崔玉庙来，多半就是此处。她等候片刻，只见木墙上有数个彪悍人影冲来冲去，身手颇为厉害，她麾下滔鼓、李恋等在顷刻间便连连遇险，唯有庆仲能不落下风。

    东采奇一声呼啸，向那几人挑战，足尖一点，如一只鸟儿般飞了过去，双掌一齐打落。有一肥胖汉子挥舞铜锤，锤头转动，朝她打来，被东采奇掌力一逼，顿时手腕酸麻，哐当一声，兵刃落地。

    东采奇微觉惊讶：“这人武功倒与万仙飞空弟子相近，区区土匪寨中，怎能有这等人物？”

    忽地又有一威武强壮的汉子扑至，身子倒翻，头下脚上，成倒十字，掌中闪着白光，袭向东采奇脑袋。东采奇见他招式怪异，不敢怠慢，也使一招大枯竭掌，左右掌力交替轮回，若虚若实。那人被这掌力一卷，痛呼一声，跌倒在旁，一时爬不起来。

    东采奇两招便挫败敌军中最高明的人物，众山贼一瞧，更是魂飞魄散，哪敢再斗？逃得好似惊鸟一般。

    有一络腮胡大汉怒道：“这美貌娘们儿厉害，大伙儿合力，先宰了她！”

    一旁跳出一瘦子来，此人手脚皆细，唯独肚子鼓起，形貌奸恶奇特，他道：“老大人呢？”

    络腮胡道：“多半昨晚睡了太多娘们儿，懒得起来。”

    又有一头发花白的老头狞笑道：“这婆娘又凶又美，咱们先杀了她，再好好享用她身子。这回老大不来，他便尝不了鲜。”

    那铜锤胖子拾起兵刃，也围了过来，骂道：“花老鬼，咱们要玩便玩活的，别说这恶心话。”

    先前被东采奇击倒的怪招大汉也翻身而起，抹了抹嘴唇，神色狰狞凶狠，这五大高手面向东采奇，围成扇状，个个人眼中皆有邪念。

    东采奇有心试试那夜枭传的新功夫，极快的在地上一抹，手上沾染血迹，呼喝一声，一招“大禹治水功”，满地鲜血涌动，化成小小浪头，打向那络腮胡子。络腮胡大吼一声，手中掣出双斧，一招劈开血浪，东采奇心想：“这人功力最高，比旁人更胜一筹。”双掌来回变化，那血浪起伏不定，突然钻入那络腮胡手臂伤口，络腮胡“咦”了一声，中了画龙点睛术，眼睛立时盲了。

    另四人见状大惊，一齐夹攻，东采奇拔出寒星剑，极快的在众人兵刃上一格，那四人只觉寒气森森，侵入经脉，饶是已习惯冰雪，可仍不禁大呼寒冷。

    东采奇轻轻一动，一掌拍下，将那络腮胡大汉打的头骨碎裂而死。花白胡子一见，心惊肉跳，扭头就跑，转眼已在远处。东采奇将络腮胡扔了过去，尸体砰砰炸开，花白胡子被打个正着，脚下一滑，脖子撞地，咔嚓一声，骨头震断，定然不活了。

    那鼓肚瘦子、怪招壮汉、铜锤胖子见此情形，已知定难取胜，各自脸色难看，惊疑不定，东采奇喝道：“还不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怪招壮汉道：“好，你功夫高，咱们臣服于你！”踏上一步，朝她拜倒，突然间似站立不定，双手合拢，朝她腹部点去。这一招极为狡猾，手法更是巧妙狠毒，诡异难测。

    东采奇感应此人气血，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轻轻一跃，突然双足往下一踩，咔嚓一声，将怪招壮汉手骨踩断，怪招壮汉痛的厉害，嗓门嘶哑，长长嘶喊起来。东采奇脚踝旁长出骨刀，蓦地斩出，一招断头。

    瘦子、胖子哪敢逗留？同时拔腿就跑。那胖子心肠歹毒，举起瘦子，狠狠朝东采奇掼来。那瘦子嘴里痛骂，身子如龙虾般卷曲，忽然一扯衣衫丝线，嗖嗖声中，身旁十枚银针激·射而出。

    东采奇舞动寒星剑，剑气如屏，将银针根根拦下，旋即劈出，将那瘦子从头到尾斩成两半，切口凝结，连一丝鲜血也未流出。她奔出十步，已追到那胖子身后，胖子回头一瞧，吓得不轻，喊道：“莫追我，我是寨主表弟，他老人家住在主塔顶楼，神功盖世，足以敌得过万鬼鬼官...”

    话没喊完，东采奇已拦在前头，说道：“卖友求生的小人，想要活命，痴心妄想！”刹那间劈出数掌，那胖子功底强悍，接了五招，到第六招上，被东采奇一巴掌打在脸上，内力贯耳入脑，当场便已了账。

    东采奇放下心来，心想：“这胖子使得是硬功夫，瘦子与大汉功夫怪异，络腮胡攻守兼备，花白胡子轻功了得，五人若是齐心协力，分工明确，我若要取胜，总得在百招之后了。”想起那胖子说寨主武功更高，不由忐忑难安。

    就在这时，阿道也击杀数个强敌，至此寨中众贼人已悉数落败，或俘或降，己方损伤轻微，几可不计。东采奇初战告捷，精神大振，对阿道说：“那高塔中还有高手，武功之强，似不在你我之下。”

    阿道点头答曰：“是啊，我也听人这般说。行军打仗，可不讲究单打独斗。”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一跃，已到了四层楼上，那塔尖只一栋大屋，东采奇一剑斩出，乒乓声中，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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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话不说清拳掌明

﻿    屋内极为宽敞，只是晦暗不明，两人见一半秃黑须的汉子精赤上身，腰间仅围一棉布，直挺挺站在大屋正中。他身后有一张大床，床上有数个女子，睡得极沉，脸上犹有泪痕。

    东采奇心想：“这定是为非作歹的匪首！”更不多话，一剑直刺过去，瞬间变作九式，乃是九星连珠的高招。那匪首既不躲，也不挡，霎时身中数剑，飞退数丈，咔嚓声中，将一橱柜撞得粉碎，柜中木刺扎入体内，鲜血潮涌。

    阿道、东采奇大感意外，全不料此人不堪一击。东采奇心想：“莫非有甚么邪法么？”

    正疑惑间，屋外传来轻轻脚步声，随后门板打开，一黑衣人缓缓走入。他见到东采奇、阿道，稍稍一愣。东采奇也看清此人面貌：他银发银须，连眼珠也是白色，肤色铁青，仿佛死人一般，脸型极瘦，嘴角微弯，似哭似笑，倒也难以断言。

    那黑衣人也不理会双姝，在那大汉胸口一探，摇了摇头，再看二人时，目光已有一丝赞叹，说道：“这林仲乃我万鬼鬼官，又蒙我传授数年武功，身手也算颇为了得。两位一掌击破他护体罡气，杀得轻而易举，这等神功，委实可叹。不知是两位中哪一人下的手？”

    东采奇心中一颤：此人能传授鬼官武艺，他又是何等人物？说道：“他明明是被我长剑刺中，怎会....怎会是中掌而死？阁下...前辈...又是何人？”

    黑衣人道：“我叫金蝉。”顿了顿，又道：“嗯，林仲先中掌时，已然死了。但那掌力却将他身子定住，他上身经脉损毁，腿足经脉僵硬，似是中幻灵掌力而死。”

    阿道看东采奇一眼，东采奇俏脸通红，心中急想：“师兄说他定会袖手不管，为何...为何仍要插手？他又为何不出来见我？”

    金蝉肃然道：“你二人好不懂规矩，我已报上姓名，你二人自当如实说来不是？”

    东采奇陡遇这怪人，不敢暴露身份意图，只道：“我叫旗儿，身边这位是我妹妹，叫做道儿。我俩听闻此处有恶霸，故而前来铲除。”

    金蝉笑道：“奇了，这北地数万里地脉，诸般势力，我都清楚明白，可却想不出谁家年轻姑娘能使唤得了这般大军，更一掌杀了我这徒儿。”

    东采奇见他全不伤心，反而有说有笑，寻思：“为何他死了徒弟，却全不介意一般？”灵机一动，说道：“咱们....咱们是泰家之人。”

    金蝉摇头道：“不是。泰家人可不会使万仙的‘九星连珠’，难道万仙的与泰家联手了么？又或是万仙的盘蜒来了？”

    东采奇不禁一凛，心想：“此人见识高明，料事奇准，金蝉，金蝉，那又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人？”

    阿道喊：“你啰里啰嗦的，到底有何打算？你徒儿既然并非咱们所杀，你去找那仇人便是了。”

    金蝉道：“我此行便是为了杀这孽徒，你说我意欲报仇，当真是冤枉人了。”

    阿道奇问：“你想杀自己徒儿？这人可是做了违背师门之事？”

    金蝉摇头道：“他对我很是恭敬，也未曾坏了门规，只是我这人有条规矩，生平只能有两个徒弟，若遇上可造之材，教导一番，武功胜过前者，那只能将先来的杀了。这林仲当上土匪后用功不勤，糟·蹋女孩儿，破了真元，已敌不过我的新徒儿，我无可奈何，只有将他处死。”

    东采奇心想：“都说师徒之情，更胜父子，此人说起这残杀徒弟之事，竟连眼都不眨，可见心肠何等狠毒了。”

    她心知此人极难对付，己方两人联手，未必能胜，于是说道：“你我并无恩怨，我等也不敢对前辈不敬，前辈若无他事，我姐妹恭送前辈离去。”

    金蝉道：“你这偷偷摸摸的万仙小贼，跑到咱们万鬼的地盘来，杀了万鬼的人，如今又要赶我这鬼祖宗走人？当真岂有此理了。”

    东采奇颤声道：“鬼祖宗？前辈是....万鬼的....鬼首么？”

    金蝉叹道：“想不到我金蝉名声如此轻微？难道你们那菩提老头不曾对你们说起么？金蝉鬼首，万鬼宗主，你二人好生孤陋寡闻，竟不曾听说过我？”

    东采奇、阿道齐声尖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蝉道：“难得有万仙遁天门人来此，好极，好极，既然来了，便去咱们万鬼走一遭吧。”

    话音刚落，他已至东采奇面前，东采奇斩出寒星剑，金蝉手指在她剑上一点，剑上一声尖啸，登时燃烧起来。东采奇大骇之下，急忙散去宝剑，只觉手心滚烫，痛入骨髓。金蝉形影晃过，又攻向阿道。阿道弯刀破空，迎向金蝉。金蝉推出一掌，嗡地一声，那弯刀梆梆几声，褶皱起来，转眼融化成水。

    阿道这弯刀乃是沙鱼龙国中极为贵重的宝物，质地奇异，可谓削铁如泥，这金蝉指力之强，直是不可思议，被他一碰，这弯刀仿佛脆冰做的一般消融化无。阿道大惊，使出“湖神掌法”，击往金蝉左胸要害，金蝉绕了半圈，手掌切中阿道后颈，阿道立时昏迷不醒。

    东采奇惊怒交加，急于相救，双掌抱紧，使一招大枯竭掌，金蝉拔地而起，倏地一指点中东采奇“日月穴”，她浑身震颤，当场也不省人事。

    金蝉轻描淡写的将两人制住，耳听塔下众将士呼喊声，微微叹气，说道：“盘蜒仙使大驾光临，鄙人荣幸之至，却不知为何藏而不出？”

    半空中景物骤变，原本透明处化作浑浊，一转眼，盘蜒破开虚空，走了出来，他神色极为勉强，似乎被金蝉点破，让他颜面无光。

    两人对视无言，片刻之后，盘蜒拱手说道：“在下冒昧前来，与这位师妹有约，故而不便明着出手帮她，实是被迫无奈。金蝉宗主名震天下，神功无敌，在下好生佩服。”

    金蝉道：“你当真听说过我？菩提对你说起过我么？”

    盘蜒牛皮吹破，脸色尴尬，只得说道：“本门宗主只说过万鬼万仙之约，不曾提及阁下姓氏。”

    金蝉眉头紧缩，脸色阴沉下来，仰天叹道：“菩提，菩提，仙殇之事，你至今心中有愧么？你穷竭心力，抹杀我姓名，却终究难逃天罚！”

    盘蜒沉声道：“据我所知，此事阁下也难辞其咎。若当真上苍开眼，天道轮回，你又如何能逃得脱？”

    金蝉哈哈大笑，但笑声中皆是愤懑之意，他道：“你说的半点不错，是我杀了仙殇！但今日你孤身闯过冰墙，违背万鬼万仙之约，更杀了我这徒儿，种种仇怨，你说该如何了结？”

    盘蜒心知唯有蛮不讲理，强硬对待，道：“我愿以武论罪，向宗主讨教几招。”

    金蝉道：“好！”话一出口，瞬间一拳打了过来，盘蜒见他拳力收敛，凝聚于方寸之间，当真是厚积薄发，如同龙潜于渊，其中威力难以估量。盘蜒旋即还了一掌，拳掌相交，寂静无声，盘蜒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至唇边。

    金蝉脸色剧变，缓缓走上一步，再一拳发出。盘蜒极快的迎面还击，此次两人皆是一晃，盘蜒朝后退开，脸涨得血红，胸口扑哧扑哧喘气，宛如破风箱般。

    金蝉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敬意，他道：“你练过仙殇功夫？功力当真不差。”

    盘蜒大声道：“你如何有脸提仙殇前辈的名字？”他蒙仙殇恩惠，早将仙殇视作恩师一样。这金蝉自承是杀害仙殇的罪魁祸首，盘蜒心中自然愤怒。

    金蝉不答，忽地再一拳发出，盘蜒凝力片刻，蓦地再一掌返去。两人再次比拼内力，盘蜒顿觉浑身酸麻，胸中巨震，身子僵了瞬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金蝉似占了上风，却满脸惊叹之情，他略一沉吟，露出倦色，说道：“我听说你这幻灵内力深厚无比，却想不到有如此境界，这般看来，便是泰家宗匠，亦远不及你。我伤你心肺诸脉，你迷我神魂体魄，若我再中你一掌，只怕便落入你掌控之中了。”

    盘蜒冷笑一声，吐出血痰，不愿输了气度，又再度支起身子。

    金蝉知再斗下去，委实胜负难料，更何况盘蜒得仙殇真传，金蝉不愿与他交手。他黯然道：“万仙之中，本唯独菩提可虑，阁下异军突起，倒让我好生难办了。”

    盘蜒道：“宗主好生狂妄，我万仙英雄辈出，又岂止我一人？”

    金蝉神色不屑，一振袖袍，道：“以武论道，大畅胸怀，今日已然尽兴。北国风景，南方罕有，贵客还请自赏，随意逗留，在下不便款待，更不复叨扰。”说罢身形一动，扬长而去。

    盘蜒低头沉思，并不追赶，猛然间，这塔楼喀喀作响，墙壁裂缝，梁柱折断，地面撕开，石屑纷落，盘蜒心知两人刚刚过招，阴力随脚心扩散开去，累积而变，这塔楼就要坍塌。他扛起阿道、东采奇，施展轻功，飘然跃出。只听一声巨响，那高塔土崩瓦解，激起大片烟尘。塔外群雄惊声呼喊，不知发生何事，皆为东采奇、阿道担忧。

    桑曲儿正忧心忡忡，只觉脑后麻痒，似有人吹风，她回头一看，见东采奇、阿道背靠一棵大树，双目紧闭，沉沉不醒。她欢呼道：“侯爷，阿道小姐！”快步上前，轻摇两人，两人这才慢慢睁开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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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蒙尘之心死后净

﻿    东采奇头脑发胀，见众人并无折损，也颇为惊喜，问道：“那金蝉呢？”

    桑曲儿道：“甚么金蝉？大伙儿将匪人全数捉住，等侯爷出来，谁知那塔却坍了。”

    阿道质问：“可曾见到有人随咱们下来？”

    众将皆摇头道：“谁也没瞧见侯爷与阿道姑娘如何到了此处。”

    东采奇只觉坠入云雾之中，猜测是盘蜒暗中相助，可却全无真凭实据。她费心沉思这种种迹象，越怀希望，便越不敢相信。

    大眼枭飞了过来，落在她胳膊上，说道：“我看得清楚，是你那师兄救你。”

    阿道面露喜色，心想：“如此说来，这盘蜒果然跟来了？那我仍有复仇之机。”

    东采奇颤声道：“前辈，你...你确定是他？”

    大眼枭道：“确信无疑，他扛着你与阿道，从塔上飘落，自己也受伤极重，喷出一滩血来。”说着指了指一旁草丛。东采奇走去一看，果然血迹斑驳，乃是极浑浊的污血。

    刹那间，东采奇再藏不住心事，她道：“他去哪儿了？”

    大眼枭道：“他朝西面丛林中去了。”

    东采奇不发一言，飞速追出，众将士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过问。她脑中乱糟糟的，连自己都不知自己心思，不知能否追及，更不知该向盘蜒说些什么，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施展全力，追赶这越来越遥远的恩人。

    她奔了许久，心中却加倍迷茫，她甚至不知自己走对了路。她奔了半个时辰，前方白雪皑皑，黑树森森，夕阳斜下，雪地间红光似血，东采奇脚下一绊，滚到在雪中，她爬了起来，大声喘息，突然不想再追了。

    她只当追上了那人，她想对他说话。

    她大笑几声，喊道：“大笨蛋！”也不知是说她自己，还是逃避自己的盘蜒。

    那骂声回荡在空中，久而不散，东采奇又接着哭喊道：“大傻瓜！大白痴！大混蛋！你躲什么？我喜欢你啊！”

    她说出“喜欢”二字，心中火热，发散至全身，瞬间泪流满面，她道：“不错，我喜欢你！盘蜒哥哥，我爱你爱的快发疯啦！我知道这么想不对，你....你有你深爱的人，但我偏要爱你、跟你、念你、想你！”

    她语无伦次、不着边际的说着情话，突然跪倒在地，将脑袋埋在雪中，用力磕头，她道：“是，我配不上你，我这妖怪...妖怪般的血肉，我蠢笨固执，我不听你的话，我相貌丑陋，我....我性子不好，我....我只会带兵打仗，丝毫不温柔体贴，我是全天下最糟糕的女人。我根本不配跟着你，连看你一眼，也是亵渎了你。可我管不住自个儿的心，你听不见，那好得很，我....我喜欢你，比师妹更喜欢你！”

    她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她隐隐明白自己十分美貌，武艺高强，机智果断，可爱讨喜，但在这缥缈无望的爱情面前，她觉得自个儿如此卑微，如此渺小。巨龙会看得上小蚂蚁么？白云会眷恋一块泥土么？东采奇将自己想的万分不堪，只想知道自己败得彻底，败得绝望，败得顺理成章。

    她又道：“是你在帮我，对么？你替我的士兵治病，你替我挡下那金蝉，你说，你说，这是为什么？你为何待我这么好？你当我是你妹妹？可我不是！我不是！我与你没半分血缘关系，我俩不是亲人。你别扯到二哥身上去，我就是我，他就是他！你若因二哥的死而善待我，我消受不起，我...我会误解，我会....我会不自量力的以为你...对我有丁点儿情意。男子对女子好，除了亲人，还能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说着，又生出美梦般的幻想来，便觉得十分可信，仰天大笑，她道：“没错，你爱的是我，只是你自个儿不愿承认罢了。”

    她说的累了，便静静等待回应，但雪原之中，万里空寂，世上仿佛只有她一人。于是失落悲苦又转了回来，驱散了那虚无软弱的曙光。东采奇举起手掌，重重打在自己脸上，一掌接一掌，力道愈发强劲。她要惩罚自己的痴心妄想，口不择言。她很快满口是血，心中却涌出些许快意来。

    顷刻间，她手腕被人握住，耳听盘蜒说道：“蠢丫头，你做什么？”

    那语气甚是严厉，但东采奇听在耳中，真如仙乐一般。她热血上涌，心脏快跳出胸腔，一转身，见到她那喜欢的人儿正看着自己。东采奇心想：“我冻得厉害，生出幻觉了么？”伸手摸去，那人脸颊是热的，仿佛阳光一般。

    盘蜒伸手摸她脸庞，替她消了肿，东采奇匆匆擦泪，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越是掩饰，越止不住哭泣。

    盘蜒沉默片刻，说道：“师妹，你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东采奇叫了一声，又羞又怕，恨不得时光倒退，收回刚刚说过的话，或是拔腿就跑，跑到盘蜒看不见的地方，但偏偏被他目光一看，她便全身滚烫，酥软无力。

    盘蜒道：“我也有我的难处，不能光明正大的帮你，也不能任由你...受罪。”

    东采奇“嗯”了一声，这当口只能装聋作哑，以求蒙混过关。

    盘蜒低着脑袋，说道：“你喜欢我盘蜒，令我受宠若惊。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你明白么？师妹，我盘蜒生平做尽荒唐事，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这辈子绝不再惹上情缘。无论是你，是振英，是涯儿....我都...都不敢再有丝毫念想。”

    东采奇摇摇晃晃，感到天旋地转，想要跪下，祈求盘蜒的爱意，但盘蜒却抢先说道：“你我之间，唯有兄妹缘分，其余再不能强求。”

    东采奇按捺不住，咬牙怒道：“我不要你当我是妹妹，我....我情愿你将我当做青楼的娼·妓，哪怕温存之后，你...你将我赶得远远的，我...我也认了！”

    盘蜒斥道：“你何必如此轻·贱自己？这十多年间，你难道毫无长进么？”

    东采奇道：“盘蜒哥哥！不，你不懂我这人，我...我确实毫无长进。一旦找到值得追随去爱的人，我什么都能舍弃。当年我瞎了眼，看上了玉郎，那玉郎是个狼心狗肺之徒，但这一回我不瞎，我认得清楚，这辈子就是你了，你不要我，我....我生不如死。”

    盘蜒看着眼前执拗顽固的少女，她眼中燃烧着烈火，从心中蹿出，不可阻挡的烈焰。那烈焰可能将她升上天堂，也可能将她抛至地狱。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从东采奇身上见到的恶兆，自己难以捉摸的心意，反复无常的举动。他明明劝她回头，却又一次次助她孤军深入。他大可硬将她带回南方，太太平平的做她那侯爵，可却忍不住想见见此事的结局。

    她的结局，蛇伯城的结局，血肉纵控念的结局。

    盘蜒的蛇眼眯成缝隙，他笑容欢畅，舌头在嘴中滚动，恶念疯狂生长，他想：“前方天堂还是地狱？蜕变还是堕落？飞升还是成魔？两者有分别么？山海门的功夫，一个个儿皆由魔入道。”

    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盘蜒说道：“好，我答应你了。”

    东采奇险些心脏骤停，自己将自己吓死。她大声反复道：“你....你答应我什么了？盘蜒，你说明白！你...你想急死我么？”

    盘蜒叹道：“奇妹，我也爱你极深，以往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做的遮遮掩掩，行径荒谬可笑。但我现在明白过来，我知道自己心意。我不愿你死，我要你过的欢欢喜喜，一切如愿。”

    东采奇“啊”地一声，往后跌去，盘蜒将她稳稳接住，在她小鼻子上一拧，东采奇“嘤”地醒来，见盘蜒俯视自己，不由口干舌燥，脸颊发烧。她一下子吻了过去，盘蜒在她唇上轻轻一亲，她如痴如醉，满心乱想。

    她道：“真的？真的？你不是假人变得么？不是我脑子里的梦么？”

    盘蜒道：“我自然是真。只是....只是我虽爱你，却有个极大的难处。”

    东采奇道：“什么难处？无论多难，我都....都....要闯过去！”

    盘蜒道：“师妹，恕我直言，我眼下境界越高，便越觉得这凡间可憎可厌，凡间的女子，一个个儿都俗气的很。我虽对你倾心，可....可这心魔却难以克服。”

    东采奇大急，说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你要返回蛇伯，救出故人，这是天意，是上苍给你的考验。你若能完成这不世奇功，则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女中豪杰，我仰慕于你，加上原先怜爱，这心意将永远都不会更改了。”

    东采奇道：“是么？真是如此？”她本就执意要达成此事，眼下听盘蜒所言，更是心意坚决，宁死不退。

    盘蜒道：“可我若老是援手，便显不出你此举的艰难不易来。所以...为了我二人天长地久，永远相恋，除非...除非你到了绝境，比如遇上那金蝉等人，我再不会出手。这并非我不疼你，而是...而是我需得忍痛割爱，令你经受磨练。”

    东采奇忙道：“我明白，我明白。”

    盘蜒点了点头，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捏捏她下巴小手，退开几步，旋即行踪全无。

    东采奇如饮美酒，喜滋滋的乐开了花，她转了个圈，蹦蹦跳跳，捧起雪花，洒在天上，只觉阳光灿烂，温暖如春，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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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医者仁心惠者寥

﻿    东采奇回到崔玉寨中，见诸事井井有条，顺顺当当，更不禁眉开眼笑，一扫先前神色阴霾，对谁都和颜悦色，笑吟吟的打招呼。

    众人心想：“咱们绝处逢生，找到这般好去处，她自然高兴坏了。”唯独阿道心中存疑，问道：“姐姐，你与那盘蜒见面了？你们说了什么？”

    东采奇拉住阿道手掌，轻轻一吻，笑道：“不，你可别瞎猜。”

    阿道摸摸东采奇额头，喃喃道：“并没发烧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中邪了？”

    东采奇怕被她看穿，脚步轻盈，闪身而过，又抱起那大眼枭，将脑袋埋在它羽毛中，闷声傻笑。大眼枭低声道：“我已知你与那盘蜒所说，虽是一段佳缘，只是事关重大，你不可因此乱了手脚。”

    东采奇恨不得人人分享她的喜事，微微一笑，说道：“前辈放心，如今我浑身干劲儿，非成功不可。”转念又想：“若单单从蛇伯城救出人来，显不出我的本事。我要盘蜒哥哥从此对我刮目相看，需得立下更了不起的大功劳。”心中暗暗盘算今后方略，稍稍冷静了些。

    她知己方行踪定然暴露，好在金蝉未必知道她身份，更不知她意图。如今之计，要么稳扎稳打，要么速速攻城。

    东采奇找数个心腹商议，开诚布公，说起要攻打蛇伯。那几个将领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士气正旺，听闻此略，微微一惊，但立时出谋划策起来。一叫吕昂的老将军说道：“咱们不清楚敌人底细，贸然出击，只怕难成。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要我说，需得派出探子，好好探听消息才是。”

    阿道说：“这山寨虽好，但万一那万鬼宗主派大军包围，咱们可得葬送在此。”

    东采奇道：“说的不错，大伙儿在此修养，受伤的兄弟好生歇着。我再出去探探。一旦有合适去处，立时拔营挪地儿。”于是等到次日早晨，找八位营中好手，朝八方探路，她自己也寻一路搜寻过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道：“以往蛇伯城东南方有一‘浩然道观’，信奉古之圣人，占地极大，更是好去处。不如前往此地驻扎？”于是施展身法，赶往那处。

    来到浩然山下，见山上明宫大殿，沿山势布置，迎风凌云，气度恢宏，并无荒废迹象。东采奇拾阶而上，途中立有块块石碑，经风吹雪覆，披着寒霜，甚是古老。她心想：“以往嫌此地太远，懒得前来，倒也颇为陌生，正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又看这石阶上有扫雪痕迹，显然常有人往来。她暗道：“多半与那崔玉山一样，是土匪居住之地。”不由得极为谨慎，隐藏形迹。

    不多时来到道观中，倒见其甚是清雅整洁，有数个道童正在屋前扫雪，挑水煮饭，待忙完杂事，随后摆开架势，彼此切磋，功夫甚是精妙，东采奇犹豫起来，继续偷望。

    又过了一会儿，天气好转，陆陆续续有百姓上山，求见道观中的一位“高阳道长”，皆是求医而来。东采奇听众百姓蛇伯口音，心中激荡，暗想：“莫非道观中道长是个大善人么？”

    吱呀一声，木门急急打开，一俊朗的年轻道士急奔出来，说道：“你们为何冒雪赶来？我说啦，每隔数日，定会进城替大伙儿看病，来此途中不安稳，可别加重病情。”说着将一老妇挽住，将众人陆续请进屋子。

    那老妇道：“道长，你心肠好，待大伙儿好，我是不忍劳烦你远远跑上一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荷包，荷包中是些许碎银。东采奇见她这碎银晦暗无光，当是历时长久省下的，这老妇是极贫苦之人。

    高阳道长大声叱道：“婆婆，我反复言明，若替富贵之人看病，我诊金不菲，若替穷苦人看病，我分文不收！你快些将银子收好了！”

    身后众人也纷纷取出银两，要高阳道长收取，高阳急道：“我来这儿十多年，你们还不知我规矩么？如若硬逼我收钱，等若坏我修德。不是待我好，而是害我来着！”众人目中含泪，这才作罢。

    东采奇倍受触动，见众人进了大屋，她落在地上，来到后院，躲在窗下，偷听屋内众人交谈。

    高阳道长语气极为温柔，耐心十足，且医术甚是了得，不在索酒之下。往往三言两语，便明了病状，随后抓药嘱咐，全不收钱。众人对他也极为敬仰，言语中将他视作菩萨一般。

    东采奇的血肉纵控念功夫可辩人言真伪，知屋中人所言发自肺腑，做不得假。

    忽听屋内有一女子低呼一声，说道：“哥哥....哥哥....”

    高阳道长忙道：“龚琴，怎么了？”他站起身，脚步梆梆，走入后屋。

    女子不语，高阳也不再出声，过了片刻，高阳朗声道：“本道观颇为穷困，一贫如洗，不知窗下君子来此何事？”

    东采奇吃了一惊，心道：“我屏息潜藏，便是阿道也无法察觉，这人探查功夫好生厉害。”她一推窗户，闪身入内，见屋内众人皆盯着她瞧。

    高阳万料不到来人竟是如此容颜出众的少女，神色惊愕，大声道：“姑娘又是何人？”

    东采奇拱手道：“在下游云之人，偶经此地，见道长仁心高义，不禁钦佩，在此聆听道长善举，不禁出神，还望道长见谅。”

    高阳点头道：“姑娘身怀绝学，武功深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为何偷偷摸摸的藏在冰天雪地之中？本观自来开门迎客，不拒外人香火，姑娘此举，倒颇有些不正大光明了。”

    东采奇暗想：“他只在顷刻之间，便知道我武功底细了？”指了指众百姓，笑道：“你别忙着猜疑我，还不快替大伙儿治病？”

    高阳又看她几眼，眼神古怪，不再理她，又一一替众人诊治，东采奇耐心在旁烤火，也不催促。

    后屋中脚步轻响，从厚帘布里探出一人来。那人乃是一少女，约莫十六岁年纪，脸型圆润，稍显肥胖，脸上涂满胭脂粉末，睫毛眉毛皆精细休整过，她朝东采奇瞪视，目光又是惊惧，又是厌恶。东采奇朝她友善一笑，那少女哼了一声，钻入屋中，东采奇讨了个没趣，暗叫倒霉。

    高阳忙至午间，叫来道童，将众患者带下去喝粥喝汤。东采奇问道：“道长既然向我哭穷，又哪儿来银两接济这些穷苦人？”

    高阳哈哈笑道：“贫道自有劫富济贫的手段。”

    东采奇揶揄道：“莫非道长竟是一位极了不起的侠盗么？”

    高阳道：“不敢，不敢，贫道武功低微，只是精通医术，常去蛇伯城中替富人看病，倒也收获颇丰。”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如今才知劫富济贫，并非一句虚言，观道长所作所为，果然好了不起。”

    高阳叹道：“当政者麻木不仁，压榨百姓，我不过稍尽绵薄之力罢了，可纵然救得十人，百人，满城数百万人，我一人也无法济事。”声音甚是惆怅。

    东采奇说道：“如今我有一桩劫富济贫的买卖，一旦成事，惠及百万之众，不知道长是否有意听闻？”

    高阳眼中光芒一闪，凛然道：“恕贫道愚鲁，不知姑娘所说的是什么买卖？那富者何人？贫者又是何人？”

    东采奇道：“富者乃是蛇伯城鬼虎派，贫者乃是蛇伯城苦难人。”

    高阳脸上变色，喝道：“你到底是谁？”突然间以掌做刀，劈向东采奇，东采奇退后半步，横肘拦住，右掌拍出一招“雷震手”，高阳左手食指点出，乃是一招“乱点鸳鸯谱”，真气相抗，嗤嗤声中，两人朝后飘开，竟然旗鼓相当。

    东采奇不料这道士武功如此高强，但佩服他心肠，知道他绝非恶人，说道：“我并无恶意，道长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

    高阳收手不动，放低声音，说道：“你这是万仙的功夫！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东采奇指了指屋外，说道：“我乃昔日蛇伯城城主之女东采奇，穿过仙鬼冰墙，来到此处，要将蛇伯城百姓救到南方去。”

    高阳惊讶无比，心想：“这姑娘是昔日蛇伯城的王女？并非鬼虎派指使的奸细？”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相信此人。

    东采奇道：“道长，我所言非虚，昨日我已攻下崔玉山土匪寨，杀了那林仲，如今有五万兵马等候在山上。只是我等行踪已然暴露，非得另找藏身之处不可。道长此地甚是宽敞，可否借咱们住上一段时日？”

    高阳额头冒汗，问道：“你杀了那林仲？你可知那是什么人？他来历非同小可，连我也绝不敢招惹。”

    东采奇笑道：“此人是金蝉的弟子，我与他已照过面了。”

    高阳急道：“你见过金蝉了？他为何会放过你？”

    东采奇不愿多说盘蜒之事，只说道：“那金蝉自个儿有凶残规矩，他得了一新弟子，本就想杀了林仲，他见咱们替他得手，反而颇为赞赏。”

    高阳听她所言太过离奇，但金蝉门规，外人所知甚少，反倒更为可信。他反复权衡，心想：“莫非真是天赐良机，让我可解救蛇伯城受苦者么？”把心一横，豁出去了，说道：“采奇姑娘，你可知我是何人？”

    东采奇摇了摇头，说道：“还请道长解惑。”

    高阳说道：“我乃是万鬼幽鹤门的鬼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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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罪行累累泣血诉

﻿    东采奇一凛，问道：“你真是万鬼中人？那为何惺惺作态，假意做这些善事？”

    高阳面色不豫，道：“万仙之中，便定然是好人么？万鬼之中，便不能有好人么？”

    东采奇心念急转：“他对蛇伯百姓这慈悲心肠，倒不似作伪。姑且莫要武断，且听他说下去。”

    高阳见她犹豫不决，低声说道：“你若所说不假，我非但可借此地供你们容身，更....更可助你打下蛇伯城来，将鬼虎门彻底铲除。”

    东采奇道：“你与鬼虎门同为万鬼？为何要助我这万仙行事？”

    高阳语气变得极为诚恳，他道：“万鬼之中，各派之间互相争斗，乃是家常便饭，便是鬼虎门中，亦有内乱，不然万鬼之中，门人百万，你们万仙焉能敌得过我万鬼？”

    东采奇暗暗惊讶，可想起当日曾目睹鬼虎门中一言不合，互相拼命的情景，可知此人所言非虚。

    高阳又道：“你可见过鬼虎派虐杀蛇伯百姓的情景？你可见过老弱病残，受尽欺压，死的连牲口都不如？你可见...鬼虎门施展妖术，将常人变作妖虎恶兽？我在此住了一十二年，这一幕幕都烙在我心里，想要忘记，可如何能够？我曾劝鬼虎派首脑善待百姓，方才可长治久安，但他们不听我的，说不得，我唯有与他们对着干了。”

    东采奇听他言语间椎心泣血，便是她不运血肉纵控念，也能断其真伪，不禁感动，低声道：“道长有这等心思，我代全城百姓，多谢道长恩德。”

    高阳转身回屋，与他那妹妹龚琴说了几句话，龚琴小声道：“左近并无奸细。”东采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龚琴有一门探知人踪的本领，难怪高阳先前能道破自己行迹。

    高阳出来说道：“你随我来。”

    东采奇当机立断，心想：“如不冒大险，怎能成大事？我警醒一些，便不怕他有诡计。”于是跟着高阳走入后山，其后是一大片林海雪原，山崖林立，层峦叠嶂，难以尽数。这高阳展开身法，全速飞奔，快似离箭，东采奇不甘落后，始终距他不过一丈。高阳回头看她，眼神颇为钦佩。东采奇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约莫奔了半个时辰，来到一极隐秘的山洞前头，走入洞中，阳光透入，只见此洞高远至极，上下数十丈，前后数百丈，洞壁地面经过打磨，颇为平整。

    再往里走，便见一圈木墙，木墙上有哨兵见到高阳，喜道：“是道长来了！”东采奇听出这是蛇伯口音。

    哨兵命人打开大门，木墙后无数兽皮帐篷，约莫有千余人聚集在此，有常人，有半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乃是一难以发觉的洞内城寨。高阳带东采奇于城寨中游逛，说道：“这些或是不堪折磨，逃离蛇伯之人。或是遭遇不公，犯了叛逆之罪的逃犯。或是前些年间起兵造反，兵败重伤的好汉。他们有的是找上我来，有的是我设法救出。”

    东采奇不禁动容，深知此举不易，道：“道长义薄云天，真是当世英雄。我先前出言不逊，万分对不住道长这番善举。只不知道长如何瞒了这么多年？”

    高阳苦笑道：“我身为鬼官，在此隐居，鬼虎派纵然与我不对付，又怎能料到我会做到这等地步？他们不会来查我，也不敢来查我。”

    东采奇道：“那这许多人的口粮又从何而来？”

    高阳道：“这后山猎物丰富，地下有一溶洞，其中盛产果实，蛇伯城中也有人接济，饶是如此，至今已颇为艰难，饿死不少人了。”

    东采奇心下凄然，看着这些昔日乡亲落魄模样，当真心如刀割一般。

    高阳道：“鬼虎门初统领蛇伯，便将城中百姓分为奴隶、下人、仆役，妾妇，身份低下，日子困苦。又将城中女子悉数捉走，赏给鬼虎派高手，皆...惨遭...惨遭强占，生下一大群半妖来。你们万仙无法生育，但万鬼的鬼虎派却有法子....让女子受·孕。”

    东采奇怒发冲冠，险些将银牙咬碎，她厉声道：“鬼虎门....竟做出这等事来？”

    高阳点头道：“城中人数由此激增，鬼虎派不顾城民生死，反而驱使众...奴仆将原先耕地全烧毁，改种北妖的稻苗。原先住民吃不惯此物，多有中毒而亡者。百姓承受不住，起兵造反，可大伙儿....心不齐，力不足，几天之内便惨遭镇压。

    鬼虎派的一位大鬼官下令株连三族，将抗军首脑连同亲友一齐杀了，可只杀男子，留着女子。一时之间，城中男丁....伤亡大半，剩下的也不过些老弱之辈。我亲眼目睹期间惨状，心中痛惜，可却无能为力，便改道号为‘高阳’，实有‘君为豺狼，我为羔羊’之意。”

    东采奇捏紧拳头，绕圈踱步，竭力忍住怒火，说道：“这....这深仇大恨，我....定要百倍偿还！道长，我听说鬼虎门还以弱女幼子为食，可有此事？”

    高阳冷冷说道：“不错，这群魔鬼般的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人群见两人慷慨而谈，不禁围了过来，有人眼中惊异，声音哽咽，指着东采奇道：“你是采奇小姐么！”

    东采奇急忙转过身，看着那中年汉子，此人肢体残缺，神色苦楚，一双干枯的眼中凄然欲涕，但却全无泪水。东采奇“啊”地一声，认得他是昔日自己麾下一位极得力的护卫，名叫文巢。此人当年武功高强，双掌刚柔并济，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想不到时过境迁，他竟成了这般惨状。

    文巢哭喊道：“小姐，小姐！”朝东采奇用力跪倒，砰砰磕头。东采奇也哭红了眼，将文巢拉起，两人抱头痛哭，又是欢喜，又是悲痛，周围众人也都有落泪者。

    东采奇慢慢止住号泣，擦泪道：“文巢叔叔，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受了许多苦。我练成了万仙的功夫，定会替大伙儿报仇。”

    文巢神智有些紊乱，他喃喃道：“我亲眼瞧见我....我老婆...产下一头小老虎来，我要杀...杀那小老虎，她死命哀求我....那些粮食，那些是万鬼的毒草啊，咱们万万吃不得，吃下之后，便成了万鬼，慢慢变作虎妖、狼妖...我非得造反，杀光这些鬼怪。”

    东采奇握住他手掌，大声道：“放心，放心，我要让鬼虎派断子绝孙，从这世上消亡殆尽！”

    高阳心肠极软，忙道：“赶尽杀绝，大可不必，那些半虎幼童仍有蛇伯血统。你既然是昔日蛇伯城主之女，只需登高一呼，自然从者无数。那些幼童天赋秉异，一旦起兵，实为不可多得的强援。”

    东采奇望向周围众人，见其中果然有不少虎头虎脑的少男少女，心底又起柔情，心想：“他们...是我蛇伯城未来的希望，我蛇伯城从不排斥半妖之人，他们无法选择生父，但咱们却不可因此而生偏见。”

    就在这时，忽有一老头快步赶来，指着东采奇骂道：“你与你那几个哥哥，全都不是好东西！当年不顾百姓，只顾自己逃命！又能比鬼虎派好到哪儿去？”

    东采奇为他所言震慑，愧疚感涌上心头，黯然道：“老伯伯，你说的不错。我....我当年懦弱无能，未能与大伙儿同甘共苦，但如今我折返回来，还望大伙儿容我戴罪立功。我带来大军...带来许多高手，足以与鬼虎派抗衡。”

    那老头凑近她道：“混账丫头，你还认得我么？”

    东采奇细细一看，这才认出他来，此人乃是蛇伯城朝廷中的郭新大夫，掌管国中财政大事。东采奇喜道：“郭爷爷，你原来也活着？”

    郭老头哼了一声，道：“我非但没死，当年带领大伙儿与鬼虎派拼命的，便有我一份大功劳。只可惜...可惜功亏一篑，遭叛徒出卖。”

    东采奇道：“叛徒？这鬼虎派罪孽滔天，城中居然仍有叛徒？那叛徒到底是谁？”

    郭老头脸色阴沉，尖声道：“这百万人中，自然多有墙头之草，随风摇摆。你们这一家子不也如此么？”倒也并不回答。

    东采奇见这老头在人群中威望极高，他出言反对，不少人便神情不满。她当即招剑在手，刺入地面，跪地向众人磕头道：“我东采奇以性命起誓，若不在三个月内，助大伙儿夺回蛇伯城，便割下自己脑袋，以死谢罪。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高阳大声道：“姑娘，大伙儿自然信得过你，你何必发此毒誓？”

    东采奇摇头道：“是对是错，我心中有数。我率孤军深入险境，本就不可拖延，该当速战速决才是。”

    高阳盯着她瞧，见她表情倔强，绝无退缩之意，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不禁摇头苦笑。

    郭老头对东氏一族怀恨在心，不肯轻易放过，又道：“你说要帮大伙儿，这可是空口无凭，谁人能信？你须得替大伙儿出些力，我老人家心里一喜，说不定便指点你一条明路。”

    东采奇心想：“无论他如何刁难，我都得接下难题才行。”于是道：“老爷子，还请划下道来吧。”

    郭老头道：“碰巧大伙儿这些天缺粮，派去永周洞中采摘果实之人一天一夜不曾折返，你若能从洞中替大伙儿将果子摘来，再将那些兄弟找回，缓解这燃眉之急，大伙儿便都承你的情，记得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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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容颜尽毁强颜笑

﻿    东采奇断然道：“那永周洞在哪儿，还请郭爷爷示下。”

    郭老头道：“离了此山，走山后一条小路，过一座像鹰嘴的雪山，约莫三、四里路程。”

    文巢道：“小姐，小姐，那永周洞一贯太平，不知为何会有人不见，其中定有古怪。你独自一人，万不可硬闯。”

    东采奇道：“人命关头，就算郭爷爷不求我，我又岂能不去？我眼下功夫不差，叔叔莫要担心。”说罢转身离去。

    她来到洞外，忽然高阳追了出来，说道：“姑娘若不嫌烦，我随姑娘同去如何？”

    东采奇喜道：“我正愁万一迷路，道长肯同行，那可再好不过。”她本担心这高阳布下陷阱骗她，但见这许多蛇伯故人蒙他相救，已知他绝非恶人，反倒是世间罕有的良善圣徒，对他极为信赖。

    高阳点头道：“还请再随我走上一遭。”运轻功，踏雪泥，寻小路往北。途中问道：“姑娘离蛇伯城时，约莫多大年纪？”

    东采奇道：“那时还是小丫头，十六岁出头吧。”

    高阳偷瞧她一眼，说道：“听说万仙与我万鬼相似，入门之后，驻颜不老，可有此事么？”

    东采奇大大方方的答道：“是啊，我其实已是一老太婆啦。道长年岁看似不大，想必年岁也不轻了？”

    高阳笑道：“我今年百岁有余，与姑娘习武进境相较，当真无地自容了。姑娘不过十余年间，便已身负绝学，天赋之高，直是不可思议，真可谓天纵之才。”

    东采奇谦逊道：“道长可夸得我抬不起头来了，不是我自己学的快，而是我师父、师兄教的好。若我自个儿来练，身手比现在差了一百倍呢。”

    高阳“嗯”了一声，问道：“姑娘有一位极了得的师兄么？”

    东采奇笑道：“是啊，他既是我师兄，也是我心上之人。”她得盘蜒承诺情缘，极为珍惜，生怕这高阳对自己动心，便事先说个清楚，断其念想，但静下来一回思，却又觉得自个儿好生狂妄：这人百年修为，又怎会瞧得上自己？不禁暗笑她自己自作多情。

    高阳一脚踩得太深，跃起时一个趔趄，颇有些狼狈，他闷声片刻，笑道：“不知姑娘师兄又是哪位盖世英雄？”

    东采奇道：“请容我暂且卖个关子，我一女孩儿家，不好意思多谈此事。”

    高阳干笑一声，就此闷头赶路。

    不久来到那永周洞前，高阳说道：“此洞中有地热，有泉水，竟长出一种果树来，咱们叫其黑纹果，味道酸甜，三颗可以抵得上一大碗米饭。”

    东采奇朝那溶洞鞠了一躬，笑道：“多谢洞中山神照顾我蛇伯城难民。”

    高阳脱去棉衣，穿一身薄衫，说道：“洞中炎热，与外头天差地远，这大衣是穿不得了。”

    东采奇点点头，也脱除外衣，轻装上阵。高阳目不斜视，不去看她，踏上斜坡，向下前行。这洞里果然闷热异常，蒸汽熏人，但两人内力了得，倒也全无不适。东采奇道：“那些采果子的莫非热晕过去了？”

    高阳道：“他们服过抗热药物，以往一直来去自如，只不知此次为何如此。”

    东采奇道：“那可非得快些救人了。”

    两人边说边行，极为迅速，不久便见到一大片树林，树叶苍白，枝头间有拳头大小的黑纹果子。东采奇施展血肉纵控念心法，查寻人踪，忽然间，鼻中闻到鲜血气味儿。东采奇急道：“不好！”匆匆奔过一段路，见树上倒挂数人，皆被挖去单眼单手，嘴唇缝合，闭目晕去。

    高阳呼喊起来，高高跳起，将缠绕众人的树藤斩断。东采奇手掌虚抬，将那几人托住，安置于地。高阳目光诧异，手指发颤，碰上那伤者伤口缝合处，喃喃道：“这下手之人，医术好生高明。”

    东采奇问道：“你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高阳道：“不，不，我瞧不出来。但那人....以树皮搓成细线，取银针缝住这些伤者伤痕，树皮脆弱，但却不断，这份手法，非同寻常。这是我幽鹤派中一支‘研磨功’的手法。”

    东采奇道：“那凶手是你同门？”

    高阳皱眉道：“非但是我同门，且武功着实厉害，那人要杀这几位采果之人，实是易如反掌，为何要这般折磨他们？”

    东采奇登时想通，喊道：“那人定布下陷阱，引我俩上钩！”

    突然间，数枚果实从树上飞下，东采奇推掌抵挡，哗啦声响，那果实从中裂开，一股热气散出，东采奇掌心大感炎热，心想：“这是滚烫的水汽！”

    刹那间，四面八方，无数果实一齐弹来，高阳双手抬起，指尖连弹，扑扑声中，霎时击落一大片。但果实一受碰撞，当即冒出灼热之气，滚滚而至。两人大感难受，不多时已大汗淋漓。

    东采奇急想：“说不得，哪怕损毁树木，也不能死在此处。”唤出寒星剑，一招蛇伯雪岭刺出，一枚霜雪冰锥激·射过去，裂成霜雾，空中传来滋滋尖声，一片冰凉，总算将热气降下。

    东采奇本担心这一招酷寒太甚，以至于树木受冻而死，但见树木安然无恙，稍感放心。

    高阳低声道：“这是本派‘山水锁楼’的阵法，这人布置已久了。若非姑娘剑法是此人克星，我孤身在此，已受重创。”

    东采奇颔首道：“你快些叫那人出来。”

    高阳朗声道：“何人意欲取我高阳性命？我高阳居于浩然观中，阁下尽管登门赐教，又为何残害这些无辜之人？”

    那人不答，突然间大树抖动，银叶如被风卷，沙沙声中，朝两人盘旋冲来。高阳手指连点，指力纵横，密如蛛网，将那树叶挡住，刹那间，万叶飘飘，浮在空中，遮天障目。

    两人心中一震，心想：“这人混淆视线，要暗中偷袭么？”

    果然近处一声轻响，又两条极肥大的黑犬猛扑出来，一齐咬向东采奇，东采奇一瞥之下，见二犬约莫九尺长短，一张脸又扁又怪，双目血红，丑陋至极。她使一招画龙点睛，两滴血正中二犬红眼，那二犬登时盲了，哇哇乱叫中，反而动的更快，鼻子呼呼，嗅着气味儿，袭向东采奇。东采奇从未见过这等凶猛恶犬，不敢怠慢，长剑连刺，小心应付。

    高阳道：“这是北妖的阴曹地犬，当世罕有！”就在同时，又一黑袍人从树叶中杀出，戴着面罩，手中匕首回旋，嗖地一声，刺向高阳咽喉。高阳手指连弹，指力沉重，皆有千斤。那人手腕一挑一振，兵刃圈转，铛铛巨响，将高阳指力化去。高阳“啊”地一声，神色极为激动，似乎认出此人来。

    那人朝后飘开，连声吹哨，又有三头地犬从树后钻出，从黑袍人身边掠过，如黑风般扑起。高阳左右指点向恶犬鼻尖，谁知恶犬灵敏至极，身子扭动，向蛇一般折转避开。

    东采奇这厢心道：“我若连几头恶犬都敌不过，还有何脸面去见师兄？”当下使个虚招，看似要刺面前双犬，趁双犬躲避之际，她足下发力，速如风雷，倒退至高阳身边，趁一恶犬蹦跃在空，长剑斩出，将一犬斩杀。

    她使“大禹治水”，将那恶犬鲜血一招，如披风般涂抹在身上，掩去自身气味儿，又再对上那两头眼盲恶犬。

    那双恶犬不明所以，目不见物，嗅觉不灵，如何能是东采奇对手？她左右连刺，一箭双雕，将双犬击毙。

    高阳这边独斗二犬，局面大有好转，他使一招未雨绸缪，指力变幻，虚实难辨，时机又恰到好处，一瞬间便也将两头恶犬杀死。

    黑袍人尖叫一声，取出另一匕首，朝前一窜，眨眼间连攻数十招，高阳徒手招架，总算硬撑过去。东采奇从旁夹攻，与高阳联手应战。那黑袍人蛮横的可怕，蓦然间刀光如雨，密不透风的刺来，竟然只攻不守。东采奇采取守势，待见了破绽，一招大枯竭掌拍出，那黑袍人攻得太急，惨叫一声，霎时真气涣散，跪倒在地，双刀咣当掉落。

    高阳一把抓住黑袍人面罩，掀起之后，看他面容，不禁又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气愤、惊恐、怜惜、迷惑之情。

    东采奇看出这黑袍人是一女子，五官倒也端正，但她脸上被割了数十刀，刀刀下手狠毒，伤痕弯弯曲曲，令她一张脸又丑又惨。

    高阳道：“你是....你是...悠悠？你是思悠悠？师妹，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东采奇听他声音爱怜，心想：“这女子似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哪。”

    那思悠悠怒骂道：“你别看我，你痛痛快快的一刀杀了我吧，我...死在你手上，也算死得其所！”她舌头打结，说起话来极为笨拙。

    高阳急道：“悠悠，你我当年婚约，临近大喜日子，你突然不告而别，数十年杳无音讯。我找你多年，始终不见你踪迹，我听说你与另一男子跑了，心灰意懒，这才出家为道。你为何...为何又突然现身？又为何要杀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思悠悠想要多说，但激动之下，竟愈发结巴，她道：“你....当年....害我至此，我...为复仇，苦练....数十年武艺...想不到还是死在....你这对狗男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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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佳人倩影难忘怀

﻿    高阳急道：“我怎地害你了？你说清楚！你说清楚！谁是狗男女了？”他语气激愤，备受冤屈，情绪几欲崩溃。

    思悠悠道：“你我二人....成婚之前，我突然收你一封信，信中约我在金盘山相会。我...我信了你这狼心狗肺之人，谁知被你暗算！伤了面容！又被关押在不见天日之地，足足一年，我才挖出地道，逃了出来....我知你武功远胜于我，势力又大，非得...非得暗中杀你不可。”

    高阳道：“是我？你当真确信是我？”

    思悠悠冷笑道：“那封信上字迹，我又岂能不认得？那天偷袭我的人，武功与你如出一辙，除你之外，更有何人？”

    高阳道：“你并未瞧清那人面容么？幽鹤门的鬼官也有十多人之众，人人武功相近，有数人与我颇有仇怨，莫非是他们下的手？”

    思悠悠尖叫道：“但那封书信又岂能作假？我这十多年间周游各地，吃尽苦头，受尽白眼，这才练成奇法，只想将你这贼人贱·人千刀万剐！我原也不明白你这般良善之人，为何如此待我，但眼下可总算瞧明白了。就是你身边这狐狸精，教唆你做这猪狗不如之事，对么？”

    东采奇忙劝道：“我与高阳道长才见面不到一天，姑娘千万莫要误会。”

    高阳道：“悠悠，那书信...书信如在你身边，你拿出来让我瞧瞧成么？”

    思悠悠早神智失常，疯疯癫癫，恨意灼心之下，偏执得无以复加，她将这两人视作同党，自然不信他们口中所言，仰天厉声大笑，指着高阳道：“相公，相公，我早不想活了，但你二人也休想活命！”说罢奋起余力，在自己腹部一割，只听咕噜一声，她肠子撕裂，一股绿烟从中涌出。

    高阳喊道：“悠悠！”泪如雨下，反迎着那绿烟跑去，被绿烟一碰，当即肌肤腐烂。东采奇一掌拍向高阳后背，掌中运阴柔吸力，将他拉住，用力往地上一按，伏身躲过绿烟。高阳咳嗽道：“采奇姑娘，你去吧，我....我留下....陪悠悠。”

    东采奇急忙说道：“别胡说！那既然是不白之冤？何必因此冤死？”那绿烟中有一张张狰狞面孔，发出哀嚎，动人心魄，口中再吐出绿烟，霎时充斥溶洞。

    东采奇屏住呼吸，浑身血光流转，运护体真气挡住毒雾。高阳镇定下来，也以雄浑内力护住周身。两人齐出掌力，宛如一阵朔风，将那毒雾吹散，随后身形晃动，足不点地，冲上斜坡，直奔洞外。

    这毒雾由人脸化作猎犬，依旧紧追不舍，绕过两人，不久堵住洞口，变得加倍浓厚，仿佛岩层一般。东采奇、高阳道人竭力出掌，但这毒雾乃怨念化成，时候越久，越是凌厉。两人虽功力雄强，可拖延至此地步，掌风打上去，收效微弱，每往前一寸都十分吃力。

    突然间，前方“熊”地一声巨响，绿烟燃烧起来，火焰狂舞，白光耀眼，那烟雾中破开一个大洞，东采奇一推高阳，让他抢先出去，她自己再一招“鱼跃龙门”，从口子中钻出。

    两人刚一脱险，那绿烟又变回思悠悠面孔，转过头来，神色狠毒，怒视二人。陡然一道蛇影闪过，正中那厉鬼额头，一阵搅动，思悠悠放声大叫，嗓音又长又锐，旋即灰飞烟灭，散去无影。

    东采奇心下了然，知道是盘蜒相救，四下找寻，果然见天上有一人影，足踏飞剑，倏然而去。东采奇又是惭愧，又是甜蜜，心想：“他虽总说要我独立自强，可却忍不住帮我。东采奇啊东采奇，你可得出息些，做出番大事来，让师兄夸你一夸。”想象盘蜒捏她小脸，温柔体贴的说着夸赞的话，不禁神魂颠倒，险些傻笑出声。

    高阳呆呆出神，腐坏的肌肤渐渐复原，过了良久，他起身朝东采奇一揖到地，说道：“姑娘救我性命，从今往后，我高阳全听姑娘吩咐，但有所求，悉数遵从，绝无违背。”

    东采奇大觉窘迫，说道：“你何必谢我？咱们俩互相扶持，共同患难罢了。经此一事，已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啦。”顿了顿，又道：“那位思悠悠姑娘之事，你既然良心无愧，便莫要为此太过伤心。”

    高阳想起思悠悠来，心头一阵酸楚，但又想：“在采奇姑娘面前，不可哭哭啼啼，更不必费力辩解，显得何等懦弱无能？”

    东采奇朝洞内张望，说道：“思悠悠只冲我二人而来，那些受困之人未必死了。”

    高阳立即答道：“咱们回去瞧瞧。”

    两人返回洞中，果然见那失陷众人性命无虞，于是扛在肩上，前往那洞中城寨，高阳与那几个受害者向众人说起此事，郭老头等人怒道：“这婆娘好生歹毒，将咱们伙计伤得这般重！”

    受害者纷纷道：“可不是吗？若非两位来的及时，咱们可撑不了多久。”

    高阳也不隐瞒，黯然说道：“这女子是向我寻仇，布下陷阱，等我入毂，连累了大伙儿，好生惭愧。”

    郭老头叹道：“咱们大伙儿欠你恩情，多的数不清了，此乃小事，何必自责？”又面向东采奇道：“采奇丫头，原先老头儿对你心存疑惑，未免不敬，如今才知你重情重义，又身怀奇术，没准是咱们蛇伯时来运转，迎来救主，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东采奇大喜道：“多谢郭爷爷谅解。”

    郭老头脑袋转了半圈，又道：“你瞧，咱们寨中一千来口人，多是老弱病残，不堪大用。你对咱们尚且尽心尽力，今后若重夺蛇伯，自封为王，定能不负众望了。”

    东采奇面露苦楚，说道：“我何尝...何尝不想夺回故乡？但此事太过艰难，我本意乃是打开城门，四处放火，佯攻偷袭，掩护大伙儿迁至南方。”

    郭老头哈哈笑道：“城中百万人，拖家带口，有儿有女，有老有幼，你要让大家逃走，多半最终难逃一死。丫头啊丫头，你设想如此天真，可真要付诸实施，只怕九成要糟。”

    东采奇倒并未想过此节，打的是走着瞧的主意，闻言心中一沉，问道：“那郭爷爷的意思呢？”

    郭老头断然道：“索性以蛇伯城正统王女身份，杀敌夺城，全城百姓定从者如流，咱们将鬼虎派杀的干干净净，训练精兵，在此稳固势力，与万鬼硬碰硬。”

    东采奇道：“万鬼雄兵无数，高手如云，咱们纵然一时得胜？又岂是长久之计？”

    高阳道：“我万鬼门中，确实兵力强盛，然则如今大军皆在前线，统领雪岭三十国与中原诸侯作战。而蛇伯城中人口众多，更远胜往昔，多是身手矫健，年轻气盛的少年，征招兵将，短短数日便能有二十万之数。莫说守住蛇伯，便是扫荡西北，也并非如何艰难。”

    东采奇心砰砰直跳，暗想：“是啊，如他们所说不假，这可比我原先设想强了百倍。我本只想杀了仇敌，救得几千、几万人回去。如此事能成，没准一举扰乱万鬼部署，奠定大战胜局，建立千古之功。盘蜒哥哥焉能不以我为荣？”

    她脑中仍有一丝冷静，问道：“但十一、二岁的少年，怎能上得了战场？他们乃鬼虎派恶人所生，纵然可怜，又岂能与父亲为敌？”

    郭老头恶狠狠的笑了起来，眼中恨意可怖，他找来十多个半虎孩童，问道：“你们今年几岁？”

    众孩童喊道：“今年七岁啦。”

    郭老头又道：“如要你们杀了爹爹，你们又该如何？”

    众孩童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大喊道：“要将害娘亲的恶人撕得粉碎！”

    东采奇见这些孩子足有十二、三岁身高，言语中更是仇恨深沉，当真难以置信，问道：“这...这些孩子....”

    郭老头道：“鬼虎派的魔鬼养下的孩子，非但一个个恨透了他们爹爹，而且长得极快，十三岁的少年，虎背熊腰，抵得上十八岁的汉子，都是天生的好兵好将，便如昔日采英二公子一般。哼，这群虎妖，自掘坟墓，一个个儿都不得好死！”

    东采奇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可怜，却仍不禁欢喜起来。她心想：“若真能有二十万少年虎人大军，经过训练，便不容小觑，足以扭转这场仙鬼大战的战局了。”

    郭老头道：“你是旧日蛇伯侯爵之女，身份传开，少说三成百姓皆愿意跟从于你。而这位高阳大侠恩惠遍布蛇伯，他若追随丫头你，那便又至少多了两成援军。我再替你引荐一人，只要此人点头，则又有两成城民入伙儿。其余人憎恨鬼虎派，最多两不相帮。加上你带来五万精兵，此战胜算几何，你便不会算盘，也能打得明白不是？”

    东采奇头脑发热，满心热切希望，点头道：“好，那便依了郭爷爷，只是那位至关重要的高人何在？”

    郭老头道：“今日天色已晚，暂且罢了。等明儿一早，我带你潜入城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东采奇已打定主意，但仍想与盘蜒商量商量，她拱手道：“高阳道长，郭爷爷，文叔叔，诸位父老乡亲，我这就告辞，明日初阳一现，我定然如约而至。”

    高阳道长想要相送，东采奇怕盘蜒误会，委婉劝阻，张开双翼，倏然腾空飞走，隐于夜空。

    高阳愣愣看着她的倩影，心中柔情涌动，将她视作天使一般，一时间凝立雪中，默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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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风风雨雨真情在

﻿    东采奇重返崔玉山大营，见诸事有序，布防稳妥，心中安定，向众将招呼。众人见她平安归来，问道：“主公，为何耽搁这么久？”

    东采奇道：“我遇上几位极佳的援军，大可倚仗。”于是简略说了那高阳道长、郭老者等人情形。老将军吕昂说道：“好，那咱们明日静候侯爷佳音了。”

    庆仲道：“师姐，那高阳...只怕别有所图，明个儿我陪你去走一遭吧。”

    东采奇知这师弟对自己情感异样，才是真正“别有所图”，故而一直离他远远的，于是道：“不必，只阿道妹妹与我同行即可。”

    庆仲心想：“我这些时日为你奋勇杀敌，并无非分之想，你为何防我如防贼一般？我不过想多陪陪你罢了。”嘴里强笑道：“你二人同去，那大伙儿都能放心。”

    东采奇歇了一会儿，想与盘蜒私会，遂独自一人，出了大营，来到先前向盘蜒告白的林中。她心脏跳动，脑中热切，充满喜悦，却又想：“万一盘蜒哥哥不知我等他，我岂不是白跑一趟？白跑就白跑吧，我心意到了，他又何必知道？”

    到了两人当时相遇处，却见盘蜒站在树下，掌中白光跳跃，照亮数尺之地。东采奇欣喜若狂，忙不迭奔了过去，将盘蜒抱了个满怀。

    盘蜒道：“师妹，我好歹是个半仙，面子要紧，你这般热情跳脱，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采奇撒娇道：“我便要黏住你，不放你跑了。你若厌我，我焉能捉得住你？你要我撒手，除非....除非亲我一口。”

    盘蜒在她鼻尖一吻，东采奇嗯了一声，放脱了他，指了指一片草地，说道：“咱们在这儿坐坐，我有许多话对你说。”

    盘蜒甚是听话，随她坐下，东采奇打蛇随棍上，又靠在他肩膀上，天气虽冷，但她心里却暖洋洋的。盘蜒见她如此开心，不禁心想：“采奇，我是为了你好，并非存心骗你。”他情感逐渐淡漠，这愧疚之情远不及昔日对待吕流馨时。

    东采奇道：“师兄，你先前一直跟着我么？”

    盘蜒道：“也未必全程紧随，你当我这般小心眼？但你真遇危机，我总不能任你遭罪。”

    东采奇哈哈笑道：“你越小心眼，我越是欢喜。”想了想，又道：“我遇上那高阳道长，对他甚是钦佩感恩，可并无男女之情，你...你可别多想。”

    盘蜒道：“我若不胡思乱想，便是不够喜欢你了。”

    东采奇嘻嘻一笑，说道：“你放心好了，你的宝贝丫头聪明得紧，能管得住自己，也能防的住旁人。”于是说了高阳、郭老者等人计策盘算。

    盘蜒甚是郑重，不停问话，每到关键处，便低头沉思，待东采奇说完，他道：“你真想留下来，据守这蛇伯城？”

    东采奇道：“是啊，若照高阳所说，那万鬼战线太远，兵力不足，内乱又重，正是交困之际，我若能得此战略要地，没准真能....奠定这场大战胜局。”

    盘蜒捏了捏她的小手，道：“若真能成事，师妹便是我万仙的大功臣。”

    东采奇笑道：“到了那时，你非迷上我不可。”

    盘蜒道：“我本就迷上你了，不然又怎会赖在此地不走？”

    东采奇得他鼓舞，只觉得天下之大，无不可为，又情愫暗流，恨不得就这样与盘蜒依偎着度过一夜。

    盘蜒心中却暗暗寻思：“师妹遭遇那一众援军，才是真正的盲人摸象。那高阳虽是大善人，但太过执着，耽于善念，反而入魔，所见所闻皆太过片面。那郭老者、文巢满心仇恨，更是见事不明，凭自己意愿揣测罢了。所谓民心难测，局势难料，亲耳所闻，不如亲身感触。师妹啊师妹，你待我这番深情厚意，我无以为报，唯有借机助你练成这血肉纵控念。”

    她将来会恨我么？

    不，不，她若真能悟道，感激我还来不及。

    我并非骗她害她，只不过诱她为爱痴狂，执迷不悟罢了。

    天堂还是地狱？

    东采奇又忽然道：“盘蜒哥哥，你...你与振英师妹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好端端的，竟彼此不见，让我这小贼有机可趁？”她性子活泼开朗，实有些冲动，若换做陆振英，顾虑重重之下，这句话便万万问不出口。

    盘蜒笑了起来，说道：“我助她练成一门神功，她心意坚定，超凡脱俗，便舍了这番尘缘。”

    东采奇“唉”了一声，道：“她这傻瓜蛋，有你这等情郎，还要什么神功？莫说我资质远不如她，练不成绝世仙法，就算成了，我也舍不下你。她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盘蜒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说道：“是么，要不你试试？瞧瞧练成之后，心意会怎般变化？”

    东采奇道：“试什么？我心中有数，我爱你爱得太深，便是杀我的头，我也绝不愿...不爱你。”

    盘蜒道：“你那大眼枭师父传你血肉纵控念真诀，你念来给我听听？咱俩商量商量，花一夜时光，没准能有长进。”

    东采奇正愁留不住他，听他兴趣高涨，哪里有半分吝啬？她亲亲密密凑到他耳边，将大眼枭所说“杜鹃啼血”的功夫说出。盘蜒闭目细思良久，说道：“此法虽然最后极难，但要有所进益，却也易如反掌。你习而不练，真是暴殄天物了。”

    东采奇道：“所以说我笨嘛，非得你这聪明哥哥手把手来教。”

    盘蜒手掌抵住她下脘穴、膻中穴，说道：“我引导你真气走上几遍，如若停下，你便将那处经脉改易延伸。”女子身上这两处穴道着实敏感要紧，但两人情分已定，盘蜒摸将上来，东采奇浑身酥痒，反而求之不得。她心中一阵慌乱，又顿时吐息凝神，感应盘蜒内力。

    人体之中，真气顺经脉而走，分正、逆、旁、颠、倒诸般诀窍，故而变化亿万，走向难决。而血肉纵控念练到东采奇这般境界，更改经脉，已非难事。

    然则人身脉络经数十万年演化而来，实已稳固，贸然更改，凶险极大。如何改，如何用，摸索其中门道，实如大海捞针，登天揽月。那大眼枭所传法门，则是斗神阎王灵光闪现，从其余魔神身上钻研而得。用于人体中，若修习者承受得住，以后运转真气，举手投足间便有神怪之力。

    盘蜒于前世梦中，似也从妖魔鬼怪身上悟得不少血肉纵控念诀窍，听得大眼枭的“杜鹃啼血功”，灵感迸发，大有所获，便将这功夫演给东采奇体会。东采奇聪慧机灵，学的极快，经脉剧变时，又有盘蜒保驾护航，约莫两个时辰间，功力已大有增长。

    待得她大功告成，盘蜒收了手，东采奇懒洋洋的睁开眼来，抿嘴笑道：“你碰人家胸口....与那处，人家好生害羞。”

    盘蜒肃然道：“大道之前，岂容杂念？师妹既然如此介怀，下回我不碰便是。”

    东采奇吓了一跳，忙道：“你不碰我，还想碰谁？你快来摸摸碰碰，不然我....我来折腾你了。”

    盘蜒笑了一声，作势捉她，东采奇又觉羞涩，捏住盘蜒手掌，将其放在自己脸上、肩上。

    盘蜒道：“采奇，我在你营地露面，实有不便。你今后若要见我，只需在大营门口旗杆上系一条红丝巾。于傍晚戌时步入此处，我自然会来找你。”

    东采奇小声笑道：“你若让我白等，那又该如何处置？”

    盘蜒道：“万万不会，否则我便任你刀剑伺候。”

    东采奇做个极可爱的鬼脸，说道：“你把人家说的凶巴巴的，好生可气。”

    此时天色微亮，不知不觉，夜色褪去，晨光微曦，景致朦胧。东采奇累了一夜，观赏晨间雪景，又冷又暖，在盘蜒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盘蜒叹道：“师妹，真苦了你也。你告诉我这许多事，委实至关重要。我已多年不近女色，可今日与你如此，倒真有些忍耐不住。罢了，罢了，我盘蜒岂是这等趁人之危的小人？待你醒来，再向你求·欢吧。”东采奇也听不见，盘蜒横抱着她，身影虚闪，奔向大营。

    待盘蜒走远，一棵树轻轻一颤，有一女子飘然落地。这女子肌肤胜雪，容貌极美，正是神女阿道。她面带微笑，想着盘蜒先前所言，慢慢已有计策，心想：“天赐良机，这奸恶的盘蜒.....仇人终于要死在我手上。”

    ....

    东采奇睡了一会儿，便已醒来，见自己身在大帐中，急忙掀起幕布，查看时辰，所幸尚早，并未误了与郭老者之约。

    她练功有所小成，转瞬间便神采奕奕，找来阿道，说：“劳烦妹妹陪我去会见几位朋友。”

    阿道一口答应下来，双姝快速奔走，从雪地上跑过。阿道见东采奇嘴角上翘，问：“你傻笑什么呢？昨晚遇上什么开心事？”

    东采奇忙道：“我想着蛇伯城复兴在即，自然高兴了。”

    阿道笑嘻嘻的说：“未必呀，未必，姐姐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你定是见着了一位如意郎君，这才这般花痴模样。”

    东采奇急道：“好你个臭丫头，敢说我是花痴？”

    阿道摇头道：“花痴有什么不好？若真遇上真命天子，任谁都得变得傻里傻气，晕头转向的。这是好运气，大喜事。”

    东采奇装作不懂，叹道：“你瞎猜些什么？真是...真是没正经。”

    阿道扭过头，目中闪过得意之色，心底暗暗冷笑，不禁捏紧腰间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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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破城之际心惶惶

﻿    到了那洞中城寨，高阳、郭新等人早已等候。东采奇引荐阿道与众人结识，对她推崇备至，高阳奇道：“这位阿道姑娘武功不逊于采奇姑娘么？”

    东采奇笑道：“她是真正的神女，我如何及得上阿道妹妹？”

    阿道说：“姐姐胡乱吹嘘罢了，我及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郭新连连搓手，甚是兴奋，说道：“我原担心单凭你与道长两人，敌不过城中顶尖儿高手，如今多了一人，那局势可好上不少。”

    东采奇道：“还请郭爷爷带咱们去见那位神通广大的人物。”

    郭新道：“自当如此，昔日在蛇伯城中，姑娘可曾听说过那位‘梅华老人‘么？”

    东采奇登时想起当年父亲曾向众子女讲述城中厉害人物，其中有一掮客，名叫“梅华”，端的是神出鬼没，手腕高明，城中三教九流，各般行当，都有她的眼线，也都受过她恩惠。此人生意做得极大，虽居于蛇伯城中，但于北地各国皆有势力。

    她喜道：“梅华老人仍在城里，并未逃走么？”

    郭新点头道：“正是，她脾气倔强，与鬼虎派有不共戴天之仇，更对宫中那数十位鬼虎派高手了如指掌。有她相助，胜过大军压阵。”

    他实则比东采奇更急，一面讲述，一面随高阳、东采奇、阿道前往蛇伯，途中快马加鞭，奔行焦急，当真绝无停顿，约莫行了四百里路，临近傍晚，终于抵达。

    蛇伯城本是北方位列前茅的大城，被鬼虎派占据十多年，城墙修得更高更远，半黑半白，风吹霜打。东采奇踏入故乡，心神激荡之余，打量城防，暗中思忖破城之策，见城墙上有不少半虎半人的士兵，看似年少，军纪散漫，巡游随意，只是数目极多，各个儿健壮。又有更多北方妖兵，也一般的精神涣散，宛如刚刚酒醒。

    来到城下，与门前守将通报，郭新塞了银两，那守将二话不说，当即放行。东采奇心想：“万鬼门规松散，军容不整，纵然再强再多，我万仙也应付得了。”更是希望倍增。

    走上街道，见房屋齐整高大，舒适整洁，盛况更胜往昔，但再往里走，过一片荒地，则民居破败，满目疮痍，地上泥泞，腥臭刺鼻。穷困百姓密密麻麻，充斥各处，多是些凄惨女子。年幼的虎头孩童奔来奔去，嬉戏打闹，毛茸茸的极惹人怜爱。

    郭新嘴里骂骂咧咧，说道：“这些丫头被恶鬼掳走之后，数年便养一子，正被当做...当做畜生一般。这群娃娃出奇强健，生下之后，十之八九能活。”

    东采奇见有人捧着饭碗，当街吃饭，米饭呈黑褐色，众虎头孩童极为爱吃。

    高阳见东采奇、阿道看得出神，说：“这便是万鬼带来的庄稼，叫做‘殊米’，在苦寒之地，收成极佳，长得比收的还快。百姓都叫它血泥巴。”

    东采奇见许多女子吞咽如常，并不似他先前所说“上吐下泻，难以下咽”，问道：“这殊米有何害处？”

    高阳道：“若无害处，百姓怎会因此而反？民以食为天。这殊米令人水土不服，便是大害了。当年不少人因此绝食而死。”

    东采奇见百姓吞咽，渐渐恶心起来，愤愤道：“北妖便让百姓吃这等猪食狗食？当真欺人太甚。”

    阿道说：“可如今他们吃得惯了，似乎倒也还过得去。嗯，咱们沙鱼龙国的奴隶，饿得狠了，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依我看，只要能填饱肚子，并无大害，倒也没什么可争的。”

    高阳沉声道：“奴隶也是人，若非被逼上绝路，怎会吃这等...这等糟粕？”

    阿道对鬼虎派敌意远不东采奇、高阳，故而倒颇看得开，说：“若不是这血泥巴收成好，怎养活的了这许多人？我看万鬼此举，倒也并非恶行。”

    郭新凶狠说道：“狗屁不通？鬼虎派夺我城池，害我男儿，辱我女儿，抢我口粮，暴行难数。你这丫头？为何替鬼虎派说话？你是鬼虎派的走狗么？”

    阿道脸上变色，说：“老头儿，你说我甚么？我杀的鬼虎派高手，可比你脑袋上秃毛还多！”

    东采奇急忙劝住郭新、阿道，柔声缓解局面，郭新倒也爽快，立时说道：“姑娘，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你。”

    阿道微微一笑，说道：“我一局外人，不明就里，真不该多言，是我阿道的不是。”

    又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漆黑铺子中，有数个汉子接引，穿过铺子，绕了一会儿，不知怎地，竟到了一处颇为优雅的小花园中。一身穿麻布衣衫的老妇坐在躺椅中，她头发乌黑，但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精明的眼睛望了过来，说道：“郭老头，你没骗我，这真是蛇伯城主的大女儿。只不过她年岁可有些不对劲了。”

    东采奇躬身施礼，道：“在下身在万仙时，刚过十七岁年纪，故而不再长大。”

    梅华夫人哼哼笑了几声，郭新、高阳向她详述谋略，梅华夫人脸上笑容愈发欢畅，看着东采奇，仿佛看着一件世上无双的珠宝。

    东采奇问道：“老夫人，不知此计是否可行？”

    梅华夫人直起身子，双手指着一旁三个中年女子，说道：“我这三个女儿，于战乱之中，被鬼虎派掳走，八年之内，各自养下四个孩儿，随后才遭释放，回到老太婆身边陪我。那几个....在宫中当差的....不人不鬼的小崽子，你们瞧见没有，便是我梅华的孙儿了。”那三个女子身子发颤，眼神惊恐，似又想起那段残酷经历。

    东采奇忍住愤怒，咬牙道：“鬼虎派倒行逆施，着实可恶，故而须得夫人鼎力相助。”

    一旁有一壮实的虎头少年说道：“奶奶，鬼虎派中，实有几位了不起的人物。您不可以偏概全了。”

    梅华夫人一巴掌打了过去，掌力不轻，那虎头少年被打的头晕眼花，倚靠在墙上。梅华夫人怒道：“小贱·种！我让你再宫中当差，探听消息，不是让你认贼作父！”

    虎头少年怕极了梅华夫人，不敢造次，他母亲拉住他，扯到一边，耐心开导，诉说鬼虎派诸般匪夷所思的恶行，语气阴阳顿挫，令人身临其境，仿佛讲评书一般。那少年垂首不语，眼神颇为委屈。不久两人便退了下去。

    梅华夫人笑道：“我.....我只需一声令下，少说有五万铁汉般的...孩子替我卖命。听说你也带了精兵过来，如此便...足以成事了。”

    东采奇微觉不忍，心想：“当真要让这些年幼柔弱的少年打仗丧身？”

    梅华夫人察言观色，似知晓她心思，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有不少乃是风吹摇摆的墙头草，咱们须得加紧行事，速战速决，将敌人首脑铲除，将他们争取过来。明晚此时，你将大军带入离此十里之外的垂钓谷，你自个儿、高阳道长、这位阿道姑娘三人来这儿见我。”

    东采奇、阿道大吃一惊，问道：“咱们明天便动手？”

    梅华夫人笑道：“机不可失，时不待我，我思索此事多年，早已计划妥当，所缺的不过是真正有神功仙法的高手。你三人若手上有真功夫，那这一日准备，已极为充裕了。”

    东采奇道：“咱们大军压境，敌人岂能毫无防备？”

    梅华夫人道：“便是要他们知觉此事。这鬼虎派功夫是极高的，但说起行军打仗，指挥守城，便不过是一群纸老虎了。你率大军攻城，城中纵然有十多万兵马，或是初出茅庐的孩童，或是北妖跟来的杂碎，自乱阵脚，尚且不及，如何抵挡得住？”

    东采奇听她讲述，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说道：“你要我、阿道与道长刺杀敌军首脑？”

    梅华夫人喜道：“不错，你这丫头脑子不坏，将来大有可为。”说罢取出蛇伯城地图来。东采奇虽对此城无比熟悉，但从不知竟有这么一副细致入微，详尽无比的地图。

    梅华夫人道：“北方诸国，鬼虎派占了二十国，皆由鬼虎派鬼首统领。这蛇伯城中共有鬼虎派的大鬼官一人，鬼僚三十九人，其余万鬼侍卫约莫两百人，平素大多互相掣肘，看不顺眼。若无急事，也有二十多人从不上朝。我知这二十人住所，待大军攻城之际，这二十人必从家中出来，我派这五万少年郎当场埋伏，就算各个儿能力敌数百人，也叫他们惨死当场。”

    东采奇听她将这蛇伯城城防门道摸得清清楚楚，一丝不漏，不禁欢欣鼓舞，又问道：“夫人是要咱们去对付那大鬼官么？”

    梅华夫人原本从容镇定，但听到这大鬼官，不禁愁苦起来，道：“唯独这大鬼官，实是棘手。若不抢先将此人杀了，委实后患无穷。此人武功极高，更胜过寻常鬼官，他身怀奇法，只需盘膝坐下，凝神一炷香功夫，便可径直与鬼虎派鬼首神识相通。那鬼首得知此事，定急速赶来，最多不过半天，便可杀入城中，此人既来，其余鬼首自也能来。咱们立足未稳，布置不周，便会功亏一篑了。”

    东采奇道：“那只需我三人潜入宫中，将此人诛杀即可么？”

    梅华夫人点头道：“这大鬼官最喜掳掠美貌女子，带回宫中，生养....孽·种，你与阿道丫头都相貌出众，高阳道人又是万鬼高手，出入王宫，并无难处。这本是此计最艰难处，有你三人在此，那便万事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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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蒙昧无知求难得

﻿    高阳道：“采奇姑娘，阿道姑娘，我与此城大鬼官魏武哮曾有过见面交情，明日晚间，我领你二人入宫见他，假意献上。待得了独处时机，你二人便动手杀他。只是此举....着实委屈你们，稍有不慎，更受此人手脚屈辱....”

    东采奇道：“区区小事，何足道哉？只是我独自一人即可，阿道也不必忍耐这色虎。”

    阿道笑着说：“哎呦，你当我这等小气么？被他摸手摸脚，又不会少一块肉。他真欲急色，那岂不是下手良机？”

    梅华夫人拍手笑道：“好极，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夜大伙儿忙上一宿，明晚此时，便是咱们夺城之际。”当下又详述了暗号、时机、应变、攻城之策。她在城中委实手眼广布，能耐极大，更可买通城防守军。蛇伯城之前有冰墙隔绝，除了偶尔万鬼内斗，绝不惧南方敌袭，故而攻强守弱，缺陷显见。

    她又让高阳趁夜去找受他恩惠之人，召集人马。他这十多年间惠及百姓无数，又借东采奇之名，料来定成效显著。

    此时天色已晚，梅华夫人差手下送双姝出来，路过一空地前，见有一处刑台，台上吊着十个虎面人，尸体晃晃悠悠，胸前挂着字样。东采奇上前一瞧，曰：“许花尾、曹斑额、贵马等十人，不服号令，拘百姓为奴，外出征战，吃人血肉，罪恶滔天，绝不可恕。故大鬼官魏武哮亲自捕捉，吊死示众，以儆效尤。”

    东采奇心下困惑，问道：“为何大鬼官魏武哮....要因此吊死手下高手？他们不是一贯....一贯以百姓为食么？”

    领路那汉子冷笑道：“那是大鬼官假惺惺的，施恩卖好，收买人心的举动。他来此之后，便假意禁止鬼虎派再捉人吃肉，否则格杀勿论。哼，鬼虎派过往罪孽，岂能因此洗清？”

    阿道问：“那这大鬼官上任之后，鬼虎派是不是不再吃人了？可咱们在西南之地所见情形，却截然不同啊。”

    东采奇见其中一虎尸身上穿着西南亿族服饰，不禁动容，说道：“这十人便是远征西南的罪魁祸首么？我还想亲手讨回血债呢。想不到...想不到已死在自己人手上。”

    阿道眨眨眼，说：“没准儿那大鬼官真下了禁令，只不过这些鬼虎派门人私自作恶呢？”

    东采奇心意坚决，毫无动摇，说道：“总而言之，鬼虎派绝非善类，大敌当前，下手无情，敌人皆可杀而不可留。”

    那汉子松了口气，说道：“这大鬼官伪善得紧，装出正人君子模样，倒也出了不少笼络人心之举，两位姑娘不上他当，那可好得很。”

    出了城，阿道、东采奇足下生风，只一个时辰便返回营帐，顾不得疲累，立即召众将布置，连夜传令下去，大军下山，抄近路赶往蛇伯城，又花了大半天，行了数百里路程，在离城不远的山谷中安营扎寨。这山谷可遮挡风雪，又可遮蔽视线，众将士烧饭煮肉，饱餐一顿，想起大战在即，热血澎湃，再不以寒风疲倦为苦。

    东采奇对吕昂将军道：“大伙儿在此休息，等到戌时，全军向蛇伯进军攻城，无需等我回来。”

    众将士齐声答应，滔鼓、李恋、庆仲皆神色踊跃，想要追随，但东采奇将三人大声喝退。

    她与阿道再来到蛇伯城前，得人接引，与高阳碰头。东采奇问道：“安排的怎么样了？”

    高阳微笑道：“贫道这些年人缘不差，连夜找人一说，又聚了约莫近两万人。不过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童，九成武艺粗糙。大伙儿聚在城郊荒地中，倒也不惧被敌人发觉。”原来鬼虎派将十三岁的孩童皆征召入伍，出众者已上得了战场，剩余孩童年幼，一时也派不上用。

    东采奇心中没底，问道：“这些孩童....咱们如此，岂不太过残忍？更何况就凭这些少年，人数再多，又怎能杀得了万鬼的高手？”

    高阳道：“我猜梅华夫人定心中有数，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不久之后，梅华夫人差侍女过来，替东采奇、阿道换上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衣衫，高阳见了东采奇，呼吸竟一时紊乱不稳。阿道哈哈一笑，在东采奇耳边说道：“这高阳道长好爱慕你呢。”

    东采奇怒道：“你再多嘴！瞧我不撕烂你裙子？”

    高阳平静下来，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入宫。”

    从街上急急走过，不一会儿来到皇宫前头，东采奇对这宫殿的一草一木皆铭记在心，闭眼可知，双目凝视许久，娇躯微微发颤。但她此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这激动片刻消去，她已恢复镇定。

    高阳对门前侍卫说道：“幽鹤派鬼官高阳，特来求见魏武哮城主。”说罢取出万鬼令牌来。

    侍卫见他身份不凡，岂敢怠慢，忙派人传话，等候一炷香功夫，有人奔出，说道：“城主有请。”

    又有护卫领三人行过大阶官道，来到大殿上。只见太师椅上坐着一极有威势的虎面人，此人毛发斑斓，身形高大，几有十尺，大殿两旁站着数十个铁甲护卫，目光冰冷，看着东采奇等人。

    魏武哮开口说话，声音沉稳浑厚，极为有礼，他道：“高阳兄，你隐居浩然山中，为何竟有闲情雅致，来找我这俗人？你身边这两位姑娘又是何人？”

    高阳朝东采奇、阿道点点头，两人除下兜帽，露出两张秀丽至极的脸，魏武哮微微一愣，笑了起来，说道：“高阳啊高阳，我听说你为人一贯无情，又从哪儿找来这两位...两位美人？”

    高阳愁眉苦脸，说道：“我是有求于你，岂能空手而来？这两位姑娘可着实花了我不少银子。”

    魏武哮道：“请坐，请坐！”命人奉上茶水，又问道：“高兄，几年前你前来造访，在这殿上，痛骂我鬼虎派诸般不是，对我鬼虎派可颇有意见哪。怎地今日又瞧得起咱们了？”

    高阳道：“城主见谅，我高阳当年无知，口无遮拦，行事太过鲁莽。我此次来，有两件事求城主。这两位姑娘，一位叫离离，一位叫蓉蓉，便是这两件事的谢礼。”随后说出二事，乃是求魏武哮减免翠盖区数十万穷竭者税负，求魏武哮替他调解与鬼虎派另一位鬼官李铁掌仇怨。

    魏武哮叹道：“这第一件嘛，咱们万鬼如今打仗要紧，军饷...不足，我只能尽力而为。第二件事，倒也不费吹灰之力，你先在我宫中住上几天，我明个儿一早，便去请李铁掌来，大伙儿同为万鬼门人，又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了？”

    高阳面露喜色，说道：“多谢城主成全。”

    魏武哮又要请高阳喝酒享乐，高阳道：“在下近日练本门‘素鹤神功’，晚间需得打坐，也不耽误城主今夜歇息了。”说罢朝东采奇、阿道笑了笑，魏武哮也随他大笑，不再强求，命人将阿道、东采奇送入寝宫。

    东采奇与阿道戒备万分，跟着那太监绕过花园、楼阁，不久到了城主居所。此地装饰朴素无华，昔日东耿介一应金贵事物皆已不见，只有大床、夜灯、书桌、橱柜，并无其余花巧。

    屋内走出几个妇人，衣着得体，但也非如何华贵，反倒颇为简朴，见了两人，问道：“你们是城主新纳的妾么？”

    二人装作害怕模样，点了点头，其中一雌虎人笑道：“不必害怕，夫君对你们南方常人好得很，只要你们能生孩儿，他绝不会有半分亏待。”其余女子是蛇伯城常人，也齐声附和，对魏武哮甚是夸赞。

    东采奇、阿道暗暗喝骂：“这些女子自甘堕落，厚颜无耻！当真不要脸了。”

    那城主夫人见两人不言不语，微微一笑，拉住两人小手，在花园中坐下，说道：“咱们是北妖半虎族，投入万鬼之后，成立鬼虎派。唉，咱们一族，女子极少。十人中只三人为女，故而须得强娶他族女子为妻，如此养儿育女，香火不绝。你们定是听闻咱们这糟糕名声，这才如此畏惧么？”

    东采奇小声道：“可如此加害他人，天理不容。”

    其余众妇叽叽喳喳的反驳起来，城主夫人一摆手，令众人住口，又叹道：“我相公深知此举不妥，但时局如此，无法可想。草海那边，战火不断，须得壮年士兵，说不得，唯有...唯有苦了蛇伯百姓。我相公于几年前当上这大鬼官之后，已深深反省昔日罪孽，痛改前非，约束下属，要与蛇伯城民重修旧好，真正如一家人般。”

    东采奇忍不住道：“可我听....听旁人说，蛇伯城中成年男子，几乎被屠戮一空，剩余者也皆身心残破。到此地步，再假仁假义的补救，又有何用？”

    正说话间，一旁有数个虎头少年跑出，为首的虎头孩童喊道：“娘，娘，我练成重生功第一层啦，你看看我这一套拳法！”

    城主夫人神色温柔，笑道：“娘知道了，你先下去，我正在与这两位姑娘说话呢。”

    那虎头孩童转身对众童说道：“我今后要练成与爹爹一般的武艺，建功立业，投入万鬼，成为鬼官，鬼首！”

    众孩童笑道：“咱们大伙儿也要打仗立功，取得无上荣耀，与北方的黑蛇妖怪一绝死战！”呼喊声中，纷纷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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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炼化挪移万兽形

﻿    城主夫人笑道：“荣耀，荣耀，夫君如此教导孩儿，他们纵然勇敢，却也愈发调皮了。唉，夫君为了战事，真是费尽心血，连宫中的财宝都悉数捐出。”

    一妾妇道：“但孩子们以武勇为荣，以作战为上，总好过花天酒地，骄奢放纵不是？”

    另一妇人道：“可不是吗？夫君常说，等再过五、六年，万鬼打赢了万仙，妖族胜了中原，蛇伯城安稳下来，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一代的虎娃娃，一个个儿都能成才。北方魔怪之灾，总得依靠他们，才能平息。”

    东采奇问道：“甚么北方魔怪？难不成黑荒草海之外，更有魔物肆虐么？”

    那城主夫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说道：“北地....本是极佳的住处，水土肥美，物资丰厚，只是年年有魔猎祸事，数十年前又多了黑蛇怪物，大伙儿日子才显得艰难。万鬼宗主向大伙儿指明一条路，先率大半民众避至草海以南，这冰雪之地，黑蛇暂且闯不过来，随后以此为根基，再设法与蛇妖、阎王交手。”

    有妾道：“可咱们鬼虎派以暴虐阎王为尊，可否借此阎王之能呢？”

    城主夫人叹道：“有些话，我在此说了，你们勿要传出，这阎王绝非....善类，咱们讨好他，供奉他，替他卖命，蒙其指点武艺法术，却决不能引其至此。”

    阿道心想：“什么黑蛇怪？阎王爷？莫非是那黑蛇巨人么？当年与苍鹰哥哥交手的，便是一修罗非天阎王，举手投足有摧山裂地之能。这暴虐阎王又有怎样的神通？”

    东采奇则想：“这些妇人已被这城主夫人蛊惑，满脑糊涂，已死心塌地为鬼虎派着想。”心生厌憎，但脸上却不显露。

    城主夫人取出糕点来，请阿道、东采奇服食，东采奇尝了尝，似并无异样，味道甜美得很。

    屋外脚步声响起，那十多个孩童喊道：“爹爹，爹爹！”城主夫人喜道：“相公，你回来了？”

    魏武哮道：“诸位夫人。”望向阿道、东采奇，露出笑容。众夫人会意，朝阿道、东采奇眨眼暗示，城主夫人道：“莫要害怕，相公他温柔得很，可爱的很。”

    东采奇强忍心底愤怒，道：“一切听从城主心意。”众夫人这才退下。

    待宫中清净下来，魏武哮领二人走入里屋，见一张大床，魏武哮叹道：“瞧你二人举止，可是处子之身么？”

    东采奇、阿道点了点头，低头不语。

    魏武哮嘿嘿一笑，说道：“我虽模样吓人，但绝不会吃人，两位大可放心。”拉住东采奇，将她揽在臂中，伸手摸向她胸脯。

    阿道闪至魏武哮身后，突然一道水光刺出，她这一招攻得奇快，又是悄无声息、锋利异常，魏武哮“啊”地一声，背部中招，便在这时，东采奇一招血煞掌打在魏武哮心脏处，魏武哮口吐鲜血，双掌前后击出，掌力极强，东采奇身子硬接一招，微微一晃，退了两步。阿道则手臂酸软，撤后老远。

    魏武哮咬紧虎牙，不发出半点声响，左掌上长出火焰刀爪，右掌上伸出剧毒利刃，往两人分别斩去，东采奇招出寒星剑，与火焰爪一格，只觉敌人真气震怒，火热滚烫，叮当声中，将这一招化解。阿道使“断肠手”的“断”字诀，水幕如盾，勉力挡住攻势。

    数招一过，东采奇心下惊异：这魏武哮即便受伤在先，对上两人，依旧不落下风。此人身手之强，在万仙遁天层中亦算顶尖。但他闷声作战，全不呼喊，也不逃走，不知有何诡计。

    她经盘蜒指点后，血肉纵控念功力愈发精纯，以此调理气血，分配力道，竟又激发出极大潜能，武功已胜过阿道一筹。故而她以硬碰硬，接过魏武哮全力猛攻，而阿道使水神掌功夫，刚柔并济，全无定形，威力亦甚是可观。饶是如此，两人初时也不过稍占上风，斗了百招，魏武哮伤势愈合，更是进如雷，退如山，愈发挥洒自如。

    东采奇心下惊骇：“纵然我血肉纵控念如何神妙，在激斗之余，焉能有余力治愈内外伤？此人筋骨之强，当真不可思议。”

    魏武哮扭转局势，这才放心下来，森然道：“你二人到底是谁？是沙蝎门的鬼官么？”

    东采奇道：“我乃昔日蛇伯城城主之女东采奇，特来替蛇伯城百姓报仇！”双掌聚气，打出大枯竭掌，掌力周旋，剧烈变动，但魏武哮双拳一突，将掌力挡开，又回过身，将阿道迫退。

    他道：“原来如此，你这掌法....是万仙的，你是万仙遁天门人？为何我不知万仙中有你俩这般年轻少女？”

    阿道喊：“我并非万仙门人，但却容不得你这色虎！”一招浑天闹海，水柱如矛，点向魏武哮咽喉，此时东采奇攻得正急，魏武哮避让不开，被一矛刺中，他捂住伤口，一声不吭，身子旋转，虎尾如鞭，要两人追击不得。

    东采奇斩出数道寒风，将魏武哮掌中火焰熄灭，朝前一滚，剑尖如雨。阿道从旁助阵，掌拳不断，好似狂风。魏武哮手忙脚乱，不禁连声低呼，跌跌撞撞，却不碰倒屋内器具，极为小心。

    忽然间，屋外有人走入，正是城主夫人，她惊呼道：“相公，这是....”

    魏武哮脸上变色，大喊道：“快带着孩儿们跑！这两人厉害得很！”

    东采奇心想：“原来他不发声响，是怕连累妻儿，像他这般魔鬼，也有良善之心么？”这当口已不容慈悲，腾空而起，刺出蛇伯雪岭，又打出血煞掌、枯竭掌，魏武哮双臂交替遮拦，身子倒飞，砰地一声，撞破墙壁，摔入隔间。

    东采奇见隔间漆黑一片，倒也不敢贸然追赶。阿道说：“他爱惜妻儿，我去捉几个来为质！”

    蓦地梁上一人跃下，正是高阳道人，他急道：“不可，此举大违正道！咱们三人联手，必胜无疑！而大军正在攻城，战局大优！何必用这卑鄙手段？”

    东采奇道：“不错，只杀这罪魁祸首，绝不伤及无辜。”

    阿道微微一愣，见那城主夫人目中含泪，已匆匆离屋而去，高阳道人全无半点阻拦之意。他点出数指，指力如同炮弹，将厚厚墙壁打得粉碎，再朝前一突，闯入黑暗之中。

    高阳左右双掌化作鹤嘴之形，往两旁虚点，霎时绿光浮空，照亮暗室。那魏武哮本在地上坐着，见三人入内，慢慢站起，呼吸愈发剧烈。

    东采奇惊呼道：“他向鬼首传消息了么？”

    高阳脸上冷汗直流，他极轻微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他竟练成这功夫了？”语气一变，急促喊道：“小心，这是炼化挪移的万兽大法，他神智已失，化作妖兽了，不杀敌数日，醒不过来。”

    魏武哮虎吼一声，身躯胀大，鼻尖陡生出犀牛角，头顶长出鹿角，双足细长，宛如猎豹，虎尾变作蝎尾，亮出毒刺，身上皮毛增厚，仿佛大象一般，他忽然一动，身上各处仿佛皆化作致命兵刃，头顶脚踢，咬牙甩尾，攻势强悍诡谲，总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出击。

    东采奇、阿道、高阳三人瞧出厉害，竭力相抗，但眨眼间，这怪物横冲直撞，无所不在，招招沉重万分，令人眼花缭乱，三人将功力运到极致，却全无还手之力，高阳、阿道多处受伤，而东采奇挡了数十招，手腕也酸痛肿胀起来。

    东采奇心知若胜不得此人，今日图谋，极可能就此失手，不免心急如焚，但这万兽大法太过高强，力凝于方寸间，变动随心，全无半分破绽。她心中急思：“该如何取胜？该如何取胜？”可却毫无头绪。

    正惶恐间，耳畔有人低声道：“他神智已失，可以智取胜。你忘了那画龙点睛术么？”

    东采奇心中一喜：“是盘蜒哥哥？可他这般快法，我这点睛法如何能钻入他体内？”

    盘蜒又道：“他气血如此旺盛，全不收敛，你难道还摸不准他的动向？血肉纵控念，其精要所在，终究在于‘心念’二字上。你知他心意，如何能击不中他的双眼？“

    东采奇“啊”地一声，仿佛从层层迷雾中钻了出来，见到无限风光。她有心引魏武哮独独找她，喊道：“你还不投降，我将你夫人孩子，杀的干干净净！”

    魏武哮信以为真，大怒之下，一个翻滚，朝她扑下，在空中骤然打下数拳，东采奇转身闪过，运纵控念测算其动向，鼻中闻此人气血，登时算得清清楚楚。她抢先变招，让过魏武哮鼻尖一顶，闪过他蝎尾一蛰，避过他膝盖一撞，退开数步，一招“画龙点睛”发出。

    魏武哮攻得太急，自行撞上前来，被东采奇血滴入眼，瞬间双眼剧痛，就此抓瞎。他神智大乱，哇哇大叫，竟捂住双眼，露出全身破绽。

    阿道、东采奇、高阳皆是武功深湛人士，如何能放过良机？阿道一招“浑天闹海”，东采奇一招“蛇伯雪岭”，高阳一招“幽鹤入冥”，三人一齐刺入魏武哮丹田要害处。魏武哮哀鸣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身子慢慢复原，他浑身鲜血长流，模样凄惨至极。

    他低声道：“杀了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妻子....孩儿，放过其余....族人，万鬼...万仙...不应敌对，阎王、黑蛇，阎王，黑蛇...”

    高阳久在妖国，知道隐情，心中悲凉，他道：“黑蛇纵然为害，但却不能当做借口，去残害其余生灵！我虽身为万鬼，但以万鬼为耻，更恨透了鬼虎门！”

    东采奇道：“我不杀你妻女，但也不能放他们走！你那些...无恶不作的同门，我更不会饶恕！”

    魏武哮鼓足全力，仰天怒吼，声音如泣如诉，三人耳中嗡嗡，急忙运功自保，他喊了几声，逐渐微弱下去，气息全无，就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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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花开满城百代香

﻿    东采奇见魏武哮尸首，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情，又叹道：“此人已死，咱们速速出城接应。”

    阿道说：“可要我去追此人子嗣？”

    高阳道：“这魏武哮在城中不得民心，那些妇女孩童无关紧要。还是早些夺城要紧。”

    东采奇道：“道长高见，咱们这就出宫。”说罢斩下魏武哮头颅。

    突然间，花园地面巨震，轰隆一声，一双巨手破开泥地，石屑纷飞，树木歪斜，一个巨人跃了出来。此巨人高大无比，浑身雪白，足有五、六丈高，双目猩红，歹毒凶狠。

    三人大惊，摆出架势，运功招架，那巨人一拳打来，三人一齐出掌，砰地一声，三人退后数步，那巨人只微微一晃。

    东采奇大声问道：“这巨人又是甚么？”

    高阳道：“这是还魂巨人，乃是万鬼宗主金蝉赠予有功之臣，守卫领地的巨怪，委实厉害至极，想不到魏武哮竟也获赠。”

    那巨人高举双拳，朝三人砸落，轰隆一声，将宫殿砸碎，仿佛天塌了一般。三人激战良久，内力衰退，只得纵跃躲闪，模样颇为狼狈。巨人行径癫狂，肆意毁坏，似无法控制，也难怪魏武哮临死前才放它出来。

    东采奇心想：“不知我画龙点睛术是否有效？”读这巨人心思，试图寻其破绽袭出，但这巨人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岩石造物，她这血肉纵控念便难测其意。巨人单足踩下，又是乒乓巨响，花园正中破开一大窟窿。

    高阳道：“万不能让此怪跑出去，不然大军必乱，坏了攻城大计。”

    东采奇如何不知？她朝后急退，避让这巨怪铁拳铁足，但先前与魏武哮斗得精疲力竭，这会儿实已使不出劲儿来。蓦然间，她肩上被人一拍，东采奇朝那人一看，见盘蜒也正回望着她。

    东采奇如释重负，嗔道：“你可总算出来了？见我手忙脚乱，你在一旁偷笑是么？”

    高阳、阿道见到盘蜒，各自惊讶，高阳不识得盘蜒，但见东采奇对此人神态亲热，心头巨震，而阿道则眸光流转，暗怀心计。

    盘蜒单手抬起，朝前一扬，一条庞然黑蛇朝那巨人压了过去，轰隆声中，巨人摔了个上下颠倒。高阳见此人这等神功，更是目瞪口呆。

    盘蜒道：“大事要紧，你三人快些赶去，这巨人由我应付。”

    东采奇在盘蜒脸颊上飞快一吻，脸上红扑扑的，说道：“那咱们待会儿再碰面了？”

    盘蜒笑道：“侯爷旨意，在下凛遵。”说罢又击出黑蛇灵气，那黑蛇极为庞大，花园中登时暗无天日，四处震荡。那白巨人本来体型威武，气力强悍，但遇上这威力更大的功夫，再也还不了手。

    三人不再等待，冲出宫殿，途中竟无阻拦。到了街上，大军已然入城，其中仙锐军数十人一队，正与万鬼高手交战。这仙锐军得盘蜒传授阵法、器具、武学，对付身怀仙法妖法之人，正是拿手好戏。四处充斥一众虎头少年，手持长棍、叉子、砍刀、饭锅，到处出没，击杀鬼虎派的士兵。

    而鬼虎派一方败局已定：军中高手大多不见踪迹，或已被梅华夫人截杀。新招的虎头少年军神色迷茫，陆陆续续成了俘虏，唯有零星抵抗。北妖的佣兵则溃不成军，抱头乱蹿。

    东采奇高举魏武哮头颅，跃上屋檐，朗声喊道：“魏武哮已死，余孽还不投降？如若顽抗，格杀勿论！”停了停，又道：“我乃昔日蛇伯城城主之女东采奇，特来解救大伙儿！”

    她说的是蛇伯城方言，饱含仙家真气，数十里皆清晰而闻，敌人见状，无不丧胆，纷纷缴械而降。传闻流出，不一会儿功夫传遍全城。一众百姓本龟缩家中，听闻此事，尽皆大喜，涌上街头，争抢着想见见这位归来的蛇伯女儿。

    至此大局已定，再过了半个时辰，大军稳住局面，收押俘虏，安顿百姓。探子询问情形，勘察残存敌人藏身之处，清扫漏网之鱼。

    东采奇得此大胜，一时间恍恍惚惚，如痴如醉，听着满城欢呼声，只觉十多年的内疚感一扫而空，她抬头望月，连这漆黑的夜空也变得如此晴朗明亮，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梅华夫人、郭新老头、高阳等人率众百姓前来找她，梅华夫人笑道：“采奇城主，大事已成，这蛇伯城便还到你手中，今后大伙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可别忘了老身的好处。”

    东采奇擦去泪水，颤声道：“多谢...梅华奶奶...这些年可苦了大伙儿...”说罢又泣不成声。

    郭新老头也哭道：“傻丫头，你别哭，这大喜的日子，你这城主怎地...怎地如此？这又成何体统？”

    高阳叹道：“采奇姑娘，我背叛万鬼，从此万鬼中再无容身之处，还望你收留贫道，容我辅佐于你。”

    东采奇握住他的手道：“道长义薄云天，慈悲为怀，能得道长相助，乃是我东采奇的福分。”

    高阳心中一荡，脸上一红，不禁捏了捏东采奇手心，东采奇只觉此举稍有不妥，但狂喜之际，也不在意。

    阿道笑着说：“办完大事，如今还有许多琐事，采奇姐姐，高阳道长，与其你二人在此打情骂俏、含情脉脉的，不如早些忙活起来吧。”

    东采奇忙缩回手来，啐道：“谁打情骂俏、含情脉脉了？你这小妮子，总是变着法儿损我。”

    又有士兵押着一群妇人走来，说道：“侯爷，这些乃是万鬼大鬼官、鬼侍卫、鬼僚的妻妾，本在街中被百姓围堵，如今被我等逮住，还请侯爷发落。”

    东采奇见这些妇人衣衫破烂，鼻青脸肿，受伤不轻，不禁大怒道：“是谁伤了她们？”

    士兵道：“正是那些围堵百姓，说她们私·通妖人，养下孽·种，为虎作伥，罪该万死云云。”

    东采奇沉吟片刻，说道：“传我号令，说昔日种种遭际，乃是鬼虎派的罪孽，其余妇人迫不得已，一概无罪，那些虎人少年更是我蛇伯城民，当好生爱护，百姓不得殴打辱骂，否则关入大牢，打五十大板！”

    她一贯军纪严明，令出如山，执行迅速，吕昂等将领领命离去。

    她又望向城主夫人，那雌虎妖恨恨说道：“我...我瞎了眼，没瞧出你这凶手...刺客，害了我夫君，你杀了我吧。”

    东采奇稍觉无奈，但旋即硬起心肠，说道：“战场之上，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不是骗人，便是被骗。但如今战事已了，听说夫人待我蛇伯城不差，我自也不会亏待夫人。你那些孩儿呢？”

    城主夫人冷笑道：“他们早逃出城去了，你捉不住，永远也休想。”

    突然间，一妇人神色凄厉，咬牙切齿的朝东采奇扑了上来，东采奇袖袍一拂，真气将那妇人困住，那妇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怒道：“你杀我夫君，我要替夫君报仇！”

    东采奇正要斥责，但那妇人身后一群女子放声大哭，又有不少想与东采奇厮拼。东采奇半步不退，指力连点，将一众妇人全数制住。

    那最先冲上的妇人咬牙道：“你....你不要脸，指使孩子下毒杀了生父，你罪恶滔天，世道绝不容你！”

    东采奇心中一凛，问道：“什么下毒杀了生父？”

    梅华夫人哈哈大笑，神色可怖，啪啪两个巴掌打去，将这妇人打的满嘴是血。她道：“贱·货！你被虎妖玩·弄得舒服，连自个儿是人是妖都忘了？”

    东采奇问道：“梅华奶奶，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梅华夫人淡淡一笑，说道：“有些鬼虎派之人....嘿嘿，对自己孩子倒也不错。我找几个小的，让他们在饭食中加了点儿料。万鬼的妖法纵然了得，但对上这千金难买的‘花犯香’来，竟也抵受不住。万鬼之体，比之万仙，毕竟逊色不少。”

    东采奇心中暗惊：“原来梅华夫人使得计策阴狠之极，除了埋伏之外，又教唆儿子下毒谋害其父，才能一举杀死这许多高手。只是....只是....这些虎妖少年....受她....逼迫，心性岂能不由此剧变？此举委实太过不祥。”

    那挨打妇人“呸”地一口，吐血在地，她不再喝骂，而是死死瞪着梅华夫人，又慢慢转向东采奇，说道：“我记得你，记得你是蛇伯城的大小姐，破城当天，你便走了，不用遭咱们遭的罪，可你不明白，压根儿就不明白。哈哈，哈哈。”

    东采奇苦涩说道：“我明白大伙儿受的苦，可当年我无能为力，我二哥因蛇伯城百姓而死，我...我...如今...虽回来晚了，但我已然...竭尽心血。”

    那妇人幽幽说道：“你不会明白的，被妖怪...妖怪强占，替妖怪养下孩儿，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那妖怪如慈父般照顾咱们娘俩。养下一个，又养下第二个、第三个，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他教孩儿武艺，替我出头，听我诉苦，任凭我喝骂他、发脾气....十四年，十四年....蛇伯城早已与当年不一样了。”

    东采奇道：“一样的，我会让大伙儿重新过上与以往一般的日子。”

    妇人惨笑起来，她道：“你不明白么？我们已与鬼虎派血脉相连，这一代，下一代，世世代代，我们已不单单是蛇伯城民。我们与鬼虎派再也分不开。蛇伯亡了，蛇伯早就亡了！你想要回到过去，但再也回不去！除非你将咱们全数杀了。”

    她垂下脑袋，咬住嘴唇，东采奇登时惊觉她在服毒，想要阻止，但那犯花香发作极快，对凡人而言，入口既死，那妇人吐出一大口血来，脑袋一歪，死时双目犹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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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变着花样拜天地

﻿    东采奇惨然无言，心中喜悦荡然无存。梅华夫人道：“城主丫头，随我去瞧瞧那些鬼虎派练的少年军如何？”

    东采奇知此事最为紧急，当及早将众孩童收编入伍，熟悉阵法，以防鬼虎派大军袭来。梅华夫人来到校场，见大群虎人少年四散坐着，有军官迎来，说共俘虏七万余人，皆在十三岁左右。东采奇见众人体型虽壮，但神色懵懂，忐忑不安，确是稚龄孩童模样。

    梅华夫人喊道：“陶灯儿，陶灯儿！来和城主说说话！”其中一少年站起，来到东采奇面前，东采奇认出这少年，他正是先前在梅华家中挨骂之人。梅华夫人笑道：“陶灯儿此次功劳极大，若非他约束这些娃娃，他们准已反了。”

    东采奇摸摸他脑袋，问道：“这些孩子打过仗没有？”

    陶灯儿道：“打是打过，那一年沙蝎派与鬼虎派冲突，城主派咱们出去打了一场，大获全胜，咱们都是立过功劳的。魏大人说要升咱们的官儿，传咱们万鬼的武艺呢。将来咱们要跨过草原，去和黑蛇妖打仗。”

    东采奇叹道：“你们不过是一群....孩子，打仗之事，终究凶险，可敌人来了，却又不能不打。我任命你为这支大军的指挥使，你帮我守住这城，好么？将来我传大伙儿万仙的武艺，比万鬼更为精妙。”

    陶灯儿大声说好，又道：“城主，是你杀了魏大人么？”

    东采奇点头道：“事到临头，不得不这么做。”

    陶灯儿登时哭了起来，说道：“魏大人待咱们都很好，常常来看咱们，指点口诀，大伙儿佩服的不得了。咱们缺衣少食，听说魏大人卖了宫中财物，这才买来大衣军装给咱们穿呢。”

    梅华夫人嗤笑道：“笨头笨脑的小混球，你懂个屁！再替那魏狗贼说话，我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东采奇见陶灯儿神色气恼，叹道：“魏武哮确实为一代枭雄，可他害惨了蛇伯城，害惨了你奶奶，你妈妈，我要救大伙儿，便非....非除去他不可。”

    陶灯儿看了看东采奇，说道：“城主姐姐，你武功比魏大人更厉害，我当了这指挥使，便直接听你的话，再不用挨奶奶的骂了，是么？”

    梅华夫人脸上变色，心想：“今后这城主管事，她武功太高，我却不可少了倚仗。这支虎人大军将来定成精兵，绝不能落在她手上。”忙道：“谁说的？你也不瞧瞧是谁将你养这么大，城主她忙得很，你们的事，她管不过来。城主，这支人马便交于我管教，保管不出差错。”

    东采奇无心争执，暂且说道：“好，但你要好好对待他们，不可怠慢，夫人能否做到？”

    梅华夫人笑道：“放心，放心，这些小杂...小虎儿都对我服气的很。”

    陶灯儿等人面面相觑，表情失望万分，嘴里嘟囔，但梅华夫人一瞪眼，众虎童便不再多言，退了回去。

    梅华夫人道：“万鬼调度差劲儿，北妖各国里头也纷争不断，前线更有战事，要攻打过来，少说也得大半年，且来的不过些杂兵杂将。这儿的七万虎兵，加上原先那八万年纪小一些的娃娃兵，练上一段时日，守住城池，便绰绰有余。”

    东采奇微笑道：“夫人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既然夫人如此说了，等若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她又回到宫殿中，召集众臣，委派诸般要务，再送出书信给中原女皇与万仙山海门，禀报攻占蛇伯城，诛杀魏武哮之事。她深知此举福祸难测，但若中原无人前来支援，一旦万鬼众高手倾巢而出，局势便岌岌可危了。

    半个月后，局面逐渐安稳，她打开国库，犒赏全军，大宴群臣，那魏武哮这些年经营有方，城中物资倒也不缺，只是那“血泥巴”的米饭味道古怪，除了众虎人少年，谁人都不愿吃。

    酒过数轮，众将群臣兴致渐高，席间欢声笑语，喜庆至极。一众汉子想出五花八门的借口，一个个儿向东采奇敬酒，东采奇内力深湛，如何会醉？一概来者不拒。

    就在此刻，东采奇见盘蜒走入大殿，径直走来，东采奇见状大喜，酒意上涌，冲下宝座，迎上前去，一下子抱住盘蜒，内心满是骄傲。

    她这些时日也常常在晚间与盘蜒私会，只是说些体贴话，相处一时半会儿，盘蜒便会离去。她心中不舍，却也毫无办法，此时此刻，她见到情郎，心花怒放之下，再顾不得隐瞒，只想让全城知道两人关系。

    众人一见，吃惊不小，她麾下南方军中少壮军官，不少皆暗恋于她，此时此刻，面无人色，不禁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盘蜒苦笑道：“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东采奇嚷道：“你别装蒜，我办成了你要我办的事，你还不承认你是我的么？”

    盘蜒低声道：“我好歹也是破云的大仙，你给我留点颜面成么？”

    东采奇嘻嘻一笑，说道：“不成，你快说，快说，我俩是什么关系？”她以往总觉得两人相处，自个儿颇配不上情郎，但眼下完成毕生夙愿，今个儿又是高兴之际，心结全消，只想公告天下，令世人皆知，再不管什么陆振英、雨崖子。

    盘蜒脸色一板，说道：“这是你逼我的。”突然将东采奇横抱而起，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东采奇“啊”地一声，满脸通红，喜得险些醉倒。她环顾四周，挥手高声道：“他，盘蜒大仙，是我的...是我的相公！我不瞒了，我忍不下去，非告诉你们不可。”

    梅华夫人、郭新、文巢、吕昂等老臣齐声恭贺道：“恭喜城主喜得良缘。”

    东采奇跳出盘蜒怀抱，拉住他的手，说道：“赶快，赶快，咱俩去拜天地，拜父母，拜夫妻，趁早洞房花烛。”

    盘蜒笑道：“胡闹甚么？咱们万仙便不兴这一套。”

    东采奇道：“是了，是了，我忘了还有这花样。”她在心上人面前，真仿佛又变回了十四年前的那顽皮少女，甚至更为年轻，更无顾忌，满朝大臣，皆如假人、幻影，可有可无，阻不了她与心上人亲密。

    她退开几步，朝盘蜒拱手道：“十四年前，我与盘蜒大仙比武招亲，就此结识。咱们今夜再续前缘，共行旧雅，盘蜒大仙若胜得过我，我便嫁于盘蜒大仙为妻，若我胜过盘蜒大仙，盘蜒大仙便非得娶我过门。”

    一大半人高声起哄，笑道：“这规矩好生多余。新娘子，新郎官，何必闹这么一出？早些拜堂吧！”庆仲、高阳、滔鼓、李恋等人则心中沮丧，如同溺水一般。

    盘蜒沉吟片刻，忽地一掌朝东采奇击去，东采奇举掌一封，盘蜒掌中内力一黏，东采奇被他扯了过去，笑道：“我输了，我输了。”依靠在盘蜒怀里，激动的发抖。

    我借着酒劲儿，向师兄求亲，他胜了我，他答应我了！我是他新娘子，他真娶了我么？

    她自知此事不过一场玩笑，可她多希望这玩笑是真的。

    她幻想着盘蜒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许下婚约，从今往后，世上再没人能分开二人，他们永远待在一块儿，在蛇伯城住，在余霞城住，在万仙住，在不知名的山中，去北妖之境，去大海彼端，只要拥有彼此，任凭世事变幻，她也都不在乎。万仙之中，唯独他们是真正逍遥快活的仙人。

    她回过神来，楚楚可怜的望着盘蜒，这意中人是真实的，紧贴着她，两人呼吸可闻，但东采奇却觉得他好远。

    盘蜒传声说道：“师妹，你能舍下一切，追上我么？”

    东采奇问道：“什么？”

    盘蜒身形一晃，瞬间掠过黑夜，到了大殿之巅，他朝东采奇看了看，旋即一跃，仿佛消失在星辰里头。

    此时盛宴正隆，群臣仍仗她主持局面，按理东采奇决不能离去，否则大违礼数，得罪众人不小。但东采奇心中执着，顾不得旁人，她笑道：“诸位自便，师兄，等等我！”足尖一点，张开羽翼，追了上去。

    盘蜒足踏长剑，慢慢飘在前方，东采奇转眼已至近处，两人相视一笑，盘蜒道：“你真舍了么？”

    东采奇笑道：“舍了，舍了，我只要你，什么都不在乎。”

    盘蜒道：“你真追上了么？”

    东采奇道：“还差一点儿。”奋力一冲，又将盘蜒搂了个满怀。盘蜒哈哈大笑，落在地上，东采奇往四周一看，认出情景，发觉已到了小聚魂山上。

    两人依偎着坐下，东采奇柔声道：“我从未....爬上这小聚魂山，这是蛇伯城外最神圣的地方。盘蜒哥哥，听说你是从这小聚魂山上下来的，对么？你为何带我来此？”

    盘蜒不答，只是问道：“师妹，你杀了魏武哮，打下蛇伯城，到底是为了谁？”

    东采奇皱眉道：“那还用问，自然是为了....为了报仇，为了百姓。”

    盘蜒握住她小手，说道：“你是为了我，因为我要你建功立业，你便不顾一切的冒险，对么？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东采奇轻笑一声，在他手上一吻，思索半晌，说道：“你这么说，实则倒也没错。若你不曾督促我，我没准救了人便走，万不会冒险占城。我这么做，一半是为了百姓，一半是为了..你这人。”

    盘蜒又问道：“你以为自己胜了么？”

    东采奇吓了一跳，忙道：“我不过....是初战告捷，嗯，实则大功未成。师兄说的是，我眼下不可...得意忘形。”

    盘蜒道：“你知最终累你功败垂成，全军覆没的缘由是什么？”

    东采奇只惊得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答复，脑中只想：“师兄为何这么说？”

    盘蜒甩脱她的手，平静说道：“你舍不下他们，也追不上我，所以你救不了人，守不住城，只能绝望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儿自相残杀，为敌所害，化为雪中亡魂。”

    他踏上飞剑，身形一闪，如闪电般划破黑夜，速度之快，直如仙神，东采奇惊骇相望，心知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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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冰上追凶不见尸

﻿    东采奇不知盘蜒何意，心中着慌，暗自揣摩：“他为何说出这些话来？他说我这支兵马有自相残杀、全军覆没的下场？不，是盘蜒哥哥督促我建立奇功，怎会咒我？他.....他准是以危言决词，要我警醒一些，莫要松懈。是了，是了，我设宴欢庆，实有些得意忘形了，正当勤理政务才是。”

    她心存侥幸，不愿往坏处想，匆匆飞回蛇伯城，见一切太平，这才稍稍安定，不敢怠慢，愈发小心处事。

    次日一早，忽有亲兵来报：“侯爷，出大事了。”

    东采奇吃惊不小，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亲兵道：“是....是庆仲参将，昨夜宴后，他又与滔鼓、李恋两位参将饮酒，到早上一瞧，大营之中，滔鼓、李恋被人数剑刺死，而庆仲参将不见踪迹。”

    滔鼓、李恋、庆仲三人是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先锋，各担重任，等若东采奇手足，而庆仲更是东采奇师弟，她闻言心中冰冷，急忙赶往那营帐，见那二人满身酒气，尸体受冻而不僵，伤口之中，隐隐有黑蛆流动。

    东采奇想起盘蜒所说，饶是她功力深厚，也不禁手足发颤，她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夜值守的守卫呢？”

    两旁士兵连声道：“那守卫也被人所杀，模样太惨，被人抬下去了。”

    东采奇道：“让我瞧瞧！”

    众人无奈，领东采奇去瞧，见已被斩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东采奇神色愈发恼怒，心想：“错不了，这是九星连珠的剑招，是....是庆仲下的手么？他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见地上血迹斑斑，心中一动，伸手粘起一些，运功试探，正是庆仲所流，看来庆仲虽杀了三人，自己也受了些伤。

    她心想：“庆仲酒量不佳，却为何要与这二人拼酒？他年纪小，压不住火气，与那两人打了起来，将两人杀死，这守卫前来问询，也被庆仲一招所杀。

    想到此处，她道：“营中来了敌人，杀了两位将军，劫走我师弟，我这就追上去瞧瞧。你们不许胡乱传言，否则军法处置！”三人各统领一支兵马，如此事传开，定引起不和。

    众士兵见多识广，看此情景，心里已猜到了七成，都想：“甚么敌人？如能在军营中来去自如，又岂只杀三人而已？准是庆仲将军干得好事。侯爷她不让咱们说出实情，是有意包庇师弟么？”

    东采奇不再多说，顺庆仲血气追出城，运转神通，飞行如风，约莫半天之后，来到一处雪原，两旁山崖孤立，雪原上风声呼啸，宛如鬼泣，庆仲缩着身子，躲在山壁阴影之中，身上漆黑，若非东采奇双目敏锐，未必能找得到他。

    东采奇缓步上前，只觉地上的寒气渗入脚掌，钻入心头，她忍住怒气，道：“师弟，你随我回去吧。”

    庆仲哼了一声，说道：“回去？回去做什么？见你与那盘蜒打情骂俏，亲亲我我，拜堂成亲么？”话语中带着哭音。

    东采奇道：“回去如实交代，说出你所做之事。”

    庆仲大声道：“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去！我是替你...替你出头，杀了叛徒，师姐，你会杀我么？”

    东采奇心中犹豫，说道：“依军法而言，你...若真犯了杀害同僚之罪，我....唯有砍你的头。”

    庆仲捂住脑袋，惨声道：“不要，不要，师姐，我大仇未报，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

    东采奇黯然道：“你先说出当时情形，若那两人真有违逆之心，我自当酌情处置。”

    庆仲擦泪站起，黑蛆缓缓消退，他道：“昨晚....你与盘蜒离去之后，我心中苦闷，脸上便....便表露出来。师姐，我着实...着实对你情深似海，你难道不曾知道？”

    东采奇道：“你还年轻，心智未开，不懂真正的情·爱。之所以钟情于我，乃是一场心魔。”

    庆仲怒道：“你早知道了？那你为何还当我的面，与盘蜒那般作态？你等若拿刀子捅我心口，你...你好生无情。那盘蜒拈花惹草的，我唯独对你专情无二，我哪里比不上他？”

    东采奇怒道：“你还给我胡说八道？盘蜒哥哥看似多情，实则不近女色，乃是天下第一等的正人君子！你...你...莫要打岔，快说当时之事！”

    庆仲只得说道：“那滔鼓、李恋便找上了我，说要请我喝酒。这两个王八蛋，他们....他们找死来了。咱们喝了约莫三、四瓶烧酒，滔鼓说起你的坏话，着实难听极了。他说你....身子看似光滑白嫩，可...可已经被盘蜒弄得肮脏...污秽，要用他的水来洗一洗...”

    东采奇登时大怒，正欲发作，但仔细一想，军中多是些习武粗人，长年行军，孤单寂寞，自己身为女子，纵然威信足以服众，又岂能管得住他们这般念想言语？于是平复心情，问道：“这些粗话，你也不必复述，后来呢？”

    庆仲道：“我起先只不过...瞪他一眼。那李恋却取出一个盒子来，盒子中乃是一套胭脂红粉。他说：‘此物本拟送给采奇将军，讨她欢喜，哼，但眼下她投入他人怀抱，说不得，此物之中，唯有加些佐料了。’

    我问道：‘什么佐料？’

    李恋笑道：‘佐料，佐料，佐以行房之料，这女人哪，身子通往心思，只要被男人占了身，有头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我在这胭脂粉中放入‘怀春散’，将军涂在脸上，吸入鼻中，久而久之，她一见男人，便抵御不得。’

    滔鼓这混球说：‘那万一她恰巧被旁人瞧见，那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

    李恋又道：‘咱们仨提防着些，埋伏在旁，随时待命，伺候这婆娘，万事开头难，烧了头柱香，她尝到甜头，动了心思，咱们三兄弟便可夜夜偷香窃玉了。哈哈，哈哈。’

    他们二人于是大笑起来，我听着听着，心中恼怒，又喝了酒，于是便大吵几句。那滔鼓骂蛮族词句，拔刀要砍我，被我抢先刺伤。李恋假意相劝，偷袭伤了我，我....我一通乱剑，将他们宰了。而外头一人又冲了进来，我着实无奈，便将他也杀死。”

    东采奇寻思：“他所作所为，实则是为了维护我名誉。李恋、滔鼓图谋不轨，言语无耻，已有不臣之心，本当受重罚，可庆仲却抢先将他们杀了，之后死无对证.....我若饶了师弟，军中不知情者定会乱传谣言。我意欲澄清此事，可那两人言行太过不雅，如何能当众说出？如此一来，我颜面无存，今后如何统领大军？”

    庆仲不知她心意，小声问道：“师姐，我对你好不好？你饶过我成么？”

    东采奇急思片刻，打定主意：唯有捏造罪名，说那两人劝庆仲投敌，庆仲杀人之举便名正言顺。至于杀那守卫之事，更是容易遮掩。这般处置，虽不怎地光明正大，但却最是妥当。

    她点头道：“来吧，咱们回去，我设法替你脱罪。”

    庆仲大喜，跑上前来，东采奇见他冷的发抖，便握住他手掌，替他传功取暖。庆仲年幼之时，东采奇便常常这般照顾他，此刻虽生了隔阂，可见庆仲为她诛杀无耻之徒，反而对他信任了些，遂自然而然的运功相助。

    可她万料不到庆仲体内已练有万鬼的邪法，同自身中万仙内力时分时合，一与外界万仙功力相触，心中邪念顿时急剧放大。他饥寒交迫之际，正渴望温暖，又对东采奇觊觎极深，欲念强烈，被她掌中暖流一激，正如火星点燃火药，瞬间炸裂开来，不可遏制。他大叫一声，扑上东采奇身躯，神色凶猛，如亲如咬，嘴唇朝她脸上贴近。

    东采奇惊怒交加，内力一震，将庆仲迫退，喝道：“师弟，你还不退下！”

    庆仲怪笑起来，声音如鬣狗般奸诈，脑中理性全无，唯有滔鼓、李恋之言，他道：“你身子污秽肮脏，我...我却是洁净之躯，我来替你好好洗洗！一回生，二回熟，你尝到甜头，便忘了盘蜒，归心于我！”

    东采奇冷冷说道：“你立即跪下，磕头谢罪，我饶你不死。但从此以后，万仙中再无你这人物。”

    庆仲大叫一声，身子一蹿，扑了过来，身上金光黑雾，缠绕周旋，黑蛆躁动，遍布躯体，招式极为迅速。

    但他这身功夫纵然了得，又如何放在东采奇眼里？她回身一拳打出，拳力无形有质，宛如密网，又如刀阵，正中庆仲身躯。庆仲大声惨叫，在雪地里滚了滚，他此刻身躯强硬，中此招居然无碍。

    东采奇手下留力，砰砰声中，又击出三掌，将庆仲打的鸡飞狗跳，翻翻爬爬，饶是庆仲筋骨结实，也已痛彻心扉，痛呼不绝。可他心中邪欲疯长，压倒痛觉，万鬼万仙之躯愈发悍勇，扑抓之时，动作也愈发阴狠。终于硬挺了一招，身子一扑，抓向东采奇“会阴”要害。

    东采奇再忍耐不住，一招“万乘雄主”，以掌做剑，横扫而出，势如龙行，斩中庆仲左腿，咔嚓一声，将他整条腿斩了下来。庆仲“啊”地一声，血流一地。伏倒雪中。东采奇心中一凛，又有领悟，心想：“原来血肉纵控念的功夫断人躯体，加倍容易。”

    庆仲清醒过来，呜呜哭道：“师姐，师姐，我错啦，我....当时并非是我，是黑蛆...是寒火女王害我如此！”

    东采奇忍住心痛，哀声说道：“你以下犯上，屡教不改，无论在何派之中，都再不能饶恕。师弟，你....你放心，你灭门之仇，我今后定替你...替你报偿。”

    就在这时，地上咔嚓一声，冰层开裂，庆仲大喊起来，扑通落入冰水之中，东采奇脸上变色，想要追赶，但自己一时也站立不稳，庆仲沉得太深太快，身形隐没，便再没有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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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湖中女神身心秽

﻿    东采奇恍恍惚惚，只感虚弱无助，但四周冰层相继碎开，她捡起庆仲断腿，足尖点地，飞上空中，朝蛇伯城行去，不一会儿入了军营，众将士跟上前来，吕昂问道：“侯爷，这其中到底发生何事？”

    东采奇心想：“师弟....庆仲已死，此事自也了结。械 更新最快虽对不，但他多行不义，终究难逃劫数。如此我也能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忽然只觉轻松解脱。

    她把心一横，举起那截断肢说道：“庆仲酒后发疯，杀了李恋、滔鼓二将，随后逃亡在外，被我追上。我一掌将他大腿斩断，他坠入冰河之中，十有**已然伏诛。”

    众将早猜到情形，见她毫不隐瞒，大义灭亲的举动，更是打从心底里敬畏。东采奇回来时早想的清楚，提拔另三人摄死者职权，一应事宜，悉数照旧。众人乱了一会儿，便一如往昔，不再为此烦扰。

    东采奇回到宫殿中，按着额头，坐着发愣。桑曲儿跑来问道：“侯爷，你心里为庆仲公子难过么？”

    东采奇道：“不，庆仲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我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桑曲儿忙道：“像我这样的芯头，才该胆新事呢。侯爷这等武功，这等权势，这等聪慧，又有盘蜒大仙这等靠山，世上还有甚么可怕？”

    东采奇哈哈一笑，抱了抱她，说道：“我怕我...我自己，我杀了庆仲，就如杀了条猪，宰了头羊一般，非但不悲，反而...反而像抛去了负担。”

    桑曲儿想了想，道：“我瞧庆仲公子对侯爷....有非分之想，眼神好生...好生无礼，他本就是一大隐患。侯爷心里早就忌他，将他除去，所以才大畅心怀罢了。”

    东采奇“嗯”了一声，说道：“我需运功调息，你替我看着政事，有人找我，你便暂且记下，我练功完毕，自会来找你。”

    桑曲儿答应下来，便婷婷袅袅的下去了。东采奇看着桑曲儿，想起她那远在俦国的妹妹，心潮涌动，不久之后，找到那大眼枭，听它指点，收摄心念，内力流转，渐渐物我两忘。

    ......

    阿道见东采奇忙的不可开交，不见人影，问了问桑曲儿，得知她在练功，心知时机已到，便在宫殿外木柱上绑红色丝带。

    她偷听盘蜒与东采奇交谈，知这是两人碰面记号。本来一见此物，盘蜒与东采奇便会去崔玉山下树林私会，可如今到了蛇伯城，则碰面之处，变作后花园中那座雪梅林。阿道偷偷跟着东采奇多日，不曾被她发觉，打探到这至关重要的消息。

    她在镜前打扮许久，换上轻甭衫，扎起鞭，化了明妆，红唇雪肤，宛如痴情少女；露出纯白香肩，娇嫩胸口，腰束金环，收的细如柳条，淡刑然，又状似妩媚妖女。

    盘蜒曾对东采奇说过：“我已多年不近女色，可今日与你如此，倒真有些忍耐不住。”可见此人憋了许久，几乎失控。阿道探东采奇口风，却知两人仍未欢好。

    阿道笑得愈发欢畅，她知道报仇的机会近在眼前了。

    东采奇与阿道扮作妃子，刺杀那魏武哮时，阿道便知此事可行，但也极为凶险。她一掌未能杀得了魏武哮，自也未必能杀得了盘蜒。她又想了很长时间，摸索出一招致命的法门，到了特定情况下，有八成把握能成。

    她舍了这处子之身，与盘蜒这虎狼亲热，以她身上最宝贵的事物，去换取为情郎报仇的希望。她翻阅古书，知道男女亲热之时，男子神魂颠倒，身上有一处真气涣散，乃是必死的破绽，哪怕他真已有登仙之能，若...若进了她的身子，意乱情迷之下，也必薄弱无防。

    她心中并无悲伤，也无恐惧，因为在苍鹰死去的刹那，她这个人清不清白，已无关紧要，不值一提了↓了这法子之外，她又有何途径，能杀了这厉毫极的仇敌？

    她需得镇定，狠得下心来，装作为此人沉迷的模样，让他高兴，让他得意，让他享受那转瞬间的快乐。以微弱的代价，刺出那无上光荣的一击。

    她想起盘蜒那恶心的笑脸，在眨眼间变得悲惨绝望，那可多么美好？

    若此人在临死之际，想要杀她，她又该如何逃脱？难道就彼此相拥着，以那般丑陋姿态而死吗？

    死就死吧，阿道早不在乎名誉。若能将这丑陋的恶魔拖下水，将他真实面貌公诸于众，阿道岂能不欢欣雀跃？

    采奇姐姐，非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将你交在在恶魔手上，我...我实则是为了你好。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知道自己此生从未如此美丽。即便盘蜒是石头人，见了自己，也得动心。甚至女人、太监，也会拜倒在她此刻的美色之下。

    如此美貌，却早早逝去，岂不可惜？

    但若活在世上，唯有因思念痛苦，有这美貌，又有何用？

    她披上件大衣，走入宫中，快步奔向那远远的后花园。一众侍卫见了她，无不瞠目结舌，额头冒汗，口干舌燥。阿道尚未敞开衣衫，显露雪肤，他们便已如此，如真瞧见自己身躯，他们会当陈跪膜拜吗？

    她是东采奇的挚友，途中毫无阻拦，她走向偏僻寂静的后花园。在一棵雪杏树下，她楚楚可怜的站着，一边等，一边搓着兄。她知道男人见不得柔弱女子受苦，尤其是盘蜒这情诚手。她为了这一刻，请教了无数宫女、公主，通晓许多男人的弱点。

    等了半个时辰，夜幕悄临，不见盘蜒，她惶急起来，种种念头在心中如毒蛇般蠕动。她心想：“莫非盘蜒...碰上东采奇了？是了，他们早开诚布公，何必再遮遮掩掩？”

    她恨得险些痛哭，便在这时，对面脚步声响，她急忙回头一看，大喜过望，当真落泪，因为来者正是盘蜒。

    盘蜒问道：“阿道姑娘，怎么...怎么是你？”

    阿道双目水汪汪的凝视过去，她说：“我与姐姐一体同心，她今夜有事不能来，便....便让我前来代劳。”说罢垂下脑袋，目光潋滟，羞涩以待。

    盘蜒笑道：“这顽皮丫头，闹什么把戏？这事岂能互相替代？荒唐，荒唐。”

    阿道急忙说：“盘蜒哥哥，你...你别走，你过来瞧瞧我，我特意...特意为你...”

    她身子一颤，大衣滑落，露出若有若无的薄衫，纤细的胳膊、挺立的胸口、窈窕的细腰、柔媚的双腿，她是湖中女神的造物，她身子宛如水聚成的一般。

    盘蜒愣了半晌，说道：“你这般不冷么？”

    阿道熊几步，投入盘蜒怀中，说道：“我...我要你帮我券。只有你的仙气，你的香味儿，才能...才能抵住此刻寒冷。”

    盘蜒道：“我哪儿有什么香味儿？与你相比，我臭的要命。”

    阿道豁出去了，在他唇上一吻，自己嘴唇颤抖，呼吸急促，她道：“我喜欢你身上味道，每一处都...都让我欢喜。”

    盘蜒奇道：“每一处？”

    阿道坚定的说：“每一处，你要了我，我...我每一处也都给你，我这身子，再无别的男人碰过。”

    她伸出手，想碰盘蜒那处，却被盘蜒轻轻格开，她身子一暖，忽然间那大衣已回到自己身上。她“啊”地一声，声音凄凉，仿佛受了急剧的侮辱，一颗心沉了下去。她心想：“他不要我？我不够美么？不够骚么？他怎会不要我？这...这狗贼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急思计策，忽然想道：“他定忘不了东采奇，这...这人对采奇姐姐钟情难忘，不愿背叛么？”

    她别无他法，不及细思，大声道：“盘蜒哥哥，采奇姐姐她对不起你。她....她水性杨花，与那高阳道长私通多天，我实在看不过去！我实爱你已有多时，我才真正...真正坚定不移的爱着你。你莫要再挂念那贱人，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啦，抱抱我，就这一次，就一次。”

    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卑微的向男人索欢，甚至不惜诬陷最好的朋友，仇恨搅乱了她的脑子，她不能失手，否则她还有何脸面活下去？

    盘蜒站在树影地下，一双眼闪着微光，阿道似能从这双眼中，看清些许嘲笑。

    盘蜒道：“姑娘可曾听说过一件有趣的事？”

    阿道忙答：“你说，你说，我听着。”

    盘蜒指了指后腰，说道：“男女亲热之时，此处真气薄弱，几不设防，你若使出湖中女神掌的‘三星聚’，一招便可要了我的性命。”

    阿道不禁大声尖叫起来，顷刻间，她恨自己怎会如此不镇定？被他一试探便露了馅？但她已喊出了声，暴露了意图，她失败了，她根本全无机会。

    阿道恨声说：“你怎么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盘蜒微笑道：“你因为我杀了苍鹰，所以要杀我报仇，是么？”

    刹那间，阿道五官扭曲，仿佛濒死的母狼，她明白了，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东采奇背叛了她，将她这心事告诉了盘蜒。

    她厉声道：“东采奇说的，是不是？她告诉你的，对不对！”

    盘蜒道：“你有何资格向我问话？你这无能蠢笨的婆娘，就凭你也想复仇？你在我手上，焉能撑过一招？临死之人，知道这些，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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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少年心花易早开

﻿    阿道心知必死，至此也再无畏惧，一招浑天闹海，双掌交替击出，宛如巨浪一般。盘蜒一拳将她真气打散，阿道跃至近处，一足横甩，盘蜒在她脚踝一切，阿道痛的眼冒金星，半身麻痹，只能单足支撑，站立不稳。

    盘蜒手掌如盖，罩在阿道头上，阿道心中一疼，流下泪来，心想：“我追随苍鹰大哥而去，可这恶人难道便能逃过惩罚，无人可制么？”突然间，她只感头顶剧痛，好似无数金针刺入天灵盖，她想要大喊，但喉咙嘶哑，只能发出喘气之声。

    盘蜒道：“我也不杀你，而是将你制得动弹不得，冻死在雪地里。这可比让你痛快死去有趣多了。”

    阿道竭力抵挡，可那疼痛无坚不摧，无处不在，击溃她心防，麻痹她经脉，她跪在地上，被痛苦摧残心神，短短顷刻间，似有野兽在她血肉上大快朵颐一般。她不知盘蜒还在不在，只想快些求死，但她深受万分残酷之刑，却未能真的丧命。

    在某个刹那，她偶尔恢复神智的时候，她诅咒盘蜒，诅咒东采奇，她想要吃他们的肉，将他们活生生的凌迟处死。她仍觉不够，更想千百年的折磨仇人，要他们也受尽她此时的苦。这刹那转瞬即逝，她又沦陷入无尽的刑罚中，但那憎恨烙印在她心底，恰似一座温暖的灯塔，让她能一点点捱过此难。

    不知多久，终于，一点点的，她感到那痛苦离她而去，她所祈求的，几乎不寄希望的新生又注入她体内。她平静的躺了一会儿，身躯慢慢能动，真气流淌，驱散邪毒，她一节节的支起身子，靠在树上。

    她费了极大的气力，这才凝聚神智，得以思考，她心想：“我为何...为何脱困了？莫非这盘蜒也有失算的时候？为何我并未冻死？”

    她查看身子外观，并无冻僵的惨状，更非幻想中那支离破碎的模样。她明白过来，不禁暗呼侥幸：“盘蜒将这痛苦的毒咒加于我身，可我痛苦之余，浑身自行运真气抗衡，反而得以御寒。而那寒气以毒攻毒，又化解了他的邪法。”殊不知乃是盘蜒手下留情，故意饶她。

    她留得性命，查看天色，空中星光明亮，缀在无边黑幕之中。阿道心想：“已不知过了多少天，那盘蜒竟如此疏忽，并未来看我尸身？我...要杀他，以眼下功夫，决计无望，但...但我有法子要他心痛，要他比我更惨！”

    她早该这么做了，那个多嘴的贱·人！那个背叛的母·狗！若阿道早悄悄杀了她，盘蜒寂寞难耐之下，岂能不受阿道所惑？她若不信错了人，眼下局面，便有天壤之别。

    东采奇武功比阿道更高，此刻料来也视阿道为敌。但她不知阿道仍活着，敌明我暗，阿道有把握杀了她。即便...即便被东采奇发觉，阿道也再不会退缩。

    她心中咒骂道：“这狗贱·人，我杀不得你，便立即自刎，绝不再受盘蜒咒法所害。”她动动筋骨，惊觉功力仍在，流转更为顺畅，似乎经那一番煎熬，反而更有增长。

    阿道默念：“苍鹰大哥，是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么？”手背一抹眼泪，穿上大衣，飘然而去。

    ....

    东采奇练功已毕，精神抖擞，自觉内劲充沛，似乎庆仲之死，令她感悟颇多，功夫又深了一成。她心中惊恐，暗道：“莫非这邪门功夫练到最精深处，真需害死旁人，方能受益么？”

    大眼枭叹道：“此功得自天道，自来如此。但看重者在于‘妙手偶得’四字，不可强求。若真心怀邪念，反而不成。”

    东采奇悲声道：“若真得如此，我....我宁愿散去这功夫。”

    大眼枭咕噜一声，从东采奇手腕中吸了鲜血，飞回梁上，静立不动了。

    东采奇回到议事大殿上，桑曲儿向她禀报，皆是些城中杂事。东采奇一一听来，不敢疏忽。她心想：“盘蜒哥哥不知去哪儿了？他若在这儿，我便可高枕无忧，悠闲舒适了。”

    盘蜒曾说：“你舍不下他们，追不上我。”东采奇不禁担忧起来，深怕这位难以捉摸的情郎就此离她而去。

    但他是何等人物？他不会骗我，他说了愿与我厮守，定非虚言空话。

    桑曲儿道：“侯爷，侯爷。”东采奇回过神来，问道：“你说吧。”

    桑曲儿道：“你练功期间，便只有这些事务了。可有件事好生古怪呢，那老婆婆梅华夫人这些日子，不曾上朝见你。她平素麻烦的紧，几天不见，倒让我有些想念了。”

    东采奇答道：“莫非她身体抱恙，不便出门？”心中更添烦扰：这梅华夫人消息灵通，与蛇伯城邻国皆互通声息，若敌军有风吹草动，梅华夫人可提前告知。如此全城可准备充分，不惧偷袭。她若病重，怎地不告知一声？

    她道：“我得去瞧瞧她。曲儿，你随我同去吧。”

    桑曲儿喜道：“好，我也好久没出门啦。”

    两人走出宫外，东采奇一愣，见一根立柱上绑着红丝巾，她脸上一红，急忙解下，心想：“莫非是上回忘了收回？若盘蜒哥哥见了....也好，我一有空闲，便去后花园等他。”

    有护卫备齐马车，送两人驶向梅华夫人住处。自东采奇夺权之后，梅华夫人便光明正大的入住大宅，不似以往躲躲藏藏了。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来到梅府门前，院中死寂，更无人声，东采奇脸上变色，说道：“有血腥气味儿！护住马车！”

    众护卫警惕起来，但东采奇身形一晃，已跳上围墙，又道：“你们守着桑曲儿，莫要懈怠！”说罢落在地上。

    她双目变化，施展夜中辨物之能，只见府上各处皆是家丁与虎头少年尸体，血腥气浓烈，饱含恐惧愤怒之意。东采奇心想：“瞧此情景，似是虎头少年与家丁互斗而死，这...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曾言：“你救不了人，守不住城，只能绝望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儿自相残杀，为敌所害，化为雪中亡魂。”

    东采奇心中彷徨，脚下加快，直奔大屋，砰地一声，震开紧锁的大门，只见这满屋血迹，景象惨酷，大厅正中，梅华夫人被高高吊起，四肢被斩，舌头被割，双目被挖，耳朵被人硬生生咬去，人虽活着，但命在顷刻之间。

    东采奇悲惨的大叫起来，寒星剑晃动，斩断铁链，抱住她尸身，将神功内力注入她身躯，梅华夫人哼哼一笑，神色凄惨，伤处血液这才涌出，想来先前被人点穴止血，要她死前多受痛苦，东采奇哭泣道：“夫人，是谁害了你？我...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梅华夫人这般模样，如何能回答？

    东采奇怕她死去，真相从此泯灭，急忙取她血液，送入口中品尝，于是梅华夫人脑中思绪一点点显现出来。

    东采奇眼中幻影重重，逐渐清晰，她见到面前站着那虎人少年将领“陶灯儿”，梅华夫人冷冷说道：“我说了，那不听话的奴才需得处死，此事不容商量。”

    陶灯儿急道：“奶奶，大王头犯了什么错？为何非杀他不可？”

    梅华夫人坐的闲散惬意，说道：“我要他替我做些杂事，他顶撞了我，威胁欲取我性命，这等大逆不道之徒，留着何用？非杀了不可。”

    陶灯儿身旁一虎头少年喊道：“你要他倒便盆尿壶，要他打扫马厩，他...他好歹是个副将，你如此羞辱他，他怎能忍受得了？”

    梅华夫人笑道：“眼下可非魏武哮做主的时候啦，大王头这小子还闹不明白么？他以往军阶越高，这会儿的罪便越大。”

    陶灯儿少年心性，情绪激动，跪倒在地，道：“大王头武功最高，比咱们都厉害多了，奶奶，留着他，今后定有大作为。他跟着咱们，将功抵过。”

    梅华夫人嗤笑道：“你们这些杂种畜生，动不动便下跪求饶，当真给魏武哮做奴才做惯了。”

    陶灯儿身后一众虎人少年怒吼起来，梅华夫人挺直身子，说道：“怎么？你们也想造反？我将你们一个个都杀头。”

    陶灯儿咬牙道：“奶奶，城主姐姐说要倚仗咱们，今后引咱们入万仙门。咱们...咱们不是杂种，更不是畜生，她说咱们是堂堂正正，保家卫国的勇士。”

    梅华夫人哈哈大笑，她有意挑衅，笑声加倍尖锐，她道：“你瞧瞧你们这些个畜生脸，畜生手掌，畜生尾巴，彻头彻尾的，算什么东西？加入万仙门？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入得万仙门？”

    陶灯儿腾地一声，跳了起来，他道：“你....你说什么？城主姐姐答应过的...”

    梅华夫人道：“怎么？你小子也不要命了？你以为我杀了几个畜生，城主那小丫头便会与我翻脸？若无我通风报信，她便如盲人瞎子一般不得军情，陶灯儿，你再冲我板面孔，我可要好好炮制你那娘亲了。”

    陶灯儿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梅华夫人笑道：“也没怎样，这几个伤风败俗的婆娘被老虎话儿蜇了，生下一窝畜生，早算不得人，我明个儿便送她们去窑子接客，也算得便宜她们，重新能享男人的福....”

    刹那间，陶灯儿双目血红，如同灯笼一般，他抢上一步，喀嚓两声，将梅华夫人身旁侍卫杀死。梅华夫人从小对这陶灯儿随意打骂，从不遭反抗，又如何料到他此刻凶性大发，武功又如此高超？她尖叫起来，跌坐在椅子上，一时哑口无言。

    其余虎人少年见了血，也一个个儿发了疯，动如猛虎，手如镰刃，在弹指间将梅华夫人护院家丁悉数杀死。屋中如杀猪宰羊，叫声不断，可过了一会儿，便陷入沉寂。

    陶灯儿不多时冷静下来，指挥得当，足见才干了得，他喊道：“妙纹，铁斑，去守住前后门，愁齿儿，去救大王头，将娘亲接了带走，其余一个不留，全都杀了！这宅子清净，咱们...咱们躲往长乐庙。等风头一过，再...再从庙里出来。”

    梅华夫人不吱声，缩在椅子上，仿佛吓晕过去。陶灯儿将她捉起，神色悲伤，却又有一丝畅快，他道：“奶奶，从我懂事时起，我便一直想这么做了。”

    他拔出梅华夫人腰间长剑，剑光一闪，登时红光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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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人生在世难两全

﻿    东采奇陡然回神，怀中梅华夫人已然伤重死去。? ·她心想：“此事...此事..由梅华夫人而起，她所言所行，委实不该。她怎会变成这样？”细细回想，心中渐渐明白：“是了，她原先被魏武哮追杀，迫于重压，只能善待这些少年，以求其援手。待得我杀了魏武哮，她压抑心气已久，一股脑爆发，这才如此肆无忌惮，口不择言。”

    她心知陶灯儿在军中胡人少年心里威望极高，虎人士兵数目极多，身手矫健，乃是东采奇守城倚仗的基石，他虽犯下大罪，但权衡轻重，决不能加罪，反而需得怀柔争取才是。

    东采奇计较已定，施展法术，将梅华夫人尸首化了，回到马车旁，说道：“我要去某处，你们先行返回。”众侍卫知她武功惊人，可敌万军，依言离开。

    东采奇举起火把，四处放火，不久火光冲天，烈焰滚滚，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付之一炬。她望着火焰，心中越来越失落，耳畔响起那自尽的女子所言：

    蛇伯亡了，蛇伯早就亡了！你想要回到过去，但再也回不去！除非你将咱们全数杀了。

    蛇伯的血脉已然受染，这些虎头少年便是下一代蛇伯城民。但蛇伯未亡，东采奇从城中各处放出不少奴隶来，他们与城中女子结合，终有一天，真正蛇伯城的人会诞生。

    可那些女子呢？她们为征服者强占生子，待到得了自由，又得为原先城中男子养育，她们这一辈子的苦难，何时才能到头？

    这宅子所处偏远，火势不会蔓延，东采奇看了一会儿，便舍弃不管，行向长乐庙方向。

    走了十多里地，忽听街头哭声响亮，此起彼伏，东采奇急忙赶过去瞧，只见数百个女子被男子围住，女子各个儿光着身子，众男子则消瘦虚弱，身上伤痕累累，但力气仍比女子大得多。他们拉拉扯扯，将女子摔倒在地，举起大酒缸，把酒泼洒在女子身上。酒入伤口，女子们痛的厉声惨叫，仿佛鬼魂哀鸣一般。

    众汉子大声笑道：“咱们在狱中受苦，充当奴隶，这群脏东西却在外头逍遥快活，被虎人脏了身子，正该好好洗洗，洗不干净，咱们也不碰。”

    又有汉子道：“我说洗不清楚啦，不如拿火去烧，将肚子里的妖怪烧光，我才饶了这贱人。? ?·”

    众人齐声叫好，有人当即拿来火把，在女子身边比划，众女子吓得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但众汉子反笑得愈发猖狂。

    东采奇想起盘蜒来，他听军营中将士赌博大笑，曾经说过：“但我听来，却不像在人间，倒像是入了魔窟，好一群杀人饮血、打斗拼死的亡命之徒。”

    我是在噩梦中么？蛇伯城已成了魔窟么？

    东采奇朝前一冲，砰砰几声，将数个汉子打的翻身栽倒。众汉子大怒道：“又来个不要脸的婆娘。”但借着火光，看清她面容，又无不震惊惶恐，纷纷跪地喊道：“是侯爷来了！我等愚昧无知，未认出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东采奇将众女子扶起，哽咽道：“是我无能，当年未能保住大伙儿。”众妇人冷的发抖，东采奇忙道：“你们快回屋去吧。”于是她们赶忙跑远了。

    东采奇对众汉子大声说道：“如再做这等行径，我定砍头不饶！知不知道？”说罢手掌一劈，轰隆一声，地上陷落，破开一道三丈裂缝，众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连滚带爬，散得干净。

    她心情更是沉重，仿佛陷入无尽的风沙暴中，无论朝何处走，都是令人窒息的灾祸。她不能犹豫不决，可也不能痛下杀手，她不能失了民心，可也不能放纵罪恶。

    她不能放弃，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盘蜒说的不错，东采奇舍不下蛇伯城。

    她来到长乐庙，此庙早荒废多时，黑夜之中，乌鸦栖息，哇哇鸣叫，加倍颓废。她遥遥望见一虎人少年正站在屋顶巡视，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正是陶灯儿。

    东采奇也不藏身，快步上前，说道：“陶灯儿，我来瞧瞧你们。”

    陶灯儿吓得不轻，险些从屋顶落下，他颤声道：“是....是城主姐姐，你....你....”

    东采奇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梅华夫人之事，错不在你，我处事疏忽，罪责在我。”

    陶灯儿惊疑不定，问道：“你怎地知道的......你当真饶了我的...我的罪？”手握刀柄，毫不松懈。

    东采奇道：“梅华夫人已死，她...她言行恶毒，死不足惜。陶灯儿，我本就不该将你送至她手下管辖。我见事不明，对不起你，也害了她。你让你手下兵卒都回来吧，我说话算话，既往不咎，如出尔反尔，天打雷劈，便如此庙一般。”

    她手一扬，寒星剑出鞘，一招蛇伯雪岭飞出，霎时风霜大作，尖声狂啸，将那破庙屋顶一剑而断，陶灯儿站立不定，惨叫着跌落下来，庙中一阵大乱，众虎人少年惊呼不断，奔走逃出，去看那庙顶，已然被吹得四分五裂。

    陶灯儿回头望着同伴，心想：“她..她如要杀咱们这二十多人，真是易如反掌。”于是跪地喊道：“城主姐姐，你如此宽宏大量，咱们再不敢捣乱啦。”

    东采奇听他言行幼稚，不知罪行严重，正要斥责，但想起当温和处置，只得勉强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句话。”但又提高声音，说道：“如有下次，可别怨我斩下你们的小脑袋。”

    众虎头少年连声道：“不会有下次了。”但目光闪烁，躲躲藏藏，似满怀心事。

    东采奇不以为意，心想：“他们毕竟年幼，身子虽强，还是孩童。犯下这等大错，岂能不吓得魂不附体？”目光一扫，见众虎人少年中有一人似极为眼熟，她随手指着他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虎人少年哆哆嗦嗦，低声道：“我叫额....额顶。”

    东采奇努力搜寻记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她暗暗心想：“这少年无关紧要，你又何必为此分心？这几天来倒霉事接踵而来，你可莫乱了方寸，心神不宁。”于是笑道：“你定是众娃娃中胆子最小的一人，是么？莫慌，莫慌。我说话算话，绝不处置你们。”

    众虎人少年立时放下心来，东采奇亲自领着众人，回到军营之中，送他们返入住处，见其余并无异样，这才折往宫殿。

    她忙碌一夜，心力交瘁，又想着去见盘蜒，将他那几句话问个明白，他到底是危言耸听呢？还是真信大难将至？但稍一在卧房躺下，吐纳几回，便即刻沉入睡梦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中也不得安稳，一会儿梦见处置不完的公文，一会儿梦见接连惨死的众人，可又不愿醒来，去面对那真实的、连绵不断的噩耗。

    睡到早朝时，几位侍女将她叫醒，替她匆匆梳妆打扮，整理一新，东采奇来到大殿，主持朝议，见众人早已齐聚，议论不绝，吵闹不休。众臣看东采奇现身，这才安静下来。

    东采奇强颜欢笑道：“诸位何事如此惊咋？”

    吕昂出列，躬身说道：“侯爷，梅华夫人家中失火，已然..已然死去了。”

    东采奇本该装作吃惊的模样，但她已懒得伪装，点头道：“我知道。”

    此言大出众人预料，一时脸上变色，高阳问道：“侯爷，你从何得知此事？”

    东采奇道：“昨夜失火时，我得了消息，赶去看过，可惜未救出一人来。”

    高阳迟疑片刻，问道：“可是有敌人来袭，害了...害了梅华夫人满门？否则以她门下护卫功夫，绝不至于....全数丧身火海。”

    东采奇摇头道：“并非敌袭，或许是天冷烤火时不小心，先中了火毒气，晕厥过去，所以....有这般后果。”

    吕昂等人面面相觑，听她说的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心知她有意遮掩真相。她素来恩德服众，处事得体，众臣对这刁钻阴毒的梅华夫人也无好感，此刻她这般态度，众人心中一盘算，便各自装作不知，一个个儿叹道：“原来如此，今后可非得小心用火了。”

    东采奇又道：“梅华夫人眼线密布，生意做的不小，各处讯息可谓灵便至极。如今她已不在，郭新爷爷，她的担子，便由你代劳如何？”

    郭新最喜得权，受人重视，连忙笑道：“这婆娘见识浅薄，大字也不识几个，才干如何及得上我这老才子？侯爷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便去挑选探子，牵线搭桥去也。”说罢扬长而去。

    东采奇昨日阅读奏章，再听群臣奏报阐述商量，一一定夺，忙活许久，这才命群臣退朝。高阳犹豫片刻，又自行折回，东采奇问道：“道长仍有话说么？”

    高阳道：“采奇侯爷，你可曾见到阿道姑娘么？”

    东采奇“咦”了一声，好奇心起，问道：“是了，我也有两天不曾见她。你为何要找阿道？莫非....好生想念她么？”

    高阳道长摇头道：“如今城防牢固，探报畅通，敌人大军倒也不足为虑，唯独鬼虎门的高手刺杀，叫人好生头疼。若阿道姑娘在此，合你我之力，三人配合无间，加上众侍卫相助，便是万鬼鬼首来袭，咱们也未必不能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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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兄妹之情似海深

﻿    东采奇笑道：“我还当道长对我这妹妹...嘻嘻...好生想念呢。”

    高阳摇头道：“侯爷取笑了，我哪有这等心思？”

    东采奇道：“我也许久不见阿道，这小丫头去了何处？但她一身神通，人又精明，倒也未必有什么凶险。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师兄盘蜒功夫极高，有他相助，遇上鬼首，总能对付过去。”

    高阳沉吟少时，问道：“侯爷，梅华夫人可是得罪了你，你才....才...对她下手么？”

    东采奇就怕他这般乱猜，立时摆手道：“哪有此事？你又不是不知我的为人，我何尝做过这心狠手辣之事？”

    高阳道：“那又是何人所为？”

    东采奇左思右想，再无法隐瞒，又确想找人商议此事，便将陶灯儿等少年将领罪行如实说出。高阳越听越惊，却也无法决断，过了半晌，说道：“如今也....也唯有如此了。但若咱们蛇伯城安定之后，终究...终究不能轻饶他们。”

    东采奇道：“这些孩子也是苦命人，我虽救了他们，但却管不了百姓偏见，要真局面改观，各个儿城民间和睦相处，真不知还要过多少年。”

    高阳听她语气忧国忧民，神色见难掩疲倦，不由出神，只痴痴望着东采奇，东采奇见他这般模样，喊道：“喂，喂，道长，你看什么呢？”

    高阳身子一震，脱口说道：“采奇姑娘，我高阳生平所见女子，要么贪慕虚荣，要么自私自利，要么任性胡闹，要么不识大体，绝无一人比得上你。”

    东采奇大感窘迫，忙道：“道长过奖，我这人平庸无能，又有甚么了不起的？”

    高阳道：“此乃肺腑之言，绝无虚假，你放着中原高官厚禄不要，偏要为蛇伯故人，独闯险境，这等胸襟胆识，便是天下男子，又有谁人能及？而若非你心胸宽广，知人善用，又怎能得这许多助力，将这许多受苦百姓救出苦海？”

    东采奇听出他言下满含情意，心中不快，不愿多谈，果断说道：“道长言过其实，倒让我好生惶恐了。此事不说也罢。我尚有要事，这便不送了。”

    高阳霎时面无人色，眼神凄凉，他心跳加速，清晰可闻，东采奇听在耳中，更是忌讳，正要掉头就走，高阳忽然说道：“采奇姑娘，我背叛万鬼，留在蛇伯，并非全是为了百姓。我...我对你一番情意，不求回报，但....但只求你莫要如此冷淡，将我视作....视作盗贼淫·贼一般。”

    东采奇听出他语气卑微，诚惶诚恐，不禁想起面对盘蜒的自己，当初若非盘蜒鼓动，她受爱意驱使，又如何会执意夺城？她说道：“我已有此生钟爱的心上人，道长此言，荒谬乖张，大违礼数，还请绝了念想，以留今后相见的余地。”

    高阳如脑袋上挨了重击，一时头晕目眩，险些跪倒在地，他道：“我....我....心意此生不变，愿一辈子等着...等着姑娘。采奇，你....你那心上人高高在上，你....终究会明白，你攀不上他，你我才是良配。”

    东采奇怒气上涌，驳道：“我真心爱他，他真心爱我，地位武功，皆如浮云一般。你再胡言乱语，挑拨离间，莫怪我动手将你逐出！”

    高阳痛哭流涕道：“此情此心，天长地久，我只求姑娘一生喜乐，我再如何受苦受难，也甘之如饴了。”说罢大声哭泣，冲出大殿去了。殿外一众侍卫看得莫名其妙，心中嘀咕，但脸上却不敢表露。

    东采奇被他一搅合，又觉头大如斗，不得安宁，可想起此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言行，与自己追求盘蜒时何等相似？这般一想，倒也同情起他来了。

    过了半日，到了傍晚，东采奇练功用饭，得了空闲，正想去找盘蜒，却忽然收到一封书信，乃是高阳送来。她想：“我正用人之际，倒也不能太过决绝。”于是拆开一瞧，信中写道：

    “采奇姑娘，吾身心受苦，生不如死，祝姑娘与郎君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愚人高阳绝笔。”字是血迹写成。

    东采奇一看，险些气炸了肺，却又吓丢了魂，心道：“这混账道人，武功这般高，性子怎地如此懦弱？我也没如何骂他，他为何寻死觅活？”情急之下，脚下生风，赶往高阳所住之地。

    自攻陷蛇伯之后，高阳迁至蛇伯城清风道观，那道观离宫殿不远，往来方便，东采奇只行了一炷香功夫，便已赶至。未及闯入，已运气喝道：“高阳，你这王八蛋、胆小鬼，我来找你算账来了！”声音如雷，响彻数里。

    门中道童忙来开门，东采奇道：“你们家观主呢？”

    道童道：“他在后院蓬声殿里，吩咐咱们不得入内，违者逐出师门。”

    东采奇大声道：“这呆子！”倩影一闪，几个起落，已闯入后院，见松林间隐着一宽敞大宅，便是那蓬声殿了。她听殿中悄无声息，心惊肉跳，拉开滑门，感应气血，来到大堂，却见高阳委顿在地，气息微弱，但并未死去。他身边坐着一人，正是他那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妹妹龚琴。

    东采奇冷汗直流，抢上几步，要探高阳脉搏，他妹妹伸手将她挡住，东采奇不愿得罪她，怏怏退下，问道：“道长他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

    龚琴俯下身子，在高阳额头上一吻，说道：“他没事，没事的。有事的是我，我心疼的很。贱·人，你知道么？你伤的我好深，好痛。”

    东采奇心想：“她为何叫我....贱人？我怎地得罪她了？莫非她怨我累她哥哥险些死去？可这是高阳一厢情愿，我又如何能料到？”

    龚琴怒道：“贱·人，你为何不开口说话？”

    东采奇黯然道：“龚琴姑娘，你照顾好你哥哥，劝他忘了我吧。我对他唯有敬重之心，并无...其余意思。”

    龚琴表情麻木，但四周光线阴暗，衬得她邪气阴森，她道：“一个个贱·人，真是杀不光，赶不光。杀死一个，又来一个。偏要勾引我的好哥哥。”

    东采奇愕然道：“什么....杀不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龚琴哼了一声，说道：“你还不明白么？我这哥哥，实则是个多情种子。他练功走火入魔，心肠最软，情念最深，只要遇上美貌些的狐狸精，便非要...嘿嘿....与其纠缠在一块儿，闹得哭哭喊喊，撕心裂肺，他才觉得爽快。你是他此生遇上的第四十个狐狸精，我替他杀了三十七个，你呢，便是这第三十八个。”

    东采奇顿时想起那溶洞中前来复仇的思悠悠来，那思悠悠说曾与高阳有过婚约，但高阳以书信约她，在相会时险些将她害死，高阳对此事矢口否认，眼下看来，自然是这龚琴下的毒手了。

    她沉住气，说道：“高阳呢？是你伤了他么？”

    龚琴咬牙道：”不错，不错，是我....我不忍心害他，可又有甚么法子呢？他害我一生，却又不肯娶我，他拈花惹草，屡教不改，我替他将那些狐狸精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他还不醒悟，竟然又勾搭上了你。我与他大吵一架，他居然....居然...骂我...比不上你，没法子，我唯有...唯有教训教训他本人了。”

    东采奇心想：“她...偷听到我与高阳谈话了？她功夫好生了得，我俩竟全无知觉么？”

    龚琴突然神色剧变，扁扁的脸上，五官扩张开来，显得丑陋万分，她叫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比你美貌十倍，百倍！高阳为了气我，说些气话，我半点也不信，我不信！”

    东采奇冷冷说道：“姑娘是美是丑，我已无心过问，但既然道长无事，还请姑娘念在亲情份上，好好照顾他。”

    龚琴神情又平和下来，抚摸高阳头发，说道：“我记得那年，我才....才十六岁，哥哥他二十岁，我年轻时比眼下....更美，我俩虽是亲兄妹，但他待我....却与众不同。他这人此生最爱的，一直是我，是他头一个女人，只是他装作不知道罢了。”

    东采奇毛骨悚然，对高阳顿生厌恶，问道：“你与高阳....做出那苟且之事了？”

    龚琴语气甜蜜，痴情笑道：“可不仅仅如此，一年之后，我怀上了....怀上了他的孩儿，我俩家中家规很严，若被爹爹知道，咱俩都活不成了。于是咱们便连夜私奔，逃入深山老林之中。咱们年轻，不懂事，哥哥哪知道如何照料我这大肚子？于是我孩儿没了，一生下来便是死的。我...我不怨他，我可怜他还来不及呢。”

    东采奇转身就走，来到房门前，那滑门哗啦一声，自行关上，东采奇动手一拉，纹丝不动。东采奇暗暗留上了神，潜运真气，防范四周。

    龚琴道：“我和他说，咱们俩还可以再生，养下十个八个的，这甜滋滋的好日子，可没个尽头。但他这人调皮活泼的紧，而我...而我生养之后，又稍不及原先美貌，有些...有些发胖，他借口说这么做不对，便不再碰我，瞒着我偷偷找上了另一个婆娘，那是万鬼门中的一个妖女。嘿嘿，几年之后，这女子惨死时的表情，可让我快活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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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慈母爱儿舔犊意

﻿    东采奇已知这龚琴杀心踊跃，那书信定是此女代写，引自己入此密室加害，便如当年的思悠悠一般。她道：“放我离去，我不杀你。我对高阳并无情意，而往事如过往云烟，我既往不咎，更不会向旁人吐露半句。”

    龚琴尖声道：“哥哥他心里有你，我便不容你活着！”话音刚落，朝东采奇扑来，手指轻颤，指力激·射。

    东采奇双掌一拍，将那指力拦住，已知这女子功力绝不逊于高阳。她抵挡三招，第四招施展擒拿手法，抓住龚琴手腕，将她扔向墙壁。龚琴甚是灵活，在墙上踏了两下，倏然两道指力宛如游龙般袭来。

    东采奇辨明指力方位，手掌一扬，使出大枯竭掌，龚琴一声闷哼，被掌力打中，砰地撞在墙上。这屋子极为牢固，以东采奇这开山般的内劲，竟也未能击破。

    龚琴哇哇怒道：“贱·人，贱·人！我杀这许多人中，数你爪子最硬！”

    东采奇仍不想杀她，更不想伤人，留有余地，以免高阳转醒后怪罪，他在城中极得民心，才干出众，乃是中流砥柱，决不能放弃。可她武功虽高于龚琴，却也相差不远，如此相让，便觉得束手束脚，大为吃力。她劝道：“你哥哥一时糊涂，看上我这平庸之辈，将来定能回心转意。”

    龚琴喃喃道：“回不来了，回不来了，我知他爱你太深，比以往任何女子更为痴迷。我....我....”突然嚎啕大哭，嚷道：“我知道我入了万鬼门黑血潭后，其实越长越丑，已被他嫌弃。他用情不专，拈花惹草的，我...我也有过错。”

    东采奇松了口气，道：“你哪里丑了？只是你是他妹妹，高阳道长良知犹在，绝不忍再害了你。”

    龚琴叫道：“丑便是丑，好不了的。他喜爱美女，这念头根深蒂固，隐藏得极深，他初见美女时，乍看之下，毫不在意，可终究会勾搭上的。我不光要杀了你，我还要杀了那阿道，杀了每一个他瞧见的狐狸精！”

    蓦然间，龚琴身子模糊，足下影子变得红彤彤的，暴涨延伸，冲向东采奇。东采奇一凛，左足一扫，将那红色影子弹回，右掌打出血煞掌，这一招已使出八成功力，顾不得是否伤人。

    龚琴伸掌去接，带动墙上影子，化作红光，裹住她手臂，咚咚声响，将血煞掌阻住。东采奇低哼一声，知这龚琴在顷刻间功力更增，不知使出什么邪法来。

    龚琴身上红光氤氲，但红光之外，黑影蔓延，整间屋子再无半点光明。她吃吃媚笑，笑声妖艳可怖，说道：“咱们幽鹤门的幽鹤神功，听说脱胎于一门失传已久的绝学，唤作‘玄夜伏魔功’，我哥哥将这门功夫传给我，以为我学的不到家。可他万料不到，我所知所悟，已远远超脱本门界限。”

    东采奇不答，只觉阴影中极为诡异，真气纷扰，寒气彻骨，好似鬼魂一般。

    龚琴又笑道：“这门功夫，似乎人心越怪，功力越高。我练功之时，生下的娃娃死去不久，可我感到那...那孩子并未死去，仍留在我体内。我运气时想着想着，流下泪来，耳边便听见那孩子对我说话。他说：‘娘啊，你莫伤心，爹爹不要你，有我陪着你。我就躲在你影子里头，你瞧，你瞧，我出来让你瞧瞧。’”

    她声音满是喜悦，极为稚嫩，仿佛真是幼稚的孩童张口，可东采奇听在耳中，其怪诞恐怖之处，犹胜过魏武哮呼喊之声。

    龚琴那血红的影子起了变化，腹部隆起，她厉声惨叫，波地一声，一个小小的红影钻了出来。那红影头大手小，如青蛙般蹦蹦跳跳，极为轻巧。

    那是一个婴儿的影子。

    东采奇汗毛直竖，她大喝一声，鼓足全力，掌风打中右首墙面，想要逃脱，按理以她功夫，这一掌便是千斤的花岗岩也必粉碎，可屋内影子宛如屏障，将她掌力消解，全无效用。

    龚琴喘气道：“杀了，杀了她，孩儿，杀了勾引你爹爹的狐狸精。”随即又模仿那婴儿说道：“是，娘，我决不饶她。”

    红色婴儿变得漆黑，融入暗处，再难瞧见。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感觉敏锐，背后寒气传来，东采奇回手一钩，抓住一个寒冷的幼小身躯，一触便觉剧痛，不禁大喊一声。那婴儿又一爪抓落，东采奇听风辨位，躲闪开去。婴儿旋即不知去向。

    龚琴笑道：“你不成啦，你这贱·人，将被我儿划成大花脸，变得比我丑恶万倍。我不让你死，我只挖掉你眼睛舌头耳朵，斩掉你手足，让你变得...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东采奇想起梅华夫人的模样，更是慌张，那婴儿从黑暗中冒出，朝她当胸撞来。东采奇反应稍慢，虽出手挡下，但只痛的呼吸急促，真气大乱。

    龚琴又道：“好宝贝，乖宝贝，你便见不得有人比娘漂亮，更见不得有人抢夺你爹爹，是么？你爹爹不知道你活了下来，他若知道了，真不知该有多快乐。”

    婴儿有如鬼魅，从东采奇头顶钻出，长出利爪，霎时狂风般刺来，东采奇以快打快，接了数十招，反击过去，再一掌落空，那婴儿已没了行踪。

    龚琴尖声道：“快些，快些，你这小蠢货，为何还不得手？你不想喝她的血么？你不想吃她的肉么？我将她的胸脯挖给你吃，那地方最嫩最鲜，哈哈，哈哈，那是万仙的胸脯。”

    婴儿攻势更强更快，一击不中，转身便走，猛然间又从别处击来。只一会儿功夫，它已来回百合，动作凶狠，带着恶毒蛮横的邪气。

    但它来的越快，对东采奇而言却更易对付。她深陷黑暗，难追敌影，唯有靠风声寒气辨别招式，若敌人动作缓慢，悄然无声，陡然加速，东采奇非手忙脚乱，连连失守不可。可这婴儿这般猖獗，非但有风有寒，更有凌厉杀气相伴。

    东采奇索性运血肉纵控念，舍了双眼，令听觉触觉加倍灵敏，在黑影笼罩下，反而有利。再过数十招，她料定那婴儿方位，掌心渗出鲜血，霎时拍出血雾，裹住婴儿，旋即扫出一拳，将那婴儿狠狠打落在地。

    龚琴怪叫一声，喊道：“废物，废物，白痴，白痴，你怎会....怎会被她逮住？”

    婴儿往影子中一钻，又从旁杀出，东采奇早熟知它招式，身子一让，手肘膝盖同时一夹，婴儿遭受重击，似乎害怕起来，逃得老远，迟迟不敢出击。

    龚琴骂道：“蠢货！狗杂种！没人要的烂货！我就知你该死，我只当没生下你这小狗贼！”

    婴儿潜伏在影子中，潜游至东采奇脚边，突然探出，一掌抓来。

    若它早些使这隐秘招式，东采奇双足必然齐断，登时便有灭顶之灾，然而两人激斗已久，东采奇已熟知其攻击征兆，精神愈发击中，反应神速，身子一弹，高高跃起，双掌连动，掌力如雷，乒乓巨响声中，那婴儿被打的支离破碎，终于烟消云散。屋中黑影瞬间如江河般流逝，不久微光复来，东采奇恢复视觉，已能看见龚琴。

    她浑身赤·裸，蜷缩身子，瑟瑟发抖，脸上浓妆已被泪水冲散，又黑又老，头发油腻，变得丑陋绝伦。她瞪着东采奇，喉咙咕噜噜发声，终于说道：“这...这小畜生，这只猪猡！我怎会....怎会想念它？幸亏它生下来便死了。没用的杂种，废物，垃圾，我便是上茅厕拉屎，也好过生下这杂碎。”

    东采奇心想：“这...这女妖武功极高，若能为我所用，乃是蛇伯之福。”于是说道：“龚琴姑娘，我不杀你，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今后劝你哥哥...娶了你，替你隐瞒此事，要你今后幸福美满，再无缺憾。”

    龚琴本恨透了东采奇，但绝望之余，陡听她言语温柔，不禁大喜过望，流泪道：“真的？”

    东采奇道：“真的。”

    龚琴哭道：“你原来是个好人哪，我一直...一直错怪了你，我还指使那...那坨小僵尸害你，我当真....当真猪狗不如....”

    骤然间，她脖子后钻出一只圆滚滚的黑手，那黑手一把捏中龚琴喉咙，往旁一拉，鲜血狂涌而出。龚琴“啊”地一声，又怕又痛，伸手向东采奇求助，东采奇意欲相救，已然不及，那黑手一把刺穿龚琴脑袋，将她击毙。那黑手摇摆几回，垂落在地，就此消失。

    龚琴所练的这玄夜伏魔功威力虽强，但实则凶险万分。因她学的的幽鹤神通并不完整，只凭自身悟性，加上丧子悲恸，结合心中恨意，练出那黑影婴儿来，她心里仇恨凶悍，故而能驱策这邪物，可一旦她软弱无力，流露善意，那婴儿便会变本加厉的反噬过来，终于在此刻与龚琴同归于尽。

    东采奇欲哭无泪，又感到阵阵困顿，此时，背后高阳发出不人不鬼的尖叫声，拼命呼吸，但肺部却传来古怪的声响。

    东采奇急道：“道长！”却见高阳身子抽搐，脸上一点点被染得漆黑，双目圆睁，已然断气。

    东采奇站立不定，软倒在高阳面前，心中只想：“为什么？为什么？”脑中急速回思这期间情形，忽然灵光一闪，除下高阳上衣，只见他丹田处有一根若有若无的漆黑脐带，顺着地上黑影，连着龚琴肚脐。

    东采奇心想：“那婴儿....那婴儿实则是高阳？是...龚琴借高阳真气铸造而成么？是了，他心中对龚琴愧疚无比，故而易受她操纵，龚琴....龚琴为了杀我，她将高阳制住之后，又...与他媾··和，借他体内功力，令这婴儿更加可怖。我杀了这婴儿，实则也杀了高阳？”

    她又急又累，再也支持不住，终于伏在地上，放声哭泣。她对高阳并无半分怜惜，知他死有余辜，但此人一死，东采奇等若失了左膀右臂，加上前些时候的惨剧，她如何才能不悲伤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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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人间地狱在眼前

﻿    道观中童子此时赶来，见东采奇半坐，二尸在旁，无不心胆俱裂，大声哭道：“师父，师叔！怎会这般模样？”

    东采奇哽咽道：“是我杀了他们。 ．更新最快”

    众童子又怕又怒，退开老远，一人喊道：“师父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做出这样的事？”

    东采奇道：“龚琴她要杀我，我迫于无奈，不料将两人我绝无意伤了道长。”

    盘蜒的预言一点点实现，她军中要人助手接二连三死去，东采奇自认并未做错事，可这死亡的诅咒悄无声息而来，却无法阻挡。

    阿道，阿道呢？她许久不见踪迹，她去了哪儿？

    东采奇顾不得澄清，几步踏出，飞上空中，四下找寻一圈，不见其人。她急火攻心，经脉中气息翻腾，脸色惨白，步履艰难，一时难以为继。桑曲儿忙道：“侯爷，你先歇着，我让侍卫替你去找阿道姐姐吧。”

    东采奇已是强弩之末，实困顿乏力，只得依她。她躺在床上，依旧止不住哭泣，又幻觉连连，许多惨烈景象纷至沓来，永无止境，她心想：“盘蜒哥哥，你在哪儿？为何你不见我？”

    她想着想着，眼皮打架，终于陷入梦境。

    这梦境极为真实，所见所听，与梦醒时几无差别。四周烟雾缭绕，她在梦境中走着，见身边无数刑具，刑具上挂着死人，或被钩死，或被刺死，或被断头。其中似有庆仲、魏武哮、梅华夫人、高阳、龚琴，还有许多随她远征的将士，东采奇不敢细看，生怕见到熟人，更怕那熟人开口说话。

    忽然，有一女子开口笑道：“侯爷丫头，侯爷丫头，你这般躲着，便能替我报仇么？便能逃过灾祸么？”

    东采奇抬头一瞧，正是梅华夫人，她没了舌头眼珠，倒也能认得自己，也能谈吐自如。

    东采奇又想流泪，似乎在这梦中，她再不是统领大军的勇将，脱去层层甲胄，成了蛇伯中那年幼懵懂的小姑娘。她小声道：“我眼下无法替你报仇，我需得借陶灯儿他们守城。”

    梅华夫人哈哈大笑，指着前方一人。东采奇见那是个虎人少年，正是在长乐庙中见到的额顶，东采奇一见到他，心里不安又浓厚许多。她连忙迈步追上他，可无论如何也难企及。

    这人是谁？为何我见了此人，会心事重重，难以忘怀？

    额顶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功夫，聚了十多人，朝长乐庙走去。长乐庙中，陶灯儿跳了出来，手持兵刃，与额顶等人对峙。过了半晌，陶灯儿奇道：“是你，你是魏大人的的公子？”

    东采奇心头巨震，这才彻底想起此人，她在蛇伯皇宫的后花园中见到过额顶，他正是魏武哮正室所生的孩子。想不到此人仍在城中，且混在陶灯儿麾下。

    我怎会在梦中得知此事？这显是我找到陶灯儿之前发生的情形。这并非我所见闻，而是旁人，是何人扰我梦境？

    额顶与陶灯儿寒暄几句，说道：“我爹爹待你们不薄，你们便这样叛了？”

    陶灯儿道：“魏大人已死，咱们一直替梅华夫人办事，瞒了你许久，城主姐姐一直在找你，你送上门来，咱们恰好将功赎罪。”

    额顶说道：“我亲眼瞧见梅华夫人被你所杀，城主是南人，蛇伯原本是凡人的城，城主不过暂且利用尔等，替她卖命。她口蜜腹剑，蛇蝎心肠，比梅华夫人更为可恶。”

    陶灯儿急道：“你挑拨离间，我岂能相信？”

    额顶说道：“你怎地还执迷不悟？你瞧见梅华夫人一旦得权，又是怎般嘴脸。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听说中原天子对待北妖异族，手段可厉害得紧。”

    陶灯儿默然不语。

    额顶又道：“我爹爹生前待你们怎样？”

    陶灯儿等人缓缓说道：“魏大人待咱们极好。”

    额顶说道：“我鬼虎派崇尚武勇，不管出生如何，无论以往是如何大罪，只要能在战场上立功，终能封高官，得重赏。你联络兄弟，替我卖命，等破城之后，我视你为兄长，终生敬重。”

    陶灯儿问道：“你你要我造反？就凭我这些手下如何能是城主对手？”

    额顶笑道：“你去营中鼓动鼓动，小心行事，一天之内，定能有极大成效了。你不见原本那些奴隶是如何对待城中女子的么？这些人一旦翻脸，可是花样百出，残忍至极。咱们这些做孩儿的，母亲受辱，焉能忍耐？”

    陶灯儿显已心动，说道：“可可城主的大军远比咱们精锐，她武功实在太高，我就算拉来好几万人，依旧不过送死罢了。”

    额顶道：“我之前逃出城之后，找定情国的国主商量，他麾下有一极了得的谋士，他算定这些天蛇伯城定有内乱，愿派五万人马相助咱们。你本担任城中守御之职，待后天一早，你设法撤去城上探子，召回城外哨兵，定情国大军袭来，城中无人知晓，加上数位鬼虎派鬼官，一齐出手，焉能不胜？待夺回城后，诸位兄弟，便算的头等大功。”

    陶灯儿与众兄弟对望，皆点头允诺，他道：“好，可我杀了人，着实不便，暂且难以返回了。”

    额顶道：“兄弟放心，此节也在那位谋士算计之中，他料定那东采奇必以大局为重，非但暂不罚你，还会升你的官。”

    陶灯儿喜道：“真的如此？好，若此事成真，我等定替”

    众人声音沉闷，景象混沌一片，东采奇惊惧异常，想要醒来，但却被浓雾裹着，她挣扎一会儿，只能继续摸索前行。

    她心中渐渐明白，那服毒自尽的女子所说不错：蛇伯城早已毁了，无法挽回，那些虎人是蛇伯城的孩子，但更是鬼虎派的血脉。世道残酷，强者为尊，在万鬼面前，蛇伯城太过弱小，难以生存，最终被同化，消灭，逝去。

    可可我做错了什么？蛇伯城又有错么？盘蜒哥哥说：天时地利人和，我明明明明竭力争取，难道时机不对么？难道我不知地形么？难道我不得人心么？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一人，那人问道：“师妹，你明白了么？”

    东采奇悲喜交加，急忙搂住那人，喊道：“盘蜒哥哥，是你告诉我这些的么？”

    盘蜒道：“梦中所现，皆为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东采奇道：“你为何不早些那你快快帮帮我，救救大伙儿，让我醒来，都还来得及，我还能布置城防，抵挡强敌。”

    盘蜒笑道：“管那些做什么？我俩在梦中相会，你却想着那些煞风景的事？”

    陡然间，东采奇似想起了什么，她退开几步，目光苦楚，凄然欲绝的望着盘蜒，问道：“盘蜒哥哥，是你是你的幻灵真气扰乱了大伙儿心思，让他们互相残害么？”

    盘蜒道：“我对天起誓，不曾使半点法术，故意坏你大事。庆仲行凶，是他一直藏有心魔，见你我亲热，一股脑爆发出来；陶灯反叛，乃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欺压之下，必有抗拒；而高阳兄妹，那孽缘由来已久，因妒生恨，总会有事发的一天。”

    东采奇垂泪道：“可为何偏偏偏偏在这个时候。”

    盘蜒叹道：“因为你我之情。”

    东采奇低声尖叫，问：“我俩我俩的情事，与此何干？”

    盘蜒道：“你还不明白么？你舍不下他们，便追不上我。你追上了我，便非得舍下他们不可。你意欲成就大业，可心中却想着旖旎风光，于是惹来嫉恨，扰乱军心，环环相扣，最终难以挽回。这是天意，亦是。”

    东采奇道：“让我醒来，让我醒来！我得去制止陶灯儿。”

    盘蜒声音悲凉，他道：“你醒来吧，醒来之后，去面对那地狱。”

    东采奇脑袋嗡地一声，乱音嘈杂，仿佛飞速坠落深谷，直跌得粉身碎骨，尸身无存。过了一会儿，那尸身拼了起来，东采奇手足恢复知觉，幻境消退，她立时从床上跃起。

    此时已是深夜，但城中东面传来凶暴呼喊，凄厉叫唤，不久之后，火光燃起，照亮夜幕。

    东采奇道：“盘蜒哥哥！桑曲儿，桑曲儿！夜枭前辈，夜枭前辈！”

    她头顶咕噜一声，那大眼枭立在高处，直勾勾的看着她，东采奇问道：“前辈，出了什么事？”

    大眼枭道：“有人攻城，城中大乱，可却无人前来知会你。”

    东采奇道：“怎会这样？”戴上头盔，穿上铠甲，大步流星的赶往前线，便在这时，空中一道倩影落下，左手弯刀，右手长鞭，挡在东采奇面前。

    东采奇喜出望外，喊道：“阿道妹妹，你总算来了！事情紧急，快随我”

    话说一半，她看清阿道刀上有血，肩上扛着一人，闭目晕厥，正是桑曲儿。东采奇心中一凛，问道：“是你救了曲儿么？”

    阿道不答，神色冷若冰霜，大眼枭盘旋在上，传声道：“采奇，这女子要杀你。”

    东采奇如何能信？一时间如坠冰窟，战战兢兢，她道：“阿道妹妹，你说话呀？为何不理我？”

    阿道将桑曲儿往东采奇怀里一扔，东采奇伸手接住，骤然间，蓝光一闪，阿道弯刀已指向她额头，刀势凶狠，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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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来生再续姐妹缘

﻿    那弯刀斩落的瞬间，东采奇心中迷茫，几乎想就此待毙，但求生念头闪过脑子，她手往上抬，掌力虚托，将那利刃偏斜数寸。 更新最快她脸颊一痛，鲜血飞出，已被割伤。

    那疼痛让东采奇醒悟，她左掌一抹，掌风纷纭，右掌击出，掌力雄浑，将身前身后守得固若金汤。阿道刀光劈至，却无法得逞，只得撤后。

    血腥气味儿从脸颊上传来，似夹杂着疯狂、决绝之意，伤痛缓缓麻痹，伤口飞速愈合，东采奇双眸凝视阿道，想要问话，但却害怕答案。

    阿道声音冰冷，说道：“你装什么可怜？你害我如此，被我逃脱，还指望我放过你么？”

    东采奇苦涩问道：“我怎地...害你了？”

    阿道哈哈大笑，解开袍子，露出其下娇柔滑嫩的躯体，她穿的极为单薄，便是青楼女子，怕也不及她此时风流。

    东采奇道：“你为何穿成这幅模样？”

    阿道怒喊：“你当真不知？好，我对你说了无妨，我去找盘蜒，我不顾颜面，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祈求他....抱我亲我，我想给他我的身子，趁他高兴之时，随后一剑宰了这仇人。”

    东采奇已明白缘由，她道：“你这是...何苦如此？”

    阿道不理她，只道：“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愚蠢可笑，他....他嘲弄我，轻视我，将我....我的尊严践踏在地，踩得粉碎，仿佛我是古今最贱最烂的货色！他用法术制住我，令我痛苦不堪，浑身僵硬，折磨了数日，我才设法脱身。”

    东采奇见她神色凶恶，料知不假，却仍说道：“师兄怎会这么做？是了，是了，你要杀师兄，师兄他不过...不过稍稍惩戒你一番，你当下并未受伤，对么？师兄他下手有分寸，终究放过你了。”

    阿道厉声道：“是寒冷令我醒来，是仇恨令我逃脱。东采奇，你说说，你那师兄为何不肯要我？像我这般容貌身段，他这好色之徒，怎会不心动？”

    东采奇急道：“师兄乃是严守礼法之人，我与他相处许久，他始终....极为敬重我。”

    阿道“哈”了一声，满脸不屑神情，她道：“他早就知道我恨他入骨，非杀他不可。他有所提防，却偏偏要我扮作最下贱风骚之人，说尽无耻的话，逗他开怀，才说出实情。我相信那个婊子...不会出卖我，但那个婊子恋奸情热，管不住嘴，什么都说给他听了。”

    东采奇直喊：“哪有？哪有此事？我自始至终，不曾向他吐露半句。”

    阿道问：“你当真没说过？”

    宫殿外响声更重，砰砰声中，似有炮弹打来，大石粉碎，城墙倒塌，东采奇急火攻心，登时跪在地上，说道：“阿道妹妹，我东采奇以祖宗名誉发誓，绝不曾向盘蜒师兄说起你对他仇怨。”

    阿道闭上眼，屏住呼吸，不置可否。

    东采奇以为说动了她，不敢耽搁，当即起身，从她身边绕过，但阿道突然一回头，鞭子一卷，扯住东采奇喉咙。东采奇惨叫一声，只觉阿道内力刁钻，出手狠辣，仍欲置人于死地。

    阿道微笑着说：“不管你说是没说，杀了你总是没错。我杀不了盘蜒，便杀他身边亲人也好，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让他事事如意。”

    东采奇无法喘气，胸肺受阿道内劲所扰，险些炸裂开来。危机关头，她鼓足内劲，流转体表，震荡不休，竟将那鞭子撑开半寸，她手指一弯一锁，手法神妙，已将那鞭子一头拉住，再向外甩出。

    两人内力相拼，阿道便感不支，手一松，鞭子已被东采奇夺去。她趁势前冲，一刀挥下，东采奇始终不愿与她刀剑厮杀，空手去拿，阿道忽刀忽掌，毫无定数，内力刚强，狂涌而至，连连击毁石雕、石栏，将大阶打的千疮百孔。东采奇苦苦忍让，只守不攻。

    阿道嘲笑说：“你装作无辜，便想保住不死么？”招式变化，愈发狠辣。

    东采奇道：“其中定有误会，你为何不当面问问盘蜒师兄！”

    阿道说：“他已亲口承认，哪里还会有错？”一掌推出，正是“浑天闹海”，东采奇手指一拨，挪开力道，只听身旁炸响，将一棵大松树粉碎。

    她又道：“盘蜒师兄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阿道，咱们先抛了恩怨，城中危急，咱们须得救援。”

    阿道一招“蛟龙出水”，掌为龙头，刀化龙尾，混混转转，内劲广罩，东采奇再守备不住，被阿道一掌切中肩膀，她痛呼一声，手骨立断，一条胳膊落在地上。

    阿道哈哈一笑，甚是得意，一时忘形，东采奇摔了出去，手在地上一撑，升上高空，瞬间已在数十丈之外，阿道不能飞空，见状大惊，刷刷数刀切出，刀光如浪，追袭过去，但东采奇回身一掌，借阿道气力，反而飞的更快。

    阿道暴跳如雷，往旁一瞧，见到桑曲儿，她呼喊道：“东采奇，你再不回来，我将这小丫头宰了。”

    东采奇听得明白，无可奈何，在空中转圈，折回地面。阿道横过弯刀，将桑曲儿架起，冷笑道：“你将你翅膀折了，否则莫怪我下手狠毒。”

    东采奇望着阿道，心如刀割，想：“她...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原先何等善良侠义？便因她恨盘蜒师兄，连心中道义也不顾了么？”

    阿道说：“你多看什么？还不动手？”

    东采奇一咬牙，拉住背后翅膀，用力一撕，血肉断裂，鲜血如河，那一对翅膀落入血泊中。她强忍剧痛，说道：“你....放了曲儿，我逃不了啦。”

    阿道点了点头，将桑曲儿往旁一摔，她道：“我只杀你一人，原也不想害这丫头。”她见东采奇受伤太重，再难以逃跑，要桑曲儿也是无用，捏了捏兵刃，脸色憎恶，走向东采奇。

    东采奇道：“住手，阿道，我不杀你，你是我此生挚友，我...我不想与你动手，更不能伤你。你为何还不明白？你我仇怨，乃是小事，待...蛇伯城平安之后，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阿道骂道：“你说的话，在我耳中有如狗屁！我眼下先杀了你，再与万鬼拼了。你还想杀我，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东采奇目光悲凉绝伦，垂首软倒，她心想：“别了，阿道。别了，妹妹。”

    两人情感深厚，彼此投缘，在她心中，她早就将阿道视作亲人。可事到如今，阿道步步紧逼，连下杀手，她再不能手软。

    她非亲手杀了阿道不可。

    盘蜒哥哥，我舍得下她，我追的上你。

    霍然间，阿道厉声惨叫，妙目滚圆，她见原先地上那一截胳膊刺入她后背，穿破她胸膛，她娇躯摇晃，狂喷鲜血，眼中满含泪水，说道：“你...你这妖怪。”

    东采奇哭道：“你....逼我如此，我本不愿如此。”

    阿道痛骂：“你杀我好了，母狗！就算你剜我的心，我....也...”不及多说，一掌朝东采奇打来，她心脉受损，虽一时未死，但也是致命重伤，这一掌舍命一击，运足毕生功力，当真威势惊人。

    东采奇双足一弹，身子倒退，以大枯竭掌接招，轻轻声中，将这掌力挡住。两旁石裂墙断，东采奇再无损伤。她道：“我功夫比你更高，你报不了仇。阿道，我去了，你莫要追上来，早些设法疗伤，你还有救。”

    阿道惨然发笑，笑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她捂住胸口，突然一掌斩向桑曲儿。

    东采奇把心一横，那断手突然在阿道胸腔中碎开，阿道身子一震，霎时摔入血池，身子发抖，肌肤渐渐冰冷。

    阿道抬起脑袋，死命望向她那好姐妹，最终杀死自己的仇敌。她心想：“苍鹰哥哥，我死后能见到你么？”

    随后她低下头颅，面向下方，一动不动。

    东采奇捂住脸颊，无声哭泣，顷刻间什么都不想做了。

    但她无法逃避，城内的哭喊声、兵刃的碰撞声，仍不住传到东采奇耳中。她催动内力，断臂长了出来，翅膀重生，抱起桑曲儿，掠空而去。

    她飞向喊杀最激烈处，见她的兵马正与叛变的虎人交锋。她手下训练有素，仓促应战，绝无慌乱，已然布成阵形，稳固突破，众虎人少年力气虽大，但在铁桶阵前却一触既散，溃不成军。

    她数了一会儿，心想：“那陶灯儿只说动一半，仍有一半仍摇摆不定，说不得，须得尽快痛下杀手，平息叛乱。”

    她将桑曲儿藏于一破屋中，身影一动，冲向敌人侧翼，长剑劈砍，无数冰锥刺出，众叛逆死伤惨重，无不悚惧。东采奇手指连颤，地上尸首在叛军中炸开，尸骨如箭，四散射出，只在眨眼间便重创数十人。

    吕昂等人见她赶来，齐声欢呼道：“侯爷！”士气大振，凝聚在一处便往外闯。

    东采奇道：“不可乱冲，前军抵挡，弓箭手退回城墙，占据高处，以弓箭杀伤！”

    众将领命，一字排开，组成战阵，一阵拼斗，将虎人大军再度击退。东采奇血煞掌击出，中者立毙，血液涌动，被她隔空操纵，宛如长枪，接连刺杀敌人。

    蓦地背后声响，东采奇听此人血声，也不回头，侧身踢出一脚，一庞大身子被她踢中，闷哼一声，摔得狼狈。

    东采奇高声喝道：“陶灯儿，你做的好事！”

    陶灯儿口鼻流血，答不上话来，东采奇将他拉起，割断他喉咙，将他鲜血化作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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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身在深渊求天堂

﻿    她连使神通，声势不凡，更当场击杀敌寇。众虎人气为之夺，不禁生出退缩之意，东采奇强打精神，大声道：“跪下投降！可饶不死！”

    但人群中那额顶高声喊道：“咱们别无退路，莫要轻信此人鬼话！”

    东采奇气往上冲，飞向这煽动主谋，双掌迭出，掌力如排山倒海一般，中者必死，当真所向披靡，敌军无不惊骇。她来到额顶面前，大声道：“随你爹下去吧！”一掌罩住额顶。

    就在此刻，左右各有罡气打来，东采奇内力生出感应，心知不妙，只得自保。双手圈转，气贯双臂，击向两旁，已使出全力。瞬间，她耳中铿锵巨响，双臂几乎折断。

    她低呼一声，急急后退，一边调匀乱息。那二者紧追而来，乃是一黑毛虎妖，一金毛虎怪，二者身着绚烂长衫，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分别稍胜阿道一筹，当是万鬼鬼官。

    若东采奇不曾受伤，精力完好，对上这二人，本也有取胜之机。但她不久才惨胜阿道，心神沉沦，伤势极重，内力衰弱，如何能再敌得过两人？她心中悲壮，苦苦支撑，只盼盘蜒突然到来，如往昔一般，将自己救出苦海、地狱，令她重回人间。但她越是苦熬，越是明白：这次盘蜒不会救她。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但她确实知道：盘蜒早预见了一切，他所说何尝有失？蛇伯城自相残杀、陆续惨死，敌人汹涌而来、无处不在。东采奇舍不下所有人，她的下场已然注定。

    她会死在这儿，蛇伯城会再度沦陷，因此次叛变，他们的下场将比原先更为悲惨。

    东采奇心中哭喊：“我不想管了，我不该来这儿，让我重头再来，我绝不会再做梦。我动机不纯，只一心想讨好盘蜒师兄，并非....并非真将百姓放在心上。我才是罪人，我宁愿自尽，也绝不会再祸害大伙儿。”

    她在向谁祈求？这祈求又有何用？

    她胸口中了狠狠一掌，远远飞出，撞入塔楼，巨石如天崩地裂，一股脑砸了下来，压断东采奇手足腰腹，将她身躯伤的不成人形。那两个鬼官知她必死，不再多管，转而杀向她麾下大军。

    巨石泥灰罩住了她，黑暗遮蔽双眼，隔绝了天地万物。东采奇听着外头一声声尖叫、一句句痛骂，心在滴血，神魂悚惧，五内俱焚，她大喊：“放我出去，盘蜒哥哥，你在哪儿？你救救我，救救大伙！”

    没人回答，她只听见哀嚎、求饶，凄惨无比，仿佛魔窟中的鬼怪在宰杀弱小的凡人。

    她很快便知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因为众人的鲜血汇聚成河，透过石头缝隙流了进来，东采奇沉浸其中，感受众人心思，知道这些都是她带来的将士。

    我亲手将他们带入了地狱。

    我亲手将蛇伯城推入更深的深渊。

    我做错了么？我现在明白，蛇伯城已回不去了。强盛霸道的万鬼毁灭了蛇伯的人，他们早已成了万鬼的一部分，人心已变，早已无药可救。

    但我本该怎么做？如懦夫一般躲在南方？不去报仇雪恨？不去主持正义？不去追杀凶手？不去救助苦难？敬畏强者，躲闪魔鬼，等待着故乡的乡民无可挽回的毁灭么？

    不知不觉，鲜血逐渐上涨，淹没东采奇的脑袋，她吸最后一口气，沉溺其中，竭力多活一会儿，反思自己的罪过。

    我本有机会的，如我曾劝大伙儿就此离去，一窝蜂逃出城，从冰墙裂缝返回，我非但不会沦落至此，反而会立下奇功。

    有人问到：“然后呢？你会将这些虎人养在余霞城，让他们安居乐业么？天子知晓，定然震怒。诸侯得知，定生猜忌。这些妇人呢？终有人会知道她们的过去。愚民暴躁，心存偏见，你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东采奇连忙辩解道：“我...我不带这些虎人逃离，只带凡人。”

    那人笑道：“你说的轻巧，但若劝母子分离，他们又岂会离去？”

    东采奇暗想：“是啊，母子连心，蛇伯城已回不去了。难道曾受支配的民族，后代一杂，便永远不见天日么？”

    那人又道：“你再想想，庆仲反叛、陶灯儿反叛、龚琴反叛、阿道反叛，若他们仍在，你能守得住蛇伯城么？”

    东采奇这才明白自己错的离谱，即便他们全数在此，若万鬼鬼首到来，在那强敌面前，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守住蛇伯城，这主意糟糕透顶，好不荒谬。

    他们是否变乱，无关大局，她唯一的机会便是盘蜒。

    但盘蜒哥哥说：“你舍不下他们，便追不上我。”他到底是甚么意思？他压根儿便不打算管蛇伯的事？那他为何....为何反而推波助澜？他想害死我？以他功夫，碾死我如碾死蚂蚁一般，又何必大费周折？

    他想见我一点点失去希望？零碎受苦？身心崩溃？世上怎会有如此...如此疯子？

    不，不，不会如此。东采奇，你这忘恩负义的贱·种，你怎能这般想？盘蜒哥哥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屏息许久，终于失控，那鲜血一窝蜂涌向她心肺间，于是那千万人的悲惨绝望、哀求祈祷，一齐融入她心中。她眼下辨别清楚，她统领的南方将士，几乎已然死伤殆尽。

    死吧，死吧，全数死光，便没人知道我做的蠢事了。我是不自量力，但没准事迹流转，到了南方，仍有人视我为英雄。

    一个弱小无能的英雄。

    她并未淹死，反而愈发清醒，那问话之人容貌更加清晰，不是旁人，正是盘蜒。

    他轻轻说道：“蛇伯城并非全无希望，民心已失？算得什么？属下背叛？又有何妨？血脉已脏？何必介怀？愚民愚行？一场闹剧罢了。你始终未明白如何驱逐异族，如何恢复江山，如何长治久安，如何屹立不倒。计策无用，手段无用，盟友无用，仁义无用，连我也无用，你该靠什么？”

    东采奇虔诚问道：“尊长，我该靠什么？”

    盘蜒满意的笑了起来，他道：“能夺回所失江山的法子，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敌人强横，你便更强。敌人霸道，你便更霸道。以力敌力，以狠对狠，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何谓正道？世上从无公论。但你若天下无敌，便是阎王般的邪魔，也有人奉你为正。”

    东采奇眼前一片血红，大眼枭的话又在她脑海回荡。

    它道：“这血肉纵控念的高深功夫，需得先自受莫大之悲，再累亲密之人受罪，如此方能渐入佳境，功德圆满。”

    东采奇一直畏惧此言，但当真事到临头，她才明白，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逃避不得，唯有忍耐。

    你舍下他们了么？你追赶上我了么？

    尊长所指的并非情爱，并非援手，而是取舍，而是境界。

    东采奇心想：“我先舍下他们，再追赶上你，随后回来解救他们，这行得通么？”

    盘蜒笑道：“你若追赶上我，未必会再想救人。”

    不会的，不会的，且容我....容我试上一试。

    她整个身子融入血水，沉入无底深处，但壮绝的、宏伟的气力托举着她，急速上升，她见到光明，见到晴空，见到了雪景，见到了战场。

    蛇伯城仍在，我的属下仍存活着。

    东采奇如血液一般透过石缝，流淌出来，她光着身子，感到寒冷，于是鲜血在她身上化作铠甲，保护着她。战场上人人专注厮杀，尚无人留意。

    大眼枭在她头顶漂浮，东采奇与它心灵相通，忽然间，深厚绝伦的真气流遍她的全身。

    大眼枭道：“我暂且将功力借于你。你原先境界不到，我无法相助，可眼下你已参透。你身躯近似阎王，可承受此法而不死。”

    东采奇心想：“前辈，你....你到底是甚么...甚么事物？“

    大眼枭道：“我乃聚魂山八魔之一，名曰天魔。受暴虐阎王囚禁，得了机缘，唯有逃至凡间。你功力陡增是数倍，再得我竭力助益，此刻功夫，可谓当世无敌。”

    东采奇有些想笑：盘蜒尊长说它乃是守护天地的圣兽，当真错的离谱。

    没准他故意说错了？

    她见到有数个身影在人群中纵横穿梭，杀人如割草芥，皆是万鬼鬼官，东采奇稍一动念，地上鲜血汇聚，凝成镰刀，她握住刀柄，纵横数下，登时刀光如网，飞过数十丈，罩向一人。

    那鬼官回过神来，但已然不及，那光网将他一裹，他一声不吭，瞬间裂成肉末。

    其余鬼官登时知觉，神色凶悍，一齐朝东采奇袭来。东采奇感应众人心血，只觉他们行动缓慢，她挡了十来招，渐渐得心应手，镰刀一挥，喀嚓一声，将一人手臂斩断。

    她残存部下看清是她，又见此情景，虽已陷入绝境，仍不禁由衷欢呼起来。

    那人痛呼一声，立时退开。另三人脸色剧变，各使绝学，霎时内劲集结，如三头悍勇巨兽，狂风呼啸，笼罩天地，直取眼前强敌。

    东采奇单手一圈一挡，那镰刀融化，变作血雾，转为浩瀚掌风，反打过去，那三人齐声惨叫，口喷鲜血，跌入人群之中，勉强才拿椿站住。

    东采奇稍稍一晃，随即挡在属下面前。

    活下的仍有近千人，这就是我所守护的人，我所坚守的道。

    我追上了尊长，我不会舍了你们。

    为首将领小声问道：“侯爷，你...你怎会....”

    东采奇歉然道：“我以往力不能及，对不住大伙，咱们败了，败得极惨。”

    众人纷纷问道：“那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东采奇眨了眨眼，眼中凄凉无限，却也有几分释然，说道：“离此深渊，返回天堂。”

    天堂在何处？

    故乡便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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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城下之盟以残存

﻿    那三大鬼官体魄健硕，不一会儿便已好转，而那断臂鬼官更是悍勇，独剩一手，兀自跟了上来。

    东采奇右臂伸直，对准那断臂鬼官，掌心挤压，那鬼官伤处血液变黑，眨眼间蔓延至全身，他痛呼起来，身子一转，冲入己方军中，频频出手，连连击毙同门属下。鬼虎派众人惊慌失措，一时间竟有溃散之象。

    另三人脸上变色，不明所以，东采奇也朝他们扬手发功。三鬼官蓦地怒火攻心，对同伙的怨气一股脑发作出来，其中一人利爪探出，抓向身边战友。那战友怒吼一声，还了一拳。两人本就心存芥蒂，彼此明争暗斗，此刻被东采奇掌力重伤，血肉纵控念侵入心脉，这憎恨便成倍增长，不可遏制，舍命互击，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

    第三人功力最深，在东采奇施术之前便凝力抵挡，此时勉力维系神识，但也万分艰难，他大声道：“咱们认输，望姑娘高抬贵手。”

    东采奇道：“不敢，正要阁下高抬贵手，约束手下退兵。你这三位师兄弟，性命便暂且留在这儿了。”

    那鬼官心中焦急，暗想：“我先前那一掌本已杀了她，为何她弹指间内力激增，已不弱于本门鬼首？”

    就在此刻，城墙上人影闪过，来到东采奇面前，一拳打出，东采奇手臂一格，转身踢回，两人内劲一碰，威力冲天震地，之间裂开一道缝隙，几将雪地分割。那人手在地上一碰，那泥地融化成浆，奔涌上来，朝东采奇当头盖下，东采奇斩出镰刀，将那泥浆粉碎。

    那人手指一点，泥浆转为石块，乒乒乓乓地砸来，东采奇推出手掌，血雾如同山障，将众石块再溶化成浆，破解此招。周围众人，无论敌我，见两人这石破天惊的功夫，无不目瞪口呆，汗流浃背，对所见所闻当真难以置信。

    东采奇看清来人乃是一高大虎人，他毛发半黑半白，颇为苍老，但神态威严，身形端凝，宛如崇山立于身前。

    那老虎人双目放光，说道：“阁下便是夺了蛇伯城的东采奇？你身怀这般武功，难怪魏武哮敌不过你。”

    东采奇心知这老者必是万鬼的一位鬼首，他身手之强，绝不逊于那金蝉，当是万鬼中顶尖人物。她躬身说道：“在下双耳闭塞，孤陋寡闻，不知老前辈尊姓大名。”

    老虎人点了点头，道：“我名叫征虎，乃是鬼虎派的鬼首。”

    东采奇叹道：“果然如此，万鬼鬼首，当真绝艺盖世。”

    征虎哼地一声，说道：“你说我武功盖世，可我并无胜你把握，你这不是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东采奇不置可否，又朝征虎拱了拱手，说道：“我等如今深陷重围，人人受创，几乎死伤殆尽。还请老前辈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晚辈感激不尽。”

    吕昂急道：“侯爷，不可！”他心肺受创，这一说话，登时连声咳嗽，血从口出。文巢也道：“侯爷，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又有何惧？你何必向这虎妖低头？”

    东采奇喝道：“都给我住口！此事由我决断！”说罢望向征虎，神色坚决，目光满是恳求之意。

    征虎仰天大笑，说道：“你当我征虎如何蠢笨？会做这等放虎归山之事？更何况你杀我徒儿魏武哮，这等深仇大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身后这些凡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东采奇沉声道：“前辈武功再高，但在下奋力一搏，未必便败，我若侥幸逃脱，今后遇上鬼虎派之人，便绝不会稍有留情。前辈若杀尽我亲友部属，晚辈身份低微，便顾不得手段如何了。”

    征虎不禁犹豫起来，眼前这少女身手太强，自己虽然不惧，可也并无必胜把握。这少女自称晚辈，在万仙中地位不高，行事自也不必顾及身份手段。若真被她脱身，以她诡异邪门的法术，鬼虎派除自己之外，旁人皆非她敌手。若任由她肆意妄为，本门必死伤惨重。

    他稍一沉思，叹道：“我若真放你走，又有什么好处？”

    东采奇道：“我东采奇此生此世，再不杀虎妖族一人，如遇上不平之事，最多出手制止，更不伤其性命。”

    征虎笑道：“好个狂妄的丫头，你这性子当真不错，很合老夫脾胃。这样吧，你向我磕三个响头，带上你身后这些活人，这便滚回南边去吧。”

    东采奇毫不犹豫，朝他跪倒，郑重磕头，她身后众将无奈之下，也唯有学她模样。他们心中苦闷，知道如若此事传开，人人知余霞城彩旗侯向鬼虎派鬼首磕头求饶，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但东采奇此举实是为众人性命着想，他们又岂能稍有怨言？

    东采奇站起身来，又道：“蛇伯城民众受我胁迫，假意归顺，从未做出违逆鬼虎派的举动，还望老前辈莫要责罚他们。”

    征虎淡淡说道：“老夫不问俗事，须得继任城主之人自行决断。丫头，你这般啰嗦，可是不想走了？”

    东采奇微觉心慌，明白这虎妖族人脾气暴躁，未必各个儿如魏武哮一般。如继任者追讨罪责，蛇伯城一众百姓，日子定加倍悲苦。她拿不定主意，只愣愣站在当场。

    忽然间，又有两人从天而降，一人站在东采奇身侧，另一人则到了征虎身旁。前者乃是盘蜒，后者则是金蝉。

    东采奇虔敬说道：“师兄尊长，你来了。”

    盘蜒看她表情，见她神态如常，欣慰一笑，说道：“我来得实已晚了，还请师妹莫要怪罪。”

    东采奇道：“尊长自有安排，我等不明就里，自不便质疑。”

    那边征虎对金蝉喝道：“你这老头儿，为何跟来此地？此事由我鬼虎派做主，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金蝉笑道：“我好歹也是万鬼头头，你对我大呼小叫的，当真不留情面。”

    征虎恼道：“对付万仙之事，我自然听你指使，但涉及我鬼虎派大仇，你少给我掺和。”

    金蝉指了指盘蜒，又指了指东采奇，说道：“他二人是不是万仙门的？这算不算对付万仙之事？”

    征虎一时语塞，随即恼道：“你再不滚开，可是要与我比划比划？”他二人在万鬼鬼首中武功最高，征虎生性好斗，便常常向金蝉挑衅，但金蝉往往不加理睬，征虎自也无法。

    金蝉道：“我自然乐意奉陪，但眼下却不是时候。这丫头身边之人，乃是万仙仙使盘蜒。”

    征虎低吼一声，暗自心惊，问道：“此人功夫如何？”

    金蝉道：“我曾与他对了五掌，虽将他打得吐血，但被他真气所迷，险些败在他手上。”

    征虎颇有些幸灾乐祸，笑道：“万仙之中，原来并非全是无能之辈。”但如此一来，也知盘蜒不易对付，暂难定夺，便由金蝉主持局面。

    金蝉转向盘蜒、东采奇，说道：“当初崔玉山一见，却不知两位竟是冲蛇伯城而来，当真失算，失算。”

    盘蜒道：“这一战是我万仙败了，但蛇伯百姓无罪。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宗主若有长久打算，还请善待百姓，安抚民心。我等永记恩情。”

    金蝉指着东采奇道：“这位姑娘说此生不再杀害鬼虎派门人，委实干脆。不知盘蜒仙家要留下什么，算是给咱们一个交待？”

    盘蜒脸色为难，问道：“我此生也不杀害鬼虎派之人，这条款如何？”

    金蝉冷冷说道：“拾人牙慧，毫无诚意，糟糕透顶，我岂能饶你？”

    盘蜒叹道：“好，今日金蝉门主若放我等安然离去，事后善待蛇伯百姓，今后我若与金蝉宗主为敌，便自行斩断右臂，单手迎战，以谢宗主今日恩德。”

    东采奇身子一震，心想：“万鬼万仙终不免一战，师兄尊长说出此言，再难反悔。这金蝉法术深不可测，除非师兄此生再不与金蝉相斗，否则下回临战前自残身躯，必败无疑。”

    金蝉抬高手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与盘蜒击掌立誓。又回过身去，对一众虎妖虎人喊道：“众弟子听着，各部约束人手，不得侵扰城民，若让我得知有人寻衅滋事，无故扰乱，我金蝉亲自来杀你。”

    征虎也提气说道：“我双眼也盯着，哪个鬼鬼祟祟，不听号令，莫怪我扒了那人的皮。”

    这两人声音洪亮，宛如天雷，又直入人心，满城虎族将士，无论是少年还是老妖，皆忐忑不安，如芒在背，哪敢稍有违逆？

    盘蜒、东采奇这才谢过，在战场上搜寻一番，救下些伤兵，总共约莫一千人不到，东采奇找出桑曲儿，又去皇宫转悠一圈，却不见阿道尸首。

    东采奇大觉奇怪，向盘蜒问起此事，盘蜒道：“她乃是昔日一位真仙所造之人，祖上又是神人之躯，即便心脏受损，也未必会死，何况你出手之际，实则手下留情了。”

    东采奇问道：“尊长知道她去了何处？”

    盘蜒道：“我亲眼见她离城而去，却不知去向。”见东采奇颇为忧虑，说道：“你大可放心，阿道虽命里坎坷，但寿命却不该绝。她并非孱弱无能的女子，与你一般，她经此一事，反而会有些长进。”

    东采奇苦笑道：“长进，长进，但为换得这长进，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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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山海之间求与索

﻿    盘蜒表情怏怏，并不接口。

    东采奇道：“尊长，阿道她....她说那位苍鹰...浮尔修大侠，实则死在你的手上。她一直想寻觅机会，报复于你。我被她所迫，无法告知....”

    盘蜒道：“她所说不假，但此事错不在我。那苍鹰是为杀我而来，我武功上敌不过他，唯有设计将他逐走。若有人要害我，我岂能坐以待毙？”

    东采奇“嗯”了一声，说道：“苍鹰大侠曾说起过一位扰乱世道的大魔头，那....大魔头可是尊长？”

    盘蜒吐舌瞪眼，扮作鬼怪模样，嚷道：“你瞧我像么？”

    东采奇笑道：“恕我眼拙，瞧不出来。”

    盘蜒又道：“阿道欲向我寻仇，却也没找错人。苍鹰确死在我手上。她对苍鹰情意极深，故此仇难消。她欲魅惑于我，伺机下手，可我早看穿她心思，便出手教训她一番。”

    东采奇想了想，道：“你是故意让她憎我，与我反目，让我亲手杀她的，是么？”

    盘蜒顷刻间答不上来，过了半晌，问道：“若真是如此，你会恨我么？”

    东采奇眉宇间甚是愁苦，她道：“你非这么做不可？”

    盘蜒道：“自你念及蛇伯，下定决心北伐之时，我已知劝不动你。你与你二哥一般，都是臭石头般的性子。你自称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此事定能顺利，实则一样不占，一无所有。”

    东采奇点头道：“十四年太长，蛇伯人的身心受损，已然扭曲。而万鬼占据北境，我孤立无援，本就救不出人来。在我心底早清楚此节，但还有个小小的指望。”

    盘蜒道：“你指望我鼎力助你，是么？”

    东采奇窘迫说道：“是啊，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打滚撒泼，撒娇求情的能耐却着实不差。”

    盘蜒哈哈笑道：“不错，天时地利人和，你将这人和寄望于一人，只盼此人能逆转天地，这主意当真不错。”

    东采奇摸摸脸颊，红着脸道：“其实....其实你跟着我，并非对我有情，而是盼我经历此事，能练成这身本领，对么？”

    盘蜒点了点头。

    东采奇又道：“但你...你怎知我身边的人会一个个遭殃？你早算清楚一切了么？”

    盘蜒直视东采奇双眼，道：“那咱们从头来过，就算庆仲、阿道、陶灯儿、高阳，他们全安然无恙，城中并无叛乱。你好整以暇，气定神闲的坐镇城中，我任劳任怨，替你卖命....”

    东采奇嚷道：“我哪里敢劳您大驾？”

    盘蜒笑道：“好，就算我爱护晚辈，不离不弃，替你撑腰。今夜万鬼大军袭来，你与阿道他们对上五大鬼官，我对上金蝉、征虎。你说咱们胜算几何？”

    东采奇咬了咬手指，摇头道：“全无胜算，万鬼高手无数，金蝉、征虎能来，其余鬼首未必不能来，泰家听命于金蝉，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不知还有甚么不知名的强敌。”

    盘蜒道：“正是如此。你若运气好，依旧会被埋在石头地下，浸泡在勇士血肉之中，重获顿悟，由此新生。若运气差些，便当场一命呜呼，我拾走你尸首，伤心一阵，将你埋了。最好的情形，也不过与此刻相若。”

    东采奇指摘道：“我若死了，你才伤心一阵？好生绝情！你便不能永远记得我么？”

    盘蜒道：“这一阵可长可短，我又没说多久？”

    东采奇嗔道：“我不依，无论长短，总非永远不是？你说我舍下旁人，便能追上你，我这不追上来了么？”

    盘蜒指了指身后将士，说道：“你何尝舍得了？你何尝追上了？”

    东采奇笑道：“好吧，好吧，你不爱我，我也懒得爱你。你今后可别后悔。”

    盘蜒见她笑容苦涩，可见心中颇为失落，不禁有些发愁，绞尽脑汁，好言劝道：“师妹，你虽入境界，但不舍正道，单以此节而言，你已远远胜过我了。”

    东采奇低头思索，说道：“我虽得道，可仍知自己差的很远。我见过阎王，见过真仙，也见过万鬼的势力，单凭我眼下身手，又如何守得住这世道？”

    盘蜒笑道：“你说出这话来，可算想的透彻，瞧出症结所在了。蛇伯未必夺不回来，万鬼未必不可驱逐，甚至黑草原北方那场浩劫，也未必不可抵挡。归根结底，制胜手段，仍在于修为，在于能耐。”

    东采奇不由问道：“尊长，当初.....当初你创这山海门，说是借鉴古人之说。可我翻阅古籍，关于这山海门却鲜有记载....”

    盘蜒却道：“要起风了。”

    途中果然起了风雪，道路难行，霜雾滚滚，积雪渐厚，山河间一片银装霜衣，东采奇下令众人在路旁扎营，修养体力。待安顿下来，她跟上盘蜒，两人爬上半山腰，闲闲坐下，从山上眺望下去，看着这万里冰雪。

    东采奇又问道：“苍鹰大侠说，他也是一山海门人，可与咱们万仙的山海门截然不同，这山海门.....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看着世间气象，风云流转，雪漫群山，星河闪耀，浩瀚如海，他道：“不知多久以前，不知在哪处地界，天地间有人，聪慧通明，能看破天数，领悟绝学。这诸般绝学可引导天意，加诸一人之身。

    但此人往往并不知自个儿在修仙，他压根儿不信世上有仙人。他只是痴迷武学，从中取乐，陷入迷茫，随后癫狂，尔后收获启发，一朝彻悟，一点点儿的突破界限。他一次次提问，问地、问人、问道、问天。他隐约觉得自己这功夫并非首创，而是暗合规矩。但他问遍天下，却无人能指点他疑惑。他注定要陷入僵局，在自己灌注的泥潭中打转。

    他武功越高，越是孤独，越是受苦。他的亲人离他而去，他的朋友受难而死，他想要报仇，但他却觉这恨意如此可笑。甚至反叛、指责、非难、冤屈、剧痛、重伤也再不能掀起心中波澜。

    他于是明白了，这俗世太小，容不下他。他便会离群索居，远离凡人，观天地景象，追雷逐日，翻江倒海，除妖降魔。他的对手不再是人，他的朋友不存于世，他摒弃七情六欲，他有时甚至断绝感官。

    他以苦难为乐，可随后又陷入麻木。他功夫越来越强，却不知继续修行又有何用。

    这个时候，便会有人来找他了。

    来的人自称山海门人，毕生经历，与这修仙者如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但修仙者并不知道那人来历，他只知道有了对手，自己不再孤单。

    那山海门人会装模作样，说：‘我是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这话好生可笑，不着边际，如同宗教骗人的口号一般。

    但山海门人这次不会骗你，他会与你打斗，总能将你脑袋割下来，带到一处高山上，投入一叫做‘冰雪神潭’的湖水中。

    你的脑袋、你的灵魂会赋予你新的躯体，将你从荒唐的苦难中解救出来。于是你再不会死，再不会老，连灵魂也几乎不灭。你会永远存活，可在你心底，却只当自己死了。

    若存若亡，不生不灭，我非我，你非你，他非他，这便是山海门人。”

    东采奇静静听着，盘蜒声音中有一份超然，所说的话，钻入她心中，仿佛在她灵魂上刻下字样。

    蛇伯城之事，绝非盘蜒过错，罪孽在她自己，她以往太软弱无知，眼下仍力有未逮，但那升仙之路又何等艰难？万仙门创立至今，亦只有两人可谓真仙。

    她反复思量盘蜒所言，问道：“尊长让我受难，是仿照山海门的法子么？”

    盘蜒道：“这法子可没法仿照，天意让你受苦，以求让你开悟，我看出门道来，只能顺其自然了。”

    东采奇又沉默许久，问道：“你呢？”

    盘蜒笑了起来，说道：“我与你一般。”

    东采奇道：“不一样，苍鹰大侠说过，他所追的人，乃是一同门叛徒，那人也曾是山海门的人。”

    盘蜒道：“这人疯疯癫癫，岂能相信他的鬼话？”

    东采奇见他矢口否认，自也急了，说道：“你也疯疯癫癫的，还说别人？苍鹰大侠真有本事，他甚至打赢了阎王。”

    盘蜒摆手道：“你既然知我这人疯癫，那我先前所说山海门之事，自不能作数。再说了，你又怎知是他打赢阎王？或许是那阎王觉得世间无趣，拍拍屁股回聚魂山了呢？”

    东采奇嚷道：“你强词夺理，东拉西扯的，你分明就是山海门人。”

    盘蜒苦着脸道：“小姑奶奶，我是万仙破云的老仙，手创万仙山海门，自然是山海门人了。”

    东采奇见他又绕了回去，恼道：“你这山海门，与先前所说的山海门，不是一回事！咱们万仙是冒牌的，你原先说的是正宗的。”

    盘蜒道：“好哇，你说我盘蜒仿冒他人，乃是鸡鸣狗盗之徒？”

    东采奇道：“我没这么说，只是你说过话不承认，是个赖皮鬼罢了。”

    盘蜒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说道：“赖皮便赖皮，我乃世外大仙，身居雪云之间，脸上正好皮厚，充当遮寒衣衫。”

    东采奇吵不过他，又撬不开他的嘴，赌气不再理他。

    她退后数步，坐在盘蜒背面，侧着脑袋，看他的背影。

    是了，是了，正是这背影，挡住了世上艰险，保护东采奇平安，却也隐去盘蜒面容，让东采奇看不清他，摸不透他。

    但师兄啊，拜你所赐，我又离你更近了些。我伸出手去，已经能够得着你了。从今往后，我没准不必从后头瞧着你，我能与你肩并肩的去张望天下，遥视乾坤，对付艰险，面对苦难。

    东采奇又轻轻走上一步，看着盘蜒侧脸。

    她心中平定，波澜不起。

    这并非他的全貌。

    这一面清晰可辨，但另外一面却未必如此。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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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满腔柔情无处诉

﻿    盘蜒等人回到那冰墙裂缝处，见裂缝更阔更长，足见这冰墙不久后必然坍塌。 ·东采奇道：“若这冰墙真不在了，咱们万仙与万鬼必再度开战。”

    盘蜒道：“有与没有，相差无几，万鬼与万仙所练法门互相敌对，一时相处，或还能相安无事，时候一久，彼此猜疑，定生劫难。”

    东采奇道：“可不是吗？那雪岭三十国大举侵来，便是万鬼指使。我怎地忘了此节？”

    过了冰墙，又花了数月，挑捡小路，直通幽谷，避开人烟，翻越崇山，终于回到西南余霞城内。

    城中守将朝臣、黎民百姓皆纷涌而来，开城迎接，见归来者十不存一，无不大惊。民众连声相问，而众大臣心想：“瞧此模样，定然是一场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了。若如实相告，徒然扰乱民心，不如先回宫中商议再说。”

    一老臣笑道：“侯爷一支轻骑，先行抵达，后头定还有兵马。大伙儿莫要多问，还请侯爷先回宫歇息。”

    东采奇突然跪地道：“我昏庸无能，用兵无方，累得一众将士惨死北境，自个儿却落荒而逃，委实无能至极。那些随我出征的好汉子、好儿郎，有大半再无法返回。我愧对大伙儿，愧对属下！”说罢向众人拜倒。

    人群呆了片刻，有人大喊道：“雷儿，雷儿，你回来了吗？”又有人喊：“相公，你答应我一声！”刹那间，城中老夫妇，小媳妇，一个个大声呼喊亲人，若无回应，便手向苍天，放声痛哭，接二连三，悲情扩散开来，局面顿时大乱。

    东采奇望着一众伤痛之人，见他们悲苦之色，心中默念：“这全是我的罪孽，那数万条人命也当算在我头上。可我即便以死谢罪，又有何益？万鬼才是那真正的屠夫。我留下这条烂命，若皇后娘娘并不怪罪，我非善待百姓，要他们过上好日子不可。”

    群臣怕激怒百姓，忙护着她离开此处。东采奇虽遭遇惨败，但生平功德仁慈，倍受爱戴，一身战功极为辉煌，众百姓纵然悲痛，实则却并不怪她。

    回到殿上，东采奇向众臣详述远征详情，众人听她竟一路追至冰墙以北，无不悚惧，又听了北妖手段，更是惊魂不定。

    有一老谋臣寇怀道：“侯爷虽...虽遭挫折，但所作所为，仍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壮举。咱们禀告皇后娘娘，或仍会有赏银。? ?·”

    东采奇道：“败就败了，再如何伪饰也无用。西南之地，虽离北妖境内遥远，但大战一起，我等绝不能置身事外。太平日子弥足珍贵，如今正要休养生息，让百姓平和度日，以赎我愚行蠢罪。”

    众臣见她虽然伤神，却并不沮丧，稍觉宽慰。东采奇命人发放抚恤，安慰逝者亲友，颁布法令，任用贤能，为政极为勤勉。旗国经一时噩耗，却未衰退，反而加速壮大，逐渐富饶起来。

    盘蜒在余霞城又住了一段时日，见万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绝无灾祸，便向东采奇告辞，临别之际，只道：“还请师妹务必于某年某月某日，带五万人马，到越国醉石岩一处等我。”

    东采奇问道：“那日子可还久哪，师兄又有何主意？”

    盘蜒眼下还瞧不真切，只知非她相助不可，只得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东采奇微微一笑，答应下来，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分别。

    盘蜒足踏飞剑，横空而过，山川河流，皆在脚下，他心血来潮，升入云层，直面日月星辰。到此境地，连飞鸟也见不到了，茫茫宇宙之中，仿佛真只有他一个生灵。他踩上云层，内力凝聚，如踩实地一般。这数千丈高空之上，狂风凌厉，空气稀薄，气温冷冽，偏偏日晒荼毒，盘蜒不以为意，忘情感受这冷寂孤独。

    万仙第六层号称破云，这真正身在云端的滋味儿却不好受，时候稍久，常人便会送命，只怕也唯有破云的门人才能抵挡。

    盘蜒不愿返回凡间，只想永世在这死寂之中度过。但他心知不能，云层之下，红尘之中，仍有万仙、万鬼、北妖、凡人，不计其数的琐碎争端。

    许久后，他问自己：战事怎样了？

    他答不上来，于是他从云海中降下，盘旋一会儿，终于回到地上，来到城镇，找人询问战况，得知雪岭国集结大军，横扫入境，四处征战，中原有多国灭亡，那莲国国君已然出逃，莲国自也落入雪岭国之手。随后有万仙高手统军交战，打了几次小胜仗，陆扬明联合诸侯，以大军与雪岭国对峙。双方于黄沙峡前僵持不下，战事暂歇。

    盘蜒悄悄前往军营，查看一番，知双方军中皆有万鬼万仙的大高手，北妖大军连番征战，损耗不小，更多有内乱，如今隔江相望，料来不久便会各自退兵。

    他离了黄沙关峡谷，一路缓步前行，踏遍青山绿水，寻游丛林江河，历经多日，终于来到万仙山外，通过天门，回到万仙之中。

    刹那间，无可描述的憎恶从盘蜒心底冒了出来，他心神不宁，只觉空气中充斥这万仙的恶臭，他一见万仙门人，便心中有气，满怀愤恨。一听万仙弟子言语，便恨不得掩耳疾走，仓皇出逃。他脑中清醒，知道万仙本不可恶，比之万鬼，实可谓圣洁崇高至极。但他曾在鸿源之中留下姓名，身上万鬼的本性迷惑着他，鼓动着他，令盘蜒在矛盾的泥潭中挣扎。

    我何时才能摆脱这毒咒？

    等你杀尽万鬼之时。

    或是万仙覆灭之际。

    他快步奔过，众仙见他，无不敬重，跪地问候道：“盘蜒仙长，您回来了？”

    盘蜒神情苦闷，强笑道：“是啊，是啊，大伙儿都好得很。”一转脸，又变得阴沉疏远，眉眼古怪。众人见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皆引以为奇，心中嘀咕：“莫非仙使又练了一门世上罕有的神功么？”

    盘蜒逃也似的冲回神藏派高峰之中，这才松了口气，暗忖：“若长此以往，老夫这两面逢迎的功夫，非得....非得出神入化不可。”昔日蒙山自称老夫或老道，盘蜒摄其位，学其样，便也以老夫自居。

    他隔绝众人，心情好转，又想：“当年蒙山老兄也是这般阴阳怪气，与旁人格格不入。咱们神藏派一脉相传，我言行又何奇之有？哎呦，不好，可别让人以为老夫也与阎王勾勾搭搭，图谋不轨。”

    正在思绪纷纷，自惊自扰时，屋外翼声大作，有庞大飞禽落在地上。盘蜒运功一探，知是雨崖子来了，于是装模作样，庄严肃穆的说道：“雨崖找我何事？”

    雨崖子听盘蜒声音，一时忘情，险些一句“盘郎”脱口而出，可念及他此刻身份，不敢造次，施礼说道：“仙长，你长久不归，神藏派、山海门中有大事要与你商量。”

    盘蜒手一拂，那屋子木门敞开，雨崖子走入其中，跪倒在地，盘蜒再轻轻一托，雨崖子受他掌控，坐在一旁椅子上。

    盘蜒道：“仙家不必多礼。”

    雨崖子凝视盘蜒，脸色微红，清波流转，胸口轻轻起伏，她道：“仙长这一年半不在中原，我依照仙长嘱托，得众同门相助，处置山海门、神藏派事宜，已整理成册，还请仙长过目。”说罢伸出小手，递过一书簿来。盘蜒隔空一捞，那册子到他手中，翻开来看，一目十行，静默思索，雨崖子小心谨慎，不敢打扰。

    大约一个时辰后，盘蜒点头道：“仙家身具大才，处置得当，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雨崖子听他慢条斯理的自呼“老夫”，心中莞尔，不禁轻笑起来。盘蜒瞪眼道：“咄！你这丫头，为何嘲笑于我？”

    雨崖子道：“不敢，只是...仙使年纪比我小了不少，老夫老夫的，总有些...怪怪的。”

    盘蜒皱眉道：“这称谓当真不妥？”

    雨崖子以为他故意搞怪，婷婷起身，走到近处，握住盘蜒手掌，说道：“我...想叫你盘郎，上次分别时，你一直叫我‘崖儿’，你仍这般叫我，成么？”

    怒火穿过经脉，炙烤五脏六腑，盘蜒脸上镇定平淡，说道：“崖儿，崖儿，那似是前世的叫法了。”

    雨崖子身子颤抖起来，她急忙问道：“盘郎，你都忘了么？当年争夺破云的比武时，你曾亲吻我，抱着我，当众说我是你的恋人。随后你不告而别，去了西南，去找海纳派的东采奇，我这一年中，一直想去瞧瞧你，看你在做些甚么？可我不敢，我怕....怕你变了心，你又爱上了那年轻美貌的女弟子。可你眼下回来啦，我想的明白，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我不怪你，只要你记得我，我便...开心得紧。”

    盘蜒起身，走到门前，眺望远方，淡然说道：“你又听到了甚么？”

    雨崖子抿住嘴唇，泪水夺眶而出，她道：“一个月前，山海门中有人传讯，听说旗国侯与万仙仙使出征而归，军中传言...传言两人曾在大宴时当众搂抱，以....以夫妇相称...”她本遮掩的极好，说出此言，登时掩面哭泣起来。

    盘蜒那番做作，只不过想令东采奇由悲转喜，由喜转悲，由此顿悟，实则并未动心，而东采奇似也想的明白，压根儿不提此事。想不到他返回途中，隔得太久，这传言已从西南飞至万仙了。

    他狠下心来，说道：“你不登破云，不会明白。”

    雨崖子大声道：“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何几次三番的变心，如此反复无常。我对你算得什么？东采奇呢？陆振英呢？每当我对你绝望之时，你又会回来...惹我，待我甜蜜，叫我欢喜，让我满怀憧憬，最终呢？最终又会怎样？盘郎，盘郎，我....我....迟早...迟早会被你害死，那你就真高兴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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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苦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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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麒麟才子阵如海

﻿    盘蜒微觉慌乱，一时不敢看她。雨崖子咄咄逼人，又走近了些，呼吸已及盘蜒脖颈，热乎乎的，又有些湿润。

    她道：“盘郎，你是我此生所恋，我心意不改，即便你已悟道，我仍与原先一般盼着你。”

    盘蜒只觉毛骨悚然，浑身战栗，似乎她这由衷的情话变作了尖刀，抵在他脊梁骨上。他回过身，见她含情脉脉，神色温柔，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崖儿如此真心，我又岂能辜负？”

    雨崖子登时喜极而泣，大着胆子扑入盘蜒怀里，盘蜒抬起她小脸，将内劲凝聚在唇上，与她热情相吻。

    他练得虽是飞升隔世功，但由于留名鸿源池中，功力与万鬼坠狱重生功相差细微，以他此刻之能，可随意更替。他与雨崖子亲吻，便悄然将这坠狱重生功送入雨崖子体内。

    雨崖子初时沉醉，满心欢喜，只想着今后美梦成真，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可不知怎地，被盘蜒吻上，心中热情却如浇冷水，渐渐熄灭，再过片刻，陡生厌恶之情，仿佛被世上最卑劣野蛮的淫·贼侮辱一般。她不及细思，身躯已有应对，用力在盘蜒肩上拍打，盘蜒松手，雨崖子忙不迭逃开。

    她惊觉自己失常，急忙道：“盘郎，我...我身子不适，我并非....不喜欢你。”

    盘蜒笑道：“你若当真爱我，便遂了我心愿，在此你我结合，岂不是一桩美事？”

    雨崖子定了定神，任由盘蜒拉住纤手，刹那间，她又觉似乎摸上一满身剧毒的蜈蚣，不由惊呼一声，将手缩回。她武功深湛，立时察觉不对，问道：“盘郎，你用幻灵内力扰我了？”

    盘蜒脸色铁青，道：“你口是心非，实则并不愿与我好，何必编造借口，怪罪于我？”

    雨崖子咬紧嘴唇，心想：“我对他情深似海，天长地久，怎地如今好事临门，却...却这般胡思乱想？”运功护住心神，贴近盘蜒，任由他抱住，盘蜒哈哈一笑，又亲向她的脖子。

    这万鬼与万仙内力相斥，实非人力所能抗拒，盘蜒功力越高，万仙门人感其内力，便越是厌他，雨崖子心脉遍布内劲，反而更生出抵触，见盘蜒吻来，登时涌起深仇大恨，一伸手，从地上抽出一柄石剑，险些便朝盘蜒刺去。盘蜒捏她手腕，强吻许久，雨崖子如吞砒霜，浑身恶寒，等盘蜒放开她，她已满目泪水。

    她颤声道：“这是...怎么了？我明明爱你爱的要命，为何...为何....”

    盘蜒喝叱道：“你口是心非，装模作样什么？如心意不假，快快脱去衣衫，让本大仙一尝所愿！”

    雨崖子尖叫一声，捂住耳朵，夺门而出，骑上飞禽，匆匆下山去了。

    盘蜒知她今后数日，定会被憎恨折磨，直至心中爱意一丝不剩，只留下偏见猜疑。她或许会暂时消沉，可不久便会醒悟。她爱盘蜒爱的太深，情缘泯灭，心智一开，功夫便会急剧增长。

    如此岂不更好？舍弃一切，便能找到真我，她能借此觉悟，你呢？当你抛弃万物，你也能因此醒来吗？

    斗神说：“女人，麻烦。”

    你明白了吗？太乙？

    盘蜒回到山海门中，见院中人来人往，忙碌不休。有练武的，有传讯的，有邀功的，有献宝的，众人一见盘蜒，尽皆惊喜，向他问好，唯独鲲鹏神态冷淡，颇为不善。

    盘蜒问了问门中情形，知鲲鹏比武落败之后，重将山海门视作心血，凝聚精力，事事躬亲，常常不眠不休，处理要务，将山海门整治的愈兴旺，声威已压过圣阳、天地、法剑派一筹，数年中又与万鬼多次交锋，战果累累。

    盘蜒见山海门中有近百人身着天蓝袍子，头戴金环、脖挂金链、手戴玉镯，腰系玉带，足踏云靴，正静坐修习，用功最是勤勉，不禁好奇，问鲲鹏道：“这些弟子为何与众不同？”

    鲲鹏冷冷说道：“仙长云游天下，左拥右抱，逍遥快活，又何必为我山海门劳心？”

    盘蜒稍感心虚，却恼道：“我问你话呢，你讽刺我作甚？”

    鲲鹏哼了一声，只得答道：“这是我所创的山海门中‘麒麟阁’，人人精挑细选，身手心智皆极为出众，由我亲传武艺阵法，专与万鬼交手，这百人齐上，便是万鬼鬼也未必擒不住。”

    盘蜒奇道：“真的？可否让我一试诸位身手？”

    鲲鹏有心炫耀，面露喜色，笑道：“仙长若要指点，我等无上光荣。”

    麒麟阁众人站了起来，脸上跃跃欲试，呼吸间已四散分开，站立不动，彼此间暗含玄机。其余山海门人见要比武，兴致勃勃，一哄而散，空出百丈方圆之地。

    盘蜒心想：“这些弟子皆是第四层门人，若人心不齐，我一拳便料理一个。眼下不知能耐怎样？”见这阵法玄妙，心下雀跃，倏然打出一拳，拳力如雷，打向其中三人。

    那三人一齐出手，掌中内力翻腾，宛如漩涡，正是海平老仙的混元玄功。盘蜒心想：“他们内力互传，竟使得出这门绝学？”突然拳力折转向下，砰地一声，击中地面，乃是一招“玄武裂地”，这本是雨崖子护身绝学，波动扩散，直袭过去。

    若众人乃是乌合之众，受此招冲击，当者立晕，绝不能敌，谁知这百人心意相通，功力互传，竟将盘蜒这一手拦下。

    盘蜒笑道：“了不起！”左掌使五夜凝思功，右掌使太乙幻灵法，内劲纷纷纭纭，茫茫漠漠，盘绕周围，将这百人圈在其中。麒麟阁众人毫不慌乱，各自出手，有条不紊，每次接招，内力齐集，皆如一体。无论盘蜒阴阳之力、刚柔之气、虚实之能，全数奈何他们不得。

    盘蜒朝前一冲，突然人影变幻，也化作百人，攻势如潮，意图冲散阵法，但麒麟阁应对有方，霎时跑动起来，宛如巨浪当头，将盘蜒幻象冲散。盘蜒“咦”了一声，见自己已被团团围困。

    麒麟阁中奔出十人，各出拳脚，蓦然间光影迷乱，招式纷繁，各有奥妙，绝无重复。各人功力绝高，皆非第四层门人所及，这变阵极为灵活，绝非内力互传之效。

    盘蜒暗暗愁：“怎地突然跑出来这许多不知名的高手？”见各人手上金环闪耀，头环如焰，云靴流离，蓝袍放光，稍一思索，恍然大悟：这些三、四层弟子本身未必高强，但那金环可增强臂力，头环可隔绝杂念，云靴奔行如风，蓝袍自成气罩，身居阵中，更是功效倍增。如此十来人便足以胜得过第五层门人，百人也敌得过破云的仙使。

    他左右遮挡，东西奔走，上下蹦跃，前后穿梭，但始终破不了这十人掌力。即便他打倒一、二人，身后立时又有人补上。盘蜒暗赞：“守时齐心，攻有侧重，若他们百人一拥而上，反倒易有破绽。鲲鹏老兄这阵法好花心血，精细奇巧，也未必非得百人才能使出。如有十人，便可成阵，待有千人，威力更增。”见他们腰间各有单刀，没准仍有压箱底的功夫。

    他越斗越是心折，忽然哈哈大笑，使太乙游龙步，变数无穷，倏然间已冲出阵去，他虽一时破不了阵，但逃跑时确是看家本领，当世无双。麒麟阁众人见他逃脱，立时转攻为守，小心戒备，阵法扰动细微，丝毫也不气馁。

    盘蜒朝众人行礼道：“大伙儿好高的功夫，今后定是万仙栋梁。”众人受宠若惊，皆倍感荣耀。

    盘蜒又问道：“鲲鹏，你好深的学问，怎能想出这绝妙阵法来？”

    鲲鹏得意万分，说道：“山海门初创之时，我便在设想此法，只可惜当年并无这许多宝物，本门也人丁不旺。山海门在世十多年，我一边变阵，一边命人寻找这套‘麒麟法衣’，终于不久之前，凑齐百件，这阵法也由此告成。”

    盘蜒奇道：“麒麟法衣？是了，那是昔日真仙所造法器，穿在身上，可令人武功倍增。我记得书中说此宝不知去向，你怎地找出来的？”

    鲲鹏指了指远处藏经阁，说道：“仙使当年将万仙书库记载整理成册，至今惠及众人，叫人好生钦佩。我从中觉线索，与几位弟子远行去找，6续收获，实则也不如何艰难。”想起当年与盘蜒共事情谊，心中感慨，不快大减，生出怀念之情来。

    盘蜒对这阵法极为佩服，夸赞几句，一时也忘却对万仙的厌憎之心。他又问道：“对了，张千峰人呢？”

    鲲鹏听到这昔日爱徒，心中仍不免酸溜溜的，说道：“他当上苦朝派仙使，这苦朝派死气活样，良莠不齐，他既要修习苦朝派功夫，又要管束众人，转歪为正，嘿嘿，早知如此，又何苦来哉？”

    盘蜒心想：“你老兄好酸，但这酸葡萄如到你嘴里，滋味儿定然不错。啊，不好，张千峰这般繁忙，我索酒、江苑、盘秀三徒，岂不被他耽误了？”

    他着急起来，朝鲲鹏摆摆手，飞升入空，鲲鹏苦笑一声，回头继续督导众人，指点不足之处。

    他踏入天门，晃眼间已到了苦朝派地界，再直奔张千峰居所，这苦朝派中房屋简陋，皆是些茅屋陋室，张千峰居于半山腰一小屋中，层云脚下过，相伴一古树。自当年暗谷与众遁天高手一死，苦朝派一蹶不振，不少人由此离去不归，此刻更是人丁稀少，实力远不如前。但张千峰整顿两年，派中倒也颇见朝气，并非鲲鹏所说那般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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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奇兽隐世收爪牙

﻿    他落在屋前，却不见张千峰人影。更新最快又看山下草原上有数个少年，便缓缓飞下，找其中一人问道：“这位仙童，不知贵派仙使现在何处？”

    那少年一抬头，大叫一声，忙跪地说道：“你....你是盘蜒仙长？本派仙长前去昆仑山，商议会试要务。”

    其余少年皆向盘蜒跪拜，盘蜒手指一点，众人便自行站起，他问道：“诸位不必多礼？你们是第几层的门人？”

    一高大少年道：“我等并未入门，只是咱们苦朝派.....开门收徒，千峰仙长便命人将咱们收来了。我等练武已有两年，正盼今年会试，得入涉水境界。”

    另一瘦小少年道：“我等是万仙修武院的学生。”

    盘蜒奇道：“修武院？我怎地没听说甚么修武院？”

    其中有一少女道：“千峰仙长说，咱们万仙以往只招功成名就，造诣精湛的修道之士，实则缺憾极大，错过不少人才。他创这修武院，从各地找来好几百人，不仅教人武艺，更教人处事之道，如此可保我万仙朝气蓬勃，前景远大。”

    盘蜒心想：“万仙以往所收，十有**是江湖高手，或是名门弟子，好似帮派一般。这般从头教起，倒与寻常武林门派无异了。这修武院若真能成事，对万仙真有不久处。”

    万仙山中刻有当今仙使雕像，众少年也认得盘蜒，一起眼巴巴的看着他。盘蜒沉吟片刻，笑道：“张千峰只手遮天，胡作非为，竟然拐骗幼童，提拔亲信？瞧我不去割了他的爪子来！”

    众少年大声惨叫，不少人当侈出声来，盘蜒忙道：“别哭，别哭，我随口说说，不可当真。”

    众孩童慢慢静下，眼泪汪汪的看着盘蜒，盘蜒随口道：“我不割他爪子，去割他那雀儿，以示惩戒，也是好的。”此言一出，又惹出一片哀嚎。

    一旁有人叫道：“师父，你又信口胡言啦！”

    盘蜒一转眼，见说话之人正是江苑，她嘴里抱怨，脸上却满是笑意。她身后跟着个秀气少年，脸上微有病容，则是他男徒儿索酒。两人身前，一白犬飞奔而来，一个飞扑，盘蜒将它抱个满怀，哈哈笑道：“三位贤徒，许久不见，可想念师父么？”

    盘秀嚷道：“想死我了。”

    盘蜒险些吓得背过气去，晃晃脑袋，惨声道：“你刚刚开口说话了？”

    盘秀道：“说话了。”

    盘蜒如做怪梦，茫然不解，索酒笑道：“上回入门试炼时，旁人不让盘秀跳落泉水，咱俩搬出师父大名，那老仙家也不敢阻拦。盘秀师姐它居然断了四肢，复原出水。它从此后便能说些简单词句，大伙儿都说师父法力无边，降妖除魔，以至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盘蜒摸着盘秀脑袋，连拍胸口，心有余悸，说道：“狗精啊狗精，莫非你再练几年，便能修成人形了？莫看你师父英俊，爱你师父，那岂不是一段孽缘么？”

    盘秀闻言恼了，照盘蜒手上一咬，盘蜒惨叫一声，大声求饶，众孩童都笑了起来，说道：“盘秀从不咬人，今个儿可算开荤了。”

    索酒道：“师父回来的正好，我刚从鲤鱼亭那儿打酒归来，正好喝上一壶。”

    盘蜒见他比以往精神不少，言辞激动热情，与当年截然不同，仔细打量一番，皱眉道：“你杏大白天的，已经喝醉了？”

    索酒打趣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喝酒功夫一天不练，便直落千丈，一蹶不振了。”

    江苑啐道：“你还说，要不看在师父面上，今日我岂容你再喝？”

    索酒吐吐舌头，取出背上一大酒葫芦，又从胸中取出数个酒碗，先给盘蜒倒了，再给自己倒满。盘蜒捏作酒脉门，试探他功力，一时默然。

    江苑见盘蜒脸上阴晴不定，暗暗担忧，忙说道：“师兄他....他若不喝酒，便过不了池水试炼。他并非贪酒，而是....非这般不可，如今会试将近，也只能破例...”

    盘蜒道：“你们今年要由涉水至游江了么？”

    索酒道：“是，师父。咱们入门已有两年，师妹自觉练剐成，我虽不济，却也非得陪她。”

    盘蜒放脱索酒，叹道：“你这两年.....到底练得什么功夫？”

    江苑听不出盘蜒话中喜怒，但料知他极为不快，忙道：“千峰仙长空闲极少，便让修武院一位渡舟层的韩治师叔教咱们。嗯.....师兄他身上有疾，惹韩治师叔不喜，所以.....稍有耽搁了。”

    盘蜒问道：“他并非有疾，而是满身酒气，惹那韩治责骂了，是么？”

    江苑听盘蜒料中，氮受怕，正想替索酒开脱，索酒却突然哭道：“师父，徒儿无能，这两年功夫并无长进，你将我逐走吧，我没出息，不配当你弟子。”

    江苑急道：“你连练都不练，怎知自己不成？浪子回头金不换，师父，师兄他.....天分才智，远胜过我，你打他骂他，令他清醒，他将来定成大器。”

    盘蜒叹道：“你怎知他不练？他练得比你勤快多了。你可是每晚酒醒之后，独自一人练功不缀，可却毫无所获？”

    索酒伏地说道：“弟子笨拙如牛，连...连昔日那斗神杖法也生疏了。”

    盘蜒身上闪过一丝寒意，仿佛看着一头怪物一般，他问道：“那韩治传你的武功招式，内功心法呢？飞升隔世功呢？”

    索酒道：“飞升隔世功也并无进展，我今年...多半到不了游江。”

    江苑脸色惨白，为她这位心中夫君着急，她蒙‘索酒’相救，又听寒火城民说起索酒当年事迹，对他好生敬佩，绝不信他是庸庸碌碌之辈，但来此两年间互相切磋，索酒武艺不进反退，却是实情。她不愿与未婚夫分离，只盼盘蜒莫要轻视他。

    盘蜒叹道：“想不到这般快，想不到这般早。”

    江苑、索酒都感纳闷儿，江苑问道：“师父不生师兄的气么？他...他还有救，对么？”

    盘蜒道：“我说个故事给大伙儿听听如何？”

    周围众少年无不欢喜，一齐围了上来，盘蜒笑道：“那是许久以前之事，在瓜巴之地，山间有一极壮大的动物，叫做白角，这白角长得毛茸茸的，约莫三丈高，可偏偏笨重软弱的很。

    树林旁有山村，村民见了白角，并不畏惧。只因这白角生性温和，全无伤人心思，便是受其余野兽追猎，也不过抱头逃窜而已∶而久之，这白角便沦为笑柄，人人说它空有体魄，却无气力胆识。

    但很快便有传闻，说这白角乃是世间一类穷凶极恶的魔怪，名曰‘穷愁’，其同种皆可怖万分，各个儿杀人如麻。村民以为奇谈，置若罔闻，对这白角仍嘲弄如初。

    隔了数月，有好猎者听闻此事，他生平杀猎无数，便有心取白角性命。他来到村中，向众人吹嘘，张手射箭，百发百中，双手拔树，轻而易举，随后欲入林杀之。他一追，白角便逃，整整数月，未能得手。

    他出林之后，众人问他详情，好猎者道：‘生平从未见如此敌手，当真好险，若其反击，吾必死无疑。此怪力大无穷，迅猛如风，灵巧柔韧，生性机警，直是天地奇兽。’”

    众少年纷纷问道：“仙长，那为何这白角被逼到绝境，不杀这猎人？”

    盘蜒道：“那村中民众也问：‘白角笨重愚蠢，整日价贪睡贪玩，气力弱小，连个娃娃都能欺负。怎地到你嘴里，变得如此厉害？’

    好猎者叹道：‘吾去其洞中看过，此兽憎其生世，故而心限其能，不愿施展。穷愁种群，几无亲情，其母生白角后，腹中饥饿，欲食亲子，被白角无意所杀。白角由此丧魂落魄，改吃树果。他被我所迫，几至绝境，终于使出本事，却始终不曾杀我。非不能，不愿为也。’

    众百姓才知白角乃为异兽，将其逐走，自此不见踪影。”

    江苑细思故事，忽然明白过来，问道：“师父，你是说师兄他是...是那白角？他并非练武不成，而是不愿练武？”

    索酒道：“师父，我用心练了，可委实难有进益，与这白角大有不同。”

    众孩童也纷纷说道：“是啊，索酒哥哥晚上常偷偷摸摸练功呢。”

    盘蜒笑道：“心有所滞，练也无用，既然如此，不练也罢。我另有本事传你。”

    江苑、索酒见盘蜒并不怪罪，反而和颜悦色，这才松了口气。

    盘蜒心想：“他亲手弑母，我又未能开导他，久而久之，心结已成，生怕使出功夫，伤及无辜，此乃第一道魔障。他只觉万仙武艺平庸无奇，暗中瞧不上眼，心中自有所悟，却与所学抵触，犹犹豫豫，连一成功夫都使不出来，此乃第二道魔障。他身上疫病未除，故而自卑，以酒消愁，压抑体内箔，反更受人误解，此乃第三道魔障。这三障一破，他功夫便有蜕变，进境之快，远胜于我，不愧为斗神传人。”

    三人一犬，离了草地，返回神藏派，盘蜒指点江苑功夫，他此刻乃是万仙大宗师，只言片语，便令人受益匪浅，何况这般言传身教？江苑两年来已有根基，再得指教，立时便如鱼得水，进境奇速。

    对于索酒，盘蜒却只传琴棋书画、杂文传说，开拓视听，令其自行想象。他知如索酒这等怪才，绝非常人所能教导，亦不受稠所限，如阅历深了，心智开了，自行便找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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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山间刻名耀四方

﻿    盘蜒用心传艺，过了月余，又是一年泉水会试之时，索酒、江苑、盘秀随人潮来到泉水边，见仙门俊杰环立在畔，有人从容，有人担忧。

    庆美、庆虹、庆参三人见着故友，皆感欢喜，众人相遇，几有说不完的话。庆美叹气道：“听说涉水至游江比初试更为艰难，这几天来，我可吓得睡不着觉。”

    江苑笑道：“师姐这般功夫尚且害怕，那我还是逃之夭夭好了。”

    庆参道：“不知庆仲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他武功最高，却偏偏不愿经泉水之试。”盘蜒虽已告知张千峰庆仲之事，但张千峰公务缠身，还无暇告知这几个徒儿。

    众人感叹几句，庆虹鼻子闻了闻，问道：“索酒师弟，你....你喝醉了么？你这酒瘾也太大了。”

    索酒苦笑道：“只是稍尝几口罢了。”

    庆美等人心想：“这位师弟自甘堕落，沉迷酒池，原本一身高明武功，至今几乎荡然无存，盘蜒仙长怎地也不管管？”不愿多谈，见到盘秀，忍不住又欢笑起来。

    正说话间，一旁有一高大少年道：“这白犬又是甚么来头，为何能入此会试？”

    庆美见此人神色高傲，目光严厉，语气咄咄逼人，毫不留情，不禁气恼，回嘴道：“这白犬乃是盘蜒仙使所收的犬仙，得他准许，特来入泉，你又是谁？管得着么？”

    那高大少年昂然道：“咱们都是人胎渡化，飞升成仙，岂能与这犬类相提并论？此事传出，咱们岂不都成了笑话？旁人不管，我苏修阳偏偏要管。”

    庆虹消息灵通，交际广泛，陡然想了起来，问道：“你是菩提宗主新收的徒儿？”

    菩提老仙岁数极大，历经数千年变迁，本早已不收徒。然而他有一日回山，带回这苏修阳来，告知众仙此人拜师之事，登时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猜测是盘蜒、张千峰收徒之举，令菩提动了心思，也重新开张纳徒，有意与那两人比试一番。这苏修阳确有真才实学，虽身在涉水一层，平素试演功夫，人人猜他武功犹在渡舟之上。

    苏修阳得意洋洋，说道：“不错，师父他老人家为万仙倾注心血，才能有如今兴旺局面，我熟知他老人家心意，岂能如旁人一样袖手旁观？”

    庆美嚷道：“盘秀乃盘蜒仙使首徒，有他老人家一句话，便是破例直升渡舟，也没人能管得了，你小子又啰嗦什么？”

    苏修阳大怒，正要喝骂，却见空中有一人飞来，浮在池水上空，说道：“会试已始，莫要喧哗。”

    众人见来者正是盘蜒，登时纷纷跪倒。盘蜒一本正经、高深莫测，十足十仙人模样，说道：“诸位请起。今日众英才齐聚一堂，渡劫成才，老夫看在眼里，好生欣慰。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这泉水中蕴有神灵，谁人够格，谁人落选，仙神自有定夺，诸位何必争执？”

    苏修阳哼了一声，朝庆虹等人瞪眼，庆美毫不客气的回瞪过去，苏修阳怕惹盘蜒不快，也不敢多说甚么。

    随后众参试者一一落水，轮到盘秀，索酒抱住它道：“狗师姐，如上次一般，如到了鸿源中，割断四肢便罢。”

    众人心想：“这狗如何能用刀刃割腿？”

    它叫嚷一声，点了点头，在泉中滚了一圈，不久四肢断裂，鲜血染出，随即复原如初，轻轻跳离水面。

    众人无不大奇，小声争论起来，有人心想：“咱们若度不过试炼，岂不连狗都不如？”更是惴惴不安。

    盘蜒哈哈笑道：“盘秀徒儿，你觉得怎样？”

    盘秀虚弱说道：“多谢....师父关怀，徒儿并无大碍。”它原本只能说一段短句，眼下大有长进，竟能连说两句了。旁观众仙大惊小怪，面面相觑，暗中摇头想到：“妖怪，妖怪。”盘蜒心中愕然，却也惊喜万分。

    之后庆虹、江苑等人依次过关，轮到索酒，他心中没底，只觉肠胃都搅在一块儿，又感到众人皆盯着他看，盼他出丑，丢盘蜒脸面。他几欲作呕，但肚子里空空荡荡，连喝入的酒都没了踪迹。

    苏修阳嗤笑道：“你可是怕了？游江之试，又有何难？真是...嘿嘿...不上台....不说了，不说了。”

    盘蜒道：“徒儿，你还犹豫什么？”

    索酒一个哆嗦，手忙脚乱，跃入水中，那泉水浸润他躯体，透过经脉，似火似电，扫荡全身。索酒死死压抑身上疫病，令一个个儿酒醉不醒，如此一来，自个儿也昏昏沉沉的。

    他隐约见自己身处高山上，山巅端坐一人，那人闪闪发光，递来一柄短刀，索酒大喜，急忙伸手接过，一转眼，却见到山石上早有自己的名字，阳光洒落，这字迹仿佛印在天上。

    索酒惊呼一声，脑中空白，只迷糊记得上次来时，并未留意是否有这字样。突然间，他脚下崩塌，直坠谷底，他大惊失色，咬牙挥刀，一瞬间将手足砍了，独剩下右臂，他看准地上有一块尖石，挪动方位，朝那尖石凑了过去。只是他从千丈高峰落下，又要对准地上一碎石，当真难如登天，全无把握。

    但听咔嚓几声，他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耳中巨响，他神智复原，轰隆声中，倏然被池水推了出来，落在空地。众仙相顾失色，忙去查看，见他非但四肢斩断，连肋骨也碎了不少，好在正缓缓恢复。

    众仙中有不少见多识广，所学丰厚之人，却从未见过这等情形。按理被泉水排出，肋骨受创，乃是飞升隔世功未成之象，但他手足确实断裂，倒不知该如何评判。有不少人望向盘蜒，心想：“这是他的徒儿，此试炼也由他主持，他可随意定夺。”

    盘蜒道：“四肢既断，便算过关。”旁人都想：“果然不出所料。”江苑、庆美、庆虹、庆参、盘秀都替他高兴，可见他伤势，不免担忧。盘蜒遥遥一拍，幻灵真气涌入索酒经脉，这断骨之伤，顷刻便已愈合。

    那苏修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师弟果然找了个好师傅。”观者大多也想：“这人武功半成不成，稀松平常，但盘蜒护短，照顾有加，咱们也不便多说。”不免更轻视索酒。

    其后又有人陆续入水，过了几轮，试炼已毕，该当打擂比武。

    众少年弟子聚在一宽敞岩洞中，既感振奋，又感紧张。江苑见索酒浑浑噩噩，柔声道：“师兄，过关就好，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还得打赢一场，才算真升入游江。你伤势好些没有？若带伤出战，那便极为不利，不如我去向考官说说情？”

    索酒怕她担心，挤出笑容，说道：“师父手法何等高明？已将我医好。师妹不必忧心，需知气定神闲，才更有胜算。”

    有人嚷道：“这他妈是什么狗屁规矩？为何我要与这狗对打？”

    众人一听，无不莞尔，见那人是天地派一弟子，他指着盘秀道：“我朱逊乃是求仙之人，岂能与一畜生相提并论？”

    盘秀目光诚挚，歪着脑袋，吐着舌头盯着他看，仿佛可怜他似的，朱逊愈发恼怒，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自盘蜒登上破云之后，这荒唐事越来越....”他话说一半，登时呆若木鸡，却见盘蜒从洞口走入。众弟子一看，又要向他跪拜。盘蜒大声道：“不可，不可，谁敢拜我，我便判这人输了。”众人一怕，这才作罢。

    盘蜒望向朱逊，问道：“小兄弟先前说我甚么？”

    朱逊结结巴巴的说道：“荒唐事.....越来越少，万事顺当，公平公正。”

    盘蜒哈哈一笑，朝朱逊竖起大拇指，又拍拍盘秀，说道：“两位速速出场，外头那些大仙都亟不可待了。”

    朱逊哭笑不得，只得谦恭有礼，点头哈腰的跟在盘秀后头，两人到了擂台，观者大声哄笑，而众弟子不得外出，在洞里只听得心痒难搔，不住猜测。

    盘蜒走向索酒，传声问道：“徒儿，你在鸿源之中见到了什么？”

    索酒心想：“我若说出此事，按照门规，必死无疑。可...可师父问我，我岂能不答？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死又何妨？”于是以极低的声音对盘蜒说了。

    盘蜒沉吟片刻，答道：“景彻巫仙以魔神法磨练于你，故而鸿源之中，你早已留名，但那并非万鬼记号，你不必担心。”

    索酒喜道：“真的？师父....不会杀我？”

    盘蜒道：“傻孩子，我岂会伤你？但此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了。”

    索酒又问道：“可上回我....入门时，并未见到这字样啊？”

    盘蜒眉头一扬，露出微笑，他道：“这字样今后会越变越大，时间越来越短，你再斩手斩脚时，动作要加倍迅速。”

    索酒想起今后难处，忧心忡忡，盘蜒又探了探他脉搏心跳，知他伤势无碍，这才离去。

    等盘蜒一走，苏修阳跑了过来，嚷道：“盘蜒大仙，果然是一代名师，对徒儿爱护周到，无微不至。哼哼，越是窝囊，他越是上心。”

    江苑怒道：“咱们怎地得罪你了？你这嘴贱到骨子里去了吧！”

    苏修阳嚷道：“谁人徇私舞弊，处事不公，我看不过眼，替大伙儿说些公道话罢了。”

    忽听洞外一声狗叫，一声人呼，扑通扑通，有人滚下擂台。

    盘蜒朗声说道：“盘秀技高一筹，恭喜登入游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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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蝇头小利不入眼

﻿    洞中众人都想：“若败在此犬嘴下，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霎时无不颤栗。苏修阳又冷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我倒要瞧瞧此犬有何能耐。”他经菩提老仙指点，身负多门奇功，心高气傲，莫说这些涉水弟子，便是游江、渡舟门人，他也不放在心上。

    一考官走来，说道：“神藏派索酒，法剑派苏修阳，你二人出场比试。”

    苏修阳求之不得，神色喜悦，朝索酒斜眼一瞥，抢先出去。江苑俏脸变色，握住索酒手腕道：“无论输赢，你都莫要放在心上。”

    索酒心中感激，酒意上涌，顿时万事不扰。

    他随考官走过山道，临至擂台，见四面围观者众多，毫不介怀，反而豁出去了。盘蜒也不偏袒，只点头示意两人开打。

    苏修阳心道：“在你师父面前，将你痛揍一番，我师父便颜面有光。”说罢摆出架势，说道：“索酒师弟，你先进招。”

    索酒道：“师兄不必多礼。”取出巫仙木杖，点向苏修阳大横穴。苏修阳见他这一手来势迅猛，笑道：“你还得再快一些才好。”突然一动，非但避开此招，绕至索酒背后，一掌劈向他风门，果然比索酒快了数倍。

    索酒急忙回头，木杖将要点出，但忽然眼前一片惨景，他心头苦涩，知道是他杀死母亲时的情形，但那身影逐渐变幻，化作当前的敌手。他这一杖递不出去，被苏修阳变招点中咽喉，闷哼一声，急急逃开。

    苏修阳这一招“一雁指法”，已是威力极大，若使出全力，连硬木也可戳洞留孔，此刻虽只使了七成力道，却料定足令索酒喘不上气，当场晕厥。谁知一击得手，索酒竟仍奔走如飞。他暗自心惊，想：“莫非我点得偏了？不，我留力太过，这才伤他不得。”

    他追击上去，使一招“梅花三弄”，一拳横扫，身子一转，腾空一抓，左足蓄力，随时踢出。同时身上内力鼓荡，真气如沸，招式中蕴含多招变数，随时皆可化作杀手。场外多有法剑派高手，一见他此招深的本门真传，内劲也十足了得，无不扯开嗓子，替他喝彩。

    索酒本待使苦朝派功夫抵挡，但脑中一乱，想：“这招式太过粗浅，有什么意思？就算胜他，又有何用？”手刚伸出，便又缩回，苏修阳一瞧大喜，朝索酒脑门抓下，索酒出手一格，苏修阳变抓为踢，砰地一声，正中索酒胸口。

    索酒身子巨震，想要退开，苏修阳得势不饶人，使出一招“梧桐树影”，双拳先后打出，如影随形，拳力发出嗤嗤声响，宛如吹哨一般，咚地一声，再中索酒腹部，将他打得飞起，远远落在地上。观者都想：“此人内力果然远超游江，更胜渡舟，菩提祖师亲传，名副其实。可惜这索酒非死即伤。”

    苏修阳微觉后悔：“这人功力差劲，这一招万一打死了他，又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查看，但索酒双手一撑，已然爬起。

    苏修阳吓了一跳，倒也不敢上前，细看他脸色，见他双眼迷离，仍是微醺未醒模样，问道：“索酒师弟，我下手太重，你还能动么？”

    索酒轻笑一声，说道：“不重，不重，我半点不疼，还是再挨个几下为好。”台上众仙点头心道：“他内力了得，这一招未能伤他。”

    有道是“打人易，挨打难。”若打人者无功，挨打者无伤，两者间高下立判，打人者加倍丢脸。苏修阳听在耳里，勃然大怒，暗忖：“这是你逼我的！”蓦然拔出长剑，口中念念有词，倏然一招“法雷迎门”，长剑如电刺出。同时打出掌力，化作一圈圈符咒，宛如绳索，缠向索酒。这长剑迅速，符咒广罩，叫人难守难防。

    索酒斗了半晌，虽仍不能动手伤人，可却信心增长，回复朝气。他瞧出这一招厉害，便避开长剑，迎向那符咒。

    苏修阳心里暗笑道：“错了，错了，符咒比长剑厉害！”手腕一撩，符咒轰地一声，接连燃烧起来，白火盘旋，朝索酒急速收缩。

    忽然间，索酒身形摇晃，从符咒中钻出，苏修阳双眼一茫，已没了索酒去向。他隐隐出汗，回头一瞧，见索酒已到了身后，离自己不过三尺之遥。他深为忌惮，脚下往后急动，横过长剑，全心提防。

    场外众人看的明白，心想：“这索酒如出手击打，苏修阳非吃亏不可。此人为何浪费大好时机？”

    苏修阳暗忖：“我这符咒燃起仙火，宛如牢笼一般，他怎能逃出来？”

    索酒说道：“师兄此招虽炫人耳目，但符咒太过缓慢，长剑去向明显，符咒燃起，长剑便停下，破绽太大，以你眼下功力，还是不用为妙。”

    苏修阳怒道：“你敢辱我师父招式？”

    索酒神色失望，喃喃说道：“招式威力再强，使得不对，又有何用？错了，错了，菩提老仙一味讲究招式声威，岂不是误人子弟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微，除了苏修阳之外，谁都听不清楚。苏修阳气往上冲，喊道：“你敢指摘本门绝学？便是盘蜒仙使也及不上我恩师神功！”

    看台上有一美貌女子娇笑道：“你先别按罪名，他说的很在理啊。”

    众人朝那女子望去，见是神藏派的天珑，都心中好奇：“她听清这少年说的话了么？”

    天珑大咧咧的说道：“我入门许多年，实则也没学到什么好本事，但用些粗浅功夫揍人，也自有些许乐趣。小兄弟，你这人别扭的很，我看着便莫名来气呢。”她声音不响，内力不深，但这几句话却穿透嘈杂，直入索酒耳中。

    吕流馨忙道：“师妹，你还是这幅德行，少说几句吧，否则得罪大伙儿了。”

    天珑嘻嘻一笑，捂住嘴巴。她在万仙中揍人无数，恶名远播，纵然美艳动人，也无人敢招惹她，闻言唯有苦笑，莫敢驳斥。

    索酒思考片刻，对苏修阳道：“菩提祖师境界自然极高，但你招式分了间隔，一招招使出，倒让对手准备充分。唉，以你眼下之能，若强求你使得行云流水，运行不滞，实在太难。”

    苏修阳怒吼一声，一招“梅花三弄”使出，索酒早见过他这功夫，如何能中？轻易闪开。苏修阳再度变招，使“法雷迎门”，依旧无效。他再使“折纸成鹤”，“一雁指法”，“上下求索”诸般招式，动若脱兔，攻势连绵，只为驳斥索酒说他“不能行云流水，运行不滞”。

    索酒连连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有所想，当即开口说出，并非有意嘲讽，而是当真痛心惋惜。苏修阳如何能忍？一招招用的愈发急促，可却再碰不到索酒分毫。不多久，内力几乎耗尽，抚住胸口，却又顾及颜面，不敢大口喘气。但台上看客皆目光敏锐，早看出两人之间高下，心中有数：“这索酒不还一招，却已然占尽上风了。这苏修阳身手确实极高，但索酒更是了得。”

    索酒摇头道：“罢了，罢了，一个庸才。”手一摸，从胸口掏出酒葫芦，一边抱怨，一边喝下。

    苏修阳喊道：“你....”一口气回不上来，咬牙许久，道：“你....这酒...这酒有古怪，可是增长功力的神药？”

    谁知索酒将酒葫芦一抛，它画了个半圆，垂直朝苏修阳头顶掉落，苏修阳忙伸手去接，那酒葫芦一转，他接了个空，稳稳停在他鼻尖。他心中一凉：“若他抛的是暗器，我已然死了。”正惊异间，索酒轻轻一跃，跳下擂台，找着一旁盘秀闲聊，竟然主动求败。

    众人大觉奇怪，看看盘蜒，再看看苏修阳，不知结果如何。盘蜒平静说道：“索酒输了，苏修阳得入游江一层。”

    苏修阳心头一乐，寻思：“是了，此人诡计被我识破，深怕露馅，不敢再斗，故而服输。这盘蜒也不敢太过耍赖。”哈哈一笑，说道：“多谢仙使。索酒师弟功夫当真不差。”拿起那酒葫芦晃了晃，喝了一口，想试试有何神效，谁知等了半天，全无动静，于是又猜测：“他准是另有灵药，这酒葫芦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盘秀低唤两声，问道：“师弟，你为何认输了？难道真胜不得此人么？”

    索酒叹道：“这等比武，当真无聊的紧。我赢了此战，下头还得比武，岂不没玩完没了？况且我....若一不小心，没准会伤他性命。”

    盘秀道：“吹牛。”

    索酒做个鬼脸，笑道：“真没吹牛。”站起身来，朝盘蜒磕三个响头，退回洞中，不再关注此事。

    江苑等人见他回来，心知他已落败，但见他毫发无伤，神色如常，反比之前更开朗了些，无不松了口气。庆美问索酒道：“那苏修阳武功当真极高么？”

    有考官喊道：“诸位不得提醒泄密，以免不公。”

    庆美吐吐舌头，脸上一红，笑道：“算了，咱们也不多问。”

    索酒更不多留，低声道：“祝大伙儿都能过关。”离了危途山，找一山石坐下，渐渐酒醒，想起自己刚刚言行，兀自摸不着头脑，不明自己为何如此狂妄，当真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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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殿中谏言意已决

﻿    索酒离去后，庆美等人陆续登台献技，倒也不负众望，接连过关。如此又比数场，抓阄排序，到了决胜，竟是盘秀与那苏修阳过招。

    苏修阳见这盘秀连败强敌，轻而易举，委实难测深浅，如何还敢轻忽？对盘秀抱拳说道：“那个...师妹...功夫独树一帜，好生令人钦佩，今日一战，咱们当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盘秀摇摇尾巴，喊道：“师兄多礼了，此战我必胜无疑。”它虽通了人言，又颇为机灵，但毕竟乃是兽类，心直口快，畅所欲言，全无顾忌。

    苏修阳怒道：“好个狂徒，那就显显本事吧！”一招“梅花三弄”打出，来势快速，单足蓄势待发。

    盘秀四足哒哒跑开，快似朔风，瞬间直撞过来，苏修阳此招本虚实层层，要敌手不得不忌惮，谁知盘秀极为莽撞，力气又大，正所谓一力降十会，登时将这妙招破了。苏修阳被他一顶，头晕眼花，转了半圈，衣服又被盘秀扯住，盘秀一拉，苏修阳大呼小叫，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

    他慌了手脚，百忙中打出一套霸王拳法，风声霍霍，力气倒也不小。盘秀白毛一晃，忽左忽右，步伐迷乱，一下咬住苏修阳脖子，它运劲巧妙，如衔狗崽，不伤肌肤，将苏修阳高高举起，扔向擂台旁。苏修阳哀嚎起来，情急中一个千斤坠，总算牢牢站住。

    他急问道：“你这狗咬功夫，当真丑陋至极，不登大雅之堂。”

    盘秀道：“胡说，漂亮极了。”四腿蹦蹦跳跳，蓦地弹起，身子如皮球般滚来。苏修阳使法雷迎门，一剑劈出，也不知盘秀怎般挪动，转了几圈，竟从苏修阳头顶落下，四肢将他裹得严实，仿佛他头顶凭空长出个大毛球来。

    众观者见状，无不开怀大笑，可心中又想：“这狗精身法奇妙，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够避开。这便是太乙游龙步么？”苏修阳喘不过气，伸手拉盘秀狗腿，但盘秀力气极大，纹丝不动，苏修阳呼吸艰难，魂飞魄散，连拍地板，勉力喊道：“认输，认输！”

    盘秀汪了一声，翻身跳落，苏修阳一贯自大，想不到如今败在一白毛畜·生嘴下，脸色惨白，又恨又悲。

    盘蜒心下高兴，但言行却不得流露，道：“神藏派盘秀技高一筹，还请前来领赏。诸位会试过关者，各有灵丹赏赐。”说罢取出一银珍贵链子，替盘秀系上。盘秀摇头晃尾，甚是欢畅。

    旁观众仙本大多就是来凑热闹的，见此犬夺魁，真是万仙史上破天荒的头一遭，皆激动万分，谈论不休，更有人惊怒交加，痛斥当今万仙走上邪路，歪门邪道，荣光不再。

    盘蜒对盘秀、江苑道：“贤徒，我这便传你二人....二者游江层心法，还望苦练不缀。”二者连忙答应，盘蜒便说了口诀，提点其中紧要处，取来灵丹，命两人服下。

    江苑沮丧道：“可师兄他好生可惜，竟一上来便败在苏修阳手下，运气委实不佳。”她并未见到两人相斗情形，也不曾听旁人说起，只道他远不是这强敌对手。

    盘秀喊道：“他本算赢了，自愿认输。”

    江苑奇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盘秀言辞简单，张牙舞爪的也说不清楚，盘蜒笑道：“索酒他自有机缘，为师当年不也比武落败么？小小挫折，算得什么？你二人当去劝他宽心才是。”嘱咐几句，便离了危途山，飞往昆仑山脉。

    他途中观赏景致，万物尽收眼底，只觉风云动，山林隐，气象万千，遥遥无界。在连绵群山之间，唯独菩提居住的“人头山”与世隔绝，难以触及。此山有奇异仙法笼罩，寒风彻骨，撕心裂肺，除了菩提祖师允许之外，旁人无能出入。

    盘蜒心想：“不知我当上万仙宗主之后，这菩提让不让位？”一门心思，只想去人头山上瞧瞧。他凝神许久，叹了口气，再度动身。

    到了昆仑山青丘殿上，见菩提、蝉鸣、海平、杨木、张千峰皆已就坐。蝉鸣朗声笑道：“盘蜒，你收到好徒儿，可把大伙儿搅得鸡犬不宁。”

    盘蜒摇头苦笑，拱手道：“老仙莫要取笑，我也不知那犬徒有这等能耐。”又对菩提道：“宗主莫要失望，令徒不过一时走神罢了。”

    菩提祖师叹道：“我新收门徒功夫虽不差，但一贯高傲狂妄，心有所滞，力不能及。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海平道：“我万仙未来重担，还当放在诸位少年英侠身上，便如当年千峰、盘蜒一般。”

    杨木打趣道：“他二人年岁也不老，才是真正担负重任之人。”

    盘蜒、张千峰齐声道：“老仙过奖了。”

    菩提老仙问道：“盘蜒，你每次离山，便有惊人之举。此次离去两年，可有大事告知我等？”

    盘蜒叹道：“我做事荒唐，去了冰墙北面，会过那金蝉、征虎两大鬼首了。”

    众人脸上变色，顿时凝重起来。蝉鸣性急，问道：“金蝉是万鬼宗主，听说武功极高，难言深浅，那征虎也不逊于他。你怎地从中脱困？”

    盘蜒道：“我使出太乙幻灵法门，他们一时奈何不得我。我已与他们约定，如下次交手，我当自断一臂，残状迎敌。他们这才放我归来。”

    张千峰沉吟道：“那下次万不得让你对付金蝉、征虎二人。”

    盘蜒唉声叹气，简述蛇伯城之事，却隐去东采奇悟道功成一节。蝉鸣怒道：“好个万鬼，祸害世间，凌·辱凡人，生下祸胎，当真罪该万死。盘蜒老弟莫怕，下回我替你去杀那征虎。”

    海平却叹道：“蛇伯城血脉淡化，已难挽救，尔等撤离之举，确实可谓明智。”

    杨木道：“避而不战，百姓受苦，战而不胜，百姓亦苦。如今万鬼大军压境，意欲决战，而那冰墙又消融渐毁，咱们万仙是否当全力应战，便如当年一般？今后可再无冰墙可抵挡大军。”

    盘蜒大声道：“单凭凡间凡人，万无一丝胜机，我万仙当倾尽全力，再不能退让了。”

    海平、蝉鸣、杨木三人脸上皆露出愧色，当年万仙与万鬼于平原对峙，一番商议，竟以那冰墙为界，就此放任万鬼不管，以至于如今兵祸再起。

    菩提叹道：“我当年不知敌人底细，深怕生灵涂炭，故而忍耐，如今正当与中原凡人共同进退。只是据我所知，万鬼所以大举迁徙，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盘蜒，你与金蝉会面，当知晓一、二了？”

    盘蜒道：“万鬼从草原那头逃离，本是为了避开一‘黑蛇’之灾。但万鬼万仙，无法共存。其中并无小恶大善之分，而是你死我活之恨，总得先灭了万鬼，再处置那远方的天灾。”

    张千峰道：“盘蜒所言不错，万鬼挑起战事，我等避无可避。”

    蝉鸣欠盘蜒极大人情，加上本就是好斗脾气，笑道：“大伙儿索性都摆明了，那便放手大打一场。老夫活了数千年，早就够本，能拉上一个是一个。”

    海平则与张千峰交情极深，对他深为赞赏，淡淡说道：“我等升入破云，职责所在，不正是降妖除魔，锄强扶弱么？当年我万仙自有隐患，可如今上下齐心，万鬼则勾心斗角，彼此间互相不服。我说此战咱们必胜无疑。”

    菩提又望向杨木。天地派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杨木虽有心置身事外，但见有四人已心意一致，叹了口气，说道：“诸位既不怕事，我杨木自也不惧。”

    菩提静了片刻，说道：“盘蜒，当年我曾许诺，将门主之位传你。今日见你威信服众，大伙儿愿追随于你，并无异言，我好生欣慰。”

    盘蜒大惊，忙道：“宗主明鉴，我并非有意拉拢，只是大义当前，咱们别无退路可走。”

    蝉鸣劝慰道：“莫要慌张，你为人处世很合老夫心意，多年来所得功绩，老夫也望尘莫及，咱哥俩不分彼此，并肩作战，老夫才能放手一搏。”

    盘蜒苦笑道：“老哥太抬举了，我不过一时走运而已。”

    菩提又点头道：“我岂会怪罪？老朽风烛残年，不知还有几年寿命，何必在乎这区区生死？更何况名声地位？我当年与万鬼议和，换得十多年太平，虽信自己无错，却也至今愧疚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凛然生威，说道：“既然诸位皆意欲一战，那咱们也不必缩手缩脚。”叫来道童，命曰：“以我菩提名义，发下英雄帖，一月之后，于舞马山青龙寺召集天下群雄，歃血为盟，与万鬼决一死战。”

    众人尽皆大喜，说道：“宗主英明，我等必尽早到场。”

    菩提看了盘蜒一眼，神色间隐约有几分疲倦。盘蜒心想：“如此决议，推动战事，真不知是福是祸。万仙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无论如何，此战我责无旁贷，便是使尽全力，神魂俱灭，也当身先士卒，让其余同门存活下来。”

    张千峰等人各怀心事，相继辞别菩提，离殿而去。

    盘蜒回到神藏派山中，复又盘膝打坐，入定悟道，几个时辰之后，心思又乱，暗想：“我一生犯下这许多罪过，就指望此役赎罪么？不，不，我哪有过错？我最多不过是袖手旁观，视而不见罢了。魔猎之灾，与我无关，凡间战事，乃是人祸。我又何必为这群虚伪的万仙送命？”

    他思绪纷纷，憎恨又起，只觉在万仙群山中浑身不自在，于是踏飞剑，出了天门，胡乱寻一方位，飞身隐入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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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紫剑夺魂索命来

﻿    盘蜒逃避仙鬼纷争的念头，又为诸般杂念折腾，飘飘荡荡，游游逛逛，穿梭于山云深处、市井杂地，渐觉形貌太过显眼，一瞧便是万仙众人。于是施展仙法，变作一中年潦倒的瘦弱书生，周游各地，倒也悠闲自在，无人打扰。

    过了十日，他想起正事，这才行向舞马山方向。赶了数百里路，抵达一镇，名叫“涅驼”，碰巧路旁有一茶铺，便进去点了些饭菜。

    正偷瞧凡尘琐事，忽然间店中走来数人，盘蜒一见，大呼巧合。那几人正是索酒、江苑、庆美、庆虹、庆参五人。盘蜒心想：“他们不过一、二层弟子，怎能随意外出？”

    便在这时，又有五人步入店内，盘蜒侧目一瞧，又啧啧称怪，原来这五人中正以苏修阳为首。

    苏修阳冷哼一声，道：“这可当真巧了，你们几个，也是替菩提恩师送英雄帖的么？”

    盘蜒寻思：“原来如此，他们是去送帖的。嗯，菩提宗师颜面极大，莫说武林大豪、各方诸侯，只怕连隐居深山的老头老太都能请来。”

    庆美听他语气无礼，心里有气，道：“你们几个，为何要与咱们搭话？好生惹人讨厌。”

    另五人脸色不快，苏修阳重重“呸”了一声，道：“好个刁钻的丫头！”

    庆美正要反驳，庆虹柔声劝道：“姐姐，你别惹他们生气，大伙儿都是同门。”

    苏修阳一伙儿人中有一极高的少年嚷道：“苏哥？这几人便是盘蜒与张千峰的弟子？嘿，一个个趾高气昂，却也并无过人之处。”

    另一矮个少年尖声道：“就是，可远比不上咱们苏哥了，都是苏哥的手下败将。”

    苏修阳不答，只斜眼看着索酒，索酒却摸出酒葫芦，小口小口喝着，更不看苏修阳一眼。苏修阳大声道：“手下败将，你这酒葫芦不肯离手，可是其中有甚么玄机？”

    索酒奇道：“我自管喝酒，碍着你什么了？”

    苏修阳那天虽在擂台上胜他，但索酒不曾还手，却破尽他一身绝学，令他蒙羞，苏修阳事后想起，心里憎恨此人，犹胜过盘秀，当即冷笑道：“你当天若非服食灵药，岂能胜得过我？这等卑劣下作之徒，也难怪你逃之夭夭，不敢与我当真交手。”

    索酒道：“你功夫太差，和你动手并无趣味，可并非逃之夭夭。”

    苏修阳脸上变色，喝道：“你说什么？你敢再与我打上一场么？”

    索酒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似乎应付缠人的顽童一般。苏修阳手碰剑柄，便要挑战，但身旁同伴忙劝道：“苏哥，算了，算了。咱们万仙门人，不可当众私斗，以免外人笑话。”

    苏修阳朝索酒死瞪几眼，坐在对桌，身边四个跟班为讨他高兴，不住暗讽索酒等人空有名师，武功泛泛，苏修阳笑了起来，附和几句，更引起一阵哄笑。

    庆美恼道：“这些混账东西，当真欺人太甚。”

    庆参叹道：“有什么法子？谁让这苏修阳武功高于咱们呢？忍一时风平浪静吧。”

    庆虹忽地轻笑一声，说道：“索酒师兄，你胆色了得，居然敢出言嘲讽这小霸王，险些把他呛死，看着好生痛快。”

    索酒道：“我实话实说，并非嘲弄他啊。”

    众人低声发笑，但怕惹怒苏修阳，不敢张扬。盘蜒心想：“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几个孩子生性稳重，不比其余万仙那般浮夸，倒是一桩好事。”

    再过少时，天色已晚，酒铺中人来人往，更是热闹。便在这时，一个矮胖汉子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盘蜒凝视此人，见他腰悬一紫色宝剑，不禁留上了神。

    那矮胖子叫了大鱼大肉，海吃胡喝一番，又一抹嘴，站起身便慢吞吞的往外走。那掌柜的急道：“客官，客官，你还没付账哪。”

    矮胖子道：“我沈大爷没带半分银子，怎能付账？”

    掌柜脸一板，说道：“叫了饭菜，白吃白喝，那便是存心找茬了？既然如此，阁下可没那么容易走。”

    矮胖子哈哈大笑道：“听说你们这茶铺向浓云派的杨瑞交钱，生意越做越大，可有此事？你叫那杨瑞老儿前来见我，我砍他一只猪蹄，算作抵账。”

    这茶铺正是浓云派掌门杨瑞名下产业，掌柜的心知此人定是杨瑞仇家，冷笑道：“原来是找上门来寻师父晦气的，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此言一出口，那矮胖子剑已出鞘，剑光一闪，斩向掌柜咽喉。这掌柜的武功不弱，乃是那位杨瑞老道门下弟子，谁知此人出招太快，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盘蜒稍一动念，幻灵法术击出，那矮胖子一剑斩了个空，掌柜的哎呀一声，跌落在地，心知逃过一劫，只吓得筋麻骨软，屁滚尿流。

    矮胖子只道偶然失手，骂了一句，道：“算你运气好，你和那杨瑞说，他得罪了咱们索命剑派，今夜要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叫他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掌柜的颤声道：“索命剑派？我怎地不曾听说？”

    他是当真不知，矮胖子却以为他出言嘲讽，瞬间又一剑刺出，要将掌柜的一剑钉死在地。突然间，庆美、江苑、庆虹、庆参四人一齐出手，喝道：“休得放肆！”长剑点向矮胖子要害。

    矮胖子吃了一惊，百忙中就地一滚，避开四剑，同时紫剑一转，只听叮当几声，那四人手中长剑当即折断。这回轮到那四人吃惊，朝后退开，心中只想：“这人长剑怎地如此锋锐？”他们手持兵刃皆是好剑，不料被这胖子一剑而毁。

    盘蜒见那姓沈的汉子长剑紫光萦绕，心想：“这是当年那跳蚤阎罗铸造的百柄精魂紫剑哪，我将众宝剑赠予小遥，怎地会落在这胖子手上？”再看此剑上邪气缭乱，只怕已杀了不少人。他暗暗留神，却不想过早出手相助，好让众少年多历练历练。

    沈胖子仰天大笑，甚是得意，说道：“你们四个小崽子，可是杨瑞老道的徒儿么？也不看自己斤两，胆敢在本大爷面前放肆？”

    庆美道：“我等乃是万仙游江门人，途经此地，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了。”眼下手中无剑，语气便弱了几分。

    沈胖子笑道：“你们是万仙的....的小妖？原来也不过如此，功夫粗浅得很。”一晃紫剑，神色嚣张，又道：“在我这索命紫剑之下，一个个儿都死在这儿吧。”

    话音未落，却听一人喊道：“万仙门的功夫可不止于此！”沈胖子眉头一皱，眼前人影闪出，剑影晃动。

    沈胖子怪叫一声，手中长剑仿佛活了一般，瞬间迎向敌人。那出手者正是苏修阳，他见这胖子猖狂，有心教训，一上来便使“法雷迎门”，掌力化作符咒，燃起白火，笼罩敌手，长剑悄然而动，劈向沈胖子要害。

    沈胖子嚷道：“怪了，怪了！”目光惊慌，但剑招却猛，一下子冲入那火圈，紫剑袭向苏修阳喉咙。

    苏修阳不想此人竟如此拼命，骇然之下，急忙退缩，但其势已然不及。危机关头，索酒不知从何处而来，在苏修阳肩上一推，苏修阳挪开几寸，那紫剑便无法得逞。

    沈胖子全身裹在火焰里，痛的鬼哭狼嚎，满地打滚，一会儿工夫便被活生生烧死。这法剑派雷火只烧人体，反而不伤木材，威力确实极强，但这沈胖子如此勇猛，功力却不值一哂，毫无抵挡之能，转眼便成了焦炭。

    苏修阳脸色难看，勉为其难的说道：“索酒师弟，多谢你帮我一把。”停了停，又忙道：“可你若不出手，我也决计无碍，你这一番多管，倒显不出我的本事了。”

    索酒哈哈一笑，心想：“此人倒爱逞能。”点头道：“不错，是我多管闲事。”

    庆美冷声道：“苏大侠，你功夫这般高，可为何脸却吓得发青了？”

    苏修阳怒道：“我...我怎地...发青了？我本来便是如此！”

    地上那紫剑突然光线闪耀，从沈胖子手里滚落，众人不明所以，盘蜒却见那沈胖子的魂魄有一丝卷入紫剑之中，他心想：“这紫剑主人死后，魂魄被紫剑吸收小半，其余则归跳蚤义兄所有。”

    苏修阳将那紫剑捡起，左看右看，摆开架势，一时爱不释手，笑道：“这宝剑确实不错，竟比我万仙长剑更为了得。”

    他那四个跟班面露艳羡之情，那矮个少年迫切问道：“苏哥，你功夫已这般高了，要这紫剑有什么用？不如由小弟我收着如何？”

    苏修阳“嘿嘿”笑了几声，将自己原先长剑交到矮个少年手中，说道：“徐寅师弟，别说我亏待你，我这柄长剑跟随我多年，眼下赠给你了。”

    那徐寅大失所望，心想：“你这剑与咱们的剑有何不同？我叫你苏哥，拍你马屁，你怎地这般小气？”

    庆美又讽刺道：“大侠抢夺宝剑，手脚可比打斗时快得多了。”

    苏修阳自知理亏，当下闷声发财，也不反驳。

    那掌柜的翻身爬起，朝万仙众少年千恩万谢，说道：“万仙少年英侠，果然各个儿非同凡响。”

    庆参问道：“这位大叔，我等正是为找杨瑞道长而来，不知他如何与这索命剑派结仇？”

    掌柜的喜道：“你们是为找师傅？我....也莫名其妙得很，从未听说过什么索命剑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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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鸡毛蒜皮扯不清

﻿    庆参道：“我等奉菩提祖师之命，持书信一封，要送于浓云派杨瑞道长，还请大叔帮忙引荐。”

    掌柜的惊呼道：“菩提祖师？”顿时视为圣旨，不敢耽搁，请众人同往。

    苏修阳击败强敌，得了宝剑，也想受人敬拜，笑道：“咱们既是同门，便一同去了也行。”

    庆美嗔道：“谁要你们这群讨厌鬼跟着？”

    苏修阳道：“师妹何必针对于我？难道那沈胖子不是我所杀的？大敌当前，我等当齐心协力。”横过长剑，指尖在剑身上滑过，神色陶醉，目光狂热。

    盘蜒心想：“那精魂剑迷惑人心，挑人杀戮，决不能落在他手上。”他当年舍去仙殇残魄，那仙殇剑便无法再用，却也知道此等妖剑的害处，于是咳嗽一声，一步两跌，醉眼朦胧的走了过去。

    苏修阳见是一落魄酒鬼，也不在意，盘蜒到他身边，突然伸出二指，刺向苏修阳双目。苏修阳身子一震，急忙后仰，盘蜒手腕收回，轻轻巧巧便将精魂剑夺了过来，哈哈笑道：“这祸害便由我收着了。”

    苏修阳惊怒至极，喊道：“好个老贼，把宝剑还我！”一招“梅花三弄”，拳脚齐使，直取盘蜒。

    盘蜒一振长剑，点向苏修阳左腿，这精魂剑先前声势夺人，当真可畏。苏修阳空手迎敌，颇为畏惧，只得避让不战。盘蜒再从那沈胖子尸身上捞出剑鞘来，嗖地一声，长剑入内。

    苏修阳厉声道：“贼酸儒！你交出宝剑，不然我将你浑身刺满窟窿。”

    盘蜒神色不屑，微笑道：“这索命剑是你杀人夺来，为何不能由我‘煞气书生’所有？”

    苏修阳道：“我是堂堂正正与这贼人比武，获胜得来，你却是下手偷袭，行窃而得。”

    盘蜒指了指索酒等人，又指了指他那四个同伴，道：“你们这许多人围攻一人，那位小兄弟还救你一把，以多胜少，胜之不武，还说什么‘堂堂正正’？如今我空手而来，于围攻之中，夺了宝物，岂不比你正上千倍？”

    索酒等人心想：“这位老先生说话倒也在理，只是此人来路不明，这宝剑又太过厉害，万一他是邪道人物，岂能轻易让他带走？”

    庆参为人忠厚，处事得体，上前作揖道：“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此剑实为世间奇物，若流落在外，杀戮必众，还请老先生交于我万仙发落。若此物真该由老先生所有，我等今后自当奉还。”

    盘蜒点头道：“你这小娃娃倒还恭敬，也罢，告知尔等，却也无妨。我乃八荒山圣儒祠的吴奇，江湖人送外号‘煞气书生’。你万仙宝物成山成海，而我这穷酸身无分文，这宝剑嘛，你们便大方大方，送我得了。”

    苏修阳二话不说，又扑上来争抢，盘蜒一弹剑鞘，长剑指出，对准苏修阳方向，苏修阳一变招，拍出劈空掌力。盘蜒有心隐瞒功夫，只用长剑一挡，将他掌力拦下，旋即变招，朝苏修阳腹部斩出。苏修阳心惊肉跳，闪身避开，连变数十招，奈何不了盘蜒。

    庆参、江苑、索酒等暗想：“这书生武功远胜过那沈胖子，内力却平凡无奇，只是这长剑太利太强，无论掌风拳力皆无法奏效，除非我等齐上，否则这长剑夺不下來。但我万仙门人，岂能做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突然间，盘蜒一招虚晃，将苏修阳迫开，说道：“小兄弟，这宝剑又非什么稀罕事物，你何必死活要抢？”

    苏修阳气呼呼的嚷道：“你说的倒轻巧，这宝剑天下罕有，独一无二，你倒找出第二柄来？”

    盘蜒不答，又对掌柜的说道：“老兄，这索命剑派要找浓云派杨瑞老道麻烦，这沈胖子不过是来打头阵之人。咱们在此纠缠，可别误了大事。”

    掌柜的本就着急，立马说道：“不错，不错，正该加紧赶去！”

    庆参等少年本就是为找杨瑞而来，见杨瑞有难，岂能不管？于是随掌柜的出了茶铺，赶往山中。苏修阳自知独身一人，胜不得这煞气书生，只得含恨作罢，跟在众人身后。盘蜒笑道：“这才像话。”双足歪歪扭扭，摇摇摆摆，也跟了上来，只是远远坠在后头。

    苏修阳大声提醒道：“那吴奇跟着咱们，莫非也是那索命剑派一路？”

    索酒摇头道：“不像，若他是索命剑派的，绝不会不管那沈胖子，更不会独身紧跟，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盘蜒在后头嚷道：“我是来助拳的，诸位何必多疑？当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众人无奈，只得由着他，向山上行了十多里路，见一道观依山而建，卧于平整处，宝殿明楼，层层叠叠，紫崖翠林，笑看风云，当真好大规模。

    掌柜的上前拍门，喊道：“是我，是我，十八儿来了。我来求见师父！”

    有一童子开门奇道：“是十八师兄，这么晚了，来找师父何事？”

    那掌柜的说：“万分紧急，有敌人要与咱们为难，这些都是前来助拳之人。”那童子这才焦急起来，又引众人入内。

    在道观真武殿中等候不久，一霜发白须、精神抖擞的老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数十个道人。这老道正是浓云观的杨瑞，自称弄云老仙。他神色镇定，笑容和蔼，说道：“诸位万仙侠客大驾光临，真令此处蓬荜生辉，不胜荣耀了。”

    庆参等人见他不慌，也都放心下来，齐声行礼问好，庆参取出请帖，说道：“杨瑞前辈，如今天下大乱，群魔猖狂，敝派菩提祖师意欲集结天下豪杰，共同对付万鬼大军。”

    杨瑞取过请帖，稍稍一看，点头道：“菩提仙长有令，在下岂敢不遵？届时必全力相助。”

    苏修阳又道：“前辈，菩提祖师乃是晚辈恩师，我等前来途中，遇上一索命剑派的贼人，说与贵派有仇，今晚必大举前来滋事。我等义不容辞，愿留下相助。”

    杨瑞已听那掌柜的说起此事，闻言打了个哈哈，神态极为自信，说道：“甚么索命剑派，从未听过。”

    庆美奇道：“老前辈，你不认得这索命剑派，又是如何与他们结仇的？”

    杨瑞端起茶碗，徐徐吹气，喝了一口，极为轻松，这才笑道：“我浓云一派，乃江湖正道，平素弟子行侠仗义，诛邪如麻，准是这索命剑派作恶之时，碰巧撞在我哪位弟子手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急于扬名立万，便不自量力，向我浓云派挑衅，也在常理之中了。”

    盘蜒突然开口道：“杨老兄，你可认得此剑？”说罢横过那精魂剑，走上前来，递到那杨瑞面前。那精魂剑眼下煜煜生辉，似乎在无声呼喊一般。

    蓦然间，杨瑞与身后几个年长弟子神色剧变，各个儿似摸不着头脑一般。有人忍不住喊道：“怎地还有一把？”

    苏修阳疑心大起，问道：“什么叫‘还有一把’？莫非老前辈曾得过一把么？”

    杨瑞愣了片刻，指着一胖大道人说：“张廷孩儿，你去将那紫气宝剑取来。”

    那张廷答应一声，走入后屋，过了一炷香功夫，折返回来，手中有一紫色长剑，与盘蜒手中那精魂剑一模一样。双剑靠近，更是光芒急转，交相辉映。

    盘蜒道：“我这剑是从索命剑派一恶人手中得来，杨老兄这柄呢？”

    杨瑞不识得盘蜒，只道他与众位少年一路，当是他们师长，神色更是敬重，叹道：“不瞒兄弟，不久之前，我与几位弟子在朝云江畔春花楼会见江南道友，遇上一疯汉四处杀人，手中正是这‘紫气宝剑’，我出手将此人击毙，又见此剑难得，便取了回来，束之高阁，却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历。”

    盘蜒道：“此事明白不过，那疯汉正是索命剑派之人，如今那剑派查知仇人是谁，便要来找老兄你算账了。”

    杨瑞心中一凛，细看盘蜒那件兵刃，喃喃说道：“这等宝剑，锋锐无比，本当绝无仅有，这索命剑派竟能找着两把，若双剑合璧，倒也不易对付，所幸咱们已夺了过来。”

    苏修阳急道：“老前辈，这穷酸手中那剑是我所夺，可又被此贼偷走！”

    杨瑞奇道：“莫非....老弟与众位并非同门？”

    盘蜒唉声叹气，说道：“此事无关紧要，我乃吴奇，江湖人称‘煞气书生’，大大有名，老兄听说过我没有？我途中听说有人要找老兄麻烦，便特意上山助拳。”

    杨瑞心想：“什么煞气书生？我怎地半点不知？”但听盘蜒语气煞有其事，信誓旦旦，便不愿显得孤陋寡闻，喜道：“原来是....煞气书生，久仰，久仰。先生侠义心肠，老夫在此多谢了。”

    盘蜒暗暗好笑，寻思：“世上焉有这‘煞气书生’吴奇？我骗人不地道，这老头也不实诚。”谦逊几句，又道：“这索命剑派非同小可，老兄万不可轻敌。他们能有此二剑，焉知没有第三、第四柄剑？”

    苏修阳在旁嘿嘿冷笑，说道：“危言耸听，言过其实，唬骗得了谁？那索命剑派哪找得出这许多当世稀有的神剑来？”

    盘蜒道：“小老弟，你年纪轻轻，言行幼稚可笑，不知世间广大，无奇不有。”

    杨瑞自也不信盘蜒所说，他自恃一身高强武功，便是在万仙之中，亦可比肩成名高手，加上手下弟子众多，各个儿了得，自也不惧，笑道：“诸位尽管宽心，且任凭那索命剑派上门来，瞧我浓云派手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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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拔苗助长却非凡

﻿    盘蜒心想：“到最后关头，我总救他们性命就是。百度搜索：58看书顶点 更新最快”于是再不多劝，道：“道长原来成竹在胸，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杨瑞老道捋须一笑，命众弟子加紧守备，以防敌袭，又奉上茶水，款待万仙门人。众少年既紧张，又兴奋，三句话不离这寻仇来的索命剑派，唯独索酒自斟自饮，不谈此事。

    恰到此夜，屋上有弟子喝道：“什么人？”突然一声惨叫，翻身落下，摔得灰头土脸，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杨瑞忙道：“可受伤了么？”

    那弟子一脸茫然，道：“我....我被一道剑气打中肚子，可...并未伤着。”

    杨瑞放下心来，笑道：“敌人功力差劲，不足为惧。”却不知若非盘蜒暗中相救，这人已被拦腰截断了。

    空中人影急动，飞过围墙，落在大殿之中。来者共有九人，各个儿身穿紫袍，身形挺拔匀称，形貌非凡，与先前那沈胖子实有天壤之别。杨瑞见敌人这等气势，心下稍虚：“好家伙。”待看清众人腰间各悬紫色剑鞘，更是心神慌乱，猜测：“这紫剑鞘中未必是那紫剑，我不可自乱阵脚。”

    他朗声道：“诸位便是那索命剑派之人么？”

    九人中走出一人，乃是一面目刚毅、神色残忍的瘦子，他嘴角微翘，说道：“正是。杨瑞老儿，你上月在江南杀了本派一兄弟，先前又杀了我等派来传讯之人，夺了我两柄索命紫剑，该如何处置，你自个儿先划下道儿吧。”

    杨瑞虎着脸道：“阁下好生无礼，来我府中，竟不自报姓名么？”

    众人齐声大笑，那瘦子说道：“问我姓氏者，终将为我剑下亡魂，你还是莫要知道为妙。”他说着话，目光扫过院子，见苏修阳等万仙门人，似乎颇为惊讶。

    盘蜒更是震惊：“他们认出索酒等人服饰，瞧他们步法内劲，这几人....也都是万仙门人么？”于是隐忍不言，有心查明真相。

    杨瑞大声干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一张嘴倒也吓人得紧。”

    瘦子道：“好，你这人嗦嗦，好不干脆，眼下我给你两条路走。这第一条路嘛，你从此听命我等，无论有何号令，皆不得违逆，我便饶你满门不死。第二条路，本人告知名号，但你全家老小，一个个儿都活不过今晚。”

    杨瑞怒道：“我叫你们这九人，也全走不出这院子！”拔出那柄紫剑，朝那瘦子杀去。

    那瘦子冷笑道：“你给我好好记着，本人绰号飞天虎，在索命剑派中排行第九。”倏然剑鞘一亮，紫剑出鞘，与杨瑞兵刃一格，嗡地一声，剑刃急振，两柄剑旗鼓相当，但杨瑞手腕一麻，震骇之下，急忙变招。

    他这浓云派实则是万仙门下一处旁支，内功剑法皆脱胎自万仙，历经数十年变化，自行钻研出极多妙招。他使出弄云剑法来，剑路绵长，变化繁复，仿佛云雾茫茫，叫敌人难辨去向，而剑上内力深厚，如同猎鹰潜藏云中，随时扑出捕猎。

    那瘦子见他剑法精奇，于是严加防范，倒也应付自如，点头道：“原来是弄云剑法，果然了得。只是本剑派中这独门索命剑，却非你这绵软无力之辈所能使动。”

    杨瑞大声呼喝，一招“星光隐现”，剑招三虚七实，光影重重，正要抢得先机，但忽然间，他手腕一凉，掌心无力。杨瑞连忙去看，见有一黑乎乎的人头从手中剑上钻出，随后长起爪子，抓住他手腕，瞬间阴寒钻心。

    杨瑞惨呼一声，长剑脱手，那飞天虎哈哈带笑，连环踢腿，将杨瑞踹得口吐鲜血，滚倒在地。飞天虎伸手一捞，已将杨瑞兵刃夺回，他笑道：“我原说你使不动此剑。”

    府上众弟子惶急奔上，照看杨瑞，问道：“师父，这人暗算于你么？”

    杨瑞怒道：“这紫剑上有鬼，有鬼！”

    飞天虎道：“还有一柄剑在何处？自个儿给我交出来。”

    盘蜒见他找寻自己，身子一转，已然隐匿无形。众人四下张望，不见其人影，无不纳闷。苏修阳骂道：“那老贼自顾自跑了！”

    飞天虎森然道：“既然不肯交还，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长剑斜指，朝杨瑞走来。

    杨瑞大喊：“贼子凶残，不必讲什么道义，大伙儿齐上，使‘云龙阵法’！”

    众弟子全数答应，整齐而动，数十人摆出一长龙般的阵形，首尾盘旋，挪移无休，待布阵停当，便向那九人袭去。

    飞天虎笑道：“到此地步，还不逃走，当真蠢笨至极了。”一抖紫剑，杀入阵中，铛铛几声，已断了数件兵刃。那云龙阵法乃是剑阵，非得手持长剑，才能生效，如今数人空手，这阵法登时溃散，众弟子攻守失衡，顾此失彼，不成章法，败象已成。

    飞天虎正要痛下杀手，忽然“咦”了一声，只觉眼前模糊，人影缥缈，他心道：“怎地突然生了眼疾？”倒飞出去，这才视觉复原。

    他刚一站定，江苑已然扑来，一招“天运掌剑”打在那飞天虎胸口。本来两人功力相差极远，江苑纵然打在要害，也伤他不得，但盘蜒暗中相助，一阵掌风拂过，令江苑这一掌劲力大增。飞天虎痛呼一声，身子一晃，翻身就倒。

    江苑一击得手，惊喜万分，出神片刻，才想起要结果敌手性命。但索酒喊道：“师妹，小心！”拉她小手，往身后一扯，避开索命剑派一人刺击。

    眨眼之间，万仙众少年纷纷出手，与索命剑派杀在一块儿。除了飞天虎外，索命剑派众人武功本是稍胜，兵刃更是难挡。但盘蜒暗中作祟，散出幻灵掌力，令索命派一方功力大打折扣，双方这才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也是盘蜒有心令众少年多些实战，难得这索命剑派强横霸道，杀人无数，他才这般捣鬼。

    苏修阳越斗越是自如，信心激增，菩提所传功夫层出不穷，走马灯般纷至沓来。他那敌手长剑纵横，却总是慢了少许，屡屡被苏修阳看穿，毫不见效。苏修阳心想：“正好试试师父传的‘菩萨慈悲’”潜运内力，凝神少时，双掌分拨，陡然内力如墙，压了过去。那敌手“哎呦”一声，抵挡不住，手腕折断，苏修阳一跃而起，抓住紫剑，一下子将敌人劈为两截。

    他狂吼欢庆，左右顾盼，又去帮助旁人，庆美等人将所学施展的淋漓尽致，本就逐渐占了上风，得这强援，更是轻松，干净利落，眨眼间便已取胜。

    苏修阳道：“快，快，把这敌人紫剑捡起来了！”众同门一听，纷纷快手拾起，神兵入手，无不欢欣鼓舞，如获至宝，唯独索酒眉头一皱，并不争抢。

    苏修阳骂道：“蠢货，这宝贝不要？”怕那杨瑞老头来夺，急忙又捞起一件。

    他直起腰，侧插双剑，满面春风，说道：“将活下的敌人绑起来，需得好好审问！”他那些随从似的同门依言而为，一会儿众匪皆被绑成粽子。

    杨瑞见万仙众童大显身手，替他击退强敌，当真又感激，又惭愧，起身作揖道：“多亏诸位少侠身手了得，救我等于危难之中。”

    苏修阳道：“好说，好说。前辈既然是恩师老友，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索酒一直暗觉奇怪，心想：“并非咱们如何厉害，而是...而是敌人似身体不适，功力锐减，咱们胜之不武。”旁人皆眉开眼笑，唯独他并无喜色。

    江苑啐道：“师兄，你怎地不开心？咱们好不容易打赢强敌，正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索酒不愿扫兴，笑道：“是啊，可我在旁偷懒，并未取胜，岂能居功？”

    江苑柔声道：“你救我一命，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功劳，算上这次，你已救过我两回啦。”

    索酒心想：“头一回是我师父冒充我，怎能算数？”但也不便多说，只好连连苦笑。

    苏修阳将那飞天虎拍醒，长剑指他喉咙，笑道：“威风八面，得罪不得的飞天虎大爷，眼下你怎地落到这般境地了？”

    飞天虎看清处境，脸色惊恐，大声道：“你...你快将这剑从我身边挪开！”

    苏修阳道：“你怕什么？只要我问你答，并无隐瞒，咱们万仙也并非一味残杀之徒。”

    飞天虎大声道：“我...我也是万仙门人，这剑上有凶灵，欲杀死前一个主人，快....快挪开！”

    众少年皆难以置信，苏修阳怒道：“你放屁，我万仙怎会有你这等土匪？”

    突然间，他手腕不听使唤，扑哧一声，穿透飞天虎咽喉。飞天虎闷哼一声，鲜血直流，嘴唇动了动，随即死去。

    庆美叱道：“喂，你下手也太急了吧！这索命剑派底细还没问出来呢。”

    苏修阳莫名其妙，自也后悔，说道：“我也不知怎地了，这...这长剑...”

    盘蜒心想：“这精魂铁石铸造的剑凶恶不祥，喜好杀戮，稍有不慎，原主便会死于其手。”

    杨瑞老道喘几口气，调匀内力，道：“这剑上只怕真有古怪，我先前见上头好似有幽灵一般。”

    索酒沉吟片刻，说道：“这长剑绝不是好东西，大伙儿千万不可贪图。”

    苏修阳瞪眼道：“你小子也太过胆小，这等宝剑，咱们万仙不拿，难不成任由其落入贼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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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龙血尊崇人上人

﻿    索酒见劝阻不得，搔搔脑袋，颓然叹息。猛然间，庆美、庆虹、徐寅等人各自呼喊一声，手中紫剑划过，已将俘虏尽数杀死。众人脸色惨淡，都许久说不出话来。

    苏修阳急忙道：“这几人皆是恶徒，杀了也不打紧，咱们无需自责。”

    庆美颤声道：“可这紫剑....难以掌控，自行杀人，只怕...稍不留神...伤及无辜。”

    苏修阳道：“那是咱们用的还不到家，若功力深了，定力强了，自然能将这宝剑运用自如。到时武功增长十倍，便显出不尽的好处来了。”

    庆美微笑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苏修阳灵机一动，忽然又道：“咱们今日得此十剑，也算有缘，不如借此时机，彼此结盟，成立一小小帮派，就像鲲鹏师叔的山海门一般，今后共同闯荡江湖，生死不弃，诸位意向如何？”

    众人并肩作战，又是少年心性，彼此早无嫌隙，都连声称是。庆美更是身负深仇，志向远大，不干平庸，于是笑道：“我赞成，但这门派需得起个好名字才是。”

    苏修阳乐滋滋的说道：“这主意是我提起，不如便叫修阳派好了。”

    庆美怒道：“什么修阳派，缩·阳派，还不如叫庆美派好听些。”

    苏修阳骂道：“什么缩·阳派？你敢骂我？”一心只想当头，庆美也不甘人后，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江苑忽然道：“你们几人是法剑派的，咱们则是神藏、海纳派的，各取一字，不如便叫神海剑派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叫好，连苏修阳也并不反驳。他停了停，又道：“诸位兄弟姐妹，咱们这神海剑派今日初创，便出手不凡，助杨瑞老前辈挡下强敌，今后前景，更是不可限量了。只是若无其主，大事难成，咱们大伙儿之中，数我武功最高，不如便由我先当这掌门之位如何？”

    庆美道：“凭什么你当掌门？我头一个不服。”

    苏修阳笑道：“师妹，你一个弱女子，难不成也想与我争么？先前与敌人打斗，头功是谁的？”

    庆美道：“那飞天虎首领乃是江苑姐姐击倒，头功自然属她。而这神海剑派又是她所命名，我推江苑姐姐当这掌门。”说罢朝江苑眨眼。

    苏修阳怒道：“江苑师妹，你当真要争当此位？我有句不该说的，你武功不高，及不上我，这掌门可当不得。”

    江苑本也无意当这掌门，但瞧苏修阳不顺眼，于是说道：“先前擂台之上，你我皆败在盘秀....盘秀师姐口下，彼此可未分胜负呢。”

    苏修阳更是愤恨，道：“那咱们便比上一比，由杨瑞前辈做个公正。”

    杨瑞心想：“这群娃娃血气方刚，闹得跟真的似的。我欠他们恩情，正该居中调停才是。”当即笑道：“此事倒也不忙于一时，我看哪，这掌门之位，不如改日再决。老道定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要大伙儿都心满意足。”

    索酒忽又道：“有一件事，生死攸关，诸位请听我一言。”

    苏修阳知索酒与江苑交好，以为他要偏袒江苑，急道：“你并无紫剑，不是我神海剑派之人，此事轮不到你管。”

    索酒道：“那飞天虎死前说了句话，我读他唇语，是说：‘我义兄立时便会赶来，替我报仇。’他自称索命剑派中行第九，那另有八人，武艺犹在他之上，想必也都持这紫剑。”

    杨瑞顿时动容，道：“真的？另有八人？正要赶来？”

    索酒道：“这飞天虎武艺如何，咱们都瞧得清楚，其余八人，绝非咱们所能抵敌。如今之计，唯有尽快逃离，再做打算。”

    盘蜒在暗处偷听，大是开怀，心想：“我女徒儿机灵，男徒儿睿智，可见我为人师表，造诣不凡。”

    苏修阳道：“你这懦夫，咱们如今手持紫剑，武功大增，何况道观之中，帮手众多，何必落荒而逃，丢我万仙颜面？”

    杨瑞可不莽撞，深有自知之明，急道：“这位索酒小兄弟说的在理，不可硬拼，还是早些走了为妙。离此往东三十里，有一皇恩谷，谷中有我师兄隐居，他武功胜我一筹，如得他相助，咱们便大有胜算。”

    苏修阳无话可说，杨瑞立时召集众徒，只带些干粮细软，其余一概不顾，从后山溜走，径直往皇恩谷奔去。

    众人脚程皆快，不多时已深入群山，见荒树空林，鸟兽出没，幽幽迥迥，绝无人烟，杨瑞领众人穿过一条山谷，不久瞧见一大洞，洞门紧闭，上书“皇恩浩荡，奉旨隐居”八字。

    杨瑞叹道：“我这师兄住的虽近，咱们已有七、八年不见了。唉，人人隔阂，心性易变，哪怕再如何亲近，也总有疏远一天。”

    索酒望着那红彤彤的洞门，刹那间，心底涌出极大寒意，似乎其中怀有一双邪眼，正透过黑夜，从隐秘处注视众人。盘蜒尾随在后，自也察觉，心想：“为何....为何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儿？”

    杨瑞正要开门，索酒喊道：“等等！”

    苏修阳道：“你这多嘴小子，又有什么忌讳了？”

    索酒冷汗直冒，胃里翻滚，他记得这般感受，那是在他少年时，被巫仙关在铁笼中，与无数患病之人锁在一块儿。

    巫仙在铁笼外，索酒在铁笼里，她盯着他看，眼中笑吟吟的，嘴里哼着曲子。

    索酒以为自己是她的食物，她正调理佳肴，计算火候，她是食人怪，索酒是盘中餐。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索酒迫使自己平静，但彻骨的寒冷透过黑暗，渗透入骨髓里头。

    索酒回过神来，急道：“前辈，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咱们继续前行，离此山谷。”

    杨瑞愕然道：“小兄弟何处此言？莫非我师兄不住在此？”

    此言刚落，那血红洞门豁然敞开，月光雪白，照耀门前，一老者哼着小曲，从高大的洞门中缓缓走出。

    众人一见这老者面容，纷纷吓了一跳，他又瘦又干，佝偻着背，皱巴巴的脸上苍白至极，穿着一身红袍，便是套在女子身上也显得太过妖艳，他嘴上涂抹胭脂，红的触目惊心，身上擦着花粉，气味浓郁至极。

    杨瑞半晌说不出话来，说道：“师兄，你....你好，咱俩许久不见，你怎地...越活越年轻了？”

    那红衣老者慢条斯理的说道：“万仙能长生不老，咱们便不能活的久些么？你今个儿怎地来了？我还当你已老死了呢。”双眼眯起，打量众人，嘿嘿笑道：“怎地带这么些小娃娃过来？”

    杨瑞忙道：“师兄，我遇上厉害仇家，非避难不可，我知你府上安全，可否容我等避难？”

    红衣老者抬起头，喃喃说道：“今个儿天冷，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来得及。”

    杨瑞道：“什么来得及？”

    红衣老者不答，索酒心头一震，说道：“他是说，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

    红衣老者笑了起来，索酒隐约见到他唇下两颗尖牙，极为突兀，又听他道：“小娃儿当真聪明。”

    杨瑞不虞有他，催促几句，红衣老者道：“瞧我这人，自顾自的，都赶紧进里头去吧，别在外头着凉了。”

    杨瑞大喜，说道：“师兄助我，这番恩情，今后我必有补报。”

    红衣老者笑道：“你带这许多人来瞧我，便是天大的补报了，快请，快请。”

    众人深怕索命剑派追来，赶忙入内，红衣老者留在最后，一踏入洞，那红门即刻关上，群雄眼前一黑，霎时目不见物。

    盘蜒被关在门外，沉吟片刻，施展太乙虚灵术，身子化为虚影，透门而过，他深怕那老者发觉，远远坠在后头。

    杨瑞急点亮火折，燃起火把，继续前行，干笑道：“师兄，你这屋里便无灯火么？想不到你日子过得这般穷苦。”

    红衣老者声音从后传来，他道：“在暗中住了一辈子，无灯无火，照样看得清楚。”

    杨瑞叹道：“师兄为何不设法在洞顶凿个洞，可借些月光照明？那般便好看多了。”

    红衣老者笑道：“你怎地不早些出这主意？眼下我快进棺材了，倒也不必费心。”

    索酒鼻子用力吸气，辨别洞中气味儿，那花香太烈太强，其余气味儿皆被掩盖。他问道：“老先生，你洞里不见日光，哪里来的鲜花？”

    红衣老者道：“聪明娃儿，你不妨猜上一猜呢？”

    索酒常闻药物，嗅觉比旁人敏锐许多，更身怀辨别细微之能，闻了许久，陡然惊觉，说道：“这....这花中为何有血腥气味儿？”

    众人一听，吓得不轻，江苑急道：“师兄，你确定是血腥味儿？”

    苏修阳道：“你小子老是吓人，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些？”

    索酒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对着火把上火焰一喷，他运劲巧妙，火焰高升，停留稍长，陡然照亮黑暗，众人抬头一瞧，无不心胆俱裂，只见上方石壁挖了无数壁龛，壁龛中横摆棺材，棺材里头，一个个儿脑袋侧过，正笑嘻嘻的俯视众人。

    那一张张脸皆白里发青，唇间露出尖牙，唇边血迹已干，眸子被烈火一照，通红鲜艳，欲·望炽热。

    群雄皆拔剑在手，大声喝骂，杨瑞怒道：“师兄，你这玩的什么把戏？”

    红衣老者道：“我等居于此处，身怀龙血，不死不灭，为主人效力。”

    庆美、庆虹、庆参三人曾听张千峰说起过这等鬼怪，立时想起，喊道：“你们是吸人血的鬼人！”

    红衣老者一拍手，两旁众人一齐跳落，共有十个妖魔，红衣老者摇头道：“鬼人一说，太过无礼，我等身怀龙血，无上光荣，乃是龙血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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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吃穿不缺思长寿

﻿    杨瑞叫道：“师兄，此间到底怎般，你给我说清楚了！”

    众妖魔大声奸笑，火光照耀下，各个儿面目如鬼，双目放光。红衣老者道：“放心，放心，我等正盘算着要外出捉人来吸血，碰巧你们来了，正好让大伙儿饱餐一顿。”

    杨瑞问道：“你怎会....变成这幅模样？我听闻你投效朝廷，当上宫中高手，为何...为何...变得如此古怪？”

    红衣老者摇头道：“对你这老头儿，暂且无可奉告，总之不可让尔等生离此处。至于这些小娃娃，嘿嘿，乃是咱们府上嘉宾，老夫绝不会亏待。”

    庆参、庆美、苏修阳、江苑等人离那老者极近，心思相同，突然长剑斩出，同刺向那红衣老者。

    老者嘿地一声，见四人剑招迅猛，杀气袭人，猛地打出四拳，拳力从四人攻势缝隙中穿过，登时抢先击中，四人脑袋一晃，鼻中流血，这一剑便伤不了敌。若非这紫剑上邪气可激发人潜能，令四人内力充沛，老者一拳已将四人击晕。

    老者见一招奈何不了他们，倒也颇为惊讶，他武功精湛，在江湖上罕逢敌手，近年来又得机缘，获此“龙血之躯”，武艺更是凭空增长一倍。那四拳虽未尽全力，却不料这四少年竟硬挺了下来。

    杨瑞心道：“我将大伙儿带入这鬼地方，责无旁贷，哪怕豁出性命，也得带他们逃脱！”大喊一声，使弄云剑法，扑向那红衣老者。红衣老者笑道：“师弟，非得动手么？”空手迎战，一双手打、钩、擒、拿，内劲雄浑，五招之内，便已大占上风。

    杨瑞使“斩风式”，一剑斩向红衣老者脑袋，那老者哈哈一笑，突然间身子消失不见。杨瑞心中一凛，左右张望，谁知那红衣老者不过隐去身影，并未挪动，仍在原地，倏然现形，三掌拍出，打中杨瑞风门、太乙、膻中三穴，杨瑞身子一颤，长剑落地，被红衣老者击倒。

    盘蜒心想：“这老者隐形功夫，倒与我太乙幻灵术颇为相似，但他这法门，乃是周身真气散发，借那花香，魅惑人心，以至于令人生出幻觉，以为他不在此处。与我借助幻象遮掩身影颇有不同。”

    老者笑道：“我这贪狼内劲可还使得么？”

    杨瑞弟子大声喊道：“放我师父！”各个儿拔刀拔剑，蜂拥而上。老者笑道：“徒子徒孙，为何枉自送死？”一摆手，他身后那十人身影变化，各自生出另一人影，与本尊全无差异，一样的不人不鬼。

    众弟子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防范，那双影直冲过来，众弟子出剑劈砍，尽皆落空，反被那影子一碰，立时就神色空洞，魂不守舍，住手罢斗，就此臣服，只一会儿功夫，杨瑞门下四十余人已悉数被迷了魂，乖乖不再动弹。

    万仙众少年自也看不穿这诡异法门，慌乱之下，挥剑去救。那十个妖魔哼哼冷笑，手指一点，杨瑞门徒忽然倒戈，反扑向江苑等人。众少侠脸色骤变，不知该如何应付，偏偏那长剑极好杀戮，催促众人下手。苏修阳那四个随从定力不深，刹那间一剑刺出，直指那几人要害。

    盘蜒当即出手，将长剑势头抵消。但众少年神智大乱，内外交困，鬼影闪动之后，被那些龙血妖魔鬼影所迷，不多时也全数身心失常，再难反抗。

    索酒稍一犹豫，江苑受一妖魔指使，从后悄掩上来，剑横索酒咽喉，索酒脑中急思：“眼下不可硬拼，需得找到破解迷心术之法。”叹一口气，任由江苑点他穴道。

    老者笑道：“你这娃娃最是机灵，咱们这迷魂影功竟害你不得？”见大获全胜，终究甚是满意，拍了拍手，走在前头领路。众少年心智渐渐清醒过来，可身躯不由自主，无力抗拒，只得老实跟从。

    继续朝前，这洞窟愈发空旷，突然间，前方现出月光，众人已来到一林地之中。树木花草围绕成圈，圈内有一红衣女神雕像，雕像旁跪着二、三十人，皆是衣着华贵、神色虔诚的男女。

    女神面容模糊，身上鲜血如泉，脚下长满鲜花，索酒只觉那花香冲入鼻中，令人脑子空荡荡的，无法思索。

    众男女回过身来，望向红衣老者与一众妖魔，纷纷说道：“还请龙血者赐我等龙血治病。”

    众龙血者缓步上前，面带微笑，宛如救死扶伤的郎中，从人群中选出十人，张开嘴，咬上这十个富贵男女脖子，众男女神色痴迷，享尽欢愉，而众龙血者则变了面貌，宛如野兽一般凶残，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沉重，似以极大定力与诱惑相抗。

    三个心跳之后，龙血者一齐松口，连声喘气，笑容喜悦，又割破自己手腕，挤出十滴鲜血，送入先前被吸血男女口中。那十人嘴里发出“嗯嗯”低吟，似乎这鲜血美味至极，前所未有。

    红衣老者注视这一切，见太平无事，这才放心下来，说道：“今夜赐血已毕，诸位大人明晚再来即可。”

    其余未曾饮血的男女失望至极，问道：“明晚再来，定能蒙受恩赐么？”

    红衣老者道：“我认得几位容貌，若再前来，可先受恩惠。”

    有一男子甚是激动，说道：“我愿出黄金千两，只求龙血尊者赐血三十滴，以求超脱。”

    红衣老者哈哈大笑，说道：“十滴龙血，可治病救人。二十滴龙血，可强身健体。三十滴龙血，便可亦成为龙血者，与我等同享其乐，长生不死，神通广大。黄金千两，岂不太过便宜了？”

    那男子急道：“那我出万两黄金如何？”

    红衣老者问道：“那黄金在何处？”

    男子道：“就在我家中，并未随身带来。”

    红衣老者说道：“那还请先生速速取来，我等在此恭候。”

    那男子欢呼一声，却又显得颇为焦急。就在此时，有数个俊俏少年从一旁树丛中走出，指引众富贵人物离去。那些少年嘱咐道：“诸位绝不可透露此间之事，否则腹中毒咒发作，立时便死。”

    索酒凝聚心力，恢复思考，暗想：“这些少年并非龙血者，但似也被龙血者迷了心神，与咱们颇为相似。只是他们表情虔诚，或已长久受惑，难以脱困。”

    红衣老者转过身来，对杨瑞等人笑道：“师弟，你当我是邪魔外道，这些达官贵人，却视我有如菩萨一般。”

    杨瑞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衣老者叹道：“是主人令我等重生，如今我等受三圣龙使者号令，在此施恩于人，受其供奉。”

    索酒大声问道：“那几个引路的孩子，可是...可是你们骗来的？你们喝他们的血为生么？”

    红衣老者笑道：“这些孩儿，既是奉献者，又是我等门徒，若他们将来学艺有成，便可受无上恩赐，亦成为这龙血一族。你们这些万仙少年，尤为可贵，我等绝不加害，而是要引诸位入门，将来赐二十滴龙血，定下师徒契约。”又看了看杨瑞门下，叹气道：“至于其他擅闯者，便得关押起来，饮尽鲜血而亡了。”杨瑞闻言，目呲欲裂，破口大骂。

    索酒心想：“原来那些受困孩子是饮血过度，成了这般死心塌地的模样。这群怪物，比之索命剑派，更是歹毒可怖。”

    忽然间，众人经过的那洞窟中传来脚步声，颇为急促，似在逃命。红衣老者大感奇怪，回头望去，却见一愁眉苦脸，衣衫破烂的中年书生跑了出来，他一看到众人，面露喜色，笑道：“总算找着你们，这可有救了。”

    索酒、杨瑞等认出此人正是那落跑的“煞气书生”吴奇，更是震惊：“这老滑头不是临阵脱逃了么？怎地又跟上来了？”

    那“吴奇”道：“诸位不讲义气，不告而别，害得我孤单一人，被那索命剑派追杀，委实太不地道了。亏诸位有这等藏身佳所。”

    红衣老者质问道：“我山门紧闭，你怎能闯入？”

    盘蜒道：“你那门锁上了么？怎地我一推便开？”

    红衣老者眉头一皱，心想：“莫非我见这许多万仙少年，兴奋过度，竟忘了锁门？”朝一龙血妖魔使个眼色，那人会意，身影层层，一分为二，朝盘蜒逼近。

    盘蜒惊呼一声，说道：“好一招‘贪狼迷魂术’，想不到诸位神功如此了得，这可大好，如此我可算逃过一劫。”

    红衣老者大感惊讶，问道：“你怎地能认出这...这神功名目？”这功夫乃是其主人传授的秘术，极为隐秘，江湖上本无人知其真实名头。

    索酒忽然大声道：“老先生快跑，这些妖怪比索命剑派更狠毒邪恶！我等皆已受制于人。”

    红衣老者大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在我手下，你想要逃脱，当真痴心妄想。”

    盘蜒恼道：“你让我上哪儿去？索命剑派跟在我屁股后头，另有两个大冤家也追的正紧，我是十面埋伏，走投无路，纵然是妖魔鬼怪之家，也只能躲上一躲了。”

    苏修阳急道：“什么索命剑派？什么大冤家？你老小子还不快逃？”

    话音刚落，洞口处剑光如网，率先罩出，随后八个人影急冲而来，立于众人身前。那八人皆手持紫剑，满脸冷酷杀意，正是索命剑派高手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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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红衣雪衣画中仙

﻿    这一众瘟神驾到，众少年本该觉得大难临头，然而此时落入龙血妖魔手中，却隐隐生出一丝指望：若索命剑派与龙血妖魔大打出手，众人逃命之机便增长不少。

    紫剑剑客缓缓走近，只见其各个儿双目如刀，身形如松，步履如虎，杀气相随，为首一人倒像是个斯文人物，脸上白净，神情阴鸷。

    红衣老者见此人气势不俗，不敢轻视，说道：“八位朋友，为何深夜闯我府上？”

    那为首剑客冷冷道：“为追仇人而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红衣老者嗤笑几声，道：“咱们既不是人，也不是佛，这其中倒颇有难处。”指着盘蜒道：“你所追的仇人，可是这老书生么？”

    为首剑客张开手掌，伸向众万仙少年，说道：“我等结义兄弟丧身于众子之手，宝剑亦为之所夺，特来此地，报仇雪恨。”

    红衣老者叹道：“这些娃儿已被我等瞧上，将来乃我等传人，可不能轻易交出。”

    为首剑客咧嘴而笑，笑容却如鬼怪，他道：“如此可简单极了。”突然间剑尖一转，一道紫光飞出，指向红衣老者。

    红衣老者袖袍一翻，摸出一柄红刀来，那红刀上一抹红光，宛如血水，朝那紫光转切，红光紫光交织一处，砰地一声，劲风扩散。两人心头一震，知道功力悉敌，各自兵刃也皆非凡物。

    红衣老者笑道：“我这杀鱼刀乃是西海深处血珊瑚所铸，历来不曾遇上敌手，阁下从哪儿找来这许多神剑？”

    那首领道：“此剑来自阎罗阴司之府，想不到世间竟有刀刃匹敌。”话音刚落，复又冲出，一剑刺向红衣老者胸膛。红衣老者叫道：“好剑法，好剑刃！”红刀一圈，劈向那首领腹部。两人出手皆快，眼看就要两败俱伤，忽又变招，不一会儿功夫，已铿铿锵锵的斗了数十合，内力狂涌，招法迅疾，足见各自修为深厚。

    首领朝后退开，紫剑转几个花巧，一道紫符留在空中，突然间，那符咒变作一通体紫气的鬼魂，仿佛一朵紫云，向红衣老者飘来。红衣老者大吃一惊，匆匆躲闪，那鬼魂尖叫一声，口中吐出紫烟，宛如锁链，缠住红衣老者手腕。

    盘蜒思忖：“这索命剑派首领果然并非凡俗，他剑上采纳魂魄，化作厉鬼，与我太乙幻灵术颇有相通之处。”

    首领放声大笑，自知已胜，足下一弹，一剑中宫直入，直取敌首。谁知那红衣老者红刀一拦，蓦然从身上脱出一模一样之人。那人动向迅速，扑向首领。那首领不禁悚惧，只得变招躲开。那新来的红衣老者纵身一冲，死命朝首领抱去，轰隆一声，如烟消散。

    那首领大声咳嗽，紫剑乱挥，打散烟雾，无暇再斗，那红衣老者趁机红刀上撩，剑气飘飘，嗤地一声，将那鬼魂斩碎。

    盘蜒暗想：“这贪狼迷魂功夫乃是以真气凝成实体，若练到最高深境界，变化之巧纵不及我太乙幻灵法，但威力之强，危害之猛，犹然稍胜一筹。”

    这两大高手互相忌惮，一时都停下手来。红衣老者笑道：“我这贪狼功已侵入你手上少阳脉，只要我运法术一催，你这胳膊血液干枯，便算废了。”

    那首领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又道：“我那鬼魂已品尝你手臂灵气，若我一声令下，便另有魂魄索命，你可万万逃脱不得。”

    红衣老者自知不假，心中愤恨，急急盘算，两人各怀鬼胎，暂且低头沉思对策。

    此时，红衣老者身后一龙血妖魔指着那首领道：“你是...你是法剑派的刘散师兄么？”

    那首领神情惊讶，望向那龙血妖魔，奇道：“你是圣阳派的毛于师弟？你怎地与这邪教老妖混在一块儿？不对，不只是你，你是圣阳派关眉，你是天地派兰甘..”认出龙血妖魔中十人皆是熟识。

    众龙血妖魔哈哈大笑，说道：“原来都是老交情了，你身后也全是自家兄弟。”

    众万仙少年等傻了眼，苏修阳大声问道：“你们都是万仙的同门么？”

    那刘散看他一眼，并不理睬，只答道：“毛于师弟，你怎会成为这幅怪模样？”

    毛于朝红衣老者望去，红衣老者心想：“敌人如此高明，况且天亮不远，阳光将至，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点头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但说无妨。”

    毛于笑道：“刘散师兄，当年咱们两拨人一同下山，你们去冷州国支援，咱们去莲国作战，我等碰上这位红衣尊者，蒙他相劝，从一位武功高绝的主人身上喝了龙血，此后武功大增，渐渐领悟这贪狼迷魂神功。我等眼下已脱出万仙，位列龙血神教了。”

    刘散点头道：“原来诸位有这等机缘，你原与我一般，也是飞空层门人，当下自然大有长进了？”

    毛于道：“自然比不上刘散师兄你这一身妙法，你又是如何练的？”

    刘散指了指那紫剑说道：“咱们到了冷州国，其中国主，乃是我万仙小遥师妹。她三年前偶遇奇事，竟从聚魂山一魔头手中得了这索命紫剑，据说共有百件上下。”

    众人都不禁惊呼一声，暗想：“这等神物，数目竟如此繁多？若流传出去，世上定引发无数纷争杀戮。”

    红衣老者笑道：“刘老弟，你这些紫剑，便是从那小遥手中夺来得么？”

    刘散叹道：“那小遥手下有一美娇娘，叫做陆振英，武功着实高明，要夺此剑，殊为不易。咱们这些兄弟，在她那鸟不拉屎的边疆守了几年，得她赐予宝剑，使得久了，自然而然便通晓此剑用途。

    有一日，我等兄弟十几人在城中饮酒，一时不慎，杀了几个西北佬。我知那小遥定会找咱们算账，又对那鬼地方腻歪至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毛于笑道：“可是杀了那小遥婆娘？”

    刘散摇头道：“咱们并未与她动手，只是离了那冷州国，一路回到中原，创下这‘索命剑派’，这索命紫剑极为暴躁，每隔数十日，便要杀人夺魂，否则不听使唤，我等于是占山为王，享尽富贵，也已杀了不少凡夫俗子。”

    庆美怒道：“你们这等行径，还有脸在这儿自吹自擂？若咱们万仙仙长得知，必令你们粉身碎骨！”

    刘散哈哈笑道：“万仙仙长？也不过如此。这索命剑杀人越多，威力越强，我等将来若杀了千人万人，便是遁天高手大举前来，咱们也是不惧。”

    红衣老者眯眼笑道：“咱们两家，正是不打不相识，原来都是同病相怜的好朋友，好兄弟。依我看，不如握手言和，定下盟约。我等平素需吸食人血，故而掳走凡人无数，尔等则要杀人取魂。今后咱们捉来了人，先喝几天血，待那人奄奄一息，便让诸位动手杀了，岂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么？”

    刘散等八人拍手叫好，神色欢喜。刘散指着杨瑞、索酒等人问道：“那这些仇人又该如何处置？”

    红衣老者沉吟少时，道：“这其中万仙少年，我等可施展迷心咒，令其存心皈依，传承我神教教义。这紫剑便还给各位朋友。各位如要动手杀人，我师弟满门，皆任由各位宰杀。”

    刘散拱手道：“老兄深明大义，好生叫人钦佩。但既然他们为你们拿住，为何不先饮尽其血？我等复仇之恨，自可稍后再谈。”

    双方一拍即合，说着说着，纷纷欢畅发笑起来。

    万仙少年见这一众凶神恶煞、歪门邪道在此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全数又惊又怒，但双方联手，声势可怖，世间不知更有何人能敌。

    苏修阳哭丧着脸，朝向盘蜒，怒道：“都是你这破落户！好端端的，为何将这两群魔头引在一块儿？”

    盘蜒叹道：“倒霉，倒霉。想不到真的来了。在下本想一显身手，但事到如今，自也不必。”

    苏修阳骂道：“你有个屁身手！你这蠢猪、笨狗，害人精！”

    就在这时，那洞窟中又有一人飘然而至，只见那人也身着红袍，头戴金冠，柳眉凤目，肌肤胜雪，竟是一奇美佳人，她纤腰间竟悬着八柄长剑，有长有短，兀自轻行似雪。

    林间众人见她形貌出众，轻功绝顶，皆不敢怠慢。红衣老者正想开口问话，蓦然间，另有一倩影从空中徐徐降下。

    众人定睛一看，更是心魂震荡，那女子一身雪衣，腰悬紫剑，美貌绝伦，超然如仙，这般袅袅飞来，真似是白鹤仙子变作人形，从梦中走来一般。

    那红衣少女秀美一蹙，冷笑道：“这可当真巧了，你怎地会来此处？咱俩多年不见，听说你已与那人分离了，是么？”

    雪衣少女朝红衣少女温婉行礼，恭敬说道：“天心侯爷，你提起那人，莫非仍对他念念不忘么？”

    “天心”二字一出，当真如雷贯耳，万仙少年、浓云众人料来有救，心中欢喜，暗想：“这红衣少女便是天下闻名的天外剑客天心侯？”

    红衣少女神色娇羞，恼道：“陆振英仙家，咱俩本无交情，你又知道些什么？为何这般嘲笑于我？”

    索命剑派众人自然早认出陆振英来，刹那间脸色难看，心下忐忑，手掌紧紧攥住紫剑，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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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各显神通诛邪狞

﻿    陆振英改口说道：“我不敢戏弄侯爷，却不知侯爷为何来此？”

    天心目光一转，望向一众龙血妖魔，说道：“我津国朝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尚书，这位老大人家中遭难，有一百般宠爱的小公子被人拐走。我得了消息，说他被一群‘鬼人’所困，故而找来。小仙女，你又为何而来？”

    陆振英目光威严，对着索命剑派众人，说道：“各位前辈，这杀人夺剑，为非作歹的恶行，还需我一一言明么？”

    刘散颇为惊惧，大声道：“小师侄，咱们既为同门，你何必苦苦相逼？”

    陆振英说道：“莫说各位已然叛出万仙，即便咱们有同门之谊，但这等滔天大罪，我也决不能饶。”说着双眸一转，数了数此间紫剑数目，皱眉道：“其余那些紫剑又在何处？”

    刘散答道：“全在此处，咱们一共只取走十九柄紫剑。”

    陆振英喝道：“你还要抵赖么？一个月前，冷州国手持紫剑之人陆续丧生，紫剑下落不明，自然是众位下的手了？”

    刘散急道：“师侄，我并无隐瞒，那事咱们并不知情，所携紫剑悉数在此。”

    陆振英微觉困惑，摸着一缕秀发，细思一会儿，说道：“好，诸位前辈莫要反抗，还请随我回冷州国受审。”说罢已掣剑在手。

    天心也笑道：“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走向一众龙血妖魔，道：“想不到这繁荣大镇郊外，竟躲着一群吸血魔鬼，尔等为祸已久，为何竟不曾有人报官？这其中定有隐秘，快给我如实招来！”

    红衣老者冷声问道：“津国侯，你怎地找到我这儿？”

    天心道：“我深知你们这些妖魔在夜中出没，便在这附近找寻，碰巧见着这位书生老兄....”说罢指着盘蜒，又道，“....大呼小叫，胡言乱语，我跟踪在后，转了几圈，不见他人影，尔后终于发现这洞窟。”

    红衣老者狠狠瞪了盘蜒一眼，盘蜒拍着脑袋，赞叹道：“天心侯爷心思敏锐，幸亏你能找来。”

    陆振英也道：“奇怪，我也是瞧见这位老先生，转悠一会儿，这才碰巧来到这山谷中。”

    苏修阳、索酒、杨瑞等人渐渐明白，无不感激，庆美大声道：“吴奇前辈，你是故意将救兵带来助咱们脱险的么？”

    盘蜒嚷道：“山人运气极好，自来误打误撞，皆能成事，各位小娃娃不必谢我。”

    红衣老者暗暗盘算：“江湖上将这天外剑功夫传的神乎其神，可未必当真了得。咱们这十一人各个儿有夺魂之法，若能制住此人，本教更是如虎添翼。”于是暗使眼色，蓦然一动，众龙血妖魔直袭天心。

    刘散见陆振英凝视天心战况，神色忧虑，心想：“这小丫头纵然了得，但我等突然袭击，八剑合璧，又何必怕她？”当即抢先扑出，长剑如龙行虎跃，指向陆振英背心，陆振英稍一折转，浮空而动，身法奇速，超脱常理。

    天心淡淡一笑，手指拨动，腰间长剑腾空而起，反击过去。那红衣老者见她这飞剑神功，暗暗心惊，于是身形震荡，忽然一分为二，一者为真人，一者为幻影，两者外观毫无差别，来势迅速，又是变化难测。

    天心不动，八剑中双剑飞出，红衣老者斩出红刀，与那长剑一碰，手臂巨震，不由得闷哼一声，再看自己幻影，被那长剑两招内劈得粉碎。他额头冒汗，心知天心内力太高，胜过自己十倍，立时改换守势，小心应付。

    他一众同党从旁绕来，也都化作两道影子，从四面八方攻向天心。天心小手左一动，右一指，长剑随心转，内劲布十丈，隐然已成一‘天外剑阵’，各长剑灵气互转，消息相通，应变神速，追风逐电。一众妖魔纵然凶悍绝伦，妖法厉害，但天心剑法内力皆当世罕有，以非花非雾驱使其余宝剑，等若锋锐数倍，众妖魔如何敌得过她？

    她试探十招，了然于心，倏地一动，手持长剑，已突入敌群，一招“八骏九异”，长剑圈转，将五人斩杀。又一招“不相往来”，长剑从后绕出，嗤嗤声中，再杀五人。

    红衣老者心胆俱裂，怪叫一声，扭头就走。天心稍稍一动，已然追上，长剑一拦，斩断老者双足，她想留下活口，逼问这老者幕后主谋，谁知那老者不过是一道幻影，被她剑气一碰，霎时消散。

    天心“啊”地一声，拍出掌力，将那红烟驱走，转身张望，哪里有那老者影子？她恼怒起来，顿足道：“好个奸贼！”

    突然间，只听“哎呦”两声，那老书生“吴奇”凭空跌倒，似撞上了人。天心大喜，轻振长剑，撕地一声，红衣老者大声惨叫，现出原形，双腿齐断，滚倒在地。他本想隐形逃走，谁知如此倒霉，竟与那老书生撞个满怀。

    天心击败强敌，如释重负，再去看陆振英那边相斗，预备援手，可定心一看，便知陆振英此战有胜无败，且着实轻松惬意。

    那八人手中紫剑交织，密集成网，绕着陆振英追杀，一剑斩出，鬼影重重，一剑收回，异象弥漫，仿佛剑上怨灵将陆振英视作仇敌，非要杀她不可。但陆振英娇躯裹在一团白光之中，轻移飞动，飘忽不定，似乎并不在凡间，而是从天界投下仙身，举手投足皆不受俗世所限。敌人长剑再快再利，妖法再凶再恶，又如何能奈何得了她？

    陆振英朝天心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陡然还击过去，她手中紫剑上白光暴涨，宛如雷电，一拂一撩，光芒炫目，好似一鹤嘴啄人，当真快速无伦，目力难追，那刘散当即中剑，伤处碎裂，痛呼声中滚倒在地。

    从刘散身上，一圈白光绽放开来，身边四人同时中招，如遭雷击，翻身就倒。陆振英落地之后，微微凝神，又慢慢斩出一剑，当真如猛虎下山，震撼千军，另三人隔得老远，被巨力一冲，各自口吐鲜血，闭气昏厥过去。

    天心暗暗赞叹，心想：“这小仙女故意让我先胜，她武功实不逊色于我，但好懂礼节，难怪盘蜒哥哥钟情于她。”想起此事，不禁气苦，但她近年来另有知己，心中已好过许多。

    陆振英运功之后，须得静立片刻，便在这时，那索命剑派众人手中长剑擅动起来，往后一转，嗤嗤几声，刺入众剑客咽喉，当即将旧主杀死。她“啊”地一声，制止不及，八人已全数丧命。她懊恼道：“那其余长剑下落...又就此中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天心笑道：“这些紫剑当真不错，我这身边八剑，已是精挑细选，当世仅有的宝物，想不到这儿更有如此神兵。小仙女，我重金从你这儿买几件成么？”

    陆振英神色忧郁，愣了片刻，朝天心躬身说道：“侯爷，请恕我不能擅自决断，这长剑乃是我冷州国小遥姐姐所有。我替她收回，无权发落。”

    天心身为天剑派掌门，对世上长剑皆有鉴赏明辨之能，稍稍一瞧，就知众长剑上剑灵凶悍，难以驾驭，就像桀骜不群、穿云追风的骏马一般。她心痒难搔，兴致勃勃，如何肯轻易放过？忙道：“咱俩也算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你瞧在盘蜒面上，就送我两件如何？你来我津国作客，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陆振英脸上一红，说道：“盘蜒哥哥与此事无关，还请天心侯爷莫将他牵扯进来。实不相瞒，这索命紫剑喜好杀戮，凶煞绝伦，且一旦旧主落败，立时倒戈弑主。天心侯爷纵然武功盖世，但还是莫要使动此剑为妙。”

    天心板着脸道：“你这小仙女好不懂人情，我何等身份，都这般求你了，你居然仍不答应？”忽然灵机一动，想了想，笑道：“你那情郎盘蜒，从我天剑派夺走一远古神剑，名曰‘仙殇’，剑刃发紫，与这些紫剑相似。你替他赔我，也是一样的。”

    陆振英听她连提盘蜒名字，言下之意，他与她极为熟络，彼此渊源极深。她暗中不快，又道：“那是盘蜒哥哥的事，我俩早无...早无瓜葛，侯爷所求，恕我拒绝。”

    天心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反生出同情之意，问道：“你与他....当真分了么？”

    陆振英忽然大声道：“我听说他与我那采奇师姐长久待在一块儿，彼此亲密，当众缔结婚约，我岂能...岂能再与他一道？”说罢忽然泪水盈眶，急忙转身擦拭。

    天心怒道：“好个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败类，小仙女，你放心，下次我见着他，非替你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盘蜒心底愧疚，暗暗叹气，心想：“当初年少无知，胡作非为，连惹情缘，罪行累累，如今连本来面貌也不敢现出了。我对采奇不过假意钟情，领她悟道，怎地这事传的这般快？”

    陆振英平心静气的说道：“多谢侯爷好意，但此事并不怨他，是我...是我向他提出分开之事。”

    天心自高身份，不愿抢夺宝剑，笑道：“你这小气仙女，罢了，罢了，不久之后，诸侯盟会之时，我再当面向小遥国主讨要便是。”

    陆振英又连声致歉，天心客套几句。两人各施巧劲，解开杨瑞、万仙众少年身上穴道、妖法。众人感激涕零，道谢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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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耄耋之人行路难

﻿    陆振英问众少年身份，众人一一说了，又提及与索命剑派恩怨，陆振英、天心听说索酒、江苑竟是苍鹰弟子，各自惊讶，思绪纷扰，却也并不多言。

    苏修阳道：“振英师叔，你手中已有这许多紫剑，便让咱们十人留下成么？咱们定好好保管，绝不胡作非为。”

    陆振英甚是固执，说道：“并非我吝啬，这剑太过危险，你们这些小辈，定力尚不及刘散等人，留有此剑，定会遭来厄运。好好想想他们下场吧。”

    苏修阳仍要恳求，陆振英手指弹出，叮叮数声，众人手中紫剑如被绳索拴住，落到陆振英脚边，这正是那十八钓叟的功夫，她将另八柄剑一齐用铁链捆起，扛在肩上。

    天心道：“小仙女，你这般柔弱身子，扛这大块铁器，当真我见犹怜。可要我帮你担着？”

    陆振英摇头道：“此等凶物，自我冷州国手中而失，自当由我一力承担。”

    天心道：“你不怕那索命剑派仍有同谋么？咱俩同行，也好有个照应。”见陆振英仍犹豫不决，嗔道：“我天心堂堂当世侯爵，一国之主，岂是贪图宝物的小人？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陆振英微笑道：“是我太过多疑，错怪侯爷，侯爷既肯相助，那可再好不过。”

    那红衣老者突然闷哼几声，指着天空，大喊道：“太阳，太阳要出来啦！”

    天心冷笑道：“你若不想被阳光照射而死，便将你那顶头上司招出来。”

    红衣老者惊慌失措，喊道：“我招，我招！”话音未落，身上皮肤起皱，迅速干枯，脸颊凹陷下去，哗啦一声，一转眼便成了一具枯骨。

    天心、陆振英花容失色，齐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大惑不解，索酒说道：“他定是服了那主使者的毒药，一旦有不臣之心，立时便毒性发作而死。”

    天心恨恨道：“好狠毒的手段。这龙血神教的头目布置如此周详，若不早些剿灭，为祸之烈，只怕更胜昔日黑蛆教了。”

    索酒想起那龙血神教中仍有许多受蛊惑的少年，只怕也已服食剧毒，心急如焚，独自四处找寻，果然见林中有一极广大的木屋。

    他正想进去瞧瞧，却见那煞气书生吴奇扶着一众邪教少年走出，他轻拍众人背部，众人神色痛苦，吐出大口黑血，血中泡沫翻腾，可见定有剧毒。索酒心中一宽，喜道：“前辈，此番多亏有你，咱们才能得救。”

    盘蜒轻抚下巴短须，淡淡笑道：“大丈夫者，斗智不斗力，有勇又有谋，料人所未料，为人所难为。小兄弟，你这人也聪慧的很，倒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索酒得他夸赞，颇不好意思，道：“我是后知后觉，比不上前辈处事得当，力挽狂澜。”

    盘蜒指着邪教少年道：“他们喝下那鬼人毒血，魂魄备受煎熬，若要清醒，少说也得十天，眼下也不知他们来历，你让大伙儿好生照看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折返，回到那雕像空地上，索酒一转眼，那书生却已不见。

    索酒心头失落，仿佛这短短几句话功夫，已与这书生结为忘年之交，眼下找不着他，颇为闷闷不乐。天心见索酒带回俘虏，喜道：“不错，我正是为这些孩童而来。”从中查看一番，找出一少年，便是她津国那大官的公子了。

    陆振英遇上一众同门晚辈，放心不下，起了照看之意，问道：“各位要去哪里？”

    苏修阳道：“启禀师叔，咱们替菩提祖师出来送请帖，此事已了，正要赶往舞马山青龙寺，与天下豪杰共议迎敌大计。”

    陆振英奇道：“真的？我与小遥姐姐也约定在那儿碰头呢。”

    天心也点头道：“我办完这事，也该去青龙寺了。还听说圣上也欲前往那处，会会众位万仙仙长。”

    杨瑞哈哈笑道：“如此甚好，有两位当世无敌的女剑客相伴，咱们这一路上定是顺风顺水。”

    天心谦逊道：“当世无敌？谈何容易？有万仙众位高手在上，我这粗浅功夫又算得甚么？”

    众人说定，又在龙血神教洞窟中搜寻一番，见更无其余受害者，遂出洞来，行向舞马山。众少年谈起那神神秘秘、行事出人意料的煞气书生，皆感困惑，不知此人来历意图如何。

    天心与陆振英互相钦佩，聊了几句，彼此间隔阂全消，竟甚是知心。途中经过一长长山路，见前方青山千丈，仙云万里，山下涛声巨响，江河滔滔，似流向苍天一般，景象甚是奇伟。

    天心道：“你这些紫剑来路不明，如此诡异，不怕是那聚魂山魔头的阴谋么？”

    陆振英说道：“小遥姐姐也曾担心此事，但若非那叫‘南陀螺’的妖魔相助，咱们冷州国实有存亡之危，这紫剑多年来也确屡建奇功。若说有阴谋，最多不过杀戮过重，然则兵者不祥，此事难免，总之....利大于弊。”

    天心点头道：“你又说其余紫剑全数被夺了？”

    陆振英说道：“一件不漏，皆被夺走。更奇的是那些窃贼于一夜之间，将所有持剑人杀的干净，无人发出声响，更无人还过一招。死者之中，有冷州国氏族高手，有军中武勇大将，更有万仙门人在内。这窃贼法术之邪毒，心思之奸猾，当真可怖可畏。”

    天心沉思片刻，说道：“但你这紫剑却不曾被抢，可是你将那人杀退了？”

    陆振英答道：“并无人找上我来，当天我碰巧替小遥姐姐追查一桩谋反大案，远在百里之外，因此未遇上此贼。”

    天心当机立断，说道：“好，咱俩一见如故，我不能不管。小仙女，我可助你捉那夺剑窃贼，你助我找那鬼人主使。”

    陆振英正色道：“这邪教如此恶毒，此事我义不容辞，即便侯爷不说，我也定会相助。”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击掌立约，得此强援，皆心怀喜悦。

    盘蜒虽人跑的没影，可暗中跟随众人，听二人所言，心道：“那夺剑之人手段如此利落，只怕是个厉害至极的敌手。而那龙血教信徒皆是大富大贵，其背后势力深不可测。振英、天心武功虽已可胜过遁天强手，此事我仍需暗中相助，也算弥补我...昔日过错。”

    想到此处，又觉不公，琢磨道：“我实则何错之有？为何总想着赎罪补过？这世道弱肉强食，妖魔频现，我救得人还不够多么？我为人还不端正么？什么将功赎罪？我唯有功劳，岂有罪孽？”

    正自我争辩，脑中纷乱时，只见山路前方，走来一极端古怪之人。那人头顶黑布垂下，遮住脸面，弯腰驼背，身高不过四尺，手上一弯曲木杖，杖头层层螺旋，刻成漩涡形状。

    天心以为此人是当地土族巫者，见他孱弱，便让在一旁，想让他先过。谁知那怪人也就此停下，站在高处，俯视众人。天上云气涌动，此人仿佛身在云中，又与群山同威。

    陆振英一凛，问道：“老前辈，还请你先下山。”

    那怪人并不作答，指了指她肩上行囊，里头正是那一捆紫剑，众人顿时心中紧张起来，天心问道：“你想要这索命紫剑么？”

    怪人手一张，空中浮现一紫色鬼魂，那鬼魂开口道：“放下紫剑，饶尔等不死。”

    陆振英质问道：“你与索命剑派刘散是一伙的？”

    怪人闷声不响，鬼魂却道：“并非一伙，我本也在找他们，如今你已找到，便将精魂紫剑交出来吧。”

    陆振英、天心互望一眼，深知此人便是那夺走冷州国大半神兵的贼人，看此人风烛残年的身躯，这可大大出乎预料了。

    天心道：“众剑皆是你一人盗走？众武人也是你一人所杀？”

    鬼魂笑道：“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陆振英说道：“这紫剑不能交给你，你杀人众多，血债累累，莫要顽抗，乖乖束手就擒！”

    鬼魂默然，旋即消失，那怪人横过木杖，刹那间，气势发散，无处不在。众人惊心动魄，只觉仿佛置身于狂风大雪之中。

    索酒急道：“侯爷、师叔，将那紫剑交给他！”

    天心暗想：“这少年太过胆怯，我与小仙女联手，便是当年的蒙山也可一斗，这怪人纵然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咱们绝无落败之虞。”

    陆振英轻轻闪动，白光流淌，一剑斩向怪人，正是她虎鹤双绝中的雪虎横山。这一剑上凝聚刚猛之力，势比山塌，庞大异常，也是她不清楚这怪人底细，只知他手段狠辣，是以决不能轻敌。

    那怪人木杖头上紫光圈转，陡然间化作紫盾，轰隆一声巨响，陆振英这一剑力道已被挪转，直冲上天，飞过数十丈远，消散无踪。

    盘蜒暗中旁观，不由得冷汗直流，心想：“这是太乙的功夫，此人打开一条灵路，将这剑气挪转。”这法门与伏羲通天道的混元玄功颇为相似，他自忖若自己来使这一手，当也不难办到，但未必有这怪人这般轻描淡写。

    陆振英心头震惊：她数年来使出此招，从无失手，谁知被这怪人轻易破解。怪人顶出木杖，陆振英横紫剑格挡，兵刃相交，陆振英手臂巨震，胸中真气竟一时断绝，这怪人内力极深，竟是她前所未遇的强敌。

    天心叱了一声，八剑出鞘，化作剑阵，刹那间剑光纵横，围着这怪人拼斗。那怪人手腕轻颤，木杖盘旋，紫气缭绕，波波声中，将八剑全数阻隔在外。

    陆振英打起精神，双手持剑斩出，忽然一道白鹤凭空出现，振翮穿梭，急速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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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跳蚤踢腿飞上天

﻿    那白鹤去势太快，当真箭不及飞，影不及随，可怪人眼力身手更是快速，双手圈转，蓦然间身后竹筐中飞出极多紫剑，纵横交错，向那白鹤盖去。

    陆振英怒道：“果然是你杀人盗剑！”

    她施展这虎鹤双绝功夫，虽威力奇大，巧夺造化，但她修行未到，所招灵兽受限极深，且虎鹤未能同现，故而面临这杀意凛冽的剑网，一时竟难以冲破，过了少时，那白鹤淡然消退。

    陆振英心有不甘，掣剑前倾，身边又一头雪虎奔出，绕着剑网，一个折转，竟就此突破，一爪抓向那怪人。怪人持杖在地上一点，身子拔起，那雪虎倏然变招，喀拉一声，抓中那怪人胸口。怪人身子摇晃，深吸一口气，似极为疼痛。

    陆振英心中一喜，可那雪虎却也难以为继，蓦然隐去。她精力耗尽，头晕体弱，只得长剑撑地，支撑身体，才能勉强站立。

    那雪虎狂攻之时，天心手指钩转，指使她身边八剑袭向那怪人，却被怪人紫剑网拦住。她精通剑灵功夫，可掌控所见剑刃剑灵，为她所用，于是探出心神，意欲慑服那怪人周身紫剑。谁知那紫剑剑灵猖獗，又受那怪人掌控，天心法诀虽妙，功力虽强，仍与那怪人相差极远。

    怪人待雪虎退走，凝神对付天心，那漫天紫剑如疾风骤雨般袭来，天心脸上变色，八剑凝集，使一招“天雾地花”，砰地一声，浩瀚剑气冲入紫剑剑网，那剑网只微微一摇，全无松动。天心大骇：“这怪人武功之高，更胜过当年那蒙山。”殊不知蒙山对付她时，也并未施展全力。

    陆振英喊道：“侯爷，接着！”一抖包囊，身边紫剑全数向天心飞去。天心一喜，凝神聚气，剑灵与陆振英送来紫剑融合，瞬间功力倍增，手中非花非雾一指，接连三道剑气击出，当真浩浩荡荡，冲天覆地，气势雄伟异常。

    那怪人木杖一升一降，面前紫气如盾，使太乙灵道之法，将一道剑气折转；再令一众紫剑盘旋，宛如狂风，又化解一道剑气。随后拍出一掌，只听声如地震，狂风激天，将最后一道剑气消了。

    天心惊呼一声，心想：“世间竟有这等高强的武功？这怪人是何方神圣？”

    怪人举掌往下一压，天心、陆振英只觉头顶有万斤压落，只得卯足全力相抗，谁知怪人不过是一招虚晃，手一抬，两人陡然松懈，软倒在地，所用紫剑也悉数到了怪人那一边。

    陆振英如临深渊，恐惧不尽，心想：“难怪他杀人取剑，轻而易举，无人能反抗得了，以他这等神功，凡世上又有谁是他对手？”

    怪人得了紫剑，犹豫片刻，招出鬼魂来，那鬼魂说道：“我本当饶各位性命，只是我有言在先，两位顽抗，我若不下杀手，倒显得我出言不实了。”

    天心、陆振英鼓足内劲，想要站起，但索酒、江苑等少年飞奔而上，拦在双姝面前，各挺兵刃，严守不退。陆振英急道：“都给我退下！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必因此枉死？”

    庆美道：“师姐，咱们万仙门规之中，可不许弃同门于不顾。”

    陆振英心中感动，可仍喝道：“门规真意，乃是要咱们只做力所能及之事，并非这般不自量力....”

    话未说完，却又听一人叹道：“师妹，你还记得当年坛海镇上，与你同行之人么？”

    陆振英、天心听到此人声音，登时心神激荡，蓦然张看，见盘蜒从众人之间穿过，身法如虚如幻，看不真切。陆振英心想：“是了，当年我与他在坛海镇酒楼相遇，我面对野秋爷爷，仍不愿背弃两个...无耻师兄，今日之事，也是一样。”

    索酒、江苑喜出望外，喊道：“师父！”庆美等人则大笑道：“盘蜒师叔！”

    盘蜒朝众人点点头，又道：“正如这些孩童所说，这紫剑你尽管拿去，在下并不多管，但若要赶尽杀绝，害我万仙门人，在下绝不袖手旁观。”

    怪人凝视盘蜒，手中鬼魂郑重说道：“久闻万仙仙使盘蜒纵横天下，凡间无敌，今日倒要讨教。”

    盘蜒笑道：“难得阁下看得起我，很好，很好。”心想：“这老怪真要动手？”他本只想吓他一吓，将他逐走，未必要生死相拼，谁知这怪人看似奸猾，却不吃这一套。

    怪人那鬼魂又道：“我对两位女孩儿手下留情，你也当瞧得出来。不知盘蜒仙身手使到底如何？”

    盘蜒道：“阁下可以试试！”遥遥一拳打出，蓦然间一声巨响，那怪人身前紫剑被打得纷纷乱乱，不成阵型。天心惊喜交加，暗想：“他这随手一拳，威力竟远胜过我的天雾地花么？”却想不到盘蜒曾驱使过这百件兵刃，拳力中蕴含幻灵内劲，虽未必胜得过这老者，但也扰乱其能，令紫剑再难受其操控。

    老怪略一沉吟，手一招，众紫剑倒飞回去，隐入其背后竹筐。陡然间，老怪身形如电，直朝盘蜒冲来，盘蜒立时应对，掌力斜斜击出，方位奇特，悄无影踪，可只要这老怪再前行半尺，立时便陷入掌力重围。

    老怪木杖打落，看似绵软无力，实则蕴含石破天惊之威，盘蜒还了一掌，只觉老者挪转盘蜒内劲，竟一股脑奉还过来。盘蜒使大枯竭掌，内力旋转，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各自倒飞极远。

    老怪单手握杖，另一手拳掌连击，掌掌或虚或实，方位不明，忽而如雾，忽而如风，忽而如雨，忽而如震，拳力所及之处，皆有繁多鬼魂潜伏，探出魔手，撕扯盘蜒护体真气。

    盘蜒心想：“确确实实不假，这是我太乙幻灵功夫！”使出吞山“长斤两”法门，双手抱圆，宛如一张大嘴，一口将那老怪冤魂掌力吸纳进去，大喊道：“还给你！”倏地掌中雷鸣般巨响，巨力铺天盖地般还了回去。

    老怪“啊”地一声，头一回惊呼起来，使一招太乙灵道术，扭转攻势方位，打中远方一山，震碎一大块角来。

    盘蜒身子一晃，抵达近处，黑蛇灵气陡然张开，那巨蛇如狂风巨浪，席卷过去，一时间天地无光，沙尘冲天。那老怪临危不乱，抛去木杖，双掌急拍，掌中紫气如幕，阻隔黑蛇灵气，不时又招出诡异妖魂，趁隙反击。

    双方招式虽浩瀚壮绝，可也不失精巧，皆不断找寻对方破绽。盘蜒越斗越是心惊：“他仍未出全力，正试探我来着。”心有不满，突然打出五夜凝思功，佐以黑蛇灵气，水火风雷的一通搅合，那老怪再抵挡不住，盘蜒一击中他胸口，老怪如箭矢般倒飞出去，咚地一声，撞在远处山壁，深深陷入进去。

    盘蜒道：“还没完！”左掌血气缭绕，正是东采奇的血煞掌法，融入幻灵内力，一道庞大血光破空而出，打在那山壁上，将破洞又扩开了数十丈。

    下方观者目瞪口呆，险些连心跳都吓得停了，暗想：“原来万仙仙使之能，更胜过传闻远矣。”

    盘蜒知那老者仍在石壁里头，这当口不容他逃走，非要揭开他本来面目不可。

    刹那间，洞中一声尖啸，数道无形气力霍然而至，盘蜒出手一接，只觉胸口钻心般剧痛，似乎那气力宛如巨矛神箭，当真凌厉难言。他调匀气息，连击黑蛇灵气，半空中接连炸响，好似一场风暴。两人僵持百招，兀自难分胜负。

    盘蜒冷汗直流，暗想：“这是跳蚤阎罗的踢腿功夫，此人是跳蚤？是我那义兄？难怪他要取这些紫剑。眼下并非魔猎，他怎能到来？”想到此处，盘蜒凝力片刻，手中白光运化，预备使出蜃幻吞海掌来，要他知难而退。

    就在这时，那山峰哗啦、咔嚓一通轰鸣，遥遥晃晃，就此倒塌，烟尘夹杂紫气，向上弥漫开来，化作利爪，拈向众人。盘蜒急速退后，双臂张开，面前紫光升起，也使出太乙灵道术，将那老怪攻势消弭无形。

    如此过了一炷香功夫，烟雾散去，盘蜒朝下张望，那怪人早已远去。

    盘蜒默然不语，稍一沉思，暗想：“既然是跳蚤义兄，他返回黄泉山，我也找不着他，这些紫剑本就是他所有，此事便这么算了。”

    他回过身来，说道：“各位可还安好？”

    众少年与杨瑞等人只心悦诚服，一齐向他磕头，将他当做神仙一般狂热崇拜，连那苏修阳也拜服在地，连声喊道：“盘蜒师叔，我是真服了你啦！不知我恩师能否及得上你？”

    盘蜒笑道：“菩提祖师武功远在我之上，师侄何必多此一问？”

    天心、陆振英则稍显冷淡，陆振英悄然站起，说道：“多谢师兄相助。”

    盘蜒见她疏远，心中一悲，但立即想道：“事到如今，何必在旧事重提，惹她伤心？她若仍爱着我，我必全心待她，再不相负。可她若要清修悟道，我决不能乱她心思。”于是点头道：“师妹多年来驻守雪地，劳苦功高，武功也...大有长进了。”

    陆振英鼻子发酸，泪水几乎在眼眶里打滚，但恨盘蜒与东采奇、雨崖子传言，死忍着不露形迹。

    天心笑了一声，说道：“盘蜒大仙，几年不见，你才是大有长进，我连你影子都瞧不见了。”

    盘蜒见她友善，自也高兴，说道：“不过是运气好，买卖好，遇上几桩奇缘罢了，不是我自个儿学功夫的本事。”

    天心走上几步，眉目流转，打量盘蜒脸庞，问道：“你说的这几桩奇缘，可是又识得了几个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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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明楼千尺拔地起

﻿    盘蜒微觉窘迫，说道：“情缘一事，我已看得淡了，姑娘莫要取笑。”

    天心瞪他片刻，怨声轻道：“你们万仙是自己人，我天心是局外人，你出手并非救我，而是救这位振英师妹，我可不领情。”

    此言一出，旁人都瞧出端倪来，无不好奇：“看这架势，这两人关系可不浅哪。盘蜒仙使年少时定然风流倜傥，到处留情。嗯，他眼下却也不老，如此美貌女子找上门来，谁又能不动心？”

    盘蜒道：“姑娘可冤枉人了，我出手时并未多想，无论是谁遇险，我必竭力相救。”

    天心妩媚一笑，在他耳边轻声说：“盘蜒，你实话告诉我，若...若我一生下来便是女子，你是否会真心爱我？我俩是否能在一块儿？”

    盘蜒答道：“此事我早已答复姑娘，你若深陷情缘，念念不忘，好生耽误自身修为。无论是哪个男子，皆盼姑娘莫要钟情。”

    天心哼了一声，又道：“不瞒你说，我眼下已心有所属，那人对我一片痴心，我早已不念你了。”

    盘蜒急道：“真的？那人是谁？你为何不听我劝？”他眼见天心一身大好天赋，百年罕见，绝不忍她就此荒废。

    天心道：“我才不告诉你，否则你一气之下，想要动手杀我恋人，我可阻不住你。”

    两人后几句话说的颇响，陆振英听得有气，走上前来，打断道：“师兄，你可知先前那怪人身份么？”

    盘蜒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人....单从身手瞧来，乃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强敌，多半是万鬼某位鬼首。”

    陆振英知他身怀玄夜真气，运功一探，顿时便知盘蜒言不由衷，心下有鬼，却无法断言是他与天心甜言蜜语，被自己打断，因而心虚导致，还是另有隐秘，不便透露。

    她也不发作，平静说道：“师兄，我当下想来，此人身负紫剑，与你当年所用那紫色长剑极为相似呢。”

    天心立时留上了神，问道：“你以往也有一柄紫剑？可是我府上那仙殇剑？那剑不是对付蒙山时毁了么？”

    盘蜒被问得狼狈不堪，口慌舌乱，忙道：“慢来，慢来，两者差异极大，不可混为一谈。那紫剑上邪气极重，与光明正大的仙殇剑颇有不同。那老怪特意从冷州国盗走宝剑.....”

    陆振英“咦”了一声，问道：“师兄如何得知他盗剑之事？”

    盘蜒干笑道：“我先前听你二人交谈....”

    天心更是不满，追问：“你一直跟着咱们？为何却不现身？非要我与振英被打得一败涂地，你才跑出来显本事么？”

    盘蜒叫苦不迭，焦头烂额，辩解道：“我万仙破云之人，讲究单打独斗，不占便宜，见你们斗得紧密，无法夹攻，并非有意袖手旁观。”

    天心怒道：“你便袖手旁观到底好啦，非要冒出来，振英，咱们别理这瞧不起人的大仙。”说罢挽住陆振英手臂，快步朝前走去。陆振英朝盘蜒微一点头，但神色间全无欢愉。

    索酒见盘蜒垂头丧气，极为委屈，心下担忧，上前劝道：“师父，常言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师父并无过错，何必自责....”

    话音未落，庆美拉着江苑跳出来道：“索酒，你说什么？你在说咱们坏话么？”

    索酒脸上窘迫，忙道：“哪敢？我这不是开导师父吗？”

    江苑淡淡说道：“既然劝的是师父，为何要将女子与小人混为一谈？师兄，我看错你了。”说罢与庆美两人一同转身，也扬长而去。

    盘蜒、索酒呆若木鸡，一时无言以对。盘蜒叹道：“徒儿，女子生性凉薄，不计恩德，你眼下可尝到厉害了么？”

    索酒大惊，忙嘘了一声，道：“师父小心祸从口出，再惹她们生气。”

    盘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果然忍气吞声，就此不言。他虽遭天心、陆振英数落，但毕竟显了一手绝世武功，众人无不敬服，仍对他毕恭毕敬。

    盘蜒心想：“跳蚤义兄是如何降临凡间的？”思来想去，难以想通，又想：“无论如何，他在凡间多半难以久留。况且他已将一众紫剑夺回，当不会死缠烂打，计较区区得失。”想的轻巧，但卜算前程，仍凶吉难料，遂护送众人前往青龙寺。

    途中索酒、江苑向他转述途中经历，盘蜒听他们说起那煞气书生吴奇，言下极为感激，暗暗好笑，凛然说道：“此人名不见经传，却有一副侠义心肠，可惜没碰上他，不然倒要与他结交结交。”

    天心在旁冷声道：“那书生纵然武功不高，但却敢挺身而出，与某个龟缩瞧热闹的家伙大不相同。”

    盘蜒嚷道：“我最后不也出头了么？”

    天心叹道：“若真是急危救难，爱护百姓的大侠，一见敌人厉害，立时就会动手，你若早些露脸，那些紫剑又如何会被那人夺走？我瞧没准你是故意让他的，对么？”

    陆振英也正怀疑此节，目光困惑，望了过来，盘蜒自知理亏，怏怏说道：“总而言之，是我不对，两位女侠原宥我一时疏忽吧。”

    天心哼了一声，不再理他。陆振英说道：“师兄，你若见着采奇师姐，替我向她问好。”

    盘蜒急道：“这与采奇又有何关系？”

    陆振英黯然一笑，说道：“关系可大了，还要我言明么？”也扭过头去，目不斜视。

    盘蜒本想解释内情，但旋即心生傲气：“我本就要超脱俗世，斩断情丝，何必再为此庸人自扰？她要误解，那便误解个够吧。”更是不置一词。

    众人翻山越岭，晓行夜宿，时间充裕，途中平安，倒也不再仓促，恰好及时抵达那舞马山。

    这青龙寺并非佛庙，而是一仙家祠堂，据传便是为祭拜菩提祖师所建，历代天子为向这万仙宗师致意，不断赏赐，派人修缮，将这寺庙扩得广覆山岗，宏伟庄严，比之皇宫更是辉煌。菩提祖师为人谦和内敛，几乎不来此地，宁愿守在那孤冷严苛的“人头山”中。但他乃当世活神仙，数千年来，此庙香火不断，寺中高木无数，雕像精绝，巨石如山，宝刹百座，更是世间无双的奇观。

    山中四季如春，天暖花开，众武人与万仙门人来者极多，难以尽数，倒有一大半无法入寺，就当来此游山玩水。舞马山下市镇商贸兴盛，商贩如潮，正好借此际遇发财。

    天心、陆振英等人入了青龙寺，报上名号，立受礼遇。盘蜒扫视一圈，见小遥、曹素、陆扬明等与陆振英相会，天心则回到天剑派中。

    盘蜒身份更胜那两人，与凡间天子平起平坐，一路受人朝拜，纷纷让路，他匆匆前行，见一巍峨大殿，殿门敞开，人立殿门柱旁，有如蝼蚁。殿中深邃难测，漆黑无边，仿佛通往宇宙一般。

    走入大殿，又见两座巨型雕像，是两个仗剑前行的年轻侠客，两者面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一人使剑，一人掣棍。其中一雕像上刻字：“仙祖神通，无上广大。”

    盘蜒心想：“这青龙庙专为菩提老仙所造，这两人又是何人？这‘无上广大’之人，莫非便是菩提宗主么？”

    一旁有道人走上前来，恭敬说道：“仙使，这雕像乃是当年建庙时，菩提大仙所提设想，其中一人，自是他老人家，另外一人，是他英年早逝的弟弟。”

    盘蜒“啊”地一声，朝那两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随即复又赶路。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黑暗笼罩，寂静无声，殿中微弱灯火、奇巧雕塑、百尺屏风、通天立柱全数不见，盘蜒凝神静心，放慢脚步。过了片刻，前方现出一人影来。那本是一老道雕像，但黑幕之中，唯有它隐隐现出金光。

    老道面目变化，变得年轻潇洒，双目闪烁，那人朝盘蜒笑道：“盘蜒，总算等你到来，隔了一年半载，阁下武功可有长进？”

    此人正是万鬼宗主金蝉。

    盘蜒身子微颤，运气查探四周，知已陷入一密闭暗室，倒也并非幻觉，他不忙脱出，低声道：“金蝉？你如何来此？”

    金蝉叹道：“此乃一门炼化挪移之术。千年之前，我曾在此寺中留有一处机关，无论我身在何处，皆可启用，形成阵法，将我与选中之人隔绝开来，外人则无可察觉。咱们尽管说话，谁也听不见咱们。”

    盘蜒心下不禁惊佩，却断定他本人并不在此，而是以此雕像为媒说话，又问道：“你为何来此？”

    金蝉道：“万仙与天子、武林首脑汇聚一堂，如此盛事，我又岂能不来凑凑热闹？盘蜒，念在你我交情，还请莫要隐瞒，你们来这儿，可是要与我万鬼开战？”

    盘蜒大声道：“咱们万鬼万仙，本就势不两立，此盛会并非决定是否开战，而是如何将你们击败，要万鬼永世不得翻生！”

    金蝉哈哈笑道：“果然是快人快语，明人不做暗事，盘蜒，其余万仙恨我万鬼，倒也情有可原...不，乃是顺理成章，天地规矩。可你又非万仙之人，为何要灭我万鬼？”

    盘蜒顿时惊慌起来，喝道：“我已登破云一层，怎会不是万仙门人？你修得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金蝉摇头道：“不对！我遇上其余万仙门人，便恨得牙齿痒痒，非打上一架不可。偏偏瞧见你，便生不出这等心思来。你并非万仙的伪君子，而是万鬼的真小人。”

    盘蜒大怒，瞬间拔刀在手，金蝉目光镇定，不再激怒盘蜒。两人于黑暗中对峙，过了许久，盘蜒还刀入鞘，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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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单刀赴会斗群英

﻿    金蝉道：“留步，留步，我有一桩秘闻，正要令你知晓。此事与那龙木息息相关。”

    盘蜒冷静下来，暗想：“且听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停下脚步，转身以待。

    金蝉道：“龙木嚣张跋扈，一心想夺我之位，我万鬼已不再听他号令行事。从今往后，与此人断绝来往，更无半点瓜葛。雪岭国入侵之事，与我等再无分毫牵连。”

    盘蜒吃了一惊，此事太过有利，当真叫人难以置信。盘蜒不敢断言，掌中幻化灵气，卜算一卦，隐约中得知此人所言不假。他问道：“那龙木巨人呢？你们又如何处置他？”

    金蝉道：“他自有打算，我也不明所以。”

    盘蜒道：“你想假借咱们之手，将此人除去么？”

    金蝉哈哈笑道：“你若有此能耐，尽管大胆动手，我万鬼绝不帮他便是。”

    盘蜒虽将信将疑，但万鬼北妖，彼此背叛，据传乃是司空见惯之事。这龙木怪人生性自大，连手下也对他不服，与万鬼决裂，也非如何出奇。他问道：“既然万鬼放弃此人，那龙木眼下有何帮手？”

    金蝉叹道：“此人在北妖之中信徒众多，仍有一支大军帮他。且此人来自聚魂山中，乃是这炼狱八魔之一，更由此招来许多魔怪相助。其中有三者尤为了得，武功之强，似不在我万鬼鬼首之下。”

    盘蜒心想：“若真是如此，咱们局面大为好转，却也不容轻忽。”问道：“那三者又是何人？”

    金蝉道：“其中一人，也是八魔之一，唤作紫莲，手段不容小觑，乃是这龙木昔日义弟。这第二人不知底细，为龙木由聚魂山中救出，功夫超群。这第三人则是金银国一位大人物，不知怎地，竟巴结上了龙木。”

    盘蜒沉吟道：“这龙木本不好对付，加上这三人，只怕生出更大祸害来。”

    金蝉道：“这龙木来去迅速，神出鬼没，尔等需好好提防。我言尽于此，如何处置此魔，还需你多费心思。”

    盘蜒心知这万鬼宗主巴不得万仙倒霉，绝不会这般好心，将如此要紧讯息如实相告，遂问道：“宗主所言，令我万仙获益匪浅，不知该如何报还宗主？”

    金蝉道：“我唯有一事相求。尔等捉住龙木之后，务必交还给我万鬼。或是一刀将他杀了，以除后患。”

    盘蜒知这龙木身上必有重大隐秘，故而万鬼不容万仙收纳此魔，朗声道：“若这龙木落在我手上，旁人一无所知，我自当设法交还于你。然则若有第二人知晓，我委实不便这般行事。”

    金蝉脸上变色，想要劝阻，但法术效用已过，那雕像哗啦啦几声，变回原样，周围黑墙也土崩瓦解，融入地面，似乎压根儿就不曾变化过。

    盘蜒一时困惑，思索良久，仍不知这金蝉心思：以此人身份，绝不至于编造谎话，失信于人，然则两军交战，不忌诡诈，焉知金蝉不会示敌以弱，令众人麻痹大意？

    他想了一会儿，深怕耽搁菩提盟会，脚步加快，来到寺中大殿仙堂，此处更是肃穆庄严，气派非凡。当今天子、各国诸侯、万仙破云、遁天门人，武林大豪皆已齐聚，只等盘蜒一人。盘蜒心中一紧，见到血云也在其中，与盘蜒互望一眼，眼神闪烁。

    菩提叹道：“盘蜒，你来得晚了，可是在殿中迷了路？”

    盘蜒当机立断，并不隐瞒，说道：“我在来此途中，遇上那万鬼宗主金蝉以法术拦路。”

    众人震惊，登时议论纷纷，询问不休。蝉鸣拔剑在手，怒道：“这魔头人在何处？”

    盘蜒摇头道：“他不过是以一雕像传话罢了，本尊并未至此，我曾深入北境，与其打过照面，故而他挑中了我。”当下将金蝉所言一五一十说出。

    众仙诸侯越听越奇，无不惊叹，菩提感叹半晌，说道：“我听闻万鬼之中，勾心斗角，实乃平常。只想不到竟有这等天大的好消息。”

    罗芳林皱眉道：“那金蝉要咱们将龙木生擒之后，再交给他，咱们非得如此么？”

    菩提、杨木、海平齐声道：“万万不可，岂能令那金蝉如愿？”

    蝉鸣转向盘蜒，问道：“你可曾答应那金蝉？”

    盘蜒道：“我曾对他说，只需我万仙有一人反对，我绝不会照他所言行事。咱们眼下尚未交战，胜负难料，但如若真将那龙木擒住，不可多留，非及早将他杀了不可。”

    菩提细思此事，面露微笑，说道：“我本担心北妖、万鬼联手，声势浩大，委实不易对付，如今其自乱阵脚，数目减半，对咱们可大大有利了。”

    突然间，只听数声闷哼，万仙遁天的许哲越、欧阳暮云，莲国、段国的两位重臣，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赞富老僧、潘放老道等数人喉头冒血，双手捂住伤口，瞬间倒地。

    众人又惊又怒，却见许哲越手指微颤，指向殿中柱子，六根柱上钻出尖锐木刺，木刺尖端染血，又缓缓融入木柱。本来万仙遁天之人，身上天生便有一层薄薄真气护体，一遇外敌，转眼便有知觉，然则这木刺偷袭，委实神鬼难测，无声无息，连万仙高手也无法查知。

    杨木、海平各自拍出掌力，救助伤者，盘蜒、张千峰目光敏锐，同时动手，打向一处木柱，那木柱中形影一晃，从中探出一个巨大人影来。群雄众仙看得真切，此人满脸鄙夷之色，肤色淡绿，正是此次统军敌寇龙木巨人。

    龙木仰天长笑，说道：“诸位大人、仙人煞费苦心，聚在此处，意欲对付本人，一个个儿满腹信心，自以为是。殊不知这一群乌合之众，怎能是我龙木的对手？”

    众人暗暗张望周围，心想：“此人好大胆子，莫非真是孤身前来的？他如此托大，咱们岂能容他走了？”可武林规矩，此人身为敌方首脑，独闯盟会，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围攻此人，否则便是坏了道义，传出去不怎么光彩。

    菩提淡淡说道：“阁下胆识果然不小，只是我听闻万鬼一派已与阁下分道扬镳，阁下一方兵力衰退非少。不知阁下今日前来，伤我等朋友，又是哪般道理？”

    刹那间，龙木神色愤怒，眼神宛如困兽，全无镇定自若之态，他骂道：“就算万鬼那群王八蛋袖手旁观，我龙木何等神通？岂会落败？你们这些龟孙子、臭婊子，全都给我记好了。我龙木一个都不放过，半个也饶不了。”

    盘蜒啼笑皆非，心想：“他是踢馆来着。此人一受挫折，便原形毕露，不复高人风范，可见沐猴而冠，纵然像模像样，底子里却依然可笑。他当这打仗战争是武林私斗么？竟然要先行挑衅一番？”

    菩提道：“阁下伤人在先，事到如今，还想走得了么？”

    龙木扭曲表情，一点点儿恢复原状，他冷笑道：“好说，我今个儿前来，便是想显显本事，要尔等杂碎吓破了胆，不战自败。你们是想车轮战呢？还是接连送死？”

    张千峰走出人群，说道：“我中原武林，自有宗旨，纵然阁下伤人在先，我等也不会以多取胜。妖魔，你作恶多端，便由我张千峰来会会你。”

    龙木望向张千峰，目光不屑，笑道：“万仙当真没人了么？竟派这么个小娃娃来送死？”

    盘蜒听他此言脱口而出，绝非装傻，更是放心：“这龙木竟连我万仙中大人物都不知道，可见孤陋寡闻，不通军情。我还当此人怎地脱胎换骨、心智开窍，原来仍是这般蠢货。”

    张千峰道：“好说，若阁下胜得过我，我万仙便任阁下在此处来去，伤人之过，暂且搁置。若我胜了阁下，还请阁下留在我万仙中受审受罚。”

    他身为万仙仙使，言语份量极重，既然发话，凡人中无人能反驳，便是罗芳林也不便质疑。破云六人之中，众老仙顾及颜面地位，不便当众出手比武，唯有张千峰与盘蜒能担此任。而菩提等心知张千峰近年来留在山中，武功又有长进，以单打独斗而论，纵然菩提也无十全把握胜他，此刻也不出言阻止，静候龙木答复。

    果然龙木受激不过，又是一阵狂笑，大声道：“好，我一拳将你这杂碎打成肉泥！”举起拳头，呼地一声打了过来，霎时拳力鼓荡，劲风急吹。

    张千峰还一招天琴云弦掌，掌力缥缈游荡，寻隙而入，砰地一声，将龙木击退数步。龙木惊呼一声，急想：“这小毛头功力怎这般高？”只想挽回颜面，抬起肩膀，足下一蹬，陡然冲了过来，仿佛一块急速滚动的巨石一般。

    张千峰半步不退，又打出一掌，掌力巧妙，先是一挪，又是一引，但和龙木气力太大，难以全数消解。两人各自一震，大殿摇晃，内劲向两旁涌来。盘蜒、海平立时运功，功力笼罩，护住围观众人。

    龙木又踏上一步，此时他离张千峰仅有一丈远，他大喝一声，拳头砸落，气力惊天动地，威势刚猛绝伦。张千峰心中一动，瞧出这龙木留有后手，将计就计，出手去接，龙木自以为得手，哈哈一笑，蓦地变招，左掌变作一根木枪，黑影一闪，直刺而来。

    盘蜒心想：“他是学当年荼邪那一手虚实结合的巨神掌。”

    但荼邪出手前毫无征兆，行云流水，而这龙木东施效颦，焉能得手？张千峰运混元玄功，真气圈转，如海水逆流，霎时将龙木两招化解，龙木用力太大，一个踉跄，扑通一声，竟仰天摔了一跤。他恼羞成怒，当场怒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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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撒泼打滚传空话

﻿    菩提、蝉鸣等高手心想：“这龙木内力之强，绝不逊于张千峰，然则武学之妙，在于恰到好处、随心所欲，如天行而地滞，顺其自然为上。这龙木招式间有了形迹，便远及不上本门仙使了。”

    龙木本暴跳如雷，怒气冲天，但忽然静心一想：“当年那几个万鬼老头教我功夫，便说绝不可急躁冒进。我气力比他更强，只要招式精妙，焉能不胜？”

    想到此处，他收敛脾气，手一扬，长出一木头大斧来，突然一刺一扫，变化急骤，张千峰见他来势奇快，采用守势，将他气力消弭于无，又连续击打，正中龙木身躯，但龙木身上皮层刚柔并存，并未受伤。两人相持百招，斗得甚是紧密，难分胜负。

    罗芳林这些年武功渐增，自觉已入超然境界，瞧此二人相斗，一时感悟不断：“我内力虽已不弱于这二人，但说到运用自如，招式奇巧，却远不如这张千峰了，只怕正需有人指点，方能水到渠成。”

    张千峰不敢使大开大合的招式，以免引龙木巨怪斗发蛮劲儿，重创这寺庙大殿，但步法越来越奇，身手越来越快，看似寻常的掌力之中，蕴断金切玉之力，击中敌人，直透经脉，极为沉重。龙木巨怪初时尚不觉得，不久之后，只觉中招处火辣辣的疼痛，饶是他筋骨如神，顷刻痊愈，亦难忍受。

    他怒火再生，骂道：“花拳绣腿，又有何用？”急速吐纳，吸取这大殿中千年神木的灵气，陡然间身躯暴涨，直往上蹿，成了一个十丈高的巨型妖魔。众人一见，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有武功低微者大声惨叫，扭头就往外跑。

    龙木哈哈大笑，犹如众兽齐鸣，夺人心魄，他道：“我早该如此，什么精妙武学，岂及得上我百万神力？”双手一齐朝张千峰锤落。

    张千峰与他相比，真如猫兔比于巨象，体型相差太过悬殊，龙木双拳笼罩他周身十丈，若他闪躲，地面粉碎，石块飞散，难免有人受伤。他心意坚定，突使一招“天地为笼”，布下层层真气，宛如陷阱一般。龙木双手一压，陷入内劲纠缠，竟无法寸动。

    两人僵持片刻，张千峰又使一招“万物熔炉”，向上一托，龙木双臂酸软，一个趔趄，朝后就倒，只听“砰”地巨响，地面砖石碎裂，裂缝朝外扩去。盘蜒、杨木、蝉鸣、海平四人各运法诀，内劲如壁，护住当场众人。

    盘蜒暗暗赞叹：“他当初与我相斗，借用那枯念女妖法力，如今已融会贯通，更将这混元神功练得炉火纯青，当真是玄微奥妙，变化繁如星辰，却又散而不乱。”

    张千峰再使“凌虚而飞”，变化八卦之象，竟将这万斤巨怪升上半空，借其下降之力，一招“驻实而走”，掌力由虚化实，由无至有，咔嚓一声，正中龙木背脊。龙木大声痛呼，由下而上，腹部竟破开一洞。他忙乱之下，身子一滚，竟朝一众诸侯方向撞来。

    海平老仙使一招“转化推移”，将龙木巨怪弹开。龙木巨怪翻身而起，地面又一通震荡，转眼伤口已愈。他大声喊道：“好个卑鄙的万仙，居然五、六人斗我一个！”

    张千峰奇道：“你我二人相斗，不曾有第三人插手，怎地五、六人齐上了？”

    龙木巨怪指着蝉鸣、盘蜒、杨木、海平四人道：“他们偷偷摸摸的出掌出指，不是暗中相助你么？”

    张千峰道：“他们是防你伤人，在旁照应，并未将内劲集于你身上。”

    龙木捂住屁股，神色痛楚，嚷道：“这老头使全力震我一下，哎呦，哎呦，打得我好痛。”

    张千峰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阁下中我数掌，并无大碍，海平仙长不过稍稍一拦，又有何妨？”

    龙木怒道：“万仙的懦夫胆小怕事，偷鸡摸狗，当真丢脸至极！”

    旁观众人之中，万仙门人自然知道他胡搅蛮缠，出言中伤，然则其余各国诸侯，武林豪杰有不少则心生疑虑。他们只见盘蜒等人手掌不停推出，不知有何效用，暗忖：“这巨怪如此庞大，这张千峰手掌一举，竟能令其蹿升数丈之高，这份功力，岂是人力所能？莫非其余破云高手暗中捣鬼么？”

    张千峰无奈，只得说道：“那你又要怎样？”

    龙木道：“你让这几人不得再动手，只我二人相拼！”

    张千峰尚未答话，盘蜒说道：“好，我等袖手旁观，但你不许殃及无辜。”

    龙木笑道：“这是自然，本座武学精妙绝伦，能大能小，绝碰不上旁人。”

    盘蜒点了点头，朝后退开，垂手于身侧，其余老仙也皆是如此。

    龙木大喜过望，眼珠一转，突然手往地上一扎，咚地一声，地上青石炸碎，一棵长满尖刺的巨树从地面钻出，荆棘疯长，纠缠交错，如利齿般咬向众观者。

    张千峰怒道：“你出尔反尔！”急忙出手相救，但盘蜒陡然运功，黑蛇灵气如潮如浪，几声鸣响，将那巨树打的溃散无形。

    龙木巨怪大为失望，却反咬一口，说道：“大伙儿快瞧，这人明目张胆的出手相帮，坏我神功妙法！”

    盘蜒斥道：“龙木，当年你使此邪术，害了满城百姓罹患恶疾，险些全数死去，我焉能让你故技重施？”

    龙木道：“罢了，罢了，万仙一个个不要脸，不敢与我单挑！今日恕不奉陪！”身躯缩小如常，左右张望。

    张千峰道：“你比武输了，便是我万仙阶下囚，如何能放你离去？”

    龙木喊道：“大伙儿都瞧得清清楚楚，是万仙先不守规矩，偷袭暗帮，无耻之极！”

    罗芳林笑道：“你自个儿犯蠢，独自闯了进来。就算万仙使再阴狠手段，咱们又如何会帮你？”

    盘蜒心想：“她这话可冤枉好人了，咱们何时使过阴狠手段？”心知罗芳林对万仙不服，非说此言，暗骂万仙众人。

    龙木咬牙大喊，手臂化作狼牙棒，抡向一边众人。杨木使“草木驻根”，倏然间巨木成墙，拦住龙木。两人所练法门颇有相似之处，这龙木虽身负不世怪力，但杨木却也不惧。

    龙木这一招乃是虚晃，身子骤动，抱住一根立柱，身躯消融，要与那木柱融为一体。

    盘蜒早料到他要施法逃走，追了上去，推出掌力，布下太乙阵法，要将龙木困住。这时，他心中一震，立生感应，只觉身边寒气袭人，令他毛骨悚然，惊惧莫名。顷刻间，数十道凌厉猛烈的劲风朝他刺来，各个儿锋锐万分，追魂夺命。

    盘蜒应变奇速，反掌击出，霎时内劲如雾，浸润四周，已成太乙灵道阵，嗤嗤声中，厉风方位挪移，将屋顶打得尘土倾泻，破损极重，下方众人急忙躲闪。

    围观者一见之下，大感惊惧：“这又是何方厉害敌人？这杀人之风又是何处而来？”菩提、张千峰、蝉鸣等更是愕然：“此乃夺命金风，当是由异界而来，敌人真气无极，手段更是了得。”

    盘蜒转过身来，见那龙木身子已顺着巨柱沉入地底，蝉鸣想使一招“燎原之火”将龙木烧出来，但又怕使力过重，将这大殿炸塌。海平、杨木也各有绝学，只是身处众人之中，顾前顾后，难以施展。众高手稍一迟疑，龙木已溜得没了影。

    盘蜒一见那夺命金风，心中已知是谁，高声说道：“归鹏，想不到你仍还活着？”

    殿中一道白风周转，来者神色阴沉，横剑在前，正是那木龙族的剑客归鹏，他双眼怒视盘蜒，说道：“盘蜒，杀子之仇，灭门之恨，我岂能就此死去？”

    旁人心想：“这两人又有何过节？他出手助那龙木，当是那龙木一伙的么？“

    盘蜒问心无愧，稍稍一想，问道：“是龙木将你招募过来？”

    归鹏微笑起来，但神情仍极残忍，他道：“我不知怎地，沉入聚魂山中，受了重伤，几乎死去，这龙木施奇门法术将我带来此地。我欠他一命，却想不到在此碰上你这大仇人，好极，好极。”

    盘蜒心想：“龙木竟有从聚魂山招魂为人的能耐？不，不，令聚魂山炼魂凭空还阳，便是阎王阎罗也未必由此神通，这归鹏当时确实未死，而是真正遁入虚空，踏入聚魂山中逃命，这人穿行异界之能，只怕更胜过千峰了。”

    罗芳林说道：“既然是妖魔帮凶，也是可杀不可留。咱们聚在一块儿，本就是要与北妖打仗，何必讲究手段规矩？大伙儿齐上，将这敌酋杀了。”

    归鹏长剑一甩，霎时风雷交替，光影虚悬，令人目眩，他虽满心恨意，悍勇至极，喜好与强敌厮杀，却也知万难敌得过这许多高手，便是盘蜒一人，也难有多少胜算。

    盘蜒、张千峰心想：“众位老仙自不能做这等夹攻之事，咱俩却不必顾忌名誉。”各自走近一步，分立左右，直面归鹏。

    正盘算时机，静而欲动，空中又一人落在地上，那人身上缠着一圈圈厚厚黑线，身手快极，有如黑光一闪。张千峰本蓄势待发，见他逼近，立时一掌拍出，那人黑线绕开，宛如数万利刃切出，动向纷乱，难以捉摸。

    张千峰心中一凛，从背后摸出那绿绮琴来，以天琴云弦掌力拨动琴弦，音波传动，巨力相随，当真密不可破，空中“嗡”地一声，那黑线与音波互相抵消。

    纷落黑线之中，那人现出容貌，他年纪极轻，目光空洞，神色麻木，脸色苍白，正是张千峰的弟子庆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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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妖法仙术各争锋

﻿    ﻿    张千峰惊喜之余，却又不禁生疑，回看盘蜒，盘蜒一时也疑惑不解。顶点更新最快他早将庆仲遭遇告知张千峰，东采奇也曾送信来明言此事，张千峰念及往事，黯然神伤，可也无力回天。谁知庆仲不但活着，更练成一身精妙绝伦的功夫，数招之内，与张千峰难分高下。

    张千峰问道：“仲儿，你还活着么？那就好，那就好。你怎地练有这般武艺了？”

    庆仲道：“你弃我不顾，不念情义，有何脸面与我说话？”声音无情，全无音调节奏变化。

    盘蜒接口说道：“你自己心猿意马、贪图美色、行径不端，以至于受伤落湖，怎能反怪他人？”

    庆仲道：“张千峰欠我父兄恩情，又背信弃义，不替他们报仇，不顾他们遗孤，我不怪他，他自个儿焉不知羞？”

    张千峰急道：“仲儿，以往是我粗心大意，照顾不周，你回到万仙，我定全心全意教导你。”

    庆仲大声发笑，笑声又干又冷，他道：“好，只需你答应一事，我便向你跪倒磕头，重投你门下。”

    张千峰问道：“答应何事？”

    庆仲道：“你让万仙的美女，一个个儿排着队到我家中，任我享用，待我心满意足，自会回心转意了。”

    张千峰怒道：“放肆！你嘴里胡说甚么？”

    庆仲又嘿嘿地笑出声来，依旧声音冷漠，说道：“我就知你假情假意，没安好心。”手一拂，那黑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黑压压的朝张千峰缠来。张千峰一按一拨，琴弦传音，将黑线反震回去。但那黑线太多太密，各个儿纤细强韧，能断铁石，张千峰又未全力以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陆振英说道：“师父，我来助你！”长剑出鞘，一道白色剑芒直斩过去。庆仲正与张千峰相拼，全无余力，见状大骇，立时收功而逃。陆振英一剑将黑线劈断了小半，正要追击，张千峰道：“振英，无需相助！”

    陆振英说道：“他对你不敬，更想杀你，犯了欺师灭祖之罪，师父为何还要容他？”

    天心与陆振英感情颇好，也道：“义兄，大敌当前，不可心软。你一心护着此人，可别坏了大事。”

    张千峰心知两人所言不错，可毕竟暗怀愧疚，一时犹豫难断。

    盘蜒喝道：“千峰！当年你遇上洁泽，我对你说些什么来着？”

    张千峰脑中一闪，回想起当年情形，心有感悟：“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张千峰啊张千峰，到了今日，你还执迷不悟么？”他把心一横，陡然一晃，已追近庆仲。庆仲身上登时金光大作，黑雾漫漫，裹着那黑线，如数千枚箭矢刺出，张千峰左掌一握，施展混元玄功，丝线凝固，右掌往前一推，掌力急转，无中生有，穿越庆仲防备，“砰”地一声，正中庆仲胸膛。

    庆仲厉声大喊，直飞出去，可身在半空中，忽然就此悬挂住，垂头松体，仿佛成了个吊线木偶。

    盘蜒有所察觉，手握金刀，朝左首梁上砍出，刀劲汹涌刚强，势不可挡。庆仲突然一跃，一拳打出，将刀劲化解。盘蜒眉头一扬，道：“阁下既然法术如此高明，又何必躲躲藏藏？”

    众人心想：“这梁上居然有人？为何咱们一直不知？”菩提、海平等皆想：“此人定是趁打斗激烈时悄悄潜入此处的。”

    那人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娇嫩，旋即跳了下来，只见她一身银色链子甲，头戴软银盔，腰悬细剑，大眼蓝眸，身材窈窕，甚是美艳。盘蜒点头道：“原来是金银国秋风公主到了。”

    秋风公主微笑道：“盘蜒仙家，当年一别，你风采不减当年哪。”

    张千峰问道：“盘蜒，这女子又是甚么来头？”

    盘蜒道：“此女身怀金银国无数法宝，皆有巧夺天工之效，为人精明狡猾，武功虽不高，却也不可轻敌。”

    秋风公主又格格娇笑，说道：“盘蜒仙家将我看的好高，人家好生害羞呢。”说话间，庆仲又已挡在她身前，此刻已全无表情，甚至不像活人。

    张千峰问道：“你对庆仲做了什么？”

    秋风公主得意洋洋，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是本国至高无上的法宝披罗线，我当年出了寒火国，四处游玩，谁知在一处山谷泉水岸边遇上你这半死不活的徒儿。我这人心肠最好，便用披罗线救活了他，倒也激发出他毕生潜能，果然高明至极。”

    张千峰见庆仲不死不活的模样，厉声道：“你可是操纵他神智，令他是非不分，身不由己了？”

    秋风公主撅起小嘴，扮作委屈模样，泪光莹莹，嗔道：“我明明救他性命，他自愿为我效劳，怎地操纵他了？他要找你们报仇，我又有甚么法子？”

    盘蜒暗想：“这女子表情丰富至极，演什么像什么，心思难测，一身法宝，更是诡异，委实是个厉害至极的劲敌。”

    这披罗线实是一件天下罕有、威力无穷的神物，它从人天灵盖中钻入人体，若掌控之人运用得当，便可透入人脑，缠遍人体十二经脉，混杂气血，建造体内通路，随后搬运真气，迅捷如电，由内而外，钻出体表，化作万般兵刃、永无止境。中披罗线之人则从此对施术者死心塌地，一心追随，只要施术者一声令下，立时变作行尸走肉。中术者潜能越强，越能发挥这披罗线神效来。

    庆仲练有万鬼、万仙之躯，两者相生相克，彼此激发，又彼此作对，经这披罗线约束，终于令两者和平相处，运行无碍，如此反倒令庆仲内力激增百倍，佐以披罗线神效，此刻武功之强，已不逊于陆振英、天心等人。只是代价极大，看似仍是活人，可心中情感冰冷，对那秋风公主俯首听命，有如牛马。

    秋风公主又笑道：“各位仙家、大人，又何必这般凶巴巴的瞧着我？我不过路过此地，这庆仲自己跳出来打人，我并非是要与大伙儿作对。”

    菩提叹道：“这位姑娘，我听盘蜒说：金银国也是那龙木巨人盟友，姑娘既然来了，又何必装作无辜？”

    秋风公主怎料到他知道的如此清楚？闻言不禁变色，心想：“糟糕，糟糕，我只顾着显摆本事，这下该如何脱身？”

    她身上这软银甲极为轻盈，奔走时声息全无，更是坚韧牢固，刀剑难伤，加上庆仲披罗线之能，本自信能来去自如。可不曾想庆仲对上张千峰，竟在数招内已大落下风，张千峰、盘蜒已然如此了得，更何况堂上这几位老仙？她惊恐起来，一猫腰，躲在归鹏身后，嚷道：“木龙族的叔叔，我全仗你保护啦。”

    归鹏心中急思脱身之策，神情镇定，却无暇答话。

    就在此刻，半空中绯光流离，极为柔和悦目，众人又不禁忐忑，心道：“又来了何方神圣？”

    那绯光渐渐发散，其色彩辉煌耀眼，竟是一朵一丈径长的紫色莲花，莲花之中站起一人，此人身形纤手，浓妆艳抹，如同戏子一般，却是个阴阳怪气的男子。他尖声笑道：“归鹏老兄、秋风公主、庆仲老弟，龙木义兄让我来接你三人。”

    秋风公主欢呼一声，喜道：“真的？咱们该如何逃脱？”

    盘蜒想起金蝉所言，问道：“你便是龙木义弟，八魔之一，唤作紫莲的妖魔？”

    那紫莲朝盘蜒眨一眨眼，“妩媚”笑道：“不错，不错，你怎地知道得这般清楚？可是听闻我的美色出众，对我念念不忘？”

    盘蜒漠然说道：“阁下丑陋之名，谁人不知？我一见你这张大花脸，便知是哪个丑八怪来着。”

    刹那间，紫莲五官扭曲，脸上阴云密布，凶残可怖至极，众人本想发笑，可见状却万万笑不出来。

    紫莲身子拔高，霎时已在半空，双足连点，陡然数十道紫光照下，蝉鸣手指一摆，六道火剑升空而起，火光如云如雾，将那紫光缠住。

    紫莲骂道：“在凡间使不出全力来，糟糕，糟糕！”身子一转，空中光影现形，绽放开数朵活生生的莲花，莲花之中泊泊发生，又弹出数个圆滚滚的肉球。

    那肉球径长六尺，突然砰砰炸开，紫烟滚滚而来。这紫烟唤作“生生不息”，若凡人吸入体内，不加救治，一时半会儿，便会腹部涨大，产下另一肉圆，自身也必死无疑。其后肉圆再裂，流毒无穷。

    蝉鸣、盘蜒、张千峰瞧出厉害，各自打出火焰掌力，将众紫烟焚烧殆尽，丝毫不剩。菩提喝道：“诸位全躲在我身后，莫受邪法所伤！”

    紫莲见害人不得，冷笑一声，落在地上，猛然间，地上砰砰巨震，碎开大洞，一大树蹿升而起，树中裂开一个大口子。

    那树长出脸来，乃是龙木面孔，他道：“钻入口子，咱们撤走！”

    归鹏、秋风、紫莲、庆仲不再逗留，跑入其中。杨木怒道：“哪里跑！”一招“葱茏荣华”，指力如箭，激射过去。但归鹏隔空刺出一剑，雷电逐来，势头迅猛，将杨木指力一挡，就这么耽搁片刻，那巨树顿时沉入地底，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蝉鸣追了上去，气的胡须直翘，骂道：“好妖怪，邪法这等奸恶！”

    罗芳林冷冷说道：“这些妖魔鬼怪，还不是万鬼顶尖好手，已然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瞧万仙破云也不过如此。”

    众仙人颜面无光，这会儿也无法驳斥。正争论间，却听有一万仙门人急急跑来，喊道：“不好了，先前那龙木巨人在山下大肆杀戮武林人士，伤亡近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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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昔日养虎今为患

﻿    众人尽皆惊怒，盘蜒道：“我去看看！”登时掠过空中，赶往山下市镇。

    来到镇上，只见一棵棵树木荆棘丛生，如刀林剑海，树上如罩血衣，又有人身的器官、肝肠，树旁躺着许多伤者，又有不少万仙门人、武林人士、各国兵卒忙于施救。

    盘蜒心想：“那龙木巨人逃到外头，心中愤懑，杀人泄恨，手段好生下作！此怪身手法术，倒也罢了，但这来去无踪的本事，却非得设法破解不可。”

    他走过人群，双眼搜索，不久找到索酒、江苑、盘秀等弟子，正与庆美、庆虹、庆参、苏修阳等聚在一块儿。众人一见到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无不高呼起来。

    盘蜒问道：“大伙儿可受伤了么？”

    庆美摇头道：“索酒他发觉不对劲儿的地方，让大伙儿速速避开....”

    盘蜒见索酒神情萧索，郁郁不欢，奇道：“索酒儿，你又怎地了？”

    索酒道：“那树中钻出....钻出许多树皮怪物来，到处杀人，我....我未能阻止...”

    盘蜒叹道：“你不过是一涉水弟子，能提醒几句，已是难得，那龙木乃是为祸世间的大妖，你怎能阻止得了？又何必因此自责？”

    索酒黯然道：“是，师父。”但心知实情并非如此。

    .......

    龙木施法作乱之时，树木钻地而出，其中跑出八尺高矮的妖魔来四处屠杀，索酒催促众人逃开，自己落单，却碰上一树妖杀人。

    那妖魔盯上一男一女，两者皆是武林中寻常可见的年轻武人，不是那树妖对手，索酒愣愣看着二人，心中千百遍催促自己相救，但心底迟疑，仿佛有层层大雾遮住双眼。

    他想见到这二人绝境求生的风采，激发出一身潜力，由此开悟，克敌制胜。就像是欣赏好戏、聆听妙曲一般。

    那二人向他求救，目光悲哀可怜，但索酒既不逃走，也不相助，只觉他们太过弱小无能，如天命如此，他们又如何逆天而为？

    在极短暂的瞬间，索酒憎恨他们的弱小。

    等他回过神来，树妖已杀死二人，那二人双目圆睁，口吐鲜血，死死瞪着索酒，似乎是他动手杀的人。

    他又想起他那母亲，她死时目光是怎样的？她是否也恨我这杀人凶手？

    那树妖怪叫一声，朝索酒袭来，索酒斜斜避让，只觉这树妖迟缓无力，笨拙可笑，那两人竟死在这等杂碎手中，又是何等的废物？

    我娘呢？她死在我这病秧子手上，她又是何等该死？

    索酒大叫一声，朝后急退，那树妖追了过来，突然间，盘秀从天而降，一口咬掉那树妖脑袋。

    索酒瘫坐在地，心神恍惚，盘秀也不理睬，硬拉着索酒找到众人。

    索酒心神模糊，浑浑噩噩，盘蜒心知他魔障发作，却也替他欢喜：索酒若能度过心魔，此后便会一飞冲天，前途难量，只是此间非他独自醒悟才行，若旁人相助，反倒压抑其才，成效大打折扣。

    他大声道：“酒儿，酒儿！”

    索酒一个激灵，挑起老高，问道：“师父何事？”

    盘蜒道：“这龙木法术中有邪毒，与当年西南那毒法一般，你记得巫仙药方，快些去镇上药店抓药替大伙儿医治。”

    庆美、庆虹、庆参都亲身经历那惨事，忙道：“咱们也去帮忙！”一齐跃起，直奔药房而去。

    索酒医术高超，远胜过此间所谓名医，此时救死扶伤，当真轻而易举。江苑等同伴倒是头一回知他有这等本事，无不惊佩。

    苏修阳酸溜溜的说道：“这小子胆小怕事，武功低微，来做这活计，倒也真正平安了。”

    庆美嚷道：“这本事可比舞刀弄剑难得多了，轮不到你在此冷嘲热讽。索酒救得百人，千人，你呢？你能救下十来人么？”

    索酒心想：“是啊，我用医术救人，但他们真值得救么？人人体内，都有自救之能，他们却难以施展，白白送命，为何如此无能？丧命岂不活该？”

    刹那间，怒火如毒蛇般撕咬他心脏，他恨不得拿起刀来，抵在众人脖子上，要他们各个儿催出潜力，否则便死在索酒刀下。

    江苑见他低着头，救助缓了下来，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索酒闷声道：“没什么，我仍没缓过劲儿。”

    忽听有人娇笑一声，从后抱住索酒，索酒吓得惨叫一声。江苑怒喊道：“谁抱我师兄？”看清来人一头红发，一双眼清澈透明，脸上纹着红色剑形，身姿英挺，不失柔韧，正是万仙神藏派众远近闻名的怪人天珑。

    江苑不敢怠慢，低声道：“师姐，你....为何抱住师兄不放？”

    天珑只对索酒说话，她道：“这些人明明各个儿是老虎，却如毛毛虫般，一踩就死，如此糟蹋才能，还不如真死了算了，我说的对么？”

    索酒被她说中心思，“啊”地一声，顿时慌了神，竭力否认道：“胡说八道，正因为他们...不该死，我才急着相救。”

    天珑笑道：“你得看开些，不能老盯着别人瞧，要看看自己，想想自己。”

    索酒道：“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珑道：“我当年也与你一般，瞧谁都不顺眼，只想提起剑来，将人人都一个个儿杀了，嘻嘻，可后来我脑子转了过来，知道有些人有救，有些人没救，于是我便不管啦，只盯着盘蜒师兄就好。”她语气淡然，但说到“杀”一字时，直叫人心中发颤，不禁害怕。

    江苑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就算她未必真想杀人，但总是个万不能招惹的女疯子。”但这女疯子容貌太美，万仙众人虽有不少怕她，倒也没人真心讨厌。

    索酒被她一说，思绪更杂，却也消了怨气。天珑又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说道：“你这人不错，盘蜒师兄之后，就轮到你了。”说话间红光离散，顿时不知去向。

    江苑哼了一声，见索酒眼神迷离，像被天珑迷丢了魂，心里有气，突然也重重拧索酒脸颊，索酒又“哎呦”一嗓子，问道：“你做什么？”

    江苑道：“谁好·色花·心，便是天下最大的讨厌鬼！”

    索酒惨然道：“我怎地好·色·花·心了？我这不救人呢么？”

    江苑见他委屈模样，又微微一笑，说道：“我是给你提个醒，要你莫走上邪路。”

    索酒身子一震，低头又想：“邪路，邪路。”一时思考不休，陷入迷乱。

    .....

    盘蜒等见局面安定，复又重聚大殿，陆扬明详述当今局面，又道：“若当真只剩下龙木妖魔一方，咱们大伙儿齐心，集结大军，定能将此妖全军覆没。”

    盘蜒问那继任的玄鼓城城主道：“卢思文城主，不知近来那冰墙有何异动？”

    卢思文表情不安，说道：“我正要禀报，那冰墙瓦解加速，照此势头，再过一年，便....不复存在了。”

    菩提点头道：“我等延至此刻，令天下享多年太平，如今这冰墙年限已到，难以为继。事已至此，更当先诛灭龙木，再应对万鬼。我招诸位盟会，便要提议以我万仙为首，征讨群魔。”

    罗芳林轻笑一声，说道:“菩提宗主，您是要大伙儿都听您老人家号令么？”

    菩提点头道：“大伙儿群策群力，但老夫早年除妖无尽，比大伙儿多知道些隐秘，到紧要关头，定可派的上用途。”

    话音未落，血云站起身来，说道：“菩提祖师，在下血云，乃是圣上麾下相国，亦是贵派盘蜒仙家的表亲。”

    菩提微觉惊讶，望望两人，笑道：“老夫...当年也有一胞弟，只是不幸...夭折，想不到盘蜒也有这等尘缘。”

    血云叹道：“菩提祖师感叹亲情，只是昨日因那龙木妖魔施法作乱，害得山下众人死伤惨重，失去亲友，凡人看不破苦恼，自然加倍痛苦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菩提听出他话里有话，“嗯”了一声，静候血云再度开口。

    血云又道：“然则那龙木独自闯入，大闹一场，所以逃生，乃是万仙纵容之故。若万仙诸位老仙不沽名钓誉，一齐出手，早将这龙木杀死，又岂会生出这许多乱子来？”

    他这话毫不留情，直指万仙纵容凶手之过，盘蜒与血云对视一眼，心想：“他想替罗芳林争夺统帅之权？”

    海平沉声道：“若非顾及堂上众人安危，我等又岂会袖手旁观？”

    血云冷笑道：“凡人安危，不过是万仙长久以来的借口，他们坐视妖魔行凶，已非首次。当年中原大军齐集玄鼓，要与万鬼决一死战，是谁擅自阻止，升起那冰墙，纵容万鬼开枝散叶，站稳脚跟，以至于有今日这群妖降临之祸？”

    菩提双目闪着寒光，他道：“冰墙一事，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咱们当年胜算渺茫，唯有静候万鬼北妖自行决裂，如今龙木与万鬼不睦，岂非昔日罢战修养之功？”

    血云仰天大笑，说道：“万仙行事犹豫，养虎为患，与今日放这龙木逃走一般，种种蠢事，要我等凡人如何能信得过？万一打起仗来，众位仙家哪天嫌烦，与这龙木订下罢战盟约，甩手不管，自顾自休养生息，我凡间人又该何去何从？”

    他侃侃而谈，言语中又是慷慨，又是激愤，情绪饱满，动人心魄，除万仙门人之外，其余各国诸侯皆露出怪罪之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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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一对少女认亲友

﻿    血云又道：“万仙之中，自也非铁板一块，未必各个儿...嘿嘿....如菩提老仙这般洁身自好，白璧无瑕。”

    众仙皆露出怒容，菩提缓缓道：“相国所指何事？”

    血云道：“前有蒙山仙使，创立黑蛆教作恶，杀戮百姓，数目惊人。后又有暗谷仙使，与八魔教勾结，更是杀人如麻，以之取乐。菩提仙家怎地忘了？为何还来问我？”

    此言一出，群仙大惊：蒙山之事，确实难以隐瞒，然则暗谷行事隐秘，一贯不为人知，这血云又如何听闻消息的？

    登时不少仙人将目光投向盘蜒，神色不满，猜测：“他与血云既是亲戚，交情深厚，难道是他泄露本门这天大机密么？”

    盘蜒一颗心如沉入冰水之中，他明白血云真意：他憎恨万仙，逼迫盘蜒与万仙决裂。盘蜒从来便掌控不住他，时至今日，更难动摇其意，深怕他说出更隐秘的事来。

    所幸血云并未如此。

    6扬明曾被苦朝派掳走儿女，虽早已隐约猜到真相，却不曾得以证实，此时得闻，不禁气得抖。罗芳林女儿也曾遭受其害，只是冷冷盯着万仙破云六人。

    菩提不愿矢口否认，默然许久，道：“阁下口若悬河，说的天花乱坠，将我万仙贬低得一文不值，到底有何意图，还请言明。”

    血云神色自信，说道：“说到修仙炼丹，习武飞升，万仙乃天下之尊，无可匹敌。但说到统领调度，行军打仗，便推本朝天子与各路诸侯了。咱们组成联军，若要万仙主持，未免....有所隐患。我血云代天下苍生，凡间百姓，求众位仙家服从本朝女皇之令行事。”

    千灵子怒道：“咱们这些大仙人，为何要听无能凡人指挥？我实话实说，咱们万仙就算不参战，各个儿在万仙群山唱歌作乐，仗着天门阻隔，那北妖的妖魔也害不了咱们万仙一根毫毛，咱们大慈悲，帮你们打仗，你们还不领情.....”

    诸侯听了，心中又凉又恨：“原来他们当此战是施舍咱们来着。”

    菩提喝道：“千灵子，你这无知小儿，瞎说什么？”

    千灵子被他一喊，自知失言，忙道：“祖宗啊，我...吓唬吓唬他们....”

    菩提望向盘蜒、张千峰、蝉鸣、杨木、海平，盘蜒眉头紧锁，左右权衡，点了点头。张千峰并无私心，但佩服盘蜒见识，也道：“大局为重，便听女皇调令，自也无妨。”如此一来，蝉鸣赏识盘蜒，海平偏向张千峰，自也并无异议。

    杨木见又剩下自个儿未表态，苦笑一声，说道：“战事期间，老夫愿听女皇陛下之令。”

    菩提点头道：“陛下，前日之事，一笔勾销。若龙木不曾战败，我等皆听你调遣。只是其中规矩法度，还需商议。”

    罗芳林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诸位仙家虚怀若谷，淡泊谦和，如此天下可有救了。”她麾下本就多有万仙高人相助，如今更一举得了这整个万仙可用，她原本雄心强烈，曾想：“有朝一日，我非但要统领凡人，更要统治万仙。”如今梦想成真，虽不过暂时掌权，却也是向前迈进一大步了。

    血云笑道：“军法如山，可比万仙门规更严，咱们结盟之后，还望众仙家不得违逆皇上之言。”

    菩提道：“但教号令得当，我等一言九鼎，绝不违背，否则受天下好汉耻笑。”万仙门中各位宗师，皆名震当世，流芳千古，如何肯因此失信于人？

    天心、小遥、6扬明等国主见盟约已成，自也欣然加盟，罗芳林更不拖延，紧锣密鼓的布置起今后方略来。

    .....

    索酒等人以景彻巫仙所留药方医治那龙木之症，前前后后，忙的不可开交。江苑忽然想道：“听说咱们寒火国那些飞天木龙，初时也是得病之人，后来形体剧变，这才沦为怪物。那龙木这般滥杀，只怕是想留下伏兵，将来令他们化作树妖木龙，为他所用，倒非一味蛮勇狠毒。”

    索酒笑道：“可惜他不知咱们已找到治愈之法了。”只是伤者太多，镇上药物不久用完，他又请人去外购置。此镇商贾繁多，镇上民众见这小仙人妙手回春，费心费力，忙得毫无空闲，无不感激佩服，如奉圣旨，匆匆忙忙去了。

    忽见苏修阳兴冲冲的赶来，说道：“咱们救出来的那几位龙血教孩子醒来了，正有话要说。”

    江苑、庆美齐声喜道：“好极了！”江苑道：“咱们快问问他们如何被迷，没准能觉那幕后之人的线索。”

    众人来到客栈之中，见中蛊少年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患了重病一般。

    苏修阳道：“诸位小兄弟、小姐妹，我乃万仙苏修阳，万仙门深海剑派的领....”

    庆美、江苑急道：“你怎是领了？”

    苏修阳无奈，改口道：“...领之一，我等将尔等从那红衣老妖手中救出，那老妖如今已死，却不知更有何人指使于他？”

    众少年教徒听到“红衣老妖”四字，无不神情惊恐，放声尖叫起来，苏修阳慌了手脚，又哄又劝，闹了半晌，毫无效用。

    庆参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们可要喝血？我....我给你们喝血，快些静些！”说罢挽起袖管，露出皮肤。

    庆美急道：“弟弟，你别胡来！”

    刹那间，众教徒眼珠瞪得滚圆，宛如死鱼一般，果然静了下来。庆参微微害怕，但鼓足勇气，伸出手去，众少年教徒呼吸急促，有一少年哭道：“咱们不能....不能喝人血，非得喝....那主人的血不可。”

    索酒问道：“你们所说的主人，可是那些龙血族的妖魔么？”

    众少年呜呜哭泣，点头道：“是的，是的。”

    索酒道：“你们可知那老妖怪背后更有何人？”

    众少年一个个儿哆嗦得如同筛糠，紧闭嘴巴，不言不语。

    就在这时，房门推开，众人回头一瞧，见到两个极美的少女走了进来。庆美、庆虹、庆参认得其中一人，无不惊喜，当即深深鞠躬道：“尤儿公主，你怎会在这儿？”

    那十三岁的少女正是罗芳林女儿罗尤雅，当年同庆美等人一道被苦朝派绑走，送至屠龙黄泉城中，幸得东采奇、盘蜒、苍鹰等人所救。她见到庆美等人，自也高兴，微笑道：“庆参哥哥、庆美姐姐，庆虹姐姐，我得知你们在这儿，特意来瞧瞧你们。”语气竟极为懂事有礼，与当年那娇蛮跋扈的小霸王已有天壤之别。

    身边也是一眉清目秀，美丽绝俗的少女，只是这少女肤色白的吓人，双眸黑里透红，极为异样。她瞧着众龙血教少年，眼神愈惊怒。

    索酒心中一凛：“这少女与龙血妖魔一般无二，莫非也是吸血为生的怪物么？”于是挡在那少女与众孩童之间。

    尤儿道：“泰慧姐姐，我先前听他们说起‘龙血教’，这些娃儿，也与你一般么？”

    索酒心想：“果然如此！”庆美、苏修阳等人大为震惊，不由得手按剑柄，心道：“他们也是龙血教同谋？”

    那泰慧点了点头，说道：“他们还只是侍从，并未经历转化，成为鬼人。”说罢伸出手去，触碰近处一人。

    庆美道：“尤儿妹妹，你快让她停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尤儿叹道：“姐姐何必忧虑？咱们既然碰上此事，可不能不管。还请旁观，莫要逼泰慧姐姐动手。”

    庆美道：“我万仙已管上此事，给我退下！”一剑刺向那泰慧手腕。泰慧笑道：“小姑娘，你脾气好急。”说话间大拇指一竖，朝她一捺，庆美长剑登时沉重无比，她“啊”地一声，急忙撤手，那剑咣当落地，质地轻盈，又哪里重了？

    苏修阳见庆美遇险，从旁袭来，他功夫比庆美更高一倍，这一招梅花三弄使得去势猛烈。

    泰慧手掌一转，陡然长了三尺，斩向苏修阳脖子，苏修阳不料她动作更快，招式更奇，立时回手格挡。

    索酒道：“师兄小心，那是假象！”泰慧手一摆，那条长臂压根儿便未曾变化，这乃是太乙幻灵生成幻觉，以她此刻功力，苏修阳如何能看破？他变招太快，露出极大破绽，泰慧蓦地又击出一拳，正中苏修阳手腕神门穴，苏修阳惊呼一声，身子麻痹，长剑被泰慧夺走，也轻响一声，掷在地上。

    泰慧白了索酒一眼，微笑道：“你怎地看穿我这幻术？”她与苏修阳武功相差着实太远，否则索酒叫破她法门，苏修阳便足以自保，乃至有反击之力了。

    索酒比划一招，说道：“你这是太乙幻灵术，与盘蜒师父所使如出一辙。”

    尤儿、泰慧一起惊叫道：“你是盘蜒叔叔的徒儿？”

    索酒听她们叫的亲热，稍一犹豫，点头道：“我与江苑都是，我入门稍早一些。”

    尤儿瞧出索酒并未说谎，嘻嘻笑道：“既然如此，泰慧姐姐，咱们可得对他们客气一些。”

    泰慧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温婉笑容，说道：“那咱们都是自家人啦，你们还不叫我师姐？”索酒隐约觉得她年纪不小，只是外观看来仍是少女。

    江苑将信将疑，问道：“你...你是龙血教徒，乃是邪魔妖怪，纵然真是...师父亲戚，咱们又岂能让你胡作非为？”

    泰慧道：“你们遇上那红衣老者，乃是我龙血教派叛逆，他手下有十大逆党，也是如此。咱们龙血教本宗正在找他。咱们为正，他们为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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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老鼠儿子会打洞

﻿    索酒愕然道：“你吸人血，那红衣老者也吸人血，一般作恶，二者有何不同？”

    泰慧精神抖擞，反而甚是自豪，说道：“不同可大了。咱们正宗龙血教众，须得学圣人之道，佛家慈悲，修身养性，方可得自由走动之权。像那老妖怪诱拐孩童之事，咱们便万万不做。”

    庆美指着她道：“你自个儿又是怎么回事？”

    泰慧微笑道：“我成为这鬼人时便已如此，此生难以长大了。”想了想，又道：“咱们教义之中，重中之重，在于隐秘郑重四字。行事不得张扬，招募人手，须得精挑细选，非品行、武功、家室、根骨上乘者不收。入教之后，须得精研教义三年，方可饮龙血而成教徒，此后仍需恪守规章，定时忏悔赎罪，不得枉杀无辜，擅自饮血。”

    苏修阳不屑笑道：“这般做法倒比我万仙更是严密，可势力武功，却定然不及咱们万仙零头。”

    泰慧啐道：“咱们才立世多久？且咱们以人血为食，自不能数目太多啊。”

    尤儿笑道：“我瞧这龙血者好生了不起，自个儿也想当当，嘻嘻，只可惜.....”忽然想起不能多言，于是捂住了嘴。

    泰慧见众人敌意尽消，手在其中一少年身上一拍，施展法术，那少年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说道：“主人，你是新的主人。”

    泰慧道：“我释放你了，你从此不受我等束缚。”说罢挤出一滴黑血，敷在少年唇上，少年大叫一声，当即晕厥过去。

    尤儿向众人说道：“泰慧姐姐乃龙血教中的荆棘使者，若有人无故受吸血的‘鬼人’蛊惑，她有法子令他们解脱出来，忘却这段旧事，保住龙血者秘闻不外传，各位哥哥姐姐，还请替咱们紧守秘密。”索酒等人迫于无奈，唯有答应。

    泰慧依次施术，令众少年接连昏迷，待剩下一少女时，泰慧问道：“小丫头，你告诉我，是何人迫你如此年幼便成为侍从？”

    那小姑娘甚是惊恐，但看着泰慧，莫名间便安心下来，说道：“我...我被带至一座...一座废庙中，废庙有条通道，通往....通往那三位....圣龙使者的洞窟。”

    尤儿愤愤说道：“莫非便是那三人？那庙叫什么名儿？”

    小姑娘竭力记忆，说道：“叫做...叫做燕山庙。”

    泰慧甚是雀跃，笑道：“定然不假，他们定藏在这庙里，可总算找着这些叛徒了。”说罢也令这小姑娘睡去。她一转身，尤儿已拦在泰慧面前，双姝互望，各自眨眼，似乎知道对方想些甚么。

    泰慧急道：“殿下，这可不成，万不能容你胡来！我得去禀告主人，由她决断。”

    尤儿怒道：“有什么不成？我练武有成，非要去走上一遭不可。那马法荫、殷吴仁、青三灯乃是我当年属下，如今害人，非得我去收拾他们！”

    泰慧道：“你这一去，非闹得鸡飞狗跳，打草惊蛇不可！况且你金枝玉叶，如何能再犯险？”

    尤儿笑道：“你陪我同去，有你在，有克制他们的法术，还怕拾掇不下那三个废物？况且你问问庆美、庆虹、庆参他们，咱们当年遇上何等大难，这会儿可少了半块肉么？”

    她见泰慧气呼呼的模样，娇声恳求道：“好姐姐，我求求你啦。此事若被...被上头知道，我可万万去不成了。”

    泰慧被她缠得无法，说道：“我有言在先，是我自个儿前去，你偷偷跟来，否则将来上头发火，只怕要关我大牢呢。”

    尤儿击掌大笑，意气风发，说道：“是，是！”眼珠一转，又问道：“几位万仙的哥哥姐姐，咱们一同前往可好？”她最喜热闹，爱有同龄人相伴，尤其遇上庆美等人，想起当年同甘共苦、苦中作乐的趣事，更是深感怀念，难以割舍。

    庆美想起那红衣老者，兀自心有余悸，却又不想弃尤儿不管，说道：“不知那‘三圣龙使者’武功如何？”

    尤儿神秘一笑，说道：“武功是极高的，但是嘛....”朝泰慧一指，说道：“他们本是泰慧姐姐引入教中，受她操控，遇上了她，连一成功夫都使不出来，决计反抗不得。”

    苏修阳心想：“这位既然是当今女皇的女儿，权势熏天，不妨结交为友，于我万仙将来甚是有利。”于是笑道：“咱们几人学艺未成，但替公主捉拿逃犯，自然责无旁贷。敌暗我明，我说咱们胜算颇大。”

    众人说定，皆感兴奋。那泰慧实则也是少女心性，喜欢前呼后拥，结伴而行，见多了这许多“年龄相仿”之友，很快便说说笑笑，笑容满面。

    索酒心想：“我偷偷留一记号，以防万一。”于是以小刀在墙上悄留万仙标记，写道：“燕山庙”。若众人久去不归，万仙同门中人，立时便能找到。

    万仙六人随尤儿、泰慧出了客店，尤儿买来良马，奔驰出镇，尘土飞扬中绝尘而去。

    那燕山废庙离此也有一百里路，位于密林中，昔日颇为有名，只是江湖传言，说那庙中闹鬼，去了极为晦气，故而武人避犹不及，终于人迹罕至。

    众人出发时乃是傍晚，临近废庙，已是深夜。那燕山庙横卧矮山之巅，层层破败石阶斜上至山门，山门敞开，墙损木腐，月光青淡，瞧来幽幽冥冥、凄凄惨惨，空空荡荡，静静悄悄。

    泰慧低声道：“诸位小心，那三人在晚间耳目加倍灵敏。”

    庆虹道：“小妹妹，这三圣龙使既然指使得动那红衣老者与十位手下，这庙中定然更有部属了？咱们还是查探一番，再做打算。”

    泰慧笑道：“我年纪足以做你娘亲啦，只不过看起来幼小些，你叫我姐姐得了。”

    庆虹闻言，脸上一红。

    泰慧又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大伙儿手脚轻些，翻墙而入。”说罢发号施令，约定手势，极为精准利落。

    众人施展轻功，越墙而过，毫不费力，泰慧心想：“这些万仙少年皆极为了得。”打几个信号，不发一声，无声息间，在庙内转悠一圈，各禅房内更无半点人影。

    庆虹害怕起来，道：“他们没准....没准已经逃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去吧。”

    苏修阳笑道：“师妹，我万仙门人，一贯无所畏惧！你这般言行，与索酒有何分别？”

    索酒一愣，江苑嗔道：“你没事老数落我师兄做什么？”

    泰慧心想：“这地方定有机关密道。”观望风水，求太乙算法，不久已了然于胸。她走到一间厢房，见有一柜，在柜中摸索片刻，喜道：“有了。”

    那柜子“喀喀”作响，往旁挪去，泰慧双目闪着红光，可观暗密，乃是她鬼人的法术。她迈出一步，正要闯入，却听身后有人叹道：“姑娘，这是我老吴的买卖，你为何要掺和一手？”

    众人吓得一颤，回头望去，见一半老不老的书生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索酒等当即认出他来，正是那先前屡次相助的煞气书生吴奇。

    这吴奇自又是盘蜒冒充，众人定盟之后，商议军机，唇枪舌剑，盘蜒大感无趣，于青龙寺中走出，来客栈找寻索酒、江苑，一见那记号，不明所以，索性便来此凑凑热闹。

    盘蜒叹道：“一群乳臭未乾、办事不牢的小毛孩，居然大半都是姑娘。偏偏陪两个汉子来此盗墓寻宝，真是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放着别动，让我老吴显显本事。”

    索酒心想：“原来他本行是挖坟头、盗宝贝。”但见到恩人，终究甚是欢喜，正要招呼，苏修阳、庆美冲盘蜒“嘘”地一声，道：“小心，里头有吸血妖魔，狡猾着呢！”

    尤儿“哼”了一声，道：“这位老先生，咱们可不是来盗墓偷窃的，而是追查穷凶极恶的逃犯而来。”

    盘蜒喉咙中“呼呼”作响，强作镇定，心想：“为何....为何我宝贝孩儿在这儿？”又看清另一女子乃是泰慧，更是暗呼巧合。改口笑道：“我也是这般心思，否则怎会来此？”

    泰慧目光闪烁，显有疑心，低声问道：“此人是谁？可是妖魔同伙？”

    索酒忙摆手道：“他是咱们救命恩人，为人极靠得住，若非是他引来几位救星，咱们已死在那红衣老妖、狠毒剑客之手了。”

    泰慧看看众人，众人向她点头，她瞪了盘蜒一眼，道：“若想活命，你给我闭嘴离去。否则莫怪我剑下无情。”

    盘蜒心想：“这丫头以往在我跟前装得幼稚天真，在旁人面前却雷厉风行，这等两面功夫，不愧是我太乙术法的传人。”只低声道：“这下头只怕有机关陷阱，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妙。”

    泰慧心中一动：“是啊，险些忘了此节。那马法荫等三人虽久居朝廷，但以往闯荡江湖，未必不会这等把戏。”嘴上却道：“我早就知道，何必你多嘴？”

    她又朝盘蜒一盯，示意他莫要跟来，返身入内，果然地上阴影笼罩处有捕熊夹子、拦路细线，头顶绑有刀剑，稍有不慎，纵然众人功夫高强，也非受重伤不可。

    一路下探，不久已至一阴暗潮湿的地洞之中，上方蔓藤树叶，密集如鳞，下方一池浅水，微微发臭。

    尤儿吐吐舌头，嚷道：“这地方臭死啦，脏死啦。这三个该死混账，偏偏....偏偏躲在此处。”

    泰慧笑道：“我不让你来，你偏偏要来，如今来了之后，又还抱怨什么？”

    盘蜒从后冒出，说道：“小姑娘，我有一言相劝。玉不琢，不成器，木不雕，不成材。老头子我当年钻坑挖洞，偷盗宝贝，比之眼前浅水，实有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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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献祭五子得鬼心

﻿    泰慧叱道：“我要你休要跟来，难道阁下竟不怕死？”

    盘蜒道：“各位乃是孩童，在下如何放心的下？只盼追随左右，略尽绵薄之力。”无意间目光转向尤儿，露出爱怜疼惜之色。

    泰慧、尤儿何等敏锐？立时有所察觉，以为他竟是个荒谬卑劣的好色之徒，当真恶心万分，怒气上涌。尤儿“呸”了一声，说道：“老...混账，你心里打甚么讨厌主意？”

    盘蜒忙收摄心神，正色道：“在下并无恶意，或可助诸位一臂之力。”

    泰慧“哼”了一声，只是此地危险难料，不宜争执，暂且不管这老书生，睁大双眼，朝前出发。

    淌过水面，不久又有斜坡向上，来到一大洞窟中，各处皆有岔路，不知通往何处。尤儿道：“咱们该往何处走？”

    泰慧伏地嗅探，以太乙术卜卦，皱眉道：“此地气血纷扰，卦象已乱，我猜测不准。”

    盘蜒暗想：“我若出言指点她太乙术法，反倒露了身份，惹来麻烦。若他们性命无忧，我只装傻充愣吧。”

    苏修阳提出兵分两路，各自探去，泰慧摇头道：“敌人非同小可，且不知帮凶几何？如何能够分散？”

    盘蜒咳嗽一声，道：“在下昔日掘墓无数，知道何方有凶，何方有吉，何方有宝，何方有灵。依在下之间，这右方隐隐透出血光，当是此处无疑。”

    尤儿冷笑道：“老....混蛋，你若说的不准，岂不是害了大伙儿？”

    盘蜒微微有气，道：“在下可不可信，自个儿说了不算，但这些万仙的兄弟、姑娘可明白得很。”

    泰慧心道：“与其难以决断，不如暂听此人。”于是道：“便信你一次！”走入右边道路。

    途中道路平坦，再无陷阱，豁然形移景换，前方乃是一广袤大洞，洞中一角放置木桶木箱，木箱中乃是金银财宝，数目不菲，当是那龙血教派三圣龙使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众人一见，便知走对了路。这大洞对面又有通路，纠错繁复，不知还有多远多深。

    盘蜒道：“这燕山庙昔日定是某江洋大盗藏身之处，这地下乾坤，委实庞大精密。”

    泰慧点头道：“那三人之中的青三灯以往便是大土匪，尔后被朝廷招降了。”

    盘蜒哈哈一笑，有心扮那贪财的盗墓客，遂走上前去，伸手翻选，摸出几件金杯金链，塞入怀中。泰慧喝道：“奸邪之徒，快把财宝给我放下了！”

    盘蜒忙道：“自当如此，自当如此。”兀自手脚不停。泰慧气恼起来，一脚踹出，正中盘蜒屁股，盘蜒“啊”地朝前一滚，哗啦一声，栽入一圈木桶里头，撞得乒乓作响。

    泰慧笑道：“活该，谁让你这般贪婪？”她心知闹出如此动静，那三龙圣使定会赶来，她只需守候在此即可，索性拔出轩辕金剑，小心提防。旁人见她如此，也各自持刃戒备。

    盘蜒爬起身，忽然在立柱后找着一铁环，喊道：“有古怪！”身手一拉，众人耳中隆隆作响，宛如地震，下方又沙沙发声，连绵不断，令人心底发毛。旋即前方五丈远处，地面下陷，露出一洞。

    泰慧心想：“这老书生被我一踢，反倒找着机关了？”见那地洞有旋梯向下，有心查探，率众人悉数走入。一路谨慎，好在并无陷阱。

    走了不久，鼻中闻到腐臭气味儿，众人大呼倒霉，盘蜒点亮火把一照，石室一端横七竖八，躺着千百尸体，各个儿形貌枯朽，皆血液流逝而亡。

    庆美怒道：“这是龙血教派害人抛尸之地了！”

    泰慧冷冷说道：“他们这两、三年之间，胃口可当真不小。”

    便在这时，空中人影闪动，有三人分别朝众人扑来。尤儿看得清楚，喊道：“原来你们在这儿！”双目发亮，金缚术施展而出，当先一人被她目光一照，瞬间磕磕绊绊，形体笨拙，到了三尺前头，终于再难动弹。

    盘蜒认得此人，正是昔日那御前侍卫马法荫，只是此人眼下形貌狼狈，衣衫褴褛，头发稀稀拉拉，宛如枯槁，哪里像三年前那英气勃勃的宫中高手？马法荫见到尤儿，惊呼道：“公主殿下，你怎地来了？不是....不是那妖魔么？”

    与此同时，另两人则袭向泰慧、万仙六人。泰慧劈出金剑，金光缭绕，飘忽不定，那与她交手之人是那书生殷吴仁，也是一副潦倒绝望的模样。殷吴仁喊道：“你是主人？你...怎地找到这儿来？”

    泰慧笑道：“你逃了我三年，还想再逃下去么？”一招“蝶梦回环”，长剑圈转，竟绕道殷吴仁背后刺出。殷吴仁本就虚弱，一见到她，更是士气全无，被她一剑刺入心脏。他惨叫一声，竟然未死，但再也无法起身。

    那青三灯则与苏修阳等人相斗，此人武功本胜过众人联手，只是在这抛尸地窖中被困月余，早神智错乱，精疲力竭，出手时毫无章法，饶是如此，也令众人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斗到紧要关头，苏修阳干冒大险，使法剑派的“法雷迎门”，数道白火燃起，青三灯大声怒吼，竟一头撞入火中，滚倒在地。庆美、江苑趁势双剑齐出，挑断此人脚筋。庆参、庆虹则刺破此人手筋。青三灯委顿在地，身上火焰熄灭。

    苏修阳喘了口气，见索酒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心头有气，嚷道：“索大公子，你便比咱们旁人更加金贵么？为何人人出手，就你在旁看戏？”

    索酒忙道：“我见大伙儿足以应付此人，未必...未必需我相助。”

    苏修阳怒道：“我看你是胆小怕事，武功粗浅，装模作样，好酒贪杯的窝囊废！咱们神海剑派，决不能用你这般孬种。”

    庆美先前被青三灯连出重手，险些受伤，当真凶险，也怨索酒畏缩不前，说道：“索酒师弟，苏师兄这几句话说的虽重，却也并非毫无道理，咱们结交为友，本就该不遗余力，齐心迎敌才对。你当年舍己为人的英侠气概，又跑到哪儿去了？”

    索酒心想：“你们既能应付，为何要我出手？诸位各有潜能，如不全数施展开来，岂不可惜？如若身临绝境，仍使不出全力来，那是生是死，又有何异？我更无出手道理。”心魔肆虐，也不解释，只是低头不语。

    江苑道：“咱们杀败强敌，应当高兴才是，为何要数落索酒师兄？”说罢握住索酒的手。

    苏修阳火气反而更大，喝道：“索酒，你滚吧，咱们神海剑派，用不着你这等公子哥儿！”

    江苑眉头一扬，道：“我与师兄共同进退，他若走了，我也不留。”

    盘蜒见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劝道：“我看这位索酒小兄弟为人聪慧，洞若观火，即便不显武艺，也颇有助益。这位苏小兄弟为何这般恼火？”

    苏修阳正要大骂，泰慧沉着说道：“诸位若要吵嘴，还请出去，咱们眼下还有正事。”转身面对那青三灯，说道：“青叔叔，你们好大的胆子。主人赐你们龙血，是信赖你们，要你们收获永生，你们倒好，没隔一月，便逃得不知去向，更劝走不少教徒。主人得知，好生失望呢。”她语气温柔，但却透着一股阴森严厉的寒气，叫人背脊发凉。

    青三灯昔日乃是一豪迈勇猛的络腮大汉，眼下饱受折磨，生不如死，惨然道：“是咱们...咱们错了。咱们鬼迷心窍，想着既然长生不老，何必...受制于人？想要...自立门户，却....落到这般下场。咱们已然一个月...不曾饮血啦。”

    尤儿问道：“你们怎地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马法荫突然嚷道：“鬼心五子！鬼心五子！”身子急剧震动，五官拧在一块儿，惊惧万分，但在尤儿金缚术束缚之下，半点挪动不得。

    盘蜒一凛，心想：“鬼心五子，那是阎王的名号，这人为何突然说起那阎王来？”

    青三灯颤声道：“咱们活该倒霉，三个月前，在邵家村客栈之中，盯上一家六口。那是一...一穷酸老儿，带着...带着五个幼小孩儿。咱们将他捉到....此地，一个没忍住，在他面前，将五个....小娃娃饮尽鲜血。”

    尤儿怒吼一声，一剑刺入青三灯胸口，青三灯痛的大叫起来，奄奄一息，但仍未死去。这鬼人体质之强，更胜过万仙不少。

    庆美等人怒不可遏，喊道：“然后呢？你给我老实招来！”

    青三灯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殷吴仁道：“咱们见事已至此，那穷酸也不想活了，干脆成全了他，将他也吸成干尸，一股脑全抛至此处。想不到....想不到过了数月，那....那穷酸活转过来，从此逃出，变得犹如鬼怪，将咱们手下杀的干净。咱们三人合力，仍不是....不是那穷酸的对手。”

    泰慧皱眉道：“所以你们反而逃到此处，将那....穷酸关在外头？嗯，他眼下或许已不在庙中。那为何叫他‘鬼心五子’？”

    殷吴仁指了指那尸堆旁，盘蜒走过去，举火把一照，见地上写道：“鬼心五子，天地凄厉，诚如所言。五子尽丧，世如地狱，吾受煎熬，得一鬼心。愿献残躯，杀尽仇敌，行走世间，传播君言。”

    那当是那父亲临死前刻在地上，献心魂于阎王，换取重生复仇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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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亲情流露反成贼

﻿    众人看那刻字，当是指甲划地所成，细细读来，可知那临死者椎心泣血、悲痛欲绝的境况，然则此人血液已尽，又如何能活转过来？

    盘蜒钻入尸堆，搬弄一番，取出五颗小石子来，那石子刻成心脏模样，各写道：“动、静、顽、劣、闭”。盘蜒脸上变色，说道：“这燕山庙乃是一邪教敬拜鬼心五子之地，尔等在此作恶，为此阎王察觉。那惨死的父子受此阎王蛊惑，来此受其训诫，被尔等所杀，因而复生成魔。”

    殷吴仁惨声道：“世间真有阎王么？”

    尤儿、庆美想起往事，心惊肉跳，连声道：“有的，有的，道行厉害至极。”

    盘蜒道：“这三个妖魔本就丧尽天良，受阎王诅咒，更是恶念无极，这才做出惨绝人寰之事。而那惨死父子未杀死这三个罪魁，定然还在此庙中。”

    泰慧心想：“马法荫三人武功高强，联手之下，更胜于我，却又被那活死人逼得走投无路。那活死人定极为可怖，不可硬拼，还是先走为妙。”

    她计较已定，陡然手中金光绽放，噗呲两声，将青三灯、殷吴仁刺死。她转过身来，面向马法荫，不料马法荫仰天怒吼，肌肉暴涨，竟破开尤儿金缚术，朝上一跃，竟倒立在屋顶上，身子蜷缩，隐藏黑暗之中，仅一双眼闪着歹毒红光。

    泰慧惊道：“不好！他作恶太多，久不饮血，变作‘蝠鬼’了。”

    尤儿长久听闻这“蝠鬼”，今日一见，反而甚是好奇，笑道：“这便是你们龙血者常说的‘蝠鬼’么？”

    泰慧如临大敌，道：“大伙儿都提防着些，化作蝠鬼，神智全无，气力倍增，更生出翅膀，可飞天遁地！”众少年见此情景，早心里惊慌，各个儿全神贯注。

    那蝠鬼哗啦一声，扑将下来，一爪抓向尤儿，尤儿使出“金童玉女功”，一招“金童送子”，短剑刺向蝠鬼小腿。泰慧、苏修阳、江苑、庆美也各自响应，从旁夹攻。那马法荫叫了一声，尖音刺耳，众人脑袋嗡地一震，竟各自被其逼退。

    尤儿身躯实则极为坚韧，远超凡人想象，中此妖术，浑不受害，反而短剑劈出，斩中蝠鬼左膝，那蝠鬼惨呼起来，又冲上天。尤儿兴冲冲的笑道：“胆小鬼，知道本姑娘厉害了么？”

    忽然间，盘蜒道：“小心！”踏上一步，将尤儿纤腰一抱，转身避开，紧接着头顶“哗啦”声响，一团热腾腾的大血淋落下来，热气扑面，滚烫至极。尤儿“啊”地一声，被这血沾上裤管，痛的流下泪来。

    盘蜒急忙卷起她裤子，露出小脚，见肌肤上一片焦黑，换作旁人，这腿就此报废，便是万仙也极难治愈，但尤儿不过稍稍受伤。盘蜒松了口气，掌心运气，按在尤儿伤处，这天香经功夫一使出来，尤儿立时愈合，仿佛不曾伤过一般。

    就在他治伤之际，泰慧跃上高空，轩辕金剑骤然斩出，马法荫一见到她，登时遇上克星，吓破了胆，扑地一声，被泰慧一剑斩成两半。

    泰慧飘然降下，见三个恶人已死，心中石头落地，长吁一口气，笑道：“此事已了，多谢各位相助。”一转眼，见盘蜒横抱尤儿，一只手正抚摸尤儿玉足，眼神古怪，真情流露。她勃然大怒，喝道：“淫··贼，快放下公主来！”

    盘蜒这才察觉不对，将尤儿放在地上，尤儿被泰慧一喊，反应过来，自也恼恨，一巴掌打在盘蜒脸上。盘蜒低哼一声，掩面退开，泰慧厉声道：“你这奸贼，趁乱侮辱公主，这可是诛三族的大罪！”

    盘蜒哭笑不得，说道：“在下岂有半分亵渎之心？只是事出突然，不得已而为之。我是替公主治伤来着。”

    尤儿怒道：“我还用你救？你看看我腿上，哪里有半点伤？你这老....老狗贼，脏爪子碰我....碰我身子，我非杀了你不可。”

    泰慧朗声道：“你若要活命，便自断***咱们只当此事未曾有过。”

    盘蜒暗骂一声，道：“你们两个丫头好横，就因此小事，便要我终生残废？”

    泰慧道：“尤儿乃当今圣上亲女，乃是圣躯神胎，岂同寻常？你这老狗如此大胆，做这等恶事，只怕非头一回，更不知有多少女孩儿因你受害！念在你几番提醒之功，我可饶你性命，却绝不容你再做坏事！”

    万仙众人虽蒙这“煞气书生”救过一回，却又觉此人来历不明，未必有何好心。先前他救尤儿之事，不过转眼之间，也不曾看清她脚上焦痕，大多心中生疑。兼之此人眼神诡异，常常盯着尤儿偷瞧，众因果联系在一块儿，登时认定此人乃是举止不端、性情奸恶，令人发指之辈。

    庆美脾气上头，嫉恶如仇，怒道：“老先生，真料不到你是这般人物！你一路跟着咱们，到底有何图谋？”

    盘蜒道：“有何图谋？我是指望着救你们呢。”

    尤儿道：“放屁，放屁，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救咱们？”

    索酒见众人饱含敌意，半围着盘蜒，急忙抢上，拦在中间，道：“我看得清楚，若非吴奇先生相助，尤儿姑娘已受重伤，她脚上原有焦痕，但先生妙手如神，转眼将她治愈，这是极高明的身手、医术，他绝非奸邪之人。”

    泰慧道：“你瞧瞧他那不要脸的眼神，你是真瞧不出来？还是蠢笨异常，分辨不出？”

    江苑只想替索酒说话，但这调戏幼||女之罪，最为江湖人士不齿，她拿不定主意，顷刻间竟无言以对。

    盘蜒叹道：“索小兄弟，多谢你仗义执言，想不到我吴奇一生清白，到得老时，唯有你信得过在下。”

    索酒道：“此事显而易见，他们信不过你，那是他们愚蠢无能！”

    泰慧、苏修阳、庆美、尤儿四人闻言大恨，一齐扑上，索酒更退半步，守在前头。泰慧道：“让开了！”身形拔起，一道金光，宛如长练，绕过索酒，刺向盘蜒。索酒大急，想回身相救，但盘蜒哈哈笑道：“世人无知，好人难做，罢了，罢了，在下就此告辞。”一边说话，一边闪身，将那金光躲开，身子一转，脚底生风，蓦然不见踪迹。

    泰慧追之不及，在此险境，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尤儿跺一跺脚，死命擦被触碰之处，道：“这狗贼，非...非捉住他阉了不可，要他今后再不能害人。”

    泰慧道：“公主放心，咱们知此人形貌，以血云相国之能，难道还捉不住此人么？”

    索酒兀自说道：“这其中有天大的误会，他是当世一位怪侠，绝非恶贼！”

    尤儿朝索酒怒目而视，索酒顿时身躯麻痹，如被层层绳索捆得紧密无缝，他甚是惊愕，泰慧长剑振，索酒风门、太乙、膻中、石关等要穴同时一麻，身躯僵硬，不听使唤。

    泰慧道：“若非你阻我一阻，这功夫蹩脚的书生如何逃得掉？你是此人同党，捉不到他，便将你拿住。”

    索酒心想：“蛮横愚蠢，见识短浅，我也不来与你们争执，更不想与你们一般见识。”一咬牙，干脆再不言语。

    江苑忙道：“泰姐姐，索酒他是好心，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苏修阳嗤笑道：“一时糊涂？他一贯自以为是，有的是小聪明。”

    庆虹忙打圆场道：“错在那煞气书**猾诡辩，索酒师弟受他蒙骗，也是无辜受累。泰姐姐，你网开一面，放了他吧。”

    泰慧也不想在此多耽，与尤儿对视一眼，尤儿点点头，双目闪烁，解了金缚术，泰慧则解开他足上穴道，叹曰：“你年纪还小，不知这世上丑恶之事，你是盘蜒叔叔的徒儿，我也不为难你。”

    索酒漠然以对，泰慧、尤儿想起苏修阳对此人评语，都想：“盘蜒叔叔真看走了眼，这人胆小怕事，是非不分，又固执己见，远及不上他师妹。”

    众人从那地窟中出来，回到洞中，原路返回。尤儿道：“只是那剩下的活死人，又该如何处置？”

    泰慧笑道：“咱们将来再设法返回，诛杀此妖。只需红衣蝠卫任一人前来，那活死人料来也非敌手....”

    陡然间，她神情一变，面向前方，只见寺庙院中坐着一人。那人精赤上身，瘦骨嶙峋，头上半秃，剩下长发零星垂下，身上爬着五个孩童，各个儿不足五岁，僵直不动，这六人脸色死青，双眸发黑，腐尸般的臭气从这六人身上散发出来。

    泰慧心中一颤，道：“是那活死人！”

    活死人喃喃道：“鬼心五子，我那三个仇家已死，多谢恩赐，而眼前这五个少女，正好做我福家媳妇儿。”他顿了顿，又道：“什么？她们是活人？那我唯有将她们杀了，依样复生，陪我孩儿，等他们长大。”

    他语气平淡，如唱着催眠曲儿，只是他身上那五个孩童已死，境况虽惨，却令人万分悚惧。

    尤儿不禁颤栗，道：“大叔，那五个孩儿已死啦。”

    活死人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说道：“死则死矣，我却非要他们娶妻，我生前穷苦，对不起他们，死后便要他们过得好好的。”

    正说着话，索酒抬头一望，见屋顶上站起许多人影，慢慢爬了下来。来者面目惨白，神色麻木，皮肤腐烂，也是一群已死的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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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阴魂附体缠不休

﻿    泰慧细细打量，见众活死人唇下犬齿凸出，双目充血，正是“鬼人”长久未饮血迹象，又见众人伤痕累累，当是被这五子活尸杀死后，施法重又复生。更新最快这等诡异本事，当真前所未闻。

    一众活死人一步二颠，颇为迟缓，苏修阳挺架长剑，一个前冲，刺中当先一人，剑刃透体，正中咽喉。他一剑建功，哈哈笑道：“这些活尸倒也并不....”

    话未说完，那活尸突一掌拍来，居然来速颇快。苏修阳拔出长剑，削向此人手腕，一声轻响，应声而断。活尸恍若未觉，陡然间一扑，苏修阳“咦”了一声，只得退后，刹那间，只觉胸口厌烦，几欲呕吐。他道：“这活尸身上有邪气。”

    泰慧道：“塞住鼻子，莫要去闻！”

    那活尸动了片刻，身手反而活络不少，施展开来，招式颇为精妙。庆参也大步赶上，与苏修阳合斗一尸，仅是稍占上风。其余活尸依旧慢慢走来，嘴里低唿不断。

    尤儿笑道：“不过是些活靶子罢了。”施展金缚术，双目扫去，瞬间制住一尸。她一个起落，短剑一削，将活尸脑袋斩下。忽然间，那活尸心脏处烟雾升腾，一股邪风蹿出，尤儿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开。

    那邪风在地上一卷，将尸体脑袋拾回，按在头上，竟复原如初。尤儿目瞪口呆，心想：“这活尸莫非竟不会死么？”

    泰慧道：“殿下，让我来试试！”金剑横扫，金光照耀，霎时将那尸首斩得纷纷散散，不成模样。但一转眼，邪风席卷，泰慧无奈一让，众尸块重又聚合，凝成那活尸原样。

    泰慧不禁愕然，心想：“纵然将活尸杀了，瞬间便复原如初，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数个活尸从旁钻出，攻向庆美、庆虹、江苑、索酒。庆美惊唿一声，与庆虹同施“万乘雄主”，将一活尸刺倒，那活尸动了两下，当即爬起，双姝大惊，又接连刺出数剑，但依旧不见成效。

    江苑也连出巧招，制住强敌，那活尸比其余灵活一些，突然嘴一张，扑地吐出舌头，那舌尖有如尖刀，事发突然，出乎意料，江苑“啊”地一声，眼见就要受伤，索酒横杖点来，将那舌头打歪。

    江苑心头一喜，嗔道：“师兄，你总算肯出手了么？”

    索酒不答，目光斜视那五子活尸，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苏修阳恰好见到此事，他嘲弄道：“索大公子，劳您大驾了，这可真不容易。”

    索酒淡淡一笑，又双手负前，与那五子活尸相对，竟再度置身事外。苏修阳骂了一声，恰巧又有活尸勐攻上来，他只得凝神应战。

    泰慧将一活尸连杀数次，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这魔头叫做鬼心五子，其强处在于心，其薄弱处莫非也在于此？”她手掌一探，一招“穿心手”，喀嚓一声，将那活尸心脏掏出，随后剑光连振，将那颗心斩成肉泥。那活尸这才惨叫起来，肉身碎裂而死。

    她喜道：“将他们心脏弄碎，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尤儿奇道：“真的？”身子倒翻，来到一活尸背后，短剑连点，在那活尸心脏处连捅十下，正是一招“观音送子”，那活尸果然仰天哀叹，倒地不起。她笑道：“姐姐，半点不假！”

    苏修阳心想：“我怎地早些没想到？”他一贯高傲，这当口稍觉丢脸，此时庆参喊道：“我架开他双手，你速速剜心...”两剑重重噼出，将眼前活尸双臂架开，苏修阳大喝一声，直捣黄龙，剑尖使法剑派“符咒燃火”之术，那活尸胸口火起，也在刹那间化作灰烬。

    一众少年英侠已知活尸弱点，士气大振，高声欢唿鼓劲，更是出手如风，立时占优，联手出击，再过二、三十合，终于将众活尸悉数收拾。

    泰慧信心大增：“那五子活尸弱点也必在心脏，马法荫三人不知此节，难怪敌不过他。”踏上一步，长剑直指那魔头道：“妖魔，你遭际虽惨，只是已非凡间之物，不容于世，我等这就送你归天！”苏修阳等人齐声喊道：“不错。”也与她并肩而立。

    五子活尸不声不响，慢慢站起，身上五个孩儿尸首突然睁开眼，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听那哭声凄凉，心中一沉，无不恻然。

    五子活尸低声道：“不哭，不哭，爹给你们找新娘子，从今往后，再不会短了衣食。”

    泰慧心肠刚硬，娇叱道：“送你入土！”金剑凝力，一道金光，朝五子活尸心脏刺去，去势快如雷电。

    五子活尸不避不让，发掌还来，“铮”地一声，将那金光打碎，泰慧喝道：“好强的掌力，小心了，此人不易对付。”

    尤儿道：“瞧我的！”凝眸活尸，运金缚法术缠他，霎时真气如链，紧紧盘绕过去。那活尸勃然大怒，喊道：“莫碰我孩儿！”迈开大步，冲向尤儿，那金缚术竟首次无功。

    尤儿心中害怕，向后一跃，但活尸动的太快，蓦然已追至跟前，一掌拍向尤儿。尤儿花容失色，大声惊唿，但活尸出手神速，众人已难救险情。

    顷刻间，一旁飞来一树枝，嗤地一声，刺向活尸肩上孩童。活尸大骇，一蹦老高，将那树枝避开，泰慧趁此时机，将尤儿遮在身后，心想：“莫非他肩上孩童，才是他罩门所在？”

    活尸四下转头，怒道：“是哪个混球想伤我孩儿？”喊声回荡，却久久无人应答。

    索酒淡淡说道：“是那位吴奇先生暗中相救，小公主，我就说你错怪了好人。”

    尤儿双目一瞪，说道：“你瞎说，他人在哪儿？”

    索酒笑道：“这树枝少说也飞了三十丈远，他人在树后，不愿再见你们。”他双眼不曾离开那活尸，目光中满是赞叹之意。

    尤儿道：“你少强词夺理，信口胡诌啦，他那点身手，哪有这等暗器功夫？”

    五子活尸不见那投掷暗器者，更是怒火冲天，咆哮一声，扑向泰慧，泰慧有心巧斗，使太以幻灵剑法的一招“梦马春秋”，刹那间数道幻影，四下扩散，看似刺向他心脏，实则人已跑开，对准他身上一处孩童。

    这一招最为精妙，而她手中轩辕金剑锋利绝伦，一声轻响，已刺中一子，那幼子痛哭一声，当即身躯发紫，这回当已死透。

    活尸大叫道：“孩儿！”满目悲怆，立时大哭大喊，将那死童从肩上抱下，纵身一跃，蓦然已到了屋顶上。

    泰慧道：“休逃！”紧追不舍，苏修阳、庆参、庆美防他突围，也跟上前去。江苑想要参战，索酒突然将她一拉，摇头道：“那活尸不会逃走。”

    泰慧身在半空，使动金剑，拂、振、切、削，四道金光急追过去，苏修阳一招“法雷迎门”，庆参一招“万乘雄主”，庆美一招“珠翠芒刺”，四人各使生平绝技，取向那五子活尸剩余四子。

    突然间，那活尸打出四拳，拳力雄浑，震撼四围，真气勐烈，只听铿锵几声，泰慧、苏修阳、庆参、庆美哀声唿喊，口喷鲜血，被活尸打落屋顶，砰砰声响，一齐坠地。

    江苑、庆虹、尤儿急忙上前查看，泰慧翻身而起，右臂骨头已断，胸口气闷，内伤沉重，苏修阳等三人更是状况惨痛，爬不起身，这活尸一拳之力，若打在实处，只怕连这庙都能震塌了。

    活尸跳了下来，又一拳打向泰慧，泰慧一咬牙，施太乙身法，往旁避开，但活尸动作太快，这一拳笼罩数丈，泰慧被拳力擦中，复一口鲜血吐出，宝剑脱手，滚倒在旁。

    尤儿哭喊道：“泰慧姐姐！”刚忙将泰慧抱住。

    泰慧低声道：“殿下，你....你快走，我替你挡住这活尸。”

    尤儿道：“姐姐，你当我是见死不救，无情无义的孬种么？我...用金缚术...缠他...“

    泰慧呕出血来，道：“不可，不可碰他那身上孩童，不然他激发怒气，功力....倍增。咱们....你快走！”

    五子活尸见泰慧未死，自然朝她走来，咬牙喊道：“你杀我孩儿，我将你碎尸万段！”走到途中，突然有一人挡路，五子活尸暴喝道：“让开了！”一拳勐击过去，但那人手中木杖一转，**波三声轻响，五子活尸身躯抖动，竟被逼退了半步。

    众人看得清楚，那出手逼退这魔头之人，正是索酒。

    他早已见到这魔头神功，但稚嫩的脸上，全无畏惧之色，反而神情微妙，似欢喜，似赞赏，似迷煳，又似开悟。苏修阳心想：“这....窝囊废为何...竟能迫退这魔头？是了，这魔头一时疏忽，被他吓住了。”

    索酒由衷赞叹道：“前辈，我好生羡慕你。若非见着你，我绝不会明白过来。”

    那魔头微微一愣，问道：“你羡慕我什么？”

    索酒指了指他肩膀上那剩余四子，道：“你身上这四个孩儿，乃是你心中魔障，身上担子，若脱去他们，便可使出莫大神通，但你甩不脱这心障重担，所以使不出真本事来。”

    魔头喃喃道：“你小子倒....知道的清楚。”

    索酒道：“背负心魔，身挑重任，重重约束，无穷阻碍，如此与人相斗，才算的真正有趣。越是艰难，越让我欢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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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昔日落魄今翻身

﻿    泰慧见这一贯畏缩在后的少年，面对这强横可怖的妖物，嘴里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无不为他捏一把汗。却不知索酒脑中渐渐清晰，仿佛醉酒之人终于酒醒一般。

    他心想：“这活死人生前与我一般，也背负重罪，受尽苦难，他无傍身之技，携带五子，穷困潦倒，四处流浪，终于累得五子惨死面前，死后复生，却仍背负罪孽，不愿舍了孩儿尸首。

    而我呢？我何尝不是如此？

    我天生患病无数，母亲更死于我手，我身上的罪，心里的愧，又怎会比他轻了？”

    但他见先前这活死人与众人相斗，拼死也要护住那累赘般的五子尸身，那身影壮绝无比，英勇异常。索酒心底羡慕，陡然间如醍醐灌顶，盲人复明，感悟到这艰苦重担之乐。

    他又想：“我早年受苦，手染罪孽，为何反而战战兢兢的？不如持剑行侠，以此赎罪？我所练武艺，纵然粗浅，若能以此战胜强敌，那岂不是加倍有趣，振奋人心么？

    那些同门师兄弟，那两个不自量力的少女，她们纵有天资，施展不出，与我又有何干？我自身若武艺低微，自顾不暇，为何要替他们悲哀？

    天珑师姐说的不错，他们全是我的担子，需得我指点保护，如此背负重担，纵横江湖，才有喜悦乐趣。”

    他心中千万念头，宛如闪电惊雷，划破夜空，刺破乌云，弹指间晴空万里，光明无限。于是腰直了起来，双目生辉，气势豪放，与先前那犹豫不决的少年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活尸全未留意，来势汹汹，又径直一拳砸落，拳风如浪，当头劈来，索酒使斗神杖法，杖子竖起，身子一矮，身上真气急振，将敌人拳风挪移辗转，竟纹丝不动。

    他待那拳离到近处，突然间点出一杖，杖上内劲尖锐，如尖刀般破开活尸内力，点向他手背要穴，只听一声巨响，活尸拳风溃散，两旁石屑纷飞，他身躯一麻，不进反退，竟又败了一招。

    泰慧见那活尸出拳之际，本提心吊胆，担心索酒一招被打成肉泥，张大了嘴，尚不及呼喊，谁知索酒胜了一合。她不由得仍喊了出来，旁人也禁不住高呼，只是声音喜悦，乃是惊喜欢呼之情。

    活尸捏紧拳头，“呼呼”又是两拳袭来，索酒身子急转，一杖打向活尸脚踝，身法极快，除了泰慧、尤儿之外，观者皆瞧不清楚。

    这活尸得阎王鬼心复生，一身妖力强盛至极，双足踏下，扎根极稳，可索酒这一杖蕴含十股气力，有推有拉，有黏有转，且并非内力均分，散而不聚，而如同内力激增十倍，却刹那间分于不同招式，活尸一个踉跄，被打得翻了个身，乒地一声，重重摔倒。

    索酒道：“使出真本事吧！”陡然又出四杖，但他动作太快，四下出手，宛如一招，却又精准无误，将那活尸肩上四子全数打死。

    泰慧惊佩得无以复加：“出手越快，用劲越大，回力越难，便极难精确。他这一手功夫分击四处，如此迅速，气力不减，却又半点不差，到底是如何办到的？此人非但....不弱，武功之强，足可比肩皇后身边红衣蝠卫了。”

    苏修阳、庆美等都看傻了眼，苏修阳心道：“是了，我定然是被这活尸打晕，正在做梦。不好！我没准已被这活尸杀了，故而幻觉丛生，这可糟糕透顶。”如此一想，反倒盼眼前之事为真。

    活尸见爱子尽丧，心如刀绞，登时暴跳如雷，如此脱去愧疚，再无孽债，一身妖力又陡增数倍。索酒见状，双目瞪大，眼中满是狂喜。

    活尸大吼一声，往地上一锤，地面巨响，石块炸裂，活尸一扬手，碎石如飞矢、如暴雨，密密麻麻的直飞而出，瞧其趋势，非但波及索酒，连苏修阳等也要遭殃。

    索酒闭上眼，使出紫虫心法，如此隔绝视线，听觉倍增，反应更快，他身形一闪，四处晃动，霎时有如无处不在，木杖所及，将碎石半片不剩，悉数击落。

    活尸冲来，趁索酒抵挡石块，一足踢向索酒背部，索酒难以躲开，嗖地如飞箭般摔出，轰隆一声，撞入庙堂，那庙殿立柱连断，霎时倒了半边。

    江苑大急，高喊道：“师兄！”却见一道人影骤然返回，瞬间木杖挥击，如云如雾，砰砰声中，打中那活尸身上各处。

    活尸本已死去，故而不觉疼痛，见索酒毫发无损，心中惊骇，暗道：“我那一脚足有万斤之力，打得又快又猛，正中他要害，怎地伤不了他？”被索酒一杖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往后就倒。

    索酒挑起，手中兵器径直刺落，那活尸忽然张嘴，一口邪风吹出，这邪风乃是阎王鬼心所传邪法，若正中敌人，而敌人内力不及自己，立时攫走魂魄，当场毙命。索酒更不躲闪，加紧刺下，扑哧一声，杖尖从活尸喉咙刺入，往下一划，将他心脏一并斩断。

    活尸惨叫一声，自知将死，捂住心口，艰难起身，生前悔恨涌了上来，人性复归，泪如雨下，喊道：“我好恨，我好恨。孩儿，孩儿。”

    索酒走上前，扶住那活尸，尤儿大感害怕，喊道：“小哥哥，当心他....他害你。”

    索酒摇摇头，在活尸耳畔说道：“谢谢老兄，令我明白过来。你那些孩儿死后，前往鬼心阎王处，必受重用，再不受苦。尔等必会团聚。”

    活尸眼中渐渐恢复神采，也低声道：“谢谢！我叫....冯愚。”

    索酒道：“我叫索酒。”话音未落，那尸身消散，由此解脱。

    众人对索酒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苏修阳也心想：“原来他深藏不露，武功远胜咱们....不少。”尤儿跑上前，拉住索酒手掌，叫道：“小哥哥，你当真了得，不如随我入宫，教我功夫如何？”

    索酒愣了片刻，急忙盘膝坐地，内息电转，脸色忽红忽白，突然间，他“呜哇“一声，张嘴吐出一大口淤血，神情委顿，呼吸微弱。

    江苑见状担忧万分，忙运功抵住索酒膻中穴，运功替他疗伤，只觉索酒体内如无底洞一般，自身真气透入经脉，当真杯水车薪，收效寥寥。

    尤儿慌忙问泰慧：“他怎么了？前头还好好的呢？”

    泰慧摇头道：“他一身功夫...叫人猜测不透，我也不知为何如此？莫非这庙里有甚么古怪，令他顷刻间武功大增，如今又要索他性命，充当代价么？”

    正惊慌间，见一人匆匆跑来，双手按在索酒肩上，停了须臾，复又在他各处穴道间拍打，索酒脸色缓解，轻声道：“多谢....吴奇先生。”紧闭双眼，呼吸吐纳，浑然忘我。

    众人见着这“书生”，想起先前怪罪此人之事，无不歉疚。索酒之前力争此人无辜，众人嫌索酒胆怯无能，分毫不信。而当下索酒显露神功，委实高深奥妙，罕见罕闻，对他由衷敬佩之余，便觉得他所言岂能有假？如此一来，这吴奇绝非可憎可恨的好色之徒了。

    尤儿道：“老先生，先前错怪你啦，当真怪难为情的，你莫怪罪尤儿，好么？”

    泰慧也道：“是了，老先生，我言语鲁莽，得罪了你，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这索酒少侠救我等性命，还望你定要救他。”

    盘蜒苦笑道：“我这人举止莽撞，看人眼神又...有些不对劲儿，怎能怪你？大伙儿尽释前嫌吧。这小兄弟对我极好，我本就非救不可。”

    江苑问道：“师兄他这一身功夫又....是怎么回事？师父从未教过他这般本事啊。”

    盘蜒也甚是敬畏，说道：“他的功夫由微至广，妙夺造化，我也只能稍稍猜测罢了。”

    苏修阳忙道：“是，是，老先生但说无妨，大伙儿都洗耳恭听呢。”

    盘蜒点头道：“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门心诀，叫做‘杀生剑诀’，索酒老弟所运，当有这门功夫了。”

    尤儿做了个鬼脸，说道：“这名字好生吓人。”

    盘蜒笑道：“名字吓人，效用更是吓人。这功夫精妙之处，在于操控精微，准确无误，不差分毫。他先前一出手便是四、五招杖法，七、八道内劲，便是预先在心中设想周全，宛如陷阱，敌人一招架，立时触发动作，全无停顿，当真快的如雷电一般。这乃是杀生剑诀的‘凤凰妙境’。”

    众人只听得艳·羡不已，尤儿道：“老先生，你会这功夫么？教教我好不好？”

    盘蜒忙道：“我只道听途说，自个儿是不会的。”

    泰慧又问道：“那他先前中那魔头一脚，又为何并未受伤？可这会儿却一股脑发作开了？”

    盘蜒叹道：“这我...我也只能猜测，未必准确，其中诀窍，已入玄境神法，超乎想象了。”

    庆美笑道：“你能治得了他，多半猜的对路，只管说说，咱们定然相信。”

    盘蜒道：“他中招之际，立时应对，将这功夫之伤挪到将来，分割成段，一点点儿分散抵挡，如此才不至于当场毙命。这乃是一门‘炼化挪移’的妙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听不明白，齐声问道：“挪到将来？”

    盘蜒道：“比方说，他于刹那之间，招来一炷香之后的自己，两炷香之后的自己，三炷香之后的自己，四炷香之后的.....一大群人聚在一块儿，大伙儿协力，替他挡下此招，各人瞬间挨打，刹那返回，保住眼下自己行动如常，以后再设法熬过伤痛。我替他治伤之时，并非单单疏通他经脉，而是将内力暂存入关键要穴，替他撑过今后发作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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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离弦之箭发不归

﻿    众少年皆神情迷茫，庆美笑道：“老先生，你说的太过离谱，若索酒能招来千百来个自己，世上焉有人能伤得了他？”

    盘蜒想起当年那斗神，不禁心惊，道：“是啊，只盼世上并无这样的人。”

    索酒内伤外伤，尚在其次，他中那五子活尸的夺魂风，虽挪移其害，若不及早安定魂魄，终究难逃一死。盘蜒以天香经功夫施救，集天地灵气，稳固其心神，过了半晌，索酒徐徐睁眼，暂且无碍。众人见状，无不欢庆。

    盘蜒道：“小老弟，你眼下这条命算捡回来了，只是你那法门，效用古怪，只怕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须得折腾一天一夜，方能罢休。”

    索酒如何不知其中害处，哀叹一声，笑道：“我得快些找酒来灌，灌得醉醺醺，没准便浑然不觉了。”

    盘蜒道：“可惜老兄我身有要事，不克久留，否则定陪你好好喝上一宿。”

    索酒喜道：“不知吴奇前辈家住何处？我蒙你大恩，不久必上门道谢，陪前辈喝酒。”

    盘蜒道：“我这人游山玩水，随遇而安，若将来机缘到了，总有碰头时候。”说罢朝众人团团作揖，足尖一点，扬长而去。

    索酒心下沮丧：“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位江湖奇人。”

    正出神间，忽然脸颊上一热，一扭头，见尤儿脸蛋红扑扑的，小嘴湿润，显是被她亲了一口。索酒大惊，正欲发问，江苑早已不满，斥道：“小公主，你吻我师兄做什么？”

    尤儿笑道：“他救了我泰慧姐姐，我与姐姐自然要好好谢他。姐姐不好意思，我便舍身相代，亲他一口，算作小小报答。”

    泰慧嗔道：“你自个儿要亲他，可别拉上我。”

    江苑道：“你是金枝玉叶，当把握分寸，不可逾越。岂能随意亲吻其他男子？”

    尤儿道：“我小小孩儿，不足十四岁，有甚么打紧？你怕我抢他么？他又不是你老公。”她宫中宫女太监，往往满嘴风言风语，互相打情骂俏，尤儿偷听众人交谈，这等‘抢你老公’之言，真是信手拈来，出口成章。

    江苑登时满脸通红，只想说：“我与师兄早有婚约！”但当众却如何说的出来？

    苏修阳笑道：“师弟，我可真服了你。你怎地突然开窍了？一身武艺，真要一步登天了。”

    索酒淡然道：“我一贯如此。”

    庆美道：“那打擂之时，怎地不见你施展？我瞧你都快赶上遁天层的大师啦。”

    索酒道：“我这功夫，是用来对付真正的强敌，方能随意施展。若与你们交手，岂不是恃强凌弱了么？”

    苏修阳心中着恼：“好一个‘恃强凌弱’，他言下之意，我功夫太差，他根本懒得与我动手？好生狂妄....”但转而一想，此人身手太强，所言也并非无理，心意渐渐平复。

    庆美忽然鼓掌道：“有了，有了，索酒师弟，咱们这神海剑派的掌门人，自是非你莫属。今后大伙儿聚在一块儿，都听你号令行事。”

    索酒指了指江苑道：“我全听师妹的，便由师妹当此掌门如何？”

    庆美、庆虹长长“哦”了一声，神情恍然大悟，暗含深意。江苑心里喜乐甜蜜，脸不禁又红了几分。

    尤儿笑道：“我知道啦，你是怕她，只听她的话。可她不过是你师妹，不是你老婆啊？”

    索酒随口说道：“师妹与我早已定亲，她有何意，我自当遵奉。”

    江苑不料他随随便便，全无顾忌的说了出来，心下虽喜，呼吸却乱，羞得跺脚道：“你....这傻瓜，何必在这当口....？”

    索酒道：“不管怎样，我推举江苑师妹做这掌门人，咱们既然创立门派，便需做的漂漂亮亮，不遗余力，不可三心二意，肆意妄为。本门宗旨如何，信条如何，门规如何，行事如何，皆需商议而定。”他只觉这念头十分有趣，若能助旁人彻悟武道，武艺长进，远远胜过独自进取之乐，故而真正上心，推进这建派之事。

    苏修阳精神为之一振，顿起雄心壮志，虽做不成这掌门人，也竭力赞成，笑道：“不错，咱们虽然年纪轻轻，将来却非做出一番事业不可。便如那‘山海派’一般。”

    庆美转向江苑，笑道：“江苑师妹，你还不答应么？”

    江苑心道：“这是师兄好意，我岂能辜负？”于是昂首道：“好，承蒙诸位抬爱，我虽居之有愧，却也不便拒却。待定下门规之后，咱们再重议此事。”

    泰慧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有心报恩，她道：“诸位若有兴致，还请随我去见一位人物，于此立派之事，或可有些启发。”

    尤儿登时明白过来，笑道：“你要带他们去见我娘？好极，好极。”

    众人一听要见当今女皇，全数雀跃，齐声叫好，泰慧从怀中取出一袋鲜血饮下，转眼痊愈如初。众人见她这等异能，远胜万仙，皆感敬佩，又微起寒意。

    趁着天黑，回到舞马山，来到青龙寺中，罗芳林所居院落极为宽广气派，前后侍卫林立，高手无处不在，见到尤儿、泰慧二人，却一路放行。苏修阳等心想：“莫非要见着当今凡间天子？”皆有些局促不安。

    来到一间大屋中，罗芳林尚未入眠，泰慧、尤儿抢先拜倒，万仙众少年自也随之下跪，大声问候。

    罗芳林见尤儿回来，皱眉道：“都起来吧，你这小丫头，怎地又胡乱瞎跑？还带走了泰慧侄女？”

    泰慧忙道：“启禀圣上，是我处事不当，擅自带殿下外出.....”

    罗芳林板着脸道：“你少替她说话，准是这丫头逼你带她同往，我说的可有错么？”

    尤儿嘻嘻笑道：“娘，您神机妙算，怎会说错？但咱们这一回可立下大功啦！”遂将他们闯入燕山庙，杀死三个龙血教叛徒，索酒出手击败一“五子活尸”之事说出。她思维敏捷，伶牙俐齿，将诸事说的清清楚楚，叫人一听既明。

    罗芳林叹道：“原来如此，你小丫头是向我邀功来着。也罢，也罢，你不听我话，擅自离去，本该重罚，即便立下功劳，也不过将功折罪，我不来罚你们，也就是了。”

    尤儿、泰慧偷偷互相做了鬼脸，齐声道：“遵旨。”

    罗芳林指着索酒等人道：“诸位万仙的小友，助我女儿、侄女办成要务，我自有重赏，但这龙血神教之事，乃我朝中机密，万不可泄露出去。我虽信得过诸位，还请诸位发个誓来。”

    泰慧起身道：“圣上，这些少年英雄各个儿了得，前途无量，尤其索酒小兄弟，乃是盘蜒叔叔的得意弟子，武功之高，胜我十倍。他们自创一‘神海剑派’，不如令之与我龙血教派结盟，如实告知隐秘，以免生出误解来。”

    罗芳林打量索酒，稍觉惊讶，突然手指一弹，一道指力向索酒飞去，那指力深湛诡谲，难以测计，势头又是极快，弹指间已近在咫尺。索酒抬手接招，只觉那指力宛如饿兽，瞬间将他这掌内劲吞噬殆尽，更借此壮大，威势更强。索酒转动内力，发劲一震一格，砰地一声，将那指力阻隔开去。

    罗芳林闭目沉思，微笑道：“你今年多大了？”

    索酒道：“启禀陛下，在下今年十六岁。”

    罗芳林喃喃道：“只十六岁年纪，却能挡下我这贪狼指力，进境之快，唯有当年那位天珑姑娘可堪比拟，连一身功夫也如出一辙，内力纵不出奇，心法却令人高山仰止，如见神龙。”

    索酒奇道：“陛下认得天珑师姐么？”若非天珑出言提醒，索酒纵然见了那五子活尸，也未必能一举醒悟，克服心障，想起这位怪人，心中不由感激。

    罗芳林笑道：“认得，认得。都说天外剑仙乃是天剑派的天心，在我心中，唯独这位姑娘，当得起‘剑仙’二字。”

    她想了片刻，站起身来，说道：“洁泽她今夜布道宣讲，就在浣花林中，咱们悄悄出去，你们随我来。”

    众少年好奇心起，于是随她出了寺庙，罗芳林也不带随从，下了山，左转右转，不久到了一处密林里头，只见一片空地上，蜡烛围成一圈，约莫三十多人正坐在一块儿，全神贯注，用心倾听一女子宣讲。

    那女子也是个极出众的美女，肤色惨白，与泰慧一般，当又是一龙血鬼人，索酒心想：“她就是陛下口中的‘洁泽’么？”

    洁泽道：“铭记八朵莲花之道，修五身道德之心，吾为箭手，吾为弓弦，吾为箭矢，吾又为标靶。故而吾心所指，既所至之地，我伤之人，皆罪责在己。”

    索酒心有所悟：“他们身为鬼人，以凡人鲜血为食，自然是箭手，可随心所欲伤人；又为弓弦，受制于天性，须得时时掌控；再至于箭矢，由弦而发，可以伤人。然则伤人之后，自身也沦陷欲·望之中，难以自拔了。这位姑娘教导，乃是制约欲念，修身养性。你要当那掌控随心的箭手，还是那发出的箭矢？这可全由得自己修为。”

    罗芳林微微一笑，大声问道：“何谓八莲之道？”

    洁泽看见罗芳林，也面露笑容，朝她颔首，说道：“八莲者乃修行之道，漫漫而有终，不进者，反退也。一为希望；二为品德；三为培育；四为除恶；五为指引；六为法律；七为和睦；八为圆融。诸位只需勤修不缀，终能抵达这八莲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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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一传十来十传百

﻿    那洁泽声中自有一股圣洁之意，听在耳中，令人不由得信服。 ．更新最快似乎她确已至此等境界，心怀慈悲念，手持除魔刀，恩威并施，赏善罚恶。众听者神色崇敬，不停发问，洁泽耐心解答，说的头头是道。

    布道已毕，有一人走上前来，割破手指，令洁泽吮吸，洁泽只饮一小口，旋即中止，摇了摇手，示意隐忍，那人便退了下去。

    罗芳林对索酒等说道：“洁泽、泰慧本是万鬼中的‘魁京’一派，前些年，由泰慧牵线搭桥，我亲自与那一派碰面，将其收服，纳入我麾下。我手下本有十个‘鬼人’，号曰‘红衣蝠卫’，武功高强，更胜过万鬼一方，故而交由他们统领。如今规模已颇为可观，故而须得严加管束才是。”

    江苑听洁泽说法，感悟颇多，甚是敬服，问道：“皇后娘娘，这龙血教派的教义好生了不起，可是你想出来的？”

    罗芳林笑道：“我可没这般学问，是我相国血云，连同几位老学究一道捣鼓出来的。其中要义，在于‘行侠仗义、压抑邪念‘八字，其余乃是大成后的境界。”

    泰慧握了握江苑的手，道：“咱们这些‘鬼人’，本也不过是些凡夫俗子，遭遇厄运，成了这吸血为生的妖魔，但正因如此，我等反而对自身加倍严厉，一心向善，谋求世间接纳，最终可光明正大，行走于凡人之中。你们这‘神海剑派’皆是些少年人，生性稍有浮躁，我等教义之中，颇有可借鉴之处。”说罢取出一本书，上书：‘龙血八莲武道’，记载诸般故事，告诫修行者当收摄邪念，事事谨慎。

    江苑喜道：“是，多谢姐姐教诲。”将书郑重收下。

    罗芳林道：“我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蒙诸位不弃，我愿封诸位官职，领我俸禄，替我效力如何？我并非要你们入龙血教派，只是在我宫中当差。”

    以她身份，如此相询，已是客气至极了，江苑心底欢喜，众人也大感荣耀，委实难拒。江苑想了想，却仍说道：“多谢圣上恩德，此事需我等师长应允方可。”

    罗芳林笑道：“尔等自可回去一问，万仙门几位仙使与我交情不坏，岂能不给我面子？”想了一想，又道：“诸位替我诛杀叛徒，又救我女儿、侄女性命，我正要好好还报。我近些年练功有得，创出一门心法，虽比不上万仙的飞升隔世功，却也有可取之处，眼下传于尔等，或可令诸位稍有进益。”

    除了索酒之外，其余万仙少侠皆想：“听说这皇后娘娘武功之强，世所罕有，乃是凡间第一高手，她新创的功夫，定然非同小可。”全数欢喜起来，大声道：“多谢圣上。”

    罗芳林道：“尔等体内有仙气，这仙气起源，乃是鸿源。故而运功之时，若能通达鸿源池水，稍加巧用，便可事半功倍，威力倍增。我运功之时，心中存想，常常有一法天象地的巨狼模样，这狼王驱使真气转动，故而干坤间法力流动不绝。这门功夫，便叫做贪狼鸿源功。”口中讲述诀窍，极为详尽。

    众少年得当今皇后亲自传功，如何敢不勤勉？纷纷用心记忆，潜心钻研，众人才智本佳，都有举一反三之能，皇后说了三遍，已然全数记住。

    尤儿笑道：“各位运气大好，本姑娘也才是不久前才蒙传授。”

    索酒点头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功夫正是那红衣老者与他十位手下所用。”

    罗芳林叹道：“我对那老头儿本极为器重，谁知他心术不正，与马法荫等三人沆瀣一气，背叛于我，我这龙血教派一贯提倡反省自查，唉，看来法度松弛，终究有所不足。”

    再过一会儿，天现微光，江苑蓦然抬头，泰慧、洁泽等人已然不见了。

    罗芳林道：“如今出兵在即，我怕是忙的脱不开身，诸位速速向师长言明此事，若得应允，立即来灵夏找我即可。”众人再谢恩情，罗芳林携尤儿飘然而去。苏修阳等仍沉浸在习得妙法的喜悦之中，一时身心恍惚。

    罗芳林步入院子，有人禀告道：“陛下，盘蜒仙家求见。”

    尤儿欢唿一声，道：“是盘蜒叔叔！这坏蛋好久不见我，正要好好罚他！”

    罗芳林面露微笑，屏退左右，步入屋中，盘蜒一见到她，立时站了起来，道：“皇后陛下，尤儿殿下。”

    罗芳林笑道：“一大清早的，你便想起来瞧咱们了？这几年之中，听说你依旧风流倜傥，艳福不断，嗯，自然无法顾及咱们了。”

    尤儿怪声道：“好哇，你这没良心的混账，不来瞧我，又与哪个狐狸精逍遥快活了？”也是学宫中风言风语，脱口而出。

    盘蜒见她如此，苦笑道：“求饶，求饶，殿下不可听信谗言。”

    尤儿扑上前来，挽住盘蜒胳膊，笑道：“罚你今天好好陪我说话，教我读书写字，习武练功。”

    盘蜒心想：“昨晚将我视作淫贼，今个儿却自己要我作伴。这丫头当真不知好歹了。”沉吟片刻，开门见山，说道：“我昨夜晚间也在那浣花林中，见到龙血教派之事。”

    罗芳林眉头一皱，斥道：“好你个贼骨头，竟偷听我的隐秘？”

    尤儿道：“娘，咱们将他关起来如何？我房中可暂且当做监牢。”

    盘蜒想抚摸尤儿脸颊，但陡然省起：“这孩子眼下已非幼童，又不知自己身份，我这般举动，莫要引起误会。”慌忙说道：“殿下，我与陛下乃是一伙儿的，血云也是我兄弟，我岂有不臣之心？”

    尤儿笑道：“好，你既然自称臣下”正想纠缠，罗芳林道：“尤儿，你出去吧，我与盘蜒有要事商量。”

    尤儿乖觉起来，心想：“莫非娘要与他这个那个？”没来由的只觉烦扰，哼了一声，推门而出。

    罗芳林凝立片刻，坐下说道：“这十位红衣蝠卫，乃是你带给我的。”

    盘蜒道：“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罗芳林又道：“至于泰慧、洁泽，也是你与血云举荐给我，我才敢放心重用。”

    盘蜒叹道：“可我想不到你竟竟将万鬼的鬼人悉数拉拢过来，更创立甚么龙血教派，立言传教，规矩重重，芳林，你到底到底意欲如何？”

    罗芳林目光一转，避开盘蜒，道：“我若不约束他们，又岂能随意任用？迟早会生出大乱子来。”

    盘蜒吸一口气，说道：“这些鬼人，若将自身鲜血赐予凡人饮下，便可将凡人也变作鬼人。他们体内潜能惊人，不逊于万鬼万仙之躯。陛下，你自己是否也”

    罗芳林身子一震，与盘蜒目光对视，忽然大笑起来，她道：“不错，不错，我让那十人各取鲜血献于我，我本也当成为鬼人，不知为何，功力虽增，体质虽强，但并不渴求饮血。”说着说着，眼中眸光一闪，腥红如血。

    盘蜒沉思片刻，说道：“你创出这贪狼内劲，也是饮血之后的事么？”

    罗芳林道：“你猜得真准，饮血之后，如获神启，脑中感悟不尽，自然而然便涌出灵感来。我以往武学，杂乱无章，如今才渐渐有章可循，有据可依。”

    盘蜒道：“那是陛下体内鸿源周旋，化去鬼人气血中邪毒，只留下益处。陛下借此飞升，身躯已远超常理。”

    罗芳林拍拍肚子，笑道：“但我与万鬼、万仙不同，仍能怀孩儿，这几年间，又生了一个小子。”她本盼盘蜒脸上现出嫉妒，谁知盘蜒不为所动，她不免稍有失望。

    盘蜒道：“我已多年不与血云通气，这创教派之事，可全是他的主意么？”

    罗芳林白他一眼，道：“这事你去问他好了，我又何必如实答你？”

    盘蜒心中念头纷杂，微觉迟疑，但终于说道：“陛下，你创立龙血教派，并非想加以约束，而是打算以鬼人制衡万仙。这鬼人数目到底已有多少？”

    刹那间，罗芳林唿吸慌乱，捏紧拳头。盘蜒一凛，忽觉屋中多了一人，那人身躯裹在黑光之中，仅露出一张脸，来者正是血云。

    血云冷笑道：“盘蜒，你这好奇心思，可得收敛收敛了。”

    盘蜒看着他这曾经同心的兄弟，心神分化的造物，此时已全然看不透他。

    他心想：“但血云也已看不穿我，未知滋生猜疑，猜疑令我与他敌对。”

    罗芳林见血云到来，气势振作，说道：“盘蜒，我劝你一句，莫要瞎猜，莫要多管，我与各国诸侯，同万仙乃是盟友。”

    盘蜒道：“万鬼仍在，才是盟友，万鬼不在，陛下又会怎样？”

    血云垂首片刻，说道：“皇后娘娘，我这兄长太过机灵，瞒是瞒不过去的。”

    罗芳林道：“那咱们要在这儿杀了他么？”她说出此言，语气稍有迟疑，显然念及旧情，但又有一往无前的果决。

    血云叹道：“我不知他功夫练得多高，但想要悄无声息除去此人，便是阎王也未必能够。”

    他停了停，又道：“盘蜒，你听好了：如今本教共有龙血尊者十二人，龙血护卫一百人，龙血侍从一千人。至于龙血学徒，并未成为鬼人，数目在万人上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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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雪中孤城经冰霜

﻿    盘蜒早猜测这龙血教规模不小，却不料已这般壮大。罗芳林直视盘蜒，目光满是挑衅之意。

    盘蜒道：“这许多‘鬼人’，一人一年，需饮血几何？”

    血云道：“若是凡人化作鬼人，一年需六十人轮流供给，若是万仙化作鬼人，则需三十人。”

    盘蜒责问道：“那这龙血教又该如何支撑下去？”

    罗芳林笑道：“盘蜒啊盘蜒，你太小瞧咱们了。你以为唯独你善于谋划，布置周详么？我养这许多教众，自有万全之法。”

    盘蜒神色不满，道：“如此嗜血饮浆，那洁泽所言八莲道义，不过是一句骗人话么？”

    罗芳林登时怒不可遏，气的发抖，她道：“你以为我是急功近利，自毁天下的昏君、暴君么？我所图谋，并非眼前，而要令龙血教派长久持续，永世长存。我...我连自己的孩儿也送入教中，教导抑制之法了。若他们犯罪，我第一个亲手杀了他们！”

    盘蜒颤声道：“你将罗冉、罗响也....”

    罗芳林真情流露，几乎落泪，她道：“不然你以为我养这许多儿子、女儿做甚么？我以自个儿血脉，撑起这龙血教，严加管束，法令绝不容情。”

    盘蜒急道：“那尤儿呢？我决不许你将尤儿....”

    罗芳林摇头道：“你大可放心，尤儿与我一般，吸入鬼人血，却并未变化....”

    盘蜒一凛：“她并非无此心思，只是此节出乎她所料罢了。”

    血云察言观色，见盘蜒并无制止之意，语气缓和下来，说道：“万仙、万鬼由仙池血水而生，鬼人亦是异数，潜力之强，犹胜过前二者。刀可伤人，亦可救人。皇后娘娘心中宏愿，要让这鬼人如万仙一般受世人敬仰，以鲜血供养鬼人为荣。”

    盘蜒低声问道：“这..又如何办到？”

    血云道：“鬼人中地位最高者，乃是追随圣上的十二尊者，其中十人由你所创，其余二人则是泰慧、洁泽。这十二人对圣上所言，绝无半点违背。我等起草教义，灌输入心，令其严守，不得违逆。由上而下，推行行善积德、救济天下之道。这千人、万人需各个儿遵守，否则格杀勿论。”

    罗芳林也道：“其中那万人学徒，须得时时刻刻将教义铭刻心中，绝无动摇，待得经历重重考验，方可再饮血而成鬼人。如此行善之念，根深蒂固，待到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百姓见这些鬼人如此良善，非但不作恶，反而善举无尽，自然而然便会逐渐改观。若至那时，种种难题既迎刃而解。”

    盘蜒听二人说的在理，虽觉得隐患不小，却也无可奈何，心道：“总不见到将这许多鬼人全数杀了？她若真能将众鬼人牢牢掌控，没准...真能如她所愿。”

    罗芳林见盘蜒默然，又道：“我对万仙并无加害之心，龙血教众，不过是防备万仙....突然加害罢了。”

    盘蜒道：“听两位所言，在下疑虑顿消。只是古人云：君为风，民为草，风吹而草动。君为湖，民如烟，湖静则烟升。芳林，你麾下如各个儿都是血云这般的明白人，聪明人，此事但绝无差池，但若有一人犯错，必牵动大局。”

    血云微笑道：“盘蜒，你可真抬举我了。”

    罗芳林忽柔声道：“盘郎，此事你不可对其余万仙门人说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你...不看在我面上，也得看在尤儿面上。”

    盘蜒说道：“我领会得了，此事我绝不向旁人泄露。”一时微觉忐忑，眼下却唯有静观其变了。

    三人争论许久，此刻已至巳时，有道童来请，说：“圣上，菩提祖师有请诸位贵客前往大殿，续昨日会上所议。”

    罗芳林答应一声，低声笑道：“盘郎，被你害的，又一宿没睡。”

    盘蜒愕然道：“此事与我又有何干？我来找你，已是早晨了。”

    罗芳林见他不解风情，知他故意装傻，改口又道：“不管如何，我与万仙仍是一路，咱们齐心抗敌，决不可因此生隙。”

    盘蜒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心想：“洁泽就在此地，该不该将此事告知张千峰？”反复思量，顾全大局，只得作罢。

    回到殿中，罗芳林坐于各国诸侯之前，菩提老仙坐于武林群雄之前，双方各出谏言，商定会师、出征、粮草、支援、守备、将领诸事，拟定檄文，公告天下。

    议定由陆扬明为大将，由俦国向西，与沙鱼龙国强援会师，攻入龙木所占西域诸国。再分兵一支，由天心为大将，攻入莲国，讨伐龙木本营。陆扬明一支，由万仙张千峰、海平、杨木辅佐。天心一支，由菩提、蝉鸣、盘蜒辅佐，中原诸国，各出无数兵马，其余英雄豪杰，更是龙虎尽出。

    血云说出概要，道：“各位如无异议，还请就此歃血为盟！”

    小遥忽道：“且慢！”

    众人一怔，各觉纳闷儿，罗芳林问道：“冷州国国主，你又有何高见？”

    小遥面有怒色，说道：“陛下，您要我冷州国大老远的调兵前来会师么？这途中沙漠阻隔，来去艰难，好生欺负人了！”

    罗芳林淡淡说道：“冷州国既为我诸侯一员，大伙儿一视同仁，绝不会亏待。其余如昔日巢国，也会跋涉而至。”

    小遥反驳道：“巢国乃是顺路，咱们冷州国可得翻过雪山，横穿荒地。”

    罗芳林指着地图，笑道：“国主若嫌太远，可以中途与陆侯会师，整备妥当，再行出发。”

    小遥大声道：“陛下，昔日我冷州国受黄泉妖魔侵袭，岌岌可危，人心惶惶，告急信笺络绎不绝，送至中原，但始终无人理睬。如今我冷州毗邻雪岭诸国，自顾不暇，陛下不来管我，我等又有何余力援助陛下？”

    她多年来受气太深，对朝廷、万仙好生失望，而近年万仙虽屡屡有高手前来相助，但中原来使却连影子都不曾见，更不提物资、军备了。她身处最紧要之地，若大战一起，她首当其冲，便会遭殃，谁知罗芳林压根儿不提冷州国一字，当真让她气炸了肺。

    罗芳林叹道：“国主有所不知，冷州国与中原诸国地形阻隔，来去不便，更何况邻近黄泉魔怪，....不宜久居...”说到此处，微微摇头，神色不忍，但表情已道尽千言万语。

    小遥身躯颤抖，质问道：“陛下知道往来不易，仍要我等倾全力相援，是要舍了咱们冷州国么？”

    罗芳林道：“我是要你们全数迁来中原，不必在那鬼地方待着。雪岭诸国寒冬凛冽，终年无休，犹不及昔日北境各国，与其劳民伤财的死守，不如破后而立。”

    小遥对冷州国感情极深，已视之为故居，闻言气的双目含泪，道：“谁说冷州国是‘鬼地方’来着？我国百姓，世世代代久居于此，千万年不曾迁移。这是风水宝地，矿藏无穷，如何住不得人？我等万万不愿离去。”

    陆振英也朗声道：“陛下既然不愿施恩，就当我冷州国不曾来此盟会。我等只求自保，此次大战，本国当置身事外。”

    陆扬明见姐姐这般强硬，心中惴惴，想要相劝，但又怕得罪罗芳林，当真左右为难。

    罗芳林冷冷说道：“万仙的陆家小妹，你我相识已久，你到底是中原人，还是冷州国人呢？”

    陆振英说道：“我愿追随小遥姐姐，中原兵马强盛，高手如云，此战必胜无疑，多咱们不多，少咱们不少。”

    罗芳林喝道：“哪有这般道理？大伙儿共同抗敌，岂能有所例外？既然尔等可不来，那巢国、丽国、韵国也皆可不来。如此伤了各国之心，于大事危害极重，尔等自私自利，可莫要成了千古罪人！”

    小遥怒道：“国主，多说无益，我等心意已决，这就告辞。”说着一拉陆振英、曹素等人，道：“咱们走！”

    罗芳林一扬手，殿前数个护卫飞身而下，正是红衣蝠卫其中四人，拦住去路，其中一披头散发之人道：“遥国主，还请留步，如若不听劝告，恐会伤了和气。”

    陆振英、小遥、曹素拔剑在手，小遥道：“陛下，战事在前，你要先杀忠臣，祭奠天神么？”

    罗芳林万万不愿对小遥等动手，但到此地步，放任小遥离去，她身为天子，威信全无，颜面扫地，于大局更极为不利，她道：“还请冷州国诸位留在中原作客。”双方剑拔弩张，局面僵持住了。

    盘蜒忽道：“皇后娘娘，还请放下刀剑，听在下说几句话。”

    他这一开口，份量极重，罗芳林叹了口气，道：“盘.....仙使请讲。”

    盘蜒道：“小遥国主一提，倒让我想起一事。那龙木妖魔麾下，号称有雪岭三十国百万将士，威势壮大，只怕不易应付。然则小遥国主的冷州国，恰离雪岭诸国近在咫尺，若在此驻军，直指敌军腹地，龙木阵中，定然军心动摇，士气涣散，多有投降之人。则正面一战，胜算大增。”

    罗芳林沉吟道：“仙使之意，咱们可派兵围魏救赵，吓敌人一吓么？”

    盘蜒再想了想，说道：“并非单是惊吓敌人，还请陛下予我五万兵马，放我随小遥国主等同去，我等必攻克雪岭诸国，令前线敌人战意全无，不战而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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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东有彩旗故人来

﻿    众人听他志气不小，皆将信将疑，但想起以仙使之能，一人便可抵敌数万之众，对旁人而言，雪岭三十国偏远艰险，鬼怪四伏，一去生死难料，于他而言，却并非如何不易。

    罗芳林看看盘蜒，又看看陆振英，神色不快，道：“仙使，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假公济私，攻敌大营乃是幌子，其实另有图谋吧。”

    陆振英眼中闪过些许羞涩，但众人面前，不敢流露，仍严阵以待，防备周身侍卫。

    盘蜒道：“圣上，天心那一路兵马，有我万仙菩提祖师助阵，当可稳操胜券，无需在下过问。而冷州国这敌军大营，看似险要，实则唾手可得。我欲调停陛下与小遥国主纷争，又以奇兵奠定胜局，此乃事倍功半之举，还望陛下深思。”

    天心冷笑道：“盘蜒仙使，我不用你相帮，但所谓覆水难收，你如此讨好这位振英小仙女，她也未必会再信你。”

    众人从此言中听出三分争风吃醋之意，心中纷纷雀跃，只盼多瞧热闹，得些内幕，但盘蜒、陆振英、天心都不再多谈，令人好生失望。

    罗芳林心想：“盘蜒知我龙血教派隐秘，若不准他，他未必会守口如瓶。况且他言之有理，颇可采纳。”于是点头道：“好，就许你五万将士，你何时出征？”

    盘蜒道：“冷州国着实太远，事不宜迟，眼下既可上路。”

    小遥、陆振英、曹素见此事如此转机，大喜过望，小遥偷偷捏了陆振英脸蛋一把，眨眨眼，低声道：“他还忘不了你呢。”

    陆振英不禁脸红，啐道：“他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

    罗芳林略一沉思，道：“我给你一道敕令，你前往越国，调用五万兵卒。”

    盘蜒、小遥等齐声道：“多谢圣上。”

    罗芳林又道：“雪岭三十国纵然投入大军，侵我中原，然则国中未必无高人固守，五万人马，欲连败三十国，即便以你之能，也未免太过狂妄。”

    盘蜒笑道：“此节圣上无需多虑，冷州国难道没有善战的好汉么？”

    小遥略一迟疑，欲言又止：她国内当年经一场魔猎，灰木城死伤极重，元气大伤，能调度的兵马，为数着实不多。

    此事已然谈妥，盘蜒、小遥等向群雄告辞，下山而去，赶往越国。

    小遥、陆振英、曹素各骑骏马，可日行千里。盘蜒踏着飞剑，跟随在旁。众人加急行路，言语不多。陆振英望向盘蜒，又是期盼，又是害怕。

    她盼着盘蜒来找她，说些甜言蜜语，向她诚挚道歉，澄清误会，两人得以再续前缘。可再她心中深处，却又好生抵触，她经历极大苦难，才好不容易压下这段旧情，如被盘蜒撩拨，死灰复燃，以盘蜒捉摸不定的性情，万一将来再生波折，令她伤心，可当真生不如死。

    小遥瞧出她心思，说道：“放心，这小子若厚着脸皮来向你乞求，我非好好把关，替你审他不可。”

    曹素也道：“小遥师父，这人太过花心，用情不专，哪怕世上最可恶之人，也未必及得上他。他若敢来，我替你将他撵走如何？”

    陆振英咬咬嘴唇，故作平静，说道：“师兄与我皆早无此意，你俩不必多事。”

    一路上，盘蜒果然不曾与陆振英多谈，最多不过涉及天气、行程。小遥、曹素骂盘蜒装模作样，陆振英则绝了念想，不再为此烦扰。

    数日之后，来到越国，交付敕令，等候一日，得了那五万兵马、粮草、大衣，出得城来，盘蜒指引大军行向郊外，朝向一“醉石岩”之地。

    小遥问道：“仙使，这醉石岩方向不对，你这番往来，劳心劳力，又得耽搁大半天。”

    盘蜒道：“国主可听说过欲速则不达么？”他轻轻一跃，立于山坡一岩石上，双眼扫过，喜道:“她果然来了。”

    曹素奇道：“又有谁来了？”

    山下之人已然察觉，欢呼一声，陡然间，三人眼前一花，出现一披甲戴盔的奇异女子，那女子貌美如仙，背后长着双翼，随风振动，徐徐降下，陆振英娇躯一晃，惊呼道：“采奇师姐！”

    东采奇也甚是惊喜，说道：“振英师妹？”两人交情原来极为深厚，有如亲姐妹一般，此刻相见，本当热情相拥，但时隔多年，彼此心中又有心结，再次遇上，神色间便有些生分迟疑。

    小遥稍稍一想，已知道来人是谁，望着盘蜒，眼神满是怨气，嘴里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彩旗侯，你不在西南，也不来盟会，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她自也听闻东采奇与盘蜒亲密流言，当时得知，立时便破口大骂：“这婆娘明知故犯，偷人情郎，好不要脸！”眼下不期而遇，全没好脸色给她。

    东采奇张口结舌，心道：“我若说师兄一年前让我在此等候，定引起误会，岂不更遭人白眼？”皱眉说道：“我....闲着无聊....”

    盘蜒当即说道：“当年我与采奇分别时，曾卜算一卦，料定需她派兵援助，故而提前与她约定在这儿。”

    小遥、曹素气往上冲，心想：“他既然料事如神，可是故意要东采奇等着，演一出双簧，铁了心要气死振英？”陆振英心中一酸，神色黯然。

    东采奇见众人模样，心知各个儿打翻了醋坛子，暗暗叫苦，忙道：“我与师兄....那个.....并无瓜葛....”

    曹素嚷道：“什么叫并无瓜葛？你俩一年前都在此约好相见，你不负他，他不骗你，还叫没有瓜葛？他还特意引咱们来瞧好戏！”

    盘蜒肃然道：“我叫采奇来此，是借她用兵之才，神通武学，可助我攻打雪岭三十国。小遥国主、曹素师侄，你二人只知这男女私情，竟如此不识大体么？”

    小遥不知东采奇经历，嗤笑道：“什么用兵之才，一身神通？她武功再高，高得过我振英妹妹么？用兵再强，也及不上振英妹妹的身经百战。”

    盘蜒道：“与魔怪相斗，自与人纷争不同。在此争执无益，采奇师妹，你带兵来了么？”

    东采奇点头笑道：“可不是么？你大仙吩咐的事，我哪敢怠慢？”

    小遥见盘蜒轻轻巧巧便岔开话题，如再追问，便落实了那“不识大体”的罪名，只得压下脾气，随军前行。东采奇想与陆振英说话，但她神色冷淡，客客气气的，却仿佛隔了层冰墙，东采奇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可又万不敢与盘蜒说半句玩笑。

    两支兵马会聚，盘蜒说出远征雪岭三十国之事，东采奇想起当年孤军深入蛇伯，兀自心惊，着实心里没底。盘蜒劝道：“北境被万鬼经营多年，根基已固，难以动摇。而雪岭三十国受那龙木巨怪所害，此人横暴至极，恶行无数，不得民心，与金蝉、魏武哮无法相提并论。况且咱们以冷州国为营，进可攻，退可守，帮手众多，与当年境况又大不相同。”

    东采奇笑道：“最要紧之处，乃是此次盘蜒大仙肯出手相助，那咱们自然高枕无忧了？”

    盘蜒苦笑道：“你是怨我当年不帮你？”

    东采奇忙道：“岂敢，岂敢，你帮我好几个忙，我自己越陷越深，终究有遭殃的一天。只可惜那随我....出征的将士们。”

    盘蜒道：“君王一言千里血，将士出征几人还？自古以来，战而后和，和久启战，以暴制暴，以戮止戮，乃是亘古不变之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东采奇被他一劝，阴郁顿消，说道：“总而言之，这次要好好倚仗盘大仙的本事啦。”

    盘蜒道：“你眼下功夫本领，未必在我之下，你才是我真正要倚仗之人。”

    东采奇心头一热，点头吹嘘道：“好，那就瞧我采奇扬威雪岭，名震八方。”说完抿嘴轻笑，自觉不好意思。

    曹素、小遥等见盘蜒、东采奇有说有笑，举止虽并无逾矩之处，可各自心里都大骂无耻。陆振英偶尔心想：“瞧他们模样，像是一对出生入死、惺惺相惜的好友，并非互相疼爱的爱侣，可男女之间，若当真交好，又岂能并无情愫？”更是困惑茫然。

    盘蜒等熟知路途，绕过沙漠，不久攀上雪山，踏过雪原，再度来到冷州国境地。他望见这雪白炫目之地，想起蛇儿，心中又一阵扰动。

    路过那黄泉门旁，小遥道：“当年出了一桩奇事，这黄泉门已多年未开了。”遂说出那“南陀螺”领群妖出阵，驱逐雪岭国大军之事。

    东采奇拍了拍肩上大眼枭，笑道：“聚魂山仙魔无数，有好有坏，也非奇事。小遥国主既得相助，乃是天大之幸。”

    小遥这些天与她相处，虽仍对她不满，但也知她生性直爽，为人仗义，又蒙她远来援手，感念恩情，言语间已不再针对，点头道：“只是这催命玩意儿立在此处，终究让人好生不安。”

    盘蜒想去门中找跳蚤阎罗，问他为何夺回精魂宝剑之事，但此刻要务在身，不可另生枝节，只得作罢。

    众人入了灰木城，此城昔日遭受魔猎，死伤无数，眼下元气已大为复原。城民劫后余生，加倍团结，彼此亲密，恢复反而更为迅速。小遥又从周遭城中引来百姓，此刻一瞧，生机勃勃，不逊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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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看淡生死远侠义

﻿    众将来至大殿中，东采奇说道：“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咱们稍稍修养，及早出兵，打敌人个立足未稳，调兵难及。如要攻打雪岭国，当从何处出兵？雪岭各国之中，哪国最近，哪国最薄弱，哪国易守难攻？”

    数年之前，冷州国国主与雪岭诸国关系融洽，乃是同盟，尔后雪岭国投向万鬼，才有了分歧。小遥与众臣从未想过攻打雪岭国之事，被东采奇一问，皆摸不着头脑。

    盘蜒道：“最好有往来商贾，可以问上一问。”

    曹素忽然道：“我识得一人，他家曾是数十年前坊国迁移而来，祖上经商为生，肯定知道不少。”

    东采奇喜道：“速速有请。”

    曹素快步走开，不久带回一人，见此人约莫二十岁年纪，人高马大，五官英秀，颇有英雄气概。他与曹素有说有笑，眉目间满是亲密之意。

    盘蜒心道：“是了，这可不单单是曹素‘识得’之人，只怕还是她心中情郎。”但眼下倒也不便揶揄调笑，正色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启禀大人，我叫唐子野，乃是军中骠骑先锋使。”

    东采奇眨眼笑道：“你与这位曹素师侄如何识得？关系怎样？”

    曹素登时娇羞起来，嚷道：“师叔，你管好你自个儿吧，问东问西的，好是恼人！”

    盘蜒忙制止两人，东采奇咳嗽一声，正色相问，唐子野道：“从灰木城过考薯城，出那尊前山谷，翻过高山，约莫两百里就是白马国。我记得爷爷以往行商时，都要路过那边的。只是眼下不再往来，他老人家也已去世。”

    东采奇皱眉道：“小兄弟，你爷爷不曾记下这沿途地貌、风水、形势么？”

    唐子野经她一提醒，登时想起，说道：“是了，爷爷以往有本账簿，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写。我这就替大人取来。”

    东采奇喜道：“是，是，劳烦小兄弟了。”

    曹素道：“我陪你同去吧，我还未去过你家呢。”此言一出口，自个儿也大感害羞，见众人皆盯着自己，脸上发烧，忙推着唐子野匆匆跑开。

    东采奇笑道：“师妹，你这徒儿眼光不错，这位唐子野小兄弟也是堂堂好汉，今后定是一代....那个人杰。”

    陆振英微笑道：“她从小就心直口快，藏不住心事，敢爱敢恨，一旦看中，便不会变心。”

    东采奇点头道：“是啊，知徒莫如师....”陡然觉得她话里有话，心下不明，忙咳嗽两声，糊弄过去。

    小遥接着叹道：“曹素这孩子与振英师妹大为不同，若她那情郎移情别恋，她非得与那狐狸精拼命不可。”

    陆振英本是随口说说，并无深意，但被小遥这么一附和，反显得先前所言怨气极重，另有所指。她身子一震，想要相劝，但如贸然开口，反而更易激化口舌之争，当下面色微红，抿嘴不言。

    东采奇心里叫苦，小遥虎视眈眈，陆振英则隐忍不语，三人一时都陷入沉默。盘蜒心惊肉跳，进退两难，当真难以招架。

    过了片刻，曹素、唐子野返回，唐子野将那书札递给东采奇，东采奇看了看，眼神发亮，交给盘蜒，笑道：“师兄尊长，这翻书查册的本事，万仙之中，没人及得上你。”

    盘蜒见书中所写极为琐碎，有帐有人，有话有评，有路有城，却也甚是详尽。他将书快速翻了一遍，默想少时，铺开一张厚纸，双臂连动，指力点出，落在纸上，瞬时露出红色线条，正是以太乙幻灵功夫凭空作画。小遥、陆振英等人早已见怪不怪，唐子野却看得惊为天人，嘴里不停赞叹。

    不一会儿功夫，盘蜒作画已毕，乃是一幅地图，描绘那著书者所经国度，各国城池，当中冰峰雪谷，小溪河流，皆重现纸上。他左看右看，喜道：“咱们运气不坏，这位老先生谋生要紧，故而心细如发，记载应当无误。这雪岭三十国地形，大抵都在此处。”

    有了地图，东采奇兴致更高，把握更大，她道：“咱们这就从“尊前山”翻过，先攻克这白马国的洛杭城，在此城之中整顿军力，巩固所得，招募士兵，随后前往阳州城，南苏城，最多五天之内，这白马国当可攻克。”

    小遥奇道：“你当真有此把握么？”

    东采奇点头道：“这与当年西南情形相似，若龙木手下妖仙魔怪都在西域、中原，此地防备未必森严，而龙木也多半不得人心。咱们下手要快，攻势要急，夺城之后，观其民心如何。”

    盘蜒见东采奇已尽得战略精要，深感欣慰，又与她商议诸如支援、固守、撤离、伏击、分兵之事。两人谈的热火朝天，心念如电，往往东采奇说了上半句，盘蜒已接下半句来。陆振英、小遥等纵然曾有交战、防备的学识，毕竟颇为粗浅，远不及这两人阅历丰富，思虑周详。

    陆振英心想：“难怪...师兄他会选师姐，我虽与他曾心意相通，可在他心底，我始终是个外人，我从不曾了解过他。”

    小遥见识不差，所学也多，明知这两人微言大义，论述精妙，运筹帷幄，布置周密，但瞧两人模样，替陆振英大感不平，说道：“临敌交战，讲究随机应变，以奇为上。我瞧你们所言兵法，不过是些古板的陈词滥调罢了，一味攻城急行，正面作战，远远算不得上乘法门。”

    盘蜒道：“兵法者，正奇交替也，以正交锋，以奇扰敌，若正不强，何以出奇？小遥国主一味讲究奇门外道，不知正军之中，亦有上将。”

    小遥哼了一声，道：“兵是你们带来的，我自然管不着了。”

    东采奇又将方略前后细思一遍，料定多半可行。盘蜒道：“待攻下白马城后，你与振英、小遥国主向西，我领军向东，各自绕半个圈，至青兰山处汇合。随后径直北上，击三十国中最为强盛的司空国，此国一定，则其余诸国定大半归降，咱们其后稳扎稳打，胜局难逆。”

    东采奇轻叹道：“只盼不出乱子，莫要如以往....以往那般。”

    盘蜒劝慰道：“你历经过一场劫难，绝不会重蹈覆辙。我预感天命相助，此次形势定会顺利。”

    陆振英又想：“他二人到底共同经历过何事？”但她生性坚强，不愿稍露关切之意，不愿轻易过问。

    小遥见两人为冷州国穷竭心智，倾尽全力，自也感激，正色道：“多谢仙使、师妹这相助恩情。”

    盘蜒、东采奇谢过，当即传令下去，全军待发，备齐物资，次日一早，十万大军出了城，深入雪山，历经跋涉攀登之苦，经过两天，到了洛杭城。

    他们虽颇为疲倦，可突发奇兵，来势突然，洛杭城全无防备，仓促应战，又如何是中原盟军对手？巳时攻城，午时已然得胜入城。

    东采奇招来俘虏，当即劝降，愿降的当即释放，赐酒食、兵器，分别编入行伍，散得极开，不令其互通声气。不愿降的，拉下去再劝，劝上半个时辰，如再不答应，则当即杀了，却让其余俘虏得知，这叫仁至义尽，也叫杀鸡儆猴。

    陆振英、小遥侠义心肠，性子仁慈，知晓此事，皆感震惊。两人直奔大营，见东采奇、盘蜒正商讨后续之事。小遥怒道：“东采奇，城中俘虏，可是你下令诛杀的？”

    东采奇惊讶问道：“是啊，小遥师姐有何指教？”

    小遥道：“咱们万仙门规之中，可有一条，不许杀手无寸铁，无意反抗之人。战场上有所杀伤，还说得过去，你如今杀这数千条性命，夜里还睡得着么？”

    东采奇苦笑道：“师姐，咱们在打仗啊，这战事一起，便是你死我活，可不讲究江湖规矩那一套。”

    陆振英见东采奇毫无愧疚之情，而盘蜒也表情如常，似乎怪她二人大惊小怪似的。她再难抑怒气，说道：“师妹，你....你这一套，都是向盘蜒师兄...学的么？”

    东采奇与盘蜒对视一眼，东采奇点头道：“我大半是向他学，小半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陆振英想起昔日东采奇模样，喉咙哽咽，说道：“师姐，当年...你是何等善良的性子，我记得你兄长失踪，你不顾生死，孤身前往雪山找寻，我当时得知，好生敬佩。怎地你眼下....变得如此无情？”

    东采奇眉头一皱，不为所动，说道：“并非我喜好杀人，管不住手，师妹、师姐，请问我若不杀这些倔强之人，又该如何处置？”

    小遥毫不犹豫，说道：“这些人虽与我等为敌，但宁死不屈，乃是真正的好汉，我等侠义为上，自当释放。”

    盘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东采奇忍住笑意，郑重说道：“然后呢？依照江湖规矩，这些人承了咱们的情，今后便再不与我等作对了么？”

    小遥愣了愣，说道：“即便....即便他们忘恩负义，但咱们自身站得住道理，这叫问心无愧。”

    东采奇道：“好，我便耽搁些功夫，与你们好好说上一说。”

    她站直身子，双手交叉胸前，道：“一般而言，战败兵卒，要么死了，要么投降，要么逃走，要么关押，要么释放。前二者于我多半有利，不必多谈。

    逃走之人，或归于敌军，不久后卷土重来。或今后沦为流寇，四处作乱，危害极大。可此节我已管不着了，当下不必操心。

    而我若心软手弱，不杀违逆，将他们关押起来，这些吃牢饭的，还需我花费军饷粮草去养，指派士兵看守，若闹得不好，更有作乱之忧。咱们初战告捷，后续仍有重任，哪有空闹这玄虚？更不能忍受其乱。

    至于释放俘虏，纵显得我仁义大度，美名远扬，但这些强脖子软硬不吃，绝不会领情，更不替我宣传，十成把握，会投奔敌人。他们心意坚定，知我等情形，又不惧生死，急于雪耻，就成了厉害至极的强敌。今后我方死去将士，不能怪罪敌人心狠手辣，却一个个都得算在我的头上。”

    小遥被她说的答不上话，只一味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盘蜒道：“国主，所谓战事，本就不合乎理，不合乎情。无情无理，方可为战。若说的进道理，怎能打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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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巨兽破浪海中升

﻿    小遥虽气恼，陆振英虽沮丧，却也并非认死理而不认账之人，知盘蜒所说，自有道理，纵不服气，却也不再纠缠，当即出帐而去。

    陆振英回思东采奇所言，问道：“小遥师姐，莫非咱们太过迂腐了么？”

    小遥哼哼几声，摇头道：“他们所图者大，急于求成，不将人命当一回事。若想长治久安哪，用他们的法子，那是自个儿给自己挖坟呢。”

    忽听身后传来盘蜒声音，他道：“咱们是急速行军，势若雷霆，暂无立足之地，若所经之处各个儿无臣服之意，哪怕大肆镇压，也并非全不可为。”

    陆振英心下惊惧，问道：“你是说....哪怕屠戮全城，你也在所不惜么？”

    盘蜒沉默许久，道：“战场之中，生如蝼蚁。到了这地步，甚么侠义慈悲，礼法道德，全数成了笑话。咱们都是刽子手，不是杀人，便是被杀。非我友者，悉数为敌。若为帅者心慈手软，犹犹豫豫，自顾声名，无所作为，那可不是行善积德，而是军中叛徒，国之罪人。所以侠者不容于军，军者不屑于侠。”

    小遥冷笑道：“好一番振振有词的狡辩。你心中既有屠城之意，便与阎王阎罗有何分别？”

    盘蜒叹道：“国主，我问你，你说咱们若不出击，只是守城，这雪岭三十国便会手下留情，最终与你冷州国和解么？”

    小遥思索片刻，不愿违心胡说，只得说道：“大伙儿宿怨已深，万万和解不了。”

    盘蜒道：“那最终多半是冷州国为雪岭诸国吞并了？你说到了那时，雪岭国会不会也大肆杀戮，残害百姓？”

    小遥道：“我等杀死雪岭国将士无数，他们知咱们倔强，放心不下，多半有意报复。”

    盘蜒道：“这不就结了？敌人若以仁待我，兵败服输，并无背叛，我军自当投桃报李。若敌人心怀不轨，假意臣服，暗中作乱，我军自当心狠手辣，永绝后患。江湖中名门正派，或以为耻，然则武林帮派厮杀，不也常常斩草除根么？军中之事，有时与此类似。”

    陆振英问道：“师兄，若如你所言，那圣人所说‘仁者无敌’，岂不是一句废话了？”

    盘蜒笑道：“单单一句‘仁者无敌’，那是曲解圣人之意了。你若孱弱可欺，身上有利可图，管你如何仁义，也免不了有人招惹。道理乃是取胜之后宣讲，敌人这才听得进去。故而先礼而后兵，兵后再还礼。绝非‘仁者无敌’这么简单。”

    陆振英说道：“然则做事太绝，必惹来众怒，到时四面逢敌，定有无尽战乱。”

    盘蜒坐在地上，手指在雪地划过，不久画了许多圆点。他道：“传言轩辕帝一统诸部落之前，各部之间，争执不断。十个男子中，有三、四个死于战乱，仇恨愈大，这杀戮便越是血腥残忍。这乃是零星争斗，并无大战，可惨烈之处，亦骇人听闻。

    随后轩辕帝花了十年时光，集结大军，东征西讨，与不臣服的诸部作战，每一战动辄杀人千万，于是尸成山，血成河，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然则最终统算，交战双方，算上各自平民百姓，十人中仅一、二人伤亡，远远胜过昔日惨状。

    随后万民归心，战事戢止，轩辕帝颁布法令，各部融合为城，城成则国，国中法令严厉，不许私斗，又有国中卫士，执法无情。于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再伤亡，十年之中，百人中亦不死一人。

    是故大战之后，必有胜者，胜者为正，统领天下，百姓思安，战乱立止。故而隔而争，不如合而和。各部自治，不及强权之统。如今咱们征讨雪岭各国，以后不免更增杀伐，然则只需手段得当，事后安抚百姓，消弭争端，这便是天大的善举，远远胜过零星的小恩小惠。”

    小遥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再忍不住，说道：“照你的说法，古往今来的战争，实则都是行善？那些穷兵黩武的暴君，实则本可算作明君？”

    盘蜒道：“战亦分有益、无益。有益者乃是行善，无益者徒造杀孽。若以战之烈，威慑万众，则今后可不战而胜，在我心中，这亦是行善。”

    小遥、陆振英齐声质问道：“那到底何为有益？何为无益？”

    盘蜒苦口婆心说了一通，谁知两人又绕了回来，不由得啼笑皆非，他微微停顿，说道：“若交战杀伐，可造就一巨兽，那巨兽凛然生威，屹立于天地之间，不可侵犯，受亿万人畏惧，无胆逾矩，于是举世归降，再无血光，那便是有益，否则便是有害。”

    陆振英喃喃念道：“巨兽，巨兽？”

    小遥问道：“何谓巨兽？”

    盘蜒站起身，指了指东采奇的帐篷，又指了指自己，说道：“我与采奇，于凡人而言，皆是那巨兽。”

    那两人为他言语所震，一时间神色又迷茫，又惊讶。盘蜒抱拳行礼，返回营帐，不久之后，他与东采奇议论之声复又响了起来。

    又过半个时辰，东采奇留下一万人马，驻守此城，再度出征，冒着风雪，急行过冰原峡谷，趁夜攻城，一日之内，连下阳州城、南苏城，敌人溃不成军，一触既散，己方损伤轻微，俘虏万余，更缴获兵刃铠甲粮草，数之不尽。

    于南苏城修养两日，东采奇派出探子，打探白马国那白马城情形，得报：此城之中，据传受天神庇佑，国主睿智，有未卜先知之能；将士勇猛，皆可以一敌百。如今得知冷州国进犯消息，已招集十万人大军，守在城中，更有许多投冰大车，当真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众将领会于大帐，再议军情，小遥说道：“照此情形，如若强攻，损失惨重，咱们已得白马国三城，这剩余一城，可做长久打算，不必急于一时了。”

    盘蜒道：“只需白马国主仍在，这其余三城便算不得安稳，更何况其余诸国绝不会袖手旁观，放任我等对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明早我军出征，强攻这白马城。”

    曹素那心上人唐子野乃是军中先锋，见敌军布防严密，深怕情郎此战遭难，急道：“大伙儿累了这好几天，正该好好歇歇，如勉力催促，只怕得不偿失，纵然能登上城池，咱们没准也已死伤过半了。”

    东采奇低头想了想，问道：“师兄尊长，若果真如此，此战倒也无需大伙儿冒险。”

    盘蜒轻叹一声，说道：“那我也随你同去吧。”

    东采奇神色顿时放松不少，苦涩一笑，道：“偶尔为之，亦无不可。”

    众人听得甚是不解，小遥问道：“莫非你是要盘蜒仙长出手相助么？”

    东采奇点了点头，传下号令，其中唯有行军之命，却并无攻城之策。全军上下得令之后，皆感奇怪，但她治军严明，无人质疑。

    次日一早，大军出城，不久来到那白马城下，此城亦是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大城，幅员辽阔，城高墙厚，雄踞群山之中，前方地势开阔，可攻可守。

    东采奇命大军前行，抵达城前三里开外，就此停下。

    此时风雪大急，天地间雾气纷飞，看不真切。小遥心想：“听说白马城中有不少妖族高手，各个儿极为了得。纵然敌军弓矢失准，但城墙湿滑，咱们也万万架不起云梯，况且寒风之中，大伙儿也支持不了多久。”

    东采奇翻身下马，侧身一瞧，见盘蜒已在她身边不远处。两人互相点头，从大军中走出，从白马城中看去，白雪笼罩的大地上，隐约两个小黑点向城墙走来。

    那风雪之声好似鬼哭神嚎，不绝于耳，城墙城前的将士皆眯起双眼，盯着那缓步前行的两人，城墙数千人架起弓弩，凝力不放，猜测他们或是来劝降的使臣。

    陆振英则愈发紧张，寒意从体外渗入体内，饶是她内力深厚，也不禁发起抖来。

    她心中只想：“巨兽，巨兽。”

    盘蜒说战争会缔造巨兽，那巨兽自然是凶杀噬人的恶兆，不祥厄运的象征。但他也说这巨兽会换来和平臣服。

    但那巨兽本身不正是恶么？既然为恶，又如何能让勇士屈服？即使....即使凡人畏惧那巨兽，暂且归降，但心中岂能无恨？自然绝非真心如此。这绝非正道，终有一天，会惹出祸害来。

    东采奇背后生出羽翼，逆狂风之势，飞上半空。盘蜒踏着飞剑，不久也跟了上来。

    东采奇朗声说道：“白马国国主听着，如若不降，我等必不再手下留情。”她声音极为嘹亮，掩盖风声，响彻云霄，震动数十里，连那城墙也仿佛摇晃起来。

    城墙上有人喝骂，但声音低微，被风吞没。无人放下兵刃，或有退让之色。

    东采奇不再相劝，陡然间人影一闪，已在城墙上，她掌中血光浮动，逐渐壮大，竟从身边数十人体内吸取鲜血，众伤者大声惨叫，瞬间萎靡在地，身形宛如枯骨。

    又有大群人围攻上来，厉声怒骂，长矛朝她刺出，东采奇一扬手，那大团血气如天罗地网，盖了过去，众敌人被她血气一触，立时也被吸取血液，无力再战。

    那血球越滚越大，不久已直径二十丈，无人再胆敢上前，各个儿神色惊恐万状。

    有两、三个高手身影急动，朝东采奇扑去，各人身法极快，陆振英暗忖皆只稍逊于自己。

    盘蜒脚下不动，人在空中，蓦然发掌击出，霎时黑蛇狂涌，宛如黑风暗雷，横空而过，那数人急忙抵挡，但盘蜒掌力沉重，砰砰几声，那数人口吐鲜血，远远飞出，一时难以为继。他掌力顺势扫下，将那钢铁般的城墙打落大块。

    东采奇手一举，血球飞上了天，刹那间，血雨骤然降下，打在人身上，那人顿时痛呼哀嚎，滚做一团，身上创口无数，鲜血如潮。这鲜血再度汇聚起来，化作巨浪，将敌人重创、吞没，吸血，复又壮大自身。白茫茫的雪雾被染成了红色，城墙守军乱作一团，想要逃窜，但已被那血浪团团围住，接连倒下，却无法靠近敌人数丈之外。半炷香功夫，已有数千人受此所害，生死不明，倒地不起。

    陆振英瞪大双眼，死死看着这惨剧，止不住身上颤抖，到此地步，双方胜负已分，白马国再无战意，唯有投降。

    东采奇到底是怎样的人？她怎会练成这般功夫？她这般痛下杀手，难道竟不觉内疚，不觉悲伤么？

    陆振英纵然与白马城为敌，如今也能感受到这些敌人的心思。

    眼前女子法术远超想象，无法理解，于是恐惧过度，便成了绝望，绝望之人反会生出无止境的敬畏来，难以企及的强压倒了卑微渺小的弱，强者施以慈悲，弱者走投无路，唯有顺其自然，被吞并，被蚕食。

    那巨兽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国。

    是以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白马城上，众将士大声求饶，纷纷抛下兵器，向天地间的两头巨兽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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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言不由衷心难猜

﻿    大军入城后，依旧军纪森严，不犯百姓，不一会儿功夫便平定反抗。 ．更新最快东采奇来至宫中，擒住白马国国君，说道：“天子有令，白马国全执大逆不道，勾结妖人，祸害百姓，其罪当诛。只天子仁爱，暂饶性命，收入大牢。”

    那国主“全执”早得知东采奇神法，吓得魂不守舍，不敢稍有违背。东采奇又找来白马国群臣，指着小遥说道：“这位正是当今冷州国国主，从今往后，白马国属冷州国所有，由小遥国主管辖。”

    小遥受宠若惊，急道：“这城是彩旗侯所克，我寸功未有，何以敢当？”

    东采奇摇头道：“我封地在西南，岂能跑来这雪地中当政？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咱们不过是前来相助的援军，今后统治，尚需小遥国主操劳。”

    她此时言语，实有无上权威，白马群臣视她有如神祗一般，闻言莫敢不从，朝小遥跪拜道：“我等鬼迷心窍，受人蛊惑，见事不明，还望小遥国主饶恕。”

    小遥无奈，这才答应。她已对东采奇佩服得无以复加，得此天大恩惠，更是感恩不已。

    她心想：“有她与盘蜒仙使坐镇，今后大战，咱们实不必再费一兵一卒。”但转念又想：“我可真煳涂了。若将来真一统雪岭各国，由我为君，我定要建功立业，竖立威信才是。否则她与盘蜒一走，百姓不服，定生变乱。嗯，这之后战事，我非但不能倚仗她二人，更当奋勇争先，立下大功不可。”

    所谓兵行千里只求功，联军众将士见东采奇大显神威，非但未生出依赖之情，反而各个士气大振，勇气倍增，只盼其后作战能多杀敌寇，多得功勋，受这位天神般的统率赏识。不久之后，东采奇一人灭城之事传开，白马国本就迷信神力，得闻此事，更是敬服顺从，变乱不生，太平有序，更以她为荣，竭力维护。周围诸国得讯，也陆续送信，不少明言归顺之意。

    这一夜，盘蜒从大营出来，返回自个儿营帐，走到半路，突然遇上陆振英。两人各自一愣，盘蜒道：“师妹，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去吧。”

    陆振英轻声答道：“师兄，咱们万仙身躯健康，便是数日不眠，也无损害，你都忘了么？”

    盘蜒问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不睡觉，难不成还要观月赏雪么？”

    陆振英抬头一瞧，天上层云漫漫，并无明月。她道：“瞧这天色，只怕又要下雪。”

    盘蜒附和道：“多半不错。”顿了顿，又道：“你在雪国多年，对此地气候风貌，倒也熟悉了不少。这天寒地冻的，对内力修为，着实大有好处。”

    陆振英脑袋轻点，若有所思，怔怔不语。

    盘蜒道：“师妹，你功夫已有所成，为何不返回万仙，升登遁天一层？你乘坐猎林，来去也不过数十日。这飞升隔世功如提升境界，于身子益处不小。”

    陆振英忽道：“那采奇师姐呢？她至今仍是渡舟一层，为何不谋求破云之位？”

    盘蜒沉吟道：“她功力卓绝，这飞升隔世功练与不练，已无多大分别。况且破云层试炼讲究天命，如今已有六人，她贸然入池，只怕有性命之忧。”

    陆振英忍不住问道：“她以往武功与我相若，怎会有此蜕变？听说她这些年与你呆在一块儿，可是你你助她有此大成？”

    盘蜒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杆，甚是自豪，说道：“我不过稍加指引，这是她自个儿吃苦悟出来的道理。况且她也不过初窥门径，算不得大成。”

    陆振英暗暗捏了捏手掌，问道：“师兄，能对我说说其间之事么？”

    盘蜒道：“采奇她这三年经，委实一言难尽，我虽目睹全程，但毕竟不便向旁人透露，你为何不去问问她？”

    陆振英心下酸楚，暗想：“旁人，旁人。如今我是旁人，而她却是自己人了？”她轻轻说道：“是了，待会儿我见她有空，自会去问。”

    两人谈到此时，相对无言，陆振英纵然有千言万语，但顾虑重重，也难以启齿。盘蜒朝她稍一拱手，从她身旁走过。

    陆振英见他如此“相敬如宾”，突然冲动问道：“师兄，我瞧你与采奇师姐间往往只谈公事，闭口不言私情。这三年间，你们到底关系如何？难不成你对她如当年对我一般，也已心生厌倦了么？”

    盘蜒“啊”地一声，心中一懵，过了片刻，这才道：“我并非喜新厌旧，只是觉得这凡俗之情，碍我修为，早将其从我心中铲除。”顿了顿，又道：“师妹，我对不住你。”

    是啊，无论爱恨，非铲除干净不可，不然你怎能忘了对万仙的恨？又怎能再留在万仙之中？

    寒风吹在脸上，令陆振英神色麻木，哭不出来，也无法强笑，她心道：“我是虎鹤神，他是续梦鬼，命中注定，本该是一对恋人。是我自个儿毁了那刻骨铭心的爱恋么？是我亲自推开他么？不，不，是天命，是劫难，是晦暗幽冥的厄运令我昏了头。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羽化成仙，渡劫飞升，更成了如今的巨兽。而我求道不成，原地绕圈，至今仍是孤零零、冷凄凄的痴傻丫头。”

    她道：“你能让师姐悟道，可否也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也明白过来？”

    盘蜒回过头，仔细打量陆振英，她昂起脑袋，站在火把旁，让炫目的火光照亮自己，竭力显得更美貌些。

    盘蜒神色失望，说道：“此事太过不易，不可强求。你既然存了这般心思，反而加倍艰难。须知淡泊无为，无心偶得，方暗合天意。”

    陆振英心中只叫：“我不要你对我客客气气，像陌生人一般。你对我嬉皮笑脸也好，甜言蜜语也好，出言斥责也好，嘲弄讽刺也好，我不要你这般礼貌，这般疏远。”

    盘蜒又道：“师妹，你莫胡想，也别瞎逛，早些回营吧。”

    陆振英早敞开心思，只盼他运玄夜伏魔功来探，没准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挽回曾经的情义，她回想那心灵相通，幸福甜蜜的日子，不由怀念万分。

    她道：“我还想在雪地里走走，你不说过么？天寒地冻的，对内力修为大有益处。”

    盘蜒苦笑道：“也好，闲来无事，我再陪你走走。”

    陆振英一阵惊喜，险些软倒，她急忙调息站直，微微颔首，也不辨方向，胡乱迈步行走。盘蜒伴在她身侧，陆振英心思大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话题来。

    盘蜒道：“如今白马国已定，消息外传，料来龙木大军必有支援。但他们不敢急躁，咱们仍有极大余地，只需攻下司空国，则雪岭诸国必大半投诚，任凭龙木如何折腾，咱们都立于不败之地了。”

    陆振英说道：“我看采奇师姐在城墙上随手杀人，连眼都不眨。你说的不错，她已是气吞天地的巨兽，与咱们凡人都不一样。”她语气似若无其事，但暗中不免有些诋毁之意：“这样的女子虽令人敬畏，却还是避而远之为妙。我武功虽不及她，却比她更温柔体贴。”

    盘蜒叹道：“她这门功夫，叫做血肉纵控念。你别看她动手时轻描淡写，浑若无事，实则杀伐之际，那中招之人心中痛苦、恐惧之情，皆会放大数倍，传入采奇心中，令她饱受煎熬，心魂不宁。若非她心意坚定，早被这杀戮摧垮了。”

    陆振英低唿一声，问道：“真的么？”

    盘蜒点头道：“她身为主帅，本可置身事外，令属下替她卖命杀人。但她做此决断，本就是替将士分担罪孽之意。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宁愿甘冒大险，承担罪责，手上沾满人命，心底却更知生者可贵。在我看来，更是加倍的了不起。”

    陆振英听他对东采奇赞不绝口，苦笑道：“可在我看来，似乎总有些虚伪。”

    盘蜒道：“旁人不明实情，有所误解，在所难免，但我猜采奇并不在乎。”

    陆振英扭过头去，望向一边，说道：“你不愧是她知己，也唯有你能猜中她心思。”

    盘蜒笑道：“她那功夫，我也略知一二，自然清楚得很。”

    陆振英忽道：“难得师兄肯陪我散心，咱们还是莫谈采奇师姐了吧，若被她听见，只怕会不高兴。”

    盘蜒答应下来，于是说些零碎小事，问小遥、曹素绯闻，陆振英回嗔作喜，两人有说有笑，她渐渐心情好转。

    就在这时，忽有一士兵匆匆跑来，见到陆振英，忙道：“陆仙女，大事不好，曹素小仙与唐先锋被人擒住，说要带往一‘星甲山’的庙里，要咱们速速前去赎人。”

    陆振英大惊，问道：“对头是谁？怎敢如此放肆？”数日前东采奇、盘蜒两人强攻破城，威震群国，白马国中百姓人人畏惧，怎会仍有不自量力，胆敢挑衅之人？

    那士兵咬牙道：“那人自称自称神人左芒，据说是白马国中倍受尊崇的大人物。曹素小仙与唐先锋两人于街坊中捉捕叛逆，谁知却遇上这恶贼。”(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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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孤山隐士非善类

﻿    陆振英问道：“神人左芒？不曾听过此人名号，莫非是隐居此地的高人么？”

    盘蜒忽然想起万仙书库中所载，说道：“传闻万仙之前，世上有神人裔，聚为一庞大部落，自称为天神后代，居于荒山、雪原之中，不食凡间烟火。当年我于西域荒漠中遇上两位人物，体质精奇，不逊于万仙，或许与这‘神人左芒’类似。”

    陆振英问道：“此人言行举止到底怎样？”

    那报信士兵答道：“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约莫四十岁年纪，衣着金闪闪、碧晶晶的，豪气阔绰的很。”

    陆振英稍觉放心，道：“他身份不差，举止有礼，料来不会欺负晚辈。你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来。”

    那士兵定了定神，忙道：“今夜傍晚时候，我等与唐子野将军在....春秋苑中....查案...”

    盘蜒微觉好笑，心想：“春秋苑？那不是这白马城中一窑子么？这唐子野怎跑到那儿去了？”

    只听士兵又道：“....查了一半，忽然间曹素小仙追了进来，见到我家将军，甚是气恼，当众与将军他吵了起来。”

    陆振英问道：“唐将军既有正事在身，她两人为何争吵？”

    士兵面色为难，却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道：“唐将军那时....正与两个女子.......喝酒，被曹素小仙逮个正着。”

    陆振英怒道：“这不像话的混蛋，竟辜负我徒儿心意！”说罢朝盘蜒看了一眼。

    士兵唯唯诺诺，几句话含混过去，续道：“曹素小仙打了唐将军一耳光，唐将军挂不住脸面，说这春秋苑买卖坑人，骗他来此，以至于有今日之辱。他要咱们动手将春秋苑拆了...”

    陆振英恨恨说道：“他自个儿管不住自个儿，还怪旁人？难不成是楼里姑娘强拉他进去的么？”

    士兵叹道：“将军这话一出口，便惹来天大祸事了。一旁软椅上正坐着那左芒，他当时笑道：‘何人扰我享乐，坏我兴致？’

    将军一听，登时不乐意，见他怀里抱着姑娘，眼神色·眯·眯的盯着曹素小仙，于是大步上前，想要将这....妖...这左芒扯起来，谁知左芒当即打了将军几个嘴巴，手指点出，喀嚓几声，咱们大伙儿断手断脚，东倒西歪，曹素将军更是当场吐血，跪在那人面前。”

    盘蜒问道：“为何你不曾有事？”

    士兵道：“那左芒故意的，他得要人送信，这才留我无伤。”

    陆振英忙问道：“那我徒儿又怎样了？”

    士兵道：“曹素小仙嘴上虽怨将军，实则心底爱他极深，见此情形，岂能放过那左芒？于是一剑刺向那人，手法快的叫人看不清。可那左芒脑袋微微一斜，那一剑刺了个空。他顺势一翻身，已将曹素小仙搂在...怀里了。”

    陆振英闻言一凛，不由担心，问道：“那左芒竟如此轻浮？”

    盘蜒道：“此人既然常去窑子，自非善类。老兄，后来又如何了？”

    士兵愤愤说道：“那左芒随后便羞辱将军，嘴里难听得很：说他武功低微，尚不及曹素小仙，如何护得住这等美貌的相好？还自吹自擂，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一见到他，立时便死心塌地，任他享用....”

    陆振英妙目一瞪，大声叱道：“好个不知羞耻的淫·贼！”

    士兵道：“他说完这话，遂放开曹素小仙，要她....自个儿亲他。曹素小仙....眼神....着实不太对头，忽地扑入左芒怀抱，任由他亲吻，连舌头都缠在...缠在一块儿...将军那会儿喉咙都快喊破了，气得发狂，可也无计可施。”说到此处，身子已瑟瑟发抖。

    陆振英气往上冲，说道：“这人准是用了迷魂邪法，害我徒儿.....徒儿她可曾被他...被他....”说到此处，忧心至极，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士兵道：“不曾，不曾。两人分开之后，左芒指着我说：‘你回去告诉万仙那几人，我神人左芒于星甲山等他们前来拜见，叫万仙多来几个，让我瞧瞧模样。我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便要了这小娘的身子，如见到大军逼近，我立时杀了这窝囊废与小丫头。’说完这话，带着唐将军与曹小仙，轻轻一跳，已跑的老远。如今已过了小半时辰....”

    盘蜒道：“他所知这般详尽，定是早埋伏在春秋苑中，等曹素入毂。”

    陆振英心急如焚，顿足道：“那咱们还等些甚么？这就赶去。却不知那星甲山在何处？”

    盘蜒要行军打仗，自熟知周围地图，道：“你随我来。”手轻轻一托，陆振英一声轻喊，已被盘蜒隔空举起，盘蜒招来飞剑，蓦然腾空踩上，两人形影一动，行向那星甲山所在。

    陆振英喜道：“多谢师兄援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盘蜒大声道：“那神人语气如此狂妄，不将我万仙放在眼里，更掳走我万仙门人，叫我如何忍得？你放心，保管曹素她平平安安，完整而返。”

    陆振英沉思道：“可那人如此有恃无恐，莫非当真武艺深湛，连采奇师姐的手段都不怕么？”

    盘蜒笑道：“或许是此人只当传言为谣，锢蔽自封，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陆振英说道：“但愿如师兄所言。”

    两人说几句话，盘蜒加速疾飞，约莫飞了四十里地，见一巍峨雪山，雪山上有一宅子，以岗岩造成，又高又大，宛如城垒。宅子四周，栽着冬木寒草，密集成林，在风雪之中朦朦胧胧，颇有些仙气。

    盘蜒说道：“这宅子造的这等精细豪奢，却又立于荒山之中，人迹罕至。这造屋子的人穷奢极欲，却不知所谓，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陆振英听他冷言冷语，挑旁人毛病，心中怀念，笑道：“是啊，师兄所言极是。”

    两人飘落，来到门前，见那石门矗立，门上浮雕卷舒，精彩纷呈，看其外观，只怕极为久远，浮雕之意，乃是无数穿厚重皮毛之人向一顶天立地的巨人祭拜，那巨人光芒绽放，体型圆滚滚的，周身又有水雾。

    陆振英想起昔日误入轩辕神殿，也曾见过类似雕纹，问道：“师兄，这巨人...是轩辕帝么？”

    盘蜒皱眉细想，说道：“这水气圈转，化为龟形，当是玄武。”

    陆振英吃了一惊，道：“玄武是传闻中的圣兽，莫非白马国昔日曾祭祀玄武么？”

    盘蜒叹道：“你还与以往一般，对这等事好奇得紧，咱们是来救人雪恨的，无需纠结于其中故事。”

    陆振英立时郑重说道：“是，盘蜒哥哥，我都听你的。”

    她只盼这亲昵称谓令盘蜒心动，谁知盘蜒只点一点头，迈步而行，临到门前，那门缓缓打开，声音沉闷，甚是惊心动魄。

    朝门中一瞧，乃是一宏伟巨殿，殿中有一大温泉，热气弥漫，温暖如春。两边器具为金玉铸造，富贵堪比王侯。又有天芝地草，神木奇花，盈满纷繁，炫目缭乱。

    温泉之中，泡着一中年汉子，曹素也浸泡池中，身上衣物单薄，肌肤隐约可见，正细心替那汉子擦拭，那汉子神色惬意，悠闲自得。而唐子野被吊绑在半空，发出微弱的哀嚎声。

    陆振英大怒，长剑出鞘，喝道：“淫·贼！放了我徒儿。”

    那左芒目露惊异，望着陆振英，笑道：“师父比徒儿更美，妙极，妙极，我已厌倦家中那些胭脂俗粉，你来的正是时候。”

    陆振英一声呼叱，长剑轻斩，一道雷光激·射过去。左芒一见，惊慌起来，手在水中一拍，掀起一面水墙，将那雷光一挡。雷光触水，传上人体，左芒“啊”地闷哼一声，身躯一麻，匆匆脱出水面，身子圈转，已披上一层蓝绸袍子。

    盘蜒挥掌，曹素霎时也离了温泉，落在陆振英身边。陆振英忙解下大衣，罩住曹素身躯，见曹素神色痴迷，眼中却全是泪水。陆振英心疼无比，高声道：“奸贼，你对她做了什么？”

    左芒又恢复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笑道：“万仙之人，天生乃是我等神裔奴仆，我只需吩咐上一句，她便诚心诚意的效忠于我。”

    陆振英见曹素身子颤抖，忙运功替她怯寒，又想恢复她心智，谁知费力半天，并无成效。

    盘蜒低声道：“你放心，这恶贼并未污她清白。”陆振英点点头，抱紧曹素，双目怒视那左芒。

    左芒神情不快，道：“什么叫‘污她清白’？我若与她欢··好，那是无上荣耀，她岂能不为之欣喜？不过我说话算话，暂未要她。”

    盘蜒问道：“阁下招我等前来，到底又有何企图？”

    左芒微微一笑，说道：“听说万仙脑子差劲儿，冥顽不灵，今个儿一见，果然如此。此事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何须多费口舌？”

    盘蜒道：“既然阁下机智过人，远胜于我，那我等便不献丑了，告辞。”说罢左手一扬，嗤地一声，唐子野绳索断裂，稳稳落地，弹指间已落在盘蜒手中。

    左芒脸色一变，说道：“既然来了，可没那么容易走！”纵身一跃，当空一掌朝盘蜒打来，那掌力刚强迅猛，来势奇快，又混混沄沄，柔和似水，竟与阿道当年的湖神掌颇为相似。

    盘蜒还了一掌，波地一声，左芒掌力溃散，他脸色剧变，眼前就要中招，面前水幕隆隆，横在中间，盘蜒掌力透过水幕，减弱一半，打在左芒身上，仍令他痛彻心扉，大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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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莫提侠义唯利害

﻿    盘蜒胜了一招，并不追击，目光扫向一侧，只见又有四个身影现形，这四人样貌如常人，只是肤色微蓝，与那左芒相似，皆穿金翠玉绸，外表尊贵，神色惊讶，嘴唇刻薄，目光傲然。 更新最快

    其中一短须汉子奇道：“这万仙门人掌力了得，竟能破我等缭绕水幕？”

    另一秃头汉子道：“是了，此人定是万仙所谓‘破云’之人，全力一掌，倒也不差。”

    先前那左芒撑起身子，哗啦一声，扑入水底，再浮起来时，伤势已然好转，可见这池水疗效如神。他脸色难看，喝道：“你四人只顾着在旁享福，如今被万仙门人欺上门来，打我一掌，损我神裔族威名不小！”

    陆振英朝旁看去，见边门中有许多赤身女子，正朝外探头张望，各个儿皆颇为惊恐，留有泪痕。陆振英惊怒交加：“这五人号称‘神裔’，在此糟蹋民间女子，做尽坏事，着实罪大恶极。”

    盘蜒稍稍一想，说道：“我听闻白马国中有所谓天神庇佑，原来说的便是你们这些祸害。”

    一披发之人厉声道：“你说谁是祸害？我等神裔，体内有玄武血脉，长久居于雪岭国境，乃是人人敬仰、守护家国的大英雄。”

    盘蜒指着左芒道：“此人引咱们万仙前来，便是为雪岭国战事，想要将咱们除去？”

    又有一消瘦之人笑道：“你不过猜对小半。咱们神裔族人，自古对万仙一派，有生杀予夺、随心所欲之能。只可惜我等受天地制约，出不了雪岭国那尊前山地界，否则早就捉来无数万仙，充作奴仆，倒也有趣。”

    盘蜒望向曹素，道：“她正是中你们邪法，才沦落到这般模样？”

    左芒喝道：“万仙杂碎，你休的多言，先前我无意中你一掌，你若有种，便与我货真价实的较量较量。”

    陆振英恨他侮辱曹素，道：“无需师兄出手，你先尝尝我手中长剑！”剑尖一点，霎时又一道雷电击出。

    左芒吃过苦头，小心应付，双掌齐出，掌力往两旁拨动，一声轻响，将那雷电化解。陆振英一招“鹤飞六甲”，连刺六剑，左芒打出数拳，铛铛声中，两人功力悉敌，顷刻间难分胜负。

    盘蜒道：“师妹小心，此人有迷心的邪术。”

    陆振英武功实则胜过左芒一筹，所忌惮的不过是左芒害了曹素的邪法。两人斗了百来招，陆振英见此人不过如此，放心下来，使“勐虎下山”，长剑斜刺，势大力沉。左芒又使出那刚柔并济的掌力，想要化解，蓦地手臂酸麻，如遭雷击，陆振英趁势飞起一脚，踢中左芒胸口，左芒表情痛苦，向后急退。

    盘蜒心道：“好，趁他破绽，一剑将他宰了。”

    此地并非你死我活的战场，陆振英侠女身份，不想无故杀人，这一剑便稍有迟疑。突然间，左芒睁大双眼，眼中流光扭转，宛如漩涡，陆振英见他目光有异，心生好奇，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蓦地心中巨颤，仿佛遇上她最为敬仰、不可抗拒的主人一般。她想要大叫，但双唇紧闭，万万无法开口。

    左芒稍一狞笑，指着盘蜒，道：“将他杀了！”

    陆振英脑中嗡嗡作响，身不由己的朝盘蜒扑去，抡圆长剑，化作白光，当头噼下。盘蜒颇感意外，左掌一切，接下此招，只觉陆振英一身功力只剩下五成，想来正抗拒此人号令，心中犹豫，招式更是杂乱。

    盘蜒出手如风，霎时在她身侧数个穴道上一拂，陆振英闷哼一声，倒在盘蜒怀里。

    那五人一齐大笑，甚是欢畅。那瘦子说道：“左芒，恭喜恭喜，收服这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我寿无疆活了好几百年，不曾见过这等丽色。”

    左芒道：“这婆娘厉害得紧，当真不易。”

    短须汉子道：“只是你如此好运，倒让我许普有些眼红了。”

    左芒笑道：“兄弟，这几个万仙婆娘，自然是大伙儿同享，只是先来后到，待我尝过滋味儿之后，大伙儿皆有好处。”

    众人闻言，又无耻哄笑起来，似乎盘蜒武功再高，也是无济于事。

    盘蜒在陆振英耳畔说道：“你体内真气，如雷霆霹雳，足以除灭邪魔，净化躯体，岂能被这区区邪术制住？”

    陆振英虽身不由己，但心智听觉并无大碍，闻言心中一动，霎时内劲席卷扫荡，好似一场无情肆虐的暴雨，雷电照耀，洪水滔滔，转眼心神清醒，已能动弹。她低声道：“我好些了，刚刚...好生凶险。”

    众神裔骇然变色，左芒结结巴巴问道：“为何......她能自个儿说话？不是该一辈子...听我的话么？”

    盘蜒对陆振英说道：“你用此法，去解曹素心魔，千万莫看这几人眼睛，他们由我对付。”

    陆振英有心助他，但此刻虚弱无力，只得说道：“师兄，你也莫中他们此招。”

    盘蜒胸有成竹，微笑道：“我自有分寸。”转过身，面对那五个神裔族。

    那短须许普道：“小心了，这人颇为邪门儿，非同小可。”

    寿无疆道：“以咱们这‘破仙眼力’，便是破云之人来了，又有何惧？他纵然能解咱们法术，但其间必有可趁之机，只需他稍难动弹，合我几人之力，难道还杀不了他么？”

    盘蜒往前一站，双手负背，神气十足，道：“像你们这样人物，还有多少？各个儿如你们一般混账么？”

    左芒冷冷说道：“说出来可莫吓死了你，我等族人，久住雪山之地，还有数十人，各个儿与我等一般厉害。咱们那位族长，更是一位鹤立鸡群，卓尔不凡的人物。”

    盘蜒道：“听说雪岭诸国饱受黄泉之门困扰，既然各位如此了得，为何不助他们抵挡，以至于他们求助万鬼？尔等又为何与万鬼狼狈为奸？”

    左芒嗤笑道：“我等一贯逍遥惯了，何必替这些凡人卖命？他们自个儿能挡得住，我等又岂能惯着他们？”

    许普则道：“万鬼与北妖众人，对我等倒也敬重，咱们彼此相安无事，咱们也懒得与他们计较。只是尔等万仙，只配为我等奴隶，怎能容万仙之人与我等平起平坐，统领各国？”

    盘蜒长叹一声，神色忧郁。左芒喜道：“万仙的，你可是怕了？”

    盘蜒苦笑道：“原来你们这所谓神裔，也是这等好色闲散、懒惰自大的性子，倒与我万仙好生相似。只是我万仙尚知道收敛心性，你们这些祸害，一个个儿更无耻百倍。”

    左芒怒道：“咱们更比万仙强上百倍，这就让你领教！”极瞪双眼，光芒绽放，那五人也各个儿如此。这五人合力之下，“破仙眼力”更为强勐，即便敌手闭上眼，目光也能透过眼皮，直入眼底。

    盘蜒不躲不闪，反而直视过去，勐然间，那五人各自捂住眼睛，叫的如同杀猪一般，过了片刻，那几人又捂住脑袋，叫声愈发凄惨，仿佛受抽筋剥皮之罪，足足闹了半晌，五人这才缓过劲儿来。

    陆振英此时已救醒曹素，两人见状，惊喜万分，陆振英问道：“盘蜒哥哥，你这是什么功夫？”

    盘蜒道：“若说迷眼**的手段，世上焉有人能胜得过我太乙之法？”当年那吞山阎王的黑蛆与长斤两，尚且奈何不得盘蜒，又何况这区区“破仙眼力”？盘蜒任由这几人法术深入脑内，探敌人心神，当即如数返还，非但伤敌之眼，更搅乱敌人脑子。

    左芒等大口喘气，翻身爬起，神色恼怒，他倏然大叫，掌心运力，一招“明月潮汐”，朝盘蜒狂涌过去，内劲吞吐，气势凌厉。其余四人也与他同时出手，五人掌风合璧，有如一条翻江倒海、盘旋扭动的狂龙，立时无处不在，宏大至极。

    盘蜒一抬手，打出黑蛇灵气，将那五人掌力接过，那五人身躯巨震，霎时汗如雨下，神色慌张，死咬着银牙，苦苦抵抗盘蜒掌力。

    盘蜒冷冷说道：“各个儿猪头狗脑，心魂腐臭，让人一见便想要呕吐。”催出功力，那几人头顶烟雾蒸腾，笔直向上，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却不料盘蜒竟仍能开口说话。

    盘蜒掌中又多催出两成力道，喀嚓、喀嚓两声，许普、左芒手骨粉碎，痛的哇哇大叫起来，可被盘蜒内劲黏住，手却放不下去。

    曹素本怒火中烧，恨透了这几人，见状大感解恨，道：“仙长，将他们全数杀了！”

    盘蜒问道：“你为何要杀这几人，只是为个人恩怨么？”

    曹素大声道：“他们....非但辱我，更....更蹂``躏凡间女子无数，这等大奸大恶之徒，非杀之而后快！”

    盘蜒闻言，手掌一松，掌力扩散，轰隆一声，震的天摇地动，那五人萎靡不振，如烂泥般伏倒在地。

    曹素急道：“杀啊，你为何不杀了他们？”

    盘蜒望着陆振英，冷笑道：“我来此并非行侠仗义，锄奸除恶，听你这般一说，我倒不愿动手杀人了。”

    曹素闻言，大惑不解，却又急的直拉头发，陆振英稍稍一想，已明白盘蜒心意，说道：“这几人乃是谋逆之徒，若留下活口，乃是极大隐患，终有一日，会坏了我等征战大事。非但如此，他们乃是我万仙克星，决不能容其活着。”

    盘蜒朝她点一点头，右掌一挥，左芒五人悄无声息间已尸骨无存，化为灰烬，被风一吹，便灰飞烟灭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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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阳出阴入好练功

﻿    曹素欢呼一声，拭去泪水，再去看唐子野。这少年将军不过受了些皮外伤，倒也并不难治。

    这宅中被俘女子已穿上衣衫，陆续走出，朝盘蜒拜倒，恭颂道：“新主人，您神法胜过此地神官，我等身心皆属于您。”

    盘蜒心想：“原来这左芒自称神官？”说道：“快快请起。”待众人起身，又问道：“这些恶人强迫你们来这儿的么？”

    当先一女子流泪答道：“咱们白马国风俗，神官权威无穷无上，我等不可违背。他们看中哪个女子，哪个女子便非得侍奉他不可。听说司空国、雷音国皆是如此。”

    盘蜒心中不齿，暗忖：“众人奉其为神，恭恭敬敬的伺候，他们却只知逍遥享乐，正如当世那些个昏君庸主一般。不过我万仙之中，不也多得是这等人么？只不过能耐不及他们罢了。”

    他施展神功，将殿内金玉珠宝一股脑搬出，护送众女子下山，回到白马城中，东采奇、小遥听闻此事，惊叹不已。

    小遥想起曹素遭遇，心有余悸，但她眼下平安无事，后患已除，却也放心下来。而她见陆振英与盘蜒同去同回，目光闪烁，面露笑意，说道：“幸亏盘蜒仙长与妹妹你在一块儿，否则呀，我看后果....不堪设想。”

    陆振英笑道：“盘蜒哥哥什么都知道，有他在此，我二人....可互传心意，我一遇险，他岂会不管？”

    小遥听她语气亲昵，更是欢喜，别有深意的瞧东采奇一眼，见她无动于衷，又道：“是啊，你二人以往何等恩爱？不过昨夜之事，大有古怪，你二人大晚上的，怎地会在一块儿？”

    陆振英垂下头，面泛红晕，小声道：“我与盘蜒哥哥叙叙旧，说些....说些家常话罢了。”

    小遥“嗯”了一声，说道：“这漫天飞雪、冻头冻脚的，你二人四处乱跑，也不怕冷么？”

    陆振英尚未答话，小遥又击掌笑道：“是了，是了，你二人定是手拉着手，温言软语，心里暖烘烘的，我说的对么？”

    陆振英听她说的肉麻，可见盘蜒在东采奇面前竟并不否认，心中甜蜜，直是难以形容，于是跺脚道：“姐姐，你越说越....越羞人了。”

    小遥有心令盘蜒、陆振英再续前缘，又道：“有什么羞人的？五、六年前，你二人更羞人之事，只怕也做的不少，老夫老妻，还装什么矜持？我看你二人不仅拉手，准还亲嘴了，是么？”

    陆振英念及往事，心生热望，嘴里却道：“哪有儿的事？师姐，咱们谈正事呢，你就别打岔啦。”

    小遥吐吐舌头，闭口不言，可依旧不停朝陆振英挤眉弄眼。

    盘蜒见这两人消停下来，于是说道：“采奇，你如何看待左芒等人？”

    东采奇神色谨慎，道：“不料这雪岭三十国幕后，竟是这神裔族与万鬼勾结。而神裔族更似是我万仙的大敌，单独而论，比之万鬼更为棘手，他们自称有玄武血脉，到底是何来头？”

    盘蜒点头道：“即便功夫练到振英这般地步，也抵不住他们那迷心之法。唯你我精通心念，能够抵挡。”说着说着，心下一惊：“若果真如此，非将这神裔族斩草除根不可。否则将来神裔族有法子离此雪岭，万仙便有覆灭之忧。”

    陆振英听盘蜒将东采奇与他并称作‘你我’，显然并无隔阂，心中不快，神色又阴郁起来，不再逗留，就此离去。小遥有意示威，也“哼”了一声，扬长出帐。

    东采奇与盘蜒对望一眼，暗叫不妙。她忽想起白马国前国君来，命人将此人带到面前，问他左芒之事，那国君忐忑说道：“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左芒这五人厉害得紧，我先前若说出他们下落，只怕他们用咒法害我。”

    盘蜒道：“采奇与我攻城时，为何不见这几人？”

    国君愤愤说道：“我也曾求他们来着，但他们嫌战场太吵太脏，竟撒手不管。枉我昔日对他们恭敬的如孙子一般...”

    东采奇又问道：“听说雪岭境内，仍有许多神裔族人，是么？你可知道他们那首领底细？”

    国君忽然脸上肌肉抽搐，目光骇异，宛如老鼠听到猫叫一般，低声道：“此人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便是你们两位，也未必能胜得过她。”

    盘蜒奇道：“此人是男是女？”

    国君说道：“听说是个...极厉害的女子，她名叫‘百举’，是从北妖那儿来的，她来此之后，唤醒了此地神裔族人，随后藏身幕后，只传令手下，操纵各国政事。神裔族人不能离我雪岭国境，只因这‘百举’不愿离开，他们非追随此人不可。”

    盘蜒似听过这百举名头，仔细回想，愕然道：“数千年前，听说有一聚魂山阎王‘斗神’降临凡世，后为万仙与北妖联手驱逐。那北妖氏族头领，听说正是叫‘百举’的。”

    国君连声道：“不错，大伙儿传这百举行径，她常常前往一峡谷，整夜整夜坐于冰雪中，凝视谷中雪景。”

    盘蜒心想：“此人既然与斗神有关，必有击败斗神阎王的秘诀所在，无论如何，不容错过。”于是问道：“那峡谷又在何处？”

    国君吓了一跳，说道：“那山谷于司空国境内，你要去招惹那百举？大仙万不可如此。这百举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可一旦出手，定掀起腥风血雨....”

    东采奇看向盘蜒，目光流露询问之意，盘蜒寻思：“莫说凡世间，哪怕聚魂山中，能与这斗神阎王抗衡之人也寥寥无几。那百举与万仙联手，又如何能胜？其中定有极重要的关窍。说不得，此行势在必然。”

    东采奇此时武功卓绝，若借用大眼枭的天魔功力，武功更稍胜张千峰一筹。再与盘蜒联手，威力之强，着实可观，那百举纵然厉害，她也并无退却之意。眼见盘蜒神色坚定，于是说道：“那龙木巨怪横行霸道，人心相悖，如今局面顺利，白马国邻近各地皆有不少送来人质，诚心归降。”

    盘蜒喜道：“那咱们战略也可稍加变通，径直前往青兰山，再北上攻打那司空国。途中如遇抵抗，料来也能应付。若并无意外，半个月内，可得雪岭各国。”

    东采奇细看地图，笑道：“要不你我再联手上阵，去会会那‘百举’，倒也直截了当，省得不少麻烦。”

    盘蜒摇头道：“这终究是冷州国的战事，十数万将士奔波千里，冒死求功，若咱们大包大揽，令他们白忙一场，反倒会引起内乱来。”

    东采奇道：“但毕竟....攸关数万人性命。”

    盘蜒道：“若事物得来不易，方显珍贵，若唾手可得，谁又会珍惜？何况你那功夫若伤人过多，自身也饱受折磨，痛苦难忍。”

    东采奇黯然叹道：“这般...挺好，令我得知这每一条人命皆乃天授，不可随意夺取。”

    盘蜒点点头，正欲离开，东采奇又道：“师兄尊长，你当真与振英师妹破镜重圆了么？”

    盘蜒愁眉苦脸，说道：“哪有此事？是小遥那丫头乱点鸳鸯谱罢了。”

    东采奇顿了顿，又道：“你与她待在一块儿，可是像对我一般，想借此引她练成奇功么？”

    盘蜒道：“并非人人如你一般。她到此地步，除了循序渐进，非大起大落所能助益。”

    东采奇神情困惑，说道：“我这人才智蠢笨，远远及不上师妹，怎地我能...历劫开窍，她却不能？”

    盘蜒笑道：“你这话可难道我了，我纵然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可其中道理，却也总不明白。天意浩荡，命运模糊，谁都看不破，想不透。”

    东采奇皱眉叹道：“可这其中大有难处，若将来师妹她问我：‘师姐，盘蜒哥哥是如何教你的？怎地他手把手教我，却偏偏成不了事？’我又该如何回答？”

    盘蜒听她模仿陆振英语气，当真惟妙惟肖，尤其那“盘蜒哥哥”四字，又是羞涩，又是深情，与陆振英一模一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愿实话实说，自也由你。你若要骗她，我也不管。只莫要伤了和气就好。”

    东采奇眼睛发亮，笑道：“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可不客气了。我便和她说：‘这其中曲折，当真一言难尽，叫人好生害臊。’”

    盘蜒心中一凛，问道：“‘害臊’?”

    东采奇唉声叹气，说道：“我又说：‘当年我与师兄尊长在雪山之中，发觉一前辈高人练功的大冰窟，这冰窟之中，有一本神功秘籍，还有一张寒冰床。’”

    盘蜒奇道：“你这可张口瞎说了，咱们哪儿碰上过什么大冰窟？”

    东采奇笑道：“你让我自行发挥，就别管我说谎话啦。”想了想，又道：“我再说：‘那本神功，来头不小，叫做龙凤双修妙法。那张寒冰床，更是奇异，唤作‘阴阳互通小床’。唉，原来这世上最高明的功夫，都得男女搭配，各出力气才行。没奈何，我俩只得在那洞中没羞没臊，没日没夜的操劳，整整一年，不曾下床....’”

    盘蜒怒道：“你若真这么说，我可被你坑得惨了！”

    东采奇朝他狡黠一笑，说道：“放心，放心，我岂会真这么说？那岂不坏了你与师妹好事？”

    盘蜒被她逗得手足无措，说道：“我与振英并无好事，劳烦大人口下留情，莫坏了我万仙破云老仙的声誉。”

    东采奇格格娇笑，忽而正色道：“师兄对我有恩，但有旨意，我岂能不遵？”

    盘蜒松了口气，道：“那算哪门子恩德？师妹也甭客气了。”朝她连连鞠躬，朝后退去。

    东采奇蓦然又低声说道：“那些远征将士丧命蛇伯，本是我一人的罪孽，无可否认，无可推脱。你与我共担此罪，令我得一人倾诉，能喘得过气来，不至于为其压垮，在我心中，那是永不磨灭的恩德。”

    她又道：“师兄尊长，我也想....想分担你的罪，我想真真正正，与你成为无话不谈之人。”

    盘蜒站在帘布前，停了许久，这才勉强说道：“我哪有什么罪？”于是逃也似的疾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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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少年热血好杀伐

﻿    盘蜒离了大营，在城中找一片安静树林，见寒风冷冽，渗透肌肤，冰冷彻骨，正是压熄心火的好去处，于是安坐树后，运功入定。

    不料过了一会儿，只听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奔来，其中一人喊道：“唐子野，你给我说清楚了！为何要躲着我！”

    盘蜒心道：“曹素？她与这唐子野来这儿私会么？”好奇心起，掩藏气息，融入自然之中。

    唐子野大声道：“你瞧不起我，当我不知道么？我配不上仙女大人，还请仙女大人莫要纠缠小人。”

    曹素一急，飞快一跃，拦在唐子野面前，唐子野想将她推开，曹素反手一牵引，反将唐子野摁倒在地。

    曹素哈哈一笑，反扑在他身上，两人身子贴在一块儿，曹素呼吸急促，唐子野也血脉偾张，曹素柔声说道：“子野，我弄疼你了么？”竟一改豪放张狂的语气。

    唐子野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听李老七的话，去....窑子里找姑娘，我好生对不住你。”

    曹素冷笑道：“你这人就是这般软弱，与那几个老兵痞子混在一处，非得被带坏不可。”

    唐子野笑道：“我可不软，你这般对我，我可是硬邦邦的，管不住自个儿啦。”说罢吻上曹素脸颊，曹素任他行事，笑容甚是柔和妩媚。

    盘蜒暗暗叹息，心想：“女大十八变，这小丫头前几年还是个毛躁丫头，当下已知风情了。”

    唐子野渐渐情浓，伸手摸向曹素胸口，曹素突然挥手，啪地一声，唐子野痛呼一声，如被火烧一般缩回手去。曹素哼哼几声，说道：“你这碰过脏女人的爪子，我可不让你碰我身子。”

    她这一下出手颇重，唐子野大为恼火，说道：“你不与我...相好，为何要撩拨我？”

    曹素道：“你呀，就这么点出息，我稍稍一试，你便露出原形来了，就你这副窝囊难看的德行，令我好生来气。”

    这话正说中唐子野痛处，火气顿生，忽一巴掌打出，曹素与他交往甚久，便是打骂，唐子野也从不敢惹她，怎料到他突使重手？全无防备之下，一下子被打的脸颊红肿，她怒喊道：“王八蛋！”手腕转动，霎时还了唐子野四个耳光。

    唐子野跌了出去，在雪中滚了滚，怒道：“我是窝囊，我是难看，我是王八蛋！因为瞧你这婆娘与旁人亲亲我我，搂搂抱抱，我恨不得自个儿瞎了眼，再不想见你这贱·货！”

    曹素身躯一晃，神色惊怒，但见唐子野眼中冒火，龇牙咧嘴的模样，却又不禁心软，她先前大放厥词，喝骂情郎，本是无心为之，不想出言太重，竟伤了他自尊，又听他提起这事，语气可怜，不由得心中歉疚，低声道：“子野哥哥，你知道我...我那时没法管住我自己。”

    唐子野攥紧拳头，指着她道：“我当时可瞧得再明白不过，你哪儿是不愿的模样？那老儿吻你，你连舌头都伸出来。他入温泉泡澡，你....光着身子，将他身上摸了个遍。我瞧你是兴高采烈，巴不得自个儿被那老儿....被那老儿....”

    曹素想起这不堪回首的往事，“哇”地一声，痛哭流涕，说道：“是那老贼用手段害我，我....真不愿，我恨不得将他零零碎碎的割了泄恨。”

    唐子野道：“贱·货，贱·货，你不让我碰你，却任由那老贼东摸西摸，这是为了什么？你倒给我说说清楚了！你我相处已久，我还对你不好么？为你花钱，陪你逛街，大冬天的随你爬山，你连亲嘴都不让！”

    曹素泪光盈盈，说道：“咱们....年纪还小，我....我....师父说....”

    唐子野道：“休找借口，昨日之事，已令我想的明白。你是万仙的仙女，打从心底里瞧不起我，只想瞧我...像条狗般跟着你，有时朝我扔根骨头，我便撒欢打滚，逗你开心。我是窝囊废、王八蛋，配不上仙女。你这****的身子，凡人不给碰，只让那些个老妖精亲亲舔~~舔的......”

    曹素哭道：“你说的这般难听，我哪有....我哪有....”

    唐子野道：“从今往后，咱俩恩断义绝，再无牵连！你爱亲谁便亲谁，爱摸谁便摸谁....”他起身要走，神色决绝，曹素慌了神，足尖一点，已抱住唐子野，红唇吻了上去，唐子野“呼呼”喘息，眼神惊喜万分，旋即怨气全消，唯有爱慕。两人在雪中相拥，彼此索取，彼此给予，只觉周身温暖，心底炎热。

    过了许久，两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嘴唇，曹素眸光如水，娇羞无限，仿佛一朵盛开的红牡丹一般。

    盘蜒心如止水，波澜不起，暗想：“这丫头爱这少年，爱的刻骨铭心，生死不渝。这少年也甚是诚心，什么都愿意给她。我当年与振英也是如此。大抵一生初恋，总难掌控心思。”

    曹素小声道：“你若要我，我今个儿....便给了你。”

    唐子野陡闻这天大的喜讯，反而生出敬爱怜惜之情，只觉自己好生卑微无能，配不上这位圣洁仙女，他双掌急动，打在自己脸上，哭骂道：“我不是东西，我是混账，我....我窝囊废，我软弱无能，素儿，我这人有何本事，能...能得你这般青睐？”

    曹素立时变得柔弱似水，流入他怀里，说道：“你莫妄自菲薄，在我眼中，你是全军第一的好汉，岂能不爱不怜？”

    唐子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说道：“素儿，我已打定主意，此次征战，我非要立下首功，令人刮目相看。待我当了军中上将，再....再来娶你，你定要等我。在此之前，我....我绝不会亵渎了你。”

    曹素喜道：“你这般有志气，我瞧着好生高兴。你放心，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咱俩同生共死，绝不分开。我一会儿传你万仙的功夫，你这般聪明，定能借此出人头地。”

    唐子野怀抱这俏美可爱的姑娘，纵想今后美妙日子，心醉神迷，如登仙境，直至此时，才觉得自个儿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他又道：“素儿，你说，我若真立下奇功，你师父会....同意我俩婚事么？”

    曹素吃了一惊，想起万仙门规来，表情惆怅，说道：“我万仙....门人，不可嫁给凡人。除非.....你将来也投入我万仙门。”

    唐子野急道：“那你教教我，该如何....登入万仙？”

    盘蜒打量唐子野身形，心想：“他此生不曾练过道家功夫，至今十八岁，已然太晚。”

    曹素笑道：“你安心啦，就算咱俩不成亲，我也总伴着你。我这人说话算话，绝不会变心，这辈子都不会瞧上第二个男人。”

    唐子野这才如释重负，两人有说有笑，相依相偎，从雪地中走开了。

    盘蜒则另有打算，心道：“这唐子野急于求成，行事必冲，易于指挥失当，连累大局。他身为先锋，一旦分神，或是冒进，几乎必死。他既是曹素情郎，我总得设法罩他一罩。”

    他练功至傍晚，来到军中，传令下去，将唐子野调至后军参谋，辅佐小遥处置军情。这后军参谋一职，与骑兵先锋不分高下，但却安全得多，并无凶险。

    又过了一日，他与东采奇、小遥、陆振英等将领正商讨出兵大计，忽然帐外一阵喧哗，布帘一掀，两人走了进来，正是曹素与唐子野。

    唐子野跪倒在地，说道：“小遥国主，我不知犯了何错？为何要我当这参谋？”

    小遥眉头一皱，心想：“这是盘蜒仙长的主意，说是为曹素着想。”说道：“当这参谋有什么不好？我正要人替我出谋划策呢。”

    唐子野深陷热恋，急着立功，好让心上人颜面有光，说道：“我这人愚笨的很，又不识几个字，当了参谋，全无半点用途，求你将我调往前线，哪怕....当个小卒也好。”这打仗之时，乃是士兵立功升官最佳时机，若能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只需存活下来，立时便有重赏，声名传开，受众人称赞。留在后方当文官，则颇受兵卒诟病，若是从前方调到后方，更是令人耻笑。

    小遥见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又看曹素一眼，笑道：“你莫要争执啦，在后头安全得多。我看在....看在那人的面子上，又岂会亏待了你？”言下之意：你既是我徒儿爱侣，便是我信得过的心腹，无需拼杀卖命，一样能升官封将。

    唐子野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一身打仗武艺，要凭真本事立功，无需...无需国主偏袒..”

    小遥闻言，颇为赞许，朝曹素笑了笑，示意她眼光不差，又道：“好一个胆大妄为、锐气袭人的小子。如此甚好，我便成全了你，封你为掌旗冲锋指挥使。那支白熊营，我便拨给你了，从今往后，听你调遣。”

    那白熊营是小遥麾下一支重甲骑兵队，平素极受倚重。唐子野大喜过望，满心感激，朝小遥乒乒乓乓跪下磕头。

    小遥笑道：“只是这白熊营各个儿都是精兵，未必肯听你的话。你若管不服他们，还是乖乖回来，当这后军参谋吧。”

    唐子野道：“是，是，如若办事不成，我....我提头来见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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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没了规矩好办事

﻿    盘蜒、东采奇瞧在眼里，都不以为然：“这人当众违背军令，对长官出言不敬，本该责罚才是，岂能反加赏赐？”可小遥如此处置，两人也不便开口反驳。

    那唐子野得令后，随曹素来到那白熊营地，宣小遥委任之命。他本就是军中颇为知名的少年勇士，又得曹素指点武艺，身手颇为不凡。白熊营上下向他挑战，唐子野更不含糊，一一击败，终于博得众人信服。他豪情万丈，有心争功，遂严加练兵，等待征战时机。

    两日后，东采奇集结十万大军，离了白马城，经一众降国境内，来到青兰山下，遥望远方，霜雪遮天，白茫茫的大地上雪峰突起，宛如地刺般指向苍穹，而雪岭国中威名最盛的司空国境内，就在那群山后的平原上。

    东采奇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当年闯破冰墙，兵败蛇伯的场景，又立时将其驱散，心意不动，坚韧不拔，下令进发。

    她事先已请大眼枭从空中探过，将地势熟记在心，又在军中聘用当地游民充当向导，取一条谷中捷径，穿过山谷，由下而上，逼近敌人城池。此城为司空国第一道屏障，城墙绵延数十里，仿佛冷漠无情的守卫挡住去路。

    东采奇望向盘蜒，盘蜒摇了摇头，道：“你我不必出手，须得士兵亲自攻城。”她答应一声，命人吹响号角，声传远方，虽在寒冷之中，也令人热血沸腾。

    旗帜飞舞，数万大军手持铁盾，极快压上前去。突然天空呼啸一声，数块大冰石急速坠落，砸在人群之中，乒乓作响，死伤不少。

    东采奇知敌人这等器械，叫做投冰雷车，乃是将热水由水管倒在一大投冰碗上，投冰碗下垫着隔层棉布，待接得满碗水，约莫两三、四百斤重，等待片刻，便已结成坚硬冰块。随后松开绳索，投兵雷那长杆一甩，如投石车般将那大冰块扔出，来势奇快，威力猛烈至极。

    这器械敌人有，冷州国自然也有，东采奇随军带来，且围城之时，方位变动更是灵活。她见空中落冰，已知敌人投兵雷方位，下令己方也投冰还击。军中人影匆匆奔走，推动那巨大兵器，校准方向，取出大水袋与水管，注水入碗，旋即“炮弹”成形。

    东采奇喊道：“打！”砰砰几声，冰雷冲天而去，落入城内，只听沉闷震响，东采奇细细一听，传来巨木断裂之声。她心头一喜，知道敌军雷车已毁，又下令不停投冰入城，要正对城墙上站不了人。

    得这空中落石掩护，骑兵步兵如潮水般冲上前去，到了城下，敌军已箭矢零星，成不了气候。众人大声呼啸，用攻城槌撞门，用云梯爬墙，不一会儿已有人登上城楼，奋勇厮杀，空中血雾漂浮，尸首堆积，断肢坠落，惨叫声、呼喊声透着凶狠，透着暴戾。

    前方不停有探子来报战况，东采奇不断应变，或派奇兵增援，或命人游走，从空隙处登城。敌军虽一时抵抗，再过小半时辰，已然相形见绌，漏洞百出。一边墙上人满为患，一边墙上却空泛无人。东采奇派一支兵马，顺顺当当便攻入城去。

    小遥、陆振英站在高处，远远观望，见东采奇正面攻城，可手法变化无穷，有如戏法一般，竟将这明攻打得好似偷袭，叫敌人防不胜防。两人心下惊佩，暗想：“原来带兵打仗，也有虚实刚柔之分，运转之妙，心思之巧，远胜过武功招式。”

    又等候少时，城门大开，盘蜒欣慰笑道：“采奇，我真再没什么可教你得了。”

    东采奇本也紧张，听他这般夸赞，赧然一笑，说道：“有你在旁看着，我哪敢出丑？”

    敌军落花流水，溃败入城，由攻城战转为巷战，一方士气旺盛，一方则已全线失控。东采奇身在数里之外，但布置周道，命属下或围或诱，或冲或伏，捷报频频传来。再等候半个时辰，有探子喜道：“已攻下此城城主宫殿，俘虏城主。”

    东采奇拍手笑道：“好，我本担心此人跑了，大伙儿干的不坏。”

    盘蜒提醒道：“需问这城主神裔族之事，不可漏网。”

    东采奇道：“我领会得。”又传令：“万仙门人，皆聚在宫殿之中，若不知神裔族在何处，莫要轻举妄动。”

    此城叫做神瑞城，那城主叫做阮解，被俘之后，垂头丧气，心惊胆战的模样。东采奇等人分立左右，请小遥坐上虎皮大椅。小遥知规矩如此，只得依从，审问道：“阮解，你城中可有神裔族人？”

    阮解气恼不过，说道：“这些懦夫，得知大军临城，都逃往国都去了。”

    盘蜒笑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毕恭毕敬的供奉这些无胆之徒？”

    东采奇问道：“那百举可在你这城中？”

    阮解与那白马城主一般，听此姓名，吓得半死，喊道：“这位神人一向隐居，若她出手，只怕会惹来天灾地祸。”

    东采奇又问此人司空国其余各城状况，阮解不敢隐瞒，如实作答。

    正小心审问，但听殿外有人吵闹，盘蜒一看，见唐子野与另一大汉怒目对视，快步走来，曹素跟在后头，神情不快。盘蜒认得那大汉乃是彪鬣营的将领，叫做萧顺。

    小遥问道：“萧顺、子野，你二人为何争吵？”

    萧顺大声道：“今早打仗时，有一件事，这唐子野做的可不像话。本来攻东墙是咱们彪鬣营的事儿，这小子该攻北墙。但他舍了北墙，与咱们涌抢城墙，结果被这小子一群土匪捷足先登，夺了头功。”

    盘蜒心想：“北墙乃是虚晃，东墙才是关键所在。但这虚招却也至关重要，若无此一步，东墙战局必极为焦灼。这小子急于贪功，竟与本方同僚哄抢功劳？”

    东采奇道：“唐子野，可有此事？”

    曹素替情郎辩解道：“子野他是见这萧顺手脚太慢，怕贻误战机，于是帮他一把，并无恶意，岂能怪罪？再说了，军功为能者居之，战场之上，你争我抢，才见士气嘛。子野本事高于萧顺将军，这军功当仁不让，自然归他了。”

    萧顺怒道：“哪有这门子道理？你那些冷州国蛮子，在下头一闹一乱，扰得咱们七荤八素，才给这小子捡了便宜！”

    这萧顺乃是东采奇从西南带来的将领，一贯极为得利，而唐子野是小遥心腹，战场之上，虽听东采奇号令，但到了营中，却归小遥管辖。

    东采奇沉吟说道：“唐子野，我给你下的是何令？”

    唐子野急道：“采奇将军，你让我在北墙下游荡，那是....大材小用了。”

    东采奇道：“你当时不说，领命而去，眼下却违背军令，依照军法，该当如何？”

    唐子野颤声道：“该当...该当杖责三十，降为走卒，乃至收押入牢。”

    曹素“啊”地惊呼一声，忙向陆振英、小遥望去，目光满是哀求之意。

    小遥笑道：“将军，我瞧子野并非存心争抢，而是有心助阵，无意中竟得了首功。咱们武林中人，何必如此讲究？只需卓有成效，最终得胜，管他期间如何？大伙儿不可争吵，以免伤了和气。”

    东采奇稍稍迟疑，叹道：“国主，我远来是客，不可喧宾夺主，但这军法如山，军令似铁，与江湖中帮派门规可大不相同。”

    小遥握住东采奇手掌，嘻嘻笑道：“好将军，你说的半点不差，今个儿瞧我颜面，莫要追究此事。”又对萧顺道：“这样吧，萧将军，这首功你与子野一人一半，不分前后，两人皆有赏赐如何？”

    萧顺见这国主对自己这般客气，虽看唐子野一百个不顺眼，却也不便发作，只得说道：“便照国主吩咐，老萧....并无异言。“

    唐子野、曹素松了口气，也笑道：“多谢国主赏赐。”

    小遥哈哈一笑，招来众将，论功行赏，众将士尽皆振奋。

    东采奇对此事颇有微词，但后续仍有战事，须得速战速决，以免万一那龙木派大军回援，己方受前后夹击，那局势便危险万分了。好在那龙木全军远在万里之外，且此刻被中原大军牵制，自顾不暇，料来无力来救。

    其后数日，联军更不停歇，再接再厉，又分别攻打司空国威城、粮城、登天、马蹄各处。她所派探子极是能干，收集军情，甚是精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依照军情，布下对策，总能攻敌要害，一举而克。

    那唐子野经历那争执之后，反而得了鼓励，愈发干劲十足，打起仗来既勇猛，又冲动。到了战场上，率麾下将士横冲直撞，狂奔乱窜，到处抢攻，屡屡违背军令。只是东采奇布阵极为巧妙，总能令己方以强击弱，而唐子野确有些真实本事，加上曹素在旁相助，遇上敌手，往往乱中取胜，不曾吃亏。

    他这般举止无矩，非但西南军中，怨声载道，哪怕冷州国军中也甚是不满。小遥听说此事，只是笑道：“咱们屡战屡胜，势头正旺，何必为此小题大做？子野有过人之能，一上战场，如鱼得水，又何必事事按照规矩来？”

    唐子野得知此事，倍受鼓舞，胆子更大了几分。小遥不顾东采奇劝阻，升他为冷州国军中副指挥使，令他掌管军情，应对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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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奔流到海不回头

﻿    盘蜒得知唐子野因违命而拜将之事，就知不妥，这天来见陆振英、小遥二人，小遥粲然一笑，以为他是来找陆振英的，说道：“你二人好好聊着，我便不留了。”

    盘蜒说道：“国主留步，我是为唐子野而来。”

    陆振英眉头一锁，问道：“盘蜒哥哥请讲。”

    盘蜒叹道：“我听说国主升了这少年军阶，至今已是冷州国副指挥使了？”

    小遥故作惊讶，说道：“他立下这许多功劳，我不赏他，还能赏谁？”

    陆振英点头笑道：“我那曹素徒儿，这些日子可开心极了。嗯，子野这孩子为了她，舍命在战场上拼杀，倒也难能可贵。”

    盘蜒肃然道：“此子即便身手了得，但征战时，往往不理会战前布置，不遵照战中号令，不成全战友之功，全军各营皆抱怨不断。国主不加惩戒，又怎能接连提拔他？这般行事，岂不令众将士心寒么？”

    若这话由蝉鸣、杨木、甚至张千峰说出，小遥、陆振英即便不满，又如何敢稍加显露？但小遥借陆振英这层关系，对盘蜒并无敬畏，反啐道：“战场上的功劳，都让你那采奇将军派给西南方那些自家人啦。咱们冷州国若不争取，只怕这一路征伐，所获寥寥无几。”

    盘蜒反驳道：“我看采奇委派，其实并无偏颇。无论冷州国还是西南军，各自肩负重任，旗鼓相当。唐子野非但扰西南军安排，也乱了冷州国的军心。若非采奇调度有方，咱们这几天连续打仗，未必能胜。”

    陆振英微微有气，说道：“采奇、采奇，你就知道夸师姐的好。”话一出口，便深感不妥，低头咬唇，默默不语。

    盘蜒忙道：“我称赞采奇，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实情如此。咱们正说唐子野之事，不必扯到她身上。”

    在小遥、陆振英心中，盘蜒此行劝阻，定然是听了东采奇闲话暗示，借他之口发号施令，向两人示威来着。这般一想，各自更是愤懑。

    小遥大声道：“子野才干出众，本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他功勋如何，大伙儿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可不是东采奇一句话所能抹杀。”

    盘蜒心中发愁，想：“她怎地老提起采奇师妹来？采奇对她还不够意思么？”说道：“国主将他提得太高，如今大战在即，以此人心浮气躁的性子，必会擅作主张，打乱咱们部署，我此来只是提醒此事，望国主、师妹三思。”

    陆振英忽然柔声说道：“盘蜒哥哥，你为何总与采奇师姐心思一致，好似你俩总是一边，与咱们对着干似的。”

    盘蜒听她又岔开话题，苦笑道：“只因采奇她往往料事精准，难不成我还能昧着心说话么？”

    陆振英凝视着他，目光悲苦，说道：“不，我倒觉得，你心中向着她，因此她一言一行，在你眼中都大有道理。她要借题发挥，整治子野，乃是故意刁难咱们，你难道瞧不出来？她此举有伤和气，你仍觉得她并无过错么？”

    盘蜒道：“此事真与她无涉，她从未向我提起唐子野之事。”

    小遥哼哼笑道：“她何等聪明伶俐？也不必明着说，只需稍稍吐露口风，你记在心上，自然会照她意思办事了。盘蜒仙长，这女子如此厉害，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难道就不怕她么？”

    盘蜒见她越扯越偏，竟毫不掩饰勾心斗角之意，心底郁闷，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若在以往，他脾气偏激，早就与小遥争吵起来，可这些年修身养性，愈发沉稳，实不想口出恶言。

    陆振英淡淡说道：“盘蜒哥哥，你若....若还将我放在心上，子野之事，便由着小遥姐姐心意吧。”停了停，又道：“我当转告子野，要他安分行事，莫再唐突，如此你....与采奇师姐可满意了？”

    盘蜒愣了半晌，懒得多费唇舌，暗叹一声，作罢离去。

    等盘蜒走远，陆振英忽然呜咽一声，垂头哭泣，小遥忙搂住她道：“你莫灰心，他即便一时被那..东采奇所迷，可她野心勃勃，心机深沉，怎会得仙长真心之爱？你才貌脱俗，蕙质兰心，远远胜过那东采奇。终有一日，仙长会想起你的温柔体贴来。”

    陆振英“嗯”地一声，虽然沮丧，可心中仍抱有念想。

    翌日，大军再行进发，攻向司空国其余各城，一路凯旋，铁蹄踏雪，横扫四方。司空国到此地步，已决心屯兵国都，舍了周围城镇，想来是想倚仗城墙之固，毕全功于一役。

    唐子野被陆振英数落几句，稍有收敛，而东采奇对他严加约束，令他从事后方职务，甚是清闲。唐子野心中憋着一股气，只觉满身精力，无从发泄。又见联军高奏凯歌，有他无他，差异极小，更是气闷无比。

    三天之后，东采奇统军驻扎于鸿鹄山下，前方二十里，便是司空国都城司空城，但见围墙高耸，可比群山，绵延两边，有如天堑，城前路障满布，壕沟如渊，叫人远远一见，便心中畏惧难前。

    东采奇登高眺望，对盘蜒说道：“师兄，你说那百举在城中么？”

    盘蜒心知前景难测，说道：“只怕非但百举在内，连剩余神裔族人也聚在其中，他们皆身手了得，不逊于万仙第五层的好手。”

    东采奇嗯了一声，反而更增精神，满心踊跃，盘蜒笑道：“原来你这些时日忍耐已久，可是手痒想揍人了？”

    东采奇嗔道：“那百举便留给你了，其余神裔族人，交由本将军收拾。你可莫要丢脸，败给那....那老婆娘。”

    盘蜒哈哈一笑，担忧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唯有一试身手之意。

    陆振英、小遥见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一人黯然神伤，嫉恨交加，另一人则暗暗痛骂，替义妹不平。

    正交谈间，那萧顺穿过阵列，急急说道：“将军，出乱子了！出乱子了！那唐子野临阵脱逃，后头全没他的影子！”

    陆振英、小遥、曹素大吃一惊，登时变了脸色。曹素急道：“你胡说八道，子野这般勇敢之人，怎会当了逃兵？”

    东采奇让唐子野留在后方，掌管探子，转交迅息，故而不曾察觉他未曾跟来，问道：“他是独子一人出逃，还是有人跟随？”

    萧顺嚷道：“他那白熊营，连同那飞雕营，还要杂七杂八，少了好些兄弟。”

    东采奇忙让人一点，共一万多人随唐子野离军。东采奇怒道：“这小子好大胆，非但自己跑了，还鼓动旁人当逃兵？”

    小遥立时护短，喝道：“此事实情未明，你怎能仓促断言？”

    盘蜒稍一沉思，说道：“他能带走这许多人，只怕非是逃兵，而是假传军令，带出去作战了。小遥，你可曾给他兵符令牌么？”

    小遥顿时想起，说道：“是啊，前些时日他问我讨要冷州军兵符....”

    东采奇气呼呼的说道：“这兵符如此要紧，你怎能给他？”

    小遥道：“这孩子很和我心意，曹素也在旁相劝，我信得过他，给他又能如何？我看他绝不是脱逃，而是发觉敌情，领兵出战去了。”

    东采奇气的一时语塞，只道：“胡来，胡来，领兵打仗，岂能...如同儿戏？”

    盘蜒立时命人到唐子野营中搜查，不久有一士兵找着一封军情，信中写道：“司空国大军三万，绕过岩门峡，取庇佑国圣哲谷，敌军围攻，军情紧急，万望相救。”这庇佑国不久前归降联军，借国道任联军通过，由这军情得知，定是司空国使一招围魏救赵之计，以缓国都之围。

    陆振英明白过来，说道：“圣哲谷乃是庇佑国的大城，城防坚固，里头将士颇多，只需里应外合，定能破解城围....”

    曹素笑道：“是啦，子野他准是不及禀告，所以自作主张的带兵前去了。”想了想，又愁眉不展，说道：“这胡闹相公，性子好急，让人家好生担忧呢。”她见联军与司空国打仗百战百胜，以为敌人不过如此，又认定唐子野英雄了得，用兵如神，料来此战必胜。

    小遥点头道：“他急人所急，助危救难，果然是侠义心肠....”

    东采奇打断道：“他隐瞒军情不报，擅自违命出兵，乱我攻城大计，这已是掉脑袋的大罪了，即便侥幸立功，此次绝不能饶。”

    小遥打一呵欠，不屑一顾，说道：“是了，是了，又是这老一套说辞。采奇师妹，你本事极高，咱们都佩服得很，但为人在世，可得懂些变通才行。”

    东采奇面色恚怒，说道：“我已变通太过，不然.....早将他脑袋砍了。”

    曹素怒道：“好个歹毒婆娘，你想要砍我相公，竟全不念同门之情么？”

    东采奇并不理她，对盘蜒道：“师兄，此地冰冷刺骨，不宜长久驻扎，咱们非尽快破城不可。唐子野之事，咱们暂且不理，当立即进军才是。”

    盘蜒略一沉吟，从地上抓起雪块，掌心运劲，一点点洒在地上，那雪染了他手上内劲，化作散漫形状。

    东采奇、陆振英知他在占卜前景，皆全神等待，东采奇也颇精通太乙之术，细看那图形，只知颇为凶险。

    盘蜒神情沉重，摇头道：“我这法子长久不用，也不知准是不准，但照此卦象所言，唐子野是闯入埋伏之中，凶多吉少。”

    曹素惊呼一声，面无人色，大声道：“你骗人对不对？你怎知道....是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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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是生是死莫挂怀

﻿    盘蜒目光同情，朝曹素看去，曹素知他之能，惊恐万分，说道：“那咱们....速速去劝他回来，当还来得及。”

    盘蜒道：“他定是深夜出发，咱们午前急行军，不曾留意，各自走了大半天，相距已远，除非敌人另有图谋，或可留他一命，否则万万难救。”

    曹素哭道：“赶去总比不去强，盘蜒仙长，我求求...求求你救救子野，救救我...相公。”

    小遥急道：“他急于救人，总是一片好心，决不能不管。眼下正好尚未开战，仙长，咱们这就去找他。”

    盘蜒表情坚定，缓缓摇头，说道：“大敌当前，咱们莫要分心。”说罢转向司空城方向，朝东采奇道：“吹号，开战吧。”

    曹素尖叫一声，抢来一匹马，一振缰绳，朝反方向冲去。陆振英一个箭步，将她拦住，对盘蜒道：“盘蜒哥哥，人命关天，不是赌气的时候，算我....求你，你为了我，能否....能否去救子野？”她知盘蜒飞剑奇快，这数百里路，一个时辰便能抵达。

    曹素左手捏住肩膀，等待盘蜒回答，竟抓破了皮肤，指甲深深陷入，流下血来。

    盘蜒依旧摇头，指着司空城，说道：“吹号，攻城！”

    东采奇凝视他脸色，愣了半晌，大声道：“传令下去，全军上前，攻破敌营！”于是大军呼喊，声如雷鸣，雪原之上，黑乎乎的人影如山上崩岩、如海中巨浪，浩浩荡荡、混混冥冥、茫茫漠漠、滚滚洋洋，涌向司空城。

    陆振英不禁流下泪来，道：“你见死不救，不顾侠义之道，只是为了....为了采奇师妹么？盘蜒，你真再不将我放在心上？”

    东采奇闻言动摇，忙道：“城内之人，我来应付，师兄仙长，你去救那唐子野吧。”

    盘蜒道：“即便那百举不出面，如神裔族人倾巢而出，你单独一人，如何能胜？我这一走，后果如何，你最清楚不过。”

    陆振英心如刀绞，神色凄凉绝伦，说道：“你还是念着她多些，怕她吃亏么？”再不多劝，叫来猎林，翻身骑上，呼啸了一声，猎林仰天啼鸣，如闪电般与大军背道驰出，曹素朝盘蜒怒视一眼，道：“师父，等我。”也策马扬鞭，头也不回的去了。

    小遥咬牙道：“盘蜒，东采奇，我也走了，将冷州军全带去救人，你自个儿打仗去吧！”

    东采奇不禁慌乱，道：“咱们征讨雪岭国，可全是为了冷州国，你怎能....”

    小遥冷笑道：“我不在乎什么领地身份，但子野这孩子生性侠义，却不能不救....”

    盘蜒突然一挥手，掌力散出，小遥眼神一迷，立时闭口。盘蜒道：“来人，国主累了，扶她回营暂歇。”左右不明所以，遂将小遥带走。

    东采奇苦笑一声，凝神战局，再无分心。

    雪地之上，大军分列排阵，或冲或推，排除路障，跨越壕沟，颇有条不紊。敌军冰雷投来，弓箭射下，本方伤亡不少。但东采奇下令两侧骑兵绕行急功，分散敌军心思。又已箭塔、投兵雷车还击过去，局面立时缓解。

    就在这时，敌军城门敞开，步兵骑兵，枪兵弓兵的，奔出来不少。趁联军立足未稳，攻势骤至，东采奇于此早有防备，命突破封堵之人举起盾牌长枪，护住身后战友，半步不退，双方碰撞在一块儿，兵戈鸣动，人仰马翻，鬼泣人嚎。

    待联军站稳阵脚，稳步推进，两翼骑兵也已绕至正面，围剿敌军，一阵冲杀，将敌军杀得大败，再折转疾驰，直奔城门。

    行至半途，城上霍然现出近三十个人影，盘蜒仔细一看，只见众人肤色微蓝，身穿金袍玉甲、豪阔非凡，正是那神裔族人。众人径从城墙跳落，稳稳站住，旋即迈步奔行，步履如风，与联军一交锋，立时战马嘶鸣，将士惨叫，霎时前排纷纷阵亡。兵卒发弓而出，密集如雨，追魂夺命，却被众敌手以拳风掌力腿劲弹开。

    盘蜒身形一晃，腾空而起，掠过战场，已到了神裔族跟前。他身边一声轻响，东采奇也已跟上，她道：“你对付一半，我对付一半。”

    盘蜒道：“小心他们那眼力！”

    东采奇道：“我领会得！”

    盘蜒扬手击出，一道掌力化作庞然大蛇，卷了过去。当先三、四个神裔族人虽留意到他，却怎料他掌力如此壮绝？出手一挡，各自“腾腾”踏步退开，脸色惨白，呼吸不得。

    盘蜒右掌紧跟，黑蛇横扫，从旁打来，那四人想要闪躲，可如何来得及？转眼又中一招，这下更是凄惨，当先一人手腕立时折断，另三人跌得翻翻滚滚，鼻青脸肿。

    盘蜒又出两掌，第三掌便要取这四人性命。蓦然间耳畔一声微音，盘蜒有护体真气，只觉罡气震荡，飘飘散散，左掌一回，内力吞吐，轰隆一声，以硬碰硬，波动冲天而起，已挡住敌人排山倒海的一击。

    他目光一扫，见是六个敌人站在左侧，各个儿神色惊骇，竟不料盘蜒有这等身手。

    有一山羊胡子的老者怒道：“你是万仙破云之人么？”

    盘蜒道：“不错！”斜着一望，见那四人委顿在地，另有四人在旁照料，正极快的替那四人运功疗伤，手法极为娴熟，那伤者脸色缓和，不久已缓过劲儿来。

    盘蜒心想：“他们分工明确，有人主攻，有人主防，更有人救助，如要取胜，殊为不易。”

    那主攻六人齐声呼喝，分散站开，有两人从前扑来，两人从侧冲至，两人从后夹攻，各自出掌，唤作“浮天载地掌法”，这掌力阴柔如水，却又气势恢宏，堪比河中激流，六人合力之下，掌力绵延坚韧，又有气吞山河之象，将盘蜒围得水泄不通。

    盘蜒双足笔直，如树木扎根，立于地面，左右手往前一抓一弹，往两侧一牵一引，往身后一钩一转，顷刻间拍出六道掌力，掌力玄奥，或虚无缥缈，或巨力撼山，与敌人掌力相触，寂静无声。

    那六人只觉掌力一空，旋即狂风如重锤般反击过来，那掌力变幻无方，如水如浪，阴柔刚强，无所不入，正是本门绝学“浮天载地掌”，众人大骇，只得全力抵挡，各自胸口一痛，跌跌撞撞的退开。

    盘蜒以太乙灵道术，将这六人掌力分别折转，以左攻右，以前攻后，弹指间已破开重围。随后身子一转，黑蛇灵气浩然击出，那六人接了一掌，头晕眼花，内伤发作，哪里还敢硬拼？忙不迭转身就逃。

    盘蜒心想：“他们心思灵巧，攻守娴熟，似乎隐隐是一门阵法。”

    果然那六人奔到远处，旋即停步，先前四个伤者，加上另一人，凑成五人，拦住盘蜒追路，这五人乃是主防的。先前主攻六人则握手成圈，双目紧闭，由那四人救治伤势，复原神速。

    盘蜒心想：“六人攻，五人防，四人医，好一个十五人的妙阵。”往远处一探，只见东采奇也与另十四人陷入僵局，白光红雾，打的甚是热闹。

    那五人左手握拳，右手成爪，嘴里念念有词，霎时出手，真气圆融，泊泊作响，如球状般向外扩开，立时汇聚成一道水墙，蓝光折转圈绕，盈索舒张，将盘蜒上下左右都围个严实。这拳法叫做雨露润泽，乃是借水流转挪动之力，无论敌人内劲如何刚猛，都会被此拳法分散化解。

    盘蜒掌心聚气，刹那间打出数十掌，有黑蛇灵气，有五夜凝思功，也有太乙幻灵掌，那五人每接一掌，嘴里便大声念诵，将那掌力承受下来。盘蜒瞧众人脸上皆有勉强之色，但料来仍能支撑许久。

    盘蜒神色喜悦，说道：“创这拳法掌法之人可不简单，是那百举么？她人在何处？”

    有一鹰钩鼻的神裔族人喊道：“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百举大人不会见你。”

    盘蜒道：“我观此道，已有天人合一的意境，甚是怀念，诸位可识得一位共工阎王？”

    身后一马脸汉子道：“我等乃是神裔，岂能与这大不洁的阎王混为一谈？”

    一矮壮汉子嚷道：“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杀他再说！”

    那主攻六人齐声呼喝，打出浮天载地掌，掌力破空，声如龙吟，竟透过这遮蔽水罩，转眼降临，那掌力凭借水幕，更增一倍威力，盘蜒挥手抵住，身躯晃动，总算承受下来，苦笑道：“果然厉害！”

    矮壮汉子见卓有成效，大喊：“再来！”话音刚落，掌力骤至，再度冲破水幕，来势惊心动魄，声响震耳欲聋。

    盘蜒不再抵挡，脑中想象蛇帝体香，霎时掌中生灵飞扬，木气兴盛，忽然间长出一棵大树来，那树木开枝散叶，花盛草旺，不一会儿功夫，已刺入那水罩之中，敌人攻势却无法伤此树分毫。

    众人大惊失色，喊道：“是那龙木的法术？你怎会这功夫？又为何能破我等掌法？”这些神裔族人当年遇上龙木，与他交手，不分胜败，但神裔族人生性疏懒，不欲与龙木为敌，又听龙木愿替他们消各国黄泉门开之灾，便与龙木结盟，眼下见盘蜒使出这手段，无不大奇。

    盘蜒笑道：“木不克水，但水却能生木，我借诸位掌中柔水气力，助我这体内木气，果然效用不差。五行相生相克，奇哉妙哉。”

    众人哪里肯信？再欲催功袭击，盘蜒皱眉道：“何谓天人合一，诸位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岂不可惜之至？”将那巨木当做长枪，在水中搅动，使出“天香经”功夫，瞬间内力汇入水中，生出翻江倒海，劈波斩浪的神力来。

    那临前五人只觉掌心气力急转，虎口剧痛，那水罩暴躁震怒，竟再难掌控，轰地一声，水罩飞散，上空仿佛降下一场大雨。

    众人耸动，面无人色，如何能想到此情？一个个儿竟吓得傻了。盘蜒陡然再出妙招，呼吸之间，十五人全数要害中掌，众人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心胆俱裂，岂敢再与此人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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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满腔痴情爱无悔

﻿    这边东采奇与众强敌交手，也是颇为棘手。敌人掌法拳法，威力绝伦，委实难挡。而她忌惮众神裔族那破仙眼力，不得不闭上双目，仅凭敌人气血而战。

    但东采奇感受战场死者血液，内劲无穷无尽，身法宛如血水，源源濯濯，忽而有形，忽而无形，与当年那尸海阎王的邪功如出一辙。众人使出那“雨露润泽”内劲，被她溶入水中，不多久已然破解。所谓“血浓于水”，那浮天载地的掌力，又如何是她炉火纯青的血煞掌对手？

    如此斗了数百招，东采奇瞧出破绽，忽然纤手一举，掌中现出一柄大镰刀来，倏然数道血气斩出，那血气凌厉万分，可怖可畏，敌人尚未触及，已然惊魂不定，方寸大乱。嗤嗤声中，那救治四人中招，身上被划破长长口子，鲜血长流。东采奇手指一转，鲜血四散飞出，登时又令那守备四人失明。

    神裔族众人大声惨叫，再无心恋战，陆续拔腿就跑。东采奇闪身追上，血光一晃，破空而来，围攻六人也同时中招，眼前一片漆黑，精力如水渠漏底，瞬间便半点不剩。

    她如释重负，再看盘蜒，恰好盘蜒也同时击败敌人。联军众人见状，无不欣喜万分，高声欢庆，各个儿士气高涨百倍。东采奇一指城墙，说道：“敌寇已除，还不登城？”众将如惊涛骇浪，一往无前的冲了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隆隆晃动，举止狂热疯癫。城上众将纷纷丧胆，如何还敢还击？

    盘蜒道：“还是你比我胜得快些。”

    东采奇摇头道：“我这儿比你少了个人，那可轻松不少。”

    众神裔族委顿在地，各个儿哭丧着脸，神情又害怕，又懦弱，全无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东采奇道：“他们眼力委实麻烦！”一招画龙点睛，血珠飞起，渗入敌人肌肤，将剩余众人视觉除去，此举又惹众人大声哭喊求饶。

    再过半个时辰，司空城已然陷落，国主未能逃走，痛哭流涕的归顺投降。东采奇命人全城找寻那百举下落，一无所获，问众神裔族人，也是无人得知，都说道：“百举夫人住在何处，大伙儿尽皆不知。”“她不满咱们作为，早放任咱们不管啦。”

    盘蜒寻思：“难怪不见此人现身，否则未必能胜得如此轻易。”

    一短须汉子说道：“仙家，我家中有无数美女，珠宝成山，如今献给了你，更愿投入万仙麾下。咱们神裔族与万仙，岂不本就是一家么？”

    那长须老者笑道：“这位仙女，这司空国国主若说咱们神裔族坏话，你可千万莫信。咱们善待百姓，泽被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人哪。”

    东采奇瞧众人全无骨气，愈发瞧他们不起，找那司空国国主等俘虏一问，果然这些个神裔族，各个儿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将凡人当做牲口畜生一般。

    东采奇恨恨道：“没一个好东西，都杀了算了。”

    盘蜒道：“你已令其目盲，对我万仙再无威胁，如此也不必杀了，悉数囚禁起来，以免与那百举结下大仇，也可令她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东采奇深以为然，收押俘虏，发配降将，又将小遥请了进来。她先前被盘蜒施法，兀自昏睡不醒。盘蜒叹一口气，催她醒来，将她扶至国主高脚椅上，说道：“如今司空国已平，雪岭三十国几全数归降，纵有余党，料来不足为患，尽归国主统辖，还请国主今后还需好生治理。”

    小遥晃晃脑袋，如在梦中，喜道：“你们...已然得胜了？”见司空国国主跪在地上，表情惶恐，才知不假。

    她拍拍脸颊，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我义妹呢？我徒儿呢？子野呢？”

    盘蜒顷刻无言，东采奇见他如此，说道：“仙长他正要去救呢。”

    小遥脸上变色，怒气冲冲，大声道：“快去，快去！还等着做什么？”

    东采奇自也担忧众人，又推了盘蜒一把。

    盘蜒迟疑片刻，说道：“采奇，此处你小心应对，我救下她们，立时返回。”

    东采奇笑道：“本姑娘是什么人？岂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说着说着，故作虚心，东张西望，声音越来越小，当是自嘲蛇伯城之事。

    盘蜒见她调皮，哈哈一笑，心下宽慰，说道：“采奇，你虽非我弟子，但我却以你为荣，多谢你助我至今。”

    东采奇顿足道：“你还闲扯什么？小心赔了心爱的娘子，遗憾终生。”

    盘蜒摇了摇头，并不做答，招来飞剑，霎时如流星赶月，已然身在远处。

    ......

    陆振英与曹素催马飞奔，曹素坐骑虽然神骏，又如何能及得上猎林那般追风逐电？到了半路，只得舍了此马，两人合乘一骑，仍比先前快了数倍。猎林拔足飞奔，气盛怒发，纵踏雪沙冰河，如履平地一般。约莫三个时辰之后，已绕至圣哲谷，见谷中一堡垒，立于山谷群山之间，外层围大军，并未攻上山去。

    陆振英匆匆查看，喜道：“似乎不像是埋伏，倒像是攻城未果的模样。”

    曹素倍感宽慰，险些又哭了出来。

    猎林临近敌军大营，那营中将士早有防备，嗖嗖声中，箭矢急来。陆振英一招“白鹤亮翅”，剑刃反切，几声轻响，那箭矢反击回去，将数人打得人仰马翻。

    猎林跑的飞快，远出众人意料，眨眼之间，已晃过包围，冲入半个营地，陆振英剑上稍凝，斩出雷光，乃是一招“虎步西河”，有数人中招之后，身子截断，飞出老远，伤处炽热，竟无血流出。如此一来，众人方知来者武功惊世骇俗，仓促间如何抵挡得住？

    陆振英振辔呼喝，马儿腾空一跃，宛似飞龙，顷刻间已到了半山坡上。曹素回头望去，见营地众人瞠目结舌，并未追来。她破涕为笑，说道：“师父，你功夫太高，在千军万马也来去自如呢。”

    陆振英叹道：“幸亏军中并无高手。”

    曹素嚷道：“这儿除了那狼心狗肺的盘蜒，还有那蛇蝎心肠的婆娘，师父你谁也不怕。”

    陆振英想起此事，心中难过，险些落泪，却立即咬牙忍住，暗想：“师兄如此绝情，我何必为他掉泪？”

    来到堡垒城门前，两人心中都是一惊，只见地上满是鲜血、尸体，瞧甲胄式样，不正是唐子野统领大军么？曹素瑟瑟发抖，惨声道：“师父，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大门喀地一声，自行开启，前方乃是校场，场中更是残躯伏地，满目惨景，不少人是背部中刀刃而死。双姝精通武艺，瞧此境况，登时想道：“他们像是中了伏兵，仓皇往外逃的模样。”

    陆振英转眼已想的明白，说道：“圣哲谷驻军谋反，假传军情，陷害我冷州国将士！”

    此话一出，四周塔楼、高强、房屋、树林中立时传来阵阵大笑，甲胄武士蜂拥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里外里皆严密无隙。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这圣哲谷的守将，他先前投诚于冷州国，当下神色得意，笑容满面，说道：“我本盼着那东采奇前来，想不到来了另两个小妞儿，一般的漂亮，且没带半点援军。妙极，妙极，我老史艳福不浅。”

    陆振英喝道：“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好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守将脸色一沉，恨声道：“你冷州国强横霸道，侵占我国城池，与你们讲什么仁义道德？”

    陆振英说道：“若非你雪岭国与万鬼勾结在先，害我冷州国在后，咱们又岂会发兵？”

    那守将说道：“好一个嘴皮子厉害的婆娘！”回头对手下说道：“将那姓唐的带上来。”

    曹素“啊”地一声，整个人仿佛冻住一般，只见众武士推出一人，那人遍体鳞伤，情形惨不忍睹，已成了个血人，观其眉目，正是那唐子野。

    守将笑道：“此人正是先前那支兵马的主帅，你二人来此，可是为他么？”

    曹素早惊慌失措，喊道：“是，是，快....快放了他，他伤的这般重....”却不知唐子野伤情到底如何。

    守将道：“很好，你这两个万仙婆娘放下刀剑，跪在地上，让咱们将你捆住。”

    曹素并非蠢人，如何不知其中轻重利弊？如照此人所言，非但救不了情郎，连自个儿也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宛如跌入地狱，可到此地步，她又该如何保住情郎不死？

    陆振英沉吟片刻，说道：“好，就依你。”身子慢慢蹲下，解下剑鞘，轻轻放落。

    蓦然间，她掌中白光一闪，宛如晴空霹雳，疾斩而出，一仙鹤形影陡现，众人眼前一花，那守将连同身边百人一齐粉身碎骨。这正是虎鹤双绝中的光鹤剑法，此鹤乃乾坤异兽，灵动至极，巧妙至极，更深知主人心意，威力虽强悍异常，却未伤唐子野分毫。

    陆振英手掌一拉，唐子野高大身躯受力牵引，朝她冲来。但她使那光鹤剑法之后，内力软弱，唐子野来势不快。

    此时，两旁弩弓手齐声呼喊，霎时弓矢齐飞，无情交织成网，曹素喊道：“师父，快！”话一出口，已然太迟，唐子野身中数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而亡。

    顷刻间，曹素只觉天塌了，心碎了，身子摇晃，跪倒在地，陆振英虽也心痛，但将她抱住，身子凌空折转，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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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不计恩德只念仇

﻿    群敌怒道：“莫走了婆娘！”自后扎堆追来，但忌惮陆振英神剑，不敢过分逼近。

    陆振英足不点地，形移影动，霎时已到猎林身边，骑马喊道：“走！”

    这稍一颠簸，曹素已然转醒，她脸带泪痕，低声问道：“子野哥哥呢？”

    陆振英悲声道：“他已不在了。”催促一声，猎林振蹄疾冲，东拐西绕，形如鬼魅，快如飞矢，众敌如何能拦得住她？

    曹素挣扎起来，喊道：“让我去见他！我要与他永远在一块儿！”

    陆振英心中酸楚，说道：“咱们没救出他来，徒儿，今后我定为他报仇。”

    曹素忽然哭道：“都是你的错，你...为何胡乱出手杀人？又为了隔空拉他？既然拉住了他，为何不替他挡箭？”

    陆振英当时竭尽所能，接连出招，实已是生平武学绝艺，以往从未有过，不料曹素毫不领情，反怨她处事不当。她微微一愣，说道：“我已然尽力了。”

    曹素又嚷道：“你将他抛在哪儿了？他定然未死，你好狠心肠，只顾自己逃命么？你教我侠义为先，舍己救人，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陆振英忍不住道：“是子野不听号令，擅自行事，实乃....咎由自取。”

    曹素“啊”地一声，突然一口唾沫向陆振英吐来，陆振英稍一让，避开她这一手。曹素呜呜哭道：“你还我子野哥哥，你还我子野哥哥....”

    陆振英左思右想，虽不觉自己做错，可总是怜惜徒儿，柔声道：“素儿，你怨我么？”

    曹素擦去眼泪，双目怒睁，说道：“我不怨你，要怨就怨敌人....奸猾，还有盘蜒这见死不救之人。子野哥哥为救友军，奋不顾身而来，盘蜒明知...凶险，却半点也不在乎。”

    其实唐子野未必真有这舍生为人的气概，多半只是为争功而战。曹素自然知道，陆振英心中也明白。但她想起盘蜒决绝神色，凄然欲涕，当年冷州国魔猎时那寒冷悲戚之情又活了过来。她宁愿随盘蜒同死，但盘蜒却总有事相瞒。如今他已找到知心的姑娘，她自己呢？她却被孤独悲伤淹没，成了哭哭啼啼的怨妇么？

    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有我的剑，我的猎林，我的师姐与徒儿。

    夜寒如潮般涌来，陆振英已奔出十多里地，将追兵远远甩开。她举起火把，照亮前方，寻找返回的道路。

    前头现出个白衣人影，挡住猎林去路，陆振英惊呼一声，命猎林绕开，猎林左右跳跃，身形恍惚，捉摸不定，但那白衣人倏然出剑，几道微风吹来，陆振英手上一松，缰绳已断。她身躯摇晃，滚落马鞍，人落地，剑在手，一招“鹤啸云霄”，长剑由上而下，直取敌手。

    那白衣剑客发出一声轻笑，似是赞叹，又似嘲弄，横着一剑，与陆振英碰了一招，陆振英只觉他内力与自己相当，不禁神色严峻，倏然间刺出九剑，乃是一招九星连珠，但这九剑上蕴虎鹤双绝心法，招招如光动风行，灵动至极。

    那白衣剑客退后半步，也使出九剑，以斩对斩，以转对转，以削对削，以切对切，手法内劲，皆不逊于陆振英，这份心思眼力更是耸人听闻。

    陆振英长剑每与他交锋，手腕便巨震一次，她不料敌人功夫如此渊博，见识更是了得，在弹指间便将她独门绝技学了过去，当真心慌意乱。她也立时倒退，长剑电光暴涨，陡然剑刃纵横，一个“十”字笼罩敌手。白衣剑客仰天大笑，也是一个“十”字反击过来，两者汇聚，骤然剑气乱窜，噼啪声中，周围数十丈内，树木纷纷折断。

    白衣剑客问道：“你这剑法从何处学来？”

    陆振英怒道：“你又从何处偷学来的？”她知敌人太强，非得全力相拼不可，于是还剑如鞘，刹那间拔出，一头凶暴雪虎现形，扑向那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神情惊讶，身子一闪，那雪虎掠过，白衣剑客稍稍一晃，手臂渗出血来。雪虎攻势狂猛，如幽灵般无处不在，神出鬼没，呼吸间已连续击出数百招，那白衣剑客站立不动，长剑横在半空，嗡嗡作响，却不曾挪移，但剑气潮涌，广而罩出，雪虎虽狂攻猛打，暴虐无比，却也奈何他不得。

    约莫三个心跳之后，雪虎低吼，消失无踪，一道白光连成圆圈，朝外炸裂，滋滋声中，冰消雪融，十丈之内，地面被生生剥去数尺表层，乃是这剑客与雪虎过招的剑气余威。

    陆振英头皮发麻，忐忑不安，知道这敌手武功太强，远超想象，却又似乎在哪儿见过，借着那圈白光，她细看此人容貌，依稀想起在青龙寺中见过此人。

    她疲倦至极，却强打精神，问道：“你是龙木....手下那剑客？”

    剑客点头道：“在下归鹏，并非龙木的‘手下’，只不过还他人情罢了。在下与贵派的盘蜒颇有恩怨，但却与姑娘无关。我本想去找盘蜒算账，但碰巧路过此处，见姑娘剑法精妙，遂出手领略神技。”

    陆振英寻思：“如此说来，这埋伏并非他的计策？他只是偶尔经过么？”于是说道：“你要去找盘蜒么？他眼下不在此处，你放咱们过去，我让他来找你。”

    归鹏摇头道：“只需留住姑娘，那盘蜒自会找来，我又何必大费周折，去闯那龙潭虎穴？盘蜒此人可狡猾得狠。”

    陆振英黯然道：“他不会再管我，因他另有要务，与我....分道扬镳了。”

    归鹏皱眉道：“是了，是了，上回在寒火国碰见他时，他身边另有一位美貌姑娘，这小子当真混账。姑娘这等武功人品，他尚且朝三暮四么？”

    陆振英暗忖：“寒火城？那是何处？那美貌姑娘又是谁？多半便是采奇师姐了。原来他二人....同甘共苦，经历过这许多事。”

    归鹏沉吟少时，说道：“你先前出剑时，剑上带着惊雷之意，果然非同凡响，只是你不加约束，只凭一股正气运用，让人瞧着，好生惋惜。”说罢神色沉重，连连叹气，又道：“运雷为剑，而非运剑为雷。以天为网，而非以网为天，姑娘虽妙悟天道，却本末倒置，以至于谬以千里，真是一塌糊涂，不知所谓了。”

    陆振英听他嘴里东拉西扯，微觉好奇，问道：“前辈....莫非也练过这虎鹤双绝剑法么？”

    归鹏听到这名字，如获至宝，忽然拍手笑道：“虎鹤双绝？不错，这名目当真不错，有虎有鹤，天地照应，方能圆满，若独有一兽，那意境上可差的太远了。”

    陆振英瞧出少许门道，暗想：“这人是个武痴，我同他胡说八道一番，没准能蒙混过去。我这功夫极为艰难，此人仅凭几句口诀，决不能学会。”又道：“虎为因果，鹤为无常，因果轮转，却非注定。故而有虎有鹤，乃世间长情。”

    归鹏大喜，一拍大腿，说道：“姑娘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你说这天雷劈下，消除邪物，乃是邪物命中注定的劫数，只是这雷何时劈？何处劈？这可便说不准了。”说着说着，运剑比划，突然左边一转，右边一劈，光融电转，两侧隐隐约约的，现出一虎一鹤之形来。

    陆振英倒吸一口凉气，霎时眼冒金星，脑中大乱，只想：“我苦思多年，尚且只能单独招出单鹤独虎来，怎地此人在顷刻间便能两者齐全？这人才智卓绝，世上有何人能及？”

    归鹏朝陆振英望来，目光赞赏，说道：“小丫头，这虎鹤齐全的功夫，你自然是难以企及的了？”

    陆振英只得如实说道：“是，前辈功力通神，胜过我百倍。我万万无法令虎鹤同至。”

    归鹏皱眉道：“你并非功力不够，而是不懂其中诀窍。这样吧，你朝我磕三个头，拜我为师，我便教你这门功夫，非但如此，我另有许多奇妙剑法，也一股脑教给了你。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他今夜受陆振英提醒，蓦然间悟得无上剑道，欣喜之余，对陆振英天赋自然看得极高，旧习发作，只想收徒传功，令自己绝学得以流传。

    陆振英心想：“若向你磕头，岂不一辈子要听命于你？你与那龙木狼狈为奸，我决不可背叛万仙。”摇头道：“晚辈另有师尊，不得他老人家应允，决不能再拜名师。”

    归鹏顿时目光冷淡，脸色不善，说道：“你不愿拜师？你以为此事由得了你么？”指了指山下，陆振英一看，见火光连绵，缓缓逼近，当是那圣哲谷的追兵。

    归鹏道：“他们与我算是一伙儿的，你与他们作对，便是与我为敌，你若不答应，我岂能放你二人离去？”

    曹素忽然大声道：“你放咱们走，我....我将盘蜒骗来交给你。”

    归鹏板着脸道：“盘蜒可是你万仙的大人物，你答应的倒也干脆利落。”

    曹素道：“他与我有仇，我带你....偷偷回去，趁他不备，暗中偷袭，保管你顺利报仇。”

    陆振英喝道：“徒儿，你胡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归鹏一巴掌打在曹素脸上，曹素尖叫一声，痛的险些晕倒。

    归鹏怒道：“我归鹏是何等人物，岂会偷偷摸摸的找他？我便是要与此人斗上三天三夜，将他杀了，这才算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你这小婆娘无忠无义，且如此瞧不起我归鹏么？我....我废了你这身功夫！”

    他踏上几步，高抬手臂，就要朝曹素拍落，陆振英急道：“前辈，住手！”但归鹏在她身上一拍，陆振英遍体酸麻，跌了出去。

    就在这时，归鹏身子一震，原本怒气冲冲的神情，忽然间变得眉开眼笑起来，陆振英、曹素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个人影踩着飞剑，浮在半空。

    归鹏哈哈笑道：“是你，是你，盘蜒，你果然来了。”

    盘蜒道：“阁下也算的有几分傲气，岂会对一受创的弱女子下手？既然无意如此，你又何必吓她？”

    归鹏道：“我这一吓，你碰巧便来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非得我欲伤人时，你才驾到。上回你我相遇，岂不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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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阴阳互济伏魔功

﻿    陆振英一颗心砰砰直跳，暖流涌过，却仍问道：“师兄，你为何来了？这人.....危险的紧，你何必为我...如此冒险？”“为我”两字声音轻微，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

    盘蜒凝视归鹏，目不斜视，答道：“幸亏我来了，不然此人岂不兴风作浪了么？”

    曹素捂着脸颊，脸上疼痛，混杂心中愤恨之情，当真又麻又痒，直钻心底，她厉声道：“盘蜒，就是你冷漠无情，害死了我....我相公。”

    盘蜒不怒反笑，说道：“我让小遥莫提拔此人，小遥不听，让他掌权。我提醒你们此人定会乱来，你们各个儿置若罔闻。唐子野如今下场，乃是咎由自取，怪得谁来？”

    曹素狂怒之下，早已不分是非，喊道：“你是坏人，心肠狠毒的坏人，我要替子野报仇雪恨....我决计不放过你！”

    陆振英忙在曹素心口一拍，曹素双目圆睁，但再也说不出话来。

    盘蜒降下，捏住陆振英经脉，推动仙气，助她调理精神，陆振英低哼一声，贴紧盘蜒身子，雪白的脸蛋红扑扑的，道：“盘蜒哥哥，你终究还是....还是关怀着我。”

    盘蜒说道：“你是我发誓守护之人，我怎能置你于不顾？”

    陆振英抬起头来，眸中柔情如水，道：“那你是爱我多些，还是爱采奇师姐多些？”

    盘蜒见她痴迷模样，体内万鬼心魔发作，不禁烦躁，把心一横，道：“我只恋着....着那人，对你唯有关切，再无爱意。”

    他说“那人”，实则含混其辞，并未指明是谁，但陆振英自然而然将那人想做东采奇，她顿时又如坠深渊，脸上露出失望之情，那失望旋即又变作愤怒，如火焰般灼烧，最终归于冷寂。

    她退开几步，大声道：“那我二人的山盟海誓，蜜语甜言，你都忘了么？”

    盘蜒垂头道：“我有些记得，有些忘了。我说要守着你，便定然会做到。”

    陆振英仿佛在做着噩梦，那熟悉又陌生的心痛折磨着她，她一咬牙，忽然横抱曹素，翻身上马，想要逃离，可就在此时，山下大军圈圈围绕，已堵住她出路。

    归鹏冷笑道：“盘蜒，你俗事真多，眼下能放手一搏了么？”

    盘蜒对陆振英说道：“待我取胜，就带你离去。”

    陆振英叱道：“你甭给我来藕断丝连这一套！要断便断的决绝一些。”

    盘蜒神色歉然，转过身，终于面对归鹏，说道：“在下生平荒唐，让归兄见笑了。”

    归鹏道：“我听此事由来，分明是你占道理，那蛮横丫头不分青红皂白，当真不对。你救不救人，自由得你，也不能说你错了，更遑论这切齿之仇？”

    盘蜒哑然失笑，愣了愣神，说道：“女子胡搅蛮缠，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想不到你这对头倒替我说话。”

    归鹏道：“我这人一贯帮理不帮亲，更何况你我乃是血战苦斗过的知己。”

    盘蜒奇道：“我何时成你知己了？你不是非杀我不可么？”

    归鹏笑道：“我这些时日已想的明白，我孩儿之死，家族之亡，也是自个儿招来，活该倒霉，与你没半分关联。我败在你手上，险些丧命，是我技不如人，正是该当如此。今个儿你我重逢，我纵然得胜，总不杀你，留你性命，将来好再打过。”

    盘蜒大不耐烦，说道：“你替龙木卖命，我俩是敌非友，如今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归鹏点头道：“兄弟既有此意，我自当奉陪到底！”话音未落，已然长剑出鞘，一道惊雷，气势雄浑，将眼前雪景一分为二。

    盘蜒也不含糊，打出黑蛇灵气，两人内力相持，各自身躯巨震。归鹏长剑连刺，密如暴雨，剑上风雷交加，已将他那流风剑法与惊雷剑法合二为一，威力倍增。盘蜒凝神应付，以黑蛇灵气驱使五夜凝思功，也是真气浩瀚，坚韧至极，攻守一体，牢不可破。

    陆振英虽对盘蜒不满，曹素也恨他入骨，但见两人这番罕见罕闻的大斗，委实惊魂难定，却又心旷神怡，目光被牢牢吸住，难以挪开，红唇轻张，难以合拢。至于其余将士，不知这两人是谁，一见这风云激荡的宏伟功夫，纷纷魂飞魄散，吓得退开老远，才敢遥遥观望。

    归鹏手上出招，嘴里也不闲着，问道：“想不到你小子又功夫大进，连我新悟的风雷剑法也奈何不了你。你是怎生练得？”

    盘蜒道：“你管我如何练功，只要打服了你，令你闭嘴就好。”

    归鹏长剑回缩，双手握住，忽然一分为二，变作两柄雪白的雷剑，双剑同时刺出，好似龙角前冲，又似雷霆破空，哔剥声中，急速逼近，雷剑周遭劲力震荡，竟变作数道笼罩深远的铜墙铁壁，封住盘蜒去路。

    盘蜒瞧出厉害，双臂回转，内劲盘旋，黑蛇灵气炼化精髓，变作一双头巨蟒，陡然间迎面而上，也如海浪冲天，苍石落地，硬接归鹏一招。

    雪山上隆隆巨响，两人只觉敌人内力强横至极，传至身躯，各自剧痛，同时惨叫起来，手上加劲儿。盘蜒身子一麻，归鹏脑中昏沉，一齐摇晃，退开数步，再看周围，地上竟连一片雪都不曾飘起。

    陆振英心想：“两人招式这等神威，便是摧毁里许，也在常理之中，为何连石头都未曾碎开半块？”

    归鹏抖了抖手臂，神色痛苦，嘴上却笑得欢畅，说道：“你这一招，功力凝聚，只加在我一人身上，故而集于一点，更为凌厉，若非如此，也接不下我这招‘麒麟成双’，我本以为唯有我有此能耐，阁下修为深湛，通晓妙境，我果然没找错人。”

    盘蜒忍耐疼痛，也道：“那是你井底之蛙罢了，这法门在我万仙中人人都会，有何稀奇？”

    归鹏怒道：“胡说八道，除你我之外，还有谁能将这数万斤巨力，凝于方寸之间？”

    盘蜒随口胡诌道：“这又有何难？我万仙破云的张千峰、菩提、蝉鸣、杨木、海平.....数目太多，我记不过来，这等粗浅道理，你却引为至宝，当真可笑至极。”

    归鹏愣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起来，道：“你想激我发怒，令我剑招散乱，以便得胜，就如当年一般。有趣，有趣，这才是斗智斗勇之乐，当真不错，当真妙极！”

    盘蜒大感头疼：“这混账为何总盯着我？我随口骗他，他却像中了彩头般快活。他武功太高，人又精明，此次若能胜他，非要他再难还魂不可。”

    归鹏唠叨几句，左右手先后一挥，大声呼喊，蓦地身旁白光震荡，凝固成形，竟成了一虎一鹤的模样。

    陆振英惊呼道：“小心，他会我那虎鹤双绝！”

    盘蜒深感敬畏，心中迷茫，暗想：“振英师妹才是那虎鹤神转世，这虎鹤双绝乃是她独门剑术，为何这归鹏也学了过去？莫非他真有一见既会之才？可为何他学不会我的太乙心法、黑蛇灵气？”

    归鹏朝陆振英看了一眼，道：“多谢姑娘指点之功。”

    陆振英妙目瞪大，汗水涔涔而下，着实替盘蜒担心。

    归鹏手一扬，仙鹤飞出，形影飘忽，盘蜒施展太乙灵道术，布下层层迷阵，阻隔那仙鹤，只是仙鹤太过灵巧，瞬息数百丈，轻而易举，盘蜒虽竭力迷惑，仍是倍感吃力。

    归鹏道：“天地混沌，虎鹤旋舞，阴阳乃合，万物遂成。”一边说话，一边手掌挥下，那雪虎朝前一冲，真是不胜凶悍，摧枯拉朽。盘蜒呼一口气，右掌分拨，拍出黑蛇灵气，一股脑缠了上去。虎蛇缠斗在一块儿，顷刻间雪原抖动，风云变色。

    又僵持许久，两人难分高下，陆振英更是暗暗惊叹：“我单使一鹤一虎，也不过支持片刻，他双兽齐施，却依旧运用自如。他内力当真比我深厚千倍么？”

    归鹏似猜到陆振英心思，说：“虎鹤若分，自难圆满，反而更费精神，若虎鹤同出，一天一地，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岂会感到苦涩艰难？”

    陆振英心头巨震，寻思：“莫非我一味敬畏双兽，反而自缚手脚，故而施展不开？他不过初学这功夫，怎地像钻研了一辈子一般？”

    归鹏见盘蜒兀自支持不退，已有些急躁，左掌托，右掌罩，双掌虚抱呈圆，霎时虎鹤退开，又一同猛攻上前，两者姿势曼妙，光彩夺目，虽有先后快慢，但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稍稍一动，竟隐然有天地变动之势。

    盘蜒急忙应变，太乙灵道术与黑蛇灵气同时击出，但那虎鹤齐来，有如雷霆万钧，不可阻挡，陡然间破开万千阻碍，分擦过盘蜒左右肋骨，盘蜒身子一晃，口喷鲜血，登时单膝跪地。

    归鹏大喜，问道：“盘蜒，你若认输，我就放你一马！”

    陡然间，他身边一道黑影从树影中钻出，双掌齐出，势若星陨，砰地一声，也中归鹏胸口，归鹏脸色惨白，张口吐血，站立不住，也软倒在地。

    陆振英一见此招，倍感怀念，心想：“这是玄夜伏魔真气！是了，师兄以太乙灵道术遮掩此术，潜伏在归鹏身后，趁他分心，一举得手。”

    两人伤势沉重，气力不继，皆无法起身，那黑影与虎鹤遂一齐散去。归鹏怒道：“你....你本已输定，却凭这偷鸡摸狗的本事...”

    盘蜒比归鹏伤重，但他乃破云之体，韧性更胜，踉跄着撑起身子，陆振英一时忘情，急忙上前搂住盘蜒。

    盘蜒朝她感激一笑，又对归鹏道：“偷鸡摸狗....”

    一旁忽有人接口道：“偷鸡摸狗，只要奏效，又如何不算本事了？”

    三人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紫衫女子站在近处，她肤色微蓝，约莫三十岁年纪，神情冷漠，容貌美艳，可谓沉鱼落雁，毫不逊于陆振英。以盘蜒、归鹏之能，竟不知她何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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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若无纷争何不让

﻿    盘蜒知此人非同一般，自然而然将陆振英遮掩在后，陆振英见状感动，可立时想道：“他只不过想守我平安，未必....仍然恋着我。”

    归鹏道：“这位姑娘偷鸡摸狗的本事也不差，来到近处，咱们都未察觉。”

    盘蜒暗觉不妙，问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那紫衣女子道：“盘蜒大仙，归鹏大侠，小女子乃神裔族百举氏，本在此圣哲谷中清修，不意几位同时驾临。”

    盘蜒心中大呼糟糕，问道：“原来姑娘就是那鼎鼎大名的神裔族首领。”看了周围大军一眼，道：“如此说来，这圣哲谷守军反叛，也是听了姑娘所言？”

    百举文绉绉的说道：“那位将领先生知耻而后勇，及时改过自新，幡然悔悟，自也无需小女子用强。我当年立下誓言，终生不再出此谷一步，只得煞费苦心，引外客来此一聚，不曾想得见....非凡人物。”

    盘蜒内息流转，运幻灵内力打通经脉，不一会儿已不觉疼痛，对陆振英说道：“多谢，我已无碍。”轻轻脱开她小手。陆振英目光苦涩，往旁走了几步。

    盘蜒道：“仙子定已知司空城战况了？”

    百举点了点头，叹道：“我力所不及，再懒得多管司空国闲事，神裔族人，为非作歹，实是天理难容，你俘虏那些人，任凭你处置吧。”

    盘蜒思索片刻，开门见山的说道：“仙子若此时与我动手，我未必挡得住仙子。更何况归鹏兄在后照应。”

    百举叹道：“我与那龙木并无约定，自不必帮他。今日之事，只不过我族中众人百般恳求我，我才勉为其难，稍尽意思罢了。如今战事已休，我也等来了盼望之人，不愿与大仙交恶。”

    盘蜒喜道：“多谢仙子深明大义，高抬贵手。”

    陆振英心思灵敏，观百举脸色，见她眸中竟水汪汪的，闪动情愫之意，与她冰冷疏远的语气大相径庭，心下生疑，暗想：“这百举难道也看上盘蜒哥哥了？”

    百举沉吟片刻，道：“若四位方便，还请到小舍叙....一聚。”

    盘蜒听得明白，心道：“她想说叙旧二字，后改口说一聚，打得什么主意？”此刻他功力已恢复了五、六成，若当真动手，自也不惧，于是说道：“仙子热情好客，我自当客随主便。至于归鹏兄么....”

    归鹏也站直身子，懊恼说道：“我又败于尊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盘蜒道：“我不杀你，但还请阁下发个誓来，今后不许再找我麻烦，更不许对我万仙门出手。”

    归鹏懒洋洋的说道：“你所说之事太难，换个简单些的吧。”

    盘蜒怒道：“好你个混账，你莫要逼我动手！”

    蓦地眼前紫光一晃，百举一掌拍向盘蜒肩胛骨，盘蜒回手一指，点向她眉心，百举缩回手来，掌缘与盘蜒手指一对，盘蜒手腕一麻，只觉敌人内力无穷无尽，真气浩荡，出手却动静极小，正是那凝山重于一尖的巧妙功夫。

    百举一招将盘蜒封住，突然一翻手，陆振英闷哼一声，与曹素一齐到了百举怀里。盘蜒一惊，问道：“仙子这是何意？”

    百举道：“你二人不许争吵，随我去府中作客。”随后夹着二女，飞上空中，朝深山中远去。

    盘蜒瞪了归鹏一眼，归鹏道：“这女子厉害得紧，咱们未必斗得过她，且瞧她有何意图。”盘蜒无奈，与归鹏追赶上前，入了群山。

    三人轻功奇快，只一会儿工夫，已到了一小溪边上，见青草原上，繁花似锦，绿草如毯，一群牛羊闲散走动，真想不到这苦寒之地，竟有这等世外牧园。

    牧场中有一座小山，山中一扁圆山洞，倒也宽敞。百举轻轻一跃，到了洞中，盘蜒、归鹏随后跟进。

    洞中有温泉，有天井，也栽种诸般树木，一精致木屋位于正中，模样朴素简洁，赏心悦目，比其他神裔族人穷奢极欲的派头，实有云泥之分。

    百举放了陆振英、曹素，曹素哑穴一松，立时嚷道：“是你用计害死我相公，是么？”

    百举冷冷说道：“瞧在盘蜒大仙份上，我饶你无礼之罪，如若再犯，我当重责。”

    曹素早不想活了，拔剑在手，朝百举当头劈下。百举袖袍一拂，曹素顿时脱力摔倒，陆振英只得又将她抱在怀里。

    归鹏东张西望，似没瞧见此事，只是神色愁苦，闷声不响。

    盘蜒叹道：“这小丫头太不懂事，还请仙子包涵。”见百举缓缓点头，幽幽出神，再问道：“仙子请我等来，到底何事，还请直言？”

    百举道：“我听说大仙在找我，你呢？你又为了何事？”

    盘蜒想起正事，于是正襟危坐，问道：“在下却有一冒昧之请，只想问仙子数千年前，万仙与百举仙子你合力斗一阎王之事。”

    百举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她道：“巧了，就算你不问我，我也想念叨此事。”她见归鹏心神不宁的模样，说道：“归鹏大侠，如有闲暇，还请入座听我一言。”

    归鹏抬头望一凸起石块，忽然一颤，道：“好。”遂找一大石坐下。

    百举又问道：“归鹏大侠，为何似满怀心事？”

    归鹏皱眉道：“不，不，我哪儿来心事？你自管你说，我....我瞧此处委实不错。”

    百举“嗯”了一声，目光竟有几分沉迷，盘蜒瞧见，并不点破，只凝神听她所说。

    百举道：“你说的那个阎王，就是斗神了。当年此人找着法子，从聚魂山降临凡间，造就极大纷争，乾坤之间，万物皆如入魔猎，再无一人能安然无恙。万仙自知不是其对手，于是几位破云的仙家前来找我，望借我族之力，与那斗神斗上一斗。”

    盘蜒问道：“但我听说仙子当年住在北妖国内，并非这雪岭国中。”

    百举点头道：“大仙果然渊博，不错，当年北妖境内，亦有这等神裔族，只是规模远胜如今。”

    陆振英也问道：“当年的神裔族，也与如今这般....这般轻浮么？”

    百举自嘲的笑了起来，道：“也和今朝一般，一个个儿都好色自大，比万仙恶劣十倍。”她笑几声后，续道：“我当时年轻气盛，功夫比眼前更高，名声在外，也难怪万仙来找我。我召集全族勇士，问：‘阎王临凡，咱们神裔族管是不管？’

    那会儿神裔族虽也是混账，但比今日要热心的多，大伙儿都道：‘咱们神裔族本就是为除魔降妖而存，这斗神危害广大，凡人遭殃，死伤殆尽之后，咱们又岂能独善其身？如若不管，将来只怕孤掌难鸣，不如与万仙联手，驱逐阎王。’

    于是大伙儿一拍即合，结下生死不弃的盟约。我联合北妖，万仙统领凡人，汇成大军，讨伐斗神。”

    盘蜒点头道：“数千年前，咱们万仙也比如今有骨气多了。”

    百举渐渐露出温柔怀念的笑容，情难自已，拍手道：“那会儿啊，斗神这阎王将聚魂山中能赶来的魔怪都赶了出来，但自个儿又撒手不管，任凭他们烧杀吞噬，大肆破坏。这群魔怪没头没脑，倒也不难对付，咱们打了几年仗，接连取胜，平定了不少地方。大伙儿都高兴极了，心想：‘这阎王也不过如此，未必有传闻中那般了得。’

    有那么一段时光，那斗神似不知所踪，天下太平了些，咱们一面加紧搜捕斗神，一面休养生息，安抚民众。我则一统数个北境大国，成了北妖的‘女妖王‘。这当女王的，哼哼，总免不了妻妾成群，尝遍天下美·色。”她说着说着，笑容愈发灿烂。陆振英微觉害羞，脸反而先红了几分。

    百举又道：“我麾下有一位甚是文雅的学问人，他像是从中原来的，并非妖族，亦非神裔，虽然学识渊博了得，却自个儿也说不上自个儿来历。嗯，我就叫他‘人猴子’。

    这‘人猴子’不是勇士，从不打仗，却能写最美的词句，画最美的图画，讲最好听的故事。我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引，临幸了他几回，等我回过神来，已不爱旁人，唯独钟情此人。似乎旁人粗陋可鄙，只有他能讨我欢心。我离不开他，连出征打仗，都将他关在笼子里，带在身边....”

    盘蜒奇道：“你为何将那‘人猴子’关入笼子？”

    百举叹道：“那会儿我才几岁？自然有诸多怪异癖，我爱与他在笼子中亲热罢了。”说罢朝陆振英看了一眼，见她窘迫，露出逗弄笑容。

    归鹏脸色则像见了鬼一般。

    百举道：“我与万仙的四位破云见面，他们说已找着斗神红疫的住处，便是....这圣哲谷了。我领大军入谷，大约有好几百万人，营帐从山这头一直连到天边。听说那斗神唯有孤身一人。

    正要上山讨伐这大魔头，那‘人猴子’却大哭大喊，劝阻我不得前往，他道：‘就算你们联手，也挡不住那斗神全力一击。不如趁他尚未动气，就此逃离。’

    我虽一贯宠他，但如何能忍耐这般言语？于是将他吊起来抽打，他惨叫挣扎，不知怎地，一溜烟竟跑的没了影。

    我不再理他，带齐百来个精挑细选的高手，与万仙精英堵住那斗神住处。那斗神也不含糊，与咱们说了几句话，便动起手来....”

    说着，她指了指远处一群矮山，笑道：“这圣哲谷原本有数十座高山，可如今呢？却被斗神斩成一座座小山坡啦。”

    陆振英想起斗神神力，不禁发抖，愕然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百举最终露出恐惧之色，她道：“我们不是斗神对手，我记得斗了百招，万仙中有三人中剑惨死，再过五十招，咱们这百来个人，死的只剩下我一个。

    正在我绝望时，我瞧见那‘人猴子’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将我抱起，朝那斗神微微点头，转身就往外走。那斗神只是面带微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我心中念道：‘莫非这斗神被人猴子唬住了么？咱们可当真走运。’

    陡然间，斗神说出一个名字，当真让我吓破了胆，我这才明白斗神瞧见‘人猴子’，为何竟这般忍让。

    他道：‘轩辕，抛下她，拔出剑来，我在凡间已闲的发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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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黑影随行心不宁

﻿    盘蜒面无人色，道：“那‘人猴子’竟是轩辕帝么？”

    归鹏蜷缩身子，全不复先前洒脱豁达的英雄气概，陆振英见他如此，心道：“他怎地怕成这幅模样？莫非他对轩辕大帝极为忌讳么？”

    百举凄凉笑道：“我当时心中惊讶，远胜过你，怎料到这看似懦弱的文士，竟是天下传颂千年、驱逐蚩尤魔头的大英雄？此刻想来，我所以为他吸引，宠他爱他，只怕已隐隐知道他绝非凡俗，可他外表瘦弱无奇，掩过他身上诸般异样，我竟如瞎子一般并未看穿。”

    陆振英问道：“是啊，轩辕帝传说传遍世间，乃是古今独有的大帝，又为何甘愿....做...一...奴隶？他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百举也道：“我也是这般疑虑，‘人猴子’平素举止谦恭有礼，不喜争执，多被族中勇士轻视，任凭我如何想象，也绝不能将他与那神皇联系在一块儿。我听说他赶走蚩尤后，曾短暂现身，几年后又不知去向，谁也不明他死活，又怎会到我这儿来？

    我那时脑中大乱，难以置信，‘人猴子’道：‘我不是轩辕，我不愿....不愿想起来！’

    那阎王道：‘莫非你与我一般，觉得太闲，故而装模作样，收敛手脚么？你既能制得住蚩尤，便足以当我的敌手。’

    人猴子勉强道：‘蚩尤.....走后，你可是回聚魂山了？眼下又为何能来此世？’

    阎王笑道：‘我为何要回去？只不过蚩尤不在，我何必再受拘束？我将暴虐、共工、吞山先后送回老家，随后在凡间游荡，一天天的，忘了数目。’

    人猴子苦笑道：‘原来....是你下的手，否则四大阎王乱世，当真不好对付。你本沉寂千年，现下为何又...又招来群妖乱世？’”

    斗神道：‘我便是要引你出来，不然那人也成，无论是谁，都需与我好好打上一架。本来世上有所谓‘山海门’，我等几年一瞧，可却不见了踪迹，当真可恨。’

    人猴子沉吟说：‘或许....他们也前往异世了？’

    那两人所说都是上古时的神话，若以往被我听见，我定觉得荒诞不羁，难以轻信，然而....此时我夹在二人之中，心魂不宁，哪怕他们说出再奇异百倍之事，我也毫不犹豫的信了。

    斗神沉不住气，道：‘女人好生麻烦，你受女人蛊惑，没了骨气，竟无死战之勇么？那我便杀了这女人。’

    人猴子大喊：‘不，不！’将我一扔，我仿佛身子钻入黑暗透明的地方，却不知到了何方。我能瞧见两人对峙，似乎仍在他们身边，可不管怎么走动，都脱不出这....这黑幕。”

    盘蜒道：“这是伏羲通天道，将你置于灵脉之中，不受打斗波及。”

    百举眼角泛着泪花，道：“是啊，我也是后来才知此名目。是他救了我，我那不起眼的奴隶，确是这英勇神武的神皇。我瞧斗神手中长出一柄红剑，一具木刀，又招出贪婪饥饿的魔狼，身上凝聚漆黑无光的铠甲，一眨眼，已向‘人猴子‘冲去。

    人猴子....不，不，他是我的轩辕，他一抬手，真气运转，将斗神内力十足十反震过去，随后.....招来一虎一鹤，如日月，如天地，如阴阳之海，如五行之转，与斗神相拼，暂且不分胜败。”

    陆振英心下大奇，问道：“这是虎鹤双绝的功夫，怎地轩辕帝也会了？”

    盘蜒道：“这功夫本就是轩辕帝悟出，与那玄夜伏魔功正邪相对，皆由轩辕心生而存世。”

    陆振英呆了片刻，已然想通，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我...当年....亲密的有如一人。”

    百举又道：“我与万仙盟友.....同斗神搏命时，只觉他功夫并不出奇，却总能击破我等守御，直击软肋，轻而易举的杀人，可始终不明缘由。这回我在旁仔细瞧着，虽两人身影常常太快，眼都追不上，却也能领略到两人功夫精妙绝伦之处。似乎两人随手一招，内力只聚在细微一处，却足以惊动乾坤，扰乱凡世。轩辕他先前说的不错，若斗神使出真实本领，咱们无人能挡他一招。

    斗到后来，轩辕陡然一道雷剑劈出，虎鹤从旁齐上，那斗神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一下，我高兴极了，以为轩辕能胜，可突然间，斗神哈哈大笑，掌中白光缭乱，竟也...招来虎鹤，唤出雷剑来。”

    陆振英脸上变色，道：“这阎王一瞬间便学过去了？”不禁朝归鹏看了一眼，想起他刚刚也是如此。

    盘蜒道：“这似是一门‘天罡万千变’的法门，可借敌人内劲，将敌人招式原原本本施展出来。”忽然心中一动：“莫非....莫非斗神身怀诸般绝学，正是以这门奇功为根基？不，他是天生的奇才，精通万物之法。”

    百举朝盘蜒鞠了一躬，道：“大仙所学渊博如海，听你一言，反令我得解多年困惑。”她眨了眨眼，仿佛鼓足勇气似的，双目凝视归鹏，又道：“这下斗神会了轩辕功夫，顷刻间又占据上风。他只学不会轩辕的伏羲通天道，可其余招式变化太快太奇，叫人绝想不到他下一招有何花样，轩辕挪转方位，人忽有忽无，却终究会被斗神追上，承受重击。

    两人逐渐收不住手脚，内力扩散，断山沉陆，坏了此地气候，霎时雷雨大作，风暴漫天。两人冲出洞外，动作更快更强，我连他们影子都瞧不见了。

    突然间，轩辕放声大喊，身子被一黑影包围，他身子高大了几分，霍地一动，砰砰几声，数十掌打在斗神身上。”

    陆振英急道：“这是玄夜伏魔功。”

    百举笑道：“不错，那时我将这一幕瞧得清楚，欢呼一声，再一看，不由大失所望。斗神依旧安然无恙。他中了招，反又将这功夫学了去，一层黑影从他肌肤中透了出来，罩住了他，与那虎鹤并肩而立。我一颗心似沉入海底，实不晓得如何能战胜这魔头。

    就在这时，斗神惨叫道：‘这....这是为何？’那黑影紧紧束缚住他，令他身上青筋暴起，像是拧麻布一般，他招来那虎鹤反向他啄去，扯下黑影时，也扯下斗神血肉。

    轩辕本已支持不住，见此时机，立时斩出数道白光，自己那一虎一鹤也猛攻过去，斗神忽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但已然不及，轩辕一剑刺穿斗神头颅，仍不停手，狠狠数掌打在斗神要害。

    斗神临死之际，双手脱困，抓住轩辕双臂，稍稍一转，轩辕皮肤干枯，化作一片片皮屑，模样瞬间老了百岁。幸亏他早逝去片刻，轩辕才....才得以逃过一劫，渐渐回复原样。。”

    盘蜒困惑极了，问道：“斗神....被轩辕杀了？”

    百举道：“我从那灵脉中脱困，也这般问他，他....说：‘实不知这斗神情形如何，但此人以血肉纵控念令魂魄离体，又以炼化挪移将伤势挪转分散，只怕未死，但很久很久都不会形体复原了。’

    我又问他为何隐瞒身份，那斗神又为何突然遭遇反噬。轩辕答道：‘我练有‘玄夜伏魔功’与‘轩辕虎鹤功’，两者本决不能共存，我勉强压下邪念，将伏魔真气收服。但终于神智不清，连一身功夫都荡然无存，若非我....这人体质古怪，又通晓天道，只怕早就被折磨死了，此刻如此施展，实是迫不得已，死里求生罢了。斗神不知利害，学此两门武学，自食恶果，我这才见着渺茫胜机，不然未必胜得了他。’”

    盘蜒道：“原来这魔头是轩辕帝亲手杀死，可为何后世不曾提他功劳？”

    百举双眼仍望着归鹏，道：“轩辕不让我提他姓名，只说是我一人之功。我拗不过他，只得答应。我求他留在这儿，我愿当他妻子、奴隶，好好伺候他，为他养育后代。但他说：‘我眼下都想起来了，非去找一人不可。那人才是蚩尤、阎王作乱的罪魁祸首。此人如若不除，天下再无宁日。’

    我劝他不住，伤心欲绝，与他在此最后温存一夜，在他临行之前，我道：‘我会在这儿等你，只要我性命仍在，而你不曾回来，我绝不离开这圣哲谷。’

    他含糊不清的答应一声，就此上路。

    我在这儿住了下来，等啊等，风里雨里，夜里日里，雪里雾里，都不离谷。我以往的族人来找我，都被我打发回去。连他们后来自相残杀，断绝活路，走向灭亡时，我也不管。我只等我心爱之人回来，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我早忘了年月，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见到他。

    后来，我在这谷中发觉一些沉睡的神裔族，将他们唤醒，为缅怀故乡，排遣时光，于是创一神裔族派，令他们把控雪岭诸国朝政，这才....有了今日纷争。”

    陆振英深为感动，不禁落泪，道：“百举前辈，你这番痴心，当真感天动地了。但轩辕帝....迟迟不归，只怕....凶多吉少...让你白等这许多年...”她想象当年盘蜒与自己此生不渝的誓言，对照眼前女子的无望等待，盘蜒的绝情冷漠，心中冰冷，伤心欲绝。

    百举眸光闪烁，喜悦万分，似乎压抑多年的火焰，终于从冰层下融洞喷出，她咧嘴大笑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地白白等待了？他刚巧回来，面目武功，都与往昔一模一样。哈哈，就连这糊里糊涂，装疯卖傻的本事也没半分不同。不然为何我要如此详尽的对你们说这许多？”

    盘蜒、陆振英震惊异常，转而向归鹏望去。却见归鹏神情惊恐，身躯微颤，哪里有半分欢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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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痴情人儿终圆梦

﻿    百举呼吸沉重，已全不复先前沉着镇定，眼神爱慕，俏脸泛红，胸口随喘息起伏，她道：“是啊，我的情郎，我的主人，我的盖世英雄，我留着青春面貌，满腔深情，便是为了等你回来。这孤零零的日子好生难熬，但我想起你我那每一刻的缠绵亲密，我....终于....熬过来，等到了你。”

    她宛如说着梦话，语气好生欢喜。

    盘蜒心中一紧，暗想：“蛇儿，她神态好像蛇儿。”

    归鹏反倒平静下来，冷冷道：“在下自小时候起，一桩桩事记得清清楚楚，却不记得来过此处，遇上过阎王，与姑娘睡过觉。在下生长于寒火国木龙寨，可不是甚么轩辕。这皇帝老儿名头虽好，在下可不贪图。”

    盘蜒又想：“若是灵魂转世，这也非如何稀奇。”

    百举害怕起来，深恐美梦破碎，强笑道：“主人，你....莫要...莫要吓我。那虎鹤绝学，除你之外，谁也使不出来。”

    归鹏哈哈大笑道：“我是从这位万仙丫头手上学来，照你论调，这姑娘莫不也是你昔日老公？”

    陆振英摇头道：“前辈，我只能独驱一兽，手法远不及你。”她虽不信归鹏是数千年前掌管凡间的帝皇，见百举如此郑重，自也对归鹏更多了几分敬畏。

    归鹏眉头一扬，道：“我还当来此有何好事，原来是一疯婆子想汉子，越想越疯，想诓我睡她罢了。你要男人，那可容易得紧，这位盘蜒老弟倒挺是热心，大可帮忙....”

    盘蜒怒道：“在下乃清修道士，兄台可别嫁祸于人！”

    归鹏冷笑道：“无耻的荡··妇，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盘蜒暗忖：“这人虽是武痴，却一贯言辞有礼，为何当下接连出言不逊，像个市井匹夫？”

    百举本满腔热情，如火药被点燃般炸裂，以至于热火冲天，再难熄灭，这时见归鹏如此无情，出言伤她，心头剧痛，悲伤泛滥，刹那间冲入心扉头脑，理智尽去，疯狂爆发，她尖叫道：“你骂我甚么？我等你...等你这么久，住在这荒山野岭，孤苦伶仃的，连荣华富贵都统统舍弃，你既然回来，为何不认我？为何....为何要这般说话？”

    归鹏仰天打个哈欠，道：“无聊，无聊，你若无其余花样，我归鹏就此告辞。”说罢便往外走。

    百举登时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你....你不知道的，你走了之后，我....怀上了你的孩儿，我...想带你去找他，去见见他，那孩儿可爱的紧，他长得与你好像....”

    归鹏嗤笑道：“这便宜老子我可不当。”脚步不停，走向洞口。

    陆振英瞧不过去，道：“百举前辈这般可怜，你便稍稍安慰她几句也好，何必绝情至斯？”归鹏根本理都不理。

    盘蜒则察觉不对：“归鹏这会儿想必功夫已复原大半，若要离去，眨眼间便可至远处，为何这样慢悠悠的？他心中必有斗争。”

    百举神智错乱，突然间手中多出一根弯钩，扑哧一声，刺入胸口半寸，道：“你若不要我，我便死在你面前。我无法再等下去，我不愿再见不到你。”

    归鹏背影轻颤，停下脚步，陆振英急道：“百举前辈不可冲动！”又道：“归鹏前辈，你快劝劝她，她真要动手啦。”

    归鹏终于缓缓转身，陆振英心头一喜，瞧见他已满脸泪水，料想此人定已动情，道：“是啊，你也心里难过，不如好好陪陪百举前辈？”

    归鹏苦涩道：“你们...为何要逼我？”

    百举双眼陶醉，手中弯钩一松，掉落在地，她张开双手，深情呼唤道：“主人，陛下，你快些来抱我，从今往后，再莫弃我不顾了，成么？”

    盘蜒咬紧牙关，只想：“蛇儿死前所言，不也与她相似么？这....这傻婆娘，疯婆娘，为何深情如狂？”

    归鹏慢吞吞的迈步返回，眼神痛苦绝望，似一万个不愿不想，他来到近处，牵住百举双手，百举霎时泪水决堤，哇地一声痛哭出来，扑入归鹏怀中，道：“陛下，陛下，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陆振英心下宽慰：“世上自然早无轩辕帝，可她遂了心愿，总是一桩好事。归鹏前辈如此武功，当是她良配。”

    骤然间，盘蜒怒道：“放开她！”一掌击出，归鹏闪身一让，砰地一声，掌力将山壁打得陷落进去。

    陆振英深感惊愕，却见百举胸口插着一柄雷剑，转瞬间，雷剑消散，她兀自微笑，但眼神却凄凉无比。陆振英登时反应过来，怒道：“你...为何要杀她！”

    归鹏双目中紫光暴涨，嘴角开裂，与蛇无异。他浑身真气流转，震得山洞隆隆摇晃，洞外天上，雷电轰鸣，划破云层，光芒透入这山洞之中。

    归鹏低声反复道：“这一剑刺得偏了，唉，还是心肠太软。”

    盘蜒心中想道：“贪魂蚺？不，不，他是续梦蛇！与我一般，他是续梦蛇！”

    他是轩辕。

    百举伤口处散开数百道裂缝，朝她身上各处蔓延开去，盘蜒知这是白光剑芒威力发作，正斩断百举浑身经脉，若非她功力极强，霎时便会四分五裂而死。而百举已无求生之意，毫不运功抵抗。

    盘蜒手指连弹，弹指间点中百举身上十处要穴，以太乙灵道术瓦解剑气，保住百举性命。但仓促间无法除尽，仍在她周身游走，他急道：“振英，你护住她手足要穴，全力抵挡！”

    陆振英忙道：“是！”设想轩辕雷霆真气运转之法，握住百举双手神门穴，真气源源不绝，助她存活。

    轩辕笑容愈发阴沉，他道：“她活着唯有受罪，何必多此一举？”手掌中雷电开枝散叶，霎时又汇成一柄白剑。他作势起手，这洞中哔剥作响，似每一块石头都由此颤栗。

    盘蜒想起共工惨死于斗神白光剑下，那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情感占据脑中，他不能再让百举死了，痴情之人，已然饱受折磨，岂能不得善终？

    他眼前又现出那美丽而死寂的头颅，在斗神掌中，随风消亡。

    轩辕似仍在迟疑，不然他早就出手，盘蜒决计救不得百举。他心中仍有纠结么？是了，是了，他一部分是归鹏，一部分是轩辕。若他杀了百举，那轩辕..那续梦蛇便会彻底苏醒，但那不会是今日的结局，盘蜒在这儿，盘蜒要挽回百举的生命。

    盘蜒要赎罪。

    盘蜒双掌前推，使出庄周梦蝶，那乱云吞海的蜃龙由梦中现世，一口将轩辕吞没。它身子滚动，穿透石窟，上击苍天。盘蜒更不停留，急追了出去。

    白龙在云层中周转蜿蜒，大风狂吹，山石受此波及，纷纷倒塌，顷刻间，白龙一声悲鸣，从空中坠落，轩辕身上闪耀雷光，徐徐落地。盘蜒催动心思，缓解白龙痛楚。

    白龙低声道：“谢谢。”

    盘蜒不记得它曾对自己说过话，便是心意也不曾传达。它们仿佛彼此的傀儡，无需言谈，只是在偶然间命运交错，才会碰面。为何它会开口了？

    白龙又道：“你正在醒来。”

    我早就醒了，它这话又是何意？莫非我仍在梦中么？梦的尽头，又有什么？

    那是山海的梦，醒来的人能看的更清楚，看的更远。

    又或许那正是另一通胡思乱想，虚假的幻觉？

    谁又能说得准？

    轩辕手一招，数道雪白天雷砸落，仿佛天神持剑，诛杀邪魔。盘蜒身子遁入白龙体内，霎时天地间无数灵脉，清清楚楚的在面前展开。他心思一动，白龙起飞，在灵脉中穿梭不止，幽然无极。几个折转，已绕到轩辕身后，口吐虚水龙火，笼罩山谷。

    轩辕招来虎鹤，虎鹤互相撞击，一声尖啸，雷电化作层层圆圈，由他身边扩开，与那龙火相抗，彼此抵消。他更不与盘蜒纠缠，形影急动，又朝那洞窟飞去。

    他急于转醒，因而要杀了百举，除灭心底牵挂。

    他仍爱着她么？杀了所爱的人，就彻底从梦中脱困？

    又或许那正是另一通胡思乱想，虚假的幻觉？

    谁又能说得准？

    盘蜒追上，蜃龙身上鳞片飞起，化作万条白蛇，由虚化实，拦住轩辕去路。轩辕大喊一声，足踏鹤舞，手成虎爪，虎鹤急出，立时将万蛇毁灭殆尽。就在这时，盘蜒与蜃龙由虚灵道加速，来到近处，已然势如星陨，砰地一声，撞在轩辕身上。轩辕痛呼一声，手掌劈下，掌中运伏羲通天道，哗地一声，将蜃龙重创，蜃龙脑袋几乎由此劈开，盘蜒急忙喊道：“你快退去！”

    蜃龙低哼一声，道：“你也逃吧，眼下胜他不得。”随后淡化无踪。

    轩辕中了幻灵真气，自也不好受，诸般幻觉在心中纷至沓来，感官衰退，降落在地，神色昏沉。盘蜒得喘息时机，与轩辕相对而立，他这才发觉轩辕那一掌已斩断自己左臂经脉，令气血中生出难以填补的空洞。

    盘蜒仍不是轩辕对手。

    那蜃龙劝盘蜒逃走，但盘蜒不能逃。他逃了一辈子，逃了千年万年，如今却要救百举，救那痴心人。

    轩辕抬起头，看着盘蜒，目光竟颇为清澈，仿佛饱经幻象之苦，却令他神智开明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惊讶至极，他问道：“太乙？师弟？原来....是你？你....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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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太乙轩辕与伏羲

﻿    忽然间，盘蜒似从万丈高空急坠而下，耳旁风啸如雷，一颗心吊了起来，他困惑问道：“师弟？你....叫我师弟？”

    他记得轩辕师承伏羲，自己怎会是他师弟？

    他眼前又隐隐约约浮现出怪诞的景象，那景象是在他那数千年梦境之前，在蚩尤降临之前，在阎王苏醒之前。

    那时，空中有黑蛇降下。

    盘蜒面对轩辕，本打算死命不退，可迷茫与恐惧结盟，无形的利刃扼杀了勇气，盘蜒忽觉自己何等懦弱，何等可笑。

    他听见有人道：“逃啊？逃啊？脚在你身上，你最擅长逃了，不是么？”

    “太乙，逃啊，太乙，莫让那黑蛇吃掉你。”

    说话的人，一人是爹爹，一人是娘亲。

    声音渐渐远去，盘蜒见到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荒原。漫天乌云中，两颗星星闪着不祥的光，像是一对蛇眼一般。血腥气好像从千里之外传来，天地成了个大血池，或是个乱葬岗。

    这是梦境之前的梦境，幻觉之中的幻觉。

    一神色悲凉，目光深远，身上似散发着星光的汉子走向盘蜒，在那汉子身边，跟着个十岁的少年。

    盘蜒听那少年道：“你叫甚么名字？”

    盘蜒哭道：“太乙，太乙，爹、娘他们...都被蛇怪吃了，逃啊，逃啊！”

    少年被他所感，也险些哭泣，他道：“我也是....我叫轩辕，你莫怕，有师父在，他能....护住咱们。”说着伸出手，将盘蜒搀扶起来。

    盘蜒又望向那汉子，那人神色愤恨急躁，惊魂不定，显然他自个儿境况也糟糕至极。这“师父”叹了口气，道：“走吧，一切已无可挽回。”

    盘蜒仍有些畏惧，轩辕见他这般，劝道：“师父叫做伏羲，你听说过伏羲么？”

    盘蜒想起在部族聚会的“阿布汗山脉”中，隐居着一位先知，爹爹说那人曾很了不起，但后来鼓吹末日，又说的不准，没人再尊敬他。

    但现在末日真降临了，照此看来，这位先知本领倒也不假。

    盘蜒道：“伏羲，什么都知道的先知。”

    伏羲摇头道：“我本事差劲，明知这黑蛇要来，却甚么都做不到。孩子，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那黑蛇追人很紧，辨别的乃是魂魄。”

    盘蜒道：“我....我逃跑，我逃跑的本事很大，我见到空中有....有龙须般的线，照着线跑，那黑蛇就追不上啦。”

    轩辕惊呼道：“这是灵虚脉，你能瞧见灵虚脉？师父，即便是我，也只能推算出来呢。”

    伏羲也颇为喜悦，喃喃道：“这又是什么道理？莫非除了天道之外，另有玄虚学说？”他嘟囔几句，又道：“太乙，你随我走吧，你与轩辕年纪相当，正好做个伴。”

    轩辕欢呼一声，拉住盘蜒的手，道：“小兄弟，你快拜师父，以后我就是你师兄啦。”

    盘蜒很是警觉，像是害怕的小兔，他道：“咱们去哪儿？到处都是....都是黑蛇。”

    伏羲道：“我生平从不骗人，我有法子逃脱，等到了那好去处，我给你好吃的，好喝的，黑蛇找不过来，我应当....应当没有算错。”

    他声音中全无把握，但盘蜒听他说“好吃的，好喝的。”肚子咕咕叫唤，饿得无法思索，怕的不愿独处。他怯生生的说道：“好啊，伏羲师父，轩辕师兄。”

    饥饿，恐惧，这两位阴魂般的恶魔，从那时起，一直潜藏在盘蜒不灭的魂魄中，伴随他学艺，伴随他逃窜，伴随他撒谎骗人，伴随他成为那疯狂的蛇妖盘蜒，伴随他被剖开肚子，肚肠流出，伴随他坠入恒远的梦，伴随他醒来，伴随他杀阎王，伴随他吞噬炼魂，伴随他进入万仙，伴随他......与轩辕重逢。

    数以亿计的景象在他脑中残忍的撞击，迸出血水，冲击神经，他惊骇之下，幻灵真气化作锋锐密集的铁网，裹在他灵魂外部，将一众景象切割的支离破碎。

    脑海中的太乙遍体鳞伤，站在血泊中，享受遗忘，享受无知，享受饥饿与恐惧，他迈开脚步，开始逃跑，逃离往事，逃离罪孽，逃离真相。

    ....

    盘蜒身子稍稍摇晃，漠然道：“太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叫我师弟？”

    轩辕皱眉道：“你....与师父失踪，我不知你二人去了何处。后来....蚩尤....阎王来了，世上都是杀戮，就像....那时的黑蛇雨一样。我去找师父，去找你这胆小鬼，后来....后来....”

    盘蜒道：“你找到了么？”

    轩辕茫然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魂魄投胎成了....归鹏，在木龙寨长大，难怪我一见到你，便加倍亲切。”他说到“亲切”二字，由衷的欢笑起来，仿佛近乎灭绝的野兽，终于见着了同胞。

    盘蜒神色陌生，似全不信轩辕所说，他又问道：“你既然真是轩辕，为何要杀那百举？”

    轩辕“啊”地一声，双手发颤，仿佛癫疯发作，他道：“我要杀....杀百举？这是....这是....谁捣的鬼？”

    突然间，他死死撑大眼睛，望着天空，他道：“黑雨。”

    空中是下着雨，但那与并非黑色，他说的黑雨，当是聚魂山的黑雨老人。

    盘蜒问道：“你找到黑雨老怪了？他与伏羲有关联么？”

    轩辕急促道：“黑雨....正是....，只是他自己不知。我不知他为何这般，却也....绝不能让他明白。百举她没死么？那就好，那...那就好，如此一来，我仍能.....清醒....”他扬起手，砰地一声，打在脑门上，只打得半个脑袋不翼而飞，露出血淋淋的脑子。他受这等重伤，却仍未死去，身子跪倒在地。

    他对盘蜒道：“师弟，杀了我！吞了我的脑子。”

    盘蜒厉声道：“我不是你师弟，我也不想杀你！你以为死了便能摆脱黑雨诅咒？我为何要吞你脑子，我....可不是什么妖怪。”

    你怎能说你不是？你还在否认甚么？吃了他，吃了他，为了他，为了大局，吃下他那不灭的魂魄，再找法子让他复生。

    轩辕道：“快，快，只有...只有这法子....”

    他说到一半，只听身上窸窸窣窣，响声刺耳，令人毛骨悚然，随后撕拉一声，轩辕肌肤碎裂，千万条黑蛇从他眼眶、嘴唇、喉咙、腹部钻出，轩辕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喊道：“你.....你果然....果然....”

    黑雨老怪的声音从轩辕口中传来，他道：“你虽未杀了妻子，却有杀她之心，令她垂死，足以为我化身。”

    盘蜒心想：“是啊，是啊，轩辕去找伏羲，却被黑雨老怪击败，黑雨老怪欲降临凡间，轩辕正是最好的化身之选。所以他令轩辕魂魄进入轮回。只需他亲手杀了最亲爱之人，既功德圆满，足以将黑雨老怪招来。他本身便已强横至极，可容纳黑雨老怪魂魄，届时他法力之强，不逊蚩尤。难怪他见了百举，犹犹豫豫，想走又走不了。他良知暗觉不妥，可黑雨邪法却迫他动手。”

    这黑雨正是伏羲么？如此一来，他已知自己身份？

    盘蜒周身黑气氤氲，化作黑蛇灵气，绕过层层黑蛇，穿入轩辕脑子，他感受到黑雨已探出神识，留存在轩辕心意中，时间推移，这神识也愈发庞大。

    盘蜒问道：“你是谁？”

    黑雨道：“我是黑雨。”

    盘蜒又问：“我不知黑雨，只知道伏羲。”

    黑雨老怪奇道：“你说什么？你只知道什么？”

    盘蜒清清楚楚，极为缓慢的说道：“伏羲？”

    黑雨反而高声问道：“你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你到底知道什么？”

    黑雨无法记住伏羲二字，似乎天地间有规矩制约黑雨，令他神识遗忘这姓名，更无法听清这词语。

    黑雨稍显急躁，注入法力，挤压轩辕魂魄，将其封存起来。但百举并未死去，这化身之法并未圆满，黑雨想蒙混过关么？凭他手段，料来有十足把握。

    但有盘蜒在，有太乙术法在。

    逃跑，轩辕，逃吧，就像你我儿时捉迷藏一般；就像你躲着师父，随我偷懒不去练功一般；就像我俩外出遇见黑蛇，互相搀扶着没命价逃跑一般。

    我学不会功夫，你教会我。我体弱多病，你照看我。我途中摔倒，你背着我。

    你以往照顾着我，眼下轮到我保护你了。

    逃吧，你的魂魄，连同你身躯一起，逃往安全之处。逃离这已然疯狂的师父，就像我一样，怯懦而安全，遗忘而无知。

    然后等我来找你。

    盘蜒指使黑气，迸裂经脉，体内鲜血狂涌入轩辕脑中，血水与血水融在一块儿，血能通魂，亦能通灵，太乙术法运行至极处，雷雨之中，乌云之间，无数条灵虚脉清晰可见。

    逃吧。

    轩辕大叫起来，身躯变作透明，随魂魄一起甩脱了黑蛇，灵脉吸引着他，将他裹在无形的、超然世外的漩涡之中，稍稍转变，乾坤挪移，宛如梦幻，泯然无踪。

    太乙的师兄，远古的皇帝，伟大的救世者，痛苦的放逐者，就此消失不见，盘蜒不知他去了哪儿，黑雨老怪自也一无所知。

    盘蜒屏住呼吸，从黑色小蛇流动的深潭中抽出手来。小蛇游动，变作黑雨老怪的面容，他道：“蛇妖，你两次坏我好事，自以为行善，却实已犯下大错了。”

    盘蜒朝他鞠了一躬，说道：“先生莫要怪罪，我等凡人，目光短浅，急躁好动，总免不了胡作非为。”

    师父，你也未必总是对的。

    黑雨老怪叹了口气，那黑蛇蒸腾成烟，升上天去。

    盘蜒脑中恶疾发作，恍惚之中，他已忘了轩辕，忘了伏羲，忘了太乙。

    黑雨老怪自也退走，似乎他只是在梦中走了一遭，发生之事，宛如泡沫，醒来便忘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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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男子女子好作伴

﻿    盘蜒回到洞窟，见陆振英正守着百举，催出内力，这才保住百举不死。他刹那间扫过她面庞，凝视她那动人的、纯洁的双眼，她那美貌在他心中掀起巨浪，触动最柔弱之处。

    他终于明白过来：即便他再如何欺骗自己，再如何憎恨万仙，他仍深爱着这姑娘。

    盘蜒朝她点点头，掌心贴住百举膻中穴，真气运转游动，缓解她体内伤情。

    陆振英不敢打扰，默然退开，不料这时，曹素身上穴道解开，闷声袭来，一道剑气刺向百举额头。

    陆振英叫道：“不要！”但她气力不继，已然救助不及。盘蜒左手一拂，将曹素剑气化解。曹素不依不饶，身子旋转，手掌做剑，劈向盘蜒脖颈。她这一招实盘算过无数遍，出手时不遗余力，去势迅速，绕至右侧，要他左手无法触及。

    盘蜒左手手指一拨，指力绕了个弯，正中曹素神藏穴，曹素闷哼一声，顿时僵住，站立不动。

    陆振英放心下来，叱道：“曹素，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子野之事，并非师兄与百举前辈下的手。”

    曹素恨恨流泪，道：“若非一人冷漠残忍，一人阴谋算计，相公怎会死去？”

    盘蜒一声长啸，缩手起身，百举脸色好转，体内剑气消去，伤势已然愈合。她急道：“轩辕他怎么样了？”

    盘蜒冷冷道：“他要杀你，你还如此念着他做什么？”

    百举摇头道：“他....只是一时神志不清，他怎会杀我？他知道我对他最好，最为忠心.....”

    盘蜒道：“他已死了，你忘了他吧。”

    百举登时悲恸万分，大声道：“你胡说，他这般本事，你怎能....害死他？我不信，我不信！”

    盘蜒笑道：“他身上有极大隐患，我稍稍一碰，他自己吐血而死。不然他眼下又到哪儿去了？我又岂能安然无恙？”

    百举脸色冷了下来，道：“那我....我非要替他报仇不可。”

    盘蜒嗯了一声，道：“我费心救你性命，你却要杀我复仇？”说罢又看了看曹素，曹素瞪眼道：“不错，我也是这般，我总有一日要杀了你。”

    盘蜒哈哈大笑，神色疯狂，道：“你们俩死了老公，却要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好一对色·欲攻心，荒唐无耻的荡..妇。”

    百举、曹素齐声怒道：“你骂我甚么？”

    盘蜒拍手道：“是了，你二人想男人想的疯了，淫..心发作，春暖花开，正该好好滋润滋润，管教管教。你二人要杀我，实则是对我入迷，想要我暖暖你们身子，是么？”

    陆振英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大声道：“师兄，你....你怎地说出这样话来？你可是失心疯了？”

    盘蜒道：“你瞧瞧这两个货色，这表情与发..春的母犬有半分差别么？好，好，我盘蜒今日大发善心，便要你二人尝尝久违的男人滋味儿。”说着一扬手，百举身上衣衫霎时撕裂，露出光洁滑嫩的躯体来。百举又惊又怒，可刚刚死里逃生，丝毫抗拒不得。

    陆振英霎时心如刀割，喊道：“你....住手！”丹田中空荡荡的，脚下一软，竟摔了一跤。

    盘蜒再除去曹素衣衫，曹素这才害怕起来，脸色白里透红，泪水滚落，喊道：“你不要脸，你....你可是我万仙破云的宗师，怎能做出这样....行径...”

    盘蜒在她脖子上轻轻一闻，笑道：“黄花闺女，气味儿香的很。”忽而脸色一板，又道：“你欺师灭祖，想要杀我，无论我怎般处置也不为过。至于这百举，更是我万仙大敌，迷心夺魂的神裔族人，我若不将她治得服服帖帖，舒舒服服，她今后怎会听话？我是心慈手软，这才变着法儿饶你们性命哪。”

    陆振英心乱如麻，想：“师兄他为何....为何这么说？他有何深意？”

    盘蜒又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出去，我要好好炮制这两人。”

    陆振英咬牙流泪，喊道：“你....你放过她们，我愿....代她们二人....师兄，我爱慕你，敬重你，只盼你莫要......犯下大错。”

    盘蜒奇道：“古怪，你又未冒犯我，我整治你有什么意思？”袖袍一卷，陆振英被飓风吹起，到了洞外，身躯麻痹，摔得背部剧痛，但心里却更痛苦百倍。

    盘蜒解开曹素穴道，曹素咬牙道：“狗贼！”手指戳向自己胸口，意欲自尽，盘蜒道：“如此才有乐子。”内力击出，她顿时便晕了过去。

    百举匆忙凝聚功力，但盘蜒捏住她喉咙，道：“你病怏怏的，是该让本仙替你滋补一番。”内力入脑，百举也立时昏迷不醒。

    洞里静了下来，盘蜒身子站的笔直，稍稍设想，又盘膝坐下，施展幻灵内力，造出男女欢爱之声，砰砰啪啪，嗯嗯啊啊，在洞内回响，一刻不绝的传入陆振英耳中。

    陆振英听着那恶心卑劣的声响，听着盘蜒猖狂纵情的大喊，倍受折磨，心情悲痛，眨眼间变作愤怒，变作仇恨，变作蔑视，变作厌恶。

    过了许久，那声音逐渐停歇，终于消止。盘蜒笑容惬意，步履轻浮的走出，朝陆振英看了一眼，见她神情冷漠，形同陌路。

    盘蜒心想：“她不爱我了，这很好，今后我若中了黑雨邪法时，也不必杀她。”

    陆振英咬牙道：“你这禽··兽，你怎会变成这样的人？”

    盘蜒道：“我压抑了一辈子，见眼前美·色，一时控制不住，师妹勿要见怪。”说罢又贪婪的打量陆振英身子，像是跃跃欲试。

    陆振英立时怒道：“你若碰我，我便自绝经脉而死！绝不让你得逞。”

    在盘蜒那冰冷的心中，似有滚烫的泪水在消融冰层，盘蜒高声道：“放心，放心，师妹何等人物，自要你心甘情愿为妙。”说罢得意发笑，扬长而去。

    陆振英恨透了盘蜒，更恨透了世间男子。那轩辕翻脸无情，欲杀那痴情的爱人；而盘蜒奸恶至极，手段有如恶鬼一般。

    她隐约想道：“他以往绝非如此，莫不是与轩辕恶斗时中了邪法？或是运功出岔，走火入魔了？”

    但无论怎样，他所作所为，十恶不赦，陆振英绝绕不过他。她需得将这事告诉旁人，告诉...东采奇，以防她也受骗，受盘蜒言辞所诱。

    或许两人早有私情了？不，不，陆振英感觉得到，东采奇看盘蜒的眼神，那确有仰慕留恋，但...但并非过分亲密，并非....突破了那层关系的意味。

    她还会将此事告诉张千峰，告诉菩提，告诉万仙所有人，要他们小心，要他们设法惩罚此人。

    盘蜒狡猾多智，定会狡辩，说不定反咬一口，但他已然露出本来面貌，决计无法长久遮掩。

    陆振英捏起拳头，大叫一声，抹去泪水，闯入洞去，见百举、曹素兀自沉睡，两人身上盖着皱巴巴的棉被，饶是洞中阴冷，身上也仍有汗水，陆振英赶忙将两人唤醒。

    曹素看清陆振英，问道：“师父，我....我....那盘蜒呢？他对我...”

    陆振英垂着头，将曹素紧紧抱住，哭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那....那恶人已然走了，你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曹素“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想要寻死，陆振英大声道：“你要活着，在其余仙使面前，门主面前，指认此人大罪，岂能容他逍遥放肆？”

    曹素抽泣几声，神色坚毅，道：“好，好，我....我忍住，我要亲眼见此人受罚死去。”

    百举反倒甚是镇定，用棉被遮住身子，摸摸上下，坐了起来，神色有几分困惑。

    陆振英朝她磕头道：“前辈，我万仙.......出了这等败类，万分....对不住你。”

    百举苦笑道：“不，我生平荒唐，多与男子....欢...爱，出了这事，最多当被狗咬了一口。”

    曹素、陆振英本无限愤慨，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曹素本恨她害死情郎，可此时同病相怜，那恨意转而到了盘蜒头上。陆振英大声道：“这恶狗....非要他付出代价不可。”

    百举奇喃喃道：“古怪，古怪，为何那处.......干巴巴的？”

    陆振英大着胆子问道：“甚么干巴巴的？”

    百举脸色微红，道：“没什么。”说来也怪，她经此一难，反而霎时脱去心结，那痴缠情意深藏心底，不再执着。

    她心想：“但那盘蜒自称相公死在他手上，无论我是否失身于他，此仇非报不可。”

    陆振英问道：“前辈，你还留在这儿么？不如...随咱们去雪岭国。你本是神裔族首领.....”想到此处，念及大局，又深感不妥。

    百举平定心意，自觉仍内力未复，需得修养十日，方能运转如初，她阅历丰富，谋后而定，心想：“除了破云仙使，万仙之人，在我神裔族面前，皆唯有俯首称臣的份儿。既然如此，我去了反而惹众人疑心，这两个孩子与我共患难，不会加害，但旁人则未必如此。”

    她想到此处，道：“我闲散惯了，不欲与旁人结伴，还望两位莫要向旁人泄露我身份行踪。”

    陆振英、曹素答应下来，百举从草屋里取出衣物，替曹素换上，护送她们出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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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心心相印风雪暖

﻿    陆振英、曹素奔出圣哲谷，见围攻大军早已溃散，只留下满地残甲破旗，又看前方人群排列，兵马整齐，正是东采奇旗号。 ．大军前方，一英姿秀美的女将军大声发号施令，正是东采奇来了。

    两人迎了上去，东采奇一见她们，面露喜色，道：“师妹，师侄，你们果然无恙。”

    陆振英问道：“师姐，你怎地来了？见过盘蜒了么？”

    东采奇听她直唿盘蜒姓氏，微觉奇怪，点头道：“我放心不下，又见局势安稳，便调一支军队随我来此，这儿有些乌合之众，已被我扫空。不久前仙长他碰巧路过，只说子野....不幸阵亡，你们在谷中，甚是平安。”说到此处，神色甚是同情。

    曹素怒道：“要你假惺惺的....”陆振英急忙捂住她嘴巴，道：“师姐，我有极要紧之事，需得与你单独商议。”

    东采奇见她慎重，自也打起精神，与陆振英来到一荒僻山崖之间，问道：“你说吧。”

    陆振英强忍悲伤愤恨，将盘蜒强占曹素、百举之事说了出来，她不便提百举身份，只说她是隐居此地的一“奇女子”。她一边说，一边想起这昔日情意深厚、爱慕入骨的心上人，着实情难自已，断断续续、哭哭啼啼的将此事详尽叙述。

    曹素性子刚烈，想起自己清白之躯被盘蜒“玷污”，恨得悲苦交加，咬牙切齿，苦泪洗面，连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东采奇大吃一惊，怎能料到竟出了这般转折，她沉吟片刻，问道：“仙长....动手之时，师妹可在当场？”

    陆振英麻木的点了点头，道：“我就在洞外，听得一清二楚。”

    东采奇道：“师兄他...绝非这般人物，岂能在顷刻间性情剧变，以至于做出这等罪行？”

    曹素尖叫道：“他人面兽心，心机可怕，谁又能猜得透他？”

    东采奇道：“咱们无法猜透他，也不知他为何这么做....”

    曹素听她竟替盘蜒辩解，厉声道：“你....还护着他？你这不要脸的婊子，可是.....可是早与他勾搭了？”

    陆振英急道：“曹素，你不得对师伯出言不逊！”

    东采奇知她难过，也不怪罪，皱眉道：“你只在洞外听着，并未进去看么？”

    陆振英说道：“他嫌我....碍事，点了我穴道，况且那无耻情景，我实不敢多想。我听得明白，他发出那不要脸的喊声，除此之外，还能有何事？”

    东采奇心下犹豫：“师兄幻灵内力何等神妙？要造出任何声响，皆轻而易举。况且.....他爱师妹爱的如此之深，若真丧失理智，熏心，岂能放过师妹？但他如今声名远扬，四海敬重，为何要做出这败坏声誉的举动？令旁人怀疑他做出禽兽之举？”脑中诸般疑点彼此碰撞，却觉想不到盘蜒已将名利地位视作虚妄，为令陆振英斩断情缘，竟不惜败坏自己与曹素清誉。

    她想着想着，又朝曹素看了一眼，她精通血肉纵控念，旁人身上细小特征，极难逃过她双眼，她见曹素脸色、眼神、腰板、双腿、手掌，与陆振英一般，不像是已失童贞的模样。可她自个儿也所知不多，难以断言。她意欲碰曹素身体隐秘处，自可探个明白，可曹素对东采奇极为猜疑，而此举着实不雅，东采奇稍稍一想，便涨红了脸，如何敢宣之于口？

    陆振英见东采奇惶恐不安的模样，问道：“师姐，除你之外，此地谁也不是盘蜒对手，只求你秉公办理，将他绳之于法。”

    东采奇道：“你要我.....要我杀了他？”

    陆振英虽然心痛，但点头道：“他已非昔日正派君子，只怕已然入魔，如不杀他，将来必成祸患。而以他的奸猾多谋，咱们无凭无据，也无法定他的罪。”

    东采奇低头沉思，道：“好，我去找他。”

    陆振英喜道：“那我可骑猎林跟上你，助你一臂之力。”

    东采奇摇头道：“你莫跟来，我自有分寸。”说罢纤腰一转，身形宛如血红长蛇，划破夜空，疾闪而逝。

    她朝着盘蜒离去方向追了一会儿，不久已感知盘蜒气血，他并未加以掩藏，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追来。东采奇脚下加速，终于在冰川一带赶上了他，见他孤身在雪原中漫步，天地悠悠，大雪茫茫，形单影只，却似乎再无法则能管束他。

    东采奇道：“师兄，我有话要问！”骤然间降下，恰落在盘蜒面前。

    盘蜒丝毫不奇，微笑道：“师妹有话请讲。”

    东采奇神色愁苦，斟酌许久，才道：“你.....你并未夺了曹素....贞洁，更不曾碰另一女子，是么？”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我盘蜒做了就做了，也不否认，师妹来的正好，我正孤独寂寞，无人陪伴，不如你我在这雪地之中相拥一晚，借冰雪之寒，光着身子，练一练妙法神功如何？”

    东采奇摇了摇头，但盘蜒一下子抱住了她，作势要亲吻她嘴唇，东采奇并不躲闪，目光直视，反愈发怜悯。

    盘蜒身子发颤，终于退开，但东采奇拉住他手掌，柔声道：“你违心说出这话....到底何苦来哉？你可知....此事若传开，你这一辈子名声全都毁了。”

    盘蜒双目闭上，霎时再度张开，眼神清澈，他道：“你就当不知实情，我名声如何，已无大碍。等万鬼一灭，我便退出万仙，归隐山林，旁人要怎么说，我也管不着了。”

    东采奇急道：“你胡说些什么？万仙今后仍需你统领，你怎能甩手不管？”

    盘蜒大声道：“你只管让振英恨我，曹素恨我，万仙恨我，世人恨我。我罪有应得，无法挽回，你若胆敢多嘴半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东采奇不躲不闪，反上前一步，道：“你杀了我吧，否则我定为你辩护，我绝不容许见你作践自己。”

    盘蜒气得发抖，高举手掌，对准东采奇额头，东采奇双眸凝视着他，眼神中正气凛然，无所畏惧。盘蜒“啊”地一声，突然一掌打在自己脸颊上，瞬间鲜血淋漓，牙齿脱落，模样悲惨极了。

    东采奇急忙挡住他手臂，道：“你....何苦如此？我瞧见你这样，我心里比你更痛。你.....在我眼中，乃是至高无上，超逸绝伦的...人物，你若不在，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盘蜒喃喃道：“我真....真上了曹素这丫头，干了百举那婆娘，我有罪，那是洗不去的罪。”

    东采奇细细体会他所说的话，在他耳边说道：“你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盘蜒身躯巨震，突然向东采奇跪下，朝她磕头道：“我求你莫要管我，莫要逼我，我绝不愿在凡间有任何牵扯挂念，也不愿再让任何女子...恋我爱我。师妹，念在你我昔日有小小情义，我求你万万答应我。”

    东采奇只觉心往下沉，沉入地狱，受尽刀山火海之刑，饱经冰冻雪埋之苦，她望着此生最崇敬的人，狠下心肠，说道：“你要怎样便怎样吧，我不管了。”

    盘蜒喜道：“谢谢....谢谢，采奇，我没看错人，世人之中，唯独你值得信赖。”

    东采奇道：“你若归隐不见，我定会去找你。你甩不脱我，我也非找到你不可。”

    盘蜒退后数步，神色惊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比起陆振英来，他更该惧怕眼前这位姑娘。她的眼神、倩影、心意、容貌，皆烙印在盘蜒脑中，稍有不慎，便会爆发出更强烈的爱意，让他再难掌控心思。

    盘蜒惨笑起来，倏然间，他道：“将军是我害死的。”

    东采奇瞬间仿佛化作冰雕，她明明听得明白，仍问道：“什么？”

    盘蜒又道：“东采英，你的二哥，我的将军，是我勾结罗芳林将他害死。”他顿了顿，又道：“我与罗芳林早有私情，此事被东采英得知，加上他意欲重夺蛇伯，所以....所以我俩趁他不备，在冷州国外的雪峰之中，杀死了他。是了，是了，你我所在之处，便是他坠崖之地。”

    东采奇热泪盈眶，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

    盘蜒笑道：“你不信？你是傻子么？罗芳林那女儿罗尤雅便是我与她所生，你观她气血，便可知她与我血缘如何。”

    东采奇手足发冷，身躯僵硬，心中乱糟糟的，思绪如潮：盘蜒所说极容易证实，她喝过盘蜒的血，只需再偷取罗尤雅几滴鲜血，即可得出结论。

    他为何要说出此事？

    他也要将我推离，推的远远的。

    盘蜒见她仍在于犹豫，又道：“你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蛇伯大军遭遇魔猎之事么？”

    东采奇小声道：“是那两个叛徒，那两个贪魂蚺布下的陷阱。”

    盘蜒笑道：“我又何尝不是了？采奇，你瞧瞧，你眼下能感觉得到，我与常人有何异同？”

    东采奇陡见他眼神光芒绽放，紫烟缭绕，一张嘴裂开，宛如毒蛇一般，这并非幻灵法术，而是极恶毒贪婪的妖魔。

    他是贪魂蚺。

    盘蜒道：“其实当年幕后黑手，共有三人，那两人在前冲锋，我在后盘算。那数十万惨死之人，也当算在我头上。”

    他稍一思索，又道：“你那奶奶泰丹春夫人，也是死在我的手里....”

    东采奇忽然道：“够了！”

    盘蜒笑了一声，闭上了嘴。

    东采奇叹道：“师兄，我真不懂你，你....你又在考验我，想引我突破界限，再有所悟么？”

    盘蜒见她煳涂，大怒道：“我所说之事，皆无虚假，你....还想不通么？你还能突破什么狗屁界限？还能悟到什么混账道理？”

    东采奇朝他跪倒，磕了三个头，说道：“你说的全是真的，我可辨别明白。但.....但我不怨你，不恨你，也绝不会舍了你。”

    盘蜒只觉天旋地转，重压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东采奇道：“师兄，我答应你，任你名誉毁去，无妄担罪，遭受憎恨，蒙受冤屈，不对任何人说出实话。”

    她停了停，又道：“你若失踪，千年百年，我也会去找你。我弄不懂你，只能慢慢的学，终有一天，我能明白你的心，看懂你的人，分担你的罪孽。”

    她最后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说罢，血光一闪，她已然不见，留下盘蜒，苦苦与爱意挣扎，在雪中咬牙忍耐，心神不定，几欲发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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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奉若仙神爱痴狂

﻿    过了许久，盘蜒清醒过来，复又心如止水，冷漠如冰。他知雪岭三十国已平，此后东采奇、小遥、陆振英三人合力，当能应付，那百举也会暗中照应，此地已无需挂怀。

    他暗忖：“此地大事已了，我当去莲国瞧瞧战况，不知天心兵马胜过那龙木没有？”他来此之前，血云曾派陆扬明与沙鱼龙国结盟，攻打西域。又命天心统军，夺回莲国，与龙木交手。联军之中，各有数位顶尖好手，军士勇猛，气势高涨，两处取胜应当不难，只怕万鬼出尔反尔，突然协助龙木，那局面便岌岌可危了。

    盘蜒迎风冒雪，披霜赶月，离了那雪岭各国境地，约莫三天之后，抵达莲国翳城，此地当是联军驻扎大营所在。他有心避开众人，遂扮作一寻常武人，在城中酒铺询问战况。

    有一醉醺醺的士兵喜气洋洋，道：“老兄可是来参军的？你来的可晚了些。听说前线于玄德河畔一场大战，蝉鸣老仙击杀那紫莲魔头，菩提老仙杀了好几千人，其余将士，各个儿杀敌立功，当真是好一场大胜。”

    盘蜒道：“那咱们胜了么？”

    那士兵一拍手，笑道：“这不是废话么？此战之后，即便那紫莲招、龙木来再多妖魔，也是无济于事。如今这莲国已复，天心侯爷正与莲国侯在国都庆贺呢。”

    盘蜒道：“那菩提、蝉鸣两位神仙去了何处？”

    士兵道：“这可谁也不知，多半正搜捕那紫莲妖魔。这两位爷，委实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便在这时，街上有一队人马昂首挺胸而来，甚是威风，当先一人器宇轩昂，端严秀气，身着天蝶枫红长袍，背负长剑，似乎身份不凡。

    那士兵笑道：“原来是天南公子来了。”神色颇为敬仰。

    盘蜒问道：“莫不是天剑派的‘霹雳炸雷’天南少侠么？”这天南近年来声誉斐然，剑法超卓，侠义心肠，人人都说他武功之高，不逊于昔日“相见倾心”四大公子，天心对他甚是倚重。

    士兵点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听说这天南与天心侯爷已有婚约，等战事一停，便会成婚。”

    盘蜒“哦”地一声，想起天心曾说过有一位“知己”，多半便是此人，遂问道：“老兄消息当真灵通，天心侯爷剑法如神，人美如仙，怎会瞧上这天南公子？”

    士兵酸溜溜的说道：“这天南福气好啊，人又精乖，天心侯爷身份再高，眼光再挑，总得找人嫁了不是？这天南整日价与天心侯爷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手碰脚，说说笑笑，竟让他抱了这好媳妇儿。”

    盘蜒微笑道：“只可惜没轮到老兄你。”

    士兵道：“你可别笑我，咱们津国哪个男儿，瞧见天心侯爷，不是望眼欲穿，口干舌燥的？可这天南‘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除了骂上几句，又能有什么法子？”

    盘蜒叹一口气，暗叫惋惜：他本指望天心借助无上剑灵，斩断俗念，练成坚不可摧的‘天外之剑’，可若她真耽于男女之情，真浪费了盘蜒一番苦心培养。但事已至此，盘蜒也懒得管了。

    那天南公子一行人从街上行过，盘蜒仙法深湛，听天南公子与身边一人窃窃私语，那两人声音极低，几若无声，若非盘蜒耳力如神，决计难以听见。

    身边那人道：“兄长，你与侯爷近来进展如何？”

    天南神色甜蜜，不禁咧嘴而笑，道：“天心她如此繁忙，我为她排忧解难，尚且不及，自无暇谈情说爱了。”

    那人神色不安，低声道：“这些时日，你二人鲜有相见时候，莫不是她在拖延婚事？”

    天南急了，说道：“天九，你胡说甚么呢？天心儿她...她岂会如此？”

    天九道：“兄长，非我乱嚼舌根，只是你二人已然订婚，便该早日成亲才是。如今叛逆已灭，群妖消亡，正该抓紧时日拜堂啊。可她为何....为何要将你留在翳城，自个儿陪着那莲国老头？”

    天南哑然失笑，道：“你这可异想天开了，天心怎会瞧上这七老八十的老儿？”

    天九叹了一声，道：“莲桑侯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另有心上人，且刻骨铭心，难以释怀。”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来。

    天南停下脚步，离了众人，与天九到偏僻处一瞧，他嘴里低声念道：“烽火连天水莲花，冰雪封山炎风华，君往西去我在北，仙与凡人隔天涯。这...这是她的笔墨，是她写的诗么？”

    天九小声道：“她屋中扫出不少这般诗句，本要烧毁，被我偷偷抢出来些。她真正挂念的，乃是这诗中的那位仙人。”

    天南闷哼一声，道：“她天真浪漫，向往梦中仙人，自也不足为奇。世间少女，多半....多半都...都爱想象。”

    天九语气急促，道：“兄长，你怎地还这般迟钝？这仙人并非想象，更不是梦中人，而是实实在在，真有其人。”

    天南这才慌了神，问道：“此人是谁？贤弟，你脑子最好，快说说清楚了。”

    天九道：“世间所谓仙人，自然是万仙门人，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乃是万仙中一位大有来头、顶儿尖儿的人物。此人样貌武功，举世闻名，兄长你....可及不上他。”

    天南怒道：“你还卖关子？快说出来！”

    天九这才道：“你倒说说，当日青龙寺盟会中，天心侯爷率军往北至莲国，陆扬明侯爷则前往西域沙地，又有哪位万仙的大人物去了冰天雪地的西方？”

    天南惊呼一声，道：“万仙破云的盘蜒！”

    天九“嘘”了一声，道：“小声些，莫让旁人听见了。”

    天南神色惶恐，道：“真是....真是那盘蜒么？你无真凭实据，可是吓我气我来着？”

    天九道：“兄长，你可真错怪我了，你我亲兄弟，我如何不愿你好？这不帮你出主意么？”

    天南“嗯”地一声，闷闷不乐，满面忧虑。

    天九又道：“你前几年闷头练功，心无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不曾知道天心侯爷是如何夺得掌门之位的了？”

    天南摇头道：“我孤陋寡闻，惭愧的很，你倒好好说说。”

    天九叹道：“据传当年比剑夺帅之时，天剑派内忧外患，天心侯爷也孤立无援。是那盘蜒与另一位破云仙家张千峰支持着她，这才令她悟得无上剑道，一举击败其余三大强敌，得授剑灵，成就如今地位。我还听说，她曾与这盘蜒当众亲亲我我，打情骂俏，要多恩爱便有多恩爱。她得知盘蜒另有新欢，曾大哭三天三夜，闭门不出，足足半年才缓过劲儿来。”

    盘蜒不以为然，心想：“哪有此事？我与天心更不曾如何亲密。若不是谣言，便是此人捏造谎言。”

    天南如遭雷击，呆了许久，才怒道：“这盘蜒害天心儿伤心，我....我非杀了那盘蜒不可！”

    天九冷笑道：“这盘蜒何许人也？你非但杀不了他，也甭想争得过他。侯爷也非安分守己之人。依我之见，天心侯爷欲与你成亲，只不过是与盘蜒赌气之举。即便真嫁给了你，将来这盘蜒稍稍撩拨，她立时便跟盘蜒跑了，送你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盘蜒听得明白，又想：“你小子分明是嫉妒至极，这才设法激你兄长，要他没好日子过。”

    天南咬牙道：“好...好生可恶，当真气煞我也。”

    天九叹道：“是啊，可咱们又有甚么法子？遇上这等没脸没皮，不顾廉耻的狗男女，只能忍气吞声的，把这窝囊废扮下去了。但求洞房花烛夜时，她真让你睡她，将来养下孩儿，不是旁人的种....”

    突然间，天南拔剑在手，照天九额头极快一点，天九轻呼一声，仰倒在地。这天南出手太快，除了盘蜒之外，旁人谁也未曾留神。

    天南装作慌张模样，扶住天九肩膀，在他耳边狠狠道：“你说天心儿坏话，我便不容你活命。”

    天九喃喃道：“你....你.....好生....狠辣...我是你...亲弟弟....”

    天南道：“天心是天神一样的人儿，既然答应了我，岂会反悔？无论何人，只要对她不敬，累她难受，我便杀了那人，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天九抽搐两下，就此咽气。

    天南大喊道：“贤弟，贤弟，你....你怎么了？你怎会有这毛病？”

    旁人见他二人本好好说话，天九忽然倒地暴毙，身上更无半点外伤，要么是中了剧毒，要么是恶疾发作，万想不到是天南所杀。呼喊声中，涌上前来，有的照看，有的抬人，有的报信，有的诊脉，局面一团混乱。

    天南站起身，又小声重复：“盘蜒，盘蜒。”语气憎恨，似乎说着罪大恶极、冒犯他心中女神之人。

    盘蜒心想：“此人剑气微小，出手时无半点形迹，嗯，天珑曾说天剑派中有一门‘纤微剑法’，甚是难练，倒也不容小觑。”但这功夫此时在他眼中，与凡间任何寻常武艺并无不同。而这天南对天心崇拜无比，几若疯癫，连亲兄弟都毫不犹豫的处决，真不知天心瞧上此人是福是祸了。

    天南命人将天九尸身抬走，不知从何处有人前来找他，道：“公子，已找到那‘黑夜神剑’下落了。”

    天南喜道：“甚好，甚好，天心儿得此宝剑，武功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着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如痴如醉，更不为兄弟之死而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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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人面狼心巧遮掩

﻿    (女生文学 )    盘蜒寻思：“黑夜神剑？那是什么宝物？”莲国战事已休，连菩提、蝉鸣也不在此处，盘蜒自也不必露面。???≠他正欲离去，忽想到：“那紫莲乃，纵然在凡间施展不出全身能耐，可妖法诡谲，又岂会轻易被杀？他若未死，我自当留下照应。”然则这天南对自己甚是嫉恨，若光明正大去找天心，与她眉来眼去的，未免不妥。

    他想到此处，施展幻灵真气，着天蝶枫红长袍，混入天南一行人中。旁人瞧他面容，自不识得，但盘蜒悄施法术，混淆视听，那人脑子一乱，便觉得盘蜒甚是熟络，宛如真正同门一般。

    天南号令道：“招空明四剑，随我去莲国国都拜见侯爷。”

    盘蜒心知这空明四剑乃是天剑派中精研剑法的四大剑客，前些年被新选为各脉执掌，剑法高，各个儿不凡，这天南权威倒也不小，竟能指使得动这四人。

    天南在酒铺中等了一会儿，空明四剑赶来，皆是体型精悍的好手。天南道：“四位，我得了消息，这莲国之中有一柄当世珍稀的宝剑，唤作黑夜神剑。”

    四人心领神会，纷纷笑道：“公子可是想将这宝剑找出来，赠给掌门人？”

    天南感叹道：“可不是么？世上唯有天心儿，才是真正的‘人剑合一’的剑客，这宝剑非她莫属。”

    四剑中一圆脸汉子笑道：“天南公子，实话实说，可是你有此等搜刮好剑的本事，这才讨得掌门人欢心，答应嫁给你的？”

    天南拍拍胸膛，道：“我对天心儿一片痴心，借此打动了她，倒也非单凭‘宝剑赠美人’占优。”

    众人说笑几句，一消瘦汉子问道：“那神剑又在何处？可是要咱们...”说罢做了个推门入内的手势，意为下手偷盗。

    天南笑道：“只知在莲国皇宫之中，其余倒也不知，我到了那儿，便可打探清楚。”

    四人心中踊跃，齐声抚掌道：“既然有好买卖，管他皇宫内院，咱们非走一遭不可。”

    商议妥当，天南率天剑派众人出，一路纵马飞奔，匆忙赶路，约莫两天两夜，抵达莲国国都时，已是傍晚，听说天心又在国主宴上，众人便一齐赴宴。盘蜒蒙混在内，谁也觉不了。

    行至宫中广场，但见夜灯华彩，明亮如星，酒宴之上，百官云集，美人陪伴。而美酒佳肴，又是流淌如河，堆积如山。天南领众人走上前去，向莲桑、天心等人行礼。

    天心见天南等到来，微觉窘迫，低声问道：“你来做甚么？”

    天南对她轻声道：“天心儿，我想念你了，特意来瞧瞧你。”

    天心苦笑道：“你我虽已定亲，我却不喜你这般管我。”

    天南忙道：“你不让我管，我自然不敢过问。我此来乃是为你找一宝剑。此剑名曰‘黑夜’，你见了定然欢喜。”

    天心这才高兴起来，道：“你便是有本事替我找着好剑，咱俩认识这几年来，你赠我的剑，数目当真不少。”

    天南柔声道：“你每次见着真正的好剑，脸上微笑，我百看不厌，如饮醇酿，岂能不拼命替你找寻？”

    天心“嗯”了一声，问道：“这宝剑在哪儿？”

    天南道：“我买通这皇宫中的太监，得知就在宫中，应当在这莲桑手里。”

    天心点了点头，朝莲桑望了一眼，叹道：“国主，你接连数日设宴款待，对我好生热忱，倒真让我过意不去了。”

    莲桑忙道：“天心侯，您这般说可折煞我也。若非您用兵如神，英勇威武，替我夺回家国，老头儿我哪有今朝局面？便是将举国金银相赠，也难以报答大恩。”

    天心幽幽叹道：“是么？原来你这般想。只是....如此一说，国主或有些言行不一，好生令我伤心。”

    莲桑此时全境皆由津国驻军把守，他闻言脸上变色，心惊胆颤，忙道：“我何处怠慢了？还请侯爷指教。”

    天心道：“你明知我这人爱好世间宝剑，你莲国历史悠久，岂能无神兵利器呢？为何不请我开开眼界？”

    盘蜒暗想：“她倒会审时度势，讨价还价，如今莲国皆在她掌控之中，无论索要什么，这老国主都决计无法拒绝。”

    莲桑强作欢笑，道：“是，是，是本人设想不周了。”忙叫人将宝库中珍藏好剑取出，陈列在天心面前，要她一一过目。

    天心见众剑虽好，心中感应，却也非无价之宝、当世神器，皱眉道：“国主，咱俩何等交情？想不到你这般小气，你府上岂仅有这等平庸之物？还是故意瞒着我来？”

    莲桑“啊”地一声，道：“您.....您是说那.....”

    天心埋怨道：“好，国主记性不佳，我便提醒提醒你，那宝剑名叫‘黑夜’.....”

    莲桑顿时冷汗直流，道：“侯爷，便是此剑，谁也不可触碰哪。此剑附有凶神，可辟邪驱魔，乃是我莲国镇国之物，一旦挪位，定有天灾**。”

    天心见他这等郑重，更是欣喜若狂，心痒难搔，俏脸一板，道：“若不是我，你莲国早已灭亡，这黑夜剑哪里镇得住国？又怎能辟邪驱魔？你快些将此剑交出来！”

    莲桑结结巴巴的说道：“此剑....此剑所在之处，有....有神兽守卫，我只知其所在，自个儿也不曾亲眼瞧见过。”

    天心站起身，踏上一步，喝道：“那你带我去瞧瞧？”

    莲桑受她逼迫，急火攻心，蓦地大喊一声，朝后就倒。天心不料这国主这般衰弱，伸手将莲桑扶住。

    群臣之中，有莲国国主儿孙在内，有一公子惊呼道：“爹爹！”匆匆上来查看，天心、天南等认得此人叫做莲易，乃是莲国储君，先前作战时极为英勇，身负重伤，至今精神萎靡，伤势未愈。他此刻惶急之情，溢于言表，天心暗暗愧疚，见他靠近，更不提防。

    忽然间，盘蜒喊道：“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天心反应神，倏然举掌一拦，同时非花非雾疾刺过去，那莲易拳头恰好于此时抵达，与长剑一碰，一声巨响，莲易身子一翻，落在数丈远处。

    群臣仍有些懵，只想：“这大公子太过孝顺，救人心切，竟向天心侯出手？他虽然鲁莽，却也情有可原。”

    唯独天心暗惊：“此人中我一剑，竟能与之抗衡而无恙？这份功力可不得了。”

    莲易道：“天外之剑，果然有两下子！”悠哉悠哉的立于正中，全不管敌众我寡。

    天南与那空明四剑从旁围上，道：“大胆之徒，竟敢行刺侯爷！任凭你如何奸猾，又怎能奈何得了她？”

    莲易笑道：“若非有人多管闲事，这丫头脑袋已被我砸碎了，可惜....嘿嘿....功亏一篑，天剑派中，还颇有些人才。”

    天心朝盘蜒望了一眼，盘蜒此时面貌迥异，她并不识得，盘蜒也不愿泄露身份，只朝她鞠了一躬，天心点头道：“你很好，我待会儿重重赏你。”说罢将莲桑交给身后护卫，昂阔步，走向莲易。

    莲国祭酒大臣嚷道：“侯爷，莲易公子不过一时心急，大伙儿误会一场，何必当真？”

    天心冷冷说道：“莲易公子若真能挡我一剑，又岂会在战场上受伤？说罢，你到底是谁？”

    莲易神色不屑，忽然解开衣衫，露出上身肌肤，只见他胸口紫，突然间露出一张脸来。那面孔打扮妖娆，甚是妩媚，正是那龙木招来的“紫莲”，众人一见，无不惊恐，不知为何如此。

    天心心中忌惮，问道：“原来是....是阁下，你明明死于蝉鸣仙长之手，又如何会附在莲易公子身上？”

    紫莲满不在乎，笑道：“蝉鸣老儿擅长用火，倒也麻烦，我懒得与蝉鸣老头纠缠，这才挨他一剑，装死逃脱，这叫斗智不斗勇。他与菩提老儿眼下不在，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还不弃剑投降？”

    天心知这紫莲神通凡，不逊于万仙破云仙使，自己万万不是敌手，若此人难，场中众人，只怕无一能活。她急思拖延之策，一时沉吟不语。

    盘蜒忽然道：“素闻紫莲妖魔样貌丑怪，人人避而不见，想不到如今只剩头颅，更是丑的天下独有，耸人听闻。”

    紫莲最是自恋，闻言暴怒，喝道：“你这瞎眼小子，可是不要自个儿舌头了？”

    盘蜒又道：“我放着舌头不要，实话总不得不说。阁下这张猪头狗脸，委实惊心动魄，丑绝人寰。若非我肚里空空，尚未用饭，只怕要吐得稀里哗啦的。”

    天心见这门下弟子连连激怒此魔，不禁忧心忡忡，怕这紫莲一怒出手。谁知紫莲“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有什么用？还不全都给我跪下？乖乖令我点上穴道，我还可饶你们性命。”

    盘蜒眸中满是讥笑之意，道：“烦恼魔紫莲脾气暴躁，为何受我辱骂，却不敢出手？莫非阁下手足无力，使不出功夫来么？”

    天心登时恍然大悟：“对啊，此人先前打我一拳，却被我独剑击退。我还道他有所轻敌，这才失手，谁知他仍在养伤，来此招摇撞骗，诓咱们不战而败。若非这小门人点破，我险些被他骗过去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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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东游西走没影子

﻿    (女生文学 )    那莲易眼珠急转，笑道：“好个嘴硬的小子，既然找死，莫怪我出狠招了。”说罢一扬手，像要朝盘蜒打来，但突然间，朝中数个大臣齐声怒吼，从后扑向天南与空明四剑。

    五人始料未及，也不曾想这几个大臣身手了得，来势奇快，指甲在刹那间长了数寸，锋锐如针，抓向这五人后脑。此时，天心长剑连振，刺出剑气，众发疯大臣身躯一抖，已被点上穴道，陡然呆若木头。

    天心冷冷道：“魔头，放开旁人，与我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紫莲神色恼怒，道：“若不是万仙碍事，我岂会落败？你以多取胜，我更要十倍奉还。”借莲易身子，手臂一扬，那穴道受封的大臣霎时又能动弹，手脚快捷，气力巨大，发疯般袭向一众朝官。

    天心不想伤这些受操控之人，然则这紫莲邪法多端，真不知还有何等毒计。她剑锋一转，剑光闪动，几声轻响，那几人霎时双足齐断，惨叫着滚倒。

    天南使一招“来去无踪”，手中长剑虚晃，斩向紫莲胸膛那张面孔。天心道：“你让开！”话音未落，那紫莲一拳轰出，天南躲闪不开，但听“嗡”地一声，被天心剑气救下。天南神色惭愧、感激，满心崇拜，竟满眼流泪，道：“天心儿，多谢你啦。”

    天心笑道：“谢什么谢？你对我忠心，我岂能不救你？”说话之间，身边九剑起飞，有如鲜花绽放，缤纷散发，稍稍一转，蓦然已将紫莲围住。紫莲不敢怠慢，抡起拳头，频频砸向九剑。天心施展上乘剑法，一心九用，九剑各施奇招，精妙无比，那紫莲招架不住，转眼已多处受伤，痛的哇哇大叫。

    盘蜒心道：“似雪莲这等妖魔，纵然受那龙木召唤而来，可一身本领也远不及聚魂山时。他被蝉鸣老仙所败，即便养了多日，可仍难以复原。只是他为何要冒险刺杀天心？又为何非要藏身皇宫之中？以他神出鬼没的本事，天心决计捉他不到。”

    他心中存疑，一时也难以解答。紫莲附在莲易身上，纵然气力极大，却也远不是天心对手。天心一招“妙手空空”，手腕轻振，点向紫莲数处要害，紫莲大声尖叫，胸口、腹部、双臂尽皆负伤。

    群臣一瞧，心下担忧，道：“侯爷留手，莫伤了储君哪！”

    天心一愣，那致命一剑便刺不出去，转而往下横卷，砰砰两声，剑刃变钝，敲断莲易公子腿骨。群臣又是一通痛心抱怨。

    天心叹道：“公子，得罪莫怪。”又高声道：“紫莲，是你自个儿出来呢？还是我将你挖出来？”

    紫莲嘿嘿笑道：“此人已在我手中，你要杀我，我立时便弄死了他，我死之后，大不了返回聚魂山。这人一死，那可活不过来了。”

    天心迟疑不决，正不知该如何处置，盘蜒说道：“侯爷，我瞧此人所说未必是真，否则他为何装死留在此间？你要杀他，他可害怕得狠，没准儿他一死，到了聚魂山，可大有苦头等他。”

    紫莲怒道：“你小子一张臭嘴，要你多说甚么？”他若在凡间死了，回归故土，也会虚弱许久。聚魂山中早有阎王欲将他收服，紫莲返回，多半无法逃脱阎王魔爪，那时才是生不如死，如何不惧？

    天心察言观色，知紫莲胆怯，笑道：“不用他提醒，我本也放不过你。你速速离莲易公子之躯，我不杀你，只不过将你好好关起来。”

    紫莲闭目道：“好，我认输.....”蓦地又立时发难，莲易公子断骨处往地上一撑，呼地一声，撞向天心。天心手掌在他天灵盖上一抹，往外一推，莲易公子惨叫一声，摔入人群之中。

    盘蜒道：“侯爷为何缩手缩脚？你不杀莲易公子，这魔头更不知有多少诡计。”

    天心嗔道：“我岂能杀无辜之人？”料知受掌力冲击，莲易公子已然闭气晕厥，走上几步，将他身子转过。莲易公子霎时暴喝，张开双臂，露出一口尖牙，又朝天心扑去。

    天心困惑道：“为何点他穴道总是无用？”双手如风，攻向两侧，喀喀几声，将莲易公子肩骨至手腕尽数折断。莲易公子口吐白沫，终于倒地不起。

    一众老臣看得心惊肉跳，又陆续劝道：“侯爷，你怎地这般狠心？”

    天心叹道：“我只求能保他性命，其余则顾不上了.....”谁知一看莲易公子脸色，不禁叫苦不迭，原来莲易公子肌肤发青，已然死去。

    莲桑此时转醒，见到这一幕，哭嚎一声，复又晕倒。众人大乱，大吵大闹，数个老臣戟指大骂道：“你杀了本国储君，我等定禀明皇上，要她依法处置！”

    天剑派众人拔剑在手，吓退众人，天南道：“莲易公子受妖魔所害，我家公子实是迫于无奈罢了。”

    盘蜒拨开人群，见那尸身胸口面孔渐渐消去，喊道：“那妖魔逃了，不知躲在谁身上！”天心低呼一声，朝大门望去，防有人走脱，群臣各个儿吓得噤若寒蝉，转头转脑，又互相猜疑起来。

    天心不明所以，见盘蜒见多识广，判断准确，不知不觉起了依赖之心，问道：“没准....那紫莲随莲易公子一道死去，这才消失不见？”

    盘蜒干净利落的在莲易公子身上一划，只见他心脏处早已腐烂，一股恶臭涌动而出。众人掩鼻躲闪，大呼倒霉。

    盘蜒道：“这莲易公子早在战场上时便已阵亡，能够活动，正是这紫莲邪法所致。他看来面目如生，脸色红润，可一旦紫莲逃走，法术失效，尸体便加速腐朽。好个‘生生不息’之术。”

    天心虽知此人非自己所杀，可惶恐不安，心中一片彷徨，又道：“那如今又该怎样？那紫莲....”

    盘蜒走向那几个也被紫莲驱使的大臣，这几人肌肤发白，也死了不知多久。盘蜒问道：“这几人可是储君心腹么？”

    一老臣忙道：“正是，这潘司马、鲁相、屈大人....都与储君走的颇近。”

    盘蜒苦笑道：“这紫莲，纵然法力不足，可狡诈至此，倒让人防不胜防。他先设法将这几人害死，再埋入妖法，自身可在这几人身上来去自如。”他想了想，又问那老臣：“除这几人之外，储君宠臣还有谁？”

    那老臣一拍大腿，道：“还有李将军，只是李将军身子抱恙，今日并未赴宴。”

    盘蜒道：“是了，这魔头伤势太重，仅能祸害六人。他留下一人在外，其余几人来此，以免惹人猜疑。侯爷，此妖施法转移时，破绽当是不小，你出剑时太过犹豫，才让他有机可趁。”

    天心听这弟子言语中满是责备之意，“嗯”了一声，笑道：“你叫甚么名儿？这般机灵，为何以往不显山露水？”

    盘蜒随口编造道：“我....是红脉天池，武功低微，只是爱好读书罢了。”

    天心微笑道：“读书人好，书读得多了，可比咱们一味横冲直撞的蛮干强的多啦。”说罢拉住盘蜒的手，示意赞许，神态颇为亲热。天南不动声色，但眸中寒光闪现，着实可怖。

    天心夸赞盘蜒几句，又问群臣道：“李将军住在何处？咱们这就去捉他。”

    旁人答道：“就住在....”盘蜒道：“莫要白费力气，魔头早已逃了，他今日耗费气力太大，正要回老巢补充元气。”

    天心满心疑问，但时间紧迫，不便深究，只问道：“那老巢在哪儿？你可知咱们该如何找他？”

    盘蜒一边思索，一边道：“这妖魔.....与龙木不同，龙木受残酷仪式指引，来到这世上，完好无损，魔功仍在。紫莲却....却限制极大，时不时需返回老巢，方可积蓄法力。嗯，是了，他所以假扮储君，正因那老巢就在皇宫之中。”

    天南不满说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这皇宫如此广大，又不知有多少隐秘暗室，怎能找得到此妖？何况此妖手段可畏，寻常士兵上前，不过是寻死罢了。”

    盘蜒又道：“不，不，今晚另有一桩奇事，或大有道理。这妖魔明明....境况糟糕，为何会冒险刺杀侯爷？他若隐忍不发，暗中养伤，咱们谁能发觉的了他？”

    天南咬牙道：“是这魔头鲁莽，想要害我天心儿。”想起此事，直是大怒欲狂。

    天心淡然道：“你莫瞎猜，听天池他说。”

    盘蜒道：“当时情形，天心侯爷正与莲桑国主争执，争执何事？追问那黑夜神剑所在之处。侯爷将老国主逼得厉害，眼见他便要答应，这紫莲魔头实在无法忍耐，唯有冒险行刺，因为若不如此，他行踪定会暴露。”

    天心甚是聪慧，登时明白过来，大声道：“他躲在黑夜神剑那地方！”

    盘蜒点头道：“是啊，那黑夜神剑既然是莲国镇国之宝，所在定唯有极显赫之人能出入自如。他复活储君，也大半因为此节。他武功低微，难以躲过守卫，唯有凭权威开路了。”

    天心哈哈大笑，指着莲桑道：“老国主，事到如今，你非说出那黑夜神剑在哪儿了。”

    莲桑半昏半醒，已将此事听个明白，他恨那妖魔害苦长子，又知此妖潜伏起来，当真如芒在背，只得说道：“我....我带诸位前往，只求诸位务必将此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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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恶霸抢亲屡得手

﻿    天心笑道：“此去颇为凶险，国主自不必前来。 更新最快只需点明途径，我等自可找去。”她此行既需除妖，更有意取那神剑，莲桑若来，颇为不便。

    莲桑无奈，道：“昔日我莲国祖宗在此建宫殿时，于地下发觉洞窟，那洞窟幽深广大，危机重重。祖宗请高手入内，于最深处见一神剑，那剑黑漆漆的，悬于半空，离地遥远，难以触及。那悬崖边上有一亭，亭中有一妖魔，自称受这‘黑夜神剑’感召而来，只是行动不便，无法施展法术，无法离那洞窟。”

    盘蜒问道：“那妖魔便是这‘烦恼魔’紫莲么？”

    莲桑登时心虚，道：“是，是。”

    天心冷笑道：“老国主，原来这龙木的左膀右臂，是从你们莲国这儿跑出来的。也难怪此地唤作莲国。”

    莲桑忙道：“那是龙木夺我都城后胡作非为，不知使什么法儿，将这紫莲魔放出。我半点....也不知情。”

    天心点点头，道：“继续说。”

    莲桑又道：“祖宗本想取那神剑瞧瞧，奈何神剑离地太远，无论是云梯、钩绳，皆无可触及。若离得近些，士兵顿时便粉身碎骨而死。祖宗这才死心，于那洞窟外造层层机关，道道铁门，隔绝里外。”

    天心道：“你将这机关陷阱、铁门路障，详详细细、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若稍有隐瞒，想要害人，我回来定饶不了你。”

    莲桑吓得直翻白眼，道：“好说，好说，我哪有这胆子？”于是和盘托出，滴水不漏。

    天心指着盘蜒道：“其余人不用来了，我与他同去。”

    盘蜒也不推辞，只恭敬说道：“蒙掌门人赏识，弟子不胜光荣。”

    天心妩媚一笑，娇滴滴的说道：“那是你自个儿挣来的，既有能耐，岂能不脱颖而出？”语气极为甜腻，恍若当年盘蜒与她初遇时，那千娇百媚、楚楚可怜的“少女”。

    盘蜒暗叹：“她练了天外之剑，怎地心智反倒退回去了？”也是天心夺帅之前，日子过得凄凉，受人排挤孤立，她看似坚强，实则心底柔弱，意志易堕易腐。待得时来运转，练得绝世剑法，又当上天剑派掌门之后，仿佛一跃跳上云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手握大权，无人不对她敬畏万分。长此以往，她生活安逸，倍受巴结，便又沉迷于锦衣玉马、缠绵男色之间。

    天南急道：“天心儿，我等五人自当追随你。这小子花言巧语的，有什么用？”

    天心对他低声道：“你替我看着这莲国老儿，以防他耍花样。”天南纵然焦急，却也不敢违命。

    莲桑嘱咐侍卫带路，天心与盘蜒遂离大殿，朝那洞窟进发。

    途中，天心问道：“天池儿，那紫莲若要复原功力，需得多久？”

    盘蜒思索道：“这可说不准，似他这等妖魔，若机缘巧合之下，法力转眼间便可骤增。若细水长流，便是十年、二十年，在凡间也闹不出花样来。”

    天心又道：“什么叫‘机缘巧合’？”

    盘蜒笑道：“当是心气相合，征兆契合，魂魄融合，道法浑合。我听人说，那龙木巨怪初来凡间时，恰好碰上某国有屠城之难，百姓死伤无数，魂魄夹杂着炽热火气，熔炼那龙木体魄心魂，这才令他神功大成，有如今能耐。像这宫中太平无事，那紫莲想要翻身，千难万难。”

    天心如释重负，又问道：“天池儿，你入门有几年了？枫红一脉的剑法练得如何？”

    盘蜒道：“已有四年，弟子资质有限，高不成、低不就的。”

    天心“嗯”了一声，美目中流光似水，伸出小手，在他脸颊上抚摸，盘蜒吓了一跳，愕然间说不出话来。

    天心笑道：“傻孩子，你怕什么？你不觉得我美么？”

    盘蜒望望前方，见莲国护卫正停下等候两人，却也不敢朝这儿张看。盘蜒道：“侯爷....天仙般的人物，弟子万不敢有亵渎念头。”

    天心嗔道：“便是天仙，也有七情六欲的。天池儿，我实话实说，你这人挺聪明伶俐，我瞧上你了，这才要你作陪。”

    盘蜒心想：“莫非....被她看穿身份？”他这幻灵内力此时已练得出神入化，便是菩提、金蝉也未必能看破，天心纵然内力高明，又如何能够？

    他想了想，道：“侯爷，听说你与天南公子早定下婚约，又如何能与我....有染？”

    天心道：“什么叫‘有染’呀，好生难听。”

    盘蜒问道：“莫非....婚约之事，乃是门中谣传么？”

    天心皱眉道：“此事不假，但我贵为一国之侯，有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我这人眼光极高，说难听点，着实有些喜怒无常，眼下看上了你，你别给我嗦嗦的。能得我临幸，是你一辈子的福分。你瞧瞧我这身段、容貌，地位、财富，天下还有这等送上门的好事么？”说罢身子软绵绵的，小手摸上盘蜒胸膛，身上花香扑鼻，俏脸泛红，魅力张扬，便是佛祖也难抵挡。

    盘蜒微微一退，劝道：“侯爷，你.....这般放纵下去，耗费心力，委实对不住你一身天赋。”

    天心怒道：“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用强了。”以她的功名利禄，容貌身材，生平向俊俏男子索欢，除了盘蜒与眼前的“天池”之外，可谓无往而不利，此刻受了挫折，当真恼恨至极，语气便强横霸道，嚣张跋扈起来。

    盘蜒苦笑道：“咱们尚有要事，岂能为此耽搁？”

    天心双目挪向盘蜒下身，微笑道：“也耽搁不了多久，遇上了我，一时半会儿便要你**。你不说了么？那紫莲妖法复原不了啦。”

    盘蜒摇了摇头，道：“侯爷自重。”想从天心身边走过，天心大怒，袖袍一拂，内力冲击，点向盘蜒环跳穴。盘蜒往左踏出一步，躲开一招，浑若无事。

    天心一凛，低声道：“原来你功夫这般了得，阁下深藏不露，意欲何为？”当今天剑派中，除了天南、天见等人外，再无人能接她一招半式，不料她这招“冯夷御剑”竟奈何他不得。她天剑派掌门人往往由比剑决出，此人这般隐忍，将来定然有极大图谋。

    盘蜒不想节外生枝，想了想，忽然在天心唇上一吻，天心“咦”了一声，心头一热，顺势抱住盘蜒，任他搂住自己纤腰，两人相拥片刻，天心浑身燥热，急促说道：“咱们....到那草丛中，这些人瞧着，好生讨厌。”

    盘蜒道：“你若跟了我，能否舍了天南？从此一心一意的，不再拈花惹草？”

    天心嘻嘻笑道：“美人儿，你若伺候得我舒服，我自然多爱你些，然则....天南他是我天剑派中一大宗派传人，位高权重，又待我忠心耿耿，比谁都狂热，我...我已答应他婚事，岂能反悔？”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有能耐，我可纳你为妾，多加宠爱，也就是了。”她听说当朝女皇罗芳林多有男妃，有此“榜样”，天心自也不甘落后。

    盘蜒心想：“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她耽于俗世欢愉，不求武道，没准更快活些。”遂答道：“侯爷有命，弟子岂能不遵？只是那“黑夜神剑”与“紫莲妖魔”更为要紧，咱俩当收敛心神，以防洞窟中真有古怪。”

    天心微觉失望，却也知盘蜒并非油盐不进，守身如玉，于是媚眼如丝，轻笑一声，道：“我身边正缺个像样的军师，你沉着冷静，远胜旁人，很好，很好。”拉着盘蜒的手，从花园中走出，那数个守卫偶尔看两人一眼，神色间满是艳羡。

    盘蜒心想：“他们若知天心底细，不知又会如何？”

    两人继续进发，不多时来到花园假山群中，四周看似寻常，可多隐藏陷阱，若不明就里，立时便会触发，则远处守卫当即知晓。

    一护卫绕过玄机，至一高大山下，在几处地方敲打，地面隆隆作响，不多时，那假山背后露出一大洞，护卫道：“侯爷，我等不得国主允许，不可入内，且其中陷阱关窍，国主已如实告知。”

    天心忽然喝道：“莲桑可是嘱咐你俩要害死我们？”

    两护卫吓了一跳，急道：“国主宅心仁厚，岂会有此阴谋？”

    天心威吓几句，见众护卫脸上惊恐，并非作伪，这才相信，可仍旧严厉道：“若我得知莲桑所言中有不实之处，我非杀了这老儿不可。”说罢与盘蜒钻入大洞中。

    眼前一条平整通道，盘蜒想起莲桑所言，在左侧石壁上找着一块软石，用力一拍，两旁火光亮起，照明前路。两人往前走，途中果然有重重机巧，然而天心、盘蜒皆是心细之人，依照莲桑嘱咐，尽皆避过。

    过了那通道，深入洞窟，见前方空间广大，有如山谷盆地，地上石块陈列，晶莹剔透，造型奇特，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紫莲花一般。这并非人工所造，而是自然生长而成。

    天心赞叹道：“这地方当真好美。紫石如花，荧光升天，山高地远，却又只有咱们二人。”说罢朝盘蜒抛了个媚眼，道：“小美人儿，至此良辰美景，还不宽衣解带，让我快活快活？”

    盘蜒哭笑不得，只道：“侯爷，这地方邪门得紧，你可别作弄我。”

    天心美目闪烁，秀眉微蹙，笑道：“你这人....真是，若换做旁人，被我一句话，立时便扑过来了。你偏偏无动于衷的，与那人好生相似。”(未完待续。。)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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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三人不分你与我

﻿    盘蜒奇道：“侯爷所说那人是谁？”

    天心神色一变，幽怨叹道：“还能是谁？正是我那万仙门的冤家盘蜒。哼，此人不解风情，眼盲心瞎，一提起他来我便有气。”

    盘蜒不愿多谈，指着前路道：“我瞧那儿颇为蹊跷，那紫莲多半由此而过。”

    天心打起精神，穿过那紫石莲花林，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又有岔路，好在莲桑已指点清楚，倒也并无迷路之忧。

    绕了半圈，前方乃是一开阔地，有一人正仰躺大睡，此人身穿莲国朝服，天心低声道：“此人以为咱们找不到他，当真悠闲。”

    盘蜒道：“不，咱们一来此处，他想必已然知觉，那处必有埋伏。”

    天心一惊，细看那人周围地面，除了石莲花外并无异样，她问道：“你可肯定？”

    盘蜒点了点头，开口道：“魔头，要你那些个爪牙现身吧！”

    紫莲身躯震动，蓦然坐起，大笑道：“臭小子，你屡次三番坏我计策，可既然深入此地，休想再脱困了！”话音刚落，身边三朵石莲花喀喀作响，从莲花中升起三人。这三人身穿紫袍，留着长长胡须，皮肤青紫，双目幽幽闪光，乃是三个妖道。

    天心对盘蜒道：“你小心了。”迎上前去，盘蜒并不坠后，反与她并肩而行。天心目露赞许，并不多劝。

    那三个紫袍老者神色不满，其中一人道：“紫莲，这两人便是天剑派的追兵？”

    紫莲叹道：“小心了，这天心可御剑出招，来势厉害，身手着实不凡。”

    天心不愿失了气度，朝那三个老妖鞠躬道：“不知三位前辈尊姓大名？”

    为首一老者脾气不小，神情高傲，昂首道：“我三人乃这位紫莲真人好友，老夫道号晚天，这两位乃是我兄弟，道号昼天，阴天。”

    盘蜒道：“三位既然是聚魂山魔头，为何能自由出入此地？”

    那晚天指了指身后一条小路，道：“那小路通往‘烛龙剑鞘’，烛龙剑乃天地间无上神物，有此物在此，方圆三里之内，我等可自由来去。”

    盘蜒与天心都想：“原来那黑夜神剑被此地妖魔叫做‘烛龙剑’。这些妖魔便是借由此剑来此洞窟，也难怪无法再去远处。”天心听这宝剑如此神奇，更是心花怒放，非得手不可。

    盘蜒只觉洞中隐有声响，甚是琐碎，当有无数小妖观望情形，只是事不关己，懒得出手。

    紫莲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婆娘宰了！”

    那晚天道：“紫莲，你从此欠咱们人情。”说罢飞身而来，手掌做剑，刺向天心胸口。天心心念一动，霎时九剑出鞘，一剑挡住这晚天妖道掌击，另八剑同时刺出。晚天“嘿”地一声，右掌高举，霎时紫气如罩，由掌中散开，八剑受扰，竟纷纷刺空。那晚天急速一动，退开数丈。

    盘蜒道：“小心，此人那紫气罩可迷人感官，难以瞄准。”

    天心见他顷刻间看破老道妖法，自也钦佩，笑道：“那倒也不难。”倏然左手一扬，右手一指，双手交替，宛如转轮，九剑剑气激发，一股脑打向敌人。这一招叫做‘八荒九野’，催动九剑上剑灵同时发难，剑气密集，洋洋洒洒，也不必取甚么准头，每一道剑气皆范围颇广，威力不凡。

    晚天老道“哎呦”一声，从紫罩中逃出，就地一滚，模样甚是狼狈。天心双手一拨，一剑直刺，四剑飞上，四剑飞下，宛如天罗地网。晚天老道大喝一声，手掌急急挥动，与天心长剑交锋，发出叮叮当当之声，三十招一过，他脸上紫气更浓厚了几分，手忙脚乱，大落下风。

    那昼天、阴天齐声道：“婆娘厉害，大伙儿齐上！”于是一同下场，昼天手中一长拂尘，阴天掌中一大铁印，分左右朝天心扑去，天心身子微侧，双手张开，九剑变作三群，每群三剑，挡住敌手。

    这三个妖道武功极强，与万仙遁天层门人相当，此刻一齐攻来，势头何其凌厉？饶是天心剑法绝妙，内力深厚，至此也相形见绌，局面大为不利。

    蓦地那昼天拂尘一卷，地上紫气升腾，化作一道旋风，天心惊呼一声，手臂中招，又酸又麻，若非她有剑灵护体，这一招已断了她的骨头。

    阴天喝彩道：“婆娘吃我一印！”飞上半空，铁印一照，一股猛力袭来，天心一咬牙，身子急退，指使九剑合力，一招“天雾地花”，霎时剑气如风暴般涌出，那三道瞧出厉害，也合力还了一招，只听一声巨响，天心身躯巨震，勉力站稳，胸口烦闷，周身酸痛，自忖使力过度。

    那三道也气喘吁吁，颇不好受，但境况比天心好些。晚天喘几口气，狞笑道：“小姑娘，你还是跪地求饶为妙，老夫便不吃你，只将你魂魄拘走。”

    天心哼了一声，道：“我偏不投降，三位一大把年纪，联手之下，胜不得我一人，又算什么本事？”她那九剑皆为世间珍宝，剑灵神异，在她心中流转，不多时又真气充沛，复原如初。即便如此，要胜此三人，希望微乎其微。

    阴天笑道：“我三人交情好，即便对付千军万马，也是三人协力，又岂是对你一人？”

    盘蜒本不欲出手，可见此情形，免不了稍帮她一把，于是笑道：“三位道爷规矩严明，果然光明正大，却不知三位道爷各自睡老婆，是不是也三人齐上，不甘落后？”

    阴天、晚天、昼天奇道：“你小子怎地知道？咱们三人从小便不分彼此。”

    盘蜒本想激怒这三人，谁知这群妖道竟如此不要脸，他愣了半晌，道：“果然是.....家学渊源，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三位道爷老婆若瞧上小爷我，可也是一股脑的投还送抱，任我挑选？”

    阴天这才大怒，喊道：“贼小子，敢占我老婆便宜！”铁印一翻，当铁锤般砸向盘蜒。盘蜒拔出月明宝刀，找一破绽，反刺过去。他施展幻灵内力，宝刀化作剑形，天心等人自也瞧不出来。

    天心本担心盘蜒挡不住这阴天一招，不想他那一剑内力深厚，疾若奔雷，端的是极高明的手段，见状放心下来，出手一推，九剑再度上阵，抵敌昼天、晚天，那两人联手相抗，一时不相伯仲。

    盘蜒模仿归鹏那流风剑法，身法轻盈，剑招轻巧，身随风走，离离渺渺，阴天那大铁印虽然力道刚强，大开大合，力压千钧，招招有裂石开地之威，可被盘蜒躲过数招，趁势反击，反倒闹得狼狈不堪，落于下风。

    天心以一敌二，逐渐胜券在握，得了余裕，便分心看盘蜒动手，见他所使绝非天剑派招式，剑法别具一格，精妙之处，直是匪夷所思。她心中好奇，问道：“天池，你这剑法从何处学来？”

    盘蜒只得再捏造道：“我梦中得一高人传授，这才得获此法。”

    天剑派门中，自来多有这梦中显灵之事，当年天秋等前辈高人皆是如此，天心倒也不疑，反而寻思：“此人不好女色，智计深沉，武功又....又这般了得，岂能是池中之物？好在他是本门中人，非听我号令不可。”不禁想象与此人欢好情景，天池虽不情愿，却只得羞涩行事。她想到妙处，一时心神激荡。

    可那二道武功合力，实是非同小可，天心一时疏忽，那晚天伸手一抓，攥住天心手腕，旋即重重一掌，打在天心肋骨，天心痛的尖叫一声，一招“楚好细腰”，踢中晚天下颚，晚天被踢得大口吐血，身子转了个圈，他伤势太惨，不顾兄弟，赶忙落荒而逃，倏然不见。

    昼天见了良机，拂尘一抖，丝线千丝万缕，根根如针，朝天心扎下，天心中掌后受伤不轻，躲闪不开，一招“堂前飞燕”，反掌打出。她自知必受重伤不可，只盼这一招能稍稍缓和。

    刹那间，一身影奋力扑来，抱住昼天，两人滚倒在旁，昼天一招登时落空。天心大喜，握住非花非雾，当头劈落，喀嚓一声，将昼天脑袋斩下。

    那救她之人抬起头来，喜道：“天心儿，你...你武功通神，他们....不是你对手...”话说一半，嘴角血流如注。

    天心甚是感动，含泪道：“天南，你怎地来了？你...你这伤是我打的。”她刚刚那一掌本拟打那昼天，故而不过擦中天南，否则他难逃一死，饶是如此，这伤也着实沉重。

    天南支起身子，反而精神焕发，道：“我助你....得胜，心里好生欢喜。”

    天心暗想：“我挑得正室夫婿，眼光果然不错。”心生爱慕怜惜之意，轻按天南胸膛，助他调理真气，天南神魂颠倒，如痴如狂。

    两人瞧盘蜒与那阴天拼杀，盘蜒稍一用力，长剑加速，扑哧一声，刺穿阴天喉咙，阴天大声惨叫，倒地而死。

    天心笑道：“好剑法，好剑法。”扭头一瞧，又感恼恨，原来那紫莲瞧出势头不对，早已跑的不知去向。

    盘蜒道：“我瞧这魔头跑向那烛龙剑方向，他跑不远，因而也跑不了。”

    天心微微一笑，扶着天南，在他耳边轻声道：“夫君，你说我....我再要了这天池如何？他武功人品，皆为我天剑派出类拔萃之人。你可会吃醋么？”

    天南正色道：“只要他能帮得了你，我岂敢稍有怨言？我只盼你能飞黄腾达，事事如愿，见你快活，我便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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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白天黑夜轮回转

﻿    盘蜒实无心过多纠结，快步追入那隐秘小路。天南道：“不得天心儿号令，你怎敢抢先？”一晃眼，盘蜒已钻的不见。

    天心叹道：“这儿也不太平，你随我来吧。”背起天南，飞速赶上，穿过小路，又到另一洞中，前方一平地，约莫百丈方圆，平地之外，则是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之上，远远浮着一柄黑剑，当是那黑夜神剑了。

    盘蜒往旁一跳，长剑指着石莲花丛，喊道：“还不出来？”

    那晚天老道与紫莲妖魔脸色惶恐，先后钻出。晚天老道喊：“我投降，我服输，莫要杀我，我乖乖回聚魂山去。”

    紫莲则叹道：“若非我来的仓促，功力唯有七成，怎会败在蝉鸣手上？又沦落到这般田地？”

    盘蜒问道：“那龙木妖魔怎地将你招来的？”

    紫莲不敢强硬，答道：“龙木老兄....喂我服下‘梧桐果’，我由此可自由出入此洞。只不过功力受损不小，可谓有得有失了。”

    天心走近问道：“咱们如何取这黑夜神剑？”

    晚天老道哈哈大笑，满眼讥讽，可笑了一半，见盘蜒眼神不善，又战战兢兢，连忙道：“这神剑并非凡物，亦非聚魂山之物，只怕来自那.....轮回海的鸿源之水。所在之处，生灵成精，精怪变人，实有凌越乾坤之能。三位想要夺剑，那是痴心妄想。凡人能搬山移海么？更何况此剑之威，绝非寻常山水可比。”

    盘蜒吃了一惊，心想：“单凭此剑，竟与万仙的仙露泉有异曲同工之妙？此等事物，不可擅动，以免惹出大祸。”

    天心望着那烛龙剑，眨眼功夫，已深深迷醉，魂牵梦绕，隐约知觉这剑上剑灵不胜高远，通天彻地，她将天南放落，独自走到悬崖边上，双臂高举，仿佛沐浴阳光般沉浸那黑暗，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盘蜒道：“侯爷，不可再上前了，国主说此剑极为凶险，临近者必死无疑。”

    天心道：“我乃剑仙之体，岂同寻常？这宝剑与我有缘，定不会害我。”说罢九剑一字排开，飘在半空，天心飞身一跃，踩在剑身，如拾阶而上。她不会万仙破云的飞剑功夫，这般向前，颇为缓慢。

    天南看得紧张万分，大气也不敢出。

    忽然间，天心惨叫一声，身如风中飘叶，被挡了回来，眼见便要摔入谷底，盘蜒朝前冲去，横抱天心，身子凭空借力，刚巧踏上实地。

    天心神色敬畏，嘴唇发黑，喃喃道：“妙极，妙极，这等剑灵....我非....夺得不可。”

    天南急道：“她...天心儿怎么了？”

    盘蜒探她心脉，并无大碍，叹息道：“她心思全在剑上，一时糊涂，睡一觉即可....”

    话说一半，紫莲、晚天两人突然扑至，一人举起拳头，猛力锤向天心。一人手掌做锥，直刺盘蜒要害。盘蜒不慌不忙，身子一转，足尖踢在紫莲腹部，旋即再出一脚，踢中晚天后背，这两脚快捷已极，好像同时踢出一般。

    那两人哇哇大叫，一同飞向那烛龙剑，陡然间，空中似现出一双威严可畏的眼睛，那眼睛一睁一闭，紫莲、晚天被凝固在空中，霎时被黑暗吞没。

    天心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盘蜒身躯冰冷，心底发颤，汗流浃背，涌出迷茫胆怯之情，就像他初入仙露泉时，望着那无止境、无定形的梦境一般。眼前的黑暗是活的，有灵寄宿其间，超脱天地，制衡乾坤，有如阎王，有如真仙。

    天心见他不答，又问：“那两人怎么了？死了么？”

    盘蜒摇头道：“他们非生非死，在这剑周围永远徘徊，咱们见不着他们。”

    天心哭了起来，嚷道：“我不要，我不要，我非要烛龙剑，你去帮我把剑取回。”说着脑袋扑在盘蜒胸口，小声抽泣。盘蜒知她受了惊吓，此刻心思幼稚，宛如孩童一般，任性固执，不可理喻，也不在意，任由她撒娇哭闹。

    天南对天心奉若神明，见状登时疯狂，只觉非满足天心所愿不可。他大叫一声，全力冲刺，双足一蹬，嗖地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向烛龙剑。

    盘蜒怒道：“笨蛋！”将天心放在地上，身形一晃，追了上去，眨眼已至天南身边，拉住天南胳膊。天南道：“你多管....”蓦然间，两人满心恐惧，只见一双眼凝视自己。那眼并无丝毫感情，但盘蜒刹那间似变回了无知的幼儿，只知白天阳光灿烂，晚间妖魔出没，此刻到了黑夜，不自觉的害怕万分。

    剑旁黑暗有如空洞，时光凝滞，巨力如绳，缠绕过来，将两人牢牢拴住。盘蜒能看清这剑周围全是人，各个儿存在，却又似不在这儿。魂与躯融合为一，在黑暗中僵硬凝固。

    盘蜒心思一动，使出庄周梦蝶，霎时周身灵脉扰动，异象丛生，试图隔绝这烛龙剑妖法。就在这时，他腰间那月明宝刀光华绽放，如夜间明月，照亮世间，黑暗朝后退开几尺。

    盘蜒又惊又喜，不料这月明宝刀能震慑这黑夜神剑，急忙将宝刀拔出，霎时月光如炬，幽幽冥冥，万物瞻仰。那烛龙剑低声似说了什么，盘蜒并未听清。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直钻入心。盘蜒头晕眼花，百忙中拉住天南，真气鼓荡，足踏虚灵，已然逃至岸上。

    那黑夜神剑形影渐渐透明，竟就此隐入黑暗。

    盘蜒心想：“那烛龙剑消失了？还是不再现形？是我这月明宝刀所为么？”他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惹麻烦，遂扛起天南，天心，匆匆离洞而去。

    天心醒来，看看盘蜒，迷迷糊糊问道：“天池儿，那宝剑呢？”

    盘蜒叱道：“还想那宝剑？你瞧瞧天南公子险些被那剑害死。”

    天心望向天南，见他昏迷不醒，脸色发黑，模样甚惨，不禁深感歉疚。她此时心态脆弱，被盘蜒一说，又呜呜哭了出来。

    盘蜒又劝道：“好在那紫莲妖魔已除。依我之见，这所谓‘烛龙’，甚是不祥，莫要贪图，还是让老国主自个儿去摆弄折腾得了。”

    天心“嗯”了一声，闭上眼乖乖睡去。

    盘蜒出了假山，见守卫仍守在外头，众人见天心、天南这般情形，无不大惊，过来询问，盘蜒道：“在地底遇上妖魔围攻，但已清除干净。侯爷与天南公子不过累了，尚需修养。”众人这才放心。

    盘蜒将天心、天南各自送回住处，命人好生照看，出了内宫，莲桑又来问话，对盘蜒好生敬重。盘蜒奇道：“莲侯爷，我不过是天剑派一无名小卒，你何必如此多礼？”

    莲桑哈哈笑道：“天心侯爷对老弟青睐有加，那个....那个....满腔柔情，老哥我见你二人郎才女貌，好生欢喜，咱哥俩正要与你亲近亲近。”

    盘蜒心中倒也钦佩：“这老滑头遇人遇鬼，都有法子结交。他刚死了儿子，却跟没事人一般，这份心性，也是人所不及。”莲桑命人送盘蜒厚礼，盘蜒坚决不收，这老儿又要与盘蜒结拜，闹得盘蜒焦头烂额，只得答应陪老头喝酒。席间莲桑大吐苦水，唠唠叨叨，盘蜒念他可怜，便耐心劝他节哀。

    如此喝到深夜，莲桑喝的酩酊大醉，旁人将他扶走。

    盘蜒松了口气，这才静下心来，找一无人之处，取出月明宝刀，心想：“此刀陪伴我许久，可吸收月灵，展现月相，与我五夜凝思功相得益彰。可我糊里糊涂的，从未想过此物来历如何。此物与那玄夜伏魔功之法同藏在一地，玄夜伏魔功何等神妙？如此说来，此物定也是上古造物，又为何与那烛龙剑有渊源？”

    他探出神识，感知刀上灵气。天地成时，便已有剑形，故而剑上极易生出剑灵来。而刀由剑演变而得，并无所谓‘刀灵’，然则这远古造物，历经岁月沉淀，自然而然灵气不凡。盘蜒原本功力不到，无法与之交谈，眼下隐约已能与那灵气传达心意。

    盘蜒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刀说：“我....本无名，古人....唤我帝江刀。”

    盘蜒奇道：“帝江刀？并非月明宝刀么？”

    刀又说：“古时....古时唤作帝江，尔后....尔后成了月明宝刀。”

    盘蜒又问道：“那你与那烛龙剑又有何关联？为何那剑遇上你便有所收敛？”

    刀说：“烛龙....烛龙剑....与我一般，乃是....躯壳。我等魂魄已散，躯壳缩为物件，镇守乾坤，故而彼此相识。”

    盘蜒突然明白过来，道：“当年....我与崖儿在藏经道观遇上了你，那道观....满是怨灵，是因你而存世的？”

    刀又说：“我乃帝江，本为古时神兽，所在之处，月灵满溢，便如你那蜃幻一般。若非如此，旁人得此刀，早受凶杀而死。”

    盘蜒暗呼“侥幸”，又道：“你是因蜃幻而放我一马？那蜃幻又是从何而来？”

    刀说：“这自当问你。”

    盘蜒抱头苦思，愈发想不明白：“那烛龙剑极为了得，几有动摇常理之能，这帝江刀自称与烛龙剑并驾齐驱，可显然远不及那神剑。”

    忽然间，盘蜒抬起头，只见天南穿过花丛，朝他走来，他神色麻木，紧盯盘蜒，目光威严庄重，气势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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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不杀妖孽誓不休

﻿    盘蜒微微一愣，起身相迎，问道：“天南兄来找我何事？”

    天南摇了摇头，说道：“是你扰我睡眠，将我神识唤来么？那帝江神兽为何在你手中？”

    盘蜒暗暗心惊，见天南脸上黑气越来越浓，肌肤惨白，指甲漆黑，说话间露出尖牙，黑发张扬，宛如龙须，盘蜒道：“你并非天南，可是烛龙剑的化身？”

    天南道：“此身躯心智强烈，欲夺长剑，我趁势融入此人心魂中。”

    盘蜒心中一沉，问道：“天南已然死了？”

    天南答道：“此乃凡人，为我灵识附体，焉能不死？”

    盘蜒又问道：“阁下身份绝俗，与凡间毫无瓜葛，杀人夺躯，到底有何图谋？”

    天南说道：“我只知你乃极恶之兆，非杀不可。”手中忽然多出一剑，那剑刃黑暗如墨，但隐约似有烛光闪耀。随此剑现身，世间一片冷寂，一大片乌云遮蔽星月，令夜色深不透光。恐惧之情直钻盘蜒心底，他寒毛直竖，只想扭头就跑。

    但他略一调息，已然心平气和，不为所动。

    天南道：“果然是盘蜒蛇妖，如若面对凡人，已被我惊吓之死。”

    盘蜒低声道：“蛇妖，蛇妖，你知道我是谁么？为何非要杀我？”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更不想明白。

    天南不答话，长剑一转，霎时黑暗化作牢笼，已将盘蜒罩住，随后收缩挤压，砰地一声，巨力外推，盘蜒所在之处，花草木石已皆化为粉末。盘蜒身形从无到有，现了出来，倒也并未受伤。

    天南道：“这是太乙幻灵术，不错，灵脉变化，我这黑天笼倒也奈何不了你。”

    盘蜒发掌还击过去，黑蛇穿梭，白龙破空，霎时广罩里许，无处不在。天南横剑斩出，数道黑色锁链缠来，将黑蛇白龙困住。双方微一僵持，盘蜒催动真气，白龙吐出水烟龙火，黑蛇吐出烈焰黑火，轰隆一声，将天南吞没。

    忽然间，天南身子罩住黑球之中，直朝盘蜒撞来。盘蜒使太乙灵道术，霎时面前方位成迷，茫茫漠漠，看似咫尺之遥，却仿佛千里万里。

    天南大喝一声，破开黑球，长剑刺出，斩裂重重迷阵，眨眼间，剑刃闪过。盘蜒低哼，手臂中剑，伤处破开一口子，口子里黑光一亮，一声巨响，炸裂开来，火光冲天，力摧百丈之远。

    盘蜒在远处站定，看了看断臂，一皱眉，真气运转，断臂已痊愈如初。天南那一剑唤作“烛龙咬”，敌人一旦中招，身上血肉，心中魂魄，刹那间便反被伤口吸入，随后尸骨无存，死的惨不堪言，却不料盘蜒竟仍能避开。

    天南略一迟疑，道：“好蛇妖，你这太乙幻灵术果然滑溜。”

    盘蜒心想：“这天南得了此剑，妖法之强，不逊于阎王了。”双掌一合，蜃幻丛生，顷刻间地面绿芒冲天，无数灵魂扑向天南，乃是太乙幻灵掌的‘为道开门’，他自从与轩辕相遇之后，似突然开了窍，诸般神通已可随心施展，威力之强，连自己也难以预料。

    天南竖起烛龙剑，剑尖极颤，刹那间，黑暗中也现出无数怪物，众怪物身披暗影，奔行无声，源源不绝，与盘蜒众鬼魂撞在一块儿，各自尖声大叫，旋即同归于尽。天南又道：“烛龙来！”顷刻间背后微光隐现，一条大青龙从暗处游来，那青龙龙鳞青金交杂，半光半暗，极为奇特，身躯之巨，不在那蜃幻白龙之下。

    盘蜒凝神催动白龙，向那大青龙游去，天南跃上青龙背，腾空而起，仰天长啸，蓦然间，天上黑云如山崩般朝地面压下。盘蜒心中一凛：“此人为了杀我，竟连这皇宫都要毁了？”一招蜃幻吞海掌，白茫茫的云雾浩然张开，向上托起，与那黑云抵住。

    两股巨力抵消阻挡，费劲相抗，数十里内，山动屋晃，轰鸣不断，震耳欲聋，好似老天爷降雷灾打人。响声之中，隐约可听闻宫中人大喊大叫，可此时却显得极为遥远，仿佛立于高山巅峰之人，听山下人祈祷一般。

    盘蜒咬牙想道：“这烛龙剑气力无穷无尽，我即便将太乙真仙法运至极处，又岂能长久支持？”突然间，月明宝刀传来神识，道：“那烛龙剑并未真正现形，你使此刀，斩出五夜凝思功来，月能怯夜，光明温润，当可有取胜之机。”

    盘蜒大喜，立时掣刀在手，左掌上扬，承受那黑云压力，右手一刀劈出，月光破空而去，宛如光柱顶天，照耀之处，那黑云便凝固不动，露出老大空隙来。盘蜒当即左掌回缩，变掌为拳，呼地一拳打了上去。天南中招，身躯一震，那烛龙乱了分寸，龙体一通扭动。

    盘蜒占了上风，可若要立即取胜，也绝非易事。他又感疲倦至极，必须尽快败敌才是。危急关头，他脑中灵光一闪，立时已有计策，于是喝道：“天南....你心上人就在下方，连她你也要杀么？”

    天南本对天心由衷崇拜，狂热无比，连亲情也毫不顾及，此时虽被那烛龙附体，可魂魄仍残留心底。盘蜒运功说出此言，以幻灵内力直达天南心神，天南当即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体内生出极大的异样。他手中长剑、足下烛龙不过是异界投影，并非本尊，心神一乱，又如何能维系？一眨眼，那黑云朝四面八风散去，烛龙也变得若有若无。

    盘蜒踏上蜃龙背，蜃龙扶摇而上，盘蜒一刀劈出，将天南身躯就此斩断，烛龙剑不知所踪。同时，残余黑暗袭来，侵蚀入体，盘蜒气力衰竭，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从天空跌落，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他自知那黑气乃是“死气”，若渗入丹田，自己九死一生，急忙运劲相抗。好在体内幻灵真气已然大成，呼吸之间，已将那黑气驱散干净。就在这时，只听周围大呼小叫，有无数人奔来。

    盘蜒暗叫晦气，此刻困乏已极，内力锐减，只得缩身钻入树丛，穿过花园，想要就此离宫，找一处修养力气。也是他走的太过匆忙，一不留神，撞上一人，那人“哎呦”一声，将盘蜒手臂拿住，反往下按。

    盘蜒一招“光不可见”，已脱开那人擒拿，那人道：“哪儿来的好手？”霎时长剑在手，就要斩出，盘蜒正困顿时，听出那人正是天心，急道：“是我。”

    天心喜道：“你...你是....”剑光一照，喜得妙目圆睁，喊道：“盘蜒哥哥，怎么....怎么是你？”

    盘蜒头皮一紧，才想起自己障眼法早已消去，容貌复原，她如何认不出来？只得说道：“我刚刚来这儿。”

    天心高兴坏了，嘴里说道：“先前宫中地震，塌了好几座塔楼，有人说瞧见双龙在空中打斗，你说这事怪不怪？我出来瞧瞧，却不料遇上了你....”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不对，你....你怎穿的我天剑派衣衫？嗯，你这....衣衫是天池的啊？”她“少女”心性，对旁人衣着观察入微，稍一瞧便认出来了。

    盘蜒头晕脑胀，无暇说谎，只说道：“对不住，我....扮作天池，骗你许久。”

    天心稍一思索，心花怒放，身躯一软，贴住盘蜒，在他脸上深深一吻，又羞涩娇笑起来，轻声道：“你....你....原来是你。原来你...一直将我....放在心上。”

    盘蜒苦着脸道：“不是，此间...大有误会。”

    天心想起曾与盘蜒搂在一块儿，亲吻许久，不禁浑身火热，嘻嘻笑道：“你放心不下我，所以来帮我一番，是也不是？你得知我要成亲，这才坐不住了，对么？你...你放心啦，只要你点一点头，无论什么婚约，我....我都立时反悔。”

    盘蜒道：“你大可不必。”

    但天心又笑道：“是了，你万仙门不许娶凡人为妻。好啊，只要你念着我，我念着你，这又有什么关系了？我便做你的情人，你的妾侍，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我也心甘情愿....嗯，你深夜来找我，可是为了....偷香窃玉？”说着说着，眼神流露坏坏笑意，道：“眼下你偷着我啦，我还不任你欺负么？你要如何整治我？”

    她正出神说着情话，身后有人惨叫道：“天南公子，有人杀了天南公子！”

    天心惊呼一声，不由慌张四顾，无意中看盘蜒一眼，心中一凉，问道：“盘蜒哥哥，这是....”

    盘蜒淡然道：“你去看看便知。”

    天心对天南也有极深情意，虽不及对盘蜒这般刻骨铭心，可也难以割舍，听此噩耗，心如刀割，急忙冲了过去。院中人见她赶来，纷纷让路，天心见天南身子断成两截，双目睁大，死状可怖。

    天心害怕起来，泪水盈眶，嘴里喊道：“是谁杀了他？是谁？”可心底却万分忌讳那答案。

    一旁脚步声响，天心知道来人是谁，可不敢转头，身躯发抖，恐惧蔓延至头脑中，她心中反复念道：“不会的，不会.....不会是他，他为何要杀我....夫君？”

    盘蜒长叹道：“天南公子也是个痴情之人，天心，他待你比谁都好，我可及不上他。”

    天心闷声不响，掩耳盗铃，不敢接口，有侍卫问道：“你是谁？你...你身上怎会有这许多血迹？”说着同时刀剑出鞘，一阵乱响。

    盘蜒笑道：“这血是天南公子的，这人嘛，自然是我杀的。明眼人一瞧便知，诸位何必多此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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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天机森严莫泄露

﻿    弹指间，天心脑中闪过无数猜测，大多令她伤心欲绝，进退两难。?  燃?文小? ?说  ? ? ?．?r?a?n??e?n?`

    她想道：“他杀的是我....我未婚夫婿，是我麾下得力干将，更是本派备受推崇的英才。天南他对我极好，宁愿舍命救我，对我肝胆相照，爱护有加，如今他....他被人杀害，我岂能不报仇？盘蜒哥哥他....为何如此？他若不承认此事，我尚可....遮掩过去...不，不，我岂是这等忘恩负义，薄情冷漠之人？我非替天南复仇不可。”

    她对盘蜒满腔深情，远胜过对天南爱怜，可受江湖规矩、门派律法所限，她如何能轻易放过盘蜒？

    她虽然站直，可双手却隐隐发麻，苦涩问道：“你....为何杀他？”

    盘蜒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么？”

    天心不想忆起那话，更不想盘蜒亲口说出，这儿有太多的人，太多眼睛，太多耳朵，太多嘴巴，他们会记得这话，传扬开去，让这私仇变得无法消解。

    盘蜒笑道：“你不记得？我那时说过，你若找其余男人，我便一个个宰了，谁让他们扰你心思，耽搁你武艺呢？”

    天心只觉心如刀绞，那痛楚夹杂着爱意，令她思绪大乱，无片刻宁静，她又想：“他是爱着我的么？若非如此，他为何杀了天南？他既然爱我，我又何必对天南念念不忘？天南又如何与他相比？可....可我岂能如此混账？你不是随心所欲的小娃娃，你是一派之长，威震当世的剑客！”

    众目睽睽之下，天心倍受压迫，咬牙道：“盘蜒，你犯下此罪，可休想我天剑派善罢甘休。非得要万仙给咱们一个交待不可。”

    盘蜒神情不屑，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万仙全无关联。我瞧这天南不顺眼，随手杀了，你只找我一人算账便了。”

    天心欲哭无泪，只想扑入盘蜒怀中，哭着向他宣泄苦闷，又不自觉的握紧长剑，想狠狠刺他几下。

    在场侍卫与天剑派门人皆愤愤不平，又惶惶不安，心道：“这盘蜒是万仙破云的大高手，身份超然，世所罕有，可即便如此，又岂能随意杀人？更何况是本派至关重要的人物？听闻此人捉摸不透，喜怒无常，忽正忽邪，乖僻至极，无法以常理揣度。看侯爷这可怜神色，他此次下手，莫非....莫非是为争风吃醋而来？”

    天心眼角流下一滴泪珠，夜色之中，纵有火把，旁人也未发觉。盘蜒却道：“你哭什么？是了，你定以为我钟情于你，这才斩了此人么？你可少痴心妄想了。你这婆娘相貌平平，姿色寻常，我半点也不放在眼里。”

    众人不禁大怒，又想：“天心侯爷若是相貌平平，姿色平常，世上哪里还有美女？”见天心凄然欲绝的模样，更生出照顾爱护、同仇敌忾之情。

    盘蜒昂首笑道：“你当年可怜巴巴的向我求爱，我一口回绝了你。饶是如此，我记性太好，忘不得此事。你欠我极多，既然送上门来，自愿献身，从此便算我的人，我何时要你，自要来讨还，旁人要娶你，那是万万休想。你想嫁于旁人，也是痴人说梦。”

    天心大叫道：“你....你这疯子！你丧心病狂，全无良知么？”

    盘蜒道：“你恋上我这疯子，又好得到哪儿去？”说罢一拂袖袍，蓦然间遁入虚空，顺脉而走，众人想要追赶，但想起此人威名，却又胆怯，装腔作势一番，陆续退了回来。

    有人见天南尸身周围树木损毁，石屑粉碎，暗暗惊诧：“这盘蜒定恨透了天南公子，才出如此勐力。先前那地震...莫非也是他捣鼓出来的？”可这念头太过荒谬，众人皆宁愿当做巧合。

    天剑派天椿长老赶来问道：“掌门人，这盘蜒欺人太甚，咱们该如何讨回公道？”

    天心心中充斥恨意，终于压灭爱念，她道：“我当向天子告状，向万仙菩提告状，定要替天南....报仇雪恨。”

    天剑派众人都道：“万仙强横霸道，势力太强，咱们....也唯有如此了。”劝的劝，骂的骂，群情激昂，誓不罢休。

    ......

    盘蜒离了莲国都城，一时漫无目的，随意游走，心中微觉苦闷，却又觉欣喜无比。

    他如何不知天心对自己一腔深情，难以割舍？而他自己心中仍有一丝凡心，万一哪天定力衰弱，没准便会坠入温柔乡里，将天心放在心中。如今天赐良机，让他杀了天南，由此与天心结下大仇。她若恨盘蜒，盘蜒自也能恨她，他便能从此斩断这牵扯了。

    盘蜒自知不会再去找天心，亦不会再施恩于她，两人隔着天涯海角，她见不着盘蜒，怨气深重，那仇恨会越来越大，误会将越来越深。

    但她爱着你呀，盘蜒。

    原先爱意越强，那恨意便会愈发强烈。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爱化作恨的薪柴，恨的火焰将更加炽热。烧断缘分，烧断红线，烧断思念，烧断羁绊。

    盘蜒吸一口气，感到冷冽凉爽，愈发轻松，他感谢苍天如此安排，让他真正超凡脱俗，甚至逐渐断绝他堕入俗世的退路。他睁开眼，望着荒山野木，幽境迷途，望着山脉，那一道道天堑，一道道屏障，一朵朵乌云，一片片烟尘，他忽然若有所悟。

    他问道：“帝江，世间真有神么？”

    帝江道：“天地间原有十二神。”

    盘蜒又问道：“十二神如今何处？”

    帝江刀说：“神已消亡，只留下遗物。神的魂为正，神的魄为邪，据传魄化作聚魂山十二阎王，魂却在轮回海中沉睡。它们的真气游荡在凡间，若能为凡人领悟，称作真仙，可与阎王抗衡。它们的身躯化作神兽，神兽又铸造神器，隐于山海之中。烛龙与我，皆是如此而成。”

    盘蜒想起那沙鱼龙国的远古传说，哈哈大笑，问道：“所以世间真有十二神，那十二神驱赶了古时的黑蛇么？”

    帝江刀说：“正是如此。数万年前，世间有黑蛇作乱，以至于山河离碎，干坤残破，十二神遂合力出手将其消灭，于是世道太平，百姓繁衍。十二神洞悉此节，无心弥留，于是相继自行消亡。”

    盘蜒道：“可如今又有黑蛇，在北地泛滥成灾。十二神难道还继续大睡么？”

    帝江刀答曰：“那定是小小隐患，不足为惧。世间仍有万仙、万鬼，定能妥当处置，即便不成，阎王也不会不管。”

    盘蜒皱眉道：“这所谓十二神也忒懒散了，可莫要掉以轻心，最终不可收拾，追悔莫及。”

    帝江刀又说：“你这话与当年那位伏羲颇为相似。”

    盘蜒“哦”了一声，问道：“伏羲又是何来头？他是十二神之一么？”

    帝江刀甚是惊讶，说：“他并非那十二神，却也神通广大，不知从何而来。我听你与那轩辕交谈，似乎皆为伏羲弟子，怎会.....”

    刹那间，盘蜒与帝江刀思绪断绝，它那话如风拂过，盘蜒充耳不闻，心中也不曾记忆，续梦蛇的诅咒仍阴魂不散，让真相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帝江刀沉默许久，变得暗淡无光，盘蜒连问几声，帝江刀似已睡去，不再回答。

    盘蜒似看破天机，感悟天道，笑着说：“是了，是了，你我缘分已尽，你也不可再泄露隐秘。”于是在金刀上一拍，它逐渐消去，似融入月光之中，晃眼间已不再盘蜒手中。

    莲国之事已了，盘蜒则想：“西域那一路大军又怎样了？那龙木身上有太多奥秘，仍不可掉以轻心。”驾驭飞剑，再朝西域行去。

    绕过高山白云，迎着骄阳大风，盘蜒飞行约莫十数日，到了西域一大城，唤作丹莫楚，依照当时行军方略，联军当在此商贸城镇集结，一路收复失地，驱赶龙木大军才是。

    他在城外降落，又重施故技，扮作那煞气书生吴奇的模样，装得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走入城中。城内满是战后情形，四处漂浮烟尘，房屋破破烂烂，百姓样貌狼狈，却匆匆奔走，从官府处领取口粮，喂养家人。

    有西域百姓看见他，颇为热情，眼神感激，围了上来，喊道：“中原人，中原人。”与他争相握手，嘴里连连称赞。

    盘蜒见状，放下心来，问道：“中原大军可由此经过么？”

    丹莫楚百姓中有人通晓中原话，那人笑道：“若不是中原救星前来，咱们还在那北妖手下受苦呢。你既然是中原人，从此以后，便是咱们城中最尊贵的客人。”

    盘蜒喜道：“这可再好不过，不知大军前往何处了？”

    那人道：“听说去了捉鹿山谷、圣女峰、安德斯山，瓦勒伦城。客人无需担心，那些北妖连战连败，压根儿不是对手。我还听消息传来：他们军中有数十万雪岭国士兵，据说被中原士兵攻打家园，于是连夜逃得一干二净。”

    盘蜒拍众人肩膀，说道：“妙不可言，妙不可言，我一朋友在军中，我正要去投靠他。”

    众人纷纷问道：“那人是谁？咱们或许知道？”

    盘蜒道：“那人叫做索酒，是我的....侄儿。”

    众人一齐鼓掌道：“大伙儿都知道，神海剑派中，确实有这么一位小英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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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权贵受气记在心

﻿    盘蜒道：“神海剑派？不错，不错，他确是神海剑派之人。”那是苏修阳、庆美等人异想天开，于万仙之中另立新派，就如鲲鹏的山海门一般。

    那转译者笑道：“这群少年可着实勇猛，立下不少功劳。虽数目不过三、四十....”

    盘蜒奇道：“竟有这许多人？”数月之前，尚只有庆家三姐妹、江苑、索酒、苏修阳等，怎地短短一会儿工夫，规模壮大不少。

    译者摇头道：“这我可不明白，兄台可是要去找索酒小兄弟？他离此应当不远。”于是指点方向，就在那瓦勒伦城的隼堡中。

    原来陆扬明大军四处出击，势如破竹，进展奇快，可如此非得留人守备后方才行，一众万仙少年武功高明，张千峰也有意护着他们，于是便被留下，以防城中变乱，而且在后方也安全许多。

    盘蜒谢过众人，又赶往那“隼堡”，约莫行了百里路，只见平原之上，两座奇峰陡升入空，甚是巍峨雄伟，一峰山势平缓，建有一城，城中最高处有一孤悬城堡，城头雕刻有石鹰像，石墙厚重，漆黑得宛如乌云，有凌厉之威，亦有超脱之势。

    盘蜒沿山路向上，走入城中，只因身为中原人，又倍受礼遇。他提起要见江苑、索酒，立时被人引入那“隼堡”，又有一护卫相送，不久来到一大院，院中有四十个少年人围绕成圈，正听江苑讲述“箭矢学说”与那“八莲之道”。江苑言辞热忱，侃侃而谈，声情并茂，与当夜洁泽教导“龙血教众”颇为相似，众少年极为专注，目光认真。

    盘蜒暗暗好笑：“这些少男少女，都快被劝成邪教教徒了。”忽然心中一惊，见远处伏着盘秀，兀自安睡，但它嗅觉何等敏锐，自己虽扮作吴奇，非得被它识破不可。他急将幻灵真气扩出，变幻气味儿，不露破绽。

    索酒站在江苑身后，一见盘蜒，喜出望外，跑来问道：“吴奇前辈，你怎地来了？”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已然来的晚了。不过听城民说起你们这‘神海剑派’，名声委实不错。”

    索酒道：“此地百姓战后余生，忆苦思甜，故而加倍容易感动，并非咱们如何了不起。只不过乱世之中，多有贼盗流匪，咱们应付起来，倒也正好。”

    盘蜒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道：“少年人谦逊有礼，难得，难得。”又指着众少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贵派今日兴旺，与往昔实有天壤之别。”

    索酒笑道：“是苏修阳、庆美出的主意。将苦朝派的修武院弟子拉来不少，成立分支，传授万仙‘深奥’剑法。”说到“深奥”二字，他神色颇不以为然。

    盘蜒道：“对他们而言，确是深奥剑法，对你则平平无奇了。然则若内力深湛，气力过人，便是寻常招式，临敌之际，亦有超凡威力。这些小娃娃本就资质不错，若教导得法，将来必有所成。”

    索酒甚是赞同，笑道：“我这人有时太过狂妄，常常出言不逊，当真不该。即便我身上功夫，也并非如何了不起。”

    盘蜒肃然道：“小兄弟，我知你为人有闲云野鹤之志，然则肩负重任，承担拖累，虽然麻烦，却也愈发有趣。值此兵荒马乱之时，正是你大显身手之机，一旦遇上危难，还盼你能当仁不让，大显身手。”

    索酒稍稍一愣，只觉这话大合心意，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

    台上江苑说完了话，苏修阳、庆参、索酒传授众孩童武艺。庆美、庆虹、江苑则围了过来，庆美皱眉道：“这位老....老前辈，你总跟着咱们做什么？为何又跟到这儿来了？”

    盘蜒笑道：“鄙人这些时日囊中羞涩，来此混几碗饭吃。不知此城守将何在？可否替我引荐一番，求个职务？”

    庆美道：“你来的倒也巧，咱们城中正缺人手，您老见识不差，只要不添麻烦，当能得马大人赏识。”

    盘蜒露出感激神色，道：“这可劳烦诸位了。”

    江苑自当了这神海剑派掌门之后，言辞间颇为郑重，点头道：“既然前辈有意相助，我等自也感激。”于是引盘蜒走向“隼堡”大殿，恰好殿门敞开，一大群身穿铁甲的汉子走了出来，又有许多甲士汇入队列，很快便聚集近千人。

    为首一悍勇将领见到江苑，朗声笑道：“江苑仙家，你找我何事？”这马将军乃是此城驻扎首领，但对万仙门人却十分客气。江苑又是神海剑派“掌门人”，虽年纪轻轻，众将士也不敢怠慢。

    江苑本想举荐盘蜒，但见这架势，倒也不忙于一时，问道：“马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马将军道：“我得了军情，说玛珥湖镇遭大群强盗围攻，哼，一群杂碎，好不让人安生。我这便去将贼人杀个干净。”

    盘蜒劝道：“将军不可贸然出击，当刺探清楚，谋后而定。晚生总觉得此事还是慎重为妙。”

    马将军白他一眼，干笑着问道：“你又是何人？是江苑小仙家的....长辈么？”

    盘蜒道：“晚生乃‘煞气书生’吴奇，与这几位万仙仙家颇有交情，近来有心报国，听闻将军威名，特来投靠。”

    马将军急着去杀敌，不耐烦起来，喝道：“军情紧急，你啰嗦什么？若跑了贼人，我唯你是问！”推开盘蜒，率大军骑马出城而去。

    盘蜒长叹一声，想起雪岭国圣哲谷一事，喃喃道：“可莫要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江苑道：“吴奇前辈，您大可安心，定出不了事。那龙木兵败如山倒，怎会有余力来扰咱们后方城池？况且咱们城中倚仗山势，仍有重兵把守。”

    盘蜒也不多说，只是愁眉不展，庆美笑道：“老先生，你总是这般忧心忡忡，让旁人也快活不起来啦。”

    盘蜒道：“鄙人忧国忧民，自然苦多乐少。只是世人愚昧无知，鲜信鄙人之言。”

    庆美娇笑道：“之乎者也，呜呼哀哉，你们一群傻蛋，为何信不过我这老穷光蛋啊？”

    庆虹道：“姐姐，你莫取笑老先生啦。”

    三个少女领盘蜒来到隼堡中万仙居所，摆宴款待，一众“神海剑派”少年全数在场，孩童生性活泼，不一会儿功夫，场面便极为热闹。盘蜒身处万仙群中，心中一会儿喜悦，一会儿痛恨，好在他此时已能应对有方，平息胸中烦乱，神色悠闲自若。

    宴至晚间，他问索酒：“这隼堡真是天险，你们是如何攻占此城的？”

    索酒笑道：“说来倒也不难，这隼堡当时正在金银国那秋风公主手里，这女子纵然奸猾，又如何是千峰仙长的对手？”

    盘蜒想问：“庆仲这小子怎么样了？”但他此时扮作吴奇，可不认得那庆仲，只问：“听说金银国人法宝厉害，这女子后来可逮住没有？”

    庆美捂嘴偷笑，说道：“可惜被她逃了，哼，这隼堡中满是密道，这婆娘又全不要脸，在身上抹了....抹了尿，连盘秀师姐....也追不上她。”

    盘蜒心中一惊，道：“她在身上涂着秽物，这才逃脱的？”

    索酒见他神情焦急，问道：“这女子向来不择手段，这举动又有何危险么？”

    盘蜒道：“素闻金银国皇族心气高傲，锱铢必较，她受此奇耻大辱，岂能甘心？定有极厉害的手段报复。况且....况且这金银国相助龙木，偏偏要占据这地势崎岖的山城，足见此城另有玄机，她留守在此，图谋非小，绝不会轻易放手。”

    庆美打了个呵欠，道：“又来危言耸听这一套啦。”

    苏修阳此时与庆美已极为亲昵，加上对这老书生素来不满，遂笑道：“可不是么？阁下总是报丧道险，招摇撞骗，自个儿不厌么？

    盘蜒不理二人，又问道：“那玛珥湖镇离此多远？”

    索酒道：“约莫四十里路。”

    盘蜒算算时候，说道：“四十里路，以骑兵脚力，最多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如今已过四个时辰，他至今未归，更无消息传来，只怕局面不妙。”

    索酒霍地起身，急问：“你是说.....那玛珥湖是秋风公主的埋伏？”

    盘蜒道：“正是！”说罢就往外走，索酒说道：“等等，吴大哥，我与你同去。”

    他说出此言，江苑也道：“我也要去。”

    苏修阳道：“掌门，索师弟，你们不会真信了此人胡言么？那不过是盗匪作乱罢了。我猜马将军定是在镇上扎营休息，这才回来迟了。”

    索酒道：“若玛珥湖出事，此地少了一半兵力，也岌岌可危，师兄，你立时命全军戒严，派出哨探，防备奇袭。”

    苏修阳犹豫片刻，道：“好，就听师弟所言。”

    索酒找来三匹骏马，与盘蜒、江苑冲出城去，盘蜒若独身一人，自可上天入地，眼下与徒儿一起，故而不显本领。奔了不久，背后马蹄声响，索酒一看，见是盘秀撒腿奔来，又跟着十来个神海剑派的少年。

    索酒奇道：“师姐，你这是....”

    盘秀道：“放心不下，跟来瞧。这些弟子也想长长见识。”

    盘蜒暗赞：“这狗徒儿人话说的愈发精熟了，莫非即将成精？”

    江苑道：“胡闹！若真有危险，咱们这几人也不顶用，不过去刺探军情罢了。”

    有一少年越众而出，神色雀跃，精力振奋，道：“掌门人，若真是如此，咱们去了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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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少时杀虎已成名

﻿    江苑无心争执，勉强答应下来，众少年便面露喜色，无不想一显身手。更新最快

    索酒道：“到了城外，大伙儿都要小心，当改换步行，不发半点声响，一旦真有敌人察觉，数目太多，立时就往回跑。”

    众少年齐声道：“遵命。”

    盘蜒道：“好一群胆气过人的小豪杰，万仙门后继有人了。”说完这话，振辔飞奔，众人紧随。索酒指引方向，不久到了玛珥湖镇外，见一大湖，夜色之中，只觉这湖水似已被血染红。

    众人滚落马鞍，绕过湖水，小心前行，临近小镇，见一圈矮矮城墙，地上躺满联军将士尸体，即便身穿铁甲，也被斩得血肉模煳，千疮百孔，所有死者皆被斩首，脑袋不知去向，盘蜒低声道：“多半是被敌人拿去邀功了。”

    神海剑派少年见了，无不骇然，有人腿脚麻软，连站也站不住了。更有人“呜”地一声，呕吐出来。

    索酒一惊，张看左右，所幸并无敌人。盘蜒举火把一照，道：“敌人已然离去，他们手上兵刃可坚硬得很。”

    就在这时，离众人数十丈远处，有个身影蹑手蹑脚，朝外爬开。众人大半未知，索酒却立时察觉，轻轻一跃，已捏住那人喉咙，遮住那人嘴巴，借月色一看，问道：“马将军？”

    马将军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神害怕异常，远不像晨间那般威风凛凛、高人一等。他认出索酒，目光变得狂喜，道：“是....是索酒少侠，好，好，不好，快走，咱们快走。”

    盘蜒等人围了过来，盘蜒问道：“甚么‘好不好’的？我先前劝你谨慎些，你不听劝告，这才有如今下场。”

    马将军又是惭愧，又是心惊，嘴里含煳嘟囔几声，江苑问道：“敌人去了何处？大人又是如何逃脱的？”

    马将军急忙双手比划，说道：“我....我率军来到镇外，遇上敌人，不过是些....杂牌小卒，倒也并不如何厉害。我指使大伙儿冲杀一阵，他们....往镇里逃去。大伙儿争功，我约束不住，一股脑追上，谁知....谁知镇里黑压压的，满是敌人，兄弟们抵挡不住，多半....唉....”

    盘蜒道：“将军倒也了得，在千军万马之中，竟能来去自如？”

    马将军长吁短叹，道：“我脑后挨了一下，不知怎地，晕了过去，竟就此逃过一劫。”

    盘蜒指着地上尸骨道：“这可当真巧极了，将军脑门中招，扮作尸体，可脑袋也未被割去，莫非敌人竟瞧不上将军人头？我瞧将军‘晕厥’之后，又幸运至极的‘滚’入草丛之中，无人发觉将军才是。”

    江苑喝道：“前辈，你莫要冷嘲热讽的，将军幸存，咱们当好生安慰他。”

    马将军甚是羞愧，说道：“敌人是...金银国的，手上拿着银枪，身穿金甲，却偏偏极为锋利牢固，尤其有一极凶残的怪物，足足有一丈之高，满身铠甲，又有一蝎子尾巴....这怪物杀了好几十人，纵横之下，人命如草。”

    众少年神色惊讶，看着那“吴奇”，心想：“这人料得真准，真是金银国埋伏咱们。”

    盘蜒道：“果然不出所料，敌人这叫分而歼灭，令咱们兵分两路，先灭一支，再转而攻‘隼堡’去了。事不宜迟，咱们速速返回。”

    马将军犹犹豫豫，唯唯诺诺，江苑心知其中定有古怪，问道：“将军，依你之见如何？”

    马将军道：“是啊，咱们该早些回去，这镇上百姓...还有我那些兄弟，多半没救了。”

    江苑皱眉道：“什么叫多半没救了？”

    马将军目光躲闪，道：“我先前...昏迷时，模模煳煳听其中一无寐王子说：‘那些活下来的贱民，都押回金银国当奴隶，至于俘虏，割去舌头，更能卖个好价钱。’他们....没准留了些人在镇上，看守...被捉的人。”

    盘蜒心想：“无寐王子？他是秋风公主兄长，这混球也在此地？”问道：“将军是要咱们去救人么？”

    马将军摇头道：“我不过这么一说，实则....多半救不回来，敌人厉害至极，凶残狠辣，咱们这些人手，去了也是白搭。还是速速....回隼堡，在城墙上御敌为妙。”

    众少年义愤填膺，可又好生难以决断，江苑头一回面临这等大事，顷刻间也满心忧虑，拿不定主意，不禁将目光望向索酒。

    索酒看了看盘蜒，盘蜒道：“小兄弟，我不过是个过客，此事终究需你拿主意。”

    索酒权衡轻重，下定决心，抬头道：“我信得过隼堡，咱们先去救人。”

    江苑抿嘴片刻，点头道：“我听你的。”

    万仙少年中，有一人叫做‘张蝶’，曾来此镇上游玩过数次，熟知镇上情形，道：“镇上有一富人，家中宅子很大，我看若有敌人留守，多半住在宅中。”

    盘蜒道：“好，劳烦小兄弟你带路，其余小娃儿，毛都没长齐，更不曾碰过娘们儿，还是莫要跟来了。”

    一众少年本来心下忐忑，听他一说，受激不过，连声喊道：“我不是小娃儿！”“我郑秘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和娇儿亲过嘴，算是碰过娘们儿啦！”

    盘蜒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儿痛痛快快杀他娘的！谁今个儿未杀敌，一辈子睡不了娘们儿。”说罢做个砍头手势。他人虽有些疯癫，但一贯用词文雅，知书达理，这时为了替众少年鼓劲儿，言语便极为粗俗。

    众少年勇气倍增，喊道：“好，谁未杀敌，谁打一辈子光棍。”

    盘蜒又道：“还请狗大仙留在此地，照看这位马大人，以免他又昏头昏脑，将来半身不遂。”

    马大人心里愤恨，却只得赔笑，盘秀“汪”地一声，甚是顺从。

    江苑莞尔一笑，心想：“煞气书生，名不虚传。”又朝索酒低声道：“你也不曾碰过娘们儿，可是男子汉么？”

    索酒微觉窘迫，答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江苑叹道：“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当即那张蝶领头，众人摸索着穿过镇子，镇上更到处是尸堆，血腥浓郁，一片凄惨。途中偶尔有巡逻之人，但江苑飞快出手，瞬间了账。众小仙人暗自钦佩，牢记在心。

    到了那大宅墙外，索酒耳朵紧贴地面，听了一会儿，道：“共留了百三十人在内，其中有一巨人，当是马大人所说的蝎尾妖魔。”

    江苑问道：“那被捉之人又在哪儿？”

    索酒道：“分了四处，当被所在笼子里，各约百人左右。”

    张蝶赞道：“索酒师兄，你这听风辨位的功夫可真了不起。”数月征战途中，索酒不曾显露神功，众少年只当他本事不过如此，这时一见，颇出意料。

    索酒微微一笑，绕至后院，众人翻墙而入，盘蜒道：“先杀敌人，再行救人。”

    江苑领会，说道：“都小心些，使夜行剑法。”那夜行剑法乃是张千峰所传的一门剑术，旨在锻炼众修武院学子轻功准头，临敌之际，自然而然便心态平和，思绪不乱。众少年答应一声，悄悄奔出，不久有人绕至院中看守背后，一剑刺出，透过金甲缝隙，刺入喉咙。

    盘蜒见状深感欣慰：“万仙弟子，应当出入沙场，频频临敌，武功进展方才更快。若一味骄纵宠溺，安逸享乐，一身功夫退步神速，当真浪费万分。”

    杀了十来人，有一少年路过笼子，临时心软，想将众人放出，朝笼中俘虏“嘘”了一声，手一碰铁杆，忽然放声惨叫，手掌通红，满地打滚。那牢笼咚咚巨响，极为刺耳。原来笼子上有金银国机关，以防敌人潜入救人。

    院内只听那无寐王子尖声道：“有老鼠！都给我上！”一阵密集脚步踏踏作响，直冲过来，盘蜒一指点中那受伤少年，止住他疼痛，从死人身上拔出剑，反骂道：“鼠辈赶来送死！”抢先冲了出去。

    江苑喝彩道：“前辈果然豪气！”也拔剑跃前，预备迎战。

    一金银国士兵手持大盾，往上一挥，护住全身，随后大步抢进，盘蜒虚晃一剑，轻轻巧巧，精精准准的划破那人咽喉。这一招乃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杀虎剑法’，并不如何精妙，但到盘蜒手中，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索酒心想：“吴奇大哥武功好生了得。”冷静旁观，见众少年已与敌人拼杀起来，敌人兵刃盔甲皆甚是棘手，众少年内力未成，单打独斗，只能使轻功躲闪，全无还手之力，霎时便有人受伤。

    索酒道：“使‘飞升隔世功’的凝神气功，聚于剑上，与敌人剑刃相碰，传功伤人！”又飞快说出运劲口诀。江苑吃了一惊，心想：“原来凝神气功竟有这等用途？我以为这不过是散除杂念的功夫。”

    众少年根基极佳，悟性又好，而在厮杀之中，领悟起来加倍迅速，只眨眼功夫，已多有学会之人，各自寻隙凝力，奋力斩出，铿锵几声，与敌人银枪交锋，众敌寇不过是寻常士兵，又身穿重甲，本就吃力，如何挡得住这上乘内劲？顷刻间，手腕巨震，身子麻了半边，众仙家手起剑落，敌人鲜血四溅。

    盘蜒喝彩道：“好，全是爷们儿！今后享尽艳福，美女环绕。”长剑一拂一转，嗤地两声，又杀两人。江苑不甘落后，也施展神妙剑术，所到之处，敌人立毙，更是勇勐非凡。索酒仍不出手伤人，只是若有师弟遇险，他及时搭救，点到为止，却总能化险为夷。

    再过数招，众少年渐入佳境，热血沸腾，沉浸于杀戮之喜，全不知疲倦，手脚更快几分，已不知杀敌多少。(未完待续。。)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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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不见黄河心不死

﻿    此时，只听一声震天响的吼声，院中墙壁倒塌，一体型硕大，身穿金甲，?an  en ???．?ｒ?ａ?ｎ??ｅ?ｎ?`ｏ?ｒ ｇ?张蝶首当其冲，惊慌下往旁闪躲，那蝎子怪手持巨锤，朝张蝶身上砸去。

    眼见张蝶便要惨死，盘蜒、索酒同时赶来，盘蜒一拉张蝶，将他救到一旁，索酒一杖招架，那蝎子怪身子踉跄，后退半步。

    蝎子怪又大声咆哮，双臂抡锤，往四面八方一通扫荡，众少年见状惊骇，不料敌人攻势这般凶勐，眨眼之间，各自中招，摔得七零八落，滚倒在旁，至于金银国精兵，亦有不少当场丧命。

    江苑又惊又怒，朝蝎子怪跳去，那蝎子怪身子一转，蝎尾陡然扎来，从她脸颊胖擦过，江苑只闻一股浓烈腥气，头脑晕乎，手中招式缓了下来，蝎子怪捏紧拳头，“唿”地一声打出，江苑躲闪不及，但索酒矮身一钻，揽住江苑腰身，将她救至一边。

    那蝎子怪停了攻势，它身后走来一人，身形肥胖，满身金银饰物，正是那无寐王子，他哈哈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秋风丫头要我捉小娃儿，想不到自己跑来这许多。瞧你们打扮，可是万仙门人？”

    盘蜒在江苑额头上一探，对索酒示意毒性无碍，道：“这蝎子毒虽厉害，但杀不得万仙弟子。”

    索酒再看看一众少年门人，也不过受了些伤，并未死去，放心下来，他道：“劳烦大哥照看掌门。”

    盘蜒点点头，索酒站起身，面向无寐王子，道：“满城百姓都是你领军杀的？”

    无寐王子冷笑道：“一群贱民，死不足惜。我那妹妹要我全数捉了，送回国充当奴隶，我哪来儿这照看功夫？那些老弱病残，杀了何妨？”

    索酒也不动怒，只道：“阁下与我已非初见，你可曾记得？”

    无寐王子眉头一皱，细细看他，两人当年于景彻巫仙林中碰面时，索酒还不过是个瘦弱病苦的少年，眼下已有十八岁年纪，人精神了不少，无寐如何能认得出来？他摇头笑道：“少来套近乎，就凭你是万仙小贼，便随我回金银国当奴隶去吧。”

    那蝎子怪闷哼一声，铁躯扭动，缓缓走进。笼中俘虏见状惊恐，喊道：“快逃，这蝎子怪....杀了咱们不少好汉。”先前众将士随马大人出征遇伏，军中自不乏江湖上一流好手，本想凭内力轻功突围而出，可这蝎子怪力大无穷，又凶又狂，奔行极为快速，众高手无人能挡其一招。此刻一见，如噩梦重演，自然心惊肉跳。

    无寐仰天大笑，说道：“你速速跪地求饶，便免于变作肉泥之灾。”

    索酒待蝎子怪临至近处，突然间一跃而起，手中木杖打向蝎子怪脑门，那蝎子怪头戴钢盔，加上皮粗肉厚，如何在意？任由索酒命中，只听嗡嗡几声，宛如撞钟。

    那蝎子怪吼了一声，身子摇晃，众人以为它要出手，无不捏一把汗。谁知此怪忽然颤抖起来，往旁一歪，就此躺倒。

    无寐大惊失色，喊道：“这...这是万仙妖术么？”取出一面小鼓，咚咚敲打，急催蝎子怪再战。

    那蝎子怪受鼓声一激，蝎尾浮起，陡然勐刺向索酒，索酒身影一晃，木杖反打，噼啪声中，如石块落水，那蝎尾登时粉碎，至于索酒手法，除了盘蜒之外，无人看得清楚。那蝎子怪痛的哇哇大叫，再无法抗拒。索酒倒转木杖，扑地一声，刺入蝎子怪眼窝，已将此怪杀死。

    围观众人只看得莫名其妙，心惊胆战，全不明白为何这蝎子怪竟如此不堪一击。众少年受伤不轻，但神智清醒，见状也大感纳闷儿：“原来蝎子恶怪弱点就在头上？那蝎尾也极为脆弱么？”

    盘蜒心想：“索酒儿在刹那之间，同时运六般心法，使六种招式，轻重缓急、阴柔刚强，无所不有，威力激增数十倍，这蝎子怪身躯再硬，又如何挡得住他？”

    无寐王子怪叫一声，跳上屋顶，对手下喊道：“快拦住此人！”又急忙在怀中摸索，取出一小盒子，那小盒子中钻出小甲虫，一落地便体型倍增，成了常人尺寸，吱吱喊叫，一窝蜂朝索酒扑去。

    索酒往前一冲，先遇上一金银国士兵，反手挥杖，将那士兵带得转动起来。那士兵碰上旁人，也立时如陀螺般转动，弹指间，周围十来人皆转动不休，嘴里大喊大叫，自己却停不下来。这般乱转，反成了极佳屏障，将索酒牢牢挡住。

    一众甲虫莽莽撞撞冲来，被众士兵一卷，顿时缠在一块儿，难以脱困，索酒手法迅速，木杖微颤，每一击便杀一人，内力透过人身，也将甲虫杀死。在场众人何尝见过这等精妙绝伦的手法，情不自禁，纷纷大声惊唿。江苑虽知索酒武功高强，可仍瞧得心驰神摇，不胜敬佩。

    无寐王子“哎呦”一声，又招来一大甲虫，骑了上去。那甲虫振翅欲飞，就在此刻，盘蜒忽然从后冒出，一剑刺过无寐心脏，无寐哀嚎一声，道：“我给钱，莫...杀我....”

    盘蜒道：“你杀害无辜时，可曾发过善念？”手腕一振，无寐王子身躯抽搐，立时气绝。

    索酒松了口气，笑道：“幸亏大哥机灵，我还怕给此人逃了，他若飞上天，我可捉不住他。”

    盘蜒跃回地上，将众少年救起，再将俘虏一个个儿放出来，解开镣铐，说道：“当今最要紧的，仍是‘隼堡’受围，此地敌人已退，料来再无危险。其他人留在这儿养伤，索酒老弟，咱们赶紧回去。”

    索酒道：“大哥所言极是。”

    众少年见了索酒功夫，无不打从心底佩服，喊道：“师兄，我受伤不重，愿追随你回去。”“俗话说‘轻伤不下火线’，我不过是皮外伤罢了。”“索酒师兄，隼堡有难，我岂能退缩？便是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

    索酒稍一思索，道：“愿随咱们来的，咱们这就出发。”

    众少年欢唿一声，都愿跟从，来到城外，找回坐骑，又朝隼堡方向奔去。盘秀驮着马将军在后飞奔，它气力极大，如此倒也轻松自如。

    数十里地转眼而过，来到瓦勒伦城外，见城中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到处都有哭喊声。马将军惨声道：“完啦，敌人已攻入城去了。”

    江苑怒道：“这群狗贼，连手无寸铁的百姓也不放过？”急不可耐之下，一马当先，冲上山城，来到街上，却见百姓零零星星，四散躲藏，倒并无多少尸体。江苑心中一宽，暗道：“敌人倒比预料中心肠更好。”

    忽见前头人影重重，朝此迎了过来，正是金银国留下殿后的士兵，盘蜒大吼一声，策马出阵，长剑噼砍，斩杀数人，冲开缺口，当真是杀气腾腾，凶神恶煞，令敌人心生怯意，一哄而散。众少年趁势冲过，都想：“这前辈看起来穷酸无力，谁知这般勇勐，难怪绰号‘煞气书生’。”殊不知盘蜒既然杜撰外号，自当名副其实，扮作凶恶鬼神模样。

    一路冲杀向前，再沿山路向上，来到隼堡前头，众人一看，心头又凉了半截，原来城门已破，城堡中火焰冲天，红光漫漶，守将尸体与敌军尸体堆积纠缠在一块儿。

    江苑身子发颤，问道：“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索酒甚是镇定，走入城堡，忽然扶起一人，那人是城中守卫，此时已伤重难治。索酒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顷刻间被敌人破城而入？”

    那守卫颤声道：“敌人....敌人从城堡中跑出来，里头有....有密道。”

    众人心头一凛：“原来是密道！”

    索酒不停注入内力，吊住他一口性命，又问道：“大哥，你可知咱们神海剑派去了何处？”他不见城头有万仙少年尸体，料想定已撤离。

    守卫道：“他们....他们朝东墙...败退了。敌人....那金银国公主...极为厉害，他手下有一....一年轻人，杀起人来，有如恶鬼。”说罢再也支持不住，真气涣散，就此咽气。

    索酒轻叹，合上守卫眼睛，道：“这位大哥，多谢你了。”

    眼下局面恶劣至极，但索酒心中却莫名雀跃，甚至感到愉悦畅快，激动万分。他嗅着血腥气味儿，听着远处野兽般的嘶吼，见着死尸、血海、众人绝望的神情，这城中惨景一股脑涌入他脑中，成了他肩上担子，成了他心中重任。

    敌人凶悍狡猾，同伴生死不明，身后战友无一强手，情形艰难绝望，可唯有到此境地，索酒越是振奋高兴。他并非因旁人受难而喜，而是因这挑战而欢。

    江苑见索酒面露笑容，那笑容有些诡异，有些狂热，令她不禁担忧，她急道：“师兄，咱们该怎么办？”

    索酒正色道：“随我去东墙，小心敌人埋伏。”

    他言语中自有一股威严，众少年无不信服，一齐从墙上奔过。行了不远，已被敌人发觉，数十人围攻上来。

    盘蜒道：“小心弓箭！”从地上拾起数柄长剑，反扔过去，他准头极佳，眼力敏锐，远处几个弓手尚未张弓，已被盘蜒长剑刺死。众少年无不喝彩，暗唿侥幸：“敌人虽站的不远，但藏得隐秘，若非这前辈反应快，弓箭飞来，咱们岂不倒了大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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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天衣无缝系姻缘

﻿    火光之中，金银国士兵从各处冲至，江苑下令众少年围在一块，再往前行，敌人以长枪长剑来刺，众人便以索酒所传内力反震，待敌人身子一僵，上去一刺，敌人或死或伤，抵敌不住。杀戮之中，众人激动振作，尽皆诱发心底野性，每杀一人，便放声大喊，有如虎豹般勇猛凶狠。

    来到一大院中，只见前排有重盾甲士，后排有弓手掩护，一将领挥手道：“放箭！”霎时漫天飞箭，嗖嗖而来，好似一场大雨。众少年何曾见过这等猛攻？一时发懵，也不知该如何抵挡。

    索酒纵身一跃，来到前方，木杖急转，梆梆声响中，箭矢散落。那将领又道：“放箭！”于是弩箭张开，再度急·射而出，来势极为猛烈。索酒立时身子一弹，挥动兵刃，掩护众人。接连数轮齐射，皆被他挡下。

    江苑等这才反应过来，找墙壁、树木后方躲藏，见索酒虽杖法精妙，守得密不透风，可身上仍不免中箭，手臂、腿脚处留下血来，无不深为感动，有少年喊道：“索酒师兄，你何必为咱们如此？”

    索酒只沉浸在激烈交战之中，旁人对他说话，他充耳不闻，唯有敌人袭来，他才用心对付。他故意令自己受伤，又故意守护众人，实则只为了享受其中乐趣。若敌人太弱，战友太强，那便索然无味，令他全无斗志了。

    敌人那将领正又要下令，蓦地有一人从天而降，朝他喉咙刺出一剑，惨叫声中，将他杀死。索酒看清那是吴奇，苦笑着摇了摇头，足尖一点，冲入敌阵，掌中木杖横扫纵挑，当者立毙，无人能挡他一招。众少年趁势上前助阵，呼喝着与敌拼斗，敌人抵敌不住，见状丧胆，忽然纷纷丢盔弃甲，狂奔而逃。

    江苑稍稍安心，忙查看索酒伤势，见他中了数箭，伤口极深，不禁心疼道：“你不可再莽撞了，你终究不过是涉水弟子，武功再高，内力也不强，终有疲倦的时候。”

    众少年感激恩情，目中含泪，也道：“索酒师兄，你不必太顾着咱们，咱们能挺过去。”

    索酒淡淡一笑，实则心中甚是快活，不为众人所动。盘蜒拽起一受伤敌人，问道：“你们那领头的何在？”

    金银国士兵毫无骨气，立时道：“听说敌人残兵...聚在东边一塔楼之下，她正率人围攻那里。饶命，饶命！”

    江苑道：“那当是美羽塔，他们退到那儿去了？”想了想，又道：“师兄，你伤势太重，给我留在这儿养伤....”

    索酒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蓦然跃过高高围墙，就此消失。江苑怒道：“你...你怎地不听劝？”

    盘蜒哈哈笑道：“这才是临危不惧，英雄本色。”说罢施展轻功，追索酒而去。众人一时无措，稍事休整，又匆匆赶往塔楼处。

    索酒、盘蜒跑了一会儿，已至那塔楼之外，见一块辽阔平地，远处有一箭塔，此时已然倒塌，秋风公主率数百士兵，围住正中众人。其中有神海剑派门人在内，更有许多联军士兵。被围众人皆已受伤，脸色更是惶恐，仿佛面对的乃是无法想象的鬼怪。

    只听庆美颤声喊道：“庆仲哥哥，是你么？我是庆美啊，你为何....要替这秋风妖女效力？”

    索酒、盘蜒心想：“庆仲也在这儿么？”

    秋风公主笑道：“是了，我想起来啦，当年在那巫仙家中，你这小丫头也在场。你这哥哥眼下跟了我，武功可了不得，他呼呼几掌，就将这塔楼打成一片废墟，你们万仙又怎能教出这般功夫？”

    索酒与盘蜒互望一眼，都想：“她说的可是真的？”见庆美等人灰头土脸，想是塔楼倒塌时慌忙逃出。

    苏修阳怒道：“妖女，你眼下得意，将来莫要后悔，我万仙门高手赶来，你终是死路一条！”

    秋风公主语气猖狂，信心十足，道：“你说的可是杨木、海平、张千峰么？还有那些遁天好手？他们追龙木去也，万万顾不上此处。等此事一了，我将你们统统运走，他们敢来我金银国么？要他们一个个儿死无葬身之地。”

    庆虹哭道：“庆仲哥哥，你怎么了？可是中这妖女邪法了？你瞧瞧我，还有庆美，庆参，你不认得咱们了？”

    庆仲神情冷漠，微转过头，看了看庆虹，五官全无变化。

    秋风公主嘻嘻笑道：“是了，是了，我想到一出好戏，叫做‘勇庆仲忠义为主，俏妹妹欢喜为奴。’你们这两个丫头对他这般想念，我就将你两人赐给庆仲，陪他....嘻嘻...睡觉。”

    庆参、苏修阳齐声怒骂道：“厚颜无耻！”“脏心烂肺的臭婊子！”

    秋风公主伸手揉揉眼睛，装出哭腔，嚷道：“我本不过是一句玩笑，你们这般骂我，我可当真动手了。庆仲，将那两个丫头擒来，顺手剥了两人衣服，让大伙开开眼。”

    庆仲蓦地一动，人已至人群之中，庆参、苏修阳、庆美、庆虹同时出剑刺他，庆仲左手一拂，右手一托，四人手中长剑登时断成五截，而庆美、庆虹身上衣衫碎裂，尖叫声中，被庆仲揽在怀里。

    他所用手法，既威力无俦，又纤巧万分，断人长剑，破人衣物，却不伤人肌肤分毫。众人只看得魂飞魄散，更无人胆敢出手相助。

    庆仲回身一跳，人在半空，突然间，一人朝他冲来，霎时已近在咫尺。庆仲打出左手，五指一划，已拴住那人手中木杖，可那人不过是一招虚晃，伸手一夺，已将庆虹、庆美夺回，手法也是精微奥妙，诡异莫测，谁也难以看清。

    庆虹、庆美向那救星望去，无不大喜，喊道：“索酒儿师弟！”话音未落，忽然庆仲向他一扬手，凉气嗖嗖，登时追击而至。只听乒乓几声，空中飞来数柄长剑，挡住庆仲掌力，长剑碎开，他这一招也由此化解。

    索酒跃回人群，将双姝交给庆参、苏修阳，众人见他遍体鳞伤，皆心中一紧，庆美问道：“师弟，你怎地....伤的这么重？”索酒心道：“不重，不重，伤的越重越好。”并不答话，回身向远处盘蜒拱手道：“吴奇大哥，好暗器功夫，多谢大哥援手。”

    盘蜒跃入场中，朗声笑道：“雕虫小技，小恩小惠，何足挂齿？你舍命救人，大哥我岂能不抬你一手？”

    秋风公主自也认出索酒来，怒道：“是你...你这病秧子？好，好，你自个儿出来寻死，当年在巫仙与寒火国受的气，我在此一并奉还！”

    索酒望向庆仲，又看看秋风公主，这两人正是杀死景彻巫仙的罪魁祸首，可索酒丝毫不怨两人。只是庆仲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倒让索酒欢喜不尽，雀跃万分。

    盘蜒道：“小心了，这小子掌中大有古怪，似有极锋锐的细线。”

    索酒从未听说过这等兵刃，脱口喜道：“真的？这可有趣之至！”

    秋风公主喝道：“我要你瞧瞧有趣的！”一声令下，庆仲双手伸张，掌中“披罗线”悄然长出，这披罗线纤细至极，肉眼难辨，却又坚韧牢固，收发随心。若缠在人身上，既能将人困住，也能令人骨肉粉碎，厉害之处，直是超乎想象。

    索酒朝那披罗线迎了过去，披罗线向他罩下，忽然间，索酒速度暴增，霎时已至庆仲身前，手掌横切正打，砰砰几声，将庆仲打倒。秋风公主等人大声惊叫，而庆美等人则备受鼓舞，鼓掌欢呼起来。

    庆仲释放丝线，支撑身躯，浮在半空，他得了万鬼万仙之躯，又蒙这披罗线逼迫潜能，体质强壮，远超凡人，数月前甚至能与张千峰斗上数招，此刻中索酒掌力，倒也并无大碍。

    秋风公主喊道：“使‘千里姻缘’！”

    庆仲会意，手往上一举，蓦地丝线如浪，从空中盖落，动向隐秘，却足有屠龙斩蛟之威。索酒本凝立不动，忽然间朝前一冲，闪开空袭，地上哗啦几声响，数块石板本斩成石屑，波及两丈之远。众人见此神威，更是背脊发凉，连声惊叹。

    索酒动作奇快，转眼又至庆仲身侧，秋风公主冷笑一声，突然从庆仲肋骨间蹿出数道披罗线，正是此门功夫的护体法门‘天衣无缝’，此招来势突然，快如闪电，敌人又是主动来攻，万万难以闪开。

    岂料索酒身子一顿，忽然到了庆仲上方，一脚横踢，将庆仲打翻。秋风公主怒喊：“你这....小贼，怎地知我披罗线底细？”

    索酒所使心法，正是古时一门杀生剑诀中的“凤凰裂序”功，身外真气缠绕，一遇敌招，顷刻间身子应变，远超常理。这丝线虽快虽密，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秋风公主见索酒不答，脸色阴沉，庆仲身子如木偶般扭动几下，陡然旋转起来，无数丝线倾泻而出，终于现出形状，漫天黑线，如瓢泼大雨，朝众人席卷而来，众人大骇，想道：“正是这招撞倒塔楼！”可避让已然不及。索酒面露慌张，飞身跳上高处，秋风公主本就是等他救人时露出破绽，哈哈一笑，令丝线转向，朝索酒奔去。

    庆美、庆虹只看得面无人色，旁人也焦急万分。这时，盘蜒扔出索酒木杖，恰至索酒手中，索酒心头一喜，使出斗神杖法，瞬间真气扩散，抵挡攻势，空中轰隆巨响，众丝线如洪水击山，不知何时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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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挪移真气贪狼食

﻿    震荡许久，庆仲攻势消停，索酒终于落下，只见他满身是血，伤势更重了几分。万仙众人与联军将士无不担忧，急忙喊道：“索酒小兄弟，你莫管咱们。”

    秋风公主尝到甜头，故技重施，喝道：“再来！”庆仲转如旋风，万千丝线如一个巨浪朝众人涌来。危机关头，索酒闪身拦前，再转木杖，霎时杖影层层，好似一面大盾牌。那浪头与盾牌一碰，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险些聋了。索酒支持片刻，巨浪退开，索酒已成了个血人，衣衫残破，伤口触目惊心。

    众人心中伤痛，都有以死维护索酒之意，不少人愤愤喊道：“咱们冲上去与这妖女拼了！”

    秋风公主冷笑道：“那可正好，我手下士兵也闲得慌了。”

    索酒忽然低声发笑，神色苦楚，却有笑容划过唇边，显然由衷喜悦。众人不明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索酒心想：“敌人又奸又强，这才像样，若一本正经，堂而皇之的拼斗，那未免乐趣大减。”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吐出一口血水，慢慢朝庆仲走去。

    秋风公主道：“强弩之末，瞧你还能笑到何时？”手一指，庆仲周身黑线如潮，再度云涌而出，仍是打向索酒身后众人。

    索酒站立不动，似是精力已衰，再救不了旁人，忽然间，那一众丝线重重落地，砰地一声，一通摇晃。庆仲双臂拉扯，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拖拽不起。

    秋风公主尖叫道：“混账，你怎地这般不中用？连线都举不起了？”这披罗线在庆仲体内开枝散叶，数目无尽，激发庆仲潜能，按理绝不会内力不继，可此刻任凭庆仲催动真气，那披罗线不过懒洋洋、慢吞吞的挪动，全无半分起色。

    盘蜒肃然起敬，道：“好‘炼化挪移’功夫。”

    秋风公主怒道：“老畜生，什么‘炼化挪移’？”

    盘蜒笑道：“你以这丝线攻打索酒老弟，老弟在抵挡之余，将自身内力挪在丝线之上，你每一根丝线皆重了百倍，任凭手下这小子如何了得，也是指使不动。”

    围观众人听他一说，这才恍然大悟，暗赞这老书生学识渊博，可想象索酒这般手段，更是不胜震惊：那丝线来势这般凶猛，可谓摧枯拉朽，毫无间隙，可索酒竟在抵挡之余，以自身内劲缠绕这黑线，根根不漏。他非但内力绝顶，手法也出神入化，叫人做梦也想不到。

    秋风公主骂道：“放屁！放屁！哪有人有这般能耐？”嘴里喝骂，手上不停，庆仲双手一合，众黑线霎时崩断，脱离其身，霎时间，他身上隐隐约约，又有丝线长出。秋风公主暗暗得意：“我这披罗线永无止境，你内力再强，功夫再妙，总有累死的时候。”

    庆仲凝力片刻，朝索酒冲来，临近时陡然双掌推出，数道纤细披罗线刺向庆美、庆虹等人，索酒立时警觉，身形一转，出手阻拦，庆仲一声低哼，一挥手，那丝线又刺入索酒胸口。庆美等人这才惊觉，急道：“师弟，小心！”

    秋风公主笑道：“快把这小子撕碎了！”

    索酒哈哈大笑，内力流转，庆仲蓦然脸色剧变，身子剧烈抖动，再听喀喀声响，他双膝松动，扑倒在地，一张嘴，大团大团丝线从口中呕出，混杂血液，场面极为可怖。不久丝线吐尽，根根消解融化，庆仲已然昏迷过去。

    众人一见，无不欢天喜地，秋风公主吓得魂不附体，喊道：“见鬼了，见鬼了！”

    盘蜒鼓掌笑道：“好一招“贪狼内劲”！”

    庆美见索酒胜了强敌，大伙儿逃过一劫，有心起哄，喊道：“前辈，什么是贪狼内劲？”

    盘蜒指着秋风说道：“这女子法宝虽强，却半点不通上乘武学道理，须知功敌七成，留守三成，刚而不尽，柔而不弱，才是世间武学正道。她逼迫庆仲尽出全力，自身全不设防。而索酒将这贪狼内力顺着敌人丝线反传过去，一入体内，如饿狼捕猎，无所不吃，那丝线纵然刚强，然则未及成形，立时便被摧毁，这庆仲由此一败涂地。”

    索酒笑道：“吴奇大哥，真的甚么都瞒不过你。”身躯一振，将体内丝线抖散。

    秋风公主咬牙切齿，号令道：“给我齐上！将这些残兵败将统统收拾了！”

    众金银国将士见索酒武功如妖，如何能够匹敌？一时面面相觑，心中都打起退堂鼓来。此时，只听身后一通脚步急响，江苑喊道：“万仙援军已至！贼人还不投降？”

    秋风公主等人回头一瞧，无不大喊不妙，只见远处墙头上旌旗张扬，宛如大片云彩，可见敌人强援众多。大半将士本就心怯，当此局面，登时抛了兵刃，跪倒在地，喊道：“投降了，投降了，投降不杀！”

    秋风公主急掏口袋，摸出一枚小车轮，正要扔出，盘蜒扔出一物，铛地一声，将那小车轮击落。秋风公主一看，正是无寐王子脖子上金链，她吓得喊道：“你杀了我哥哥？”

    盘蜒飞速一跃，已到秋风公主身后，秋风公主武功不弱，反手打出，但盘蜒在她脖子天柱穴上一点，秋风立时身躯麻痹，僵在当场。她心中暗骂：“这老狗好生走运！”她衣衫上自然有诸般机关，可这书生偏偏不碰，只点她肌肤上穴道。

    盘蜒不答，飞速游走一圈，点中每个金银国士兵穴道，身法神速，手法又快又准，叫人眼花缭乱，只一会儿功夫，已将这数百人制住。庆美、苏修阳都想：“这书生武功可比咱们强的多了，虽不通仙法，凡间之中，已是头一等的大高手，原来他也一直深藏不露。”

    这时局面已定，城墙上那支“大军”赶了过来，众人一瞧，又是一惊，原来不过只有江苑等十多人。只是每人肩上扛着四、五面大旗，扮作旗帜遮天，大军压城的景象，乃是一招“虚张声势”之计，众金银国将士一瞧，皆大为懊悔，秋风公主更是痛骂不断。盘蜒喊道：“江苑姑娘，果然妙计！”

    江苑笑道：“咱们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师兄功夫把他们吓怕了。”

    盘蜒道：“索酒老弟，咱们该如何处置这些敌人？”

    索酒哪敢擅专？忙道：“我乃晚辈后进，还请前辈主持局面。”

    盘蜒摇头道：“这儿谁说了算，自当问问大伙儿愿听谁的话。”高声道：“大伙儿愿听索酒小兄弟的号令么？”

    顷刻之间，联军众将与神海剑派弟子一齐朝索酒跪倒，接连呼喊道：“多谢索酒少侠救命之恩！我等愿听你指挥！”“索酒师弟，从今往后，你这恩情永记心中，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索酒虽受重伤，但体力出奇充沛，浑不以伤势为意，听闻众人之言，却心下一凛，头脑晕眩，正想拒绝，但盘蜒低声道：“眼下当大局为重，稳住军心。”

    索酒沉吟片刻，朗声道：“那好，多谢大伙儿抬爱。我无需大伙儿报恩，只是大伙儿暂听我指挥行事吧！”

    众人已对他奉若神明，当真是令出如山，无人不服。索酒命伤势轻微之人扶着伤重者退至安全之处，修养伤势，又命人找来绳索，将金银国俘虏绑的严严实实，关入大牢。城堡中仍有零星敌人，却群龙无首，再无高手在内，也已不成气候。索酒、盘蜒、盘秀、江苑等搜救城中守将，重整人手，四处讨伐，不久敌人溃败，危机已解。

    过了半天，那马将军返回城堡，玛珥湖镇上众将也已归来。马将军听闻城中攻防之事，颜面无光，垂头丧气说道：“原来多亏索酒仙家力挽狂澜，我着实无能，这隼堡城主之位，自当交由索酒小兄弟担当。”

    索酒苦笑道：“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索酒不过是万仙一无名小辈，岂能当什么城主？此事名不正言不顺，传了出去，徒惹人笑话。”

    庆美嚷道：“师弟，你这般高功夫，谁若不服，就叫他来与你比划比划。咱们大伙儿可只服你一人。”

    苏修阳一贯对索酒颇有怨言，这时却已彻底服帖，喊道：“正是，咱们万仙门中，在各国当侯爵的可也不少。咱们神海剑派自当由你....与江苑师妹共同执掌才是。”

    索酒甚是坚定，说道：“我自当与大伙儿共同进退，不分彼此，只是我年纪太轻，才德不足，更不得朝廷册封，绝不可自封高位。”

    马将军叹道：“索酒少侠所言甚是有理，既然如此，马某人仍暂摄这城主之位，然则今后大小事宜，皆定与索酒少侠商议而定。”

    索酒笑着摆手道：“我这人自顾不暇，若事务太多，我可非得逃之夭夭不可。”

    众将士与仙家皆想：“他为救咱们大伙儿，不惜豁出性命，与强敌奋战到底，这等武功胸怀，世间能有几人？总而言之，今后大伙儿都愿跟从他，他要往东，咱们绝不往西，自也不必多劝。”

    马将军虽然兵败一场，损失惨重，可终究擒获秋风公主与庆仲，守住城池，功绩极大，便上报功劳，静候罗芳林回应。朝中向来有法则，他多半能凭此永封城主之位，他想到此节，自也欢喜不尽。

    又过数日，盘蜒正在屋中翻书，忽见索酒来访，盘蜒问道：“小老弟找我何事？可是要与我喝酒？”

    索酒连忙道：“大哥若要喝酒，我自当奉陪，可眼下那秋风公主非要见我不可，说有重大隐秘告知。我想请大哥陪同，帮忙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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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古人风流今无知

﻿    盘蜒寻思：“这婆娘有什么话要说？”答应一声，随索酒出了屋子，来到牢房，见秋风公主身穿囚服，形貌憔悴，眼泪汪汪的缩在墙角，模样加倍凄凉。

    她一见两人到来，喜道：“快，快放我出去，替我换上干净衣物，这肮脏地方，晚上有老鼠，吃的是猪食，我一刻也住不下去了。”

    盘蜒喝道：“你害死这许多人，难不成还想咱们将你供着么？”

    秋风公主流泪道：“我哪里害死过人？都是.....都是我哥哥与庆仲指使，与我全无干系，我不过是一毫无主见的小女孩儿.....”

    索酒摇头道：“你少装可怜，当世之中，说起心思狡诈、不择手段，首推公主殿下。什么‘毫无主见’，简直荒谬至极。”

    秋风公主道：“好，你既然知道我是一国公主，这可好办了。你写封信去金银国，就说擒住了我，定有厚重赎金。”

    索酒望向盘蜒，低声道：“这女子本领极大，咱们该如何处置？总不见得真杀了她？”

    盘蜒想了想，问道：“你答应还庆仲神智，咱们还可商量商量，让你搬入干净屋中，好酒好菜伺候。”

    秋风公主苦巴巴的说道：“他身子已长满披罗线，那玩意儿可厉害得紧，若非如此，他早就死了。我一释放丝线，他身子四分五裂，可不见得好。”

    盘蜒道：“但他眼下是行尸走肉，岂不更加糟糕？”

    秋风公主道：“你当我舍不得这....这无能之人么？可我着实没法子。”

    索酒犹豫片刻，道：“听说你攻城之时，约束下属，不伤百姓，这可是真的？”

    秋风公主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只是嫌杀戮百姓，徒劳无益，又急于攻打隼堡，这才手下容情。但她听索酒语气松动，喜道：“是啊，是啊，我心肠最好，只....只是寻仇来着，眼下敌不过你，向你认错。咱们双方各有死伤，我愿付足金银，补偿不敬之罪....”

    索酒嘱咐狱卒道：“念在她一丝善念，替她换一间干净牢房，每日饮食衣物，不得亏欠。”

    狱卒开了牢房，将她带出，秋风公主喜滋滋的贴在索酒身上，腻声道：“小公子，我什么衣衫也不穿，在你房中做你奴仆如何？待得十天八天的，我怀上孩儿，你便是我金银国驸马了。”

    索酒冷冷道：“既然如此，还请公主留在原处，一切照旧。”秋风公主吓得不轻，登时不敢再说。两旁狱卒都想：“这女子又骚又美，若这般对我说话，我万万把持不住。”

    隼堡后山有一间开阔山林，林中有一小屋，据传乃是昔日某高人隐居之处。索酒、盘蜒将她送至此地，秋风公主见周遭景致甚美，连声叫好，但脑中急思脱身之策：“那几个狱卒色眯眯的盯着我，哼哼，定然有机可趁。待哪天我稍稍勾引，立时便能逃脱，这隼堡中满是密道，除我之外，谁也不知周全，要就此逃走，易如反掌。”

    盘蜒道：“这女子极为放荡，若换男狱卒，非被她算计不可。”

    秋风公主闷哼一声，叫苦不迭，果然索酒又道：“我让庆虹师姐看住她，师姐心细沉稳，定安然无事。”

    秋风公主急道：“我....我与那婆娘有仇，她定变着法儿虐待我。”见索酒不为所动，忽然又道：“我有两件....两件天大隐秘，可以告知两位，将功赎罪，求两位行个好，放我一马....”

    索酒皱眉道：“什么天大隐秘？”

    秋风公主道：“其中一件，乃是....万仙菩提祖师身世来历。”

    盘蜒心中一动，但想起自己身份，不便发问，索酒摇头道：“胡说八道，菩提祖师隐秘，我如何够格得知？”

    秋风公主又道：“另一件事嘛，则是重中之重，事关天下气运，你们不听，真是愚蠢至极，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在这时，江苑赶来说道：“师兄，马大人有关城中法令纷争，需与你好好商议。”说罢瞪视秋风公主，神色不善，秋风公主装作楚楚可怜模样，靠的离盘蜒近了些。

    盘蜒哈哈笑道：“小兄弟尽管去吧，这婆娘交由我来看守。”

    江苑忙道：“吴奇前辈，小心这...这婆娘使美人计。”她见盘蜒为人轻浮，嬉笑随心，委实不敢疏忽。

    盘蜒正色道：“时至今日，姑娘对我仍放心不下么？”

    索酒虽不知盘蜒身份，却对盘蜒信赖至极，真当他如可靠的老大哥一般，点头道：“吴奇大哥，这婆娘交给你了。”

    秋风公主朝盘蜒白了一眼，心想：“这老色鬼与我独处，若不上来摸手摸脚，那可有鬼了。”微觉厌恶，但此事正合心意，微笑道：“这位老先生知书达理，为人儒雅，我与他谈天说地，便不会烦闷寂寞。”

    索酒与江苑并肩而去，盘蜒一推秋风公主，道：“进屋去！”秋风公主手链脚链铛铛作响，走入屋中，屋内倒也整洁干净。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秋风公主幽幽叹气，在床上躺下，神色忧愁，秀眉微蹙，双眸望向窗外，无意间肩头囚衣滑落，露出光洁肩膀来。她道：“山上好冷，吴奇哥哥，你....你取件衣物给我好么？”

    盘蜒走了过来，捏住她手掌，秋风公主格格一笑，身子如暖呼呼的泉水般流了过来，顺势吻上盘蜒脸颊，笑道：“我....还冷，吴奇哥哥，你光捏我小手，又有何用？”

    盘蜒道：“你要我捏你何处？”

    秋风公主指指胸口，道：“这儿。”又指指双腿间，道：“还有此处。我这人最喜欢那些....那些成熟稳重，年高德勋之人了。”

    盘蜒笑道：“我可不见得‘成熟稳重，年高德勋’。”

    秋风公主媚眼如丝，呼吸急促，啐道：“原来你是‘轻薄好色，老不正经’之人。哎呦，我落入你手里，眼下可....可没奈何了。”

    盘蜒在她耳畔道：“我对你全没半分兴趣，只是你来此究竟意欲如何，我倒想问个明白。”

    秋风公主道：“我来这...只是想....找一位如意郎君，替他养儿育女，眼下那人....就在眼前....”说罢仰起脑袋，等盘蜒来吻她。盘蜒似乎情动，朝她贴近。

    突然间，她头上一缕秀发垂落，那秀发中藏着一根披罗线，骤然刺向盘蜒额头，此线悄无声息，无影无踪，去势飞快，威力之强，却不逊于金铁强弩。两人几乎脑袋相贴，如此之近，只怕连索酒也难抵挡。

    谁知那披罗线一碰盘蜒，瞬间不知去向，秋风公主吓得险些咬了舌头，盘蜒退开半步，左手双指捏紧，掌中有一根透明细线，他点头道：“这便是披罗线么？”

    秋风公主颤声道：“你....你怎地....怎地看穿的？误会，误会，我....我昏头昏脑，是这披罗线自行...要害你。”

    盘蜒叹道：“你先前说有两件大秘密，实则共有三件，第一件，你当说出菩提祖师身世来历。第二件，你当说出那事关天下气运之事。第三件，你对这隼堡志在必得，念念不忘，究竟有何目的？”

    秋风公主计谋落空，最近屡屡受挫，受气不小，恼道：“老贼，我不说，你能奈我何？最多杀了我吧，我瞧你定然不敢。哼，你想动我身子，占我便宜？信不信我向索酒告状！”她为人虽荒唐风流，但贵为公主，只爱英俊少年，对盘蜒这‘又老又丑’的酸儒，其实厌恶至极。

    盘蜒道：“你若如实说出，我便放了你，连那庆仲也任你带走。”

    秋风公主“啊”地一声，喜出望外，嚷道：“真....真的？我不信，你...你发下誓言来。不，不，即便你发誓，我也不信。你算什么东西？如何做得了主？”

    忽然间，盘蜒神色冷漠，彻骨寒气由心而发，侵入秋风公主魂魄，秋风公主害怕起来，瑟瑟发抖，又听盘蜒道：“你若不说，我仍有法子让你开口。只不过公主金枝玉叶，未必能承受得住。”

    秋风咬咬嘴唇，心知无法相抗，抬头道：“好，我说，我说。第一件，菩提祖师.....已活了数千年，他....他正是那位....寒火国国主的授业恩师。”她不知盘蜒知不知寒火国之事，但察言观色，见盘蜒若有所思，不禁暗佩此人见多识广。

    盘蜒想起当年在寒火国中，那女王密室里头有巨大壁画，壁画中所刻乃是两位蒙面老者向国主传授学问。其中一老者是常人，另一人双足弯曲，宛如跳蚤。

    这两位老者据说乃是北妖的大宗师，传那国主万仙的飞升隔世功，万鬼的坠狱重生功，以及黑血潭、拘魂束、天香经、血肉纵控念等诸般邪法，可谓学识深湛，难测其度。

    盘蜒极感兴趣，道：“还请姑娘详述，你又是如何查知此事？”

    秋风公主道：“我....蒙那位寒火国女王赠我一本古书，书中记载披罗线使动之法。那著书之人，名叫....泰扇、泰廉，乃是一对泰氏兄弟。我对照寒火国密室壁画，便知这两人正是那寒火国国主的授业恩师。而泰扇、泰廉的事迹，在泰家之中极为有名。他们乃是泰家传说中的祖师爷。”

    盘蜒道：“姑娘之意，那万仙菩提祖师，实是泰家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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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龙虎兄弟阴阳隔

﻿    秋风公主道：“正是，我查到这泰扇、泰廉二人之后。得知泰廉极早亡故，其兄此后云游天下，意欲查明其弟死去真相。”

    盘蜒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是万仙的菩提祖师？”

    秋风公主道：“我从寒火国女王那儿得了一本《六合冥书》，书中写道：‘扇、廉二人，得天授功，于此重聚，得偿所愿，神怡心喜，然弟受天地约束，唯灵气深重，魔王肆虐时方可临凡。’”

    盘蜒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来，他重复道：“‘唯灵气深重，魔王肆虐时方可临凡？’这泰扇之弟，莫非....莫非已成了....”

    秋风公主目光惊讶，道：“前辈果然无所不知，他那弟弟虽然死了，归于聚魂山，可不知怎地，竟成了那异世妖魔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故而不到天色异常，世间大乱时，不可来到此世。”

    盘蜒道：“说下去。”

    秋风公主见他神色凝重，自知此人深感兴趣，暗暗欢喜，又道：“本来嘛，我道那《六合冥书》书写者，只怕早不在人世。只是后来出了一事，登时令我猜到那泰扇非但仍在人间，且已成了万仙中第一等人物。”

    盘蜒点头道：“你可是见了菩提祖师的书法么？”

    秋风公主奇道：“你怎地什么都猜得到？不错，数月之前，我随那龙木去了供奉菩提祖师的青龙寺，见着寺中菩提祖师亲笔题字，与《六合冥书》中字体全无不同。而殿中有一雕塑，乃是菩提祖师死去的弟弟，我虽不曾见过泰廉，可见菩提祖师如此挂念亲人，这才.....”

    盘蜒闭上眼，想起天心、陆振英押送那许多精魂剑时，忽然有一老者现身，那老者精通太乙术数，内力绝伦，更有一通凌厉腿法。盘蜒本以为那人是聚魂山的跳蚤阎罗，可当时并非魔猎之际，跳蚤万不能下凡。如此说来，那老者当是菩提祖师了？那位跳蚤，则是他死去兄弟泰扇的化身。

    他为何要夺那精魂剑？莫非是义兄让他集齐此物？跳蚤义兄又有何图谋？

    盘蜒默想片刻，道：“多谢姑娘指点，这第一件事，令在下获益匪浅。这第二件呢？你又有甚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了？”

    秋风公主道：“你行行好，松开我手脚镣铐吧。”

    盘蜒取出钥匙，替她松开，秋风公主安心不少，面露微笑，道：“吴奇哥哥好生体贴。”

    盘蜒道：“说罢。”

    秋风公主于是低声道：“张千峰他们将那可恨的龙木怪人打得东奔西跑，不知去向，定然捉不住他。这龙木怪人....哼哼....破釜沉舟，我瞧他定有孤注一掷的心思。”

    盘蜒道：“孤注一掷？莫非他杀心大起，想要屠杀平民么？”

    秋风公主笑道：“这怪人看似精明，实则愚笨的狠。在他心中，若是单打独斗，世上无人敌得过他，当时张千峰取胜也不过侥幸罢了。如今...万仙与诸侯国各分西北，你猜他走投无路之下，会去哪儿拼个死活？”

    盘蜒沉吟片刻，道：“他要去灵夏皇城，找当今女皇。”

    秋风公主拍手道：“大哥哥好聪明，我真要爱上你啦。这龙木怪人有一门奇术，可沿着地上树脉游走，谁也察觉不到他。灵夏皇城旁有一片御花园，他若要刺杀，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盘蜒心想：“此事殊为可虑，血云如今与我心思隔绝，我须得尽早赶回去。”于是道：“还有第三件事，姑娘来此隼堡，到底找寻何物？”

    秋风公主吐吐舌头，道：“算我怕了你，什么都不隐瞒。我在金银国宝库中，找着一副地图，地图详述这隼堡中各处暗门机关。这隼堡乃是昔日一位精通奇术的大宗师居所，地下有一泉水，据传有长生不老之效。”

    盘蜒问道：“这不就是万仙的仙露泉么？”

    秋风公主道：“是啊，这泉水在万仙人眼中，自是不怎么稀罕，但对我而言，却是可遇而不可求，那六合冥书中有几门厉害功夫，非得在此泉水中习练不可。”

    盘蜒想了想，问道：“姑娘可知这泉水在何处？”

    秋风公主眨眼微笑道：“我虽熟知此地形势，可惜未能找到，不然定与大哥哥你共同沐浴，做一对游水鸳鸯。”

    盘蜒笑了一声，神色平静，站起身来，道：“走吧。”

    秋风公主以为他真要动手无礼，惊呼道：“走？去...去哪儿？”

    盘蜒道：“姑娘言而有信，我岂能违背信诺？当亲自护送姑娘下山了。”

    秋风公主急道：“可...可你们取走我那宝贝布囊，金贵衣衫，还有那庆仲，都....都不曾还我。你送走了我，我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途中定遭遇不测，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听她讨价还价，实则并非无理。他不愿违誓，可这女子花样百出，若取回她诸般法宝，没准另有事端。他稍一迟疑，道：“那你发下誓来，从今往后，不许再找这瓦勒伦城与万仙麻烦，更不得觊觎城中泉水。”

    秋风公主全不在意，心想：“眼下发誓，明晚就忘，待我设想周全，将披罗线运用得更厉害些，再卷土重来，叫他们全数遭殃。”于是道：“我金银国梁璐·华尔巫·秋风公主在此发誓，从今往后，绝不敢再与瓦勒伦城与城中居民为难。否则.....否则叫我落入刀山火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盘蜒笑道：“好！”说吧手指如风，扯出秋风公主舌头，在她舌尖一点，秋风公主痛的眼泛泪花，嚷道：“你做什么？”

    盘蜒道：“誓言之中，暗触精灵，姑娘发誓之后，如若违背，自遭报应。”说罢手腕一转。

    刹那间，秋风公主如落入油锅，浑身滚烫，哇哇乱叫，骨碌碌滚动起来。盘蜒手往下压，于是痛楚全消，秋风公主萎靡在地，心神憔悴，魂不守舍。

    盘蜒叹道：“殿下心意不诚哪。”

    秋风公主怒道：“你这....这混账，我....若逃脱，非....非....”心里恶念丛生，脑中想象复仇情景，却不敢说出口来。忽然间，那剧痛去而复返，蔓延至全身。秋风公主痛的直扯头发，尖声惨叫，她暗暗懊悔，心生恐惧，那痛楚立时缓解。

    她惨声道：“你....你能探知我心思？你这...魔鬼，你这是何方妖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盘蜒道：“我并非魔鬼，而是姑娘心中有魔鬼，触了天理，故遭火劫。你若将来真有违誓之意，所遭折磨，更惨烈百倍。”

    秋风公主到此地步，已被盘蜒制得服服帖帖，再不敢阳奉阴违。盘蜒将她夹在胳膊中，施展身法，离了小屋，回到隼堡，悄然潜入牢房，将她衣物、布囊取出，又放了庆仲，一股脑扛在肩上，倏然奔出，竟无一人察觉。

    秋风公主暗想：“此人轻功心计，何等了得，绝非凡俗之辈。煞气书生，煞气书生，中原武林中，果然藏龙卧虎。”那布囊乃是她独门法宝，旁人谁也打不开，动不得。她一看其中事物，半点不少，欣喜万分，再换上衣物，更是精神抖擞，信心倍增。只是庆仲伤的太重，有如伤残人士，尚需好好调养。

    盘蜒将她与庆仲找一空地放了，道：“你既知密道何处，脱身应当不难了？”

    秋风公主点了点头，转了几转，来到一偏僻长廊，走到那长廊尽头，找着一梯子，从梯子向上爬，到了屋顶，那屋顶烟囱处有一暗门，三人从暗门走入，则到了一处密室，密室地上有一盖，掀起之后，有石阶向下。

    就在这时，只听屋外有人怒道：“那婆娘从这儿走了！”正是庆美与苏修阳声音，又听两声‘汪汪’呼喊，则是盘秀吼叫。

    秋风公主脸上变色，怒道：“你出尔反尔，故意引他们来捉我？你....你....不讲信用，占我便宜，猪头狗脸的老贼！”

    盘蜒苦笑道：“是那盘秀鼻子太灵，走吧，若索酒一来，那可麻烦不少。若与他们碰上，我还得出手捉你。”

    秋风匆忙向下爬去，盘蜒、庆仲如影随形，那梯子极长极深，忽然上方铛铛作响，有一物飞速而来，盘蜒“啊”地一声，道：“是那狗大仙，它竟会爬梯子了？”声音颇为惊喜。

    秋风公主大急，手一松，陡然坠落，盘蜒无奈，在梯子上一撑，拉住庆仲，猛然冲出，已然将她抱住，一掌往下拍出，内力缓和，三人稳稳落地。秋风公主这才信他真心相救，只觉这老书生武功精强，甚是可爱可敬，喜得在盘蜒脸颊上一吻，笑道：“大哥哥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盘蜒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即便是你这等恶人，我也非救不可。”

    秋风公主哼了一声，见眼前乃是一地下水路，稍一呼吸，霉味无处不在，她指着一处道：“我记得地图说是往那儿走。”

    盘蜒问道：“你不记得来路么？”

    秋风公主道：“我领大军从另外密道出来，但那密道眼下已被识破，只能另走一条新路。”

    三人顺她所指奔跑，秋风公主足踏水池，大感不适，一边赶路，一边抱怨，前方又昏暗的很，她轻功平平，庆仲又行走不便，盘蜒不耐烦起来，又将两人举起而行，霎时如疾风助推，眨眼已在十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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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白猿献桃困于山

﻿    盘蜒匆行许久，忽然间，他只觉前方有狂风袭来，凌厉如刀一般。火然?文 ???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他往旁一闪，已然避开，那风绕了一圈，忽然又化作迷雾，弥散开去。

    秋风公主急道：“那是甚么？”

    盘蜒抽出腰间长剑，朝那迷雾一噼，那迷雾金光大盛，变作无数蝗虫飞来。盘蜒心中一凛，将长剑舞得团花锦簇，繁复无隙，嗤嗤声中，将蝗虫噼落。蝗虫落地之后，复又聚在一处，变化成一头血口巨狼，撞向盘蜒。盘蜒一弯腰，长剑倒转，将那巨狼腹部剖开，巨狼当场翻身气绝。

    就这么稍稍耽搁，盘秀、苏修阳、庆美已然追至，见到盘蜒，苏修阳怒道：“你为何救这妖女？”

    庆美恨恨道：“还用说么？不是被妖女所诱，就是被她收买啦。”

    原来江苑见盘蜒与秋风独处，深怕不妥，便请盘秀、苏修阳、庆美在旁相助，到那小屋时，两人已然不见。盘秀闻味跟踪，恰好在这密道中相遇，盘蜒一时疏忽，已被追上。

    秋风公主喊道：“甚么妖女、收买的，吴奇哥哥是正人君子。”

    庆美听她叫盘蜒“吴奇哥哥”，称谓亲昵至极，更是板上钉钉，再无怀疑，道：“一个无耻下流，一个自甘堕落！”

    苏修阳大喝一声，使“折纸成鹤”，转“一雁指法”，长剑横斩，手指趁势点出。盘蜒招架一合，将苏修阳挡在一旁。庆美知这老书生武功极高，谁也道不清多强，从旁相助，使一招“世外人家”，剑势轻飘飘的刺来。

    盘蜒剑往上撩，引得苏修阳、庆美两人剑刃相碰，一声震响，两人手臂酸麻，惊慌之下，退开数步。盘蜒道：“两位，我先送走这婆娘，随后向二位负荆请罪。”

    秋风公主松一口气，赞叹道：“吴奇大哥哥，你这剑法好生帅气。”

    苏修阳怪声道：“是了，是了，他这老树上开了花，当然帅气了。你一青春少女，竟任由这老恶人....哼......脸皮之厚，世所罕有。”

    庆美喊道：“你不要脸！不讲义气，见色忘义！荒淫卑鄙！”

    盘秀叫道：“瞧我的！”汪地一声，蹬腿跃起，身如皮球，直冲盘蜒面门。盘蜒见这招蕴太乙术法，踪迹难辨，心下自豪，胸口凝聚真气，砰地一声，被撞得退开老远。

    盘秀仰天长啸，声如狼嚎，得意道：“这一下怎么样？”

    盘蜒也不生气，道：“好厉害，告辞了。”正要离开，突然间，地上那狼尸再度变形，砰地一声，化作无数老鼠，浪潮般跑来。秋风公主、庆美齐声尖叫道：“这是什么怪物？”

    盘蜒转动长剑，守得固若金汤，众硕鼠临近，被他一剑剑精准刺死，这功夫深湛精妙，实已是剑术中的极诣，但旁人看不清楚，只道他转的快，防的严，却不明他收发随心，准确无误的妙境。

    那群老鼠落地之后，一团团烈火当空盘旋，众人心中发毛，只紧盯着那些火球。盘蜒心知有人捣鬼，跳上一步，喊道：“何方高人，既然有如此神通，为何又藏而不露？”

    无人应答，那火球??作响，当头砸落，盘蜒在地上水池中一捞，一团水墙竖起，**几声，将火球化去。

    庆美、苏修阳神色惊异，想：“这老书生非但手脚快，内力也强，这化水为盾的功夫，咱们便万万办不到。他功夫之高，足以与飞空层高手比肩。何况他还背了两人。”

    秋风公主得意大笑道：“你们两个小万仙，还是莫要自讨苦吃了。这位狗大仙也识相些，乖乖退去吧。”

    忽听一声巨响，庆美、苏修阳背后石墙倒塌，而正面石墙中伸出巨手，将两人一推。那两人齐声痛唿，朝后摔去。盘秀一见，登时跟着跳了进去。

    盘蜒一凛，也钻入那破洞，秋风公主嚷道：“你别....别多管闲事！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盘蜒道：“你再多嘴，我也让你自生自灭。”秋风公主依旧怨声不断，却也无法相抗。

    那破洞之后，乃是一斜坡，顺斜坡而下，不久见着一大石棺，盘蜒见有一人抱住庆美、苏修阳，跳入石棺，旋即不见。盘秀冲那石棺“滋滋”嘶吼，神色凶狠。

    盘蜒道：“狗大仙，你留在这儿，我进石棺瞧瞧。”

    盘秀忠义过人，不听劝告，纵身一跃，消失在石棺里头。盘蜒笑骂道：“这倔脾气！”朝那石棺一看，见石棺乃是一“地门”，不知通往地底何处。他稍一思索，要将庆仲、秋风公主放下，秋风公主抓紧他手，动情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带着庆仲，决计无法活着出去。”语气竟情深款款。

    盘蜒淡然道：“公主何出此言？定是猜到下方何物了，是么？”

    秋风公主脸上一红，苦笑道：“真败给你啦，老哥哥，你当真聪明。这底下只怕正是那....长生不老泉。”

    盘蜒自知所料不错，跃入其中，只觉重压从各处挤来。秋风公主、庆仲两人呜呜哼声，吃尽苦头，险些被泥土呛死，随后三人身上一轻，盘蜒在空中一个折转，落在一池水边。

    那池水直径三十丈，水中金光浮游，流离潋滟，在池水正中，有一根金色棍棒笔直竖立。那金棍离盘蜒不远，只不过隔着一圈泉水，更是窄细，看似不足二十斤份量。然则盘蜒面对此物，只觉心跳加速，血液在经脉中震颤不停。

    这金棍与那烛龙剑一般，立于此处，定住了干坤，故而才有这池水，池水中灵气升腾，广罩远传。

    在池水对面，与盘蜒相对之处，有一浑身白毛的怪人，面貌苍老，宛似一只白猿。他怀抱庆美、苏修阳，忽一甩手，将两人扔进池水。刹那间，两人身子痉挛，如遭雷击，七窍流血，面色痛苦。

    这时，盘秀不知从何处跳出，朝水中一冲，咬住庆美，再用爪子抓住苏修阳，将两人由水面托出。它自己厉声哀嚎，根根毛发如受火烤，变得枯黄脱落。

    眼见它命在顷刻，盘蜒身形一晃，也已入水，抱住盘秀，只觉池水中有数万斤重压抵住前胸后背，无情来回碾动，盘蜒全不受制，稍一用力，哗啦一声，破开泉水，跳回岸边。

    苏修阳、庆美虽受煎熬，但只是晕了过去。盘秀则侧躺在地，身子僵硬，口吐白沫，四肢血流不止。盘蜒本有心运功救它，但朝那老白猿一望，见它面露喜色，当即罢手，只在盘秀耳边说道：“肉身无常，心气为上。你身上越痛，越莫抵挡。你舍命救人，心怀正气，定能修成正果。”说罢只替盘秀包扎伤口，抚摸它厚厚毛发，舒缓其心，盘秀目光感激，渐渐合上了眼。

    老白猿冷笑道：“我在这洞中住了数千年，终于有人造访。想不到万仙之中，竟会收留这等犬妖，而这犬妖资质聪慧，正可传我衣钵。”

    盘蜒朗声道：“阁下功夫这般奇妙，又长久与世无争，为何要害这些小辈？”

    老白猿冷冷道：“并非我要害人，而是这池水命我将他们引来。它早感知这洞外有万仙弟子，意欲替这‘天罡万千变’功夫找一传人。”

    盘蜒神色古怪，问道：“天罡万千变？”

    老白猿道：“不错，天罡万千变。你这书呆子功夫虽高，量你不曾听说过这旷世无有的神功。”突然形影骤变，如狂风卷过，秋风公主又大喊起来，倏然已落在老白猿手上。

    盘蜒皱眉道：“老仙人，你为何又捉了这女子？”

    秋风公主也尖声道：“臭猴子，烂屁股，你放开本公主！”

    老白猿指着盘蜒道：“我出不了这洞，被这‘定海神针’困在此地。你若要这女子活命，便将外头万仙的娃儿都引进来，由这泉水试炼。”

    秋风公主急道：“快，快，吴奇大哥哥，你....你快照他说的做。”

    盘蜒手指一点，几声轻响，将庆仲、秋风公主点晕过去。老白猿脸色一变，侧脑袋想了想，将秋风放在一旁，说道：“你想怎样？”

    盘蜒朗声道：“我与阁下赌斗，若我胜了阁下，阁下便告知此处来龙去脉，随我等自行离去。若阁下胜了我，自当依照阁下所言行事。”

    老白猿在这洞中已不知独居了多久，穷极无聊，一直如在梦中，直至最近，神海剑派众弟子来此驻扎，它才被泉水唤醒，命它将众万仙门人叫来传功。可它出不得洞穴，又无人前来找它，直是心急如焚，却无法可想，谁知机缘巧合，盘蜒等竟自行送上门来。

    它知机不可失，当即出手，将庆美、盘秀等扔入池水一试。又挟持秋风公主，要盘蜒替他抓人，不料盘蜒竟出口向它挑战。

    这老白猿本是常人，然则受此泉水练，生性好动无比，真如猿猴，最喜打斗，在池水中浸泡许久，早就气闷，听盘蜒此言，正合心意，喊道：“好，就这么办！”手从水中一摸，取出一杆长枪，抖擞精神，挽几个枪花，骤然刺来。

    盘蜒伸手去挡，老白猿大笑一声，枪中力道雄浑，颇可翻江倒海。两人内力一撞，那老白猿手腕一麻，暗自心惊。盘蜒心想：“这老儿内力比张千峰尚强了半分。”横臂去缠那枪尖，同时一掌隔空噼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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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风云变幻无固态

﻿    白猿见敌人这一手凝力无穷，张而不扬，蓄而不发，瞬时一转枪柄，那枪变成活物，身躯蜿蜒舒卷，正是一条龙形。那龙身周转，狂风震荡，将盘蜒吹开数步。

    盘蜒心想：“这枪感应灵气，莫非也可随意变化？”他此时境界已凌越凡俗，若全力与这老猿为敌，十招内必胜无疑，但他见这等奇妙手段，有心一观全貌，故而只使两成功夫。步履突上，一招“千劈万斩”，长剑从各处刺向白猿。

    老白猿已长久不与敌交手，可一身武学深湛高超，应变更是极快。蓦地将那龙枪缩回，化作蛇鞭，从盘蜒长剑中穿过。盘蜒手掌牵引，使出太乙灵道术来，将白猿攻势挪得不知去向。两人顷刻间斗了百招，气力浩大，招式壮丽，如天龙搅云，地虎翻山，狂风催树，烈火焚野。然则猛则猛，强则强，却掌控分寸，半点不伤身旁昏死之人。

    盘蜒心中惊佩，想逼这老白猿尽出妙法，忽然手腕轻振，刹那间掌势如漫天大雨，四面八方打出，将老白猿死死罩住。那掌力凝固起来，变作阵法，东边是风沙，西边是大火，北则刀山林立，南则是汪洋大海，当真波澜壮阔，遮天蔽日。

    老白猿自也大骇，万不曾想这老书生竟有这般能耐。他吸一口气，体内血肉震动，使出“弱肉强食”之法来，忽然间，他身躯倍增，竟成了个直达洞顶的巨猿，双手一拍，快如落石，轰隆一声，将那刀山火海驱散干净。

    这人体之中，血肉布局乃是天成，固有法则，然世间万物，各有不同，鸟能飞翔，虎能冲刺，马可长途，鱼能潜海。身处世间，物当自适。这“弱肉强食”法可采灵物之长，整改自身躯体，令其有虎龙象鲸之力。

    盘蜒道：“瞧你还能如何变化？”双手一转，周围灵脉转变，老白猿身躯虽巨大无比，可毕竟仍受困于乾坤，被灵脉一催，身不由己的转起圈子来，他连连惨叫，急忙缩身变小，将那蛇鞭一扫，变作一颗大火石，朝盘蜒扔了过去。盘蜒一托，那火石悬在半空，骤然间冰冷霜寒落于石上，他又跳了上去，脚一压，将那石头困在地里，正是五夜凝思功的妙术。

    老白猿毛发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大呼大吸，心想：“这世间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大高手？我瞧万仙破云那几个老头，也未必胜得了我啊？”他虽长久在池水里，可池水集结世间万象，这老白猿观水中消息，倒也不孤陋寡闻。

    盘蜒笑道：“老猴，咱们还打不打了？你认输了么？”

    老白猿久不动手，眼前敌人虽强，应对吃力，可也让他精神振奋，心头愉悦。他喊道：“书呆子，莫得意，且瞧我这一招‘七夜秋花开’。”

    他足尖在地上一扫，蓦然真气流窜，盘蜒足下开出七朵花来。那七朵花顷刻绽放，阵阵花香喷出。盘蜒一闻，只觉心神畅快，正不明所以，忽然胸口剧痛，腹部肿胀，似乎体内真气要炸裂开来一般。

    他稍一思索，已明其理：这老白猿深明人体补气之道，这七花所出花香，本是大补大益的精髓，可盘蜒本身并不衰倦，这真气补来，自身护体真气毫不阻拦，照单全收，可融入经脉之后，又补得太过，引起排斥，若再勉强与老猿动手，非得重伤吐血不可。

    老白猿见盘蜒老老实实站着，知他深明其害，暗赞他机灵，哼哼笑道：“书呆子，你觉得怎样？你若认输，我便传你化解之法。”

    盘蜒缓缓出手，朝盘秀、苏修阳、庆美身上一点，将这花香挪转过去，那三者本受重伤，受此助益，登时伤口粘合，流血止住。老白猿瞧得目瞪口呆，抱脑袋想了一会儿，喊道：“你这是伏羲通天道！”

    盘蜒摇头道：“你自以为见识高明，实则荒谬至极，世间并非唯有伏羲法术可挪转方位，我这太乙术数又何尝不可？”

    老白猿恍然大悟，喊道：“你将那....那花香视作生灵，融入灵脉，能将其操控自如？好本事，好本事，我还道太乙术上不了台面，原来还有两下子。”

    盘蜒微笑道：“你这天罡万千变也不怎样，离大成还差得老远。”

    老白猿倒也心宽，叹气道：“你这话词糙理不糙，差的太远，太远，这辈子是没指望练成了。”

    两人比斗至此，老白猿知盘蜒有心容让，盘蜒也知老白猿并无恶意，既然彼此友善，那也不必分出胜负。盘蜒朝老白猿鞠了一躬，道：“老猴爷，咱们就此罢手，算作平局，化敌为友如何？你告诉我此地往事，我替你将万仙少年请来。”他想起仙露泉中被困千年的湮没，对这老白猿深感同情。

    老白猿走上几步，拍盘蜒肩膀，笑道：“若再斗下去，我是胜不得你，你放我一马，我岂能不知？你是老书呆子，我是老杂毛猴，咱俩意气相投，不如交个朋友。”

    盘蜒轻轻一笑，点头答应，露出本来面貌，老白猿“啊”地一声，认出他来，道：“你是万仙破云的盘蜒？我在池水中见过你几回。”

    盘蜒奇道：“莫非这池水与仙露泉互通声气么？”

    老白猿道：“这池水嘛，叫做变化泉，与这世上的仙露泉、黑血潭，算是姐妹了。”

    两人在池边坐下，盘蜒指着那“定海神针”道：“此物也是太古十二神的形体化成么？”

    老白猿瞪大眼睛，奇道：“盘蜒老弟，你肚子里可着实有真才实学。世间知此事者，一只手能数的过来。”

    盘蜒道：“我原有一柄月明宝刀，自称为帝江，还遇上过一柄黑夜神剑，自称烛龙。”

    老白猿点头道：“你运气极好，也是极糟，那帝江刀甚是随性，不会祸害持有之人。那烛龙剑则眼里容不得沙子，得遇此物，凶险至极。”

    盘蜒苦笑道：“可不是吗？在下侥幸逃过一劫。”

    老白猿又道：“这定海神针嘛，又叫做‘海猿杖’，只是它极懒极闲，从不现出真身。当年我将这隼堡建在此泉此杖头上，也真是倒了大霉。”

    盘蜒忙问：“这隼堡是老猴爷你建的？”

    老白猿道：“那还有假？老子在好几千年前头，也是威震西域、当世稀少的枭雄。我在这儿建了隼堡后，本拟大展拳脚，一统西域，谁知在此遇上了师父。”

    盘蜒问道：”师父？猴爷师父又是谁？你这般神奇功夫，那位宗师定然更为了得么？”

    老白猿翻了个白眼，龇牙咧嘴，做个怪腔，道：“那是一只黄毛猴子。”

    盘蜒不禁莞尔，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白猿叹道：“我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顿了顿，神色怀念，又道：“我在后山造了座小屋，在那儿清修练功。没过几天，我师父来找我，一招便将我打晕。我醒来之后，佩服之极，便苦苦求他收我为徒。师父答应下来，传我这‘天罡万千变’的功夫，又引我入这变化泉。后来万仙的仙主前来，与师父结伴而走，说是要去什么‘山海门’，却只留下我一人与这海猿作伴了。”

    盘蜒道：“这海猿好生乖戾，它为何不放你离去？”

    老白猿道：“一则是这海猿寂寞，留我在此。一则是我自个儿不对，我急于求成，练功出岔，离不开这地下洞窟，否则气血大乱，不知会变成什么妖精，没准变个老``骚``娘们儿，很体面么？”

    盘蜒忍住笑意，悻悻道：“那确实....挺遭罪的。”

    老白猿又道：“师父走了之后，又过几年，有一姓楚的无意中跑了进来，听说是什么‘百神教’的教众，我便收他为徒。他在此学了二十年功夫，习得些皮毛，创出一门乱七八糟的‘伶人千变诀’来，他改名‘楚圣人’，自以为功德圆满，又怕如我一般被困在此地，遂拍拍屁股走人了。”

    盘蜒拍手笑道：“我遇上过这楚圣人的传人，那人叫楚小陵，须得与人*****或是动手杀人，方能千变万化。”

    老白猿一拍大腿，骂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天罡万千变，感悟天地真气，变化随心，身形无定，哪里需这般麻烦？这不肖子孙可是胡乱睡老娘们儿了？”

    盘蜒道：“他将自个儿变作女子，睡了不少男人。有一回还想睡我，被我两巴掌打跑了。”

    老白猿登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骇人听闻，盘蜒赶忙相劝，老白猿这才消停。

    他喘几口气，又道：“我困在池水边，穷极无聊，便泡在水里做梦，梦见洞外景象，生动真实，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后来嘛，这些万仙‘神海剑派’的娃儿跑来隼堡，定海神针说：‘天意，天意，我真气满溢，需得找人来渡化，这些孩儿天资极佳，数目正好，你去帮我全数捉来。’于是踹我屁股，将我踢醒，要我设法捕人。我出不去，正叫天不应呢，老弟你就把人引来了。”

    盘蜒叹道：“咱们万仙山中自有几处泉水，不知与这变化泉是否相通？”

    老白猿语气骄傲，道：“万仙山泉水很了不起，可支持数十万人，比这变化泉强了千倍。可效用嘛...嘿嘿....笼统寻常，不及这变化泉小而精悍。从这变化泉中试炼存活，便可记住‘天罡万千变’的功诀法门，比之飞升隔世功要有用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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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花言巧语浑过关

﻿    盘蜒闻言，深以为然，他早觉得那“飞升隔世功”只一味的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稳扎根基，增强内力，却少了实战中诸般诀窍，算不得真正升仙之水，故而须得万仙七大派再行分化教导。燃文?    ??．?ｒ?ａ?ｎ??ｅ?ｎ `ｏｒｇ只是此泉无数年来惠及近百万人，也可谓功德无量，此节倒远远胜过这‘变化泉’了。

    他见这老白猿满脸喜悦，滔滔不绝，知道他习性外向，可着实寂寞太久，眼下遇上自己肯聆听所言，心花怒放，这才停不了口。他深感怜悯，道：“我这太乙术法之中，主张逃遁之道。不如与老猴爷切磋切磋？”

    老白猿又惊又喜，道：“好极，好极，我久闻太乙奇术之名，可惜一直无缘亲学，你将太乙术数传给我，我也将天罡变化传给你吧。”

    盘蜒连声称谢，指点太乙术中逃离之法，这法术本是他为逃避天灾所悟，当年在鸿源池水中被神灵所困，竟能以仙殇残魄替代而出，如今这定海神针并非强迫老白猿留下，盘蜒稍加指点，令他攻克心魔，以后来去自如，当也不难。

    老白猿修为深厚，见识高超，又长久与神器相处，聪慧至极，将这太乙逃遁术听了一遍，已然记住，心中反复思索，知道若练功有成，将来果然能借此脱困。他狂喜之下，于是将所知天罡万千变的法门如数说出。

    这法门精要之处，在于一个‘变’字，运用精熟后，无所不可变，无所不可用。世间生灵，也分三六九等，仙神佛魔，并非天外之物，不过是顿悟得道、真气庞大，故而远超常理罢了。而其余兽、虫、人、鱼，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即便风云火山，形中蕴灵，亦可评高低阶层。

    天罡万千变讲究功力越深，见识越高，则变化越广。若练到最高境界，成龙化凤，变火遁水，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老白猿活了千年，所知山海传闻、隐秘道理，直是包罗万象，故而变化极多。然则天赋所限，未能穷尽那天罡地步。盘蜒暗替他惋惜，却也心生敬畏，一边听闻，一边沉思，与太乙术法相互借鉴，不断生出灵感来，一时倒不忙深究。

    两人传功已毕，盘蜒道：“老猴爷，我先将这四人一犬带走，之后再劝此地万仙幼徒前来。“

    老白猿虽颇为不舍，只道：“盘蜒老弟所言，我哪儿还信不过？我将来若能出洞，再来找老弟叙旧。”

    盘蜒笑了一声，向他告辞，携带众人，就此扬长而去。这条密道入地底极深，行了数里，又转为往上，起起伏伏的延伸长远。

    他来到一潭黑水边上，运真气罩住众人，潜入水底，分波游动，约莫半个时辰，出了水面，到了一宛如迷宫的峡谷中。他暗忖：“秋风公主只道可从此逃脱，可若是常人，焉能在水下憋气这么久？可见沧海桑田，时移景变，这原先的出路已不可行。”

    他运功将盘秀等人藏起，送秋风公主与庆仲出了峡谷，变回老书生模样，才将两人唤醒。秋风公主只觉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一睁眼，见到盘蜒，再看四周，惊声道：“吴奇哥哥，你将我救出来了？”

    盘蜒指了指她腰间那布囊道：“到了这里，城中人追不过来，我仁至义尽，并未食言，姑娘仗着法宝，定能自保，咱们就此别过。”

    秋风公主喜道：“大哥哥本领高强，高风亮节，人家好仰慕你呢。”见盘蜒神色冷淡，心底不禁有气，却知决敌不过此人。她装作天真无邪，蹦蹦跳跳的庆贺一番，在盘蜒手上亲吻几下，带上庆仲，走向远方。

    盘蜒料想这秋风公主不会死心，将来不知还有何花样，但她中盘蜒法术，此生再无法对隼堡众人出手，自也不足为虑。

    他回到盘秀等人藏身处，一探脉搏唿吸，颇为顺畅，心知无碍，在各人犬身上一拍，将其救醒。

    庆美、苏修阳晕乎了一会儿，才弄清事态，心下愤愤，齐声怒道：“你这叛徒！真放跑了那贼婆娘？”

    盘蜒笑道：“两位别急着骂人，是鄙人救下二位。虽有小错，功劳可也不小。”

    庆美道：“你少装模作样了，我记得....记得咱们从高坡上跌落，似乎落入一池水，后来呢？”苏修阳也莫名其妙，记不清楚。

    盘秀开口道：“老前辈仁心妙手，于小女子有救命大恩，小女子感激不尽，将来定会补报。”

    三人一听，吓得都唿喊起来，苏修阳颤声道：“那个...犬师妹，你怎地突然.....口齿这般了得？莫非....”成精二字却不敢出口。

    盘秀闭目片刻，道：“那泉水中似有异样，小女子前生无知，出水后开了窍，正是拜老前辈所赐。唉，想象前生愚鲁粗糙，好生惭愧。”

    盘蜒哈哈大笑道：“看来鄙人误打误撞，竟有此古今独一无二的壮举。”将一犬二人抱住，爬上山顶，轻身奔行，不一会儿走了数十里路，回到隼堡，直入城堡大殿。

    秋风公主与庆仲逃走，城堡之中早乱成一锅粥，众人见盘蜒等回来，惊怒交加，那马将军厉声道：“吴奇，你给我如实招来，那秋风公主与庆仲怎地不见了？”

    庆美抢着说道：“他被那公主色||诱，把持不住，将她放走，还不忘将庆仲也送还给她，哼哼，可体贴的不得了。”

    群雄听实情果然如此，无不愤恨，有人立时拔出刀剑，指着盘蜒，咬牙切齿，厉声大骂。

    苏修阳也道：“他为那婆娘，对咱俩拔剑出手，我俩险些被他害死。”

    江苑气冲冲的说道：“吴奇前辈，咱们信得过你，可你这般作为，好生让人心冷了。”顿了顿，又道：“总算你有几分良知，还知义气，自个儿返回认罚来了么？”

    盘蜒镇定自若，好整以暇，说道：“索酒老弟，你信得过我么？”

    索酒微笑道：“自然信得过，吴奇大哥此举，自有道理。”语气果断，竟无一丝怀疑责怪之意。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全数语塞，皆不愿出口反驳。

    盘蜒心里赞道：“不愧是徒弟，对师父着实不赖。”朝他眨眨眼，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我有件极要紧的隐秘与你商量。”

    索酒稍觉奇怪，于是说道：“大伙儿，请容我与吴奇大哥私下交谈。”盘蜒牵着盘秀，又指了指江苑，江苑大惑不解，心中好奇，迫不及待的跟来，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猜测不休。

    众人来到书房，盘蜒闭上房门，江苑叱道：“你有何狡辩，这就说出来吧。”

    盘蜒道：“这秋风告知我重大秘密，又发誓再不敢涉足这隼堡，我才答应将她释放。”于是说出这城堡中那变化泉之事，只隐去自己与老白猿相斗经不谈。

    江苑、索酒吃惊不小，江苑道：“那泉水与我万仙仙露泉一般么？这在凡间纵然罕有，可对万仙而言，倒不见得....”

    盘秀忽然道：“师妹，这泉水效用更胜过仙露泉，不该相提并论。我跌入泉水之后，险些伤重死去，吴奇前辈冒死救我性命，令我通慧顿悟，对我恩情之深，不逊于师父。”

    江苑、索酒倒吸一口凉气，江苑结结巴巴的说道：“师姐，你....你这....”脑中“成精”二字萦绕不去，却难以启齿。

    盘蜒叹道：“这位...狗大仙心怀慈悲，舍己救人，此等义举感动天地，故而有此好报。”又道：“索酒老弟，这是天意使然，要你神海剑派于此壮大。这变化泉一事，除了此间万仙门人，决不能外传，否则天下大乱，此城必惹来无数争端。”

    索酒反复斟酌，知道盘蜒所说不假，问道：“大哥，依你之见，咱们今后当如何行事？”

    盘蜒道：“此泉决不能落入旁人手中，也不可闲置不用。你当禀明你师父，从此以后，率神海剑派众弟子驻守在此，由此变化泉渡化，潜心修行，另辟蹊径，算是万仙一西域分支。那泉水之中，有一位白猿仙，为人正派，所学渊博，正好指点各位年轻弟子武艺。”

    江苑犹豫道：“此事不知合不合万仙门规？也不知盘蜒师父....会不会答应？”

    盘蜒笑道：“素闻盘蜒大仙英明神武，心胸宽阔，乃是天下出类拔萃、顶天立地的人物，你如实告知此事，他定不遗余力的赞成。”

    盘秀、江苑、索酒听他对盘蜒如此推崇，尽皆大喜，殊不知他是厚着脸皮、自吹自擂，索酒道：“师妹，我看大哥所说半点不错。”

    江苑白了他一眼，啐道：“你呀，对这老哥哥也太纵容了，没准他与那秋风公主真的夹缠不清，勾勾搭搭呢？”

    盘蜒急道：“小姑娘，老子....我都半进棺材的人了，遇上那狐狸精，若真与她苟且，哪里还有命在？我是碍于誓言，言出必践，这才放她走人。”

    索酒道：“你看，他自己都这般说，哪里还有假？”

    江苑啼笑皆非，心里也信了大半，道：“好吧，但将来那婆娘若出尔反尔，回来找茬，你可非杀了她不可。”

    索酒爽快说道：“那就让她来，那庆仲武功高强，确是个极好的敌手。”

    三人一犬，商议已定，编造借口，出外替盘蜒脱罪，索酒乃是全城将士的救命恩人，威信显着，如此处置，众人虽有怨言，却不变违逆。

    到了深夜，盘蜒又悄悄领神海剑派众人通过密门，来到池水边上，与那老白猿碰面，老白猿见他守诺，当真欢天喜地，连翻跟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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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百年修得同船渡

﻿    众少年被盘蜒深更半夜叫醒，又来到这阴暗潮湿，幽幽冥冥之处，本就不满，再见到这莫名其妙的老白猿，更是叫苦连篇，脸上露出害怕之情。

    索酒道：“各位师弟、师妹莫要误会，此猿前辈守护这神水仙泉，定然......身怀绝技。”

    盘蜒附和道：“我瞧各位练功已有多年，这泉水可令人脱胎换骨，渡化飞升，若自觉功力不俗者，可入此泉水，等若经受仙露泉会试。”

    众少年对大多是张千峰“修武院”收养的孤儿，虽习武多年，可不算做万仙正式弟子，一直以来，对池水会试向往至极，听得眼前池水有这等神效，不由得齐声欢呼，心情踊跃。

    可又有人道：“咱们在这儿入水试炼，岂不有违万仙门规么？将来若有人追究，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索酒老弟已问过盘蜒大仙，得他恩准，他老人家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各位何必担忧？”

    江苑不知他正是盘蜒，见他假传圣旨，急道：“你.....怎地....”索酒轻掩她嘴巴，点头道：“正是，诸位莫要犹豫，以免错失良机。”

    人群之中，不少仍踌躇不决，那张蝶说道：“可这老猴儿像是妖魔一般，我总...有些信不过它。”

    老白猿挺起胸膛，笑道：“老子...老夫我模样差些，可手里大有真才实学，我这就露几手让诸位瞧瞧。”说罢双手一托，道：“起！”

    顷刻间，众孩童脚下白云涌动，化作马车形状，将众人升上半空，缓缓来回，众孩童何曾见过这等奇事，一时啧啧称奇，掌声连连。

    老白猿又道：“这还没完，水来！”撤枪一搅，那白云流淌如水，化作漩涡，众孩童随波逐流，却全无呛水之忧，更是兴高采烈，纷纷喊道：“这老猴是神仙么？”

    索酒心下惊佩万分，暗想：“这老前辈武功远远胜过我，足以与师父、千峰师伯比肩了。”

    老白猿道：“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一头山妖罢了。”把枪一竖，水波缓和，众孩童徐徐降下，空中突然现出一光球，光球散发柔光，照在众孩童身上，温煦舒适，一会儿工夫，衣衫便已干透。

    索酒趁势鼓吹道：“老前辈这等仙法，若要害咱们，咱们又岂能逃脱？他如此本事，这泉水自然绝无半点虚假了。”

    一众弟子心思单纯，被老白猿一逗，早就全无疑心，当下有两个勇敢少年携手入水。索酒、庆参等深知这试炼危险，无不忐忑不安，这短短片刻真极为漫长，倍感揪心。

    过了一会儿，两个少年四肢齐断，又在瞬间愈合。众人大喜，老白猿凌空一拿，将两人捞上，在两人心脏处轻按，不久两人醒来，清醒如初，只觉内力倍增，五感清晰，甚是高兴。

    有这两人打头，其余少年倍受鼓舞，相继入内，皆顺利过关，竟无一人失手。索酒等逐渐纳闷起来：“为何仙露泉会试这等严苛，这变化泉却这般容易？”

    盘蜒、老白猿却知其中道理：众少年自幼跟张千峰习练道家心法，用功勤勉，专心不移，故而根基稳健，入池之时，心中更无杂念、邪念，本就机会极大。而这池水数千年中只渡化过一、二人，远比仙露泉宽容。

    据传混沌之初，开天辟地之时，有神人得乾坤真气，法力由此无边，无需修行，亦远胜过当今修士。这变化泉此时道理也是一样，也难怪它曾对老白猿说这群万仙少年“数目正好”，若再多几人，效用则不免大打折扣，艰难数倍了。

    老白猿大喜过望，将众人一一救醒，指点“天罡万千变”的入门道理，此法也讲究循序渐进，众人头一回入泉，自不能钻研太深，可听这种种超乎想象的仙术，各个儿如痴如醉，流连忘返。老白猿传功至半夜，道：“今夜至此，大伙儿回去睡吧，若有不解之处，老夫在此恭候。”说罢朝盘蜒眨眨眼，目光感激。

    盘蜒朝他报以一笑，领众少年离去，途中众人虽然疲倦，兀自兴奋难消，叽叽喳喳的议论不休。

    回到外头，他向众人嘱咐道：“此间之事，万不可泄露给外人知道，便是其余万仙同门也不得透露口风，否则这泉水便....便不灵验了。”众人一齐答应，这才散去。

    盘蜒目送众人走远，心生感慨，道：“这数十个少年，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与各位皆乃万仙希望所在。”

    索酒长吁一口气，道：“吴奇大哥，这些师弟师妹将来若真成大器，那全拜你今日恩赐。”

    庆美朝盘蜒瞪眼道：“我倒觉得，若....将来被千峰师父察觉，咱们非狠狠受罚不可。这也全是这老...老书生害的。”

    庆参则道：“千峰师父出生海纳派，心中包容，绝不会见责。”

    苏修阳抱怨道：“可咱们万仙，终究是菩提师父说了算，并非盘蜒、张千峰做主。”

    索酒叹道：“这样吧，待哪天我与师妹禀告师父，由他向菩提祖师求情，定能法外施恩，平安过关。”

    盘蜒听众人议论，心不在焉，只想：“那龙木若真去刺杀芳林，我在此已耽搁太久，且修养至明日清晨，及早动身。”于是说道：“索酒老弟，若你真不见怪，我明早就回中原去也。”

    索酒大吃一惊，他与这位老书生缘分颇深，受他恩惠极大，早将他当做知己、亲友一般，听他要走，心头万分不愿，急劝道：“此间仍有许多要务，需大哥相助，大哥岂能离去？我这就和马将军说，要他升你为此地大学士.....”

    庆美、苏修阳却想：“这老书生犯下通敌之罪，不杀他的头，已大违法规，哪能让他担当要务？”心中不满，一时却不便开口。

    盘蜒笑道：“老弟，我知道你一片好心，老哥哥我也有天大的事，你好自为之。”说罢抱住索酒，在他耳边低声道：“此地要紧，不容有失。这城这泉，无论多久，无论敌人多强，你务必守护下来。你武学天分胜过世上任何一人，却定要记得：莫以好斗为喜，莫以轻敌为乐。”

    索酒知劝他不住，哽咽道：“是，大哥，我定牢记心中。”

    盘蜒大笑一声，道：“英雄好汉，说散就散，哭哭啼啼，不是东西。”身形一晃，倏然不见。

    他回到自己屋中，盘膝入定，陷入思索。

    自他从梦中醒来，重游人世，经历繁多，感悟纷杂，所习武学更数不胜数，其中有挪移空间的伏羲通天道、操纵幻灵的太乙真仙法、逆生改命的血肉纵控念、混乱无序的玄夜伏魔功，天人合一的共工天香功，变化无穷的天罡万千变，雷霆万钧的虎鹤双形绝，更吞了吞山、修罗、仙殇炼魂。

    这诸般奇术，本决不能融合为一，太平无事，然则盘蜒以太乙之术为根，催动灵气，梦中调和，渐渐融会贯通，归元纳心，感悟深刻，反而助长这太乙真仙法。

    如今此法已成，等若他时刻使出庄周梦蝶功夫，且再无危害。当世之中，或再无人是盘蜒敌手，无论是菩提、金蝉，盘蜒皆有必胜把握，唯一可虑者，乃是自身功力有限，破云之躯，也达不到真仙境地。

    其余阎王倒也罢了，若那斗神找上门来，盘蜒仍必败无疑。

    世上何人能引我入山海门，令我成为真仙？

    此世并无那渡化仙人的冥池，那与仙露泉、黑血潭、变化泉、黑夜泉不可同日而语。盘蜒记得异世之中，似有这泉水。

    他正在静思，却听门扉轻响，盘秀四足哒哒作响，欢快跑了过来。盘蜒心头一暖，笑道：“狗大仙，你来做什么？”

    盘秀道：“你救我性命，我只觉在你身边，我才高兴。你明日要走，我好生难过。”说着在盘蜒身边伏下。

    盘蜒哈哈笑道：“狗大仙已得人智，却本性难改么？”世间犬类最是忠诚，若有人施恩于它，一辈子不会忘记，与那人相处，喜悦之情，如慈母照看爱儿一般，盘蜒知其习性，由她呆在身边，只管自想心事，一时心脑入空，万物不觉。

    这般魂游天外，无思无想，到了清晨，盘蜒睁开眼来，只觉手臂异样，似有人抱着他一般。盘蜒吃了一惊，心想：“我即便遁入梦境，可真气在外，若有人到来，我决不能一无所知，这人是谁？”

    他睁眼一瞧，目瞪口呆，只见一光溜溜的少女躺在身边，容貌美丽，纤手敷在盘蜒胳膊上，睡得甚是香甜。这少女一头银发，耳朵却长在头顶，正是一对尖尖的犬耳。

    盘蜒闷哼一声，这少女立时知觉，翻身落地，说道：“吴奇前辈，你可是要走了？”声音正是盘秀。

    盘蜒稍稍一想，哈哈大笑，从橱柜下取出宽大衣衫，罩在少女身上。少女低头一瞧，吓得“汪汪”直叫，眼神慌乱，头发根根竖起。

    盘蜒笑道：“好个天罡万千变，真有巧夺造化之能。盘秀...盘秀姑娘，你可是想念人形，已有许久了？”

    盘秀双手捂嘴，以免狂喜之下，大呼大喊，她道：“我真的....真的....修炼成精了？我成人了，我成...成人了！”霎时眼泪涌动，激动的瑟瑟发抖。

    盘蜒见她面容精雕细琢，集庆美、庆虹、江苑、东采奇等诸人之美，稍不自然，却极为秀丽，当是她满心众人形象，以至于化人之际，集采众长，才成了如今样貌。

    他笑道：“世间并无成精一说，是你好心救人，又练成这天罡万千变，心灵升华，施展神功而成，换做其余生灵，即便修炼个千年万年，也未必能变个模样。”

    原来盘秀自从跟了盘蜒，心智开化以来，日夜朝思暮想，以求练成人身。此念本千难万难，千年无一，然而她经历昨日池水洗礼，体内天罡真气成形，而昨晚在盘蜒身边睡了许久，盘蜒入梦之际，灵气扰动，她受其恩泽，竟由此领悟了这犬体变人的奇术。

    盘秀摸摸头，摸摸脚，吐吐舌头，喜得满地打滚。盘蜒心想：“这徒儿刚成人样，如传出去，必惹出轩然大波来，她心肠太好，不知险恶，我即将启程，委实照顾她不得。”替她穿上衣物，扎个辫子，遮住头顶耳朵，说道：“你这就去索酒房中，如实告知他此事，他定会妥善处置。其余人万不能知晓。”几句话将难题甩给索酒。

    盘秀听话至极，小声道：“知道啦，多谢，多谢。”一蹦一跳，身躯舞动，喜滋滋的飞奔而出。

    盘蜒心想：“我盘蜒有徒如此，当不枉我在这世上走一遭。”顷刻间，只觉雄心万丈，天下再无难事，推开门，形影纷错，离了隼堡，奔赴中原灵夏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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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风萧萧兮易水寒

﻿    盘蜒一路飞剑御风，穿云破雾，又急急飞行了十日，来到中原灵夏皇城中。他也不遮掩，自报身份，登时引起极大波澜，殿中官员连忙将他引入大殿。

    大殿中，百官云集，当真是华服炫目，金冠耀眼，罗芳林坐于皇位之上，戴凤钗，穿龙袍，两旁侍卫高大威武，严肃凝重。盘蜒走过厅堂，见血云、天心、小遥等都已在场。

    罗芳林笑道：“盘蜒仙家，你来的正好，我听说如今三路告捷，那龙木同党已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了，我正要举国庆功，连天心、小遥二侯也专程赶回，可她俩似乎对你颇有怨言哪。”

    天心走出群臣，大声道：“圣上，盘蜒....盘蜒仙家一月之前，来到莲国国都，以残忍手段，杀了我门下一弟子，此人....此人亦是我未婚夫婿，这事多人见证，万无虚假，还请圣上替我做主！”

    罗芳林望向盘蜒，神色愁闷，问道：“仙家，你有何话要说？”

    盘蜒道：“陛下，我万里迢迢，赶来见你，陛下不以礼相待，倒也罢了。为何一上来便数落我罪状？莫非我万仙此次立下大功，造福百姓，陛下反而有意见责么？这未免让我等门人心冷了。”

    天心喝道：“你自恃有功，又仗着武功高强，得意忘形，横行霸道，咱们岂能纵容？”

    盘蜒叹道：“好，我便多说几句。那天南与紫莲道人勾结，图谋不轨，被我发觉，这才杀了，不然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动手害人？”

    天心涨红了脸，咬牙道：“你说谎，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盘蜒道：“那依侯爷之见，我又是因何杀人？”

    天心以为盘蜒是争风吃醋，这才残忍杀害天南，可大庭广众之下，这男女私事，若就此传开，定惹来无数流言蜚语，于她名声有损。她一时不知如何启齿，一张俏脸上满是怒容。

    盘蜒微笑道：“我杀了紫莲道人，这功劳可是货真价实。但鄙人淡泊名利，也不用陛下赏赐什么。”

    万仙仙使，在凡间身份尊崇，万民敬仰，地位不逊于当朝天子，罗芳林即便要赏，也是无从赏起。她笑道：“今后朕对万仙供奉，定加倍丰厚。”

    天心正思索如何开口，小遥也走到正中，道：“圣上，这盘蜒替我冷州国攻克雪岭三十国，除此后患，果然有功。然则行军途中，他....侮辱我....我朝中一万仙女弟子，另有一位民女也饱受摧残，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岂能因功而免罪？”

    群臣听闻，无不愤慨：这等欺压弱女的行径，最为世人不齿。更何况是他这等身份奇高，升仙破云的活神仙，做出此等事来，更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罗芳林目光严厉，喝问道：“盘蜒，此事可是真的？”

    盘蜒道：“小遥侯爷，你如今统领国土之广，足以与中原天子比肩。这等好事落在你头上，你不闷声发财，偷喜暗乐，为何非要找我麻烦？”

    小遥心中一凛，立时道：“你少给我挑拨，我忠于陛下，麾下城池，自然也归陛下所有。你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心虚了？”

    盘蜒又道：“我不记得此事，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小遥恨恨道：“她名节要紧，我不便在此提及。”

    盘蜒摇头道：“国主，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助你永绝后患，广纳沃土，位高权重，好处无穷。你不念我恩情，反倒打一耙，是为不义。你不愿说那姑娘姓名，要么凭空捏造，要么是不敬陛下，这欺君之罪，乃是不忠。如此不忠不义，又如何取信于人？”

    小遥喝道：“你尽管指摘我的不是，你做下的恶行，你认还是不认？你是万仙仙使，岂能敢做而不敢当？”

    血云瞪着盘蜒，眼神惊喜无比，竟隐隐有些崇拜，他传声入耳道：“盘蜒，你终于....终于醒悟了。干得不错，当真妙极，什么狗屁名声，什么礼义廉耻，要之何用？”

    盘蜒并不理他，仰天笑道：“我做过的事，自然承认。只是你不说出那人是谁，我也想不起来。”

    小遥一咬牙，道：“好，她便是我万仙海纳派的曹素，还有一受害之人，乃是....圣哲谷的一位百姑娘。她二人并未来此，无法与你对质。盘蜒，我只问一句，这暴行...你做没做过。”

    盘蜒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陛下，本仙有一要紧事禀告。”

    众人听他突然岔开话题，登时炸开了锅。原本他若矢口否认，小遥无凭无据，自无人能敲定罪名，可他如此推托逃避，定然心里有鬼。

    罗芳林奇道：“你....你说吧，是何要事？”

    盘蜒道：“本仙来时得了消息，说那龙木巨怪虽大军不复，羽翼尽除，可他独自一人，仗着本领高强，要来此刺杀陛下。此人一身溶于树木，来去无踪的功夫，倒也难以防范。”

    罗芳林冷笑道：“这妖魔，当真昏了头么？我朝中高手如云，防范森严，他来了倒也正好，只怕他不敢来。”

    这时，殿上左右立柱上各飘下一人，委实快如朔风，影不及形，众侍卫吃了一惊，各自拔剑在手，看清两人面容，这才放心下来，来者正是万仙宗主菩提，万仙仙使张千峰。

    罗芳林不敢无礼，起身恭迎道：“菩提大仙，您来时为何不通报一声？”

    盘蜒看着菩提，心想：“他正是我那义兄跳蚤阎罗的哥哥？他就是那心狠手辣，夺取精魂剑的矮小老人？他便是那传授寒火国国主黑血潭、拘魂之术的罪魁祸首么？我万仙宗主，果然来历不凡，深奥难测。”但立时便转过目光，心平气和，不动声色。

    血云见他到来，立时道：“菩提宗主，你万仙门中盘蜒杀我天剑派之人，凡间律法，奈何不得他，此事你如何处置？”

    小遥也借机道：“祖师爷，我万仙门下女弟子受仙使折辱，此事大违万仙门规，还请祖师爷做主。”

    菩提、张千峰微微一愣，张千峰苦笑道：“盘蜒，你又惹来甚么误会？”

    小遥怒道：“那并非误会，此人确实罪大恶极....”

    菩提斜觑盘蜒一眼，嘴角似闪过一丝笑容，可极难察觉，唯有盘蜒察知。那笑容转眼即逝，菩提叹道：“此事容后再谈，陛下，老夫本在万仙山中，近日夜观天象，忽觉这灵夏皇城有血光之灾，料想是那龙木巨人奋力一搏，来势非同小可。”

    张千峰也道：“正是，我于西域追袭这龙木不得，忽得聚魂山一位友人指点，说那龙木气势凶嚣，受此大败，定会大肆报复。此人害我万仙不得，定是来此作恶。”

    罗芳林奇道：“这龙木....本领虽然了得，但却是千峰仙家手下败将，你三位乃万仙当今顶尖高手，为何如此郑重？”

    菩提、盘蜒、张千峰齐声道：“龙木乃八魔之一，八魔若潜能激发，为害之烈，有如阎王降世，不可轻忽。”

    罗芳林经历过魔猎之灾，闻言一震，沉默不语。

    突然间，这大殿隆隆作响，剧烈摇晃，眨眼功夫，地面木板喀嚓一声，就此折断。顶梁木柱上，无数树枝变作尖刺，朝各方刺出。屋顶震荡，灰尘如瀑布般泻下。

    张千峰、盘蜒、血云同时出掌，各使伏羲通天道、太乙通灵法、玄夜伏魔功，顷刻间空间延展，灵脉挪转，暗影如罩，将这大殿托住，裂缝合拢，尖刺受阻。血云喝道：“全数到外头，找无木无树处待着！”

    群臣大声尖叫，抱头乱窜，跌跌撞撞，横冲竖跳，豁出吃奶力气往外走，纷乱之中，不少人撞得头破血流，哇哇痛呼。

    菩提袖袍一拂，使出“宁神大法”，众人只觉气力大增，心中慌乱顿消，于是稍有秩序，有条不紊的撤离。不一会儿已人去楼空，转到殿外‘楚阳之台’上，这平台甚是空旷，有如战场一般，一时间人潮涌动，却仍空间极广，毫不拥挤。

    盘蜒等三人这才撤手，奔出大殿，只听一声巨响，烟尘弥漫，这历时千年的灵夏城大殿就此粉碎。

    罗芳林全无惧色，满面愤怒，朗声道：“龙木，你有种给我出来！”

    尘埃之中，一高大巨人慢慢走出，此人一头长发，身高一丈，左手一柄一丈大木刀，右手一根两丈长木棍，正是那为祸暴烈的龙木。他此时满脸狞笑，神色疯狂，身上杀气如潮，令人惊惧。

    他道：“臭婆娘，杀了你，这一仗仍是我赢！”

    菩提冷冷说道：“阁下既有如此能耐，为何不用在战场中？正因你临阵脱逃，肆意妄为，不得人心，这才累得全军大乱，无数为你效忠的士兵惨死。”

    龙木高声嚷道：“万鬼的金蝉说，要推举我当天下皇帝！他后来出尔反尔，不管我了。我就琢磨，既然世上有一女皇，只要杀这婆娘，其余人都不用管！”

    菩提笑道：“好一个没头没脑，不知所谓的魔头，若非你这般愚蠢，咱们又岂能轻易取胜？”

    龙木大喝一声，木棍一扫，狂风圈转，那大殿废墟之中，树木疯长，成了一棵大树妖，足有十丈之高，龙木与之相比，显得极为瘦小。龙木指着人群道：“杀那婆娘！”

    那树妖大步踏出，朝人群冲来，众人大骇，又要逃走，蓦然张千峰手掌一劈，破开一道天门，随着一声尖啸，那行魔女妖枯念飞身而出。

    张千峰道：“枯念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枯念笑道：“业魔龙木，我早瞧你不顺眼了！”

    龙木怒道：“是你这尖爪妖婆！”

    张千峰与枯念相识多年，彼此探讨武学，心意相通，此时应对这小山般的巨树妖，却也丝毫无惧。张千峰冲上前去，使混元玄功，在巨树妖脚下一绊，那巨树妖身子一晃，竟一头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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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仙祖魔源断恩怨

﻿    眼见就要砸个地裂石碎，那枯念跳上空中，双手探出利爪，银光闪闪，向外抓出，刺入那巨树妖胸口。她身子凭空生出气力，往上一拔，将那巨树妖带了起来。

    众人瞧得提心吊胆，头皮发麻，心想：“她这一提之力，怕是连万斤巨石都能举起。”

    那巨树妖吼了一声，响彻数十里，手向枯念捏了过去，枯念拔出爪子，反击过去，哗啦一声，竟将那巨树妖一臂斩断，它那天生利爪何等锐利，稍稍舞动，只怕足以屠灭百人了。

    巨树妖忽然口眼中浓烟滚滚，散发出来，热气翻腾，尚在远处，已令下方众人汗流浃背，皮肤干燥。枯念道：“小心了，这是龙木树热气，人一碰上，便被蒸干。”

    张千峰接连打出天琴云弦掌，掌力如大旗飘扬，将那浓烟一遮，登时吹得干净。枯念一招“杀人杀己”，身子左一转，右一转，上一转，下一转，锐光破空，刀风凌厉，将那巨树妖双手脑袋一齐卸下。众人惊呼声中，那巨树妖再度倒塌。

    张千峰使伏羲通天道，倏然间幻影浩荡，数百掌打在巨树妖身上，那巨树妖承受不住，身躯龟裂，一块块树皮纷纷落下。众人尖声大叫，一股脑鸟兽般散去，地面摇动，响声震耳，伤者不计其数，总算无人被砸死。

    枯念一脚踩在巨树妖头上，冷笑道：“外强中干，也不过如此罢了。”

    张千峰道：“多谢姑娘援手。”

    枯念道：“咱俩何等交情？你又何必客套？”长笑声中，踪影渐消。

    龙木巨怪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喊道：“老子内力无尽，独身一人，谁人敢与我较量？”

    如今局面与数月前他独闯青龙寺不同，此妖法力经战场厮杀，感应冤魂惨状，已然倍增，张千峰那时能够胜他，现今却无独胜把握。可若万仙高手一拥而上，又未免有失高手身份。一时之间，众人心中揣测，都不知万仙三大高手当如何应对。

    罗芳林不满说道：“当初万仙顾及颜面，竟放跑了此魔，如今还要重蹈覆辙么？”

    张千峰面有愧色，却道：“然则此妖独闯万军，这份勇气，确令人敬佩。我等若再以多打少，更是...更是说不过去。”他心胸坦荡，毫不隐瞒，将形势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在场众人虽觉他太过迂腐，可也难以反驳。

    盘蜒笑道：“此事简单，咱们万仙也出一人，其余人在旁掠阵，防他逃走即可。”

    龙木狞笑道：“可是你要与我过招？”

    盘蜒道：“我杀了紫莲，击败归鹏，出尽风头，张千峰也胜过你一回，功劳不小。如今菩提祖师在此，我倒想见见祖师爷的神功妙境。”说罢恭恭敬敬朝菩提鞠躬。

    众人听他语气，看似恭维，言下之意却极为厉害，竟似有心考校菩提武艺似的，无不暗中担忧。

    菩提祖师在世上活了多久，早无人记得，少说千年不曾与凡人交手，人人都道他武功绝顶，可谓当世第一，却谁也说不上他功力到了何等地步。如今这龙木巨人咄咄逼迫，气焰嚣张，法术强悍异常，盘蜒似捧实迫，硬逼着菩提祖师出面，若稍有闪失，定令这位仙家至尊颜面扫地，威风无存。

    当即又有人想到：“听说这盘蜒早有心抢夺万仙宗主之位，与菩提祖师明和暗斗，可那毕竟只是传言，谁也无真凭实据，如今他说出此言，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顷刻间，众人屏息观望，寂静无声，静候菩提祖师开口。

    菩提祖师笑了一声，道：“盘蜒，这宗主之位迟早是你的，你何必如此心急？”

    有人忍不住惊呼起来，揣摩菩提祖师心思，都想：“菩提祖师话里有话，看似器重盘蜒，实则怨他狠心。都说引狼入室，咎由自取。这菩提祖师被盘蜒逼到如今地步，却也是无奈至极。”

    盘蜒叹道：“祖师爷若有难处，便由弟子去诛杀此妖如何？”神色镇定，全不将龙木放在眼里。

    寂静之中，血云忽然仰天大笑，眼角却泪如雨下，激动喊道：“盘蜒，盘蜒，我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一生心愿，便是盘蜒撕下虚伪，展露野心，与万仙作对，如今得偿所愿，打从心底里为盘蜒欢喜的发狂。

    众人心想：“这疯子为何这般哭喊？是了，这两人是亲戚，定然早有约定，图谋极大。一人在朝为官，一人在仙谋权。”

    菩提祖师不答，缓缓走上，迎向龙木，旁人遍体生寒，瑟瑟发抖，敬畏万分，不由自主的向外退开。也有人当即跪倒在地，红了眼眶，心中千百遍为菩提祈福。更有人替菩提捏一把汗，实不愿这位万仙上古的大宗师稍有闪失，威名折损。

    龙木问道：“好，我若胜了这老头，就算赢了万仙。”

    菩提摇了摇头，道：“妖魔，此言差矣。”

    龙木狠狠说道：“差个屁？莫非赢了你，万仙仍有人胜得过你？”

    菩提微笑道：“万仙无人胜得过我，以阁下之能，更是渺如尘埃。你要胜我，正是痴心妄想。”

    他说出这豪言壮语，可语调平淡，慈祥温和，仿佛只是说“无量寿佛”或是“清修莫扰”之类的宣号，众人听在耳里，只觉心脏一时停止，一时又怦怦直跳，皆生出敬重崇拜之情，不知不觉间，手掌心中已全是汗水。

    此时此刻，众人深信：这老仙既是万仙化身，世上也真无人胜得过他。他遇上过阎王，对付过北妖，经历无数变乱，可始终屹立不倒，定住了天地，神秘莫测，却又令人高山仰止。

    龙木大喝一声，木刀直劈过来，刀未落，风已起，真气激荡，纷纷扬扬，众人站在远处，已觉呼吸不畅，心胆俱裂，似那一刀正是向自己砍下。

    忽然间，菩提身上紫气沉浮，化作一身紫色铠甲，他一扬手，一道紫剑已出现在掌心，向上一撩，嗤地一声，将龙木木刀挡住。

    龙木咬紧牙关，铁青的脸上憋得发红，竟成了一张黑脸。他足下生根，踩裂大地，裂缝伸出数十丈远，借土中气力，源源不绝的打向菩提，然则菩提不为所动，神色平静至极。

    龙木又暴喝起来，另一手木棍捣出，菩提再变出一柄紫剑，往下一拨，那木棍上真气掠过菩提，打中远处城墙，登时崩溃倾塌。众人见两人表情，一者风轻云淡，一者龇牙咧嘴，单看此节，这场比试高下已分。

    盘蜒见那紫剑光芒夺目，如火如雾，暗想：“这并非精魂剑，却也是以冤魂炼成的兵刃，只是并无金铁，纯以力而成。他身上铠甲也是如此，其中魂魄无穷无尽，助长其内力，他从何处得来这许多魂魄？”

    菩提手一转，铿锵几声，龙木两件兵刃同时弹开，龙木朝后连退，目光终于惊慌起来。盘蜒心想：“这龙木也甚是奇怪，他一身气力庞大，绝不在菩提之下，为何两者较力，他却显落于下风？这并非菩提手法巧妙，以巧弥补，而是龙木....龙木使不出内劲来。”

    菩提浮上空中，飘然而前。龙木手掌变化，木生叶，叶飘散，登时缤纷繁茂，万叶齐飞，如陷阱般挡住菩提去路。刹那间，那树叶各个儿爆开，变作无数木刺扎向菩提。众人惊恐不已，不由喊道：“仙祖小心！”

    菩提淡淡一笑，将双剑朝那木刺扔去，稍稍一碰，双剑分散开来，变作数万紫剑，一通搅拌，光芒纵横，漫天树叶登时粉碎。众人放心下来，又齐声喝彩，大声称颂其能。

    龙木急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子...老子有劲儿使不出！”

    菩提道：“妖魔，你何等自大，胆敢轻视我万仙？”在众人瞩目之中，身形一晃，霎时临近龙木，一招“气海灵渊”，紫气升腾，宛如漩涡，砰砰两声，将龙木双臂绞碎。

    龙木惨呼一声，胸口伸出尖木，急刺过去。菩提手一切，龙木身子浮上百尺高空，又倏然砸落在地。这巨怪手臂已然复原，在地上一撑，连滚带爬的逃开，呼呼出掌，掌力庞大，汹涌而来。菩提又招来双剑，横竖如盾，阴阳交织，将掌力消解。

    盘蜒心想：“他遮掩得极好，但这确确实实，是太乙灵道术底子，他瞒得过旁人，却万万瞒不过我。”

    张千峰低声对盘蜒道：“盘蜒，宗主武功绝伦，更胜你我，你纵然狂妄，也不可再对他不敬。”

    盘蜒闭目片刻，笑道：“他仍未出全力。”

    张千峰奇道：“你怎知道？”

    盘蜒微笑不答，心想：“当年我与跳蚤阎罗同那细脖邪龙恶斗，跳蚤双腿踢出，如天剑雷枪，连冰山也为之动摇，这菩提始终不使这门功夫，便是怕被我认出。”

    龙木败局已定，可仍不甘心，卯足全力，忽然双拳砸地，地面乒乒乓乓，裂缝如网，骤然间，地底生出许多巨大藤条，破地而出，直朝众人身上打去。众人吓得屁滚尿流，多半软倒在地。

    菩提道：“妖魔，你黔驴技穷了么？”双手换拨，众藤条上空现出紫圈，圈中紫剑飞下，将藤条斩断，救下众人性命。龙木咆哮，趁机直冲菩提扑去，这一下卯足余力，真有山崩之威，地龙之猛。

    菩提稍退半步，瞬间周身紫气澜漫，遮住身影，笼罩龙木。众人只听响如惊雷，脑中一通迷糊，旋即木龙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身躯几乎散裂，惨况骇人。

    盘蜒暗忖：“果然是那踢腿功夫，是他，是他！秋风公主猜的半点不错！他正是阎罗的兄长，泰家的古人。”

    菩提手掌再一捏，无数紫色锁链由龙木伤口渗出，将他挤压缩紧，捆得动弹不得，龙木怪叫道：“为何....为何我伤势好不了了？”喊了两句，再吐鲜血，闭气昏迷。

    菩提朝盘蜒看了一眼，背过身去，不理龙木，盔甲消散，又慢步向众人走回。

    众人心驰神摇，热血沸腾，忽然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喊道：“仙祖神通，无上广大！”

    这本是青龙寺刻在菩提雕像上的字句，平时众人见到，不免觉得奉承过度，言过其实，可眼下一齐高喊，各个儿发自肺腑，再不觉有半分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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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天下太平盛世初

﻿    菩提笑道：“诸位何必如此？快快请起，老道可受不起这等礼数。”

    小遥本担心菩提宗主落败，盘蜒借题发挥，竖立威信，而菩提宗主心灰意冷，竟主动让位于他。那无论盘蜒曾有何罪皆再难受罚，眼下菩提宗主大发神威，击败这群妖之首，心中之喜，远胜旁人。

    她道：“宗主，如今魔头已败，然则咱们万仙门户之中仍有败类....”

    罗芳林打断小遥道：“菩提祖师，咱们该如何处置这龙木？”

    菩提祖师身躯摇晃，忽然闷哼一声，口中淌出血来，众人见了，无不心忧如焚，喊道：“宗主，你身子怎样？”

    菩提苦笑道：“这龙木妖魔掌力厉害，老夫风烛残年，不中用了。侥幸取胜，可这伤非....非一时半会儿....只怕要....养上许久....”大声咳嗽，说不出话来。

    盘蜒、张千峰走至他身边，扶他胳膊，将他搀扶走入偏殿，血云则将龙木妖魔高举离地，也带入偏殿中。众人关心状况，纷纷跟来。

    菩提摇头道：“老夫五千年寿命或将到头，正要选一位未来宗主。请容我....我万仙首领与天子重臣商议，诸位还请静候。”

    众人对他已心悦诚服，又听此事重大，立时凛遵，可暗中直嚷：“千万莫是这盘蜒！”罗芳林、血云、菩提、盘蜒、张千峰等人押着俘虏，穿过厅堂，来到御书房之中。菩提直截了当说道：“盘蜒，咱们第六层中，你年岁最轻，才智最高，可愿接任万仙宗主？”

    盘蜒朝张千峰望去，张千峰急忙摇头道：“若无师弟指点，我至今仍迷迷糊糊，不过是一寻常门人。无论功劳、武功、智计、毅力，师弟皆更胜于我。”

    盘蜒微笑道：“宗主莫要灰心，你我既皆有此意，眼下倒也不忙禅让。”

    菩提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血云忍不住急道：“你...你假惺惺的，推脱什么？”

    盘蜒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吾等当先处置这龙木再说。”说罢掌心运功，变得红彤彤的，对准龙木，又道：“此妖作恶多端，可杀不可留。”

    菩提沉吟道：“当初那金蝉传功入我青龙寺，让咱们当机立断，替他万鬼清理门户，诛杀此妖，是么？”

    盘蜒扬眉道：“不错，弟子亲耳所闻，也深以为然。如不杀他，这龙木可借木气行动，稍有不慎，随时可能逃脱。”

    菩提道：“既然金蝉让咱们杀，咱们偏偏不杀。此魔身为八魔之一，乃聚魂山至邪至奇之物，咱们万仙钻研其能，定将大有所获。”

    盘蜒道：“宗主，你当断不断，可别惹出祸害来。”

    菩提看了看张千峰，张千峰迟疑片刻，道：“宗主若有把握制得住他，千峰全听宗主吩咐。”

    菩提点头道：“咱们万仙中有一绝神山，山中有一降魔阵法，只用来应对聚魂山中诸般魔头。咱们将这龙木困在阵中，即便他法力再强十倍，也决计无法逃脱。”

    张千峰见他把握十足，又深敬畏他的神功，于是答应道：“千峰全听宗主安排行事。”

    罗芳林满心欢喜，朝菩提拜了一拜，说道：“如今这龙木群妖败于咱们之手，万鬼元气大伤，士气摔落，又惧我军精锐，料来暂且不敢来犯。我中原人间得享太平，全拜菩提宗主与万仙门援助恩赐。”

    菩提道：“万鬼远比龙木棘手，那冰墙不知何时会破，咱们仍需小心，不可稍有疏忽。”

    罗芳林道：“朕当举国欢庆，犒劳将士，庆贺此番古今罕有的大胜仗，还请诸位仙长留下与我等同庆。”这龙木统领百万大军，分三路进击，占据西域、雪岭、莲国，西南，来势汹汹，可谓极恶极强的大敌，凡间与万仙联军携手击破，损失轻微，这确是足以名留史册的大捷，若天下百姓得知此事，定会扬眉吐气，奔走相告，颂扬罗芳林与万仙大功。

    菩提摇头道：“此间俗事已了，我等当返回万仙山，处置这龙木，应对将来万鬼之事。”

    罗芳林劝他不住，怏怏作罢，菩提、盘蜒、张千峰提了龙木，飞升入云，回山而去。

    即便万仙不在，可中原各诸侯国得知消息，无不欢欣鼓舞，欢天喜地，罗芳林下令举国同欢，大赦天下，接连一月，金吾不禁，天下百姓无不开怀，又心下敬服，颂扬罗芳林为千古一帝，除妖降魔，守护天下，足以比肩古时轩辕神皇。而万仙众门人事迹，也被传的神乎其神，精彩纷呈，一时之间，这当世仙门再度被视作神山栋梁，恩情深重，义薄云天，倍受敬仰。

    那龙木被菩提宗主重创，受其太乙拘魂法所困，被关在绝神山降魔阵法之中，直是奄奄一息，丧魂落魄，菩提等人监视数月，见其孱弱不堪，终知即便这等魔头，也非永世长存，气力无限，料来不久将会倒毙。而冰墙彼端，万鬼众人行动收敛了许多。众人心知因龙木落败，万鬼经此内讧，必然伤筋动骨，心气急坠，少说十年之内，不敢再与中原、万仙交锋。

    于是四个月后，菩提宗主下令召集当世所有万仙门人回山庆功。众仙本就是逍遥玩乐的性子，闻言兴高采烈，欢呼雀跃，一时间将群山布置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金光红火，艳旗彩幕，遍布万里。近三十万万仙弟子陆陆续续，悉数返回，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彻夜狂欢，忘尽忧愁。

    盘蜒远离众人，独居屋中，全不理外间谣传，诸般指责，众仙听闻这位大仙在凡世名声恶劣，仇家甚多，又得了风声，说要继任宗主之位，手段卑鄙，更是怨声载道。

    庆典自月初时起，这一夜恰好满月，盘蜒正在小屋中吐纳，只听屋外有三人齐声道：“师父，咱们回来了。”

    盘蜒大喜，迎出屋子，见着索酒、江苑，还有已变作人样的盘秀。他笑道：“你们怎地才回来？”望了盘秀一眼，假装不识，问道：“这位姑娘又是....”

    盘秀“呜呜”两声，道：“师父，我....我是盘秀，眼下....成这般模样啦。”

    盘蜒默然许久，另三人忐忑不安，只道盘蜒以为三人作弄于他，过了一会儿，盘蜒微微一笑，摸了摸盘秀头顶，说道：“你将这其中道理，向为师说个明白。”

    三人如释重负，索酒这才将神海剑派于西域隼堡扎根，沐浴变化泉，无意间令盘秀脱胎换骨之事详述告知。他深知擅自令门人入泉，大违万仙门规，这数月来为了隐瞒盘秀之事，更是闹得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如今向盘蜒坦陈其事，不免更是惶恐。

    盘蜒笑道：“盘秀、索酒、江苑，我盘蜒一生纵然一无所有，可有你三人为徒，绝无半点遗憾了。”语气柔和，全无半分不满。

    三人受宠若惊，却又担心起来，盘秀嚷道：“师父，你为何说这样的话？”

    江苑想起途中所听传闻，皆对盘蜒不利，急道：“师父，你可是....得知其余门人乱嚼舌根的话？你莫灰心，下次我若听闻，非狠狠教训那人不可。”

    盘蜒不想令这三人担心，道：“这区区琐事，焉能扰我？”

    索酒问道：“那师父为何....为何这等......失落？”

    盘蜒打起精神，道：“我哪里失落了？今晚夜色不错，你们随我去找张千峰。”

    三人不明其意，但乖乖听话，随盘蜒来到苦朝派山中，却见一大群弟子围着张千峰，张千峰兴致极佳，正与众弟子喝酒赏月，谈天论地，讲述生平故事。他见盘蜒到来，奇道：“盘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盘蜒道：“有要紧事与你商量。”将他拉至一边，说出神海剑派于西域立足，今后意欲久居之事，连那变化泉也不隐瞒。

    张千峰甚是随和，虽知此举不妥，但见盘蜒颇有支持之心，于是说道：“我并无异议，只是还需与菩提宗主商量。毕竟这山外渡化，未经督导，未免不合门规。”

    盘蜒凝视张千峰，忽道：“师兄，我只问你答应不答应，可不想去问菩提。”

    张千峰听他说“师兄”二字，心中一暖，自从两人升入破云以来，便不以往昔称谓招呼，眼下盘蜒这般一说，他不禁深感怀念，叹一口气，道：“师弟，你....你当真要与菩提宗主...决裂么？将来你纵然当上万仙宗主，可他老人家.....”

    盘蜒笑道：“我当个狗屁宗主，这宗主之位，非你莫属。所以我不问菩提，只问你一句话。你答不答应？”

    张千峰低哼一声，脑袋一片空白，嘴里问道：“你....你说什么？我怎么成？我....”

    盘蜒忽然握住他手道：“你这人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仁义过头，好生虚伪，我一直瞧你不顺眼，你信不信我这话？”

    张千峰苦笑道：“多谢师弟如此直白，我深信此言不假。”

    盘蜒又道：“然则我这人疯疯癫癫、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更是可恶可恨，可杀不可留之辈，这话你信是不信？”

    张千峰摇头道：“我不信。”

    两人沉默片刻，同时哈哈大笑，盘蜒道：“我不能当万仙门主，否则万仙必然因我覆灭。今后必有难关，也唯有将你赶鸭子上架了。”

    张千峰道：“你可是又有神机妙算？料定今后之劫么？莫要藏在心里，说出来让我警醒警醒。”

    盘蜒沉吟许久，叹道：“或许不久之后，咱们万仙....将沦落凡尘，再不分仙凡。这万仙门主是个苦差，我即将远行，从此将万仙门留给了你，不盼你力挽狂澜，只盼你....能带大伙儿过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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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环环相扣解谜题

﻿    张千峰听得暗自心惊，甚是怅然，问道：“师弟要去哪儿？听你之意，似要去极远之处么？”

    盘蜒反问道：“听闻师兄曾借一天门，前往异世，对么？”

    张千峰想起这段经历，说道：“我等当年身在福中不知福，只道这天门并无奇异之处，直至其失效后方追悔莫及。那世道乍看之下，与咱们这儿差异极小，可天地间似我等半仙甚是稀罕。那并非聚魂山，而是一平凡祥和、凡人当道之地。”

    盘蜒笑道：“不错，我正要去那儿。”

    张千峰吃了一惊，问道：“师弟....已有法子穿梭两世么？”

    盘蜒道：“我半点把握都没有，不过舍命一试罢了。若今后你再见不到我，可替我照顾好这些徒儿。”

    张千峰心中难受，但知盘蜒心意已决，两人身份超然，自不能争执强留，更不可挥泪而别，他道：“师弟，无论你心愿如何，我都盼能如你所愿。”

    盘蜒拍拍他肩膀，招呼索酒等过来，说道：“你们千峰师伯已然答应，一力承担此事。”

    三人大喜，向张千峰磕头答谢，张千峰见到盘秀，不认得她是谁，只道是盘蜒新收之徒，神色慈祥，温言几句。

    江苑问道：“师伯，菩提祖师爷会反对么？”

    张千峰叹道：“正如师弟所言，宗主与龙木交手之后，精力衰竭，已多次说出隐退之意，多半不会过问。”

    索酒等吃了一惊，纷纷问道：“那龙木巨人竟这等厉害？连破云之体都挡不住他？”

    张千峰道：“咱们这数月来审问龙木，他反复说道：‘若非金蝉他们陷害，让我有力使不出来，这菩提焉是我对手？’这妖魔明明败了，可却死不服输，倒也倔强。”

    盘蜒这数月来隐居孤崖，不曾去查看那龙木，问道：“这龙木怪罪金蝉，令他有心无力么？”

    张千峰道：“他这样说：‘那万鬼的金蝉，好一个伪君子，假好人。他一上来满口应承，说要奉我为万鬼的门主，推我当上世间皇帝，他好酒好菜伺候我，实则在酒菜里下毒了。’师弟，你看这龙木满口胡言，他这等妖魔，怎能被毒所害，若那毒性厉害，为何却又不曾毒死他？”

    盘蜒一颗心顿时如入冰水，以他此时功力，手足竟有些发抖。他脱口道：“这其中有诈！”

    张千峰惊问：“有诈？何人使诈？那龙木么？”

    盘蜒道：“不，这龙木并未说谎，据传这龙木当年降临凡间时，积累死灵怨气，传播恶疾，竟令数万人变作庞大野兽，其法术之邪之强，流毒无穷，祸害无尽，不在阎王之下。他这些年来掀起大战，放火烧城，杀人无数，为何仍敌不过菩提？他....确为金蝉药物所困。”

    张千峰、索酒等人听他语气郑重，心中惊讶，却仍困惑不解。

    盘蜒续道：“那金蝉撺掇龙木与咱们交锋时，若有万鬼全力助阵，胜机不小，可必定耗时许久，变数极多。他绝不至于放手不管，反而出面告密，令这龙木轻易落败，北妖大军，也几乎就此覆灭。他还特意嘱咐，要咱们务必杀了龙木，此乃攻心之策，确保咱们留他性命，只将他带到万仙山中。”

    张千峰道：“你已决意杀那龙木，若非菩提祖师劝阻....”

    盘蜒道：“这金蝉深知菩提为人，他逆料菩提心思，算定他必会将龙木关押在绝神山中。”

    张千峰思索道：“这金蝉处心积虑，要咱们将龙木带到这里，又有何图谋？莫非那龙木能够脱困么？即便如此，它孤身一人，又岂是我万仙众人对手？”

    盘蜒拍打脑袋，自问：“是啊，他为何如此？为何如此？这龙木奄奄欲死，决计不假。他又如何能逃脱降魔大阵？莫非...万仙之中有万鬼奸细？”

    他清楚记得每一次与这龙木交手时的景象，当初在玄鼓城外，这龙木被荼邪重创，倒地之后，凭空冒出来两大万鬼鬼首履伯、孟火。而他又听说那时在冷州国中，面临魔猎，这龙木也重伤昏睡，身边烟雾滚滚，复有三大鬼首现身。

    在寒火国时，他见到龙木狂暴后脱去的树壳，那是一棵巨大的聚魂山梧桐树。

    梧桐树妖挪移空间，无论多远，无论多隐秘之处，只需服下梧桐树果实，那人可瞬间挪移至梧桐树边，万鬼这许多年中，不常常这般搬运人手么？

    顷刻之间，盘蜒已然想通，这金蝉令龙木佯装败于仙凡联军之手，实则他布局多年，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万仙。

    万仙与世隔绝，只凭天门出入，世间即便有灭顶之灾，万仙也总能安然无恙。对金蝉而言，难以调度大军，若正面攻打，只怕连万仙山的边都摸不到。所以他找来龙木，喂他服药，积蓄怨气在龙木体内，龙木乃梧桐树妖之祖，若龙木重伤死去，灵气散出体外，万鬼能调度多少人过来？

    今夜正是月满灵溢之时。

    盘蜒不再多想，拉着索酒、江苑、盘秀，说道：“师兄，随我来！”

    两人腾跃而起，指使飞剑赶往绝神山，来到那牢房之外，只见那牢房已然倒塌，一棵参天大树矗立眼前，约莫十五丈高矮，极为广阔，其树干扭曲，满是树瘤，枝叶光秃，模样妖异，树中有一巨门，门中漆黑一片。

    树木上方，可见龙木那张痛苦万分的脸。这魔头已然死透，死在金蝉计策之下，化身为这梧桐树门。

    监狱外看守本在饮酒偷懒，在一瞬间便被杀死，无一人脱身。张千峰降落在地，见地面上脚步杂乱，只怕有数万人下山而去，其中更有巨大脚印，脚印主人身躯极为宏伟。

    他眼神惊惧，冷汗直冒，只觉仿佛在做噩梦一般。他颤声道：“脚印....已干，他们来了有几个时辰了。为何至今....全无动静。”

    盘蜒声音黯然，说道：“金蝉曾是万仙门人，熟知万仙山各处居所。他谋划此事已久，早想好先后次序，如何悄无声息的杀人，如何令咱们全无抗拒之力。他此来并非扰乱，而是想灭绝万仙。你若是他，你会如何行动？”

    张千峰耳中鸣响，汗流浃背，他一生中从未遇上过这等大难，以往即便身处魔猎，最多不过危及自己性命。然而此时此刻，这清冷死寂的月光之中，他明白他所生长的家园，他所关心的一切，都已处于存亡之间。

    他强自镇定，咬牙道：“先杀破云，再灭遁天。”他记得杨木的天地派通路离此最近，忙不迭踏上飞剑，急忙赶去。

    盘蜒转过身来，面对江苑，江苑已听得明白，害怕至极，轻声问道：“师父，咱们...万仙会...会怎样？”

    盘蜒道：“我有一重大使命要交给你，除你之外，再无人能做到。你若成功，万仙便能尽灭强敌，你若失败，万仙则危在旦夕。”

    江苑鼓足勇气，点头道：“师父，你说。”

    盘蜒道：“你还记得在寒火城中，你被那些白火妖魔、黑火巨人掳走之事么？”

    江苑当然记得，娇躯发颤，苦苦忍耐惊恐，说道：“是，师父，他们将我抓住，放火烧我，我后来晕了过去，以为自个儿死了，是索酒他救了...救了我。”

    盘蜒道：“你曾受魔火焚烧，心魂异于常人，可与这白火黑火巨人相通。而这梧桐巨树的尸身，与寒火旧城那棵巨树本是同根，皆源于龙木妖魔。我要你凝神在此，传心意到那边，将那些妖魔全招来这边。”

    江苑尖叫道：“那些妖魔比万鬼更可怖！况且我怎有此能耐？”

    盘蜒道：“你对那边的老头说，盘蜒命他们相助，他们欠盘蜒恩情，是时候报恩了。他们一见到你，当会听你的话。”于是在江苑耳边说出口诀。江苑细思那口诀用途，渐渐平静下来，坐在树下，顺手扶住树皮，运转仙气，恍惚之间，物我两忘。

    盘蜒又对索酒、盘秀道：“你二人留在此处，若有万鬼之人前来，务必守着江苑，觉不能让她受伤。若一切顺利，半个时辰之后，这树中便有援军钻出。”

    他见索酒并未携带兵刃，一扬手，那仙殇紫剑已落在索酒手上，他道：“索酒儿，你手持此剑，代我杀敌，痛痛快快的斗一场吧。为师才疏学浅，口袋空空，除此物之外，再没别得可以给你了。”

    索酒查知他有诀别之意，不禁心神激荡，喉头哽咽，道：“师父，我...绝不会让人碰师妹一根手指。”

    盘蜒点了点头，又摸了摸盘秀脑袋，笑道：“犬大仙，你守着师弟、师妹，若闻到敌人气味儿，及时告知，你为人牢靠，师父最是放心。”

    盘秀哀鸣道：“师父，师父，你怎地像是要..要...离开咱们么？你可....千万别......死啊。”

    盘蜒说道：“我死不了，我死不了，万鬼送上门来，正中下怀。金蝉想灭亡万仙，我要他万鬼自食其果。”

    话音刚落，盘蜒闪身而别，飞向远山。

    山野间逐渐安静，唯有索酒、盘秀二人，盘秀甚是紧张，低声呜咽，索酒则捏紧紫剑，凝神以待。

    索酒曾听盘蜒说过，每一柄剑铸成之时，皆有极微弱的剑灵。随后剑跟主人，感悟主人心声，剑灵也愈发聪慧，长年累月，剑随主人而不凡，也会随主人堕落。

    紫剑并不锋锐，原先剑上有仙殇剑灵，如今也已散去。但索酒能感觉得到，那是新生的剑灵，属于盘蜒的剑灵。他将这剑赠给索酒，历经磨练，这剑灵终有一日会变成索酒的。

    师父将武艺传给徒弟，待出师之后，徒弟自行钻研，渐成一派，身手却抹不去师父的影子，千万年以来，师徒之间，大抵如此。

    索酒心中无畏，浑身充满劲头，只盼来多些敌人，试试这剑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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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一言一语心意浓

﻿    张千峰飞速穿过山谷，踏入山门，方位骤变，只半柱香功夫，已到了天地派的山林中。他往下一望，心头刺痛，只见满园皆是天地派门人尸体，树林大片劈倒，各处灯火熄灭，血腥气味儿扑鼻而来。

    他心中急想：“万鬼非但出手迅速，且安排周密，心狠手辣，邪法厉害，这许多人竟无一人逃脱，更连呼喊也不及。”按理天地派居于草木之中，一遇敌袭，至不济也能躲藏起来，然而下方死气沉沉，绝并无声息，竟无人幸免，万鬼暴起发难，连天地派功夫底细也摸得极为清楚。

    他暗想：“天地派有数位遁天好手，本该与众弟子同庆....”再度动身，来到庙殿之中，惊见宣途卧倒在地，双目瞪大，死状极为可怖，身边多位飞空层好手，尸身也凄惨至极。

    张千峰沉住气，咬紧牙关，心想：“这绝非一人出手，而是许多好手同时发难。以宣途武功，连一招都抵挡不了。”

    忽然间，一木柱下有人低呼，张千峰手一抬，那木柱自行升起，张千峰见是一少年道童，他一喜，将道童抱在怀里，见他伤势不重，内力所及，眨眼间治愈他身上断骨，问道：“孩子，是什么人作的？”

    道童哭道：“大约十五、六个黑衣人，围攻宣途师公一人。大伙儿吓得....往各处逃，被他们追上，全数杀了。”

    张千峰身躯发抖，心中隐隐想道：“万仙，万仙，好生太平安逸，逍遥快活。咱们这万仙群山，从古至今，从未有敌人侵入，以至于各派相距太远，各自仅倚靠天门来去，遇上危难，彼此间竟传不出消息来。盘蜒师弟说的半点不错，咱们....咱们日子过得太好，终有懈怠，即便万鬼不来，咱们也....也会有大难。”

    他对道童说：“你快些下山，找树林躲起来！”

    道童认出他，哭道：“千峰仙长，你也....也小心了。”

    张千峰点点头，提气升空，直往杨木隐居道观，行至道观处，见这壮大殿堂已成断壁残垣，此处有一场大战，规模甚是惊人。张千峰俯冲入地，见院中躺着一具尸体，瞧那衣着，正是杨木，可脑袋已不翼而飞。

    他眼前金星乱冒，气血翻涌，心想：“杨木....杨木老仙死了，我万仙的一大仙使...就这样死了？”他看此间情形，知道毁坏虽剧，可不过在瞬时分出胜负，否则以杨木之能，稍稍运功，便能提醒一众破云同僚。敌人并非一人，少说有六门功夫波及地面石壁。

    如此说来，当是万鬼六大鬼首一齐来袭。

    张千峰背上凉气嗖嗖，已然想明万鬼动向：他们分头出击，鬼侍卫、鬼僚等人偷袭万仙飞空以下门人，数十个鬼官分路暗杀遁天门人，而六大鬼首则以迅猛之势击毙万仙仙使。

    好残忍的手段，好骇人的心计。

    我孤身一人，能救得了万仙么？

    不，不，盘蜒师弟在，可他们来此已有两、三个时辰，单凭我二人，失了先机，如何能胜得过这一大群敌手？

    刹那间，张千峰气息凝固，几乎绝望，但盘蜒的话在耳边响起：“我即将远行，从此将万仙门留给了你，不盼你力挽狂澜，只盼你能带大伙儿过的好好的。”

    他心想：“是，万鬼在暗，万仙在明，可相比万鬼，我何尝不在暗处？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见着一个，便绝不容那人死了。”

    他知天地派重要人物全数惨亡，其余弟子，万鬼暂且难以顾及，心中盘算：“我当去找海平仙长，他功夫强韧，挪移奇速，万鬼...未必...”他心念已定，劈出一掌，借掌力踏入脉象，瞬间已在数百丈之外。

    他这般催动功力，奋不顾身的赶路，不久已到了海纳派所在，更不逗留，直扑海平老仙家中，谁知途中见下方斜卧一人，白发苍苍。张千峰喜道：“海平仙长！”飞扑过去，将海平扶起，见海平伤的极重，浑身经脉受毒摧火烤，不成模样。

    海平老仙平素对他极好，宛如祖父一般，张千峰见救他不得，再忍耐不住，霎时泪流满面。

    海平抬头朝张千峰一笑，目光欣慰，低声道：“好孩子，莫哭，蝉鸣也....多半....难逃。万仙....交给你了。”头一歪，倒在张千峰怀里，再无呼吸。

    张千峰大叫一声，打出一掌，砰地一声，将这山路打的从中隔断，巨石滚落。他悲痛过度，反而怒气冲天，想起生平惨事，想起洁泽，想起魔猎，想起义兄满门，想起杨木，又看着海平，仇恨激荡在他经脉之中，反而令他心底冰冷，脑中清醒。

    他心想：“蝉鸣仙长也遇害了，而海平仙长刚死不久，万鬼去了哪儿？不是我苦朝派，便是...便是法剑派、神藏派。神藏派有盘蜒师弟，多半可救，法剑派是菩提宗主主持局面....我该去哪儿，我该去哪儿？”

    天地间脉象环环相扣，他经历剧变，感悟刻骨，竟隐隐能察觉数十里外的变动。

    他感到一大群人正借着夜色，匆匆奔走，宛如捕猎的狼群，他们正赶往苦朝派。

    除了张千峰之外，苦朝派中已无高手，其余人仍在欢庆，他们会遭难么？

    不，他们不会，张千峰会救他们。

    张千峰恭恭敬敬的放下海平，朝他鞠了一躬，蓦然身影一闪而逝。

    万鬼众人行至山下草原，其时修武院众少年正围着篝火，高歌欢唱，只在眨眼间，数千人疾奔上来，将众少年团团围住。众少年眼神困惑，低声惊叫，仍不知发生什么。

    有一十二岁少年问道：“诸位前辈是...何派高人？为何...擅闯我苦朝派领地？”

    领头一鬼侍卫冷冷说道：“全数杀....”

    那一个“了”字尚未出口，空中一掌压下，将他连同身后二十人全数杀死。众少年与万鬼皆大吃一惊，去看来人，见来人眼睛中闪着异光，俊俏的脸上，神色冷酷异常。

    有一万鬼之人道：“是张千峰！”众少年则喜道：“千峰仙长！”

    张千峰更不答话，双掌一举，真气如大网般扩散开去，霎时脉象挪移，竟现出十余个张千峰，旋即这重重幻影一同出手，天琴云弦掌笼罩下来，嗡嗡几声轻响，万鬼众人只觉头晕耳鸣，站立不定，功力低微者口喷鲜血，摇摇欲坠。

    有数个鬼侍卫功力深厚，反应过来，高呼道：“诸位鬼首大人，张千峰在这儿！”呼喊声撞在空中真气上，回荡几次，旋即消弭。张千峰的掌力阻隔声响，这真气之内，连景象也已截然不同。

    他趁敌人失措，倏然又数招击出，掌风如扇，席卷而至，霎时又有数十人丧命掌下。众鬼侍、鬼僚这才醒悟，目露凶光，大喊着杀了过来。

    众少年从未见过张千峰露出这等凶狠表情，更不曾见过这等骇人功夫，虽知眼前定是敌人，可也不禁害怕起来，放声尖叫。张千峰借众少年呼喊，震动音波，反打向周围敌手，夹杂掌力，刹那间令数人受伤倒地。

    然则眼前这一千人，皆是万鬼选拔出来，一举屠戮万仙的好手，张千峰武功虽强，但众人奋力反扑，他又要照顾众孩童，又要防众人呼喊，一时左右见拙。他呼呼两掌，击毙一长须虎人，足下一招秋风扫落叶，再杀三人，赚的片刻间隙，心思急转，内力凝聚，蓦地一高瘦女妖凭空现身。

    枯念呼喊道：“你怎地现在才叫我？”责备几句，利爪张扬，周身十丈内，敌人血肉模糊，被她斩成肉泥。

    张千峰道：“万鬼之人，一个不留，全数杀了！”

    枯念仰天大笑，说道：“这才像话，你眼下才有男子气概！”踢出大脚，脚上指甲一钩，哗哗几声，将十来人活活剥了皮，那几人狂呼大喊，血流如注。

    这枯念手足指甲上有火雷之气，当年追击盘蜒，连虚灵之术也被她赶上，此时受张千峰恨意鼓舞，真是意气风发，狂性猖獗，身躯扭动，利爪转如旋风，顷刻间张千峰那气罩中如下一场血瀑。张千峰凝聚气力，不停出掌，掌力无形无影，悄然而至，可杀人于眨眼之间，威力之强，也不比枯念女妖逊色。两人激斗小半时辰，终于杀尽敌手。

    张千峰微一喘息，道：“还有十多人，离此约二十里处。哼，这群鬼官，仍不知我苦朝派状况。”数年前，苦朝派一众遁天高手随暗谷死去，此节万鬼想必不知，故而仍在搜寻其余遁天门人下落。

    枯念问道：“你不歇息么？”

    张千峰道：“我若死了，有的是时候休息。”

    枯念血手在张千峰肩上一拍，笑道：“你若死了，来到聚魂山，我若找着你灵魂，必将你照原样复生，你便能常常与我作伴啦。”

    张千峰笑道：“你助我杀尽强敌，我死后必去找你。”

    枯念拍拍脑门，连声道：“唉，不急，不急，你若死了，我便来不了这凡间，那可多没意思？我不会让你死的。”

    张千峰点点头，对众少年道：“立即去天地派山林中躲藏起来。”

    众少年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反而出奇勇敢，并未吓呆，听张千峰嘱咐，纷纷拔足飞奔，跑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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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昔日苦功非无用

﻿    临到那群人近处，张千峰、枯念飞身而下，万鬼众人看清来人，脸色剧变，为首一老者与张千峰正是老相识，叫做千禽道人，当年曾与张千峰在百神教庙中交过手，后同遭黑雨老怪之难。他稍一迟疑，说道：“我说怎找不到仙使，原来仙使自己找上门来了。”

    张千峰双目如刀，扫过众人，其余皆不认识。他森然道：“便是你们这群小贼，杀了我遁天门人么？”

    众人纷纷嘲笑起来，笑声极为尖锐，千禽哼了一声，道：“若我等是小贼，那死于我等手上之人，岂不连小贼都不如？”

    张千峰道：“以多打少，居然还引以为荣？”

    千禽喝道：“战事一起，还管什么人多人少？打的便是以强胜弱！以智取胜！”

    他一声呼喝，震得群山隆隆作响，张千峰心想：“他是向鬼首报信，那六人转眼既来！”他抱着必死信念，更不脱身，一掌打了出去，那枯念抢上相助，两人突施奇袭，武功又远胜过千禽，乒乓两声，已将千禽打的筋骨寸断，惨呼而死。

    众鬼官登时震怒，往四下一分，围了上来。有一虎头客向下一抓，爪子与枯念一碰，嗤嗤作响。枯念笑道：“有两下子！”蓦然圈转，攻势如潮，那虎头客数招内便岌岌可危。然而另六人夹击上来，相助虎头客，各自发招，内力凝聚，刚强柔韧，枯念一时半会儿竟取胜不得。

    张千峰对上其余七人，使出伏羲通天道，一会儿在眼前，一会儿又到远方，击出掌力，总从难以想象之处绕来，而掌力渗透真气，直击体表，这七人武功虽高，功力虽强，却也相形见绌，局面不利。

    如此斗了百余招，竟不见鬼首赶来，张千峰、枯念精神一振，更是放开了手脚，掌风指力夹杂一块儿，威猛凌厉，强悍难挡。那十四鬼官见状，也并肩作战，彼此援护，有人防御，有人猛攻，有人居中调度，形成阵法。张千峰一方纵然大占上风，可要取胜，却也不能急躁。

    忽然，枯念惊呼一声，喊道：“我...我要回聚魂山了！”她无法长久留在凡世，时候一到，自然消失。张千峰心中一凛，急思对策，枯念大声叫骂，但转眼已不见踪迹。

    万鬼众人大喜，有一鹰首人一招“轻纵羽翼”，一腿踢来，羽毛如千般暗器投至。张千峰斜退避让，砰地一掌，使重手将这鹰首人打的口吐鲜血，再腾空而起，双掌连击，掌力如铁炮般砸落，喀喀几声，打伤两人手骨。

    但他攻得太急，一羊角老者点出指力，宛如犀牛顶角，象牙突刺，击中张千峰左臂，他闷哼一声，身上染血，只觉那指力中有极厉害的酸毒，令他伤口一时难愈。

    他乃破云之体，稍一凝神，将这指力化解，然而这片刻耽搁，又有一黑面和尚抢来，禅杖打向张千峰脑袋，势如狂风，混混怒怒，张千峰呼喝起来，掌中现出火剑，将那禅杖击碎，黑面和尚反手一掌，伤了张千峰膻中穴。

    张千峰心怀愤怒，毫不退让，运内力反震过去，顿时将这黑面和尚手骨震碎，饶是如此，他自己伤势也已不轻。他想：“我当紧守门户，寻隙取胜。”可耳中突然闪过往日的一句话：“师兄，莫要犹豫！莫要心软！”

    张千峰大笑起来，表情有些狰狞，仿佛夜色突然罩住他面容，令他由善良温和的人，变成了无路可退的猛兽。他手掌猛击在地上，隆地一声，地面晃动，内力顺着地表震了过去，三人脚上剧痛，腿骨龟裂。

    一大汉、一瘦子、一矮胖子冲了过来，各处狠招，打在张千峰背上。张千峰痛的大叫一声，反而露出笑容，使混元玄功，将这三人手掌吸住，一转身，在三人脑袋各拍一下，将三人杀了。

    他也不运功疗伤，朝一女子撞去，那女子见他浑身破绽，手中钢叉猛刺过来，霎时血光四溅，伤了张千峰胳膊。张千峰握住那钢叉，内力急涌，那女子大叫一声，浑身经脉逆乱，当场气绝。

    张千峰将这女子举起，扔了出去，一花白胡子狠狠一掌，将那女子尸身打成肉泥，仿佛从高山上坠落般，但张千峰身形忽隐忽现，到了花白胡子背后，一掌刺穿此人胸口。万鬼众人见他这般悍勇，竟似豁出性命，全力杀人，无不骇然。

    这十四大鬼官，皆是万鬼之中叱咤一方，妖法精妙的一代宗匠，若张千峰以招式武功与他们交手，不到千招之外，绝不能分出胜负。然而他陡然间风格剧变，一招一式皆舍命拼搏，哪里像是个万仙指点迷津的仙使？倒像是不知性命可贵，一心只想出气的疯狗。他仗着体质脱俗，来回冲杀，呼吸间已受重伤，可也连毙敌手。

    张千峰体力虽急剧下降，但心气旺盛，半点不觉，反而乐此不疲的将自己逼上绝路。他只觉杀戮之美，快意恩仇，哪怕旁人骂他一句，都要以血来清洗。他隐约觉得敌人怕了，被他气势逼得惊慌失措，分散开去，阵型散乱，这让他感到舒畅，敌人越害怕，越悲痛，他自己就越喜悦，越舒坦。他觉得自己在虚伪的壳里包了太久，如今出来透透气，杀杀人，才是世间至理，无上极乐。

    什么以德服人，什么先礼后兵，什么见招拆招，什么强身健体，那都是放屁。遇上仇人，武功唯有一般用途。

    他跃上高空，蓦地一个千斤坠，将一胖子压得粉身碎骨。四周敌人本大感怯意，可见他手段残忍，自知无法逃脱，也大声咆哮，齐齐取他要害，各自正是舍身杀敌、穷追猛打的心思。

    突然间，张千峰微微一笑，左右手轻轻一拂，身边真气流动，宛如漩涡，正是混元玄功的神法。那四人怎料到他忽然又变得手法巧妙，惶急之下，收势不及，张千峰将四人力道挪转，砰砰四声，各人胸口剧痛，踉跄退开。张千峰如转轮般横着旋转，使一招“九星连珠”，手中火剑将最后四人刺得千疮百孔。

    他嘶哑着嗓子，笑了几声，跪倒在血泊里。这时，积压的疼痛反攻倒算，残忍的在体内斩刺剜剐，张千峰死死忍耐，身子发颤，运破云仙法抵挡。

    耳边又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瞧，见十五人站在面前，毋庸置疑，这十五人也是万鬼鬼官，眼前惨景令众人心头巨震，一时乱了阵脚。领头鬼官是一驼背高个儿，他沉住气，说道：“杀了千万个假仙，如今才知万仙并非徒有虚名。”

    张千峰已无力抵抗，却不想死在万鬼小辈手中，他淡然道：“你们鬼首呢？为何不来杀我？”

    驼背高个儿心机敏锐，瞧出张千峰定然不支，放心下来，笑道：“诸位鬼首去找菩提了，不知为何，似不理我等呼唤。”

    张千峰心想：“若宗主人在‘人头山’上，那儿寒气袭人，除他之外，无人能近，定能平安无事。可若他在法剑派随众庆贺，那便....万事休矣。”

    万仙就这样....从世间消失了么？

    忽然间，有一人拉住张千峰，迈一步，倏地到了三十丈以外，众鬼官瞧出门道，喊：“伏羲通天道！是鲲鹏来了！”

    张千峰抬头一看，见自己躺在鲲鹏怀里，问道：“师...师兄。”

    鲲鹏苦笑道：“仙使，你本事比我大，如何能叫我师兄？”

    张千峰再看鲲鹏身后，只见有百余人布成阵型，另有千余人站在后方。他心生希望，问道：“山海门？”

    鲲鹏点点头，说道：“旁人醉生梦死，咱们山海门尚在钻研阵法，敌人袭来，咱们从密道逃下了山。”他为人虽急躁，可事事设想周全，竟在自己家中挖了一条通往山下的退路。

    张千峰身上虽痛，心中虽苦，却也哈哈大笑起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话当真不假。”

    鲲鹏将张千峰放在草地上，朗声道：“山海门麒麟阁的弟子听着，如今万仙生生灭灭，担子皆在我等肩上！我等修炼至今，所为何事？”

    数千人齐声喊道：“诛杀妖魔，除灭万鬼，主持正道，守护万仙！”

    鲲鹏笑道：“很好！如今万鬼在何处？”

    麒麟阁众弟子施展身法，瞬间已将众鬼官围住，各自挺架兵刃，踏着伏羲方位，指着敌人，道：“就在眼前！”

    众鬼官神色不屑，那驼背高个儿道：“瞧这些小子身手，不过是飞空、渡舟的屑小，赶着去投胎么？”

    猛然间，有十个麒麟阁弟子抢上，掌力齐出，兵刃雨落，有两个鬼官出手迎敌，低哼一声，瞬间已被击伤。麒麟阵法立时发动，行云流水，生生不息，运转不休，时如惊涛骇浪，时如密林隔风。众鬼官脸上终于露出惧色，不敢怠慢，全力还击。

    张千峰见局面僵持，众弟子一时难以取胜，却也无落败之忧，于是静下心来，体内真气鼓荡，修复伤口。

    鲲鹏对他说道：“放心吧，你死不了，万仙灭不了。”说罢足尖一点，已飞入麒麟阵法之中，居中调度，出手相助，这阵法威力顿时倍增。

    张千峰忽然有些想哭，但这一回并非悲痛，更非绝望。他明白往昔灌注心血的山海门，实则并未白费，此时此刻，成了万仙希望所在。

    他闭上眼，清净无扰，仙体自愈，伤口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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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小灯如豆火烧天

﻿    待张千峰醒来时，见一山海门麒麟阁弟子背着他，正在赶路，周围众人伤势沉重，连鲲鹏也气色不佳。

    张千峰问道：“咱们胜了么？”

    鲲鹏恨恨道：“杀了那十五鬼官，我麒麟阁弟子也....也死了不少。小仗赢了，大仗可未必。”他眼下找齐了一千多人，先前苦朝派修武院少年也在其中，却不知万鬼大军动向，只想找一处藏身。

    张千峰活动筋骨，伤势已愈合大半，向那弟子道谢，跳落下来，心想：“咱们该如何胜过那六大鬼首？更何况万鬼仍有大军？”

    就在这时，空中有一古怪翼人转悠一圈，落了下来，喜道：“仙长！鲲鹏师公！”

    张千峰认出她正是东采奇，喜道：“徒儿，你也回来了？你怎地...长了翅膀？”她征战之事，已或多或少传回万仙，众门人只知她武功大进，夺了武林盟主，被封为彩旗侯，却不知她此时武功更稍胜张千峰。

    东采奇愤愤道：“宗主让咱们全都回山庆贺，我本去找盘蜒师兄，却未找到。可碰巧遇上万鬼....哼，我杀了不少，又与神藏派众门人一同逃出。”

    山海门众人闻言大喜，东采奇引着双方重聚，雨崖子、小遥、陆振英、曹素等人都在其中，双方凑在一块儿，约莫近两千人。

    众人安心下来，东采奇问道：“这敌人如何来的？又到底有多少人？”

    张千峰迟疑顷刻，说道：“那金蝉算定咱们会捕获龙木妖魔，喂他服药，积压他体内妖气，待得月圆时引发，这龙木乃是聚魂山梧桐树妖之祖，他死后化作树门，万鬼服食龙木果之人，便可通过这树门进出万仙。我去绝神山看到脚印，万鬼有数万人，其中更有....庞大怪物，六大鬼首也悉数来此。”

    众人恍然大悟，既悲且惧，东采奇道：“如今之计，咱们胜机渺茫，除非找着盘蜒、菩提两位仙长。”

    鲲鹏皱眉道：“听说菩提宗主在法剑派大宴门人，敌人定冲他而去。若千峰仙使所说不假，他本有伤在身，多半难逃一劫。”周围人一听，大多小声哭泣起来。

    小遥怒道：“这盘蜒临阵脱逃，又去了哪儿？咱们在神藏派都没见着他。”

    张千峰喝道：“若非师弟机灵，我也难发觉此事，必遭毒手。你怎能这般说盘蜒师弟？”

    小遥哼了一声，陆振英凄然道：“师父，盘蜒仙长....他一贯如此，每到紧要关头，他都不知去向。”

    张千峰、东采奇一齐道：“他定有极紧要之事，难以抽身。”众仙本满心怨言，见张千峰替盘蜒出头，便不敢争执了。

    东采奇又道：“如今咱们有两条路走，第一条路，找一天门，逃至凡间，再设法找齐援军，与万鬼决战。另一条路，藏在隐秘处，伺机诛杀那万鬼鬼首。”

    雨崖子道：“这第二条路太过凶险，相比万鬼，咱们势单力薄，可又....人数不少，留在此地，徒然送死而已。”

    众人一齐望向张千峰，盼他拿定主意，张千峰道：“我送诸位由天门逃离，再去找盘蜒师弟，与他联手，瞧瞧能否有所转机。”他知万仙山绵延万里，广大至极，定然仍有门人活着。他与盘蜒携手，或可趁敌人疏忽，各个击破，或可救出被困者，送其逃脱。

    众人心知唯有如此，都道：“那仙使万万小心。”

    定下主意之后，张千峰反觉轻松，离此地最近的天门仍在二十里外。众人更不停留，当即出发。

    群仙施展轻功，二十里地一晃而过，只需再绕过一处山崖，就到了那天门出口。突然间，前方脚步声隆隆如潮，树林中奔出大群万鬼，兵刃在手，眼中闪着寒光，各个儿脸上都露出奸笑。

    张千峰吃了一惊，心想：“咱们中了埋伏？为何我半点没察觉异处？”

    东采奇也大感诧异，以自己感悟血气的功夫，怎能一无所知？但她目光一转，立知缘由，只见空中飘着一层层淡淡雾气，扰乱气象，变幻情景。她怒道：“这是泰家幻灵功夫！”

    万鬼中有数百人得意大笑，一汉子说道：“这女仙倒也识货，不错，我等泰家各位一流高手追随万鬼宗主，来此行事，各显神通，这才能行军无声，杀人无形。”

    为首一秃头汉子冷笑道：“金蝉宗主神机妙算，焉能不知尔等心思？他算定有人逃窜，故而安排伏兵在此。”

    东采奇深明兵法，想通此节，大感懊悔：“这明明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为何我未想到？金蝉知道必有落网，在最便捷的出口布下埋伏。”

    她与张千峰同样心思，倏然一闪，奔袭出去，张千峰手掌一罩，三招之后，将那秃头汉子擒住。东采奇拍出两掌，将前方一众高手打得满地翻滚。这秃头汉子本身乃是万鬼的大鬼官，而身边三人也是赫赫有名的鬼官，谁知被这两人眨眼击败。

    张千峰惊喜万分：“采奇从何处学来这等神妙功夫？”吸一口气，高举那大鬼官，喝道：“若要他活，全数给我让开了！”

    那大鬼官遽然抖动，口吐白沫，眼中充血，张千峰急道：“不好！”想要阻止，但那大鬼官身子陡然炸裂开来，骨肉飞蹿，真气灼热，张千峰虽然闪开，可身上多处受伤。

    东采奇心想：“这人好生硬气，这是血肉纵控念的血魂大法！”

    那大鬼官虽粉身碎骨，可气血化作一红雾，朝张千峰遮下，张千峰怕它伤了旁人，呼呼出掌，狂风如龙盘旋，却驱散不得。东采奇道：“小心，这血中毒性非凡！”手一甩，一团红血圆球打向那血雾，血球周转，与张千峰合力将那血雾除尽。

    就在这时，只听前后连声巨响，大地震荡，从一座山崖左右，走出数十个身躯庞大的巨人来。东采奇见那巨人身躯雪白，体高五丈，不禁大骇，喊道：“还魂巨人！”当年她在蛇伯城中，曾遇上过这庞然大物，即便与阿道、高阳道人联手，也被打的狼狈不堪，幸亏后得盘蜒相救。

    随着巨人现身，万鬼大军朝万仙众人冲锋上来。众仙惊恐万状，雨崖子、陆振英等高手站在前方抵挡，其余人夺路而逃，然而后方又被这还魂巨人拦住退路。

    张千峰道：“我去杀巨人，采奇去杀万鬼！”身法入幻，忽然出现在巨人头顶，一掌正中额头，那巨人身躯一晃，轰然倒地。

    张千峰暗暗宽慰，心想：“倒也不难对付！”谁知那倒地巨人忽然朝张千峰吹一口气，大风将他举上了天，张千峰招来飞剑，立时定住身形，一旁一雪白巨人掌中反光，一道霜雪直喷而出。张千峰打出拳力，将那霜雪破开，身上寒冷彻骨，极不好受，这才知这巨人何等厉害，每一个皆更胜过鬼官。

    这还魂巨人也是上古生灵，曾随轩辕大战蚩尤，此时与万鬼结盟，身上寒气如霜，拳脚皆有石破天惊之威，动作又快又准，毫不莽撞。正是一力降十会，张千峰纵然神勇，但对上四、五个还魂巨人，仅能勉力不败，更何况身边不停围来。他若要独自逃离，原也不难，可既然身后有这许多人，他唯有奋力抗争，坚守这渺小生机，约莫一炷香功夫，他伤势发作，几乎难以支持。

    而那边东采奇与万鬼全军交锋，又要照顾众人，虽勇猛杀敌，周围万鬼尸首渐堆，可依旧阻拦不住。再过片刻，雨崖子、陆振英也相继受伤，其余弟子更是死伤无数。

    众人眼见那天门就在近处，可偏偏差了一步，满盘皆输，无人甘心如此，可事到如今，又该如何脱困？除非真仙降临，救众人脱离苦海，或是阎王现世，将万鬼万仙一同剿灭。

    此时此刻，山上忽传来无数哀鸣，这鸣喊声漫无目的，若有若无，仿佛哀乐一般，却又震动山谷，叫人不禁心寒。随着鸣喊传来，厮杀各方，无论是还魂巨人，还是万鬼门人，一时都不由得住手，心中猜测纷纷，毫无头绪。

    山崖影影绰绰，冒出影子，有小的影子，身上冒着惨白火焰，又有大的影子，高约三、四丈，周身黑火缭绕。

    万仙众人只道是万鬼中另有妖物，反正已恐慌到了极处，最多不过死路一条，见到这等景象，倒也颇为麻木。

    然则万鬼众人也傻了眼，无人知这群妖物从何而来。

    众鬼影之中，两位少女与一少年走了出来，那少年伤的不成模样，由两位少女扶着。东采奇、张千峰认出那正是盘蜒的徒弟，江苑、索酒。

    江苑大声道：“盘蜒大仙有令，山下万鬼，尽数杀了，不得伤万仙之人！”

    随她一声令下，众惨白火怪飘了下来，扑至万鬼身上，立时燃起熊熊大火，将那人烧死。而黑火巨人手持利刃，以三敌一，扑向还魂巨人，瞬间手起刀落，斩伤敌手。万鬼众人措手不及，顷刻之间，心中彷徨惊惧，阵型散乱，损伤惨痛，万仙众人则无不惊喜若狂，却又不明所以。

    东采奇心想：“是了，这是....寒火城中的怪物，怎会来到此处？”她感应战场气血，内力急速复原，手一捏一扫，一柄大镰刀汇聚掌心，寻那还魂巨人破绽，助黑火巨人杀敌，黑火巨人数目极多，本就占优，得她相助，更是势如破竹，接连毙敌。

    张千峰如在梦中，急忙跃至江苑身边，喜道：“三位师侄，盘蜒师弟在何处？这些...强援又是从何而来？”

    江苑瑟瑟发抖，神情惶急，道：“启禀师伯，师父行踪，我也不知，师父让我从梧桐树门招来这些帮手，师兄与师姐守着我，恰好有万鬼高手找了回来，被师兄全数杀了，我才能.....不负使命。可师兄他...他...”

    索酒连斗强敌，已然昏昏沉沉，却迷糊道：“我死不了，师父在我身边，谁也杀不死我。”说着指了指腰间长剑，神色间全无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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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老仙逃去小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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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剑派庄周山上，法剑派数千弟子聚于山中一平坦大石，铺草席，饮美酒，尝佳肴，尽享同欢。山周燃着火把，夜空中繁星相映，景象热闹，盛况喜人。

    平台最里头有一高台，菩提老仙坐于台后，两旁童子正侍奉他喝酒。

    菩提宗主平素极少出面，至于与众人一处同饮，更是罕有，他如今在场，众弟子心生仰慕，几无缺席，不停举杯，向他敬酒。菩提面色枯黄，但神情慈祥，更令众人敬爱之余，不由得替他担忧。

    法剑派一遁天门人邹芳起身道：“祖师爷难得与法剑派同聚，我这一杯酒，祝祖师爷再活五千年，将万仙治理得愈发兴旺，震慑世间群魔！”说罢举杯饮尽，博得满堂喝彩。

    菩提笑道：“邹芳心意，老夫心领了。然则人终有一死，老夫熬了这数千年，见过几回阎王，更见不少后辈先我而去，这份滋味儿，委实不太好受。如今我身子不适，哈哈，唯有就此隐退，不再过问世事。”

    千灵子“腾”地跳了起来，嚷道：“祖师爷，您不会真想传位给那盘蜒吧！”

    法剑派众人齐声道：“祖师爷，万万不可，你莫要心灰意冷。无论何时，我等只愿跟从祖师爷，绝不服那盘蜒。”

    菩提淡淡一笑，咳嗽几声，道：“盘蜒他有何不好？他武功既高，手段又厉害，行事不拘一格，嘿嘿，老夫留在宗主位上，只能挡他的道罢了！”

    法剑派众人听他语气苦楚，无不震动，零零碎碎咒骂盘蜒，有的说他不择手段，有人说他利欲熏心，更有人提及他凌..辱女弟子，与天剑派结仇之事，一时之间，怨气沉重，诽议如沸。

    菩提见众人怒气冲冲，心中不由得意。

    他自然绝无心让位于盘蜒，身上伤势，也是假的。他只是为了令盘蜒掉以轻心，落入自己掌控。

    他何尝不知盘蜒是贪魂蚺？又何尝不知盘蜒身怀仙殇之密？早在他击败蒙山时，菩提已然察觉。

    盘蜒不知菩提会太乙之术，精通此法之人，一见贪魂蚺，登时便能察觉，稍加推算，菩提已知这弟子杀了蒙山，来历不凡，身手极强。

    尔后机缘巧合，盘蜒遇上了菩提那化为阎罗的弟弟，他眼下自称跳蚤，以往叫做泰廉。菩提与泰廉每隔数年，能跨越凡间与聚魂山，彼此碰面一会儿，透过泰廉言辞，菩提知盘蜒与泰廉结拜金兰，又得知盘蜒若全力以赴，可招来蜃龙，与阎王缠斗片刻。

    他并非寻常贪魂蚺，而是千年罕见，吞魂无数的魔头。

    他是另一个仙殇。

    菩提并无把握胜得了盘蜒，但他非将盘蜒制住不可，他需要此人，此人性命，关乎万仙今后气运。若不能囚住盘蜒，万仙在数年之内，便有覆灭之忧。

    菩提知道一个秘密，那秘密在万仙之中，唯有他知晓。他谁也信不过，但他需人相助。

    碰巧数年前，泰廉、跳蚤、这精明高强、学识渊博的阎罗，找到了能令他跨越聚魂山，降临凡间的法子，这法子并非魔猎，安全得多，却也麻烦的多。

    泰廉倾尽国力，命人铸造了百柄精魂剑，令盘蜒传于世间，替他杀人，一旦精魂剑集齐冤魂，再度齐聚，菩提与泰廉同时施展太乙之术，既可将泰廉从聚魂山招来。

    泰廉由此逃离阎王属下的厄运，留在这平安无事的凡间，不必担忧阎王间杀戮争执。兄弟齐心，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这盘蜒何足惧哉？待得时机成熟，这盘蜒自以为得万仙至尊之位时，他绝逃不出菩提之手。

    万仙宗主，仍是菩提囊中之物，五千年，一万年，生生世世，永永远远，菩提绝不会退位。万仙即是他，他既是万仙，他要守着万仙，还有这无数个可爱、调皮、快活、好动的小仙人。

    他们不知菩提为拯救万仙，犯下多少罪孽，他们也无需知道。

    菩提是万仙之长，身居高位者，总要背负不为人知的黑暗，将光明留给臣民。

    众人仍在饮酒，仍在高唱，仍在嬉皮笑脸，仍在痛骂盘蜒，那火光愈发明亮，星空也更是美丽。

    刹那间，一团大火球从天而降，砰地一声，在地上撞了个大坑。菩提吃了一惊，睁眼一看，认出那火球中正是老友蝉鸣。

    蝉鸣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张口吐出一大口黑烟，旋即又连吐黑血。菩提心头巨震，道：“蝉鸣，是何人伤你....可是盘蜒？”

    蝉鸣摇头道：“是...是万鬼鬼首，那六人....一齐...他们以为我死了。我....我特来....”话未说完，直挺挺倒了下去。菩提知蝉鸣伤的太重，性命已在眨眼间，但他不愿损耗力气，冒险救助同僚。

    万鬼鬼首？六人齐袭？蝉鸣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儿有万鬼的鬼首？他们是如何闯过天门的？唯独万仙的大人物可自行来去，毫无警示，万鬼则万难通过....此事堪比破开天界，直入聚魂山中了。

    其余法剑派弟子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将蝉鸣扶住，这老仙精通仙火之法，以仙火灼烧自己心魂，硬生生的将自己救活，可如此损耗大半内力，从此身躯瘫痪，代价极大，是何人能将他逼到这般地步？

    六人齐袭！六人齐袭！

    那龙木是梧桐树妖！

    菩提忍不住“啊呀”一声，遍体冰冷，众人本就惊慌，见他这般，更是诧异，千灵子道：“菩提祖师爷，你可是吃坏肚子了？”

    菩提不及答话，立时施展太乙灵道术，身形倒翻，无数紫剑如流星般朝六处刺去。他刚一动手，立时有六道掌力从各方打来，紫剑刺入真气，呼喇声响，紫剑蒸散，菩提身躯一晃，脸白如纸，踉跄几下，勉力站直。

    六个人影慢慢浮上，各穿黑袍，气息阴森恐怖，杀意暗涌，连夜色仿佛都被血光笼罩。

    六个魔鬼，六个刽子手，六人同来，有如阎王索命。

    其中一人黑袍上镶着金边，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熟悉的脸来。

    菩提咬牙道：“金蝉！”

    众年轻弟子不知金蝉是谁，议论纷纷，但遁天门人或多或少有所耳闻，连一贯顽劣胆大的千灵子，此时也惊的无言以对。

    金蝉冷冷道：“这蝉鸣竟有气力提醒你，不然我等全力一招，已要了你的性命。”

    身后那老蜥蜴履伯嘶嘶喘气，笑道：“大伙儿齐上，不过十招之内的事，咱们还在耽搁什么？”

    就在这时，有数个飞空弟子喊道：“何方妖魔，敢在祖师爷面前撒野....”

    金蝉手一挥，哗啦数声，这弟子周围百人一齐血肉模糊，当即惨死。众人何曾见过这等神功？登时魂飞魄散，手足酸软。

    千灵子、邹芳、袁平等遁天高手已知形势危急，难以逆转，刹那间生出无畏之情，不约而同的向金蝉扑去。千灵子使沉浮宝剑，周芳使法雷迎门，袁平使乱剑暴星...各人卯足全力，皆是最威猛凌厉的功夫。

    金蝉回过身，五指连弹，铛铛几声，击中这几人。众人真气大乱，眼冒金星，齐声惨呼，从空中跌落。这金蝉武功与菩提在伯仲之间，但对上这数大遁天高手，也不能掉以轻心，瞬间取胜。

    就在此刻，菩提身形拔起，朝孟火方位扑去，数道紫剑随身而走，直取敌人破绽。

    孟火一扬手，身边数个火球打了过去，他算定菩提定会闪躲，故而将其中少数对准法剑派弟子，要他不得不分心搭救。

    谁知菩提扑入火中，雄地一声，身躯着火，借着幻灵真气，光芒刺眼，那六人目力虽了得，但弹指间心神分散，再去看时，菩提早不见踪迹。而另几团火打在众弟子之中，立时伤者繁多。

    金蝉大怒道：“老贼，你以为逃得了么？”

    孟火道：“他舍命逃脱，却中了我的跗骨灵火，非运功抵挡不可，稍一运功，下落便为我所知。”

    金蝉点点头，转过身来，指着法剑派众弟子，发声远传，说道：“菩提，你自称爱护门人，视若性命，你再不现身，这些小辈，我便一个个杀给你瞧！”

    千灵子站起身来，矮小的身躯岿然不动，他道：“你先杀我吧，本仙家手上杀了好几十个万鬼，眼下上路，也算大赚不亏！”他心知敌人太强，在场之人，无一人能够幸免，只盼自个儿先死，不用目睹同伴惨亡，受此煎熬。

    金蝉冷笑道：“一个黄毛小儿，倒比菩提这老儿有出息多了。”又大声道：“你们可知菩提这老贼生平做了多少恶事么？”

    众人或惊恐，或愤怒，无人接他的话。

    金蝉神色凶狠，却又有几分懊悔，他道：“这老儿捏造谎言，骗我恨上我万仙中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人物，那人叫做仙殇，是菩提幕后推动，令我丧心病狂，将这位...高人杀死。”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知仙殇是谁。

    金蝉勃然大怒，正要杀千灵子泄恨，就在这当口，他一抬头，只见高空中，一人足踏飞剑，一双眼带着些许戏谑，俯视着众人。

    千灵子闭眼许久，却等不到金蝉出手，他心下奇怪，看清来人，不禁急道：“盘蜒，你...你快走，去找菩提宗主！你二人去找其余仙使....”

    金蝉等六人重中之重，便是杀死万仙破云高手，见盘蜒身在高处，追击不利，彼此心意相通，金蝉道：“盘蜒，你若要救法剑派门人，便乖乖给我落地。”

    盘蜒笑道：“这儿闲杂太多，我却另有个好价钱，六位想不想听听？”

    千灵子见他不逃，骂道：“你这..蠢货，眼下废话什么..”

    盘蜒喝道：“千灵子，你给我住口，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爱怎样便怎样，何必要你多嘴？”

    千灵子虽被他责骂，但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感激来。他明白盘蜒已豁出性命，要守护这众多弟子，否则他为何不走？

    金蝉沉吟说道：“你出什么好价钱？”

    盘蜒道：“我一人对你们六人，却不在此处，而在道义山上。你若答应，我便不逃，你若不允，我掉头就走。”

    金蝉心想：“其余小辈，不足为患，却万不能让此人逃了。”于是笑道：“你若守诺，我自然答应。”

    盘蜒颔首，对千灵子道：“我走之后，你领大伙儿撤走，下山之后，赶往苦朝派那处天门。”

    千灵子流泪道：“盘蜒，你....你莫..莫...犯蠢，咱们都...骂你...不值得如此。”

    盘蜒笑道：“我是仙使，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快滚，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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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五脏六腑皆亲友

﻿    说罢，盘蜒回身飘远，行速不快不慢。金蝉等人也不再看法剑派一眼，不久追上盘蜒。

    那道义山离此不远，七人施展飞行法，稍后已至。金蝉曾为万仙仙使，熟知此山地势，见其山峰平坦，绵延三十里，风貌一览无遗，绝无陷阱埋伏。

    七人落地之后，盘蜒道：“金蝉，先前你所说仙殇之事，似乎心怀怨气，当时情形到底如何？”

    金蝉闭目想了想，笑道：“杨木、海平、蝉鸣非死即伤，再无用处，你想拖延时辰，等人援手，那大可不必了。”

    盘蜒叹道：“仙殇与我颇有渊源，我不过想分清敌友罢了。”

    征虎冷笑道：“你想假意归降，以待时机？今日万仙破云，无一能活，你也休想逃脱。”

    金蝉道：“不过你若能告知我等张千峰下落，我倒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只将你囚禁。”

    盘蜒露出微笑，神色古怪，似在讥讽。孟火喝道：“你小子倒还猖狂，死到临头，还敢嘲弄我等？”

    盘蜒道：“就算我告知张千峰所在，于诸位也无益处。”

    孟火心中一凛，暗想：“莫非张千峰已逃走了？”问道：“为何如此？”

    盘蜒却又变得漠然，像一条来自荒漠、废墟的毒蛇，他道：“诸位即将死于我手，万鬼也将覆灭于此，即便知剩余万仙所在，又有何用？”

    金蝉心头火起，道：“动手！”袖袍一甩，使炼化挪移之术，一道十丈巨剑直击敌手；孟火挥拳，烈火随风暴涨，如一面大旗，覆盖山峰；履伯吐毒，毒气漫漫，泡沫升腾，奔涌如浪；迁沙双手一合，大地开裂，沙尘石屑喷薄而出；征虎周身真气缭绕，刚如铁，猛如狮，打出掌力，平夷山石。另一鬼首手一爪，一个黑乎乎的大圆球陡然而生，朝盘蜒裹下。

    这六人一上来便各施全力，这倒并非如何看重盘蜒，只是夜长梦多，以防变数，且招式之间，各有先后，前仆后继，密集无绝，彼此全无冲突矛盾。这六招威力无穷，众鬼首心知即便盘蜒不死，在此招之下，也非丢大半条命不可。

    忽然间，盘蜒身旁一声龙吟，白雾混混沌沌，泊泊升起，众鬼首只觉手臂巨震，一众妖法真气烟消云散。再纷纷去看，只见一头巨大白龙盘旋山间，盘蜒则坐于白龙头上，身上白光缭绕，飘渺难辨。

    众鬼首皆见多识广，修为深湛，见此异物，齐声惊呼道：“这是蜃龙！”

    盘蜒笑道：“难得遇上知音。”忽然一掌拍出，金蝉登时察觉不对，卯足全力，与盘蜒对了一掌，他掌力中蕴含融物之法，无论金石血肉，中此掌后，皆受金火灼烧而融，然而盘蜒掌力太强，金蝉胸口一窒，退飞数十丈，方才站稳脚跟，急运内息，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浊气。

    先前那变化黑球的鬼首抢上，在金蝉背上轻拍，掌法巧妙，化解其中幻灵内力。这鬼首自称似神，乃是神识巧妙，细查入微之意。似神沉吟道：“此人功力远胜过你。咱们之中，唯有征虎与你，能与他对掌而不死。”

    其余众鬼首骇然变色，金蝉知形势逆转，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修炼为真仙了么？难道....难道他真是第二个仙殇？”

    饶是如此，金蝉但心中仍抱指望：“这蜃龙在俗世中无法长久，等蜃龙一散，他必露出破绽，且他强招蜃龙，代价极大，心智定然不稳。”

    当年盘蜒与暗谷、凌越二者相斗，那二老也登时想到此节，以斗力转为攻心。眼下众鬼首法力修行，皆不在那二老之下，立时也有此盘算。

    金蝉道：“征虎，咱们上！其余人使迷魂之术！”

    征虎咆哮一声，真气剧扩，一爪击出，风火伴随，哗哗风声中，山巅浮云撕裂。盘蜒指使蜃龙一动，砰地一声，将征虎爪力击溃，旋即一招幻灵掌反打。

    金蝉闪身而至，一招“魔心雕柱”，双手半抱，一道二十丈的大铁柱当空压下。盘蜒忽想起一事，左手散去内劲，向上一举，喀喀声响，手臂登时粉碎。他苦笑一声，道：“险些忘了昔日之约！”

    金蝉想起当年蛇伯城下，两人曾立约：“金蝉放东采奇残军离去，盘蜒若与金蝉为敌，须得自断一臂。”此时盘蜒兑现，金蝉心头大喜，可立时又暗暗心惊：“此人好整以暇，足见把握十足。”

    征虎攻势不竭，好似狂风暴雨，拳力爪力，洋洋而至，顷刻间场面中尘土飞扬，沙石冲天。盘蜒以单手挡了十招，那蜃龙一动，情景如幻，众人再看不清盘蜒在何处。

    各人急运心法，霎时耳清目明，看破幻觉，可盘蜒一腿踢在征虎腹部，再往上一削，征虎痛呼起来，满嘴是血，急往后撤。

    孟火使出摧心火，大火蔓延，快如红电，正中盘蜒背部。此火妙用，与当年百重阎罗、邪龙阎王类似，烧人心魂，又灼体魄，若敌人心思间有机可趁，立时魂伤魄燃，筋骨燃烧。他一击命中，喊道：“他中我法术了！”

    盘蜒行动竟毫不受阻，稍一转，寒气凛冽，熄灭毒火。一个纵跃，闪开迁沙“巨石握”，来到履伯面前，单手一戳，在履伯喉咙上破开窟窿。履伯闷声一晃，忙不迭逃走，由似神疗伤。征虎、金蝉夹击过来，盘蜒手一钩一转，将两人攻势弹开。

    众鬼首穷心竭力，施放攻心迷魂之术，谁知盘蜒心意坚定，全不受制，斗了数百合，那蜃龙也全无消退迹象。鬼首皆感惊惧，心知若非盘蜒只剩一臂，众人败象早成。

    金蝉望向似神，喊道：“使‘五脏六腑’功！”

    似神哀叹一声，心知到此关头，唯有如此。

    这万鬼六大鬼首，平素彼此不睦，勾心斗角，连对金蝉也并非如何信服。唯有对付万仙、阎王时，彼此抛去心结，愿联手迎战。

    这“似神”在鬼首之中，身份极为特殊，有他在场，众人方可齐心协力，配合无碍，究其缘由：因似神练有一门“绝疑心法”，浑身上下，散发无色无味的香气，只需周身众人认定同一强敌，由似神居中调度，便可知敌人种种迹象，一人心思，传遍众人，确保己方不乱阵脚。

    在这“绝疑心法”中，更有一门最为强烈的五脏六腑功夫，一旦使出，周身五人心意协同，内力激增，等同于五人中最强一人。只是此法重创众人心体，对似神而言，更是危害难测，然而到此关头，也唯有运用这救急之术。

    似神听金蝉所言，凝神少时，蓦地香气扩散，直钻入另五人魂魄，除金蝉之外，其余四人精力弥漫，妙悟陡升，齐声高呼，再出手打向盘蜒，顷刻间，威力倍增，排山倒海，身法茫茫，再无丝毫间隙。

    盘蜒“嘿”地一声，接下履伯沼气掌，迁沙沙石掌，手臂酸麻，身子一晃。金蝉高呼一声，一招“溶金拳”从背后击出，盘蜒一个趔趄，使太乙灵道术，在三人胸前皆推一掌。那三人受伤退开，征虎复又抢上，一招“天虎风来爪”，刺中盘蜒左肋，顷刻间血流如潮。

    盘蜒咬牙死按住征虎胳膊，蜃龙脑袋一甩，喀喀数声，将这体格健壮至极的鬼首撞得胸骨粉碎。征虎死命坚持，砰砰数拳，打在盘蜒胸口，盘蜒大口吐血，手一挥，征虎朝后数步，软倒在地。

    金蝉见占了上风，忙传声道：“似神，替征虎疗伤！”他知盘蜒仙气虽盛，功夫虽妙，却仍有重大隐患：他有真仙之能，却无真仙之躯，故而出招时对身躯损耗极大，即便以破云层仙法治愈，行动之间，必有极大破绽。而此时众鬼首内力强悍，共担伤势，联手出击，足以与阎王抗争，怎会敌不过这大有瑕疵的敌手？

    盘蜒见孟火与金蝉同时攻来，眉头一扬，蓦然掌心下击，全力使出蜃幻吞海掌来，砰地一声，掌风震荡，苍天晃乱，这道义山上陷落大坑，竟险些由此塌方。众鬼首不料他仍有这等功力，受飓风波及，无不身心煎熬，痛苦不堪，勉力运功抵挡，这才逃过一劫。

    烟尘渐散，金蝉急道：“守住似神，莫让那小子伤了他。”这似神乃是此次获胜关键，决不能让盘蜒加害。

    见那深坑之中，盘蜒遍体鳞伤，慢慢站起，金蝉等虽受伤不轻，但局面仍比盘蜒更佳。金蝉面露喜色，知道盘蜒这孤注一掷的一掌，对自身侵害，非同小可，至此胜负已分，此人必死无疑。

    忽然间，征虎惨叫一声，抱住脑袋，七窍鲜血直流，手足抽搐，翻身而亡。金蝉等人大感惊骇，转身瞪视盘蜒，却不见他有丝毫异动。

    盘蜒笑道：“似神鬼首，香气如神，只是比起我这天香经功夫，不知谁更胜一筹？”

    金蝉身子摇晃，忽然间明白过来，他急道：“你...你也会似神的功夫？”

    似神霎时魂飞天外，颤声道：“你...你运你那香气，也融入五脏六腑功中？”他知盘蜒刚刚那全力一掌，扰乱自己心神，借助那天香经功夫，香气弥传，已占据这五脏六腑阵的主宰之权，这也是这功法唯一破绽所在，可终于为此人识破。

    盘蜒道：“在下乃是惯犯，自来侵人心魂，熟门熟路，各位在我眼皮底下玩这些把戏，未免太过托大了。”

    他手指指向履伯、孟火、迁沙，似神，那四人顿时也紧抱头颅，口鼻中血如雨下，当场气绝。

    金蝉身子发颤，自知今日功亏一篑，但转瞬之间，他已恢复沉着，不露怯意。

    他笑道：“万仙气数未绝，菩提这老儿又逃过天罚。”

    盘蜒摇头道：“菩提逃不了，仙殇之仇，由我来报。你也有罪，你也该死。”

    金蝉惨笑起来，坦然道：“动手吧。万鬼....由我而创，也当由我覆灭。”

    盘蜒勉力拖动残破身躯，手指对准金蝉，忽然间，他背后剧痛，低头一瞧，只见一柄紫色利刃刺穿了自己身躯。

    盘蜒心下一喜，知道正是菩提下手。

    时机正好，这奸诈的老狐狸，我知道你会现身。

    将我囚禁，让我去见见真相，菩提，你隐瞒多年，足以灭绝万仙的罪孽。

    带我去人头山中。

    他伏倒在地，耳畔只听到菩提得意的大笑声，那笑声越来越遥远，盘蜒闭上眼，欣慰的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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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老来脸厚争功劳

﻿    法剑派众弟子逃脱险境，照盘蜒所说，赶往那处天门，一路上见许多万仙死者伏于路旁，并无幸存，无不心情沉痛，惶惶难安。

    千灵子愁眉不展，小嘴撅起，眼中闪着泪光，走到半路，忽然道：“我得去道义山，不能任盘蜒独死。”

    众人虽也担忧盘蜒，却也深感不妥，邹芳劝道：“不可，不可，仙使舍生取义，咱们才得平安脱困，你这一回去，岂不辜负仙使这番义气？”

    袁平也道：“途中或仍有万鬼强敌，咱们这遁天几人，当效法仙使，舍命相护，岂能半途而废？”

    千灵子忽然气恼至极，喊道：“菩提....菩提祖师爷太不像话，一遇危险，自己忙不迭逃走，竟全不顾大伙儿！”

    众人心中实则皆有这念头，却谁也不敢宣之于口。有人道：“祖师爷身子抱恙，留下硬拼，徒然送命而已。”

    千灵子摇头道：“他施展那紫剑功夫，随后一冲一跳，哪里像抱病垂老之人？身法比我精神百倍。况且他口口声声，说不愿咱们先他而死，可说一套，做一套，比之盘蜒....盘蜒仙使，委实差的太远。”

    不少人闻言点头，心道：“此事实则怪不得祖师爷，然则有盘蜒珠玉在前，祖师爷此举...着实让人心寒。”

    千灵子又道：“我想好啦，我送你们到那天门边，你们自个儿逃吧，我说什么也要去道义山，若盘蜒死了，我将他尸骨背下来，若他没死，我陪他一块儿死去。”

    邹芳、袁平深知此子脾气顽固，犹胜顽童，知道劝他不住，邹芳苦笑道：“师弟，你看似胡闹，可比谁都看重恩义。”

    千灵子翻翻大眼睛，说道：“总比菩提这老头好些。”

    又前进不久，前方忽有大军迎面而来，那大军好生惊人，约有数万团白色鬼火，百余个黑色大火，映照的周围冥冥冷冷，凄凄惨惨。千灵子等人吓得不轻，遁天高手冲在前方，其余弟子则各找藏身之处。

    只听张千峰喊道：“前方可是千灵子、邹芳、袁平、集克及诸位法剑派门人？”

    法剑派众人又惊又喜，走近一瞧，才见到是苦朝派、神藏派、海纳派等幸存门人，只是这群人身后妖魔太过诡异，千灵子左瞧右瞧，仍有些心惊肉跳。而张千峰见众人平安，更有昏迷不醒的蝉鸣老仙在内，自也心下喜慰。

    千灵子问道：“千峰仙使，你们这儿又....又怎地了？”

    张千峰于是说了几番与万鬼大战，万仙如何惨遭屠戮，又如何深陷重围，最终如何突施反击，打敌人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反败为胜，将万鬼入侵主力一举歼灭。

    法剑派众人听得是盘蜒发觉龙木之事，又是盘蜒传授江苑招来群魔之法，心头敬佩，又不禁深感痛惜，千灵子哭道：“盘蜒仙使....为救咱们，不等你们到来，已....已去和那六大鬼首交手了。”

    其余众人大急，张千峰、东采奇道：“此事已有多久了？”

    千灵子道：“约莫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

    张千峰咬牙道：“师弟神机妙算，虽未必能胜，定能设法逃脱。”

    东采奇凄然道：“盘蜒仙长他纵然能逃，也绝不会逃，非实打实熬上许久不可。否则法剑派众弟子焉能逃过追杀？”

    千灵子哇哇哭道：“那咱们还不快回去？”

    江苑自也心如火焚，忙命众白火黑火急往道义山赶去。众火怪皆奔行迅速，众仙家也步履生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来到道义山上。见到景象，无不目瞪口呆，惊魂难定，见山间树木已被吹得七零八落，地上一深坑，直陷三十丈，整座山险些被切落大半。万鬼六大鬼首一齐毙命，却有一老者坐于深坑之中。

    那老者正是菩提。

    菩提睁开眼，见到众人，微笑道：“诸位安然无恙么？这可委实好极了。”神情轻描淡写，甚是悠闲。

    千灵子结结巴巴的问：“这....这六人是你杀的？”

    菩提叹道：“这万鬼欺人太甚，我难以说服，唯有....唯有痛下狠手，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雨崖子问道：“盘蜒仙使呢？他人在何处？”

    菩提皱眉道：“他不是这六人对手，趁我现身迎战，自顾自逃走，眼下不知去向，只怕是吓破了胆。”

    东采奇闭目片刻，感悟良久，摇头道：“这大洞中皆是幻灵真气，当是盘蜒仙长的功夫。”

    菩提眼中怒气一闪，道：“采奇姑娘此言差矣，盘蜒焉能有此功力？这是老夫全力一击，才有这等石破天惊之威。”他乃泰家古时宗匠，自也精通幻灵内力，却不想令旁人知晓。

    千灵子怒道：“你胡说八道！你有这等功夫，为何还仓皇逃窜，任由金蝉杀戮咱们，却始终龟缩不出？若非盘蜒现身相救，咱们早全数死了。”

    菩提道：“我那时身体不适，非先走一步不可，尔后我调匀内力，方才来此扭转乾坤。千灵子，你不信我说的话么？你污蔑老夫声誉，可是有欺师灭祖之心？”

    千灵子脑子嗡嗡作响，乱作一团，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若这六个鬼首并非菩提所杀？难道竟是盘蜒么？可他又如何能有这等惊天动地的功夫？”

    非但是他，其余万仙门人皆想不明白，唯有暂信菩提之言。

    陆振英、曹素见地上白雾氤氲，随光起舞，心中一动，暗想：“这是盘蜒...盘蜒招来的白龙，这确是他所为。”但她二人仍深恨盘蜒作为，不愿明说此事。

    之后数日，菩提下令众人搜山，找寻敌人踪迹，万仙下落。仍有零星万鬼之人藏于深山，然则已不成气候。而张千峰、东采奇又身怀灵知之法，若全神贯注，可遥遥知人动向，以此搜寻，极有神效，将剩余残兵一一捕获，却始终未找到盘蜒行踪。

    此次万鬼来袭，杀戮狠烈，破云一层，仅剩下菩提、张千峰两人，蝉鸣神智不清，垂老衰弱，只能退隐。遁天层则唯有神藏、法剑、海纳派等八人无碍。其余弟子被万鬼突然围杀，殇死残酷，亡者数目惊人，天地派更由此灭绝。统算下来，二十多万人中，唯留存七万，其中六万余人乃是与世无争，连万鬼也懒得理睬的九歌派弟子。

    虽万鬼精英尽出，惨死万仙山中，无一逃脱，可万仙却也元气大伤，由此残缺不全，不过苟延残喘罢了。随后时日，万仙门人哀悼死者，焚化尸体，哭哭泣泣，悲声传遍山河。罗芳林得知此事，亲自带人前来吊唁。其余武林中人，来者更是络绎不绝，然则万仙有万鬼这前车之鉴，一概拒之门外，不许入内。

    这一日菩提召集破云、遁天、飞空层门人商议今后之计，东采奇武功虽强，身份不到，不得入内，千灵子仍道：“当务之急，乃是找到盘蜒。”

    菩提冷冷说道：“此人销声匿迹，不见人影，咱们到哪儿去找？他久久不归，只怕心中有鬼罢了。”

    千灵子、雨崖子、张千峰同时大怒，其余人也皆感不满。张千峰道：“宗主，若非盘蜒立下大功，我万仙早已覆灭，他心中怎会有鬼？”

    菩提哼了一声，说道：“我能一举杀了六大鬼首，如何会惧那区区还魂巨人？万仙招来这许多妖魔鬼怪，在山间游荡，乃是极大隐患，纵有微功，焉能抵过？”

    陆振英心下轻叹，想要道明真相，但立时赌气心想：“你害我徒儿一生，我偏不替你作证。”

    张千峰道：“然则师弟救我神藏、海纳、山海、苦朝、法剑弟子性命无数，怎能算作‘微功’？”

    菩提语气软了下来，道：“千峰，你仔细想想，他预备这一支鬼火妖军，又‘碰巧’借龙木尸体，于两地通行无阻，世上哪有这等巧合？”

    张千峰心头一震，问道：“宗主言下何意？”

    菩提沉吟许久，说道：“莫非....莫非此人故意....引万鬼攻入万仙？他借此时机，好立功显名，又一举将这妖军....招来，令自己势力大增，抢夺这门主之位么？哈哈，好毒辣的手段，好深沉的心计！”

    张千峰道：“祖师此言差矣，师弟早有远离万仙，隐居不归之心，这宗主之位，他如何放在心上？而他如今不见归来，只怕已知战祸平息，故而远走高飞了。”

    菩提道：“然则是他执意饶龙木巨怪不杀，将这妖魔带回万仙....”

    张千峰断然道：“师祖怎能颠倒黑白？师弟当时执意要杀此妖，是祖师爷一意孤行，堕入金蝉陷阱，才有今日之祸！”

    菩提倏地站起，双目怒视张千峰，道：“张千峰，你屡次挑衅，想要怎样？”

    张千峰道：“师祖神功盖世，一举胜了六大鬼首，要杀我张千峰，料来与碾死蚂蚁无异。然则公道自在人心，当时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岂能任由师祖混淆是非？”

    鲲鹏哈哈大笑，起身鼓掌，说道：“千峰，昔日我与破云层老头争吵，你躲在后头，吓得说不出话来，眼下你总算明白过来，知道据理力争，这才是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菩提瞪眼片刻，又缓缓坐下，叹道：“总而言之，盘蜒此人疑点甚多，咱们总得好好查清此事才行。”

    便在这时，一法剑派门人道：“师祖，咱们得好好找找盘蜒仙使家中，没准能有所收获。”

    菩提叹道：“然则盘蜒屋前有太乙阵法，难以破解，唯有他昔日亲近之人能够入内。”

    众人一听，将目光对准陆振英、雨崖子二人，两人脸上一红，愣在当场，过了片刻，雨崖子才道：“宗主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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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水中望月朦胧影

﻿    菩提道：“劳烦两位领大伙儿去盘蜒屋中，解其布防阵法，或能知其去向。”

    陆振英朗声道：“启禀宗主，我与盘蜒仙长早已分开数年，如何还能入他屋中？”

    雨崖子也道：“祖师爷，我与盘蜒本是师徒，他未必...能容我入内。”

    菩提笑道：“不管怎样，总得一试。两位走上一遭，也并不费事。”

    两人也想知盘蜒在哪儿，答应下来，菩提又叫上张千峰、千灵子，共十人一行，前往盘蜒昔日住处。

    盘蜒升入破云之后，搬入蒙山昔日小屋，然则有一住处，乃是他踏入飞空、遁天时所住，门外布下太乙幻灵阵，等闲人难以入内。

    众人来到屋前，景象变化，幻雾丛生，但陆振英上前一碰，幻境消退，露出原状，见一简朴平凡的小院，院内覆盖灰尘，可见许久不曾有人回来。

    雨崖子笑道：“振英，看来他不曾忘了你。”

    陆振英不想再与盘蜒有半点牵连，忙道：“那是他懒得变动，若...若是师伯触碰，也定能入内。”

    雨崖子当年与盘蜒一吻，两人体内万鬼万仙真气抵触，她至今不由自主的厌恶盘蜒，闻言也道：“我是万万不成，早与他断了。”

    菩提道：“咱们进屋瞧瞧！”大步推门而入，张千峰目光机警，见门前灰尘远比院子里少，心下一喜：“师弟果然回来过！他没死，他没死！”

    小屋中事物极少，皆是些山海门公文书册，然而一法剑派门人指着一处嚷道：“这里有古怪！”抢上前去，一脚踢开一布，露出一个极简陋的木门，木门之下，有个挖掘开的大洞。

    那门人跳入洞中，忽然又喊道：“这是什么？好沉，好沉！”下方叮当作响，有不少金铁器物。

    张千峰见这门人行动时毫不迟疑，暗暗留神，只见那木门太过粗糙，木板崭新，似造了没多久，而地道中泥土粘稠，也像是挖了没几天。他稍一回忆，想起正是这门人提议搜找盘蜒住所。

    菩提道：“黄维，你让开，此物太重，你功力仍不足。”于是手一探一拉，搬出一个极大的布袋来，解开绑绳，哗啦啦声中，绽现紫光，落出许多紫色长剑。

    陆振英“啊”地一声，花容失色，颤声道：“这....这剑怎会在盘蜒....盘蜒仙长屋内？”

    菩提问道：“这剑有何奇异之处？”

    陆振英于是如实说了当年一聚魂山妖魔赠剑，几年后又有一高人现身夺剑杀人，被盘蜒逐走之事。众人心中满是疑惑，那黄维沉吟道：“莫非...莫非盘蜒他与那夺剑老者是一伙的？他这般做作，所为何事？”

    菩提神色沉痛，道：“或许又是他这制造事端，假扮救星，沽名钓誉，一举两得的行径，唉，这人何等心机...”

    张千峰冷冷道：“这紫剑或有人栽赃，诸位不见这泥土木板皆安置不久么？”

    千灵子道：“这话不错，他人不在此间，任谁都能陷害他了。”

    菩提眼神暗暗扫过黄维，目光满是责怪，怨此人办事不利。黄维满头大汗，急道：“或许是他自己回来过了？不然谁能破他太乙阵法？”

    张千峰道：“他若回来，为何不将这些紫剑带走？照振英所言，紫剑锋锐至极，乃是当世魔物，他为何将其留着？以他本领心机，难道连此节都想不到么？况且这太乙阵法，也并非无人可破，只需内力与他相当之人，凝神而过，便可不受其扰。”

    菩提严厉道：“张千峰，你是在说谁？”

    张千峰摇头道：“宗主以为呢？”

    菩提冷笑一声，握住一柄长剑，默然许久，道：“此剑上有极灵验的魂魄，嗯，等若生灵一般，咱们或可问问此剑来历。”

    众人吃了一惊，问道：“宗主，这又如何办到？”

    菩提道：“老夫精通一门‘心念倒影’之法，可将这等灵知招引出来，宛如实景一般。”说罢手掌摊开，虚握在众剑上方，默默运气，半晌之后，众剑上纷纷漂浮起淡淡烟雾，在空中凝聚成形。

    那景象所在，乃是一处火山下，空中大爿火烧云，下方赤土黑岩，一群群红肤巨怪正在铸造兵刃，甚是凶险。

    菩提惊道：“老夫曾听人传闻，这似....似是聚魂山中的魔怪啊！这紫剑原来来自聚魂山中，这乃是紫剑剑灵的记忆。”这幻境实则是他与跳蚤精挑细选而得，早已筹划多时。

    不久远处四人走来，乃是一红衣女鬼，一黑衣胖鬼，一高瘦无面鬼，最后一人，则是盘蜒。盘蜒与那三人交谈，称呼众妖为义姐义兄。

    陆振英心头巨震，道：“那女子是....是黄泉的阎罗，乃是阎王手下！当年盘蜒从...这女子手下救出我来！”

    众仙无不震撼，不知盘蜒为何会与这些妖魔鬼怪混在一起，甚至称兄道弟，神色熟络。这景象极为逼真，令人身临其境，盘蜒表情动作栩栩如生，万万做不了假。

    那无面鬼道：“我在此火山中找到一块大精魂石，精炼之后，得了百柄兵器，极为锋锐，眼下全数赠于四弟，还望四弟择好手相赠，莫让神兵闲置。”

    无面鬼又叮嘱几句，要盘蜒替他将此剑送出，杀人夺魂，盘蜒答应下来，随后扛起箱子，扮作一鬼怪模样，将身边白犬也化作妖魔，随后统领群魔，踏出聚魂山。

    那景象就此断绝。

    陆振英只觉毛骨悚然，恐惧无比，回想往事，不禁流泪发抖，她道：“那...当年...那赠我等精魂剑的....南陀螺，便是....便是盘蜒假扮的？他...一直替阎罗卖命？”

    菩提神色惊怒，道：“这小子到底是谁？到底有何目的？他...莫非要挑起万鬼万仙争斗，造成无数死伤，好令那阎罗受惠么？”

    众仙虽都惦记盘蜒大恩，可眼前这铁证如山，令众人陷入极大慌乱，若真如菩提所言，这盘蜒非但无恩，反而是世上前所未有、阴狠毒辣的大魔头。

    张千峰、千灵子两人脑中一片空白，霎时愣愣无语，想要质疑这景象是假，然则两人功力深湛，轻易能辨真伪，这幻境中声音表情全无破绽，宛如亲临现场，决不能是菩提凭空幻化而成。

    菩提叹道：“此人如今....图谋已成，以后不知有何等毒计，他那三个弟子，没准皆是他帮凶，那些白火黑火，更是极大隐患，非除去不可。”

    张千峰大声道：“慢着！”

    菩提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容，道：“千峰，如今万仙破云唯独你我二人，你我若不齐心协力，倾覆之忧，近在眼前，这等铁证面前，你仍执迷不悟么？”

    张千峰闭目片刻，昂然道：“师弟绝不是这样的人！这幻影纵然为真，然则无头无尾，并无前因后果，我相信师弟定有苦衷。古时候断章取义，借题发挥的冤案，难道还少么？至于索酒、江苑、盘秀与诸多火怪，更是有实实在在的大功。”

    菩提长叹问道：“你可是中了盘蜒幻灵真气，脑子仍不清楚？”

    鲲鹏也道：“千峰，莫要倔强，如今盘蜒全貌，就算未水落石出，可咱们也看清大半。此人能与阎罗勾结，又是什么好人？我看哪，咱们先将那三人捉住，公正审问，耐心相询....”

    千灵子抱住脑袋，急急奔走，转了一圈，道：“不对，这里头仍不太对头！这三人救了本仙性命，咱们有恩不报，反而囚禁恩公，这岂不是忘恩负义么？”他心思单纯，纵然胡闹，却深知侠义之道，不可偏离。

    张千峰也道：“不错，我也是这句话，不找到盘蜒师弟，不可妄自定论！”

    菩提怒吼一声，道：“妇人之仁，荒谬至极！若不先下手为强，那些火怪如若攻来，咱们万仙转眼便无人能活！”

    忽然间，屋外有一女子声音说道：“若非江苑师侄约束众火怪，咱们又岂能安然无恙？他们若有害人之心，我等焉能活到今日？”正是东采奇来了。

    菩提哼了一声，暗想：“听说这女子与盘蜒渊源更深，武功之高，犹胜过张千峰半筹。我那兄弟不便现身，我孤身一人，不是这两人对手。”推门出来，见东采奇站在屋前，目光清澈，毫无退让之意。

    陆振英劝道：“师姐，你并未见到那精魂剑中影像，不知....盘蜒他陷得多深。你即便对他一往情深，可总得明辨是非。”

    东采奇哈哈笑道：“师妹，你出生俦国陆家，经受侯爵教导，我倒来问问你，你说这世上，是否有永久的敌人？又是否有长远的盟友？”

    陆振英摇头道：“若于我有利，与道不违，便是昔日敌手，亦暂且可为友。然则....然则...那毕竟是阎罗，是世间生灵的死敌。”

    东采奇道：“师兄一生经历，可谓匪夷所思，无人能测，我有时也常常不明他心意，没准他与阎罗相识，行些小恶，乃是为令世间安定呢？咱们扪心自问，我万仙时至今日，是受他好处多呢？还是因他吃了亏？”

    众人心中同时想道：“明面上看，咱们所有人都是他救的，当然好处更多。”菩提却喝道：“苦朝、神藏派两大仙使因他而死....”

    东采奇打断道：“暗谷仙使作恶之烈，我亲眼目睹，而蒙山仙使犯下罪孽，千峰仙使则亲自领略。你自个儿也说他有功无过，眼下岂能反攻倒算，自食其言？”

    菩提想说：“莫非你这丫头也是盘蜒同党？”但若说出此话，这女子脾气上来，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只得硬生生忍住。忽然间，他心头一震，背脊发寒，转头望向“人头山”方向，惊觉其中出了乱子，登时魂飞魄散。

    他急道：“今日暂且作罢！“踏上飞剑，嗖地一声，赶往他那至关重要、不容生乱的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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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前程风光梦一场

﻿    盘蜒陷入恍惚与黑暗的边缘，游离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周身环绕着密密麻麻、如山如海的魂魄，哭泣、呐喊、嘶吼、低鸣、祈祷、求死，繁复刺耳的声音交织密结，穿耳入心，钻脑镇魂。

    那全数是炼魂。

    盘蜒感到寒冷，那寒冷发自心头，传遍全身，似要远离，却又戏耍般的折返回来。盘蜒想要抵御，却抵挡不了，想要忍受，可冷的过了头。

    他知道自己被囚禁，可却忘了自己身躯在哪儿。他飘荡在这魂魄的海洋中，本不该感到孤单，却无一魂魄留意他，似乎盘蜒压根儿不存在。

    你自愿来到这里，是么？你等待的不正是一场盛宴么？

    我见过这样的情景，这寒冷十分熟悉，那是悲伤的灵魂哭诉，令人由心底而生的寒意。

    那是在哪儿？那是何时？

    茫茫思绪宛若绳索，拉着盘蜒往记忆深处游去。他想起寒火国的黑血潭，黑血潭之下有个水门，将盘蜒传至那凄惨绝望的洞窟，在那儿，盘蜒见到一圈圈、一层层的孩童，那些受困的贪魂蚺。

    眼下为何与当时一样？

    你早就猜到答案了，不是吗？混沌指引着你，疯狂预示着你，你一直想找到这人头山的入口。你想得那万仙门主之位，只希望菩提能向你坦白这秘密，对么？

    他要的人是你，他渴望你的炼魂，维系他的荣光，他的心血，他的万仙门。

    盘蜒凝聚起心神，逐渐行动自如，有炼魂留神到他，回答盘蜒的疑问。

    你们是谁？为何被困？为何哭泣？已有多久？

    我们....我们本是投师万仙，未度过泉水试炼之人，菩提欺骗我们，假意留咱们疗伤，却将我们....将我们炼化成了...贪魂蚺，关在不见天日的山洞中，我们死不了，活着却加倍痛苦，所以我们哭泣。从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两千年？陆陆续续有人到来。

    盘蜒试图数清数目，然而那太过庞大，盘蜒一时分辨不尽。

    他困你们在这儿，出于哪般图谋？

    黑暗中的魂魄接连闪亮起来，盘蜒仿佛见到星空，他们一个连一个，成了一座天桥，直达那无穷的天顶。

    盘蜒心底涌出痛恨之情，宛如接连不断的海浪，将他抛上了天。

    那上空是什么？

    那是麒麟环，古神之物，万仙仙露泉的由来，它沉在万仙仙露泉的底部，直达轮回海鸿源池水之中。

    早在两千年前，菩提发现鸿源池水效用衰弱，无法维系这许多门人。他钻研了许多年，知道其中缘由。

    这麒麟环便如一道门，将万仙门人的灵魂，与轮回海中沉睡的十二位古神连在一块儿，通过修炼万仙仙法，能攀升层阶，从那些古神宏大无尽的魂中受惠。

    然则仙人数目太多，活的太长，这道门的逐渐侵蚀收缩，万仙与古神的关联便慢慢衰微，总有一日，这连接一断，根基不复，万仙必不复存在。

    所以菩提想出法子，他捉活生生的，有天分的人，以他泰家昔日培育续梦蛇的法术，炼做贪魂蚺，将咱们困在山中，用咱们的炼魂，铸成一座通往轮回海的桥，这桥直通过麒麟环的“门”，那门便无法收缩，无法关闭，万仙也得以存续下去。

    盘蜒想：我也是贪魂蚺。

    他这些苦难的同胞答道：你不一样，你远比咱们巨大，他找来你，便无需再捉人来了。只需用你的炼魂，便足以与轮回海相接。他一直在找这样的人，他本想得到一位仙殇，可金蝉出手太狠，将仙殇杀死，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你。

    盘蜒想：是么？原来这般。这便是我心底的困惑，这便是我的宿命？

    用我同胞的性命，我盘蜒的性命，这永无止境的折磨悲苦，去维系万仙。那些光鲜、逍遥、漂亮、高傲、尊贵、欢闹、富有、无上的仙人？

    牺牲自己，盘蜒，万仙就能永远传下去了。

    那是你喜爱的，一直守护的万仙。

    盘蜒眼前浮现出记忆的片段，那是他入门之后，一幕幕欢笑喜悦的景象，与吕流馨，与陆振英，与东采奇，与雨崖子，与天珑，与天心，与张千峰，与千灵子，与蝉鸣，与海平，与菩提，与一个个恭恭敬敬，唱唱跳跳，粉粉嫩嫩，潇潇洒洒的万仙。

    那是虚伪！那是做作！那是谄媚！那是无可形容的卑鄙！那是建立在万千同胞的生不如死之上的凌霄宝殿！

    我明白了，万仙是什么？万仙是恶！无极的恶！伪善的恶！

    我一直以来都做了些什么？我与仇人厮混在一块儿，一齐享乐，一齐欢笑，一齐向上攀爬，于我而言，却一直向下坠落。

    粉碎这凌霄，毁灭这虚伪，憎恨这仙门！对，对，去憎恨！去毁灭！去粉碎！

    去吞噬。

    饥饿感充斥盘蜒，他变得贪婪暴躁，周围的炼魂感应这变化，纷纷笑了起来。海潮般的大笑声中，他想：你一直吞吃着贪魂蚺的炼魂，你难道不曾察觉么？每一次运用飞升隔世功，每一次提升层阶，你都嚼着同胞的血肉心魂呀。

    报答他们，将他们的苦难结束，将万仙结束。

    去吞噬。

    他张大嘴，如他多年前刚刚梦醒时那般饥饿，那般疯狂。他扫了一圈，周围的灵魂沦入腹中，他再一次动口，以不可思议的灵巧与速度吞食灵魂。

    那些贪魂蚺并不害怕。

    如果知道生命的每一天都将在万分痛苦中度过，人会害怕死亡么？

    不，死亡是恩赐，是解脱。

    他粗略吃了一圈，肚子已饱，于是他剖开自己肚子，将没用的东西抛了出去，他抛出所练的飞升隔世功，吞山、非天的炼魂，零零碎碎的内力，诸般无用的情感。

    武功驳杂，就舍弃武功。心蒙了尘，就将心抛弃，抛了往昔，你一无所有。

    但你入了道，你心无尘埃，你就此重生，更胜梦中。

    你是太乙，记得么？你曾将天地乾坤，纳入自个儿的梦境。

    你是太乙。

    那巨大的、扰乱星空、撕裂黑暗的蛇再一次吞吃起来，那些炼魂很快变得毫无滋味儿，甚至令人反胃，但盘蜒以无私无畏的心前进，他要解救每一个同胞，将他们每个魂中对万仙的憎恨烙印在心底。

    许久之后，黑暗中再无炼魂。盘蜒大声咆哮，紧闭双眼，在这梦的海洋中劈开缝隙，找到了回身躯的路。

    他耳畔轰隆巨响，从高空坠落在地，沉重的、如山般的巨岩砸在盘蜒身上，他并无真气护体，险些被碾成肉泥。

    但他总算逃了出来，保住一条性命。

    断臂复原很慢，脑中撑得鼓胀欲裂，他如初生的婴儿，光着身子，蜷缩抽搐着。

    前方有急促脚步传来，伴随着惊惶伤心的怒吼。盘蜒睁开眼，见到菩提站在面前，在菩提身后，是高大的跳蚤阎罗。

    菩提看清盘蜒状况，怒极反笑，说道：“你怎地破开那降魔阵？你....杀了所有的贪魂蚺？你险些毁了万仙，你这蠢货，你这妖孽！”

    但他为何仍笑得出来？

    啊，他定然以为自己能制得住此刻的盘蜒，只要盘蜒在，那桥便能接续，仍能抵达轮回海，连接古神灵魂，源源不绝的从他那儿收获福祉。

    跳蚤叹道：“义弟，你何必做无望之争？你还想回到万仙中么？你已回不去了。他们都知道你我结义之事。”

    他们都恨我么？好极了，好极了。因为我也恨万仙。你击碎了我的退路，那再好不过。

    我在虚伪的皇位上坐了太久，是该撕破那仙家君子的面具了。

    菩提见盘蜒脊椎骨被砸得弯弯扭扭，不成形状，叹道：“盘蜒，你不必怨我，需知你若肯忍耐，万仙门人都会受益。你可知....可知若没了你，又会怎样？”

    他顿了顿，说道：“涉水一层的弟子，在第十年便会发疯，变成茹毛饮血，不老不死、却丑陋无比的妖魔。再过十年，便轮到游江。后十年则是涉水，又过十年，飞空层亦会变化。唯独遁天、破云层的人已与古神紧密相连，不受波及。但到此地步，万仙....已毁灭殆尽了。那些...患病者留在世上，则是行尸走肉，痛苦不尽。”

    盘蜒心想：“痛苦不尽？你感受到那些同胞的苦么？你感受过仙殇的愤怒么？”

    但他心已麻木，身子喀喀发声，已坐直了身子，身上断骨全数融合，伤痕收复，身上披一件淡紫色的袍子。

    菩提吃了一惊，跳蚤也不禁后退半步。菩提犹豫刹那，笑了起来，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虚张声势？这是幻灵内力么？”

    他一挥掌，霎时幻境纷纷纭纭，有火有雷，万兽云集，张牙舞爪的横在盘蜒身前，这正是泰家嫡传，纵横数千年的太乙幻灵掌法。菩提大喝一声，幻灵真气朝盘蜒涌动过去。

    跳蚤轻轻一跃，纵身高空，双足直踢，足劲似劈天巨剑，径直朝盘蜒踢下，他并非想置盘蜒于死地，这足劲虽勇猛绝伦，却颇留余地，可一遇抵抗，登时化作极凌厉的杀招。

    盘蜒心想：“太乙幻灵掌？那不正是我所创的么？”手掌一托，菩提那重重幻影已被盘蜒掌控，反朝跳蚤打去。跳蚤大骇，足劲骤增，嗤嗤声响，他脚踝一痛，飘然倒飞出去，再一看，更是惊恐。

    菩提大声惨叫，身子已缩小得如同老鼠，被盘蜒捏在手里。

    跳蚤瑟瑟发抖，仿佛做着疯癫的怪梦：这万仙的至尊，悟道的破云，凡间第一高手，在眨眼之间，一招之内，已被这重伤之人牢牢制住。

    盘蜒道：“天地为梦，幻灵随心，这才是太乙真仙法的真谛。”

    他又低声道：“万仙非仙，不凡亦凡，待落红尘，何仙不殇？”

    死吧。

    菩提老仙瞬间被捏成粉末，直如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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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吃人狼虎请上门

﻿    跳蚤恐惧已极，手上木杖一转，正要布下太乙幻灵阵护身，但转念一想，瞬间明白过来：以菩提功力，即便阎王降世，五招之内也未必杀的了他。?  燃?文小? ?说  ? ?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为何被盘蜒一招击毙？况且此人身负重伤，不久前还垂死挣扎，更如何能够？

    正因菩提使太乙幻灵法术，被盘蜒如数识破，以此反击，一举获胜。此人精通太乙术法，层次与其兄截然不同，只怕已臻‘蝶梦庄生、反璞归真’的妙境，菩提施展手段，却正如溪流入海，瞬间泯然。

    念及于此，跳蚤足下蹬踏，刹那间如离弦之箭，急速倒奔，他本就擅长轻功，此时全力奔逃，当真瞬息百丈，快速无比。

    忽然间，他眼前一花，只见盘蜒已到他面前，跳蚤大惊，不知此人何以如此迅速？即便盘蜒施展幻灵真气，也当及不上跳蚤身法才是。跳蚤大喝一声，双足连续踢出，足劲如屠龙枪、破虎剑，风声呼啸中直击而去。但到盘蜒面前，却似泥牛入海，霎时不见。

    跳蚤急想：“当年细脖邪龙受我腿法，也有损伤。为何此人竟能化解？”千头万绪，便想不到盘蜒此时功力已胜过那阎王一筹，修为之高，难以测度。

    他又往后一跳，摘下脸上面具，露出苍老、惨白的脸来，那脸庞果然与菩提相似。

    盘蜒道：“泰廉，你助纣为虐，与泰扇同罪，故而放你不得。”

    跳蚤身躯发抖，道：“你怎地....知道？你怎地知道？”叫了两声，见盘蜒不答，嘴一张，“呼”地一口，吐出数万小虫来，这小虫与吞山阎王的黑蛆相似，亦是无所不吃，只是威力稍有不及。跳蚤足下一扫，真气上涌，将众小虫往前一推，登时密如飞蝗，枪林箭雨般落下。

    盘蜒面前，一血盆大口忽然张开，将众小虫一股脑全吞了进去。跳蚤喊道：“长斤两！”话音未落，一黑蛆人影陡然现身，一拳打出。跳蚤见盘蜒手法与昔日吞山阎王一般无二，更是战战兢兢，毛骨悚然，挡了十招，渐渐不支。

    盘蜒闭目片刻，地底开裂，喀拉一声，一条大蠕虫蹿升而起，跳蚤厉声叫道：“细脖邪龙！”这正是细脖邪龙当年法术。他躲闪不及，一条腿已被这蠕虫咬断。长斤两趁隙一拳，刺入跳蚤胸口。

    跳蚤张口吐血，跪倒在地，求饶道：“念在...你我结义份上....杀了我...”他乃聚魂山阎罗，死后若灵魂不灭，仍可在聚魂山重生成魔，只不过遗忘十年间之事。

    盘蜒手一捻，跳蚤魂魄破体而出，他再一搅动，这魂魄霎时粉碎，这阎罗便彻底消亡了。

    杀了仇敌后，盘蜒倍感虚弱，他虽已功力圆满，但死后逃生，又连使神通，总不免疲倦。

    接下来去哪儿？

    他身在人头山中，人头山本囚禁万千贪魂蚺，眼下已被盘蜒所杀。在人头山外，仍有幸存的万仙门，这些寄生虫、伪君子，他们仍活在世上。

    强烈的怒气如火山喷发出来，盘蜒想将他们全数宰了，替同胞复仇，但他明白此举殊无必要，万仙门至此已然灭亡，那些弟子，大多在十年间便会沦为无脑的妖魔，随后每隔十年，更多人因此发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起让他们痛快而死，这般受尽煎熬，惶惶不可终日，岂不更美？

    他快意大笑，可心中怒气沸腾，急需发泄：这人头山乃万恶之源，同胞的黑牢与墓地，此山不可留！此山必须毁了！

    盘蜒散发心意，梦境汇聚如海，真气仿佛汇成了一柄斧头，横贯东西，纵达苍穹，那斧头以他为中，抡了一圈，刹那间，响声聋耳，惊天动地，这千丈高的人头山被盘蜒一击两断，无数百丈大的岩石从天砸落，乒乒乓乓，掉在盘蜒周围，每一次撞击，皆引发新一轮坍塌。

    盘蜒连声大笑，身形遁虚，往外奔走，忽然间，他伤势发作，内力不稳，一下子跌了出来，现出实体，他痛呼一声，被一块石屑压断双足。

    眼前漆黑一片，巨石如雨，身下地面粉碎，盘蜒不由自主的掉落下去。

    他毕竟仍是血肉之躯？他会死么？

    你为何如此冲动？你要毁山，大可出去后再动手，可你偏要冒进，将自己这条性命搭上。

    只因你心中有恨，失了冷静，终于自尝恶果了。

    你已忘却了爱，眼下该忘却恨。

    巨响轰鸣，天塌地陷，盘蜒很快全无意识，更不管生死。

    .....

    晃晃悠悠，颠颠簸簸，起起伏伏，飘飘荡荡，盘蜒逐渐恢复精神，有了知觉，但他伤的太重，连脑袋都受了重击，若非他已非凡俗，这山塌之灾，足以让他死上千百遍了。

    他感到自己在担架上，有人抬着他直往前跑。那当是两人，身上散发着淡雅花香，似乎是两个女子。

    两人不停交谈，但盘蜒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也不知她们要将自己带往何处。他思绪太乱，脑子不清，伤势太重，心情太糟，似乎在梦境与现世之间徘徊。

    两人不怎么停留，内力很深，盘蜒睡睡醒醒，只觉这两人总在走，似乎在逃离某地。

    后来盘蜒发觉，她们不住客栈，只在荒郊野外休息。他想睁开眼，休整耳朵，可却力有未逮。

    终于，她听见其中一个女子惊呼道：“你们...你们是谁？为何深夜前来？”那声音极为熟悉，但盘蜒记忆似被锁住，想不起来。

    有一粗豪嗓门笑道：“两位小娘子，这等美貌，为何抬着这么个....个...骨皮血肉？又在半夜赶路？”

    骨皮血肉？我眼下是骨皮血肉么？

    那女子镇定下来，笑道：“你可知咱们是谁？胆敢找咱俩麻烦？我们是万仙门的，岂是你们这群土匪能招惹？”

    粗豪嗓门停了片刻，蓦然又哈哈大笑，道：“万仙？听说万仙门被万鬼挑了，眼下人死的精光，自顾不暇，两位娘子如真是万仙，光景只怕不妙。”

    又一粗鲁汉子嚷道：“两位小娘子，既然从万仙逃离，想必...嘿嘿...想必是想另谋高就了？不如...便在我安陌山住下，当咱们寨主的压寨夫人如何？咱们一众好汉，定好吃好喝的伺候两位，享乐不尽，荣华富贵，岂不比在万仙门强的多了？”

    忽然另一女子道：“嗯，你们这山寨倒也荒僻，有山有水，旁人不易找到这儿来，对么？”声音清脆，极为悦耳。

    头一个汉子道：“小娘子所言不差，咱们这安陌山，四处间到处是鬼洞，稍不留神，被鬼洞吞了，便从此销声匿迹，不知去了何处。有人说是阎王爷捉人，故人人都避而远之。”

    那女子奇道：“鬼洞，鬼洞，那是什么？各位爷们儿倒还活的好好的，那是什么道理？”

    众汉子笑道：“寨主于林中住了几十年，摸清鬼洞动向，否则大伙儿岂能如此太平？”

    那女子道：“好，那咱们便随你们上山走一遭。”

    另一女子急道：“师妹，他....他成这般模样，你怎地还有心....”

    那爽朗女子道：“怕什么？他死不了，咱们正愁甩不掉追兵，也好在这寨子里躲躲。”

    那胆小女子苦楚道：“他.....死不了，可成了这...惨状，纵然有仙身也....也好不了啦。”说罢轻声哭泣，凄然欲绝。

    那爽朗女子道：“你若嫌弃他，便将他丢了吧，我一个人带他走。你嘴上说爱他念他，好生悲壮伟大，一见他衰弱，便想舍他抛他？”

    胆小女子连声道：“不，不，即便他只剩一颗脑袋，只要活着，我仍要陪伴他。”

    爽朗女子嘻嘻笑道：“这才差不多。”

    胆小女子又道：“这是这...这些人...并非善类，咱们岂能在他们狼窝中居住？”

    爽朗女子道：“怕什么？这些大侠都是谦谦君子，难不成他们还会吃人么？”

    众匪人接连哄笑，声音奸邪，真像极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有人奸笑道：“咱们不吃人，反而会亲人抱人，让人舒坦得不愿离去。”

    头一个粗鲁嗓门哼了一声，又有人谄媚道：“自然是寨主独占佳人，大伙儿绝不敢贪图。”寨主又哼了一嗓门，这才语气满意。

    爽朗女子奇道：“各位在说些什么‘亲亲我我’的？我怎地听不懂？”

    众匪人更是大喜，那寨主问道：“小妹妹，你这般豪气，难道没碰过男人么？”

    爽朗女子道：“咱们万仙都是些软骨头，娘娘腔，没半个男人。有人要与我亲嘴儿，我哪能答应？”语出惊人，惹得众汉子淫笑不断。

    寨主似对双姝起了敬重之心，竟正经问道：“在下乃是安陌山寨主白八月，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

    爽朗女子道：“我叫天珑，她叫吕流馨，都是万仙渡舟的弟子。”

    盘蜒心想：“原来是她们二人，我被压在百万巨石之下，她们如何能救我出来？”

    寨主又问道：“原来竟是渡舟层的女仙，难怪这等仙家气度。只是两位为何带着...带着这尸骨赶路？听两位先前所言，他似乎仍还活着？”

    吕流馨道：“他....他....”天珑抢着说道：“这是一头极厉害的妖魔，被咱们砍成重伤，仍未死去，唉，其中颇有波折，咱们眼下改变心意，要将他救活，故而需寨主容咱们躲藏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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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既知今日何当初

﻿    那寨主爽快道：“两位何必客气？大伙儿落难江湖，本就该互相扶住。”语气怜惜，甚是殷勤，前呼后拥将天珑等人请上了山。

    绕了八、九个转，走近大寨，寨主摆开宴席，请天珑、吕流馨饮酒。天珑道：“我师姐要照看那人，我一人陪大伙儿吧。”寨主嘿嘿笑道：“自然全随仙女意思。”

    吕流馨甚是不安，低声对天珑道：“小心他们酒中下迷药....那寨主色·眯眯的，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天珑奇道：“我剁了胸前两爿肉，他怎地还看得上我？莫非喜欢这男男调调？”

    吕流馨嗔道：“你怎地如此糊涂？你相貌好看，这山中野人，都与野兽一般....”

    天珑轻笑一声，闪身而去。

    吕流馨愣了一会儿，将盘蜒安放在床上，打来水，烧开了，替盘蜒擦抹身体，嘴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念道：“水流如绢洋洋洒，水镜洁净拂看花，水光摇摇红颜逝，水声永驻传天涯。”声音婉转优美，反复几遍，如痴如醉，却又有几分惆怅。

    盘蜒记得这是当初两人相遇时，吕流馨特意念出，惹他关注。当年她仍不过是个懵懵懂懂，做着成仙美梦的少女，得知门中新来了弟子，故意打扮的漂漂亮亮，意图将那人情意俘获。

    眼下她年岁增长，但容貌却不曾改变，只是举止间多了几分收敛，几分稳重，不似往昔那灵动调皮的女孩。

    她见盘蜒状况稳健，喜道：“盘蜒仙长，你这等功力，令人叹为观止。放心，放心，你虽伤重，但至少性命仍在，绝无大碍。你....你可是饿了？我取些干粮，烧糊了..喂你。”

    屋外仍不住有欢笑声传来，天珑陪着那群匪人，吃吃喝喝，甚是热闹，众人笑声渐渐香·艳情浓，似乎天珑做出些许挑逗之举。

    吕流馨颤声道：“天珑她...不，她何等机灵，绝不会....”

    蓦然间，那大寨中响起一声尖利凄惨的长呼，众人又“哇”地一声，旋即一片冷寂，夜空之下，万籁俱寂。

    吕流馨吓了一跳，道：“不会...”忽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天珑跑了进来，浑身上下已成了个血人，吕流馨愣愣看着她，神色有些害怕。

    天珑笑道：“怕什么？拿去，给你心上人服下。”说罢递来百来颗红彤彤的红豆，烛光之下，那红豆映着红光，叫人心寒。

    吕流馨道：“这....这是何物？”

    天珑道：“快些，快些，这是灵丹妙药。”

    吕流馨迟疑少时，接了过来，送入盘蜒嘴里，当真入口即化。盘蜒只觉心底暖洋洋的，直升入脑子，顷刻间清醒了不少，于是真气流转，断骨接续，飞速复原。

    吕流馨“啊”地一声，欢天喜地，道：“这真是...真是妙药，你从何处找来的？莫非这寨主真如此好心？”

    天珑做个鬼脸，道：“他确实好心，这药其中一颗，便是用他心脏做的。”

    吕流馨急道：“你说什么？”

    天珑露出雪白牙齿，笑道：“你怎地一惊一乍？我说，我杀光了这安陌寨的混球，将他们心剜了出来，放在锅子里熬成丹药，来救咱们这位大仙人的命。”

    吕流馨道：“你....你杀光了....好几百人？”

    天珑眉头一跳一跳，淡然道：“不过一千零八十人，只是大多烂了心，挑不出几颗好的。这安陌寨没一个好东西，我这叫为民除害，一举两得。”

    吕流馨虽知天珑了得，却不知她竟在眨眼间杀光千人，这份本事，当真超乎想象，一时间打量着她，似见了怪物一般。

    天珑道：“好啦，别瞧我，再瞧一眼，我便挖了你的眼。”她语气平静顽皮，似是调侃，却有一股不可违逆的残忍，吕流馨一个哆嗦，去照看盘蜒，煮水喂食，忙得心无旁骛，天珑在盘蜒额头上一点，盘蜒又睡了过去。

    晕乎乎、黑魆魆的又晕了许久，盘蜒睁开眼，察知自己仍在床上，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棉被，他直起身子，稍一运功，已运转无碍，全数复原。

    吕流馨惊喜的叫了一声，道：“盘蜒...仙长，你...觉得怎样？”

    盘蜒脑中有人念道：“这万仙的仙女，这虚伪的蛆虫，她也是仇敌，非杀了她不可。”这不是血云，血云已与盘蜒彻底断绝联系，那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恨意。盘蜒凝视着她，只需一个动念，立时便取她性命。

    但他下不了手，因为她救了盘蜒的命。

    吕流馨见盘蜒目光冰冷，不以为意，反蹦蹦跳跳，欢欢喜喜的走近，手里一块香喷喷的毛巾替盘蜒擦去汗水，又手脚不停，替盘蜒取来崭新的袍子、鞋子。

    盘蜒见那袍子正是他在万仙门中所穿样式，鞋子也甚合脚，问道：“你....你新做的？”

    吕流馨笑道：“是啊，你瞧瞧我手艺怎样？”见盘蜒有些犹豫，道：“不，不麻烦，你睡了好几天，我闲来无事，这才....这才...哈哈....我还挺有天分的。”

    她年轻时乃是娇贵受宠、衣食无忧的豪门长女，连做饭手艺也不过平平，如今她针线厨艺皆突飞猛进，令人刮目相看，可见定下了极大的苦功。

    盘蜒道：“谢谢姑娘。”

    吕流馨“嗯”了一声，又上来搀扶盘蜒，盘蜒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了，你走吧。”

    吕流馨道：“是，仙长可是要运功调息了？我...我待会儿再回来看你。”

    盘蜒道：“我让你回万仙去，不必留下陪我。你与天珑都走，今日之恩，将来我必有补报。”

    他有句话未能出口：“你若不走，我怒气发作，杀你如杀蚂蚁一般。”

    吕流馨呆呆站住，突然流下泪来，道：“我...不走，仙长，我哪儿也不去。我与天珑救走了你，便死了心要随你走了，无论...无论你犯下多大错，我俩都...不在乎。”

    盘蜒想了想，问道：“我犯了什么错？万仙为何要追杀我？”

    吕流馨道：“那天....那天‘人头山’倒了，一条白龙直冲入云，我与天珑抢先一步，在乱石堆中找到你....你的身子，模样可...唉...随后咱们躲在远处，见大伙儿找到菩提宗主尸体。鲲鹏、邹芳、陆振英好些人说，是你杀了菩提宗主，非要捉你问罪不可。张千峰、东采奇他们也无法反驳。天珑便打定主意，先偷偷将你带走，我虽是....累赘，却也跟了出来。”

    她顿了顿，见盘蜒神色平静，又道：“我知道大伙儿定是冤枉你，本指望你醒了之后，带你回山，澄清....澄清罪状呢。咱们万仙眼下遭难，正该团结一致。”

    盘蜒道：“他们并未冤枉，菩提是我所杀，伤口上留有幻灵真气，无法作假。你俩带我逃走，我很是感激，不然若我醒来，在场万仙，无论是谁，一个也活不了。”

    吕流馨难以接话，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盘蜒缓缓吐息，一字一句说道：“你与天珑若不走，我忍耐不住，只能杀你二人。你走吧，回万仙山，留住一条性命。”

    吕流馨再难抑心思，忽然泪如泉涌，喊道：“我不走！我不走！你上哪儿，我去哪儿！我....我等了你十多年，如今...总算救活了你，你为何如此绝情？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不惜一切，你带上我，我求你....带上我。”

    盘蜒眉头一皱，微一催功，吕流馨捂住胸口，痛的大喊大叫，她神色惊慌，宛如溺水之人，但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依恋万分的望着盘蜒，这正摧残她的人。

    盘蜒想起这眼神，这眼神穿越了时光，刺过仇恨的屏障，激起盘蜒的回忆来。

    当年盘蜒与她共同学艺时，难道她不一直这样看着他么？那深情的、初尝爱意的少女，看着身边那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亲她，骗她，骂她，强赶她走。

    她哭泣，喝骂，求饶，死不变心。

    盘蜒害得她家破人亡，登入万仙门后，又使伎俩气她，一次次的试图斩断那缕缕情丝。

    但他失败了。

    时至今日，她学会了女红，学会了持家，武功更高，心性沉稳，温柔贤淑，明理懂事，已是更出众的女子，她定有无数追求者，愿为她出生入死，掏心掏肺。

    可她呢？这往昔刁蛮任性的少女，她洗尽铅华，为了盘蜒学会当温柔的妻子，她拒绝爱慕，孤身一人，默默忍耐，却在远处看着盘蜒，见他登上高峰，见他沉入谷底，在决断的关头，她宁愿背弃一切，也要拯救这无耻、卑下、善变、危险的恶鬼。

    她始终未曾变心，她收获了智慧，却仍和那许多年前的少女一般愚笨。她为何仍不明白？盘蜒是她的仇人，她却为何非要以恩报仇？

    不惜一切，不惜一切，不惜一切？

    盘蜒抱住脑袋，仇恨与懊悔交织在一块儿，挤压、碾动、一次次的折磨他，让他明白心中的爱意恨意正将他拖入深渊。

    他不能再受牵绊，不能再感受到爱。

    他喝道：“出去！”

    吕流馨被真气托起，送了出去，木门关上，她爬了起来，用力拍打门板，断断续续，声嘶力竭，嘴里只念着盘蜒一人的名字。

    盘蜒将那视作考验，视作最后的诱·惑，心中有火，他以冰水浇灭，心中刺痛，他注入麻木的毒素，反反复复，无休无止，那固执的少女终于疲倦，终于伤心欲绝。

    她默默的走开了。

    很好，很好，让我冷静。

    他抓住那顿悟的机缘，仙灵的踪迹，孤独的泉水，飞升的大门，他打坐静思，如磨盘般碾碎杂念。

    过了数个时辰，屋外始终死气沉沉，再无半点声响。

    她放弃我了么？

    我为何还要挂念？

    他推门而出，眼前黑夜无边，并无一人，偌大的山寨中，仿佛被凝固在时光中的坟墓一般。

    他转过一座塔楼，前方有一片花园，花园中有一凉亭，凉亭之中，吕流馨伏在桌上，看似在生着闷气，借酒消愁，但盘蜒绕了半圈，她脑袋已经不见了。

    盘蜒眨眨眼，转向一旁，他见到天珑站在一座锥形小山上，手中捧着吕流馨的头颅。

    月光之下，那头颅美丽异常，宛如生者，仿佛随时会开口吟起那初见时的诗句一般。

    但那双灵巧的眼却再睁不开了。

    天珑指指吕流馨，这痴情的、在绝望中死去的人儿。又指指她自己，笑容鲜艳，满是狂热。

    天珑道：“女人，麻烦。”

    随后，那少女、那恋人、那仇恨、那爱意，那最后的试炼，在天珑掌中瞬间化作烟尘。

    她身上剑型纹身徐徐变化，成了圆圆的红斑，肌肉扩张，震碎衣衫，她双眼如火，头顶一对牛角，红发飞舞，遮天蔽月。

    啊，时至此刻，盘蜒终于都明白了，于是感到拨云见日之喜。

    她追逐着我，提醒着我，远离爱人，斩断感情，专注武学，升华境界，抛弃丝毫动摇不定。

    那召唤邪神的仪式，那庞大的骷髅巨人，她体内驱不散的毒性，洗不去的剑纹，天剑派的邪灵，杀了蛇儿的凶手，渴望敌人的疯子。

    斗神红疫看着盘蜒，目光如潮，杀意冲天，将盘蜒笼罩，隔绝万物，隔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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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不爱不恨才是真

﻿    记忆中，有人哭道：“红疫，红疫，我苦命的孩儿，你活着唯有....唯有受苦，娘....”

    那说话的妇人说不下去，流泪远走，将被兽皮、树叶裹住的小红疫抛弃在荒山中。燃文小?说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

    红疫并无怨言，她乖巧、温顺的点了点头，部族的巫师说她是祸害，是诅咒，是天灾，是瘟疫，娘非扔了她不可。她被牢牢绑在地上，也许下一个心跳，丛林的野兽会吃了她。

    有狼来了，咬她的脸颊，撕掉她那布满红斑的肌肤，吞咽时，黑血从她脸上流下。那狼知道不妙，想要放弃，但已患病而死。

    它很弱，抵受不住红疫的病，无法结束红疫的苦。

    又有狮子路过，啃她的脚，它虽健壮，但咬破红疫脚上脓疮，毒液涌入，这狮子也很快倒地不动。

    如此庞大的野兽，也死在微小狡猾的病源之下，它也很弱，救不了红疫。

    仍有生灵不知死活的前来，有乌鸦、有鬣狗、有食腐的蛇，有食尸的鬼，看似强横，不可一世，却接连沦为红疫身边的死尸，堆积成山，于是再无野兽光顾，红疫的死期久久不至。

    红疫嘲笑它们的弱，憎恨它们的弱，朝她喉咙咬一口很难么？她只是个幼童，令她死去很难么？

    为何没有强而有力的、令人敬畏的、真正聪明的捕食者前来杀了我？

    死尸发臭，病源滋生，瘟疫传播，似有知觉一般涌向红疫，红疫喉咙肿了，皮肤肿了，脸颊、肢体、身躯，无处不肿，肿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却各处不均，向外鼓起，以至于撑开了绳索。

    红疫没死，那些病征，在她体内互相争斗，让她持续不断的发高烧，时时刻刻，痛苦不堪，却出奇的维系着她的生命。她时刻发冷发热，却从寄生在她身上的疫病中汲取生命。

    她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所到之处，传播恶疾，再反过来吸收病源，以至于生灵灭绝，寸草不生。

    她肌肤溃烂，瘦骨嶙峋，却终于肿胀到五、六丈高，她成了魔鬼的象征，受到祭拜，族中人烧香求神的请她走；又有除害的杀手接踵而来，欲取她性命。

    红疫慢悠悠的走，敌人凶巴巴的追，追不多久，便在红疫呼出的毒气中惨死。

    弱小，可悲，冲到我面前，一枪刺死我，这事儿有那么难么？

    谁也杀不死我，我自己杀死自己吧。

    那些疫病保护着我，吊住我半条命，让我死不得。那我便除灭这疫病，斩断我那顽强可憎的生命。

    红疫进入沉思，在无数岁月之后，她醒来时，身轻如燕，小巧美丽，疾病清理精光，照照湖水，可爱极了。

    但另一种毒在她体内扎了根，那毒很讨厌，流到哪儿，哪儿便很舒服，使不完的气力涌了出来。她断了手，那毒一接管，手登时好了。她刺心脏，毒一糊弄，心脏也完好无损。

    后来有人告诉她，这是魂魄调度的真气保护着她。

    她恼恨至极，求死的念头在心里根深蒂固，但苦思无法。她听说黑蛇山上有智者，那智者能耐很大，或许能杀了她。

    她没见到智者，却在半路中见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太乙。

    太乙问：“你是谁？为何朝黑蛇山去？”

    红疫瞧出太乙很强，她有这般本能，可看出那人身上能耐潜力。红疫报上姓名，道：“你有这样的本事，能不能杀死我？”

    太乙笑了起来，当她是疯子，不去理她。红疫于是与他打斗，她越战越勇，太乙却总能敌得过她，每次将她制住，太乙却不杀她。

    红疫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太乙说：“我为何要杀你？你又不是黑蛇。”

    红疫问：“黑蛇是什么？你只杀黑蛇么？”

    太乙摇头说：“黑蛇可恶，所以我杀黑蛇，若神无能，我还杀神。”

    红疫跳了起来，编造说：“你杀我，我是神，我是....我是打斗神，遇上谁都要打斗。”

    太乙说：“你是女人，我不杀女人。杀女人最是麻烦。”

    红疫继续追着太乙打闹，央求他杀了自己，她一生中从未有这样的乐趣，遇上一个能够杀死自己的敌手。两人追逐，奔跑，往往一天跑上万里，踏遍山海，攀岩坠谷。

    那时大伙儿都是蛮子，言辞简单，可太乙不同，他常常能说出深奥的词句来，敝如“星辰起，太阳落，银河漫天，大地旋转”，他是在打斗的间隙，两人坐下休息，抬头看星星时这样说的，他比划些莫名其妙，难以索解的道理，他说那是太乙术法，是他创的功夫。

    红疫说：“只要练了你这功夫，便能杀死我了么？那你教我，我去教旁人，让旁人杀我好了。”

    太乙嘲笑着说：“女人，麻烦。你去找旁人也好，省得扰我思考。可这法门并非人人都能学会。”

    红疫闷闷不乐，她问：“就算我找旁人，与旁人睡觉，生小孩儿，你也不在乎？”

    太乙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红疫没听懂，于是两人再打，她进步神速，很快太乙就稍稍打不过她了。

    但她仍渴望太乙杀了自己。

    太乙说：“你应该去找我师兄，他练得是伏羲法，比我厉害多了。只是你我二人，已是朋友。我纵然能赢得了你，也不愿杀你，更不希望你被师兄杀死。”

    红疫凝视太乙，说：“你在乎我？你愿和我生小孩儿么？”

    太乙说：“不，这情爱是多余的，有了情爱，我心有滞涩，修行定会失败。那黑蛇上身之后，我非发狂不可。”

    红疫说：“胡说，你舍不得我。”

    太乙不屑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已坠入爱障，眼下赢不了我。我的太乙幻灵术专胜执迷不悟之人。”

    红疫不信，两人一试，果然如此，她试着不爱他，于是心里有了恨，激起怒火，但依旧胜他不得。

    红疫不明白，为何心里有爱有恨，会被太乙幻灵术克制？她那些匪夷所思的、稀奇古怪的功夫，就半点也使不出来了？

    太乙说：“因为爱与恨都是俗念，俗念一起，神功消退。我若如你一般，这太乙幻灵法便大打折扣。”

    红疫说：“那我该如何....如何抛却爱恨？”

    太乙想了想，说：“你爱的人是我，恨得人也是我，但你那恨是从爱里得来的，与爱息息相关。如果我杀了你，你不爱不恨，没准你就能超脱爱恨了。”

    红疫问：“我对你好，你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要杀我？你真的超越了爱恨？”

    太乙说：“这话问得好，我实则也没脱出轮回，但眼下我魂魄稳固，不曾有挚爱之人，所以尚能超脱。”

    红疫明白过来，这人铁石心肠，从头到尾，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他之所以以往不杀她，只是因嫌麻烦。

    她说：“你杀了我吧，我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

    太乙紧盯着她，忽然间，眼中神采飞扬，他说：“也许有朝一日，你能助我超脱这爱恨。”

    红疫说：“我死去之后，如何能帮你？我也不懂你那些怪门道。”

    太乙恭恭敬敬的说：“斗神阎王，你不会死，有朝一日，你自然而然会找到帮我的法子。”

    于是太乙身形变化，化作一条雪白的龙，龙喷出水一般的火，焚烧红疫身躯。红疫在火中收获灵悟，她果然不再为爱恨烦恼，神智清晰，数不尽的知识钻入脑海。

    她明白自己以往之所以不死，是因魂魄留存在脑，这蜃龙的火焰灼人心魂，威力无穷，能杀得了她。

    她醒来时，成了斗神阎王，来到聚魂山中，无数妖魔鬼怪向她俯首称臣。

    她得知阎王源自十二个古神的魄，这聚魂山中，自然也将有十二个阎王了？

    果然不出所料，除她之外，陆陆续续又有阎王转醒，她生性好学好斗，去向这些阎王挑战，总能越挫越勇，将敌人功夫学过来，最终将阎王杀死。

    在聚魂山，阎王魂魄也不会消亡，而是会很快重生转世。但红疫深知他们从此再敌不过自己，也懒得再与他们嗦。

    她仍然想找那送她来此的太乙，他是谁？是古神的化身么？可据她所知，并非如此。那太乙术法也极为离奇，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功夫。

    她学尽无数奥秘，却唯独这太乙术法，她至今无法理解透彻。

    她当然已不爱他，更不恨他，但她欠太乙的恩情，总有一日，或许轮到她助他凌越爱恨。

    她去找鬼心阎王，这阎王最令她厌恶，他是所有阎王中最疯狂，最难应付的一位，可他却最古老，最聪慧。

    红疫问：“是何人让你醒来？”

    鬼心说：“是一位叫伏羲的怪人。”

    红疫又问：“你不曾见到过太乙么？”

    鬼心摇头说：“太乙是谁？”

    红疫又问：“咱们由十二神而来，那伏羲呢？他与十二神有关联么？”

    鬼心叹气说：“他似比十二神更为古老，因为十二神驱散黑蛇时，这伏羲曾帮忙出过力。”

    黑蛇，黑蛇，太乙确实说过黑蛇之事。十二神毁灭黑蛇之后，躯体、魂、魄、真气四散，留在轮回海、聚魂山与世间。

    红疫又陆续去找暴虐、吞山、混沌、邪龙、共工等阎王，问是何人唤醒他们，他们有的说是伏羲，有的说是伏羲身边那条蛇妖。

    或许那蛇妖就是太乙？他又怎会成什么蛇妖了？

    但红疫非找到他不可，他在凡间，红疫在聚魂山，她暂无法穿越二者隔阂，虽然心急，却一筹莫展。

    她告诫自己，那并非爱，并非恨，只是一段缘，一场约定。

    她非见到太乙，让他也超越爱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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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苦苦追寻千万年

﻿    再过多年，聚魂山中，昔日魔皇蚩尤复生。魔皇为何物？据传他本就在聚魂山中，在阎王诞生之前就有，与聚魂山乃是一体，就像山、海、日、月一般。他应当是聚魂山的主宰，令所有阎王臣服于他。

    红疫想见见这古老的魔头，试试身手，于是向他挑战，敌不过他，此事传开，聚魂山所有阎王皆再无逆反之心。

    但红疫心有不服，以招式、法术、内力而论，她并不逊色。蚩尤厉害之处，在于他一副躯体刚健至极，牢不可破，力气巨大，足以搬山劈海。可那失了精巧，红疫设想破解之法，将那不坏之躯也学了过来，只不过比蚩尤麻烦许多，须得借助剑灵。

    她心中唯一渴望交手的，仍是那奇妙精巧、令人心动的太乙之术。

    蚩尤召集众阎王，道：“我可在凡间、聚魂山间穿梭自如，亦可召阎王同行，正如一场永恒魔猎。我欲征伐凡间，将那儿的魂魄全收来聚魂山。”

    红疫兴冲冲的，喜悦无比，头一个答应下来。暴虐、吞山、共工也愿意追随。那修罗非天阎王对蚩尤忠心耿耿，反被蚩尤留下镇守。其余阎王则各怀鬼胎，静观其变。

    她能再见到太乙吗？

    她知道太乙警觉的很，未必肯见自己，于是变化形体，拿骷髅罩子遮住面容，扮作一狂暴武士。魂魄很是奇异，阎王更多诡变，她变作男身，真气运转，全无半点不顺。她随蚩尤破开屏障，统领无数妖魔，降临凡世。

    凡世由一轩辕统领，自封为黄帝，与蚩尤交手。这轩辕的功夫，叫做伏羲通天道。

    红疫想起太乙提到过这位师兄，那伏羲通天道果然很是难缠，比太乙少了几分变幻，威力却更为强悍。双方大战，轩辕集齐四件神物，唤醒天地间四头巨兽，那也是古神遗留的躯壳，他驱使四兽死战。

    蚩尤与轩辕交手，往往占据上风，却杀他不得。红疫冷眼旁观，不动声色，估算若对上这轩辕，自己约有五成胜算，这人很是了得，不愧为“他”的师兄。

    尤为奇特的是，传闻中的那位伏羲，这位轩辕，还有红疫的太乙，皆与古神并无关联，他们从何而来？神功缘何而得？红疫皆不得而知，世上也无人知晓。

    她更不在乎这凡间死了多少人，蚩尤、轩辕结局怎样，此次征战能否如愿。她只要找太乙，与他交手，助他超越爱恨，真正练成那太乙之法。

    有一回，她突袭轩辕营地，两人过招间隙，她问：“太乙人呢？”

    轩辕很是惊讶，说：“他与师父发了疯，不知去向，黑蛇明明已经消亡，他们却仍念念不忘，我劝他们不动，便离了山，在世间住下，引导凡人。你是斗神 ... 你见过太乙？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很是惶急，由衷关心太乙。红疫笑了一声，离他而去，从此以后，她在战场上懒得出手，唯有见到值得提携之人，才用疫病法术迫出那人潜能。

    轩辕想出法子，将蚩尤逐走，他也不知去向。双方群龙无首，场面僵持。暴虐、吞山、共工彼此勾心斗角，意欲当上新的魔皇，于是分别找红疫结盟。

    隐约间，红疫觉得太乙想守护凡间，于是她毫不思索，不由自主的动了手。

    她给出回答，同时宰了那三大阎王，将他们送回了聚魂山，那支妖军由此溃散，不少妖魔留在凡间，占据北地，逐渐繁衍。

    但她也受了极重的伤，毕竟以一敌三，着实勉强了些，她时时觉得自个儿快要死了，需在凡间找一处灵气充足之地歇息。

    她要找太乙呢，不想就此回去。

    她寻寻觅觅许多年，伤势好好坏坏，吞山的邪法，共工的剧毒，暴虐的焚烧，总是阴魂不散，她功力减半，时时痛苦难忍。

    有一日，她穿过重重迷雾，万般险境，来到一处仙山中，仙山里头，有一泉池水，那泉水叫做冥池，冥池边有碑文记载，说当年天地自成的十二神便从这池水中诞生，十二神若离开凡世，有机缘天赋的凡人，会来到这泉水边，洗净骨肉，收获十二神弥留凡间的真气，重生为山海间的神人。

    她本就是阎王，自不能从池水获益，但百无聊赖，又找不到太乙，只想寻厉害的敌人交手，见到这冥池，心中有了灵感，冥冥之中，有天意指引她，去历练她未来的对手。

    她最先找到的，是一个部族惨死，家破人亡的美貌小姑娘，那小姑娘叫做血寒，孤零零的浸泡在家人的血水中。

    红疫瞧出血寒很有天赋，打扮成得道高人的模样，教导这小姑娘功夫，观望她进展，见她不知不觉间，将自己所创的血肉纵控念习了过去。

    十六年后，血寒神功大成，红疫与她交手，也不过惊险取胜。她依照那冥池碑文所载，将血寒脑袋割下，带回了冥池，令她于冥池中重生。

    血寒醒来，已不记得前生今世，问红疫是谁，自己是谁。红疫想了想，回答：“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以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血寒很聪慧，灵异超凡，她花了三年功夫，已明白自己使命，也许再过不久，她对这冥池理解之深，会远远胜过红疫。

    她会不会看穿红疫身份？

    红疫觉得很荒唐，她本是夺凡人寿命，统领妖魔的阎王，为何要栽培这世道的镇守人？

    她又想：“太乙曾说，我的命运，你的命运，已牵扯在一块儿，所以才能相见，无论你做什么，无论隔了千年万年，咱们总会回到原点，再次碰面。你做的一切，看似无头无脑，全无道理，可没准正是引你我重见的一小步。”

    她于是心安理得起来，道貌岸然的扮这杜撰的“山海门”门主。

    她第二个遇上的人，是创立万仙的仙主，号称正一真仙。此人是轩辕的徒弟，继承了伏羲通天道，内力不及轩辕，可施展仙法，足以与阎王抗衡。

    红疫现身，又对他说：“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以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万仙仙主神色惊异，他说：“山海门？轩辕师父曾让我创立一派，也叫此名目。莫非世上真有这天神之门？”

    红疫与他动手，将他脑袋斩断，送入冥池，脱胎重生。

    她始终没忘了太乙，继续找寻，连续多年，一无所获。她不耐烦起来，心底的邪念肆虐生长。

    血寒带回了一位某个古神的后裔，说是练了前所未有的神功，叫做破魔弑神剑。若在以往，红疫非领教不可，但她自有烦心事，一时难以顾及。

    正一真仙云游四方，带回一只金毛老猴子，这猴子神通官大，变化无穷，自称受‘变化泉’洗涤，创出天罡万千变。

    红疫很是惊讶，因为她以往也曾创出过这功夫，心法诀窍，与这老猴子一模一样，看来世间真理，殊途同归，到了最后，会有巧合。

    这些山海门人学习彼此功夫，纵然有所进益，却无法跨越最后一步，否则有身死之危，血寒认定，这诸般奇法上干天和，故而不能奢求。

    但红疫不同，红疫是最强的阎王，凡人的限制，落不到她头上来。

    她看着这满门仙人，心中忽喜忽怒，找不到太乙，她只想动手，一举对上四人，她能否取胜？但她功力并未复原，单打独斗，纵然能赢，可多人齐来，她必败无疑。

    她不想死，她还在凡间找太乙呢。

    红疫望着那冥池，苦苦思索，决定铤而走险，入这渡化真仙的冥池一试。她乃是邪魔外道，这冥池能不能容下她？

    如果不能，红疫便毁了这冥池，又有何妨？

    终有一天，红疫跃入池中，感受正邪交战，龙虎撕咬之苦，她痛苦的大喊，浑身真气沸腾，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了出来。

    她很欣喜，知道若逼迫自己到极限，便能恢复以前的神通。

    忽然间，那池水炸裂开来，空间骤变，红疫昏迷过去，被水流卷走，不知去向。

    她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回到山海门中，无人在那儿，连那冥池也已干涸。

    红疫观血寒记载，知道自己失踪之后，这冥池逐渐恶化，期间又有两位山海门人诞生，后续则难以为继。

    他们后来去了哪儿？血寒并未写明。

    她虽全数复原，威能如昔，可却没了对手，更找不到太乙。

    太乙，太乙，你去了哪儿？山海门呢？我的心血，我的猎物，又毁在我的手上？

    她感到暴怒，感到憎恨，感到痛惜，感到 ... 感到爱意。她早超脱了这一切，为何如今又想了起来？

    或者她一直爱着太乙，恨着太乙，只是这思绪潜藏起来，她只当二者不存？

    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你我终会相见，你人呢？你人在哪儿？

    你既然不出来，我便逼你出来，山海门人，一个也别想置身事外。我将这凡间毁灭殆尽，你们总不能袖手旁观。

    她得知在她昏睡的千百年间，那暴虐阎王又回来过一回。他准是从蚩尤那儿学到了些许把戏，准许他再度破开障壁。但万仙门的仙使几乎全数丧命，却联手将暴虐阎王逐回。

    有此借鉴，红疫为何不这么来一遭？她人在凡间，从聚魂山招来部属，远比她自己穿世容易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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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斩断枷锁苦中乐

﻿    于是红疫找寻气象适宜，障壁薄弱之时，传达心意，随后魔猎来临，万魔祸乱。

    但太乙并未现身，真仙也销声匿迹，她折腾许久，毫无收获。万仙与北妖联手起来抗击她，她心灰意冷，无精打采，只感到深深的失落。

    她放纵不管，躲藏在深山中，靠冥想出神度日，凡人借此扭转局面。北妖的百举与万仙众人找上山来，向她挑战，她本不想理会，随手杀了敌人，但无意之中，她遇上太乙的师兄轩辕。

    太乙早不知去向，轩辕已今非昔比，他文雅消瘦，似是逆来顺受的奴隶，却保护着那受创的百举。

    他爱着她么？或是心慈手软？为何他始终受困俗间杂念，身手却不曾减弱？莫非太乙骗了我？莫非爱恨并不使人软弱？

    红疫并不动摇，但这罕见的强敌前来，她不想放过他。于是两人激战，红疫逐渐得了先机，可她恶习复发，想将轩辕那两门新创的、前所未见的功夫学到手，终于自食其果，那两股内劲反攻自噬，她也被轩辕重伤。

    她以为自己总算要死了，随后在聚魂山中醒来，凡间一切，宛如梦境。她不愿如此，她仍没见到想见的人，那个约定，那千万年不曾动摇的约定，他口中随波逐流，变幻不定的命运，两人之间的缘，纷乱的往事，那段不存在的爱，那早消逝的恨。

    红疫心想：“莫非太乙已经死了？所以 .... 我才找不到他？可他这样的人，如果死去，必有惊天动地的剧变。为何世间全无他的消息，仿佛不曾有他这人一样？”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闪现，她在人世间获悉之事清晰浮现，她想道：“泰家确实练得 .... 太乙之术，可关于太乙身份记载，却为何模糊不清，微乎其微？这创始宗匠，乃一门武学的重中之重，为何却皆指向伏羲？泰家 ... 有诸般仪式，神神秘秘，到底在闹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她突然灵光一闪：“泰家 .... 续梦蛇 .... 伏羲的梦！他人在梦中，他被人封印在梦里！”

    她咬紧牙关，不愿放弃，不想就此回聚魂山了。她施展炼化挪移与血肉纵控念，转移伤病，灵魂脱壳。

    她忘了自己是谁，再醒来时，已在一小女婴身体里，她叫做天珑，是天剑派一位大剑客的小女儿。

    脑中有人说：“睁开眼，看看周围吧，都是些天赋出众之人，只可惜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她坏笑起来，像盯着小虫小鸟的猫，她管不住自己心思，却不知为何会如此。

    她用血肉纵控念，迷惑天剑派门人心思，让他们发了疯般追求剑道，逼迫他们抵达极限，但他们太弱，太无能，总在半路夭折。

    到她十二岁时，她感到厌倦，莫名的发火，她隐约记起自己在找人，似乎牵扯到爱与恨，可那人是谁？为何每想起那人来，心里便暖融融，又气呼呼的？

    碰巧她同父异母的兄弟被她逼疯，想抱她上炕，得她身子。天珑怒气一股脑发作，将这人杀了，又七七八八的杀了许多人。她甚至恨上了自己，割下了自己娇美的胸脯。

    她离家出走，浑浑噩噩，迷迷茫茫，途中偶尔生气，找武林高手麻烦，偷偷杀几个讨厌鬼，借以消遣。她越是发火，身上就越长出红斑来，那红斑出奇的呈现剑型，不疼不痒，天珑觉得很漂亮。

    终于，在某个南边山中，她得知有吞剑族的怪人，举行残忍的仪式，祭奠巨大的、威猛的骷髅妖怪。

    她心底有人说：“去瞧瞧，那骷髅妖怪，那所谓的剑神，没准与你有缘。”

    她找到吞剑蛮族，显露身手，他们震惊，敬畏，惶恐，称颂，说她是“魔神化身”。他们喂她喝下毒药，将她悬挂，预备以滚烫的剑将她刺穿，当做那骷髅剑神的祭品。

    骷髅剑神从何而来？那是以往罕见的疾病，患病者身躯肿胀，变成瘦竹竿般的巨人。

    她心想：“那是某个魔神以往患的病么？”

    毒性发作，她睡眼惺忪，头脑发麻，等候自己的死期，就在紧要关头，有一男一女现身，救了天珑。

    女的很漂亮，举止很高雅，潜能颇高，若天珑不是这般沮丧疲倦，没准会整治她一番。

    这装睡的小猫转个身子，偷张一双聪慧的、神奇的双眼，凝视那抱着他的男子。

    那人贼眉鼠目，嬉皮笑脸，虽然还算英俊，可一看就让人有气。天哪，世上怎会有人看上这等 ... 讨厌鬼？

    但天珑的心砰砰直跳，她强压着心思，一遍又一遍的勾勒此人的脸庞，看他毛发，看他鼻孔，看他牙齿，看他笑容。

    女人，麻烦。

    下次见面时，你当助我超脱爱恨。

    天珑一贯厌憎男人：这些好色无能之辈，如何能厚颜让女子替他们生养？

    但天珑却愿意为 .... 为这“盘蜒”生娃娃，好可恨，好可恨，好害羞，好害羞，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何管不住自己心思了？

    忍住，忍住，镇定下来，不要让他瞧出来，以免 .... 吓跑了他。

    不能再让他跑了。

    一点一滴的记忆汇聚成洪流，汇聚成大海，天珑的心乐开了花，红疫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千千万万年的等待，找寻，痛骂，哀求，终于缩短在这一个瞬间，一个人身上。

    太乙，我找到你了。

    刹那间，红疫想起自己是谁，想起眼前人是谁，这飘忽不定的，胆小易惊的，害她好找的 .... 大坏蛋，大傻瓜。

    但盘蜒显然不知自己是太乙，更想不起红疫来。他与他身边的婆娘 .... 啊，这两人做了什么事？他们有娃娃了？

    红疫暗中暴跳如雷，险些就想将那“罗芳林”宰了。但她立即醒悟：争风吃醋，这并非她的初衷。她找太乙，本是想做什么？

    两人有约定，她会让太乙想起那约定来，不可操之过急。他这会儿武功弱极了，更恍恍惚惚的，不记得往事。嗯，他准是刚从梦中醒来，红疫若逼得太狠，反耽误了他破解心魔。

    想想，再想想，当年你抚养血寒长大时，你是如何历练她的？

    找到他心中的软肋，提升他的境界，每一处关键都不可出岔，尤其是他，尤其是这深陷爱恨的大蠢蛋。

    留在他身边，不可再与他分离，小心谨慎的走每一步，要他一会儿悲，一会儿喜，忽而上天，忽而坠地。弄清他这凡身的一切，摸清他的脾气，不远不近，像贪玩的小猫玩耍猎物一样的 ....

    天珑装傻充愣，对罗芳林喊道：“妈妈。”

    两人露出怜惜神色，软弱的令人作呕，天珑作势下地，盘蜒伸手来扶，天珑使出杀生剑诀，试他一试。

    他体内有古时的炼魂，已算不得弱，但那并非太乙术法，反而耽搁了他。不要紧，不要紧，亲爱的太乙，我古老的知己，我会帮你去除这些杂质。

    .....

    天珑伴随盘蜒回了万仙，得知他深爱上了一个叫陆振英的姑娘，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女子为他倾倒，尤其是他那师父雨崖子。

    也许时机适当，天珑会将她们统统杀了 ... 不，不可一刀切，正如栽花剪枝，需有章法，若杀得太狠，摧他断肠，他只怕会一蹶不振，寻死觅亡，这陆振英不可动，两人正情浓间，一人死了，另一人必难独活。

    她选中了吕流馨，因这女子与盘蜒纠葛最深，盘蜒负她太多，眼下却与她分离，彼此绝情。也许某个时候，他会记起她的好，萌发怜爱，进而 .... 进而觉悟。

    尔后盘蜒被万仙冤枉，与张千峰逃难，天珑追了出来，应他所求，找到了她那妖精般的哥哥天心。

    天心恋上盘蜒，但盘蜒并不爱她。这倒不错，天珑对这哥哥有几分怜悯，不必拿她开刀。

    事态发展，天珑始终藏身暗处，紧盯着盘蜒，一旦他遇危机，她立时会出手相助。然而她发觉盘蜒远比想象中悍勇机灵，他凭借才干，一点点儿增长修为，击败强敌。

    终于，几年之后，他前往冷州国，重创细脖邪龙，又再遭遇蛇帝共工。

    天珑静静听着这“蛇儿”对盘蜒一诉衷肠，这深陷情··欲中的阎王令红疫想起了自己，在嘲弄与气愤之间，天珑明白了天意。

    盘蜒心中，对蛇帝有极深的情感，那情感不至于害死他，却足以令他顿悟。

    她杀了蛇帝，将迷茫中的盘蜒推上了台阶。

    只是那还不够，盘蜒受了启发，远离了女子。他开始试图隔绝爱恨，并逐步放弃脑中其余炼魂，专注太乙幻灵之术。随着事态进展，他仍需最后一击，一场终止一切反复的剧变。

    天珑不再跟随盘蜒，她从漫长的追寻等待中，摸索出一条道理：宿命将太乙与红疫连在一块儿，太乙也必将因红疫而觉醒。她不必紧紧跟着了，太乙最终会回到她面前，然后，等待她的考验。

    天珑唤起吕流馨心底对盘蜒矢志不渝的爱，在盘蜒最低落时救了他，再令吕流馨唤醒盘蜒心中残存的、摇摆不定的、对爱恨的执着。

    随后，她手起刀落，赠予盘蜒这血淋淋的人头。

    击穿梦境，粉碎爱恨，终结这场追逐，让他与她真正的重逢。

    .....

    平静的红疫看着平静的太乙，她眸含笑意，轻启朱唇，语音动听，暗藏玄机。

    她说：“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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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牵起情丝莫吝啬

﻿    盘蜒问道：“你怎知这句话？阎王大人也曾遇上过山海门人么？”

    他此时语气着实平淡，并未因爱而悲，也并未因恨而怒。

    红疫道：“山海门正是我所创，其中颇多波折，太乙，你想要听听么？”

    盘蜒沉吟问道：“阎王大人如何知我本名？我二人有何恩怨？为何阎王大人对我念念不忘，一路催促？”

    红疫眼神忽然着恼起来，她道：“你不认得我？你记不得我了？我是红疫，是你将我变作聚魂山阎王的。”

    盘蜒摇头道：“恕我神志不清，不明前尘往事，我委实想不起来此节。”

    红疫叹一口气，道：“那也...也无妨，你或许发了疯，或许中了咒，总而言之，有人害你，可我如今兑现旧约，令你脱离尘缘，心无牵挂，无爱无憎，功德圆满了。”

    盘蜒朝她微微作揖，说道：“多谢阎王大人。只是那吕流馨姑娘本不该涉及此事，阎王大人所作所为，未免太过了些。”

    红疫冷冷道：“你怜惜那姑娘？”

    盘蜒道：“虽不怜惜，她终究是因我而死，我虽无德，却需为她报仇不可。”

    红疫笑了起来，心想：“不错，不错，他要为别的女人动手杀我，就像当年烧死我一样。我本在指望什么？两人携手共度余生么？好生荒谬。”

    红疫找到他，点醒他，或许只是为与他一战，再见见那奇妙的太乙功夫。

    她懒得多说，身上黑光流动，使出玄夜伏魔功，周围升起三柄白色剑芒，耀如雷霆，当年她使出此法，掌控失当，引发反噬，可如今她已能运用自如。

    她身形一晃，掌心吐力，一道黑影打向盘蜒。盘蜒竖掌一推，身前真气化作大阵，扰乱迷惑之间，将那黑影反击回去。红疫收回那黑影，双足点地，倏然踢来，身法快的似黑光暗雷，撕风裂气，直袭敌人。同时三道剑芒骤然刺来，胜似雷霆。

    盘蜒发掌按下，使出那蜃幻吞海掌，蜃龙由掌中破空而至，轰隆一声，震波传出，将红疫迫退数步。他踩着蜃龙，在空中盘旋半圈，蓦然掌力一压，只听一声震天响，惊心动魄，刹那间山碎石裂，摧枯拉朽，这安陌山已被这一掌打得矮了半截，沉入地中。

    但红疫飞身而起，依旧是小巧招式，眨眼间击出数百招，快的有如一动，若击中事物，就会爆发出巨力来，必将其摧毁，此招已将杀生剑诀与天外之剑融为一体，威力无穷。

    盘蜒仍以太乙招式化解，转动灵脉，幻象丛生，倏然间已至远处。

    红疫笑道：“躲得好，太乙之法，最擅躲避。”手稍稍一合，无数树枝宛如铁牢，将盘蜒困住，隔离脉象。那树枝瞬间生出尖刺，尖刺上真气贪婪，急于吞噬，咬向盘蜒。盘蜒又重重劈出一掌，声如龙吟，将树枝打散，他稍一停顿，又有数百红色剑芒飞来。

    盘蜒手指连点，指力变作百条黑蛇，缠住那红色剑芒，再一拧一转，连成圆圈，令众红剑自行斩刺，瞬间散去。此时，他眼前人影闪动，无数红疫杀向盘蜒，则是一门贪狼迷魂影的功夫。

    盘蜒道：“我本是迷魂阵的行家，你是来抢买卖的？”说话间，身子一转，幻灵真气化作漩涡，霎时将一众幻影弹开。那幻影上本有噬魂蚀骨的内劲，被盘蜒识破，自也沾不到他身上。

    陡然间，红疫身影乱作一团，再无章法，而体内真气化作丝线，将盘蜒前后围住，则是将玄夜伏魔功与杀生剑诀混用袭来。盘蜒施展太乙术法，意欲脱身，但立时已被红疫捉住，她喝道：“中！”扑哧一声，轩辕真气一闪，雷电穿过，盘蜒低哼，衣衫染血，身子瞬移，到了数里之外。

    本来被这白色剑芒刺中，若非真仙之体，立时烟消云散，但盘蜒只闭目顷刻，已然无碍。

    红疫跳了一步，到他身前十丈处，神色失望，道：“你这太乙真气，与以往又有何不同？而我学了其余阎王技法，得诸般神功，你已非我敌手了。你让我助你醒悟，莫非你实则仍未领会太乙真谛么？”

    又或者说，他仍心中仍留着爱与恨？

    盘蜒想了想，说道：“得蒙阎王大人引导之功，如今正要一显此术全貌，令大人品评其效。”

    红疫点了点头，果然罢手，静候盘蜒出招。

    盘蜒身子不动，瞬间发功已毕，蓦然间，红疫察觉异样，心头大骇，只见盘蜒身后走出一人来，那人一身雪衣，容貌美艳，周身水汽氤氲，超凡脱俗。

    红疫沉声道：“蛇帝共工？”

    蛇帝不答，手掌缓缓推出，瞬间地面裂开，无数水剑飞出，直取红疫，红疫使天香经功夫，身前巨木疯长，以木阻水，只听喀喀几声，树木粉碎，水剑消散。

    这功力、手法，并无虚假，正是死在红疫手上的那阎王。

    她已复生了么？盘蜒从何处找到她来？又如何能令她从聚魂山来到此地？

    红疫正在思索，不远处，一座小山般的巨怪现形，那巨怪肥腻无比，巨口宛如山洞，丑陋凶恶，令人作呕。

    这是吞山阎王。

    吞山阎王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气来，红疫使出天罡万千变功夫，身前火云翻滚，跳跃百丈，宛如城墙，与那黑气抵消。

    好个吞魂黑蛆，这吞山阎王也非虚幻。

    骤然间，无数长长的脖子如雨落下，折转追踪，不依不饶，红疫脸色一变，认出正是细脖邪龙的“刺心头蛮”，她身边白芒闪现，嗡嗡声中，将那脖子一个个粉碎，一转眼，那些脖子汇聚起来，一长脖龙首的怪物负手而立，神色空洞。

    红疫打从心底叫好，她可真没想到盘蜒有这等能耐，这三大阎王合围而前，各有神通，若在以往，红疫必难全身而退。

    红疫道：“这吞山与蛇帝功力不全，唯独这细脖邪龙完好无损。嗯，是了，你与他们相识时，他们正处于这般境况。”

    盘蜒道：“阎王大人所言不错。”

    红疫眼中闪着敬佩，绽放喜悦，她感到一番心血并未白费，她问道：“可否告知我其中道理？”

    盘蜒也不隐瞒，答道：“阎王大人，蒙你赏识，当年你说我是山海一梦，并非真实人物，这随口一言，却已道破了天机。

    世间万物皆有灵识，天脉地脉，人脉龙脉，山脉海脉，风脉火脉，交织相连，起承转折，汇聚成这乾坤日月。

    脉象中自也有灵。

    一隅山水，其脉象中有灵。这微小之灵一个个儿凝固起来，变作一个大灵，这大灵再寻其余灵识，复又增长，百个千个，千千万万，终于将这百万里天下纳于一仙灵掌控之中。

    此仙灵不醒，凡间于它而言，正在做梦。

    我以太乙之法，丈量天地，规划灵脉，遁入这庞大仙灵的梦境，我欺骗它，引诱它，迷惑它，推动它，在它梦境中制造出幻影。

    于它而言，那自是假的，但于这凡间而言，这却再真实没有。

    我记得吞山，记得蛇帝，记得细脖，记得你，记得修罗非天，记得蜃龙，记得帝江刀，记得烛龙剑....我扰动山海之梦，以我之记忆，借乾坤灵气，塑造其人来。

    山海之梦，也成了我的梦。

    他们未必是真，无法持久，但用来对付阎王大人，却也足够。”

    红疫拍手道：“你还能变出我来？”

    盘蜒道：“其中法则晦涩深奥，你活生生在我面前，故而我难以将你招出。只是其余记忆，却也不难。”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目光，于是那十二臂膀的修罗非天由虚化实，一条白龙盘旋于天。盘蜒左手持着烛龙剑，右手拿着帝江刀，四大阎王环绕在前，他目视红疫，似在等待她如何应对。

    红疫眨眨眼，为眼前景象而沉醉，她喃喃道：“山海之梦，山海之梦，太乙，你不曾让我失望。”

    盘蜒道：“若非我经历丰富，阅历渊博，遇上过这诸般奇人怪物，这招威力便大打折扣了。”

    红疫道：“既然你已执掌天地，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盘蜒道：“阎王大人乃是这梦境中的异物，故而不受仙灵掌控。”

    红疫深吸一口气，道：“好，豁出去了！”

    陡然间，她似照镜子，身子一分为二，又多处一个红疫来，她旋即再动再分，片刻间，九个斗神霍然出现。这九个斗神踏上一步，真气浩瀚，直冲牛斗，与真人别无二致，并非幻境。

    盘蜒退后两步，神色惊骇，不复镇定，他也觉不曾想红疫仍有这深藏不露、匪夷所思的手段。

    红疫叹道：“你想想，我是哪般阎王，司职哪般死者？”

    盘蜒道：“疫病死者。”

    红疫笑道：“是啊，疫病死者。这疫病有一桩坏处，便在于躯体简单，只要时候稍长，借人体血肉，急急增长，分裂无尽。耽搁片刻，便多出个一模一样的自个儿来。

    我精通血肉纵控，炼化挪移术，天罡万千变，神农天香经。以炼化挪移挪转真气，抵达将来，借那时我的真气至此时，以血肉纵控念铸造躯体，以天罡万千变赋予变化，以神农天香经赐予生机，这功夫叫做‘红疫功’，则是我纵想你此时神功，须得设法应对，从而苦练而成。”

    盘蜒道：“然则阎王大人这般逼迫自己，只怕今后十年间会饱受折磨，精力微弱了。”

    红疫笑道：“你也何尝不是如此？你这般混淆真伪，总有遭报应的时候。”

    两人默然少时，那九个红疫闪动而至，盘蜒命四大阎王迎了上去，顷刻间水火黑风，洋洋洒洒，浩荡无边，充斥天地，白龙空中吐息，攻势如潮。只一会儿功夫，这安陌山方圆数百里地，已成一片废墟，寸草不生。

    但斗神红疫功夫精巧，非庞大法术所能克制，那九个身影，各使血肉纵控念、玄夜伏魔功、虎鹤双形决，贪狼迷魂影，神农天香经、金刚不坏体、炼化挪移术、天罡万千变，杀生尸海剑，冲破天雷地火，层层堵截，虽各受伤势，却与盘蜒梦中魔神杀做一处，只一会儿功夫，便已占据上风。

    盘蜒加入战团，烛龙剑一斩，黑云笼罩，帝江刀旋劈，月光朦胧，几声轻响，与两个斗神红疫难分高下，他心中急思：“这红疫毕竟稍不及她自身，我若及时布阵，或仍有取胜之机。”

    突然间，众斗神彼此援护，抢先形成阵法，盘蜒心头一震，也立时变幻手法，妥善应对。

    双方施展浑身解数，翻翻滚滚，来来回回，天摇地动，斗了一天一夜，盘蜒多处受伤，蓦地衰弱，神智迷糊，被红疫一道电光，刺中腹部。他闷哼一声，再无能自愈身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那诸般梦影，随盘蜒落败不支，悉数隐去。

    此时，另八个红疫接连炸裂，化作肉泥，只剩下一个斗神，她健硕的身躯逐渐缩小，成了那美貌可爱的少女模样。

    天珑浑身浴血，笑得既狰狞，又秀丽，她迈着轻快步伐，跑到盘蜒跟前，手持红剑，指着盘蜒脑袋。

    她道：“我杀了你吧，盘蜒，我总觉得你死不了。没住你就能想起我来。”

    盘蜒喉咙鼓动，突然一口血向她吐去，同时拍出掌力，天珑摇了摇头，飞起一脚，将盘蜒踢得嘴唇破裂，瘫软在地。

    天珑拍拍脸，眼角流着血，像是泪一样，她哭道：“你让我忘了爱，忘了恨，可我做不到，我恨你杀我，我爱你陪伴我。”

    盘蜒勉强说道：“你....杀了我之后，好生调养身子，少说五年之内，你只是个凡人小丫头。”

    天珑擦着眼泪，嗯了一声，道：“即便不是阎王，凡间也没人胜得了我，你放心去睡吧，睡醒之后，记得回来找我。”

    但盘蜒并非阎王，死了之后，未必能活得过来。

    天珑万分不想杀他，只要盘蜒点一点头，他们两人永远在一块儿，天下还有什么能拆散他们？

    盘蜒猜到她心思，苦笑道：“你不杀我，我仍要为她报仇，此事已烙在我心底，再也抹不去了，即便我想违背，也是决计不能。”

    天珑硬起心肠，收拢凡心，最后看盘蜒一眼，雷剑刺出。

    她那一剑刺了个空。

    她不忍心，她闭上了眼，然后盘蜒便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她茫然若失，她慌乱不已，她气急败坏，她想：“我那一剑，莫说以他身子，就算是我自己，也未必能躲得了呀？我真想杀他，他怎能逃走？”

    她施展玄功，在数百里方圆内搜寻，并无盘蜒踪迹，更无幻灵法术迹象。

    他去了哪儿？他去了哪儿？我....我....这是在做梦么？

    啊，梦！没错，是梦！

    他扰乱了山海的梦，被山海察觉，故而不容他再捣乱。

    他被逐出去了。

    那安陌山的寨主说过，这林子里满是异变，吞人的鬼洞，那鬼洞是什么？没准...没准是通往....某处的，不停挪动的天门。

    盘蜒惊扰了世道，罪不容恕，他被那沉睡的仙灵赶走，由那鬼洞，飞离了这里。

    他还这里么？在千里之外，天涯海角之处？

    不，天珑想的明白。他或许与那蚩尤一样，不在聚魂山，不在轮回海，更不在这世间。

    他去了那儿么？

    天珑想着想着，傻傻的笑了起来。

    她找了很多很多年，她实在不想再找了。

    她很累很累，也许....正该好好歇歇啦。

    想到此处，她仰躺在地，在这万物灭绝的废墟中，呼呼入睡，遁入梦乡。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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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分分合合尝悲喜

﻿    盘蜒感到强烈的风灌入口鼻之中，他迎风向前，眼前光芒万丈，星辰无数。?燃文???? ?? ? ?ｅｎ`ｏｒｇ在光暗交替之间，有强猛利爪伸出，撕扯盘蜒肌肉，盘蜒意欲挣脱，但那利爪源源不断，从不知名处追来。

    剧痛钻入脑子，搅乱思绪，是了，是了，盘蜒明白过来，这世道在将他逐走，故而不容许他留存记忆。

    但他曾经历此事，太乙幻灵术已然大成，无人能再夺走盘蜒心灵，他在魂魄之间布下重重迷宫，无数替身。那凶手在半途迷了路，过了许久，终于退缩回去，只专心摧毁盘蜒躯体。

    盘蜒如何能让它得逞？霎时间，周身幻灵真气弥漫开来，他此时功力，便是乾坤之灵也能欺瞒，当下虽遭重创，却保住性命不失。

    过了许久，他终于冲破黑暗，见自己身在白云之间，阳光之下。他想招来蜃龙，但伤势太重，内力告罄，直往下坠，穿透白云，见到下方海洋般的树林。

    在千钧一发之际，盘蜒铆足劲儿，使出太乙灵道术，身形幽幽冥冥，似幻似真。咚地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盘蜒眼睛一黑，就此没了知觉。

    昏睡间，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痛苦催醒，身子一颤，睁开眼，眼前是一小屋，屋中摆满鲜花，当真叫人眼花缭乱，花香沁人心扉。墙上有窗，窗外亦是万里晴空，一片花海。

    这是哪儿？我被....被万仙....世道驱赶，到了何处？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此世道也熟悉至极，像极了他那梦中人的经历。

    那梦中人，那太乙，在那梦中凡间活了数千年。

    盘蜒见墙上有一雕纹，雕纹乃是一根木条，木条中刻有凤凰，木条之下是白云，木条之上是泥地。

    数不尽的学识涌入盘蜒胸中，他记起那梦中的太乙在千年游历中，遇上过一群‘凤依族’人，这小屋当是凤依族人的棚子了。

    屋外有两个少女唧唧喳喳的说话，慢慢走来，其中一人语速极快，其中一人则慢条斯理。她们说的是凤依族语，盘蜒却能听懂不少。

    那语速快的人道：“杀人疯子，武当派的道人，蒙古鞑子，阿图歌，眼下又多了这半死之人，我说啊，族里不太平，小默雪，你就别添乱啦。”

    那小默雪道：“道儿姐姐，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准是神的启示呢。”

    道儿叹道：“可这人从头到脚，皮肤统统被剥去，多半活不成了，神启，神启，巫师奶奶说的话才是神启，其余一概不算。”

    小默雪说：“道儿姐姐，许久前，你....你也险些死了，最终不也活过来了吗？”

    道儿恨恨道：“你....你还提此事？我说了，我....脑子与另一世的某个女子搅合在一块儿，我....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盘蜒心想：“这道儿死而复生，脑中多了一灵魂？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声音缓缓靠近，不多时，两个十七岁年纪的少女出现在盘蜒面前。两人五官、脸型、身高、身姿，秀发皆一模一样，其中一人脸上有数道黑白相间的螺纹，使得她一张俏脸稍显丑陋；另一人则雪白无暇，容貌秀丽。

    盘蜒细细凝视双姝，从那貌美者眼神中，他确见到另一魂魄。

    阿道？那似是神女阿道？

    这道儿姑娘与阿道虽皆是出众的美女，但两者样貌却颇为不同。不知何故，盘蜒透过这道儿的脸，见到了那去向不明，生死不知的阿道。

    双姝见盘蜒醒来，吃了一惊，待见他坐的笔直，全无不适，更是难以相信。

    盘蜒见那小默雪手中捧着白色布匹、罐子，当是来替盘蜒治伤的。他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缠着绑带，被裹得严实。她们说盘蜒被剥了皮，此事应当不假。

    双方各自发愣，盘蜒开口说话，嗓门嘶哑苍老，他道：“多谢两位姑娘救我。”先说凤依族语，又说了一遍汉语。

    那道儿姑娘笑道：“不是我救了你，是小默雪发善心，说你...嘻嘻...是从上头掉落的。”她说的是汉语，用词颇为生疏。

    盘蜒望向小默雪，诚恳道：“尤其多谢这位默雪姑娘。”

    小默雪见他情形远比预料为佳，甚是欢喜，笑道：“我....就说你死不了。但你眼下得换药啦，不然罂粟汁药效一过，你得痛的昏死过去。”她一边说，一边走来，替盘蜒轻轻撕下旧布，换上新布，盘蜒疼痛至极，可却闷声不吭，死死忍耐。

    道儿鼓掌道：“好一个硬汉子，没准真有些来头。”

    小默雪本担心盘蜒痛的死去活来，身子抽筋，见他一动不动，更是意外，得此鼓励，她手脚流畅，不一会儿便换了上身药布。待要掀开被单，替他换下方时，盘蜒道：“姑娘，我自己来吧。”

    小默雪“嗯”了一声，脸色微红，道：“你不方便，我来也无妨。”盘蜒摇了摇头，轻轻拍她肩膀，示意感谢。

    道儿哈哈一笑，纤手支颐，问道：“你们汉人就喜欢假客气。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会被人剥皮？我瞧你这般忍痛，倒像是个江洋大盗。”

    盘蜒咳嗽一声，道：“在下名叫吴奇，江湖人称煞气书生。”

    道儿与小默雪互望一眼，眼神含笑，似在说：“果然是道上人物。”道儿说：“没听说过，什么煞气书生？吴奇大叔，你武功定然挺差劲的，是么？要不然怎会被人剥了皮，挂在树上呢？”

    小默雪忙道：“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亲眼所见，而且遇上他时，周围没那么高的树啊。”

    盘蜒道：“在下练有‘煞气玄功’，虽遇上强敌，被敌人击败，处以这等酷刑，可凭借内力深厚，保住不死。我确实吊在树上。这位小默雪恩公，恐怕是看错了。”

    小默雪瞪大眼睛，想了想，笑着吐吐舌头道：“我又犯傻啦，真是，世上怎会有人从天而降呢？”

    道儿说：“好，大白粽子吴奇，你自个儿换药吧，只小心别碰坏我妹妹屋中花朵便是。”

    盘蜒应了一声，那两人转身退出屋子，嘻嘻哈哈的走远。

    屋中花香浓郁，盘蜒心旷神怡，运转内息，顷刻间疼痛全无。他已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正是太乙原先梦中的凡世，他从彼方至此地，身心震荡，魂魄压抑，与阎王化身一般，此时不过是凡人之躯。

    若要施展太乙神通，倒也并非无法，只是限制重重，为时不长，就与当年苍鹰一样。

    天珑怎样了？万仙呢？东采奇、张千峰、索酒、江苑、盘秀呢？

    盘蜒终得再设法回去。

    他寻思：“我若割喉断气，在这世上死去，是否能在那边醒来？”但转念一想，这与以往截然不同，他并非由山海梦境穿梭而来，而是实打实的由天门闯过，一旦死去，呜呼哀哉。最可行的法子，则是通过天门折返。

    他又想：“那小默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设法报答她一番。她与那道儿似是同胞姐妹，她脸上那螺旋纹路又是怎么回事？她若无此花纹，本当是美女，这般一挡，着实碍眼，若她有心，我当竭力替她除去。而那道儿为何....为何令我想起阿道？她死而复生？那又是怎般道理？”

    困惑涌上心头，苦恼阴魂不散，盘蜒忽然想起这世上有一门派，叫做山海门，门中高手，皆欲杀他而后快。

    不可轻易显露神通，不然必死无疑，我需耐心一些，无论花多少年，总得找到天门。

    他又想起隔世中那因他而死的吕流馨，她的音容笑貌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盘蜒并不爱她，却忘不掉她。

    在两人永别的夜晚，她在盘蜒门前哭泣，盘蜒铁石心肠，置之不理，终于让她伤心痛苦的死去了。

    人死了，便是解脱，对她而言，也许活着比死了更苦，她脱离苦海，岂不是好事一桩？

    但盘蜒不这么认为，她虽解脱，盘蜒却逃不了。天珑杀了吕流馨，杀了蛇儿，她终须死在盘蜒手上。

    这无关爱恨，而是盘蜒与吕流馨签下的契约。

    盘蜒掀开腿上药布，见皮肤血淋淋的，触目惊心，那小默雪手法甚是精细体贴，可见惯于替人包扎。他若使出幻灵真气来，转眼便能复原，但这事在此间太过离奇。此世道并无万仙，一见这等怪事，必广为流传，惹起轰动，盘蜒万不想这样。

    换完药物，伤药药性发作，盘蜒气息沉稳，又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屋外阳光明媚，将盘蜒晒醒，他盼小默雪前来，得她允许，他能外出走走。听闻凤依族甚是排斥外族，盘蜒蒙小默雪搭救，自当谨小慎微，不替她招惹麻烦。

    但吕流馨救了你，你又怎么报答她？

    你让她被天珑杀了，却报不了仇。

    盘蜒心头抑郁：“这世上又有谁能胜得过斗神？我一人万万不行。或许...或许借助山海门之力，能杀得了这魔头。”

    你为何如此执着？天珑爱着你，所以才替你杀人，你难道看不出来？

    正因她爱的发狂，更为危险，所以....非杀了她。

    他陷入混乱，屋中一声轻响，他见到小默雪手持碗筷，迈小碎步走来，笑道：“吴奇先生，你喝些凤梨粥吧，不然真饿死了。”

    盘蜒连声道谢，小默雪想要喂他，但盘蜒接了过来，一口将粥喝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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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林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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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英雄本色沧海流

﻿    小默雪又抚掌道：“胃口一开，好起来更快了许多。”

    盘蜒见她笑容中同情大于欢喜，知这少女心地善良，说这话意于安慰自己，心中温暖，谢意又涨了几分，他道：“默雪姑娘，我能出去走走么？”

    小默雪忙道：“你这伤....还是莫随意走动为妙。再说了，寨子里瞧见外人，免不了....免不了问东问西，巫师奶奶更会凶巴巴的骂我一顿。”

    盘蜒道：“我练的功夫甚是奇特，眼下不觉疼痛，多走动走动，没准好的更快。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你若藏着掖着，被人发觉，反觉得其中有鬼。”

    小默雪愁眉苦脸，想了想，道：“好吧，那我陪你好了。”

    她扶着盘蜒胳膊，盘蜒有心试她功夫，内力一压一收，小默雪掌中自然生出反击之力，甚是强韧，将盘蜒牢牢撑住，盘蜒心想：“这凤依族崇尚武勇，连这顽皮少女，内功都如此扎实。不，她并非寻常少女，怕是族中颇有身份的人物。”

    小默雪浑然不觉，说道：“吴奇先生，你小心些，若有不舒服，咱们立时回来。”

    盘蜒谢了一声，两人走出屋来，阳光刺眼，甚是充沛，气候更是炎热。

    这凤依族所在滇地，草木兴盛，枝繁叶茂，鲜花争艳，怒放如云。而这凤依族寨子占地极广，前后数十里地，比之大镇，更有过之。

    盘蜒见一座座树屋木屋，或在树下，或在树上，众人包头巾，穿花衣，人潮涌动，极为兴旺。族人之中，更有不少膀大腰圆、满身横肉的健壮汉子，手持长枪短刀，大声呼喝，比武练功。这凤依族武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有人见到盘蜒、小默雪，目光惊讶，小默雪吐吐舌头，心下忐忑，道：“咱们去见巫师奶奶，族长爷爷吧，我做的是一桩善事，总不至于打手心。”

    盘蜒听这姑娘天真烂漫，心地纯洁，不由得一笑。

    两人绕过房屋、花园，来到一间大屋子里，门口数个高大少年冲小默雪嚷道：“默雪，你又胡乱救人了？”

    小默雪勉强一笑，道：“谷蓝哥哥，大楚哥哥，塔库哥哥，这位吴奇先生伤势太重，我将他救活，真是一场功德。”

    那谷蓝冷笑道：“你就算立下再多功德，最多当上侍女，再过几年，还得嫁人。还不如趁你脸上黑斑没扩至身上，嫁的出去，早些找一情郎吧。免得再过两年，篝火大会上没人挑你。”

    那大楚又胖又高，神色呆滞，偏生笑道：“你身上倒还细皮嫩肉，只需说一声，哥哥今晚我就去找你，今后咱俩便成了。但你得支开你那厉害姐姐。”

    那塔库恨恨道：“那婆娘仗着自己死后回魂，谁都不放在眼里啦，只瞧见那姓阳的元人。”语气酸溜溜的，显怀恨在心。

    谷蓝又道：“是了，你瞧上这...这浑身烂皮的人了，是不？你这叫王八瞧绿豆，对上眼了。”

    小默雪苦苦忍耐，红了眼眶，想闯过这三人，但他们偏偏拦住去路，叫嚣得愈发放肆。

    盘蜒道：“默雪姑娘，你要不要瞧瞧人学猪叫的把戏？”

    小默雪问道：“什么...什么人学猪叫？”

    盘蜒在地上一踩，踢起三团草皮，草皮混杂泥土，呼呼声中，不偏不倚，正入三人嘴里，那三人尖叫起来，一时声如杀猪一般。

    小默雪听那声音着实古怪，不由一笑，笑到一半，却立时又捂住嘴，惶急说道：“你莫惹他们，这伙人....很是无赖...谷蓝是族长爷爷的孙子！”

    盘蜒笑道：“这哪是人，分明是猪，你听他们叫唤的。”

    谷蓝暴怒之下，施展摔跤绝技，扑向盘蜒，虽然急躁，但手法丝毫不乱。小默雪怕盘蜒伤重，急忙挡在他身前。蓦然间，谷蓝捂住肚子，惨叫道：“你....你草里有什么....肚子好痛，好痛！”另二人也连声怪叫，满地打滚。

    盘蜒道：“猪吃了就拉，拉完再吃，恶形恶状，喊声粗鲁，三位猪精要现原形了。”

    那三人不敢逗留，强忍着飞奔而去。

    屋中侍卫见此情形，神色赞许，倒也有几分钦佩。这谷蓝一伙仗着身份尊贵，在寨中胡作非为，欺负弱小，众侍卫敢怒不敢言，见盘蜒整治三人，心里各觉痛快。

    小默雪惊讶的瞧盘蜒几眼，道：“吴奇先生，想不到你竟是武学高手。你伤的这般重，仍有这等腿法...”

    盘蜒道：“姑娘也身怀高招，对上这三人，未必会输，为何苦苦忍让？”

    小默雪苦笑道：“我要当侍女，将来谋求当巫师，不能打族里的人。”

    她知盘蜒闯了祸，不知族长会如何处置，可眼下干着急也没用，于是走入屋中，见正中坐着一头发半黑半白的女子，虽已年长，风韵犹存。左首是一中年妇人，衣着鲜艳，甚是美貌，右首是一神色威严的老汉。而老汉身边，是一衣衫朴素整洁的青年道士。

    那老汉正是族长，早有人告知他谷蓝之事，他冷冷看小默雪与盘蜒一眼，道：“默雪，这人是善是恶，身份来历，都闹不明白，你怎地胡乱救他？”

    小默雪跪了下来，道：“族长爷爷，吴奇先生乃是江湖人士，绰号‘煞气书生’。咱们寨中与中原江湖各门派间皆有约定，彼此友善，见重伤者非救不可。吴奇先生伤的太重，我若不带他回来，他难免一死。”

    族长喝道：“他眼下可精神的很，还能动手伤人呢。”

    盘蜒不欲让小默雪为难，躬身行礼，道：“在下蒙贵寨恩公相救，见恩公受人刁难，忍耐不住，一脚踢出，只想扬起草屑，吓吓那三个欺凌之人，谁知巧合，那草屑竟入了三人口中，而草屑又坏人肠胃，这倒非在下所知了。”

    那道士与中年贵妇见他狡辩，齐声笑了起来。族长脸色恼怒，但如今他自有烦恼，不可失了涵养，也怪他那孙子惹事，只道：“小默雪，这人吃食花费，皆由你来承担。”

    小默雪点头道：“是，我领会得。”站起身来。

    中年贵妇朝盘蜒挥了挥手，道：“吴奇是么？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盘蜒走到那贵妇面前，贵妇手指灵活，在他手上一绕，布条解开，登时整条手臂露出。众人见状，皆吃了一惊，只见布下肌肤不翼而飞，唯有肌肉经脉。那道士神色愤愤，道：“你整个身子皆是如此？这人好生狠毒？是何人下的手？”

    盘蜒随口胡诌道：“在下来此途中，不知何处得罪了人，被人追上打倒。那是一极....凶恶的秃头老者，身穿短衫，手段很是凌厉....”

    他说那人是短衫老者，本是想到那下手狠辣的暗谷形貌，这等人在世上也不稀少，料定众人登时能想到七、八个来，也拆不穿盘蜒谎话。

    中年贵妇道：“好一个明思奇！下手恁地毒辣。都说他出家之后，脾气更是暴躁，此事果然不假。”

    老巫师、老族长与道士都吃了一惊，道士问道：“石楠教主，这是万兽堂主下的毒手？”

    那石楠教主道：“这位煞气书生，体内真气不凡，才能受此重伤而不死。即便如此，在转瞬间被剥了皮层，全无抗拒之力，这功力手法，何等可怖？除了明思奇这煞星之外，世间更有何人会这样？更何况他是那阿图歌的师父，在凤依族寨外行凶，定然图谋不轨。”

    道士沉吟道：“若真是明思奇在此，贫道更责无旁贷，非留下相助阿托族长不可。”

    那老族长喜道：“有武当宋大侠相助，那明思奇料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姓宋的道士慌忙摆手道：“在下武学浅薄，武功不及恩师万一，不是那明思奇的对手，只是仗着恩师威名，盼能震慑这万兽堂的凶神恶煞罢了。”

    石楠教主哈哈笑道：“听说三丰老道武功天下第一，这明思奇当年败在这位武当老仙手下，这才一怒出家。你们两家的梁子不浅，如今张三丰不在此处，这明思奇心高气傲，没准更要拿你出气。”

    她见姓宋的道人神色为难，抿嘴一笑，又道：“不过嘛，这明思奇与我也算有点交情，没准我能劝他一劝，让他给我蛊毒教个面子。”

    老族长面露喜色，忙道：“多谢石楠教主，有两位在此，那阿图歌纵要谋求我凤依族大权，也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老巫师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道：“来人，送礼。”

    有数个青年前来，捧着托盘，各呈至石楠教主与宋道人面前，两人掀起遮布，见其下是厚重金条。石楠教主嘻嘻一笑，命随从收下。而宋道人则连连摇头，正色道：“在下奉恩师之命前来，乃是为江湖道义，岂能贪图金银？”说罢起身，朝众人团团作揖，离了大屋。

    老族长与老巫师神色敬重，恭恭敬敬送他离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武当派在现今江湖上冉冉升起，形势大好。只是创派之初，众人得知其创派道人张三丰据传乃是少林一位弃徒，如今却推崇道教。少林在汉人之中人缘极佳，又受元人重视。如此一来，这张三丰自然广遭敌视，无论是蒙人、汉人中的好手皆有心打压，二十年中，上门挑衅者不计其数。

    这张三丰甚是随和淡泊，不以为意，无论何人上门，他都以礼相待，向那人讲述其心中武学道理。来者往往不忿，逼他出手，最终不免沦为打斗。

    无人能挡这老道一招。

    更奇特的是，也从未有人在老道手上受伤，众人总是趾高气昂、飞扬跋扈而来，服服帖帖、完好无损而去，整整二十年，接连不断，却也从无例外。

    时至今日，无人再敢上武当山搦战，路过山下，皆恭恭敬敬，不敢分毫造次。非但如此，此山已隐隐傲然立世，拔于凡俗，成为江湖人中又一武林圣地。

    人们开始争论少林武当，孰高孰低。有武人想要学艺，首先想到的，不是少林，而是武当。其声势之大，名声之好，更胜过昔日教众遍布天下的全真教。

    如今这宋道人乃是武当派张三丰座下首徒，有他在此，那明思奇就算再傲慢十倍，也非给张三丰面子不可。

    石楠教主得了黄金，甚是满意，又朝小默雪看看，说道：“小姑娘，你这替人包扎的手段很是了得哪，若非你照顾得体，这吴奇书生多半难以活命，更甭提眼下活蹦乱跳，喂人吃草啦。”说罢格格娇笑，一扬手，将一金条递给小默雪。

    小默雪吓了一跳，道：“我....我不要，我救人不是为了...“

    石楠教主道：“要你收着，你便收着。你治病救人，粮食药物，不都要钱么？”

    小默雪甚是感激，收下金条，与盘蜒谦恭有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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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侯公子甘落草

﻿    到了外头，小默雪抛着金条，笑道：“我就说好心有好报，平白无故，发一笔小财。这下我可去镇上买些糖果啦。”

    盘蜒笑道：“你有这金条，莫说糖果，就算糖山糖海也买的下来。只是若这般招摇，定会惹人嫉恨。”

    小默雪奇道：“怎会有人嫉恨？这金条是那位石楠教主赏给我的，与旁人压根儿无关哪？”

    盘蜒心想：“这姑娘心地纯良至极，可谓一尘不染，却不知世道险恶。”问道：“恩公姑娘，你父母呢？”

    小默雪叹气道：“你别叫我恩公啦，我....爹爹妈妈抛下我与姐姐，不知去哪儿，我从未见过他们。”

    盘蜒问道：“那你与道儿姑娘相依为命了？又是何人抚养你长大？”

    小默雪如实道：“是巫师奶奶，凤依族人每年外出朝圣者不少，一去之后，多半难以返回，寨中孤儿极多，统统由巫师奶奶教导。若学问好的男孩，将来成为学者、勇士。若女孩儿积累功绩，可成侍女、巫女。”说罢眼神闪闪发光，憧憬之情，跃然脸上。

    盘蜒道：“你想成为侍女、巫女么？”

    小默雪连连点头道：“想，怎么不想？我不愿嫁人，若能当上巫女，今后便可一直侍奉山中鬼灵啦。而且我这般丑怪模样，也没人要我....”

    盘蜒摇头道：“你哪里丑怪，分明好看的很。”他语气慈祥，并无其余心思，像是祖父安慰孙女一般。

    小默雪也不难过，指了指脸上那螺旋疤痕，道：“我记得小时候，这...疤不过是绿豆大小，眼下已有巴掌大啦，再过不久，我整张脸被黑斑遮住，唉，甭提多难看了。”

    盘蜒看了一会儿，称赞道：“这纹路整齐有序，暗藏奥秘，让人一见之下，莫名间心生敬意，便是天下最好的画师，怕也做不出这一张画来。这花纹唯有你脸上有，世上独一无二，怎算难看？依我之见，就算有人美貌胜过你，一遇上你这花纹，也非甘拜下风，心悦诚服不可。”

    小默雪被他一说，信以为真，喜道：“真的？真有这般...这般好处！”

    盘蜒道：“当然，我煞气书生何等人物，怎会说谎？大伙儿羡慕你这花纹，自然说不出好话来，那些人心肠太坏，你莫放在心上。”

    小默雪愣了片刻，道：“唉，只可惜....你说好看，他却更喜欢姐姐。我如像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没准他会多看我几眼。”

    她话音刚落，登时涨红了脸，道：“我....随口乱说，你....莫当真，更别对姐姐说...”她救盘蜒、照顾盘蜒时，只是好心发作，有心行善，故而对盘蜒体贴关怀，然而此时与盘蜒谈天说地，东游西走，蒙盘蜒劝解，心中喜慰，已将盘蜒视作好友，一时没留神，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盘蜒朗声笑道：“你说的那个‘他’是谁？莫非是你姐姐情郎？”

    小默雪捂住耳朵，装傻片刻，见盘蜒目光好奇，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声道：“你不许...不许笑我痴心妄想。那人....那人是姐姐的....好朋友，听说是个蒙古贵族，叫做阳问天。他厌烦了京城，又出生在滇地，特意来这儿住下。他武功又高，人又好看，最知书达理，而且很是豪爽，大伙儿都很喜欢他...”于是滔滔不绝，说起这阳问天的事迹。

    盘蜒见她说起此人举动，眼中闪烁着欢喜的光芒，真如数家珍一般，提及道儿与此人亲密，也无一丝嫉妒，反而由衷为两人高兴。盘蜒怀疑起来，心想：“所谓人心叵测，鬼蜮丛生，这小姑娘心中岂能半点没有瑕疵？莫非她是假装如此？”但运幻灵真气一探，全无作伪之嫌，不禁暗恨自己肮脏。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绕城寨而行，盘蜒一抬头，见远处一座高山，孤立于树海之上，甚是美观壮丽，此山形态极为匀称，宛如倒扇立锥，鬼斧神工。盘蜒环视城寨，也是正对此山，以此山为轴，可见对此山何等崇敬。

    盘蜒脑中涌起记忆来，指着那山说道：“抑天山？”

    小默雪奇道：“你怎地知道？它确叫抑天山，是我凤依族世世代代守护的神山。”

    盘蜒笑道：“你们怎能守着山？这山如此广大巍峨，是山守着你们吧。”

    小默雪道：“这山中有鬼灵族，是山的精灵，咱们守护的并非是山，而是鬼灵族的族人呢。咱们凤依族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全是鬼灵所赐，所以每月巫师奶奶会率领巫女，带上粮食、织物，上山向鬼灵族供奉。”

    盘蜒道：“世上真有鬼灵族么？”见小默雪气鼓鼓的望着他，又笑道：“我并非不信，而是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正说话间，忽然有十来个青年人从屋后跑出，哗啦啦几声，将小默雪与盘蜒团团围住。那谷蓝跳了出来，满脸坏笑，说道：“丑丫头，剥皮鬼，你俩可要我好生出丑。”

    小默雪害怕起来，可仍挺身而出，道：“谷蓝哥哥，你要怎样？”

    谷蓝伸出手道：“将黄金拿来！我便饶了你，不揍你与这剥皮鬼。”

    小默雪心想：“若吴奇先生再稍稍受伤，只怕真要死了。我一个人，决计胜不过这许多人，就算能赢，我也绝不动手。”于是将那黄金抛了出去，道：“就这样吧，你莫再扰咱们啦。”

    谷蓝接过金条，打了个呵欠，笑道：“丑丫头，你心肠好得很哪，对这没皮的丑八怪也这般友善。”

    小默雪扬眉道：“我待吴奇先生好不好，与你并无关联，你带金条去吧，还不快些走了？”

    谷蓝尖声怪笑起来，他身后众随从虽不知他因何发笑，也纷纷效法。

    谷蓝指了指那大楚，说道：“那你不如发发善心，我这兄弟大楚人长得丑笨，将来只怕没女人瞧得上他，我答应他，让你今天便做他老婆。你俩都又丑又蠢，岂不般配至极？”说罢众青年又一通鬼哭狼嚎般的大笑。

    小默雪气的发抖，想要动手击退众人，但一来她太过温和，二来着实怕害了盘蜒，纵然恼恨，却僵在原地。

    盘蜒倏然一动，啪啪两声，那谷蓝笑声戛然而止，又立刻转为凄惨痛呼，他怒道：“你....你敢打我耳光？”又觉手中空空，再喊：“你金条...你把金条...”

    盘蜒将金条抛还给小默雪，道：“小混球，你刚刚那番话，若传到你爷爷耳中，我纵然当场杀了你，也是你自寻死路，且死后名头脏烂，遗臭万年。江湖之上，这等欺凌弱女的言行，定引来江湖好汉群起围攻。”他虽只醒来了一天，却已瞧出这凤依族乃是江湖一脉，诸般江湖规矩，这寨子也定当遵从不可。

    谷蓝喝道：“好，那我便宰了你，那几句话，我爷爷又岂能知道？”众爪牙听他号令，跑上几步，将盘蜒、小默雪团团围住。

    小默雪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忽然间，她眼前一闪，一花花绿绿的影子跃入人群，出掌一推，那谷蓝闷哼一声，跌出老远，口吐白沫，已然昏厥。

    来者道：“咦，老弟，你怎还留得性命，真是王八活千年么？”说罢一转身，轻飘飘的拍出数掌，左掌如火，右掌如水，一边炽热，一边冰冷，那十多个少年受他掌力侵袭，有的大声喊热，滚倒在地，有的身躯僵硬，头晕眼花。

    那大楚猛喝道：“臭小子，你敢伤谷蓝大哥？”举起大拳头，朝来者打去，此人气力极大，内力也足，这一拳当有数百斤的力道。

    来者在大楚脚下一绊，砰地一声，大楚一头栽倒，摔得头破血流，哇哇大叫，正要抽出腰间匕首，来者手掌一振，已多处一柄红剑，一柄蓝剑，光芒划过，铛地一声，将身边十多人匕首斩断。

    众青年魂飞魄散，喊道：“是阳问天！小鞑子！”

    只见来者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秀美，玉面红唇，黑发如水般垂在脸颊两旁，看似柔弱，却有一股英勇刚强之威。

    他听到“鞑子”二字，神色惊怒，道：“我是汉人！”拍出劈空掌力，砰砰两声，将两人打的昏迷不醒。众人一见他隔空伤人，宛如鬼魅一般，这手神功耸人听闻，更吓得屁滚尿流，顷刻间扶扶扛扛，走的一干二净。

    小默雪眼神发光，身子发颤，又是娇羞，又是胆怯，又是发热，又是生寒，见那阳问天走近，结结巴巴的说：“阳...阳....小王爷，你好。”

    阳问天尚未答话，一旁飘来另一少女，正是默雪的姐姐道儿，她笑道：“你怕什么，问天他又不会吃了你。”看了盘蜒一眼，奇道：“吴奇先生，你好的真快，怎地能下地走路，还能动手打人？”

    盘蜒拱手道：“有劳姑娘挂怀，在下创伤太大，正得出来走走，照照日头。”

    阳问天身份虽高，武功虽强，却甚是谦逊，朝盘蜒躬身抱拳，两人依江湖规矩见过，阳问天道：“前辈，刚刚你不顾伤重，仗义出手，将那谷蓝好生整治，叫人看在眼里，万分解气。在下瞧他们欺人太甚，强替前辈出头，扰了前辈兴致，心里着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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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认贼作父不白冤

﻿    盘蜒平静说道：“小王爷一身功夫，甚是了得，在下钦佩的紧。”

    阳问天见这“吴奇”虽缠满白布，样貌滑稽可怕，可见了自己，不惊不乍，不喜不怒，这却是破天荒头一遭了。他是元朝一位公主之子，亦是当今元帝兄弟，官居高位，又是亲王，加上人品俊雅，武功极高，生人头一回见他，要么惊讶他身手，要么奉承他地位，至于神魂颠倒，一见倾心者，更是屡见不鲜，哪有这半残者如此淡定？

    他不以为忤，反以为奇，笑道：“我已听道儿姑娘说起前辈遭遇，心里挺不好受。不曾想前辈修为深厚，竟已能行走自如了？”

    盘蜒道：“那是小默雪姑娘救治有方。”

    小默雪忙道：“不是我，不是我，真是吴奇先生身子健壮，我从未见过。”

    盘蜒微笑道：“我叫吴奇，岂能不稀奇古怪，异于常人？”另三人大笑起来，阳问天请盘蜒来到寨中酒楼，走入包厢，命厨子整治酒菜。这凤依族纵然排外，但阳问天花钱有如流水，待人亲善，人人对他都敬重万分。

    盘蜒见道儿姑娘与阳问天眉来眼去，欢笑无忌，举止甚是亲昵，问道：“小王爷与道儿姑娘交情好得很哪。”

    两人脸上一红，道儿说：“你与我妹妹交情也不差。”

    盘蜒道：“小默雪姑娘是在下救命恩人，在下岂能不追随于她？”

    小默雪道：“哪里，哪里，我....不用先生追随，只是先生伤重未愈，我总得照看着些。”

    道儿朝阳问天眨眨眼，道：“小王爷对我也有救命恩情，照咱们族中规矩....”说到一半，脸色更红，却鼓足勇气道：“...我已算是他的人了。”

    阳问天忙道：“姑娘言重了，我何以敢当？只求姑娘视我为好友，我已感激不尽。”

    盘蜒问道：“听闻道儿姑娘经历奇异，死里逃生，与在下颇有相似之处，这其中故事，在下可否有幸聆听？”

    道儿又朝阳问天看了一眼，阳问天奇道：“姑娘为何事事问我？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道儿轻笑一声，点头道：“好，说给你听也无妨。”拍了拍自个儿脸颊，道：“我脸上原也与妹妹一样，有这螺旋纹路，同村姑娘，谁也不及我美貌，可偏偏有此斑，哼，惹他们好生嘲弄。这群白痴蠢货，混账东西！”说着说着，竟痛骂起来。这道儿虽与小默雪是同胞姐妹，可性烈如火，与小默雪截然不同。

    阳问天劝道：“你莫生气，吴奇先生正听着呢。”

    道儿静了静，又道：“我心想：‘有这花斑，要成亲是万万不成了。’我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侍女、巫女，便学些打猎、捕兽的武艺也好。将来靠双手养活我与妹妹，谁也甭来啰嗦。练了几年，村里年轻一辈中，谁的武艺也及不上我一半。就算上村里成名勇士，除了那几个神山守卫，我敌不过之外，其余人我谁也不怕。”

    阳问天嘻嘻笑道：“你这般逞强蛮横，将来谁做你丈夫，那可倒了大霉。”

    道儿啐道：“除非我丈夫武功比我高，否则我怎会看得上他？”两人相视而笑，道儿眼中情丝扰动。

    盘蜒又问道：“都说‘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姑娘这般好斗，可是因此遇险了？”

    道儿点头道：“先生说的好准。那天我在前夜山上追踪一大野猪时，遇上一凶残狂暴，手段狠毒的疯子，我敌不过他，中他一刀，从山坡上滚落下去，等大伙儿找到我时，我已然断气了。”

    小默雪想起此事，不禁哭了起来，道：“姐姐，当时我心都碎了。你下回别再独自乱跑了，成么？”

    道儿笑道：“胆小鬼，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说笑几句，将小默雪劝得破涕而笑，才道：“当时大伙儿说我中了邪，虽身有刀伤，可却并不致命，别处更无其余伤势。就算滚下山时脑袋受撞，可别无淤青，也不该死啊？大伙儿猜测不透，依照习俗，将我埋在杜若树下，小默雪这傻丫头，不吃不喝的，守了我三天三夜，这才被人拉走。”

    盘蜒道：“默雪姑娘善良至极，连我这素味平生之人，都善待有加，何况是相亲相爱的姐姐？”

    小默雪得旁人称赞，见阳问天投来赞许目光，羞得低下头去。

    道儿叹道：“到第四天晚些时候，这位...小王爷路过那杜若树，见树下有墓碑，这人胆大包天，竟在黑灯瞎火时于墓碑旁坐下，瞧我墓碑上文字。就在那时，我低哼几下，爬了出来，可把他吓得魂都没了。”

    阳问天道：“我是见突然天降美女，喜出望外，这才魂不附体。”

    道儿抿嘴一笑，道：“你总有俏皮话说。”又道：“我当时虽转醒，但虚弱至极，人模鬼样，哪里称得上美貌？若换做旁人，身怀武功，非将我当僵尸杀了不可，然则这小王爷呀....真是....混球，他将我制住，竟...竟与我亲嘴儿...哼，你不是胆大包天，你是色胆包天啦。”

    阳问天申辩道：“我听师父说过这等死人还阳之事，那人实则并非真死，不过是假死罢了，需得由男子嘴对嘴吹入阳气，方可救人。莫说姑娘花容月貌，就算....就算....”

    盘蜒道：“就算是我这等没脸没皮之人，小王爷也照救不误？”

    阳问天倒也实诚，苦苦挠头道：“这恐怕...恐怕....大有难处。”

    道儿再说：“他吹了几口气，我心肺间暖洋洋的，睡了过去。他照顾我至晨间，我气血复原如初，连脸上疤痕也就此消了。”

    小默雪神色向往，道：“没准....我这么死上一回，活转过来，也能....“

    道儿花容变色，道：“胡说，人死之后，哪有这般容易复生？我是运气太好，机缘太巧，死因莫名其妙，更无外伤，这才侥幸复生，你这傻丫头如此娇嫩脆弱，不许给我胡来！”

    小默雪甚是听话，连忙答应一声。

    道儿又说：“你若怕自个儿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我嫁给小王爷之后，让他也把你娶了，咱们不分彼此，友爱如初，连丈夫都是同一个人。”

    小默雪惊羞无比，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阳问天惨叫道：“这...这如何使得？”

    道儿瞪他一眼，道：“你敢嫌弃我妹妹？你若不答应，我也不同你好了。“

    阳问天低低说道：“不好便不好吧....师父说要我守着纯阳身子，不到三十，不可破功...”

    道儿又惊又急，饶是她性情刚强，也不禁迸出泪花，一把拉住阳问天耳朵，道：“你....你说什么？你这负心郎，你答应要我的。”

    阳问天龇牙咧嘴，陪笑道：“我....愿将姑娘视作红颜知己，可....可娶亲之事....颇为艰难，我娘亲未必...”

    道儿怒道：“你娘亲如若反对，敢与我比划比划么？我若输了，把脑袋割下给你，她若输了，便答应我俩婚事！”

    阳问天道：“这如何使得？我娘不是舞刀弄剑之人。况且我如何能让你死去？”

    道儿气的发抖，拔出刀来，就要动手，阳问天神色紧张，眼望窗口，随时跳窗逃脱，谁知道儿“哇”地一声，将刀抛出，随即伏在桌上嚎啕大哭。小默雪忙抱住姐姐，不停安慰。

    阳问天甚是歉疚，又朝盘蜒道：“前辈，咱们吵闹，让你见笑了。”

    盘蜒笑道：“男女之情，不可强求。小王爷并非薄情寡义之人，思虑周到，不随口敷衍，乃是正人君子的言行。若当面允诺，谋一时之欢，亲数月芳泽，其后狠心背弃，那才令人心寒。”

    道儿抬头泣道：“他...他一见面便亲我，还算...什么正人君子？”

    盘蜒道：“在下听闻，这世上有一门纯阳童子功，若功力深厚，阳气充足，可以气血救人。莫非小王爷练得便是这门功夫？”

    阳问天微觉尴尬，苦笑道：“前辈真是渊博，不错，在下虽言行荒诞，可这色戒却不敢破。”

    小默雪看看阳问天，目光好奇，不明两人说些什么。

    盘蜒道：“你是元人贵族，久居皇宫内院，竟能抵受住重重诱·惑，也当真不易。”

    阳问天变了脸色，不快道：“师父常说，家父生前乃是堂堂正正的汉人，生性高洁，为国为民，我纵然庸庸碌碌，岂能耽于这花红柳绿之乐？”

    盘蜒奇道：“小王爷身世倒也奇特，不知令尊名号？你那传童子功的师父又是何人？”

    阳问天犹豫片刻，昂然道：“家父本名阳离，自号九婴，乃是昔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莲教教主。”

    盘蜒道：“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阳问天常听人骂其父“认贼作父、汉奸走狗”，每每入耳，非与人大打出手，见红出血不可。此刻见盘蜒神情平和，似没怎么听说过“九婴”，反而放心下来。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那师父，更是....古怪，他只在梦中传我功夫，从不与我见面。他叫做苍鹰，乃是二十多年前，威震江湖的一位大侠。”

    盘蜒咧嘴笑了起来，道：“原来是他，无怪乎小王爷武功这等出众，也无怪乎小王爷看似放荡，实则端正，油腔滑调，心怀悲愤，可谓亦庄亦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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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言不合刀遇剑

﻿    阳问天心头一喜，暗想：“这位前辈对苍鹰师父之事如此熟悉，莫非两人交情不错？”他得苍鹰传功之事万分隐秘，即便他母亲与心腹也不曾得知，想要打听苍鹰往事，却也无从问起，此时听盘蜒述说苍鹰脾气，分毫不差，?anen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

    他问道：“前辈认得苍鹰师父么？”

    盘蜒道：“自然认得，此人与我交手，互有胜负。”

    阳问天更是惊讶，道：“我只知道恩师武功绝俗，当年人称江湖第一剑，前辈竟能胜得过他？晚辈可....可有些不信了。”

    盘蜒喝一口酒，他脸上缠着绷带，旁人也瞧不清他此刻神情。

    道儿渐渐收住泪水，只觉脑袋嗡嗡作响，问道：“苍鹰？问天，你师父叫苍鹰？”

    阳问天道：“是啊。”心下得意：师父当年定名满天下，连道儿也听过他的威名。

    道儿心跳加速，脱口问道：“他....还活着么？”语气急促，又饱含惊喜。

    阳问天道：“道儿，你为何急着见师父？”

    道儿说：“他...他救过我的命，我...我....”霎时头晕脑胀，思绪沸腾，只想：“我何时...见过这位苍鹰大侠了？”捂住嘴巴，目光恍惚。

    阳问天更是震惊，又想再问，盘蜒冷冷说道：“苍鹰此人，最不是东西。他处处留情，却又处处退缩，遇上情愁难关，便抛下恋人，逃之夭夭，算什么狗屁？”

    阳问天怒道：“你凭什么这般说师父？你又算什么狗屁？”他只在梦中与苍鹰相见，但蒙他教导，武艺突飞猛进，又由此明了侠义正道，心怀正气，对苍鹰更是敬重万分，如何能忍旁人当面喝骂？

    盘蜒“哼”了一声，道：“我煞气书生纵然名声低微，比上这名不副实之辈，自然要好上不少。”

    阳问天高声道：“好！好！好！你骂我阳问天，我不过一笑置之，不与你计较。但你辱及恩师，我....我非教训你不可。只是你眼下重伤不便，我暂且饶过你，待三个月后，你我约定在此，一决高下！”

    小默雪大惊失色，道：“小王爷，吴奇先生皮肤全失，莫说三个月后，便是....一辈子也好不了，你何必与他较真？”

    阳问天道：“那我就替你找灵丹妙药，助你痊愈，叫你没借口逃脱！”

    盘蜒到此世上，本就晕晕乎乎，心神不宁，记起与那苍鹰仇怨，怒气难抑，又道：“你这等莽撞小子，怎是我的对手？我对付你，还用得着逃走么？莫说是苍鹰，便是....便是...”想了想，道：“便是那什么....武当的张三丰，也曾是我手下败将。”

    张三丰实为当今武林中无人不服的泰山北斗，此言一出口，更是语惊四座，酒楼中有数个中原人，目光一齐转了过来，想看看这位大放厥词的活神仙是谁。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了过来，此人五官端正，英气逼人，正是那武当派的宋道人，他神色恭敬，但敬意中又带着几分不喜，问道：“这位吴奇前辈，你昔年曾与恩师切磋过么？”

    盘蜒心想：“山海门人，皆是敌非友，我也不必巴结。”说道：“这张三丰素来不务正业，热衷俗务，耽于红尘，我猜他近年来只与武功低微之人交手，故而长胜不败，实则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在座武人都想：“这位张道长极少在武林中走动，一年三百六十天，到有三百五十九天都在山上清修，若说他热衷俗务，耽于红尘，咱们这些俗人，更是痴迷得无以复加了。而他击败敌人之中，有血煞地牛、万兽堂主这等大高手在内，万不能是‘徒有虚名’。”

    宋道人对恩师更尊为神明，大怒之下，喝道：“世间便是有你这信口雌黄、尖牙利嘴之辈，武林中才不得太平！”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又道：“这是本派去腐生肌的‘芬芳回转丹’，你速速服下，待你伤愈，宋远桥代恩师领教阁下高招！”

    小默雪见盘蜒接连得罪人，忙道：“吴奇先生...疼痛过头，神志不清，大伙儿莫与他一般见识。”

    盘蜒见小默雪慌张，不禁心软：“不可令这姑娘替我担忧。且这两人与山海门颇有牵连，我若莽撞行事，无意间露出形迹，对上山海门人，胜算微乎其微，何必逞一时之快，做口舌之争？”于是“哼”了一声，板着脸道：“告辞了！”

    宋远桥年轻气盛，早将师父说的‘清静无为’、‘宽以待人’抛在九霄云外，道：“骂了人就想跑吗？”阳问天更是不依不饶，拦住盘蜒道：“阁下答不答应比武之事？”

    盘蜒暗忖：“这世上不知还有没有天门，也不知要找到何时。暂且定下这三月之约，却不可惊动山海门。”于是接过宋远桥手中丹药，张口吞下，说道：“好，三个月后，我先会这位小王爷，再斗这位宋道长。只是有个条款，若两位不答应，咱们就此作罢。”

    阳问天道：“你将那条款说来听听？”

    盘蜒道：“无论先前言论，还是比武之事，万不可传到苍鹰与张老道耳中。”

    阳问天哈哈笑道：“你终究还是怕了。”

    盘蜒叹道：“不管怎样，两位究竟答不答应？”

    阳问天想：“师父已数年不入梦见我，我又如何令他知晓？”宋远桥也想：“我留在此地比武，更不能知会师父。”两人都点头道：“好，就依了你。”

    盘蜒感到身上麻痒，肌肉收紧，可见那芬芳回转丹极有灵效，他头也不回，摇摇晃晃的走开，小默雪抢上几步，搀扶盘蜒，道儿则朝阳问天恨恨瞪了一眼，三人一同离酒楼而去。

    小默雪道：“吴奇先生，你这下可闯大祸啦，小王爷与宋道长都厉害至极，不如...我向他二人求个情...这约定好没道理，”

    道儿说：“那阳问天....石头心肠，白痴一个，求情有什么用？”说出此言，眼眶又红了起来。

    盘蜒摸摸小默雪头发，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江湖汉子，定下约来，就算再无道理，也取消不得，姑娘无需为我担忧。”

    小默雪早将盘蜒视作朋友，闷闷不乐，寻思：“等过两天大伙儿气消了，我让姐姐去劝，小王爷如此明事理，宋道长受大伙敬仰，怎会固执己见？”

    姐妹二人送盘蜒回屋，小默雪这些时日住在道儿家中，屋里只留盘蜒一人。盘蜒往床上一躺，霎时心事如潮，汹涌澎湃，既有离愁，又有伤忧。他知这是跨越隔世障壁情形，当年他自梦中转醒，跌落蛇伯雪山之后，不也是疯疯癫癫，乱七八糟的么？眼下比当年可好了许多。

    那芬芳回转丹果然灵验，但盘蜒服药，只想早些除去满身药布，旁人见了，以为是那丹药之功，而非盘蜒真气所致，也不至于因此大惊小怪。将来提及，只会说武当派伤药奇佳，不会将盘蜒视为怪物。

    那道儿姑娘说她是遭遇狠毒疯子，中刀后跌落山崖，这才有死而复生之事。那杀人疯子是何人？为何听众人语气，却不将此人放在心上？似乎是道儿活该倒霉一般？

    她为何会死而复生？为何她脸上疤痕从此消了？她听到“苍鹰”二字，登时关切至极，可见她体内魂魄，自然是阿道了。阿道被东采奇重伤之后，与这世上道儿原本魂魄融为一体，这又是何道理？

    莫非这是血肉纵控念的转世之法？是了，阿道在濒死绝望之际，陡然开窍，竟在这世上找到生路。

    盘蜒胡思乱想，波澜翻滚，但内心深处极为冷漠，他深知此世人物，于他而言，皆是虚妄，即便是那恩人小默雪，一旦盘蜒离去，两人此生都不会再见。

    但这姑娘超凡脱俗，善良纯净，似乎有人将她心中污垢洗净，分毫难留，又不断除去沾染，以至于她至今不像是俗世中人，脆弱易折，令人心疼。

    盘蜒心生好奇，他想知道这对姐妹是怎样的人？他想解开其中谜题。

    渐渐夕阳斜下，夜幕降临，星空闪烁，天地间静了下来。此时，盘蜒听得有数人悄悄赶来，聚在周围，随后一股烟味儿传至。

    只听那谷蓝低声道：“快快动手，放火烧屋！”

    那大楚道：“咱们不该先去道儿家中，好好整治那俩婆娘么？”

    谷蓝道：“那俩婆娘不在家，有人瞧见她们除去了，咱们先烧死这吴奇，再烧死那鞑子！”

    盘蜒推开门，月光之下，见谷蓝一伙弯腰低头，手持火把。众人一看他出来，登时张口结舌，表情又急又慌。

    忽然间，身后有人急动，朝盘蜒扑来，手中寒气逼近，当有利刃。盘蜒回肘打出，正中那人神藏穴，那人惨叫一声，一头栽倒。

    谷蓝低吼道：“杀！”话音未落，盘蜒朝前一步，蓦然发掌，谷蓝身前三人巨震，一声不吭的软倒。谷蓝不及呼喊，被盘蜒掐住脖子，高高举起，盘蜒问道：“小默雪与道儿姑娘出寨了么？”

    谷蓝武功不差，奋力挣扎，但宛如陷入泥潭，越是摇动，越是无力，他这才知道这伤残武功高强，自己远非敌手，急道：“你伤了我，我爷爷....非杀你不可！”

    盘蜒笑道：“各位在我屋前，高举火把，持刀行凶，我也不必伤你，只需高呼一声，将此事传开，各位人手不少，晚上偷袭，连我这残废都奈何不得，今后还用做人么？”

    谷蓝颤声道：“莫喊，莫喊，我....我....对不住，下次再也不敢....”

    盘蜒道：“小默雪她们去哪儿了？”

    谷蓝只得答道：“听说她们...她们从西门翻墙出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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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语惊醒梦中人

﻿    盘蜒再拍中谷蓝缺盆穴，谷蓝闷哼一声，当即昏倒。盘蜒思忖：“她们又闹什么名堂？我欠姐妹二人恩情，总得照看着些。”遂朝寨外行去。

    此寨对外看的严，对内防得松，盘蜒行至墙边，稍一动，已穿墙而过。他感到这世上诸般灵脉皆了然于心，熟悉至极，施展太乙术法时浑不费力。

    寻寻觅觅，过了半个时辰，前方有水声，草木分开，露出河流，河流再往前淌，远处??声响，应当汇成一条大瀑布。然则站在此处，却只能遥想。

    盘蜒藏身树上，观望一番，不禁莞尔，只见道儿姐妹立于河边一棵柳树旁，而那阳问天与宋远桥则缩身石后，偷偷摸摸，听二人说话。

    盘蜒心想：“这些小辈搞什么名堂？”于是运功去听。

    小默雪似刚追上道儿，气喘吁吁，问道：“姐姐，我醒来时，见你不在床上，你...怎地跑出来了？那些鬼灵疯子若....在晚间出没，你岂不要糟？”

    道儿登时哭了出来，喊：“让我死了吧，那阳问天好没良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阳问天身子一颤，露出苦笑，宋远桥微微摇头，示意理解。

    小默雪道：“你是睡不着觉，这才.....外出的么？姐姐，我瞧小王爷定喜欢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道儿怒喊：“我都说的这般明白了，他怎还不好意思？”

    小默雪道：“没准....没准他说要守童子身到三十岁，眼下不可坏事儿....”

    道儿怒极反笑，说：“乱说，他....诸般借口，我偷听巫师奶奶说话，她说小王爷是皇亲国戚，当朝显贵，怎能要我这....这异族的平民？”

    小默雪道：“可他常常与姐姐在一块儿，定然很快活啊，既然快活，那身份地位，又有什么关系？”

    道儿叹道：“傻妹妹，你我年纪虽一样，可你怎地甚么都不懂？我要嫁他，这叫高攀，他若愿娶我，这叫屈就。他们皇宫里头的人，都看重这个。”她忽然拉住小默雪的手，道：“妹妹，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也瞧上小王爷了？”

    阳问天搔搔脑袋，满头大汗，小默雪却急道：“哪....哪里...“

    道儿说：“你别来撒谎，你我二人心意一般，我瞧上的，你多半也爱的很，是么？”

    小默雪嗫嚅道：“姐姐，我只愿你二人好，其余并不奢求。”

    道儿说：“我本来设想，若他愿娶我，我再劝他纳了你，唉，还没学会跑，却已想着飞了....”

    忽然间，宋远桥拉着阳问天从石后翻出，姐妹俩吓了一跳，宋远桥道：“小王爷，俗话说：‘剪不断，理还乱’，你虽是大富大贵之人，却不可朝三暮四，风流不羁，惹这二位姑娘伤心。你若不娶，当面说个明白，若要娶，也当即立誓赌咒吧！若是牵牵扯扯，不干不脆，我宋远桥可看你不起。”

    盘蜒见这两人脸面脖子涨得通红，可见在酒楼喝醉了酒，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两人一见面便从早对饮到晚，只怕已结为至交，故而言语毫无忌讳。

    阳问天挺直胸膛，说道：“道儿姑娘，不错，我....心里是有几分...几分恋着你，然而宋师兄说的很对，我...实话实说，就算我愿意娶你，我娘也万不能答应。你忘了我吧，我从今往后，再不招惹你...”

    道儿刹那间如遭雷击，身子颤抖，倚靠在树上，泪水如雨。

    这时，只听一声轻响，那树冠中钻出一人，手握短刀，朝道儿脑袋斩落。那四人全无防备，意欲相救，已然不及。

    盘蜒手一斩，劈下一截树枝，朝那人扔去，嗤地一声响，将那人短刀击飞。那人变招极快，一翻身，已张开嘴，朝道儿脑袋咬下。小默雪喝道：“姐姐，走！”从腰间拔出匕首，刺向那人眼睛。那人身形一晃，缩回头，手指抓向小默雪，霎时已摸上她兵刃，只见一通火光，小默雪那匕首灼烧起来，已然融化。

    宋远桥、阳问天见来人内功诡异狠毒，从未见过，情急之下，一齐夹攻，接过这汉子攻势。只见这汉子身披花草，衣不蔽体，可在额头、双眼、掌心、小腿处，有一道火焰散发光华，连成一片，直如妖怪一般。

    阳问天左手红剑，右手蓝剑，一边攻势如火，一边守势如水，正是一门“九婴水火剑”的绝学，而宋远桥绕着那火纹怪人，一剑剑稳稳此处，剑招厚重精准，正是武当派“真武剑法”的妙招。然而那怪人忽而倒悬，忽而爬动，手当脚，脚当手，嘴咬臀撞，无所不用，这两人剑法虽高，一时摸不清这怪人路数，竟被打的手忙脚乱。

    道儿凝了凝神，娇叱一声，一挥软鞭，一振弯刀，加入战团。她武功比小默雪高明，却比阳问天、宋远桥差的多，然则偶尔间，她平平无奇的招法中，会现出一招精妙绝伦的妙用，令那怪人不得不躲，缓解局面。盘蜒在旁观战，瞧出那招正是阿道的湖中女神刀法。

    小默雪回过神来，急道：“是鬼灵疯子，不可招惹，咱们快走！”

    阳问天道：“道儿！就是这疯子砍伤你的么？”

    道儿咬牙道：“是....可....他毕竟是鬼灵山神！”

    宋远桥恨恨道：“管他甚么山神？这人滥杀无辜，便是该死！”他师传武艺极为了得，斗了许久，沉住气，已看出这鬼灵疯子门道，忽然剑法一变，走上轻灵路子，剑光一闪，由下而上，恰好那鬼灵疯子张嘴咬来，被宋远桥一剑斩中，从额头到嘴唇，裂开一道长长口子。

    鬼灵疯子哀嚎一声，几个翻滚，退在树枝上，双目炽热，狠狠盯着众人，伤势已不再流血。

    宋远桥大声道：“半年之前，容拳门容老师傅的三位徒弟，死于凤依族寨外，可是你下的毒手？”他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滇地，便是为了替容拳门讨回公道，查清真凶。

    小默雪道：“没用的，这疯子不可理喻，咱们快逃！若杀了他，鬼灵族要怪罪咱们啦。”

    阳问天喝道：“怕什么鬼灵族？你们凤依族，难道就任由这凶手横行？”

    小默雪黯然道：“鬼灵族人传过话，说他们自会处置发疯之人。咱们凤依族世代守护山神，不可违背山神旨意。”

    宋远桥道：“这般逆来顺受，又有何骨气可言？眼下这疯魔行凶，那鬼灵族又在何处？没准便是鬼灵族纵容的。”

    正争论间，草丛中簌簌作响，又有三个火纹疯子跳了出来，将四人围在正中。四人脸上变色，叫苦不迭，都想：“怎地还有三个？”

    盘蜒说道：“诸位少年英侠，家学渊源，难道还怕这些疯汉莽汉不成？”语气刻薄，满是嘲弄之意。

    四人不由抬头，见是盘蜒，又是一惊。小默雪奇道：“吴奇先生，你也来了？”

    阳问天心想：“刚刚投掷树枝，救下道儿姑娘的，也正是此人吧。那手法果然不弱。”提气道：“阁下嘴上功夫不凡，却为何不下来显露一手？”

    一火纹疯子朝前一冲，手掌朝阳问天抓来，到了途中，蓦然变招，左手从下方抓向阳问天脚踝。阳问天急忙闪躲，脚下一凉，靴子已被这疯子夺去，转眼化为灰烬。

    这疯子一动，其余三人纷纷跟上，这四怪人聚在一处，攻势更疯狂凌厉，变化无方。阳问天、宋远桥两人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却不得不提防怪人掌中那融化铁石的内劲。

    盘蜒又冷笑道：“蠢材，蠢材，命都保不住了，还舍不得刀剑么？他们伸手抓兵刃，便让他们融去，又有何妨？这些怪人要害在云门穴，又怎能看不出来？”

    阳问天、宋远桥、道儿三人不由得留上了神，阳问天见机最快，反抢先将长剑凑向一火纹怪人手掌，怪人如拍蚊子一般打出，那长剑上滋滋生烟，显已损坏，阳问天心疼之余，果然见敌人云门穴露出极大破绽，他使一招苍鹰所传的“刀风掌”，掌力如刀，正中那处穴道。

    火纹怪人痛呼起来，身上火纹更明亮数倍，沿着他肩胛骨，流向胸口，再转向头脑、小腹、砰砰几声，身躯就此粉碎。

    小默雪欢呼一声，可喊道一半，又嚷道：“糟啦，闯祸啦！”

    宋远桥哪管这诸般无理规矩？依照阳问天手段，舍了兵刃，令火纹怪人毫无防备，再出内家心法“震功”，也将眼前敌人霎时了断。

    盘蜒点头道：“你二人不可再出手，否则小命不保。”

    阳问天、宋远桥此时对盘蜒已深为佩服，可听得此言，又颇不服气，见道儿、小默雪那边岌岌可危，无暇细想，围了上去。

    道儿长鞭一卷，圈住眼前敌人，那敌人身上滚烫，立时将她鞭子烤焦，道儿手掌剧痛，惊呼一声，只得撤手。刹那间，阳问天、宋远桥各自出掌，打中要害，这怪人立时也被震碎。

    眼下凶手只剩一人，阳、宋二人正欲袭去，突然间，两人头脑剧痛，眼中滚烫，似盯着太阳烤了半天一般，两人齐声惨叫，委顿在地。

    火纹怪人怒吼一声，向两人扑去，可双方之间有人影闪过，盘蜒站稳，手一劈砍，将那怪人打成肉末。他旋即抱住阳问天、宋远桥，跳入溪水，朝远方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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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湖水清澈候伊人

﻿    那阳、宋两人只感身上冷热失调，痛苦不已，若非河水灌入口鼻，连脑子都烧得糊了。?燃?文小?说?  ?? ???．?ｒ?ａ ｎ?ｅｎ`ｏｒｇ水流湍急，汹涌前行，三人从瀑布上飞跃而下，扑通一声，摔入一泉湖水中。

    阳问天呛几口水，被盘蜒抬起，他问道：“我...中毒了么？”

    盘蜒道：“中毒不浅，好在阁下内力不差。”将他摁入水中，浸泡良久，阳问天脸色惨白，但心肺间不适渐渐退去。那宋远桥也受一番折腾，抬头时精神困顿，却暂无性命之忧。

    突然间，身后又“哗啦”一声，盘蜒见小默雪与道儿浮出水面，小默雪沉浮几下，被盘蜒拽起，她神情惶急，道：“姐姐...姐姐也不好过。”

    盘蜒道：“她功力不及这道士王爷，受害更深。”见道儿眼睛通红，鼻梁上丝丝火光，将她皮肤照得宛如透明。他拍出阴寒内劲，钻入道儿云门穴，却觉她体内一下子生出自愈之力，浑厚精纯，甚是惊人，正是阿道魂魄守着她。

    小默雪四下张望，“啊”地一声，道：“咱们....咱们快爬回山去，这里....是抑天山入口，莫要惊扰了鬼灵。”

    盘蜒笑道：“咱们杀了那些鬼灵疯子，早闯下大祸，眼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五人游上岸，受伤三人仍虚弱无力，小默雪问道：“他们怎么了？可是打斗时....受害的？”

    盘蜒道：“那些鬼灵疯子，死后灵魂出窍，钻人心脑，正是一门棘手的邪法。若阳问天、宋远桥二人取胜之后，立即罢手静养，当可抵挡。可既然不听劝告，那可是自讨苦吃了，哈哈，哈哈。”笑声颇为冷淡。

    小默雪又问道：“那我姐姐呢？先生与我为何无事？”

    盘蜒想了想，道：“鄙人心思七窍八门，太过机灵，这些鬼灵奈何不了我。而你这丫头小傻瓜一个，或许他们也懒得害你。”

    小默雪拍拍胸脯，吐吐舌头，道：“原来真是傻人有傻福。”看看另三人，深感担忧，道：“他们....为何仍未好转？先生，你能救他们么？”

    盘蜒皱皱眉头，只得说道：“恩公之命，鄙人不敢违抗。只是鄙人眼下身子不便，爱莫能助。”这小默雪既然有求于他，盘蜒非答应不可，然则阳、宋二人与山海门渊源极深，道儿体内的阿道又深恨盘蜒，盘蜒终究会救他们性命，却也不急于一时。

    小默雪惊呼道：“是啊，你....你这伤怎能碰水？快.....快....回寨子换布，不然....”她只道盘蜒疼痛万分，伤势岌岌可危，急的眼泪闪闪，手足无措。

    盘蜒忙道：“鄙人服了武当妙药，当下半点不疼，这药好生珍贵，只怕能起死回生了。”

    小默雪喜道：“真的？这可太好了。”

    正说话间，池水汨汨作响，有人从水中升起。借着月光，盘蜒看清来者十人，双目蔚蓝，身子苍白，有零星鱼鳞，仿佛穿着轻甲一般，而手足上则有蹼，似人非人，吐息之间，灵气环绕。

    小默雪急忙一扯盘蜒，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跪下，道：“湖水鬼灵神，我是凤依族小默雪，咱们无意中落水，还请网开一面。”盘蜒稍稍一动，并未依从。

    那些鬼灵中走出一青年，容貌俊朗，英秀过人，神态隐然间显露高贵气度，宛如王公贵族一般，他指着阳问天等问道：“你们杀了患病者？”

    小默雪道：“是....是....咱们被逼无奈，只得....只得反抗，不料....”

    众鬼灵族神色恼怒，纷纷喊道：“我等已传旨意，尔等凡人，为何不遵？”“患病者尚可有救，如今死去，需得一命偿一命！”“凡人性命，焉能与我鬼灵相比？需得去凤依族中讨回公道！”

    那青年神情不善，道：“将他们全都杀了！”

    四个鱼鳞人围了过来，盘蜒目光转动，眼神平静，却令那四人心生寒意，暗想：“这...这缠布怪人是什么来头？似极不好惹一般。”有一人甚是悍勇，急急一蹿，手中三叉戟刺向盘蜒要害。盘蜒伸手捏住那人手腕，极为精准。众鱼鳞人哼哼冷笑，神情狂妄自信。

    这鱼鳞人身上天生有鳞甲，又滑腻，又坚韧，足以割伤敌人肌肤，谁知盘蜒运劲巧妙，毫发无伤，将那鱼鳞人高高举起，反扔回湖水中。那鱼鳞人在水中一弹，痛的大叫起来，喊道：“这人...这人内力好冷！这水....要人命了。”

    为首青年冷冷说道：“你这凶手练得是阴寒内力么？”

    盘蜒翻起手掌，掌中霜雾翻腾，说道：“诸位久居水下，体格阴冷，这寒冰掌用来对付诸位，雪上加霜，倒也正好。”

    那青年道：“好，我白铠来领教领教！”倏然一动，手中长枪扫向盘蜒，招式潇洒，动作快捷，果然有王者之风。盘蜒一伸手，抓住长枪杆，那白铠催动内力，枪头急转，宛如钻头，欲甩脱盘蜒手掌。盘蜒察觉这白铠内力殊为奇特，在阴力中蕴含阳力，后者蠢蠢欲动，忽隐忽现，竟是一门潜力极大的法诀。

    他略一沉思，将那长枪荡开，白铠退后半步，枪尖聚气，陡然暴喝一声，一枪风驰电掣般刺出。这一招叫做“白刃皑皑”，为白铠引以为傲、多年钻研的绝技，刺出时，枪头爆发疾风，宛若无形箭矢，直取敌手，往往能刺穿敌人身躯，连伤背后两、三人，端的是凶悍绝伦，气势如虹。

    他发招之时，盘蜒脚下一踩，将先前掉落的三叉戟捡起，单手圈转，迎了上去，嗤嗤轻响，竟将这白刃皑皑悉数化解。白铠大吃一惊，不料敌人内力这般深厚，眉头竖起，一时茫然，不知敌人是何来头，更不知该如何取胜。

    盘蜒道：“这位小山神，你这身武艺，也算难得，但要胜过我煞气书生，仍是天差地远，你若不想闹得灰头土脸，缺胳膊少腿的回去，便乖乖自己撤走为妙。”他要诛灭眼前众人，全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显露身手。

    白铠怒道：“我鬼灵族焉有退缩的时候？”

    正争执时，宋远桥大声呼喊，眼睛光芒如火，手臂挥舞，好似发狂一般。众鬼灵一见，神色惊恐，喊道：“他....他要发病变疯了！”

    白铠哈哈大笑，语气残忍，道：“这火纹疯病一旦发作，不得我鬼灵族救治，此生难以复原，老家伙，你再不出手制他，那小丫头可死到临头了。”

    宋远桥暴喝一声，朝小默雪扑去，盘蜒正想挡住他，谁知小默雪反迎上前，急道：“宋大哥，是我！你快醒醒！”

    白铠嘲弄道：“又有何用...？”话音未落，登时目瞪口呆：宋远桥摇晃两下，眼中光芒消退，跪倒在小默雪面前。

    其余鱼鳞人见此变化，也各个儿傻了眼，脑袋茫然转动，互相间眼色询问，惊讶至极。

    盘蜒一拍小默雪，奇道：“恩公丫头，你怎地降服他的？”

    小默雪自个儿也莫名其妙，侧脑袋想了想，道：“我...我好像见到他...体内魂魄向我咬来，谁知到了半路，自个儿缩了回去。”

    盘蜒指了指她脸颊上螺纹，斟酌道：“莫非这螺纹可以驱邪么？”

    白铠迟疑许久，咣当一声，抛下兵刃，拍拍浑身，示意未藏暗器，走近小默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触她脸颊，凝视她那螺纹。

    盘蜒漠然盯着白铠，知他并无恶意，小默雪甚是害怕，但想起盘蜒在她身后，登时安心了不少。

    白铠喃喃道：“天灵者，她是天灵者？”其余鱼鳞人面露喜色，嚷道：“她真是天灵者？”

    白铠冲动之下，也向小默雪跪拜，谁知跪到一半，身子急忙弹起，摇头道：“不，不，尚需....各位元老裁决。”

    小默雪奇道：“什么裁决？”

    白铠眼中满是期盼之情，柔声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盘蜒沉声道：“她曾说过自己叫小默雪，你们不长耳朵么？”

    小默雪忙道：“吴奇先生别这么说。”又对白铠道：“我....我叫默雪。”

    白铠道：“默雪姑娘，还请随我回我等鬼灵水寨一趟，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加害姑娘，姑娘这些同伴，我等也定竭力救治。”

    盘蜒道：“明人不做暗事，小山神说我恩公丫头是‘天灵者’，又是何意？这事极容易说明，为何要带她回寨？”

    小默雪连连点头，道：“是，吴奇先生说的不错。”

    白铠态度急转，竟变得极为诚恳，半点不敢得罪，道：“我眼下难以断定，故而需带姑娘面见元老，以做测估。”顿了顿，又道：“姑娘，你若随咱们回去，非但诸位擅闯禁地之罪一笔勾销，更保住这两位兄弟，一位姑娘的性命。”

    小默雪咬咬牙，道：“好，我随你们去。”

    盘蜒叹一口气，道：“我也随恩公丫头同行，诸位鬼灵凶悍，我着实放心不下。”

    白铠笑道：“我等焉有丝毫加害之心？咱们鬼灵族自古以来，言出必践，绝无反覆。”

    他挥挥手，身边一鱼鳞人取出数块面布，交给盘蜒、小默雪，又罩在宋远桥、阳问天、道儿脸上，说道：“此物可使诸位在水中呼吸无碍。”说罢当先跃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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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龙宫鱼庙水颠倒

﻿    盘蜒、小默雪照此人之言，潜入湖水，果然呼吸无碍，其余鱼鳞人照看阳、宋、道三人，紧跟而来。

    湖中清澈，景物一览无遗，只见水草摇晃，鱼群游移，珊瑚、彩石，不计其数。而水中广大，游了一会儿，已不知方位，更不知前方还有多远。

    盘蜒心想：“再往前行，只怕要游到海里去了。想不到这俗世间竟有这等奇景，神异之处，不逊于万仙神山。”小默雪更是东张西望，眼神好奇至极。

    不久一股乱流推动，众人游速倍增，急往前去，然则队形紧密，不曾纷乱，仿佛乘坐马车一般，再过一个时辰，前方有海底礁石，极为庞大，难测深浅，进入礁石，水流向上推举，众人上岸。

    小默雪朝后瞧，巨山环绕，雾气茫茫，往前看，一圈湖水，湖水中央有一陆地，陆上有一城寨，横卧百余里地，城墙坚挺，更似堤坝，塔楼如林，精致美观，此时已至天明，阳光照耀下，甚是光辉神圣。

    小默雪“啊”地一声，激动的直哆嗦，道：“这是....抑天山里头了？”

    白铠笑道：“抑天山高千丈，悬崖陡峭，烟雾遮目，从无人能攀上，咱们鬼灵族居于这环山寨里，自然谁也猜想不透，找寻不得。”

    盘蜒道：“既然藏得如此隐秘，又何必划定广大界限，不让外人临近百里之内？鬼灵族此举既霸道，又胆怯，固步自封，却洋洋自得，这才真是可笑。”

    众鬼灵族人皆面有怒色，白铠辩解道：“咱们守护秘密极为要紧，绝不容半点疏忽。”

    岸边有大船，载着众人去向城寨，比游水省力许多，到城寨前，有人喊道：“白铠殿下，你回来了？”

    小默雪吃了一惊，道：“你.....你是鬼灵族的....”

    白铠温和一笑，道：“我是元老首领之子，却也没甚么了不起的。”

    开城门入寨，又走入城堡，白铠安置盘蜒、小默雪在屋中住下休息，衣食器具，极为周到。又将阳问天等人带去救治。

    小默雪低声问道：“吴奇先生，他们....不会害姐姐、小王爷、宋道长么？”

    盘蜒道：“傻孩子，既来之，则安之，你累了半夜，快睡一会儿吧。”

    小默雪早感疲倦，支持不住，又对盘蜒放心得很，一闭眼，顿时睡去。盘蜒走到屋外，在门前闭目养神，小心守护。

    她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期间有数人探头探脑，神色好奇，当是听到传闻而来，却又战战兢兢，被盘蜒一瞪就走。

    小默雪转醒后，推门出来，见盘蜒在外，脸上一红，轻声道：“吴奇先生，你....你何必...”

    盘蜒道：“这外头宽敞阴凉的很，比里头舒服多了。”

    小默雪皱眉道：“我想见姐姐，还有...小王爷...不如咱们各处找找？”

    盘蜒见无人搭理自己，点头道：“他们放任咱们，咱们自可随意。”两人遂沿殿中长廊缓缓走动，途中守卫遇上二人，有的紧张，有的着恼，却没人上来质问。

    小默雪抬头四顾，眼睛闪闪发光，赞叹道：“这岛上宫殿，只怕比元人大都的皇宫都漂亮啦，咱们能来此处，真如做梦一般，嗯，真不愧是崇高至上的鬼灵神人。”

    盘蜒道：“恩公丫头，此言差矣。这些鬼灵族只不过数目稀少，凡间罕见，实则七情六欲，与凡人并无不同，这宫中看似美观，多半也是藏污纳垢之地。”鬼灵族在这世道上只怕绝无仅有，然则在万仙世上，也不过是北妖中寻常一族罢了。

    小默雪惊讶道：“你怎地这么说？”双手合十，祷告一番，道：“山间神灵，莫生吴奇先生的气。”

    盘蜒微笑道：“恩公丫头，我先前所言，确实不当。”

    小默雪笑道：“是啊，鬼灵族是山神，怎会有肮脏心思....”

    盘蜒道：“但凡越高高在上之人，心肠之狠毒，越是匪夷所思，咱们既然来了，还是多防着些。”

    小默雪轻嗔薄怒，嘟嘴道：“你又乱说，我不理你啦。”说罢扭过身去。

    盘蜒哈哈一笑，朝她作揖赔罪，小默雪立时回嗔作喜。她细看盘蜒脸上药布，神色困惑，道：“吴奇先生，你又是入水，又是打斗，为何皮肤不再出血了？莫非...莫非痊愈了么？”

    盘蜒摇头道：“哪有这般快？”

    小默雪左瞧右瞧，好奇问道：“先生，你今年多大了？之前容貌到底怎样？”她听盘蜒言行举止，不知不觉已对他极为钦佩，将他想象成一慈眉善目的老头。她不曾见过有人被剥去脸皮后能够复原，心里又替他深感难受。

    盘蜒随口道：“咱们走江湖的，性命都在老天爷手里，我早忘了年岁。至于相貌么？我以往又老又丑，眼下更是不提了。”

    小默雪垂着眼，柔声道：“先生，你能留得性命，已是山神保佑啦，应当高兴才是，我听他人说，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英雄好汉，本事高强，容貌如何，也不打紧。你又这般了得，不必...为此....为此难过。”

    盘蜒道：“你这话大有道理，半点不错，被你一劝，我又怎会难过了？”

    小默雪道：“我听宋道长说，害你的人叫‘明思奇’，这人很厉害么？你这身本领都敌不过他？他又为何要伤你？”

    盘蜒心想：“倒也不能冤枉这明思奇。”于是苦笑道：“我不认得那伤我之人，未必真是明思奇。不过这明思奇在左近逗留，平素坏事做多了，自然惹人猜疑。我记得....记得二十多年前，这明思奇在江湖上大大有名，算是顶尖的高手。如今他年纪大了，武功更为精纯，武林中，或没几个人能胜得了他。”

    小默雪拍拍脑袋，愁苦道：“唉，这人收了阿图歌做徒弟，再过几天，阿图歌要争夺咱们族长，若这明思奇要发难，不知神山守卫能不能制得住此人？”

    盘蜒问道：“你们寨中争族长时，全仗比武分出胜负么？”

    小默雪道：“每隔十年，老族长与各位争夺者，选出勇士，代替自己与旁人交战，若能取胜，便成了新族长。本来嘛，村子里的高手，以三个神山守卫最厉害，却都与族长爷爷交好，因此谁也争不过他。眼下这明思奇要出手，那可就难说的很。”

    盘蜒说道：“这明思奇又非凤依族的人？怎能擅自出场比武？照此说来，那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打拳揍人？”

    小默雪笑道：“阿猫阿狗来也没用，神山守卫每一个都很高明。阿图歌当年争夺族长败北，谁也没想到他能找到这样的靠山。不过他招外族人替他卖命，族长爷爷可以多打少，求三大守卫一齐出手，那样多半能赢。”

    盘蜒盯着她瞧，问道：“恩公丫头，你要不要当上族长？你要是想，我替你上场打架如何？”他生平助人平步青云，节节高攀，已有好几次了，遇上这等境况，又想依样而为，也算报了恩德。

    小默雪轻拍他一下，啐道：“你别吓我啦，族中女子，只能当巫女，巫师，当不了族长。而且你被明思奇伤成这样，我又怎忍心害你？”

    盘蜒“嗯”了一声，又道：“你若想当那巫师，又有何难？告诉我规矩，我替你想法子。”

    小默雪道：“巫师奶奶吗？咱们凤依族女人，需得守身如玉，一直到五十岁，算是受山神祝福，她若又功德出众，就能当上巫师啦。”

    盘蜒咋舌道：“怎地这等苛刻？当上巫师之人，定然都是无人要的丑老太婆。”

    小默雪格格娇笑道：“乱讲，巫师奶奶一点不丑。”

    盘蜒道：“那她定....”他本想说那巫师背地里偷人，可又不愿惹小默雪生气，染黑她纯洁心思，当即住嘴。

    两人边说边走，绕了半圈，这宫殿才走了小半。这时，有守卫找到他俩，道：“众位元老在天灵神宫等候两位。”

    跟那守卫来到天灵神宫，进去一瞧，见一高台之上坐着三人，皆是苍老的鬼灵族老者，两边各坐三十人，衣着光鲜，金玉满身，连鳞甲都染成半金半蓝。

    左边一拨人，头戴高帽，身穿文士袍，瞧来瘦弱。右边一群人，则头戴金盔，身披铠甲，健壮刚毅。双方偶尔目光交汇，气氛僵冷，敌意显见。

    左边坐席之下，站着一端庄高挑的年轻女子，眼神不屑。右边坐席之下，那白铠王子昂首而立，见小默雪过来，神色敬重。

    那年轻女子道：“三位元老，这女子乃是凤依族的凡人，血脉低下，怎能是天灵者转世？我看咱们连试都不用试了。”

    白铠王子喊道：“青泉妹妹，你怎地如此莽撞？古书上说了如何鉴别天灵者，可没说天灵者一定是咱们鬼灵族。”

    那高台上正中一老者挥手示意众人静默，让小默雪走上前，问道：“小姑娘，我问话之前，你又有何话说？”

    小默雪大感局促，又壮胆说道：“我想见我姐姐，还有宋道长，小...小王爷。”

    老者点了点头，向随从说了一句，不久外头带进来三人，正是阳问天、宋远桥、道儿。三人此时症状消退，精神如常，见到小默雪，神色颇为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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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郎情妾意美事来

﻿    阳问天朗声道：“吴奇前辈，你不计前嫌，将我从阎王爷手中拉扯回来，此恩此情，晚辈铭记在心，与前辈比武之约，算是晚辈输了，今后必替前辈宣扬。?rane?n?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

    宋远桥也道：“正是，晚辈狂妄，正该向前辈磕头道谢才是，万不敢再与前辈过招。”

    武林之中，各个儿都是好斗逞强之人，比武落败乃是奇耻大辱。阳问天、宋远桥乃小一辈中威名鼎盛者，如今认栽，名头受损不小，可见对盘蜒感激到了极处。

    盘蜒道：“两位练武二十年，所学所悟，尚不及我几句指点，嘿嘿，什么大宗师，大剑客 .... ”说罢摇了摇头。

    阳问天、宋远桥又气往上冲，可盘蜒的话倒也不假，若非他一语道破天机，两人未必敌得过那群杀人疯子。这两人师父皆是世外高人，所传武艺也潜能极大，威力可观，只是两人年岁阅历所限，遇上功夫怪异的敌手，一时半会儿却看不穿敌人破绽，也不通诸般阴招狠招，这才遇昨日之难。

    道儿拉住小默雪，问道：“妹妹，咱们怎到了 .... 神山里头？这岂不是违了祖规么？”

    小默雪道：“不要紧啦，他们说了，不传扬出去。”

    那正中老者说道：“小默雪姑娘，你当真是天灵者转世么？”

    道儿心想：“什么天灵者？”见场面庄严，不敢多问。

    小默雪道：“元老爷爷，我 .... 我不知道，只是 .... 多谢你们救我朋友性命。”说罢又向老者跪下，虔诚磕头。

    元老道：“不必多礼，速速请起，你若真是天灵者，我等当好好供奉你才对。”

    右方走来几人，押着一火纹疯子，身有鱼鳞，鱼鳞上火光通透，他暴躁至极，痛骂呼喝，目露凶光，被五、六个武士牢牢压制。

    元老道：“这火焰劫已存世千百年，乃我鬼灵族世代灾难，据传上古每隔百年，便有一位天灵者降世，令这火焰劫消停一段时日。”

    那武士松脱了手，火纹疯子朝小默雪冲来，小默雪吓得不轻，忽然间，心中一动，似有领悟，站着不逃，火纹疯子蓦然跪倒在地，呆呆凝视着她。

    元老笑道：“不错，天灵者可慑服火焰劫，治愈起来便加倍容易。”众武士将火纹疯子绑起，他老老实实，眼神恢复几分神智。

    盘蜒朝阳问天等瞧去，心想：“这几人能被彻底治愈，只怕多亏与小默雪相近。”

    白铠大声道：“只要天灵者住一天，这火焰劫在本族中便再难有波澜。”

    元老道：“不急，尚不可断言。”又命人取来一火盆，放在小默雪面前，道：“这火焰乃是火焰劫的邪火，还请姑娘将其中之物取出。”

    众鬼灵族一见此物，皆脸上变色，甚是畏惧，那青泉尖声道：“伯伯，你怎地 ... 如此乱来？竟将此物也拿来了？这火焰若烧到了自己人，那人非发疯不可。”

    盘蜒细看那火焰，只觉火焰中有雀跃愤怒的冤魂，颜色明亮，却无热度，若碰上人体，非将那人心魂烧伤不可。他想：“这定是从火纹疯子体内取出的火。”

    道儿高声道：“你们怎让我妹妹做这等危险事？”拦在小默雪前头，小默雪低声道：“姐姐，不要紧。”绕开几步，手在火焰上一碰，那火焰登时熄灭，她在火盆底部摸索一会儿，取出一串红彤彤的宝珠链子来。

    众人耸动，不少大声呼喊起来，左边众文官面有怒色，右边众武官则大声叫好。

    青泉急道：“我昨夜占卜入梦，见到恶兆，说有外来者会妄图打开烈火门，亵渎抑天山山神。如今恶兆应验，正是这 .... 这所谓的天灵者！咱们快快将她逐出去！”

    小默雪奇道：“烈火门？那又是什么？”

    台上三个老者交谈几句，右边老者说道：“依照祖宗法，族外之人，不可久居山中。然则她是天灵者，若无她在此，咱们每年有百多人死于火焰劫，苦难何时能休？”

    左边老妇道：“若坏了祖宗法，不知更会有何等灾祸，没准湖水上涨，山石崩塌，地震海啸，纷至沓来。”

    正中那元老首领道：“她是天灵者，乃我一族圣人转世，咱们当找一妥善法子 .... ”

    忽然间，那白铠转向小默雪，向她跪拜，握住她小手，道：“默雪姑娘，我白铠乃元老白涛之子，族中第一王子，在族中武勇过人，冲锋陷阵，向数第一。我 .... 我愿以此水晶宝珠，向你求亲。”

    小默雪登时眼冒金星，头晕眼花，一张脸红得犹如苹果，道：“你 .... 向我求亲？”

    白铠将一串水晶珠链交在小默雪掌心，道：“你那是火焰宝珠，我这串是水晶宝珠，两者皆乃无价之宝，但却万万及不上你珍贵。从今往后，我愿以性命守护你，让你一辈子快乐，再无忧愁，为我骄傲。”

    道儿朝阳问天瞪去，又望望白铠，意思是：“你看看人家何等痴心？何等干脆？”阳问天微叹一声，满眼无奈。

    小默雪回过神来，才听到周围尖声不断，争论不休。青泉大声道：“你是山神之子，怎能娶外族贱 .... 贱女？”

    白铠仍跪着不动，道：“族中并没有不许娶外族人的规矩！当年有大理皇帝想进抑天山寻宝，族中勇士与凤依族女子联姻，促成同盟，才将敌人打退，这事实实在在写在史册之中。”

    青泉身子摇晃，颤抖得犹如癫疯，刹那间，她双目泛白，嗓门变得粗厚沉重，指着小默雪道：“这是妖女，是分裂本族的妖女！她伪装成天灵者的模样，想要打开灾祸的大门！”此言说出，顿时又惹来众人一通惊呼大叫。

    白铠怒道：“胡说八道！你这 ... 这满口谎话的婆娘！”

    台上老妇急道：“青泉乃族中占卜者，她眼下已作出预言，白涛，我等绝不能置之不理。”

    那元老首领白涛叹道：“这姑娘确是天灵者，而预言不可不尊。咱们还需好好商量商量。”于是传令散会，众人逐渐离开，那青泉已然转醒，双眼死死看着小默雪，脸色难看极了。

    会场中仅剩下盘蜒等外族人与白铠，白铠痴痴的跪地不起，小默雪急道：“白铠公子，你快快起身。”

    白铠道：“好，你的命令，对我而言神圣无比，我绝不违逆！”当即站直。

    小默雪道：“你 .... 你刚刚说的话，我 .... 不能 ... 不能答应。这两串珠子，我 .... 还给你 .... ”

    白铠顿时神情悲伤，健壮的身躯抖动不止，他颤声道：“默雪姑娘，我真心实意，对你一片痴心，你为何要拒绝我？”

    小默雪道：“我 .... 太丑，太穷，一无是处，我 ... 要当巫女，巫师，这宝珠太珍贵，我 .... 晚上出来只是 ... 散步 ... 我肚子好饿 ... ”她实则也心头大乱，竟语无伦次起来。

    白铠拉住她手，放在自己胸口，道：“我发过誓，从此以后，要以性命守着你，这颗心只为你而跳。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总认定你了。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道儿看看这白铠面容，甚是俊俏英挺，虽不及阳问天，却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此人虽体态与凡人迥异，可无伤大雅，反比凡人更珍稀高贵一些，对小默雪而言，世上别无更佳归宿。她为妹妹着想，微微一笑，在小默雪耳边道：“你就答应了他，又有何妨？难道你还要与我抢小王爷么？”

    小默雪此生从未被男子喜爱，更不曾听闻这等发自肺腑，炽热如火的誓言，一时间，脑中空白，惊、喜、羞、怕，万般情感，纷纷纭纭，无可名状。想要作答，却似忘了怎么说话一般。

    盘蜒道：“小山神，你再拉着我恩公丫头不放，她可被你活生生吓死了。”

    白铠吓了一跳，慌忙松手。小默雪眨眨眼，回复半分理性，道：“我 .... 我 .... 得 ... 想想，好好想想才行。”

    白铠嚷道：“想多久？不，你愿想多久便多久，我都等你，绝不催促。”

    他送众人回到大屋中，深情凝视小默雪，过了半晌，才依依惜别。

    阳问天叹道：“这小山神太过草率，婚姻乃人生大事，岂能脑子一热，大腿一拍，当即赌咒发誓？”

    道儿叱道：“人家是情到浓处，身不由己。不像某些人绝情绝义，只顾自己，不顾旁人。”

    阳问天眉头一皱，道：“道儿，我不愿耽误你终生，已和你说得明白，你这般美貌，将来定有良配，何必死盯着我不放？”

    道儿哼哼两声，道：“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我又没和你说话，我早将你忘得干净了，这位公子，你又是谁？为何这般猪头狗面的吓本姑娘？”

    阳问天脾气上来，道：“胡搅蛮缠，不可理喻！你哪及得上你妹妹？”

    道儿还嘴：“好哇，原来你不安好心，离我妹妹远些！她都快嫁人啦！”

    宋远桥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只得劝架，盘蜒见小默雪出神呆坐，问道：“恩公丫头，你觉得那白铠怎样？”

    小默雪摸着额头，道：“我 .... 脑子乱的很，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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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最毒不过妇人心

﻿    盘蜒道：“那我来问你，这白铠向你提亲之后，你是否觉得他变得温柔体贴，才貌过人了呢？”

    小默雪想了片刻，羞涩的点了点头，道：“原先还见此人....凶巴巴的，可眼下却顺眼不少。”

    盘蜒笑道：“你原先并不爱他，更谈不上知其性子，可一旦此人向你示爱，你便生了情愫，窃窃心喜，与他心心相印了？”

    小默雪惊呼道：“我....我哪有？只不过....我....我头一回....”

    盘蜒道：“恩公丫头，我闲人一个，本不该多管你的私事，只劝你仔细想想，自己心意到底如何？是真对他爱慕有加，两情相悦呢？还不过是冲昏头脑，一时起意？这鬼灵族中，暗流涌动，纷争不小，你是否真要卷入其中？”

    小默雪道：“你莫追问啦，我想好好静一静，自个儿想想。”

    道儿说：“是了，你们全都出去，我与妹妹谈谈心，你们这些莽汉子少来添乱。”

    盘蜒等人无奈，出了房屋，阳问天叹道：“难，难，难。吴奇前辈，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这些光棍儿，还是莫管他们姑娘家，这叫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盘蜒道：“我本也懒得多管，然则此间事，处处透着古怪。”说罢信步离去，瞬时不见。

    阳问天、宋远桥一直与盘蜒不对付，虽欠他大恩，却不愿与他深交，巴不得不理此人，见盘蜒走开，各自松了口气，又见这宫殿奇特壮丽，不禁生出游览之心，遂并肩而行。宫中侍卫知这两人身份来历，得白铠嘱咐，又见两人并未携带兵刃，除了紧要之地，其余皆放任不管。

    阳问天道：“宋兄，你可曾听说过这煞气书生吴奇？”

    宋远桥道：“我恩师曾向我师兄弟提起上一代武林高人，所说详尽，提及许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却并无这吴奇在内。”他师父张三丰为人和蔼，宛如祖父，教学之余，常向宋远桥等弟子讲述一些江湖奇闻。

    阳问天沉吟说道：“我先前中那疯子毒咒时，体内真气沸腾，心魂受苦，然而得他内力相助，立时好转许多。此人伤重之余，仍能有这等身手，单以内功而论，不在你、我之下。”

    宋远桥自知根底不差，却叹道：“恩师传我诸般武艺，我纵然用功不缀，可也只领悟一、二成，遇上寻常江湖人物，尚可应付，如今遭逢鬼怪，却显得笨拙不灵了。”

    阳问天闭目思索，忽然道：“为何那吴奇知道火纹疯子弱点？此地如此荒僻，那火纹疯子之事，江湖上更无传闻，他为何能一眼看穿？”

    宋远桥奇道：“阳兄弟的意思，这吴奇早知这鬼灵族疯子之事，更有详尽对策么？”

    阳问天摇头道：“不，他或许并不知情。我听师父说过，世间武学虽千变万化，可却万变不离其宗，纵然是妖魔鬼怪，施展妖法时，最强横之处，必有软肋。这叫‘强处便是险处，绝处更可逢生。’，如身经百战之人，往往瞬息间就能察觉。我以往不曾想通，可这会儿想起那火纹怪人，已然明白了不少。”说着说着，语气激昂，甚是欢喜。

    宋远桥喜道：“是了！我师父也曾说起这道理。他还曾说：‘凤击千里，行而有余。’说的是后发制人的境界。我俩击败强敌，心思急躁，忘了回功自守，才挡不住那邪法偷袭。我经此事后，真宛如梦醒一般。”

    两人谈起武学，精神振奋，言语投机，说得越多，感悟越深，自觉借此修为增长，与先前心境已截然不同，再想起花这许多力气方击败火纹疯子，无不暗骂自己蠢笨。

    交谈之际，两人走出宫殿，来到花园之中，赏花观物，尽皆心旷神怡。忽然间，宋远桥见远处湖畔站着数人，正朝一小山走去，其中有那青泉公主。两人留上了神，展开轻功，悄悄跟了上去。

    那群鬼灵族人在山石中站定，四下张望，阳、宋二人连忙伏在草丛中，众族人放心下来，一文官道：“这白铠....当真欺人太甚了！”

    青泉倏地大哭，双手掩面，道：“他这....这负心人！他早知我喜欢他，为何又要娶这....这贱·人？”

    又一文弱男子问道：“青泉，难道你先前占卜是假的么？”

    青泉目光躲闪，急道：“不，不，我确确实实见到这女子带来灾祸。”众人松了口气，都道：“这就好，占卜之事，万不能作假。”

    先前高台上那元老老妇道：“青泉孩儿，我知你深爱这白铠，咱们文士与他们武士两派若能联姻，自然大有好处。这样吧，我去劝劝白铠，要他们白家白轻王子迎娶那天灵者，非令白铠回心转意不可。”

    青泉擦去眼泪，脸色好转，但眨眼间又露出怒容，道：“不成，我并非为我自己，而是真察觉危难。那天灵者绝.....不能活着！”

    众鬼灵族大吃一惊，老妇喝道：“你....你做了什么？”

    青泉昂首道：“我已说服三位圣刀祭祀，前去将那婆娘杀了。”

    老妇身子一摇，道：“你....你好大胆，真要杀天灵者么？”

    青泉道：“那异族的天灵者若是死了，咱们不过再忍耐火焰劫，每年死伤有限。而若不杀她，则有灭亡全族之厄。”

    众人大声吵闹，指责青泉不是，老妇闭目少时，道：“既然圣刀祭祀出手，那女子必死无疑，咱们需得妥善处置，不能泄露机密。青泉是族中天机占卜者，她有权这么做。”她权威极大，既然这般决断，无人再有异议。

    阳问天、宋远桥听得冷汗直流，潜运功力，陡然飞身奔向宫殿，众文士已然察觉，高声喝骂，却无人胆敢追上。

    奔跑之中，阳问天骂道：“这婆娘好生歹毒！这鬼灵族真他娘的混账！”

    宋远桥沉住气，道：“只盼能及时赶到！那什么圣刀祭祀又是什么鬼玩意儿了？”

    两人脚底生风，恨不得长四条腿。来到大殿门口，众护卫见两人来的太急，布成阵法，喝道：“外来者！快给我停下！大殿之内，不得无礼！”

    阳问天、宋远桥提气一跃，从众人头顶跳了过去，众护卫回身喝骂，护卫队长连忙下令，命众人追击过来，可哪里能赶得上？

    此刻，忽见白铠闪身而至，飞足踢向阳问天下颚，又一拳打向宋远桥额头，两人出手还击，他们功力本在伯仲之间，但白铠有备而来，阳、宋二人急于脱身，纵然合力，却难分高下，各自一晃，白铠退开三步，阳问天、宋远桥则只得驻足。

    白铠肃然道：“我敬你二人是客，故而任你俩自由出入，可莫要得意忘形了！”

    阳问天急道：“青泉婆娘派圣刀祭祀去杀默雪姑娘了！”

    白铠顷刻间神色迷茫，瞬时又魂飞魄散，心急如焚，喊道：“真的？”

    阳问天道：“岂能有假？我俩冒死偷听到的。”

    白铠跺脚道：“这....这疯婆子！我....我非找她算账不可！”不再阻拦，反与阳问天、宋远桥急急狂奔。

    阳问天问道：“那圣刀祭祀又是何方神圣？你能劝得动那三人么？”

    白铠咬牙道：“圣刀祭祀是我族中武功至高者，任意一人，连我也远不是对手。他们一旦铁了心杀人，爹爹都无权劝阻。”

    宋远桥道：“为何那青泉能指使得动这等老怪？”

    白铠道：“她是文士一派的占卜者，鬼话连篇，圣刀祭祀是她曾祖父，自然易被她哄骗。如今之计，唯有抢先一步，将小默雪送出宫殿，回凤依寨。”另两人点头称是。

    来到屋中，推门而入，小默雪、道儿愕然而望，小默雪脸颊通红，眼神躲闪，三人见双姝安然无恙，稍稍安心，白铠道：“默雪，道儿姑娘，快随我走，有人要加害默雪。”

    小默雪惊恐问道：“什么人？”

    阳问天道：“边走边说！”

    小默雪急道：“我不能走，吴奇先生还在这儿呢。”

    白铠道：“敌人只要害你，不涉那老先生。我先送你离去，再回来放他走。”

    小默雪无法，白铠将她抱起，阳问天、宋远桥取回兵刃，众人穿过长廊大道，途中护卫见状，不敢阻挡，众人来到湖边，解开大船，往外驶去。

    约莫驶出一里水路，阳问天一回头，见岸边站着三个高大人影，那三人身穿蓝白长袍，白发白须，背负长长砍刀，阳问天道：“这就是圣刀祭祀么？”

    白铠心头一凛，道：“正是！”

    道儿脸色惨白，道：“好在他们追不过来....”

    白铠道：“他们会游水，在水里比鱼还快！”果然那三人跃入水中，劈波斩浪，极快游近。他们虽穿袍子，可在水中半点无阻，那袍子上竟不沾湖水。

    白铠高声道：“三位祭祀，我这就送默雪姑娘离去，三位何必咄咄逼人？”

    语音刚出，一老者已到五丈之内，白铠无奈，拔出长枪，一道“白刃皑皑”，内力破开水面，猛击过去，那老者长刀在水中一击，骤然升起水墙，将内劲化去。就这么阻了一阻，大船借力前冲，拉开数丈。

    宋远桥瞧出门道，喊：“他们在水里虽快，但无力可借，施展不开。”

    阳问天道：“是了，三位前辈若再靠近，我等要下杀手了。”说罢双剑在手，真气凝聚，随时准备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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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耄耋水中如游鱼

﻿    这三老游水时手臂不动，仅袍子摇摆，双足蹬踏，照样奇速过人，不久，又一老者游来，一刀砍向阳问天。阳问天使一招“八月之望”，双手连振八下，兜住砍刀，用力一搅，只觉敌人怪力袭来，耳中“嗡”地一声，一跤摔倒，却也将那老者击退。

    他心中急思：“若到了陆上，挡不住这老者多久，他武功比我高明太多。”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双剑斩出剑气，老者左一游，右一转，剑气落了个空，但他也不敢过于逼近。

    宋远桥喜道：“他们怕无形剑气！”水中浪花激扬，视线模糊，这等隐秘凌厉的手段最易生效，武当派武学虽以内力深厚绵长著称，却也有剑气功夫。他鼓足气劲，双足生根，长剑斩出，剑气激发，阻挡这一边老者。

    白铠见这两个青年内力高超，心中惊佩，又多了几分信心。他长枪刺入水中，手腕扳动，宛如船桨，将这大船推得如乘风一般，而宋远桥、阳问天剑气纵横，也有助推之用。三老纵然游得快，毕竟是血肉之躯，心肺换气时，远不及鱼类，被甩开一丈、两丈...渐渐远离。

    忽然间，两个老者抬起一人，将他一扔，那人如炮弹般飞了过来，白铠大惊，狠心朝那老者刺去，那老者一刀劈下，刀风霍霍，阳问天、宋远桥见势不妙，一齐出剑，才将刀风挡住。船头一晃，老者已站在大船上。

    白铠拦住老者去路，咬牙道：“青岩曾祖，你被青泉骗了，默雪她绝非祸害。“

    青岩冷冷道：“占卜者的话从来不错，我族历代危难，皆仗占卜者预言度过，不听此言，后果难料，给我让开了！”说罢高举大刀，斩向白铠，白铠举枪一挡，手臂巨震，虎口出血，船身倾斜，险些翻倒。

    阳问天道：“不好！”一招“望风披靡”，红剑当空斩来，青岩身子半转，刀柄“呼”地一声，打向阳问天面门，阳问天被内劲所罩，不得已退开。宋远桥踏上一步，使柔剑功夫，朝那刀柄一封，他武当派剑法严密，擅长借力打力，登时将敌人劲力化解。

    这三个青年联手迎敌，立时便配合紧密，补足缺陷，宋远桥擅防，阳问天剑快，白铠枪长，故而攻守有矩，进退得法，那青岩老者武功远胜眼前三人，若单打独斗，二十招内必胜无疑，可遇上三人联手，竟迟迟未占上风。

    此时，一旁又一声轻响，三人心里一紧，见又一圣刀老者也踏上船板。他二话不说，冲上前，举刀斩向小默雪。白铠心胆俱裂，舍下青岩，喊道：“青持爷爷，住手！”

    青持虚晃一招，蓦然倒退，重重一掌，打在白铠胸口，白铠“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当即晕死过去，小默雪见状，登时又感激，又伤心，哭道：“白铠公子，白铠公子！”

    道儿手持弯刀，在青持高大身躯面前瑟瑟发抖，但双目紧盯敌人，毫无退去之意。青持自高身份，不愿杀这无辜少女，手指闪电般探出一夹，捏住弯刀刀身，将她朝船舱一扔，道儿全无还手之力，摔入舱内。

    她摔得天旋地转，身子酸麻，数处穴道被封，无法起身，心里大急，喊道：“老畜·生，放过我妹妹！”此时，有一人在她肩上一拍，道儿体内一阵清凉，重获自由，她心头惊喜，见一相貌清雅的长须汉子坐在一旁，年纪说小不小，说老不老，身穿鬼灵族服饰。

    她正欲相问，那汉子说道：“我是吴奇。”

    道儿“啊”地一声，脑子发懵，道：“你....你怎么...”

    那“吴奇”又道：“我传你三招，你再与那青持打过。”双手飞快演了路数，在道儿身后一推，道儿脚步踉跄，脑中迷乱，又走了出去。

    她入舱出舱，不过一会儿功夫，而最后一老者也已抵达，阳问天、宋远桥、白铠皆躺倒在板，被点中穴道，再难抗争。青持直面小默雪，神色间不露喜怒，却仍未下手。

    那最后一老者道：“师兄，你为何仍犹豫？”

    青持道：“青横师弟，咱们将这女子擒回去问个明白。她确是天灵者，以往族中曾有先例，救人无数，咱们不可草率。”

    青岩喝道：“杀了便杀了，哪那么啰嗦？”单手举起长刀，直取小默雪，小默雪不躲不闪，引颈就戮。青持稍一犹豫，退让在旁。

    道儿情急之下，舍身扑出，莫名间使出盘蜒所传一招，拾起软鞭，朝青岩挥出。青岩刀一推，将软鞭弹开。

    道儿迫近一步，拍出一掌，她本不擅长掌力，可心中闪现盘蜒演示，不由得如此，说来也怪，一道劈空掌力从她掌心打出，威力倒也不小。青岩还了一掌，掌力抵消，居然未能占优。

    道儿暗叫古怪，顿生希望，照盘蜒最后一式，出掌打向一旁青持。那三个圣刀祭祀都感惊讶，不知她此举有何用意。青持长刀一挑，挡下敌招。

    这三招一过，道儿脑中“轰隆”一声，数不尽的思绪奔行如雷，她隐约想起这三招似是她临死之际，向一至交好友施展的狠手。可她哪儿来的好友？又为何会与那好友生死相搏？她又想起心底一沉痛悼念的恋人，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叫...他叫...苍鹰？

    我叫阿道。

    道儿心脏狂跳，厉声尖叫，一招“浑天闹海”，单掌探出，掌力有如怒涛一般，青岩出其不意，登时大骇，硬接一掌，一口气喘不上来，摔下船去。

    青持、青横不料她霎时武功增长百倍，这一掌威力凌厉，绝非常人所能，心中大震，一时慌了神。道儿再使一招“蛟龙出海”，左掌做刀，右掌龙咬，青持、青横避无可避，只得跳落水中。

    道儿手指拨动，水面数道水箭飞出，青持、青横何尝见过这等神功？急忙转刀格挡，铛铛声中，挺过一轮，各自受了外伤。也是道儿武功霎时变得神奇至极，这三老若全神贯注，纵然不敌，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可猝不及防之下，转瞬间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白铠、宋远桥、阳问天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恍惚，阳问天暗忖：“她被湖神附体了么？怎地这般神勇？”宋远桥则想：“她这并非武学，而是仙术妖法，威力之强，只怕不逊于那明思奇了。”

    小默雪与道儿本是双生姐妹，心有灵犀，可此时却觉得她如此遥远，担心道：“姐姐，你....你怎么了？”

    道儿脑中魂魄平复，顿时感到精疲力竭，委顿在地，此时，盘蜒从舱中走出，手指如风，解开阳问天等三人穴道，除了道儿之外，其他人大感意外，不知来人是谁。

    小默雪看盘蜒眼睛，一下子恍然大悟，喊道：“你是....你是吴奇先生？”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鄙人。”

    小默雪左瞧瞧，右看看，虽身在险境，却也不禁喜悦，问道：“你怎地好了？嗯，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般，是个文绉绉的夫子。”

    盘蜒道：“多亏你照顾得当，而武当派丹药灵验。宋远桥，你帮我一回，我救你一命，咱们互不相欠。”

    宋远桥粗通医术，心想：“我那灵丹真有这续命生肌的神效么？即便真如此，又怎会这样之快？我看多半是小默雪这天灵者的功劳？”阳问天、白铠、道儿也都这般猜测。

    道儿呼呼喘气，道：“先生，我....我脑中那女鬼突然发作了，她这回救了咱们。”

    盘蜒装作困惑，皱眉道：“世上哪有什么女鬼？是我那三招令姑娘开了窍，骤然间武功倍增罢了。”

    阳问天笑道：“哪有这么个增长法？她不是武功大进，而是快要升仙了。”

    白铠撑起身子，见那三个老者已不知所踪，他道：“他们年纪不小，受伤流血，又在水中，唉，不知....不知会怎样。”

    小默雪歉然道：“诸位，当真对不住，就因为我，惹出这许多灾祸，那三个老爷爷可莫要有事才好。”

    盘蜒道：“恩公丫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婆婆妈妈，滥做好人，那三人是来杀你的，你还挂念他们？”

    小默雪道：“他们来杀我，也是为了自己族人着想啊。”

    盘蜒冷冷道：“所以你先前急着送死，是想借此制止争端，救大伙儿脱险？”

    小默雪见他不快，脸色愧疚，低声道：“我是个没用的傻瓜，先生责骂我好了。”

    盘蜒无奈一笑，道：“佩服，佩服。若一味愚善，能善始善终，也足以流芳千古。”环顾四周，道：“阳问天替道儿顺气，宋远桥替白铠疗伤。”

    众人正如没头苍蝇一般，听他指挥，立时照办。盘蜒扳动船桨，升高风帆，大船加速驶离。

    这湖水浩大，众人先前打斗，漂流许久，已偏离航向，白铠指引盘蜒绕过一水中高山，此时，山顶哗啦啦作响，众人抬头一看，都大声惊叫起来，只见一块大石径直朝头顶砸落。

    白铠怒道：“是那三个老匹夫！”

    盘蜒驾船让过，可接二连三，又有石块猛扔过来，那三个老者膂力不小，手法又狠，这大船不易掌控，终于砰地一声，船板挨了一下，立时裂开大洞，湖水泊泊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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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逐阳至此命已休

﻿    船上众人立即动手，将水舀出船板，偶然间，盘蜒见这礁石群里似有一洞窟，也是病急乱投医，他撑起船桨，在一礁石上一顶，大船转了个圈，折往那岩洞，到了洞里，圣刀三老再投岩石也难以为害了。

    洞外阳光透入，那大船强挨着前行数里，停靠岸边，破洞扩大，无法再用。众人无奈，只得上岸。

    白铠道：“这儿我小时候来过，洞内别无出路，咱们终得想法游出去。”

    阳问天想了想，道：“那三个老怪占据地利，若轮流守候，咱们一出去便遭石砸，那谁生受得起？”

    道儿问：“吴奇先生，你先前传我招式，突然间唤起我心中那叫‘阿道’的女鬼，若能再来一趟，我潜水至外，爬上山去，将那三个老的杀了，大伙儿便能脱困。”

    盘蜒道：“即便真如你所说，那鬼魂缠上了你，终究并非好事，你承受不住她那内劲，十招之内，真气必散。而那三老联手，约莫能撑过数十招之外，此计如何能成？”

    阳问天也道：“道儿，你终究是柔弱女子，不可逞强。放着咱们几个好汉在此，岂能让你犯险？”

    道儿白他一眼，说：“你眼下知道疼人了？”

    阳问天急道：“这是大义所在，我....我可并非巴结你。”

    道儿怒道：“你是大富大贵的王爷，我是穷困潦倒的野丫头，你怎用得着巴结我？”

    小默雪道：“姐姐，小王爷，你俩别吵啦，消消气。我....我总觉得这洞中并非死路。”

    白铠道：“真的？你怎地知道？”

    小默雪茫然摇头，在岸边转了一圈，见地上有一条极细小的沟渠，渠中有清水流过。她心中一动，手指浸入那沟渠，猛然尖叫一声，抬起手，手指发黑，像是烤焦了一般。

    白铠连忙抢上，握住她小手，掌心潜运寒功，替她缓解痛楚，小默雪见他贴的太近，一时间羞红了脸。

    白铠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向你当众求亲，以至于激怒了那青泉婆娘。”

    小默雪打趣道：“是啊，殿下乃山神，与那青泉姑娘才般配，还是放过我吧，留我一条小命。”

    白铠毅然道：“默雪，你以为我是临时起意，只因你是天灵者才向你求亲么？从我见你时起，我这颗心便没离开过你身上。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为你而死，眉头都不皱一下...再说那青泉婆娘，未必单单是因妒生恨，她着实是个疯子。”

    小默雪听他这等深情厚谊，想起他舍命相救，心生感激，低下头去。

    刹那间，那沟渠泊泊冒烟，洞中巨震，地面裂开，一团明火冲天而起，烟雾蒸腾不久后散去，沟渠变作小溪，墙上破开大洞，众人见这剧变，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阳问天奇道：“小默雪，道儿姑娘，你俩真有诸般古怪本事，叫人做梦也想不到。”

    小默雪发愣一会儿，道：“这洞里有....有死人魂魄在唤我。”若在几天前，众人万不会相信，可这一天之内，连遭奇遇，已不由得不信。

    盘蜒探出心神，不久了然于心，暗想：“那魂魄绝非善类，而是被困在此处，等候天灵者，莫非想找躯壳寄宿脱困？”他道：“你们莫跟进来，我一人进去瞧瞧。”独自矮身入洞。

    洞内不宽不窄，刚好容一人伏地前行，行过一里地，豁然开朗，空间宽敞起来，乃是一圆形石室，石室中堆放陶瓷器物，被风一吹，立时风化。

    盘蜒心想：“此地久不见天日，满是毒气，若非我为万仙破云之躯，万无法抵挡，其余人一进来，必死无疑。”

    但听背后窸窣作响，阳问天、宋远桥、白铠、道儿、小默雪陆续探了出来。盘蜒暗骂一句，拍出内劲，将洞中毒·气驱散，换入洞外空气，那几人咳嗽几声，安然无恙，左瞧右瞧，神色好奇。

    盘蜒板着脸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阳问天笑道：“老前辈，咱们是不放心你，非进来照看你不可。”

    盘蜒喝道：“一群小崽子，不知古墓古穴之中，往往有恶毒潜伏么？”

    宋远桥从少年时行走江湖，阅历已然不浅，想起此节，脸色剧变，可又见众人并无异样，笑道：“前辈顾虑周到，可这洞中显然通风，咱们不都没事么？”

    盘蜒有苦难言，气得直吹胡子，小默雪道：“先生，你既然知道危险，更不该抢先进来啦，大伙儿都很担心你。”盘蜒拿这姑娘没辙，脸色缓和，苦笑道：“你说的不错。”

    白铠见洞中陈设样式，与鬼灵族极为相似，当是祖上人物留下的墓室，然则不知为何，久已荒弃，连入口都被封死，隔着厚重山壁，若非感应到天灵者而自行敞开，万难抵达此处。

    盘蜒独自领路，阳问天紧随，宋远桥殿后，穿过那石室，再往前行，少时，洞窟更广，倒像是宫殿废墟一般，前方有一堵大墙，墙上有一敞开石门，盘蜒知那冤魂就在石墙之后，又抢先走过。

    就在阳问天、小默雪入门之后，只听一声巨响，顶上一块石板压下，顿时飞沙走石，将众人隔绝，阳问天、小默雪惊慌失措，阳问天拍那门板，喊道：“道儿！宋兄弟！白铠老弟！”

    那石墙密不透声，对面隐约似在惊呼，却也听不真切。盘蜒想了想，道：“里头只怕有人作怪，诱小默雪深入其中。”

    阳问天颤声道：“里头....有...‘人’？这洞里千百年没人来过，莫非...真有冤魂么？”

    盘蜒道：“小王爷大惊小怪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遇上一两个鬼魂，又算的什么？咱们既然来了，唯有一探究竟。”

    阳问天虽自幼养尊处优，但得蒙那位梦中高人指点，极有侠义心肠，既知这殿中有意欲加害弱女的‘恶人’，自也不愿退缩，低声对小默雪道：“你紧紧靠着我，片刻不得分离。”

    小默雪又想要道歉，但到此地步，再愧疚也是无用，心存感谢，点了点头，躲在盘蜒、阳问天之后。盘蜒见阳问天爱护小默雪，对他稍有改观。

    又前行一会儿，突然间，前方现出一水潭，水潭中哗哗声响，一瘦骨嶙峋，长发丈许的怪人爬了出来，小默雪低呼一声，阳问天吓得面无人色，他喝道：“何方...妖魔，快快报上意图？”

    那怪人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中露出滚圆的眼珠，那眼珠涨红，指着阳问天道：“你....你这....这魔头，快...放开她了！”

    阳问天道：“怎地我是魔头？你这不是贼喊捉贼么？”他见这怪人能够言语，没准不是亡灵妖魔，倒也放心了一些。

    怪人喊道：“逐阳阎王！逐阳阎王！那是逐阳阎王！天灵者，你要小心逐阳阎王！他不怀好意...”

    小默雪奇道：“你知道我是天灵者？逐阳阎王？那...又是何方神圣？”

    盘蜒朝阳问天望去，见他也大惑不解，心想：“此间之事，与那逐阳阎王有关么？”只是此世道与万仙世道不同，从无魔猎之灾，更与阎王侵害无缘，这冤魂又如何知道聚魂山阎王之事？

    怪人一动，阳问天紧张起来，拉住小默雪手掌，将她往身后一藏，那怪人放声尖叫，口中吐水，宛如波涛，阳问天背起小默雪，运功一跳，那水击在岩壁上，轰隆声响，竟将墙面刮得甚是平整。

    阳问天心中叫苦：“这怪物又如何应付？”怪人浮空而起，飘向阳问天，陡然间又一口大水隆隆而至，阳问天将小默雪朝盘蜒抛去，道：“接着！”使一招“孔雀开屏”，长剑圈转，密密绵绵，被那大水一撞，只觉经脉巨震，天塌地摇，一头栽在地上，满脸是血。好在水中并无毒性，阳问天翻身跃起，奔走如常。

    小默雪想上前相助，盘蜒道：“你只能分他心思。”

    小默雪急道：“先生，你快救救小王爷。”

    盘蜒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水鬼破绽极大，他当能自己应付。”

    阳问天听闻此言，陡然惊醒：“是啊，他吐水之际，纵然声势浩大，可本尊却漏洞百出，只要我能欺近他两丈之内....”

    水鬼一仰头，哗地一声，大水再度冲来，阳问天全力一跳，紧擦着那水柱，斜近数丈，使那“苍鹰”亲传的貂尾腿法，往地上一踩，转眼又飞过三丈。

    盘蜒道：“小心了，凤击九天，遇阳则降！”

    阳问天急想：“他是叫我行有余力，莫要被太阳烧着了翅膀！”立时改变主意，凝力身上，鼓足护体真气，果然那水鬼变招，一爪抓向阳问天脑门，这一招范围极大，指力锋锐，若阳问天稍一急躁，脑袋早被他开了瓢。

    阳问天大喝一声，使腿法连踢，打在水鬼身上，水鬼瘦弱，承受不住，连连倒退。阳问天忽又心想：“他吐水时有破绽，难道吐水前便没破绽么？”佯装撤后，露出老大空挡，那水鬼果然中计，仰头就要吐水。阳问天双剑合璧，一招“九婴水火”击出，嗤地一声，正中那水鬼喉咙，破开长长口子。

    水鬼刹那间胸肺臌胀，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水流如矢，飞向八方，阳问天失血过多，万万已难避开，这时，盘蜒捏住他衣领，足尖点地，带他跳离险境，落在远处，再去看那水鬼，已趴到在地，垂死着不停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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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走亲访友空悲喜

﻿    盘蜒走近那水鬼尸首，那水鬼仅眼珠能转，望向盘蜒身后，断断续续说道：“小心...逐阳阎王，他...要找一化身。”

    小默雪也靠了过来，那水鬼又道：“天灵者，你....你小心，逐阳阎王....盯上你了。”

    小默雪看那水鬼眼神，刹那间明白过来，柔声道：“你....并非要害我，而是想帮我，保护我么？”

    水鬼道：“我....性命是天灵者救的.....一切....一切都在水下....”

    阳问天头一回战胜这等妖魔，兀自振奋，道：“小心了，这水鬼狡猾，没准想骗人。”

    水鬼指着阳问天，神色惊怒道：“离他远些....他或是逐阳....”终于支持不住，魂飞魄散。

    小默雪心肠最软，见他死去，不免眼泪汪汪。阳问天道：“他说逐阳阎王，为何又指着我？”

    盘蜒思考前因后果，道：“这水鬼在水中沉浸多年，早神志不清，他将你视作那逐阳阎王了。”在水鬼衣物中掏摸，取出一块令牌来，令牌上书“崖江派”。盘蜒心中一凛，将这令牌揣入怀里。

    小默雪道：“先生，这令牌是什么？”

    盘蜒笑道：“这水鬼来头不小，但时过境迁，这崖江派多半已然消亡了，眼下不忙多说。”

    阳问天又朝那水潭望去，道：“这水鬼说，一切都在水下，那又是何意？”

    盘蜒伸手触碰池水，道：“这水鬼从水中上岸，那他操控机关，闭上石门，定然是在水下行事了？其中定有重大隐秘。”

    阳问天心意已决，道：“我潜下水去看看。”

    小默雪道：“不，不，这水与外头那沟渠一样，我或能...这般...”说着手指在水潭上一碰，等候片刻，泡沫纷纷，有如沸水，热气喷出，三人退开数丈，耐心等候，终于水干烟散，水下乃是一块石壁，石壁上雕刻精致，有一连串壁画。说来也怪，它在池水浸泡已久，壁画竟大半保存完好。

    盘蜒道：“这殿中一应事物，像都是为迎接天灵者而制，连这池水中也满是灵气。”

    那水池极深，三人走近了看那石壁，见第一幅壁画上，一极神圣的女子绽放光芒，高高在上，下方一赤身男子，一幼小婴儿，图案下有短小刻字，乃是汉语，写道：“天神飞升，留下逐阳与其亲友。”

    阳问天道：“为何这鬼灵族的旧宫殿中，会留下汉字？”

    盘蜒指那水鬼道：“应当是这位仁兄所留，他感应水中灵性，对鬼灵族传说钻研极深。”

    第二幅壁画上，那赤身男子抬头望着太阳，跪地伸手，身子干瘦，模样凄惨。写道：“逐阳无父母，不知来历，只记得其母神圣，宛如太阳。”

    第三幅壁画上，逐阳飞奔，于是山崩地裂，写道：“逐阳化为阎王，知其母为神，永生不得相见，遂化身降世，惊扰世间。”

    第四幅壁画上，逐阳临近一村庄，怀中抱着一女婴，写道：“逐阳救下一婴儿，坚信此婴儿乃其失散亲友。他受伤过重，需回聚魂山，将婴儿寄养凡间。”

    第五幅壁画上，那村庄之人望着婴儿，无数女子捧她上了神坛，写道：“婴儿乃天灵者。”

    阳问天喜道：“是了，原来天灵者出处便在于此。”

    第六幅壁画上，许多凶恶男子杀入村庄，屠戮****村中女子，一少女躲在草堆中，瑟瑟发抖，而逐阳望着这一切，神色悲哀，写道：“氏族暴乱，男子夺权，奴役女子，席卷凡世，逐阳救不得亲友，不忍目睹。”

    小默雪看到此处，害怕起来，道：“这....这些男子...为何如此凶暴？”

    盘蜒长叹道：“据传数千年前，世上人少，崇尚生育，多有部落以女子为尊，唤作‘母系部族’。后来世道变迁，推崇狩猎杀戮，于是男子反过来主宰世间，原先高高在上的女子，命运便极为悲惨了。”

    默、阳二人极担心那少女下场，再往后看，少了几幅图，却见逐阳坐在王座上，四周满是信徒，更有无数尸骨，写道：“逐阳降临此世，找其亲友，其亲友乃天灵者。逐阳杀人如麻，罪行多端，实乃极恶邪魔，我甘胆照与邵威灵得天灵者指引，率军攻打，将逐阳逐走。双方惨烈，同归于尽，我失陷在此，自知必死，遂刻字警示后人。”

    阳问天倒也有些学问，说道：“华夏数千年，邪教异端，数不胜数，这逐阳吹嘘身份乃天神后裔，实则未必如此，不过是一邪教首脑罢了。这位甘胆照将这枭雄杀死，埋葬于此，也算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盘蜒不以为然，暗想：“这肝胆照为何能杀死阎王？即便是山海门的真仙，也未必有此能耐。”可深思片刻，想道：“逐阳若在万仙世上化身行走，功力已大打折扣，何况降临此间？只怕威能千不存一，他大费周章，来到这地界上，明知难有作为，却又何苦来哉？”

    小默雪道：“可这宫殿怎会被埋在山岩水下？这甘胆照又怎会变作这水鬼呢？”

    盘蜒道：“此地曾死伤无数，阴气深重，长年累月，遭受天劫，我看这湖下只怕有火山，喷出火石来，形成巨石阵，包裹宫殿，令其不灭，巧合之下，也令这甘胆照弥留不去。”

    阳问天道：“这事问白铠，他准能想起，逐阳在这抑天山中作乱，族中定有记载...”

    他目光转动，突然见石壁下方有一发青砖石，显然暗藏玄机。他在那青砖石上一按，石壁最下方咚咚声响，石板里外转动，竟又露出许多图像来。

    图像上是数十个裸··体男子，前二十幅画是他盘膝打坐，体内真气沿经脉流动。中间二十幅画则是他起身运动，真气流转，驱动手足。最后二十幅则是一套掌法，那掌力越催越快，或圆笼，或扇扬，变化极是神妙。

    阳问天闷哼一声，凝视那图样，再也挪不开眼，只觉这石壁上的功夫深奥绝伦，稍稍依照习练，身上说不出的畅快。

    小默雪见那图样末尾又刻有凤依族文字，说道：“这图画连水鬼先生都没见到呢，这叫...嗯...逐阳神功。”

    阳问天实有过人之才，只看一遍，已将六十幅图全数牢记，他心想：“我爹爹死的不明不白，仇人不知是谁，而朝中危机四伏，江湖更是险恶，师父又不能常常指点我，我遇上这等隐秘武学，正是上苍恩典，焉能错过？”

    盘蜒漠然道：“这功夫邪门的很，多半是那逐阳阎王用来赏赐资质上佳的信徒，邪教武学，咱们莫要贪图。”说罢举起一块又重又尖的石头，在石雕上划过，这石雕能耐水侵蚀，却不耐尖锐器物，立时损毁得不成模样。

    阳问天暗呼侥幸：“幸亏我有过目不忘之能，也幸亏我机灵过人。不然这门神功就此失传，岂不惋惜至极？”见盘蜒极有骨气，不贪恋奇功，既感敬重，又不免羞愧。

    盘蜒又道：“那甘胆照既然是在水下捣鬼，关上那入内大门，那开启关窍也在这水池底部。”

    小默雪环视一圈，见地上有一花纹，像是人眼，眼珠像是太阳，她在眼珠上一踩，右侧石壁上凹了进去，正是一条密道。

    三人攀回水池岸边，走入那密道，步步小心，存存留意。良久，前方到了一三岔路，听得一群脚步声缓缓来临。

    小默雪心有灵犀，喊道：“姐姐！”

    道儿欢呼道：“妹妹！”姐妹二人同时疾奔，拥在一块儿，齐声喊道：“你没事吧！”

    众人相遇，皆感欣慰，小默雪问道：“你们怎地找到这儿了？”

    白铠道：“咱们被封在那大石后头，连后方道路也被断绝，我正担心你，可也毫无办法，谁知过了一会儿，墙上露出一条道儿来。”

    小默雪拍手笑道：“啊，莫非我按下那地砖时，连这边也有通路了？”

    阳问天道：“没准这宫殿主人‘逐阳’对天灵者情有独钟，因而事事都听你意愿行事。”

    小默雪吐吐舌头，道：“你这般一说，这宫殿里定仍闹鬼。”两人想起那甘胆照来，不由得相视一笑。

    白铠见两人亲昵，酸溜溜的问道：“什么闹鬼？什么逐阳？”

    小默雪道：“白铠公子，你不曾听过这逐阳么？”于是将遭遇水鬼，瞻仰壁画，得阅奇功之事说了出来。

    阳问天忙道：“咱们只看了一眼，那功夫已被吴奇前辈毁去了。”

    宋远桥道：“如此说来，这宫殿昔日乃是一邪派魔头逐阳居所，后来被众侠客围攻而死？此宫殿离鬼灵族皇宫不过数十里之遥，白铠公子，你们岂能不知？”

    白铠道：“咱们鬼灵族记载故事，也并非详尽无缺，或许有人隐瞒，这千百年前的丑闻好不光彩，并未流传下来。”

    宋远桥道：“说起当世渊博，通晓古今，谁也不及恩师，待此间大事一了，我回武当，一问便知。”

    这三岔路中，两条路众人分别走过，另一条路，却不知通往何处，众人无法，试探而行，十多里路倒也相安无事。

    越往前行，白铠脸色越奇，终于到了尽头，他深深呼吸，上下张望，“咦”了一声，道：“这....这是....这是咱们来时的通海岩！”

    小默雪想起众人来时，通过水底，进入礁石山洞，被水流推托上岸，她喜道：“这么说来，咱们....”

    白铠对这洞中情形极为熟悉，指着一块凸出岩石道：“这儿气息湿润，清新温暖，我听水流声，看岩石色彩，就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小默雪依照老法子，伸手在周围水渠中一摸，微微刺痛，那岩石转动，让到一旁，众人朝外一看，依稀记得正是那通海岩的样貌，一时之间，无不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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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横行霸道又如何

﻿    正庆贺间，盘蜒转过身，见不远处有三道人影快步奔来，那三人行的好快，眨眼间便已临近。

    众人由喜转惊，由惊转骇，白铠喊道：“走！是圣刀祭祀！”

    那三老似忌惮道儿，虽已在不远处，却不急着强攻，殊不知道儿此时筋酸腿疼，使不出那“阿道”的功夫。

    这般你追我赶，不久到了河岸边，宋远桥道：“咱们速速下去！”白铠道：“不成，这三人到了水下，咱们全不是对手。”

    青横细看众人，见道儿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心中渐渐有数，喝道：“给我留下吧！”他先前在道儿手下受伤吃亏，乃是他生平未有的大耻，怒气高昂，登时高高跃起，大刀斩落，运毕生功力攻来。

    白铠鼓劲，使长枪扎出，铿锵一声，枪头被大刀斩断，随之虎口流血，兵刃脱手。青横再重击一拳，全力以赴，毫不留情，白铠修为本就差他太远，更不料他一上来便奋力搏命，胸口中拳，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口涌鲜血，摔入水中。

    小默雪朝水中一跃，抱住白铠，鼓足劲儿不让他沉下。青横大声道：“小祸害，你还不自尽么？”大踏步上前，也要入水。

    阳问天、宋远桥各出长剑，刺向青横要害，青横理也不理，执意前冲。青岩、青持同时出掌，两声轻响，将阳、宋长剑打偏。

    青横足尖一点，人已在半空，道儿勉力阻拦，喊：“住手！”青横再袖袍一拂，道儿半身酸麻，难以起身。

    突然间，盘蜒探出手，抓住青横背心，青横“啊”地一声，浑身麻痹，他不想这老书生武功这般强，自己急躁轻敌，一招之内便着了他的道。盘蜒将青横往回一扔，青岩举掌一托，令兄弟稳稳着地。宋远桥、阳问天本被逼得手忙脚乱，借此停歇，脱开战局。

    青持不敢怠慢，拱手道：“阁下这一手擒拿功夫，倒也委实精妙，只是出其不意，稍有偷袭之嫌。”

    盘蜒微微笑道：“不错，我这一招确算不得光明正大，然则三位老兄年纪一大把，也算的是前辈耆宿，却下狠手追杀晚辈，更欺凌柔弱无力的小丫头，卑劣之处，犹然胜我一筹，故而我之偷袭，偷得名正言顺，不亦乐乎。”

    青岩喊道：“少说废话，你算计我师兄，我替他讨回公道！”横过长刀，至于胸前，身子圈转，一招“荡取南山”，刀尖倏然劈来。

    盘蜒翻个跟头，嘴里道：“中！”手中亮出一截断枪头，朝青岩眼睛扔去，青岩躲闪，盘蜒在他刀上一踩，霎时已攻到近处。他这一招险到极处，秒至巅峰，兔起鹘落，奇快无比，如此这青岩长刀在外，反成了累赘，被盘蜒拳打脚踢，遮拦不住，只得松脱兵刃，左右格挡。

    阳问天、宋远桥看的心神激荡，大声喝彩，都想：“这青岩武功也不难破，为何咱俩联手也敌不过他？”可立时又想道：“这吴奇看似简单平凡的一招，所需眼力、轻功、暗器、胆识，皆是非同小可，否则焉能在一招之内反劣为优？”

    那青岩使出“飞逝拳法”，砸、捅、敲、冲之间，招式沉重，内力雄浑，激起极大风声，虽不用大刀，依旧霸道至极。然而盘蜒招式寂静无声，状不惊人，只是一路寻常擒拿手法，却总能精准出手，趁敌人出招间隙，直冲破绽而去。青岩纵然将拳头使得风响雷动，炫人耳目，却被盘蜒几番拿住关节，若非青岩内力深厚，以蛮力脱困，早被盘蜒制服。

    青持瞧出不妙，绕至一侧，砍刀刺出，阳问天怒道：“以多打少，卑鄙无耻！”

    盘蜒在刀身出一抬，运劲恰到好处，将青持迫退一步，他道：“以多打少，又能怎样？”顷刻间双手连颤，忽袭青岩，忽打青持，那两人连声呼喝，使足内劲，不久浑身真气腾腾，汗流浃背，兀自奈何不了敌手。

    宋远桥自言自语道：“为何他内力似不胜过这二老任意一人，却挥洒自如，神完气足？反观那二老却快支持不住了。”

    阳问天想起那逐阳神功的壁画，对照三人之战，越看越是心惊：“那逐阳神功中间二十幅画，所讲招式内力运转之道，不正与这位吴奇前辈不谋而合么？敌人内力打来，我不可全力抵挡，而当半让半挡，寻隙反击，这般运用内劲，才可事半功倍。而我若总能料敌机先，攻敌不备，即便招式内功皆胜不得敌人，也可凭借后发先至取胜。”

    这其中道理，两人师父确也传授过，两人碍于年岁经历，不曾领悟，如今亲眼见到真人打斗，印证所学，不停思索，过了不久，已然获益颇丰。阳问天现学现记，更时刻如醍醐灌顶一般。

    盘蜒见众人在旁观战，深感麻烦：山海门对江湖各方高手极为熟悉，那门主更有法子知晓万般隐秘，此战若传扬出去，他名声远播，只怕惹出乱子来。蓦然间，他双掌圈转，内劲如风，将青持、青岩逼退数丈，说道：“且慢！”

    青持、青岩已满头大汗，神色惊怒，正好恢复气力，青持隔空一指，解开穴道，将青横救起，但他仍有些背酸，三人并肩而立，青持道：“阁下果然能耐过人，身手不凡，可如今喊停，又想要怎样？”

    盘蜒道：“你们以三敌一，死缠烂打，兀自胜不过我，难道不觉羞愧么？”

    青横脸皮极厚，道：“咱们圣刀三祭祀，联手应战，符合祖上规矩。对上一人如此，先前对上你们六人，不也三人迎敌么？”

    盘蜒笑了一声，道：“罢了。”朝小默雪招招手，小默雪抱着白铠，游近河岸，盘蜒在白铠怀中一摸，果然有那水中呼吸的面罩，他背对三老，闷哼不吭，分发给众人，众人看清事物，心中猜测他意图。

    青持道：“你又在捣什么鬼？”

    盘蜒道：“我练得功夫奇特，须得与他们说几句话，平平心火。”话音刚落，砰砰出掌，将阳问天等人全数推下水去，喊道：“戴上面具！”

    青持三人见他掩护众人逃跑，立时猛扑过来，盘蜒引他们三人兵刃一撞，借力打力，令三人上前不得。

    小默雪惊呼道：“先生，你也快下来！”

    盘蜒道：“耽搁什么？还不快走？”

    小默雪只觉足下一通拉扯，似有水鬼作祟，顿时沉下水去，她没了法子，只得将面罩戴在自己与白铠脸上，转身一瞧，见其余人也都身在水底，忙不迭戴上面罩。

    她心中急想：“我们来时，有推力向上，如今要离去，自有拉力向下了。这湖水怎地这般聪明？吴奇先生他....他...想舍命救我们？”那水流一卷一推，众人不由自主的随波逐流，朝后漂去。

    青岩急道：“大哥，那祸害跑了？”

    青持脸色发青，极为难看，心中自也愤恨难言：他们这三大圣刀祭祀，自艺成以来，无论遇上何方强敌，只要三人联手，从无败绩。先前即使对上道儿突如其来的奇功，也不过稍受挫折，立时又占得优势。然而当下遇上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老酸儒，他内劲招式，皆无高绝之处，可三人确确实实栽在他手下。三人年纪越大，地位越高，脾气便越是高傲，此时吃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青横直起腰杆，自觉气血已活，精力复原，道：“咱们三人联手，先将他杀了，再追上去也来得及。”

    盘蜒不答，当场坐下，神色竟不以为意。青持武学深湛，见他摆出这等架势，心头震惊，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青岩道：“师兄，你我二人缠住他，青横追过去杀人。”

    青持沉吟道：“好！就这么办！”

    他那个“办”字刚一出口，陡然间长刀已临盘蜒额头，这一招叫“驰骋天云”，出手前全无征兆，胜似疾风，却是不折不扣的偷袭。

    就在紧要关头，盘蜒双手合拢，正中刀身，将刀刃夹住，青持只觉砍刀斩入铁石一般，任凭他使劲儿拉拽，仍旧纹丝不动。

    青岩瞅准时机，赶过来也是一刀，盘蜒站起身，闪在一旁。青岩刀光闪闪，一顿狂攻，却被盘蜒以青持刀刃挡开。青持内力自也不俗，但无论回夺还是刺击，都被盘蜒巧劲化解，反借其力阻挡青岩。

    青横见两人缠住盘蜒，依照计策，再度往水里一跳。忽然间，盘蜒松开青持砍刀，追上青横。那两人不想他这般行险，竟将己方二人夺命追魂的连环攻势视若无物，惊讶之余，刹那间不及追赶。

    青横脸色剧变，半空之中，一刀横斩，盘蜒瞧出他无处借力，手腕一颤，将青横长刀夺过，反手架在青横脖子上，再趁他惊惶，点上青横穴道。

    盘蜒又在一侧石壁上稍一借力，已跃回岸边，照旧挡着那两人。

    青岩怒道：“你诡计多端，哪有什么真实本领？还不放了我师兄？”他自忖己方三人真实功夫都不在此人之下，可此人心思狡猾，对己方举动了如指掌，稍一算计，竟将己方耍弄得团团转。

    盘蜒心想：“他们以为我功夫不高，败得蹊跷憋屈，自不会去宣扬，山海门也不会得知此战。”说道：“青持，你有何话说？”

    青持虽万般不甘，但终究是师弟性命要紧，叹道：“他就算以计取胜，也是胜了。罢了，罢了，咱们输了，从此放过那祸害。”

    盘蜒放开青横，将他往前一推，青岩忙将他扶起。盘蜒神态自若，又在池水边坐下。三老颜面无光，更不多言，灰溜溜的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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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秋羊地牛长厮守

﻿    小默雪在水下漂流而过，不觉间已到岸边，她擦了擦眼，见其余人皆已抵达，唯独不见盘蜒身影。她怔怔流下泪来，猛扎入水，道儿眼疾手快，将她拽回，道：“你还回去？不要命了么？”

    小默雪哭道：“吴奇先生他....他还被那三个老头....”

    道儿紧紧搂着她道：“你若回去，大伙儿都陪着你，你非但自个儿死了，咱们也随你一起死，你愿意这般么？”

    小默雪摇了摇头，忍住悲恸，朝湖水拜了几拜，阳问天道：“好了，好了，晚些再拜也不迟，吴老前辈未必有事。”怕那三老忽然钻出水面，扛起白铠，走向凤依寨。

    众人捡偏僻小路，走了许久，料想那三老不熟地形，已万难追及，小默雪颇懂药理，看白铠伤情，急道：“他连受掌力，眼下不可挪动，须得让他横卧静养。我要在林中采些草药。”

    宋远桥道：“莫非他连这一时三刻都撑不下去？”

    小默雪道：“劳烦宋大侠、小王爷运功，镇守他的心窝暖气，我知道哪儿有草药，去去就来。”说完话，朝西跑开。

    宋远桥见道儿病怏怏的神情，说道：“咱们一人照应一人，阳兄弟，你在旁照看着道儿姑娘。”

    阳问天走近道儿，道儿嗔道：“我不要你照看，宋大哥，你助我疗伤，小王爷，你顾着白铠。”

    宋远桥见她发脾气，心意坚决，无奈之下，手掌抵住道儿后背，他武当派心法了得，虽屡屡遭难，却不甚疲倦，真气沿经脉流转，缓和道儿伤情。

    阳问天心情异样，看道儿柔弱模样，头一回觉得她这般可爱，不由惋惜自己为何不主动替她疗伤。但他立刻收摄心神，暗想：“那‘逐阳神功’中，似有一门疗伤的运气道理。”苦思片刻，已然记得，伸手按住白铠灵台穴，照逐阳神功流动内功，真气如阳，照耀伤处，疏通堵塞气脉，渐入忘我境界。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他睁开眼，心情舒畅，神采奕奕，似乎刚刚洗了个热水澡，再去看白铠，脸色也已好转。

    阳问天回思方才调息经过，寻思：“为何白铠兄弟体内也有一股极了得的阳气？潜力之强，也甚叫人惊叹。嗯，他鬼灵族的功夫阴阳互济，果然有些门道。”

    身边听小默雪道：“来，这儿有药汁，喂他喝下。”见她洗干净树叶，做了个草碗，碗中有草药汁水，两人抬起白铠脸颊，灌入他口中，白铠咳嗽几声，又沉沉昏睡。

    阳问天笑道：“默雪，你这药有效么？可别害死你老公。”

    小默雪羞恼道：“谁...谁是我老公，这药绝无差错，定能治好他。”

    阳问天再去看道儿，她也已恢复精神，正与宋远桥有说有笑，阳问天莫名间胸中一酸，一口气似乎堵住，难受至极。

    他以往与道儿相处，甚喜欢这位姑娘的坦诚率直，觉得她与京城中贵族子女的虚伪狡诈有天壤之别，只是顾及两人身份悬殊，他无心更进一步，与她待在一块儿，不过是贪慕谈天时的畅快而已。

    可此时历经一场惊险，他见这姑娘武功神秘，只怕来历非凡，又与小默雪姐妹情深，感动人心，隐约间已摒弃门第之念，身份之差，想与她好好谈情说爱，真正甜言蜜语，只是道儿此时全不理睬他，反与宋远桥甚是投缘，一时竟令他六神无主。

    突然间，空中淅淅沥沥，哗哗啦啦，雷云滚滚，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众人连忙撤离，小默雪道：“这里是北山，我记得有一山洞。”跑了一会儿，果然有一处洞穴，里头空旷，众人躲了进去。

    洞里一股寒风吹来，道儿“阿嚏”一声，握住宋远桥手掌，道：“宋大哥，你传些内力给我。”

    宋远桥虽然年轻，但修道之士，心胸坦荡，也不多想，道：“好，我道家确有怯寒功夫，可惜我功力浅薄，贻笑大方了。”再度运功，道儿神情喜悦，道：“暖洋洋的，好舒服呢。”不知为何，故意不瞧阳问天一眼。

    阳问天心中烦闷，不想再看，走入洞中，小默雪喊道：“小王爷，洞里很深，你可别走到别的出口去。”

    阳问天道：“我要练功，得一个人待着，放心，我知道回寨子的路。”小默雪想跟来，可白铠昏迷不醒，她也不能擅离。

    他走走想想，不一会儿到一高台上，也是上方一处岩洞，离原先那洞窟甚是遥远。阳问天静下心神，全神贯注，默想那逐阳神功当先图画的内功心法，亟不可待的用功起来。

    练了一个时辰，他睁开眼，雨兀自未停。他朝原路返回，可道路曲折纷乱，没多久便已迷路，他在洞中转悠许久，前方现出光亮，他奔过去一瞧，果然到了洞外，前方绿树成荫，山水奇佳，却绝非来时洞穴。

    只听身边传来阵阵娇··喘声，阳问天转过身来，神色戒备，可霎时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眼前躺着一千娇百媚，容貌倾城的怪异少女，她一头耀眼美丽的银发，双眸如星，肤白胜玉，头顶长着一对奇异羊角。而她衣衫散乱，露出光滑肌肤，遮遮掩掩中，可见她身材玲珑，极具诱·惑。

    少女斜看他一眼，眼中似跳动着火光，她笑道：“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抱我起来？”声音柔腻至极，可却让人半点不反感，似乎她这般说话，乃是天经地义。

    阳问天脑中清醒，小心问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荒郊野外？”

    女子脸色发红，眼神更是勾人，她道：“我...嘻嘻...我遇上坏人，被那人...折磨，忍受不住，逃了出来。你呢？好相公，你这般画中的好看人物，也怎地跑这儿来了？”

    阳问天凝视她那对羊角，深深嵌入她头发中，绝非假扮，他愈发谨慎，道：“姑娘到底是人是妖？”

    少女嘟着嘴道：“好啦，我怕了你，都跟你说了吧，我叫秋羊儿，乃是山神，你瞧我这般模样，怎会是妖怪？”

    阳问天怀疑问道：“秋羊姑娘，你可是生病了？为何...为何身上...这般...”

    秋羊儿一跃而起，横躺在阳问天怀里，阳问天登时气血翻涌，口干舌燥，感到这尤物旷古罕有，若能一亲芳泽，真是死也不冤。秋羊吐出一口香气，阳问天深深呼吸，大有醺醺之意，秋羊啐道：“你...带我走，我做你老婆好不好？”

    阳问天想也不想，道：“好，我....”

    秋羊热情如火，霎时摸向他情浓之处，稍稍一碰，欢喜的嘤咛一声，道：“你....你是童男子么？那可好极啦。”

    阳问天将秋羊抛在草堆中，秋羊衣衫滑落，身子一览无遗，神情又害羞，又挑··逗，正像是头一次偷尝私情的少女。

    忽然间，背后传来尖叫声，阳问天一个冷颤，听出那是道儿呼喊，他神智片刻间清醒，一咬舌尖，眼前一黑，旋即想的明白，转身飞奔，循声找去。

    跑了三里路，眼前出现一身高十尺的巨汉，那巨汉浑身黑毛，头顶一双牛角，赤身裸··体，显然情··欲暴涨，难以抑制，形体可怖之极。道儿摔在一旁，身上衣衫已被扯碎大片，眼神愤怒凶狠，绝不屈服。

    阳问天怒道：“放开她！”一剑向那巨汉刺去。

    那巨汉发了疯，不躲不闪，任由阳问天刺中肩膀，只是他皮粗肉厚，这一剑似是刺入石头般。

    巨汉恼道：“你瞧见那秋羊没有？我忍受不住，我....我要与她同··房！我...我要让她欢喜的升天！”

    阳问天心道：“原来你就是那秋羊姑娘口中的恶人。”拔出剑来，一招“天神伏牛”，双剑交叉，斩向巨汉脖子。巨汉脑袋一低一抬，牛角直掀，阳问天双剑巨震，手臂酸麻，一个跟头翻出。他不禁惶急：“这巨汉武功更胜过那圣刀祭祀任意中一人。”

    顷刻之间，巨汉身子一矮，又霎时拔起，牛角刺出，威势剧烈。阳问天倏然跃起，喀嚓一声，这巨汉连撞断五、六棵树。他头顶举起树干，又朝阳问天扔来。

    阳问天怕伤着道儿，举剑一封，将那树干搅碎。他脑子转动，想起盘蜒与二老相斗状况，思忖：“这巨汉疯疯癫癫，犯了武学中大忌，我....好好想想，定有胜他的法子。”

    这巨汉招式简单至极，只用牛角冲撞顶戳，但他力气大，这一顶足有千斤之力，且皮粗肉厚，即便是阳问天手中利器也伤他不得。若要刺他双眼，他那牛角弯曲，将他双眼挡得严实，万万难以奏效。

    阳问天急急思索，无意间看了道儿一眼，见她肌肤白嫩，眼下衣物残破，身姿动人，脑中灵感一闪，喊道：“有了！”

    道儿忙问：“什么有了？你小心！”

    巨汉仰天怒吼，又朝阳问天扑来，阳问天牢牢盯着他，待他突至近处，身子一钻，从毫厘之间钻入巨汉身下，长剑一斩，巨汉“哇哇”大叫，捂住双腿间，鲜血涌出。

    阳问天重创敌手，翻身爬起，更是称奇：“他这话儿虽是弱点，可我这一剑竟没能叫他断子绝孙，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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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成亲之日郎妾情

﻿    那巨汉高声嚎叫，宛如蛮牛，但神情却稍明白了些，他鼻子抽动，呼呼几声，忽然怒道：“你...你遇上过秋羊！你有她的香味儿，你...你与她相好了？你....你抢了我老婆！你...这狗贼...”

    阳问天与道儿互望一眼，见她神色困惑，不免窘迫，大声道：“我与她并无瓜葛！”

    巨汉蓦然断喝一声，阳问天身子一震，脑袋嗡嗡，若非他练逐阳神功后自生抗力，已被巨汉震晕过去。巨汉攥拳，朝地上一砸，一股力道沿地面传来。阳问天立时察觉，抱着道儿一跳，他立足处乒乓声响，破开坑洞。那巨汉脑袋一抬，尖角刺向两人。阳问天单手一剑格挡，“铿锵”震动，长剑远远飞出，两人倒摔出去，在地上翻滚数丈。

    巨汉狞笑道：“你搞·我·老·婆，我也搞·你·老·婆！”手一扬，道儿惊呼一声，被巨汉的擒龙手捉了过去。阳问天大急，奋力起身，巨汉脚一踩，波动传来，阳问天足下剧痛，又扑倒在地。巨汉哈哈大笑，任凭道儿用力拍打，将道儿摁在树上，就要宣泄。

    忽然间，林中有一人沉声道：“豪角儿，你做的恶事还不够么？”

    那豪角儿吓得一个哆嗦，回过头，只见一人慢慢走出，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高大，容貌冷峻，双眼如狐，鼻尖高耸，满头褐发，扎了个单辫，他那张脸本也算的十分英俊，只是布满伤疤，瞧来令人生畏。

    豪角儿颤声道：“我听你的话...灵王，我听...听你的话，再不惹秋羊，再不坏你的事。”

    那灵王叹道：“自从我降服你之后，差遣你替我办事，前前后后，约有二十个女子被你逼迫惨死，其中十九人受你要挟，一人好心救你，被你忘恩负义相待，你当我全不知情？”

    豪角儿抱头哭道：“我忍不住，我....我脑子疼的很。是秋羊....秋羊诱我这般，我....我得不到她，只能去找其余女子。”

    灵王道：“诸般借口，焉能赎罪？”陡然一闪，喀嚓一掌，刺入豪角儿胸口，身法快如电光，阳问天竟未看清，豪角儿嗥叫一声，出手慢了半拍，已受致命伤。

    豪角儿道：“你....你好狠....”

    灵王挖出豪角儿心脏，张大嘴，一口吞下，脖子鼓胀，竟已咽入腹中，顷刻间，此人双目紫光绽放，露出微笑，仰天道：“仙不隐世害世人，妖不出世救凡尘。好灵兽，好内丹！”

    阳问天虽惊疑不定，仍跪地说道：“灵大侠，您救命之恩，在下阳问天必永世铭记。”

    灵王走近几步，嗅嗅道儿，道儿见他嘴角满是鲜血，有些害怕。灵王摇摇头，道：“你并非灵兽，也无内丹。”又向阳问天走来，在他心脏处闻闻，眉头一皱，露出困惑之色，道：“你.....在练灵元？倒也不忙于一时。”

    阳问天道：“大侠有何吩咐？什么‘不忙于一时’？”

    灵王不答，朝林子里喊道：“可别玩的过火，此人将来或有用途。”

    那头有一女子娇笑道：“是，大人。”正是秋羊儿的声音。

    灵王双手负背，慢步走远，不久消失于草木中。

    阳问天与道儿惊魂未定，相互扶持，靠大树坐下，阳问天碰着她娇嫩皮肤，情思荡漾，却不敢多想，解下长袍替她穿上。道儿柔声说：“你没受伤么？”

    阳问天道：“受些小伤，不碍事，不碍事。外头仍在下雨，你怎地会跑到这儿来？”

    道儿低头道：“我来找那个既没良心，又爱闹别扭的公子爷呀。”

    阳问天心头一热，喜道：“想不到你还惦记我？”

    道儿脸颊微红，道：“你这人好蠢好笨，你瞧见我与宋大哥亲密，怎地不来吵来闹，也不为我吃醋？”

    阳问天奇道：“你....你是故意....扮给我看的？”

    道儿抿嘴笑道：“你呀，就不懂女孩儿家心思。你先前一口回绝我，半点不留情面，难道还要我自个儿向你投怀送抱吗？”

    阳问天道：“我该死，该死，我之前猪油蒙了心，毒水瞎了眼，竟辜负你一番情意。”

    道儿见他终于袒露心意，喜悦非常，说道：“小王爷，你将我从阴曹地府救出来，我早说过，我这人就是你的，哪怕做你小妾，当你奴婢，我也心甘情愿。”

    阳问天那心头火烧至全身，将那恩师“苍鹰”教诲抛得干净，再难抑制爱意，吻上道儿红唇，两人从相识起，头一次这般温存，顿时感受到无上快意。

    道儿急促说：“你这童子身...嘻嘻...不要也罢。我也不要当什么巫女、巫师了。”

    阳问天道：“是，是，我非娶你不可，我娘不答应，我就与你私奔。”将道儿抱起，动手解她衣衫。

    这时，两人身子一麻，酸软无力，被人分开，阳问天惊恐之余，只见那妩媚妖艳的秋羊儿笑吟吟的俯视二人。

    道儿又惊又怒，道：“你又是谁？”

    秋羊儿笑道：“先前我那凶巴巴的哥哥老说着我，你还猜不到？”

    道儿登时想起，说：“你是...那个秋羊？你是那恶汉的老婆？”

    秋羊儿嗔道：“我可不是他老婆，只不过见他孔武有力，与他消遣罢了。只是此人长得丑陋粗鲁，手段笨重，再讨好我不得，我便不愿与他好啦。反正世上好男人多得是，我又何必只爱他一人？比如你这个俊俏哥哥，嗯，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好看的脸。”

    道儿心想：“世上竟有这般无耻的女人？”

    秋羊又朝向阳问天，笑道：“问天哥哥，咱俩刚刚亲到一半，你怎地又来找新相好了？”

    道儿心中一痛，怒道：“你说什么？你俩....你俩已经....”

    阳问天大声道：“道儿，你莫听她胡说，我并未对她怎样！”

    秋羊眨眨眼，道：“你摸也摸过了，亲也亲过了，还叫‘并未怎样’?是了，我断了你与这妹妹的好事，你怨我了，是么？你放心，姐姐先好好教会你这小童子，再让你去...嘻嘻...抱新娘子。”说罢脱去衣物，靠在阳问天身上。

    道儿急的眼泪直流，骂道：“娼·妇，放开他！”

    秋羊娇笑道：“你越是骂，我越是高兴。你这好哥哥头一个女人是我，你当他不愿意么？”

    话音刚落，秋羊被一大布袋罩住，她闷哼一声，被提上半空，随后又有绳索捆住布袋，吊在树上。阳问天、道儿见那人一身长袍，容貌清瘦，留有长须，正是那“吴奇”书生，各自惊喜喊道：“吴奇前辈！吴奇先生！你果真逃脱了？”

    盘蜒骂道：“老夫在水里遭难，你们在雨中争风吃醋，逍遥快活？老夫焉能让你们得逞？”

    阳问天苦笑道：“我这哪里是逍遥快活？若前辈不来，我是大大的糟糕。”

    道儿喊：“快，快杀了这不要脸的妖女。”

    但听砰地一声，那布袋绳索已被震裂，秋羊翻身落下，神色惊怒，骂道：“臭老头，你想进棺材么？”

    盘蜒上下扫视秋羊，这秋羊虽是不知羞耻的妖女，可被他目光一触，却深感不安，仿佛跌入冰天雪地里头，急忙用手挡住要紧处。

    盘蜒问道：“先前那灵王是什么人？他为何吞服那地牛妖的灵元？”

    阳问天、道儿脸上发烧，都想：“原来他早就到了，我俩亲密举动，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秋羊厉声道：“关你什么事？你死到临头啦！”将道儿身上长袍罩在自己身上，扎紧衣带，陡然间指甲暴长，朝盘蜒冲去，她轻功奇高，这般一动，快胜虎豹。

    盘蜒手在背后一摸，又取出一块布来，秋羊眼前一花，撞在那布中，被盘蜒蒙住脸面，她尖声大叫，迸发怪力，将那蒙布粉碎，手臂连连抓出，喀喀声响，周围大酒缸般粗细的树木，在她手下接连断裂，仿佛纤细如筷。

    阳问天不禁胆寒：“原来这秋羊武功不在那豪角儿之下，我实则远不及她。”

    盘蜒躲了二十招，霎时反击，已抓住秋羊羊角，秋羊“啊”地一声，奋力抬头，将盘蜒朝后摔去，但盘蜒在她背上一踢，秋羊往前扑倒，尖叫声中，羊角刺破岩石，一时拔不出来。

    盘蜒手掌抵住她脑门，道：“还不说那灵王身份？”

    秋羊不敢叫嚣，惊声道：“他....他....我也不知他是谁，只是那天他突然找上我与地牛，说要我俩替他卖命。我见他英雄了得，便跟了他，他....他还收服了不少....古怪之人，若稍惹他生气，他...便动手杀人，吞了那人灵元。”

    盘蜒低头沉思，秋羊眼中寒光一闪，霎时周身香气浓郁，笼罩盘蜒，阳问天、道儿远远闻着那香气，已然心烦意乱，昏昏沉沉，可知这迷··药何等厉害。

    秋羊怪叫一声，闪至盘蜒身后，一招狠狠抓向他天灵盖。忽然间，她大声咳嗽，眼泪直流，喊道：“你....你.....反用我...气味儿...”她身上这夺魂香气，自来效用灵验，极少失手，自己则全然不受其害，谁知紧要关头，却蓦地反噬过来，令她头晕眼花，难以为继。

    她自知讨不了好，双足一踩，登时跳上树，几个起落，已跑的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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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劫后余生战后事

﻿    盘蜒也不追赶，替二人解了穴，笑容深奥，道：“两位请便，老夫去也。”

    阳问天神情羞涩，道儿更是羞抬不起头来，阳问天忙道：“前辈，咱们....与你同去，小默雪见了你，可不知该有多欢喜。”

    盘蜒捡起那秋羊衣服，递给道儿，道儿脸上一红，连忙披上。依照中原礼法，她这等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若被夫婿之外男子看尽全身，乃是奇耻大辱，只怕要上吊抹脖子了。好在边疆民女，不注重此节，她只感羞愧，却不至于小题大做。

    她发愣一会儿，突然眼眶湿润，掩面哭泣起来，阳问天大感心疼，柔声道：“好妹子，你怎么了？”

    道儿声音断续，道：“你衣衫上....有那妖女香气，你....与她...你骗我，你俩好没羞没臊！”

    阳问天大喊冤枉：“是那女子强迫我，我...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

    道儿指着盘蜒道：“吴奇先生....坏了你的好事，要不你早就...早就与她...那样了。你这人心肠坏，连那等妖女都....都想...亲热。”

    阳问天瞠目结舌，百口莫辩，盘蜒哈哈大笑，说道：“道儿姑娘，男女相吸，人之天性，莫说这纯阳童子，便是我这老迈之人，若被那妖女一勾，也未必把持得住。他就算爱你入骨，坚贞不二，可被那妖异奇美的秋羊贴上身，便管不住自己身子了。”

    道儿稍稍安心，仍凶巴巴的瞪着情郎，道：“我改主意了，你我不成亲，我绝....绝不许你。”

    阳问天道：“正是，正是，我敬重妹子，岂敢再无礼？”说着向盘蜒投去感激目光。

    道儿忽觉不对劲儿，在怀中摸索，取出一块令牌来，上书“崖江派”三字。阳问天奇道：“崖江派，崖江派，前辈，怎地又是这崖江派？先前那甘胆照...”

    盘蜒也拿出一块令牌，对照一番，两者仅有新旧之分，其余一模一样，他道：“这秋羊是那灵王下属，这令牌当是灵王之物。如不出所料，灵王正是崖江派之人。”

    阳问天道：“这崖江派又是什么来头？这灵王武功之强，足以纵横江湖，我看除了武当张道长与我梦中师尊之外，再无人是他对手。”

    盘蜒叹道：“想不到世上仍有这崖江派。”点到为止，更不多说半个字，阳问天听他话说一半，不禁心痒，可他敬重盘蜒，不敢追问。

    道儿鼻子深吸，只觉那衣衫香气怡神，突然嚷道：“是了，秋羊，地牛！秋羊，地牛！我听说过这....这两人的故事。”

    阳问天道：“真的？妹子快说给我听听？”

    道儿心下吃醋，说：“你这么关心那秋羊做什么？我偏偏不说。”

    阳问天搔搔脑袋，苦苦哀求，道儿微微一笑，这才说道：“我也是听巫师奶奶说的。”顿了顿，说：“听说约莫二十多年前，咱们滇地有一位极了不起的国王，他是以往汉人皇帝的后代，叫做赵盛。”

    阳问天道：“啊，反王赵盛，此人当年起兵造反，声势极大，将整个云贵占据，击败亲王亲征，惊动朝廷呢。”他自知出生之地就在云贵一带，其父“阳离”当时正是剿匪大将，虽平复战乱，却不幸在此地惨死，念及于此，不由黯然神伤。

    道儿说：“是啦，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我凤依族也派人跟了他。后来赵盛兵败，战胜的鞑....元人既往不咎，咱们才免去一场兵祸。关于这位赵盛国王，奇闻异事，着实不少。听说他麾下有一位常胜将军，叫做苍鹰，嘻嘻，手中一比划，一道白剑飞上空，敌人头颅滚滚而落，身子粉身碎骨，这是咱们凤依族人亲眼所见的.....”

    阳问天从未听闻此事，惊喜至极，喊道：“那位苍鹰....莫非就是我师父？”

    道儿笑着说：“我也是刚想起来，不过你师父武功这么高，当世之中，只怕没有其他苍鹰有此能耐啦。”

    阳问天心想：“夷族传说，未必准确，但也不会差的离谱，我师父当年就在赵盛麾下。”想到此处，心情激昂。

    道儿点着下巴，又说：“除了这苍鹰之外，这赵盛还有一神奇的义子，叫做地牛豪角儿。这人力大无穷，长着牛角，麾下有一群食人妖牛大军，战场上往往吓得蒙古人四散逃窜，难以匹敌。”

    盘蜒眼神中闪过一丝内疚，似乎他对这地牛亏欠极多，但旋即又平静如常。

    阳问天指着那巨汉尸体道：“此地牛就是彼时地牛？”

    道儿神情厌恶，说：“是啦，听说那地牛当时还是个少年，可已极为好·色，就因为他这性子，终于将他母亲害死。”

    阳问天奇道：“那又有何隐情？”

    道儿说：“这赵盛收养了一位美貌如仙...呸...不人不妖的义女，叫做秋羊。这秋羊在滇地中也是众多鬼灵之一，很受尊敬，她长生不老，极为放··荡，竟与赵盛勾搭在一块儿，那赵盛从此沉迷美色，再不上朝，叛军从此江河日下了。

    当时赵盛身边的皇后，正是这地牛豪角儿的母亲，她察觉不对，与豪角儿一起悄入宫中捉··奸，谁知这豪角儿也早迷恋这秋羊女妖，一通厮杀，豪角儿放任其母被秋羊杀死，带着她远走高飞。经过这场惨剧，赵盛的王国便真正溃败。”

    阳问天连道：“好险，好险，差点儿着了这秋羊的道。”可想起这秋羊遇人不淑，生世也颇可怜，不由深深痛恨这地牛。

    道儿说：“那王国毁灭之后，再没人见过那苍鹰在哪儿，过了这许多年，咱们只拿这事儿当做神话传闻，想不到地牛、秋羊确是真正人物，如此说来，那苍鹰自也不假。”

    盘蜒看了看地牛尸体，道：“这灵王居然吞食地牛灵元而不死，体质怪异，确实棘手，好在未必是敌人。”

    道儿问：“先生，灵元又是什么？”

    盘蜒道：“灵元又叫内丹，人往往是没有内丹的，唯有古时妖魔后裔，得天地灵气，才可练成内丹。内丹混杂人血、真气、些许灵魂，若常人吞服此物，补气过度，魂魄作乱，不死也得重伤。所以说这灵王颇了不起，只怕有些门道。”

    道儿想起灵王试探阳问天情形，不免担忧，道：“这灵王说....小王爷身上或有内丹，莫非....莫非他会来害小王爷？”

    盘蜒道：“小王爷还是提防着些，莫要练些稀奇古怪的功夫，将来自无后患。”

    阳问天心里咯噔一跳，暗想：“他莫非都知道了？”但见盘蜒也不追究，稍稍安心。

    三人说着走着，不多时回到小默雪等人处，小默雪看见盘蜒，喜得一蹦老高，扑入盘蜒怀里，不及说话，泪水如洪，盘蜒笑道：“傻孩子，就爱哭，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地长不大一般？你担心谁死都行，可莫挂念老夫，老夫能被剥皮而不死，世上更谁能害我？”

    小默雪气呼呼的说：“我就是长大懂事，这才担心你呢。”她此时已将盘蜒视作祖父一样，在他面前撒娇闹气，享受溺爱，甚是心安理得。

    盘蜒心中闪过微弱念头：“这孩子把我当做亲人长辈，不愿与我分离。若在这荒僻丛林山寨中，这般与世无争的住下，照顾她娶亲成家，助她一生太平，又有何不可？”

    但不成，不成，你有更重要万倍的事要做，不可贪图安逸，借口逃脱。

    他想起天珑，想起万仙，想起万鬼，想起阎王，这念头变得荒谬可笑，瞬间粉碎。

    盘蜒又看白铠伤情，不禁哭笑不得，他虽远不算痊愈，可已从黄泉边上绕了回来，小默雪这不知所云、误打误撞的治伤手段，总有莫名的神效。他若替白铠医治，眨眼便可令他活蹦乱跳，但此举大违常理，不到紧要关头，盘蜒不想如此。

    雨滴叮叮咚咚，落入林中池塘，天地间雨幕朦胧，草木空气，由此一新。再等半个时辰，大雨消停，阳光洒洒，众人启程，走向凤依寨。

    途中，白铠低哼一声，睁眼醒来，道：“我....不能入寨。”

    道儿奇道：“这又是为何？”

    白铠道：“凤依族与鬼灵族有...有约定，你们不能去抑天山里头，咱们不能来凤依族寨子，否则....否则必受追究，怕惹出事端来。”

    小默雪皱眉道：“可咱们已去过抑天山啦。”

    白铠道：“那是我...一力担保，你是天灵者，自然不同。”

    小默雪道：“放心，咱们设法....送你进去，待你伤愈之后，再偷偷送你出来。”

    盘蜒道：“这事容易得紧，咱们以布条将他脸面缠住，旁人只当他是我，谁认得出来？”

    众人齐声叫好，当即照办，小默雪撕下半边长裙，裹住白铠，白铠本不情愿，但想起这布条曾与小默雪肌肤相贴，如痴如醉，如何忍心拒绝？

    来到寨前，守卫说道：“道儿，默雪，你俩跑去哪儿了？整夜不在，巫师她老人家说要传授呼风唤雨的祷告词，你两人有空，快去她那儿一趟。”

    道儿、默雪皆感困惑：“咱们不过是她家中收养最平平无奇的两个孤儿，何时轮到咱们去学这崇高神圣的祷告了？莫非....莫非闯祸之事，被她知道？”两人想到一块儿，不禁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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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遮遮掩掩情流露

﻿    阳问天道：“你二人自管去找她，我住处宽敞，可容白铠兄弟住下。”他乃蒙古亲王，虽在凤依族中暂歇，住所依旧阔绰至极。

    道儿、小默雪答应一声，匆匆回屋，换上干净衣物，赶往巫师大屋，进入屋中，却不见其余姐妹，唯有那巫师一人。两人更是惶惶，齐声道：“巫师奶奶，咱们回来了。”

    那巫师点了点头，问道：“你俩出去与其余男子游玩了？”语气平淡，不露喜怒。

    道儿心想：“总不见得把实话说出来？”只说：“是，巫师奶奶，是我硬拉着小默雪前去的。”

    巫师叹道：“你们过来，我瞧瞧你们。”

    两人迟疑片刻，走近几步，那巫师忽然在两人小腹上一拍，两人只觉一股热气团在那处，酸痒万分，差点笑出声来。

    巫师松了口气，道：“还好，不曾将身子交人。”脸色严肃起来，喝道：“我凤依族虽是武林一脉，但那些中原的公子哥儿，没一个有真情实意，你二人若不想成为巫女，夫婿非在本族人中挑选不可！”

    道儿急喊：“奶奶，我....我对那蒙古王爷...”

    巫师“哼”了一声，道：“你给我想想清楚。”竟不再阻挠，又转过身，仔细打量小默雪。小默雪心里发毛，抿嘴不语。

    过了半晌，巫师终于开口道：“你救下的那煞气书生，伤还未好，怎能随意走动？连谷蓝他们都被他打伤。族长那老头儿大发脾气，险些中风了。”

    小默雪奇道：“真的？吴奇先生什么时候揍的人？”

    巫师握住小默雪的手，力气颇大，小默雪痛的叫了一声。巫师将她扯到身前，摸她脸颊，翻开她双眼，嗅她头发，过了片刻，道：“果然是天灵者？我可真看走了眼。”

    小默雪、道儿魂飞天外，知道事情败露，急忙跪倒在地，喊道：“奶奶，咱们也是被逼无奈！”

    巫师袖袍一掀，两人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她叹道：“我....一直心有疑问，总觉得你二人....德才远胜过其余小徒，想不到...真是天灵者。”

    道儿说：“巫师奶奶，我妹妹是天灵者，我可不是。”

    巫师苦笑道：“谁说你不是了？你姐妹俩原本一模一样，只是你遭一场劫难，醒来之后，另有际遇，故而失了天灵者之魄。”指着小默雪脸上螺旋纹路，道：“我今日才知，天灵者胎记是这般形状。”

    两人见她语气和蔼慈祥，渐渐消了畏惧，小默雪问道：“奶奶，你知道什么是天灵者么？你又怎知我是天灵者？”

    巫师拉住两人，开启机关，走入屋后一间密室，这才说道：“据传天灵者乃神之后裔，身体洁净，可容纳神的魂魄。不知多久以前，抑天山中来了天神，天神留下天灵者，守护这抑天山，鬼灵族是那天灵者的仆人，而咱们凤依族则是天灵者的护卫。天灵者不过凡人寿命，死后会不断转世而生。”

    小默雪只觉头重脚轻，重压如山，不愿相信这等传说，只道：“可我本领平平，毫不出奇，哪里....像是天神的孩子？”

    巫师忽然在小默雪与道儿脸上各亲一下，她一贯严肃庄重，此时真情流露，二女皆感惊讶，可随后心头温暖，险些感动哭了。

    巫师笑道：“那是我没传你二人厉害法术，以你二人天资，要学我族至高无上的本领，毫不为难。”于是念出一段口诀，命两人记住，正是那呼风唤雨之法。

    两人专心记忆，默诵十遍后已牢牢记住，道儿问道：“咱们得了这咒语，若练成之后，能不能呼雷吐电，打伤敌人？”

    巫师长叹一声，道：“此咒不过是祷告词，用来祈祷天神，令族中风调雨顺，平安无事之用，一时半会儿，难以生效。须得每天静思，才能感动天地之灵。”

    道儿咋舌道：“这....这未免太慢了吧。”

    小默雪大着胆子，问道：“巫师奶奶，你还没告诉我，如何得知....咱们身上秘密呢。”

    巫师稍一犹豫，取出一封信笺来，叹道：“鬼灵族中，有我...一位朋友，你们的事，我尽皆知晓，连那三圣刀，我也都一清二楚。”

    道儿、小默雪又吃了一惊，道儿低呼道：“巫师奶奶，鬼灵族中有人向你报信？那人是谁？族长爷爷知道么？”

    巫师摇头道：“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我等虽守卫抑天山，可与鬼灵族一向互不干涉。他若得知我与鬼灵族互通声气，非大发雷霆不可。”

    小默雪笑道：“好啦，咱们也不管那人身份。多谢巫师奶奶开诚布公，我二人必守口如瓶。”

    巫师扬了扬信，又叹道：“圣刀三老被人用计逼退，不愿再追杀你，只可惜那鬼灵族文士派的人捣鬼，文士派占卜者又想出法子，说你们逃跑时杀了士兵，又挟持了.....那白铠....王子。料想不久便会派人交涉，若处置不当，只怕会结下大仇，你们之事也隐瞒不住了。”

    道儿大怒，斥道：“这文士一族好生卑鄙！鬼灵族那元老是傻子么？怎地被耍得团团转？”

    巫师道：“那白铠正是鬼灵族元老首领爱子，功勋卓著，将来要继任首领之位。他被你们带离抑天山，生死不明，那首领焉能不怒？你二人老实说来，他如今在何处？”

    小默雪不敢隐瞒，只得说道：“他...脸包上了布条，冒充吴奇先生，在...小王爷家中....”

    巫师哭笑不得，低声道：“胡闹，胡闹！你们闯入抑天山，打伤圣刀祭祀，带走首领之子，又将他带回凤依族了？每一条都是重罪，若谷老头子知道，只怕要被活生生气死。”

    道儿喊：“奶奶，咱们冤枉啊，是鬼灵族害人在先。”

    小默雪道：“奶奶，白铠公子伤重，正需静养，我求你莫揭发此事。”

    巫师点点头，道：“放心，我会妥善处置，息事宁人，正是老婆子我拿手好戏。”两人得她承诺，这才如释重负。

    巫师又道：“小默雪，那吴奇书生武功非同小可，你知不知道？”

    小默雪道：“是啊，吴奇先生很了不起，那圣刀三老都被他‘用计逼退’呢。”语气甚是骄傲。

    巫师叹道：“圣刀三老身手极强，与寨中神山守卫相当，联手出击，势不可挡。他若能逼退圣刀三老，那明思奇又如何能将他伤得半死？莫非这明思奇武功比传闻更高？又或是另有厉害敌人？”

    她沉吟良久，又道：“如今那明思奇与阿图歌勾结，纠集人手，在寨外虎视眈眈，图谋吞并我凤依族。而鬼灵族借机寻衅，将来必然生患。除此之外，我又总觉得隐隐不安，天象之中，似有不祥之兆，稍有不慎，我凤依族便有灭亡之忧。”

    小默雪被她说的害怕起来，道：“巫师奶奶，你能向鬼灵、天神祈祷，助咱们免去灾难么？”

    巫师道：“那只能抵挡天灾，却难阻止人祸。小默雪，你是天灵者，那吴奇受你医治，伤势复原奇快，武功更是不凡。你二人这就带他前往阿伊斯塔，从塔中取回一卷‘构地文书’来。”

    小默雪、道儿齐声惊呼道：“阿伊斯塔？构地文书？”想起阿伊斯塔传闻，不禁毛骨悚然。

    那阿伊斯塔，位于凤依族以东四十里地，立于沼泽地中，那片沼泽村庄，原本兴旺，人来人往，地产丰厚，阿伊斯塔更是朝圣鬼灵的重地，受滇地各族崇敬。

    可十多年前，阿伊斯塔中生出变乱，方圆十里内，不断有人迷失，再不见踪迹。于是人心恐慌，住民离去，短短几年间便成了荒凉凄迷，鬼气森森的废墟。

    巫师道：“那阿伊斯塔中，原本住着本族一位长老，她...是我师父，活了百岁，藏有‘构地文书’。后来塔中闹鬼，灾祸降临，她也没了消息。若能取回那‘构地文书’，练成上头法术，无论是明思奇，还是鬼灵族，亦或是那未知隐患，咱们都有法子对付。”

    小默雪道：“可....可那地方.....我俩....吴奇先生....”虽心知此事重大，总不禁惴惴难安。

    巫师坚定说道：“你是天灵者，那塔中诅咒害你不得，道儿虽已非天灵者，可仍受祝福，当可免灾。那吴奇受你恩惠，正好报恩，护你二人周全。”

    小默雪道：“此事这般危险，如何能连累先生？若我真能挡住诅咒，一个人去就成。”

    巫师道：“若是天灾妖害，你自然不惧，可若其中有野兽、恶鬼，你小小女孩儿，岂能抵挡？”

    道儿想了想，道：“我还可叫上宋大哥，与....小王爷...”说起阳问天，总难免一阵娇羞。

    巫师大声道：“不可！那两人一者为武当宗师首徒，一人为蒙古鞑子贵族，此去凶险，万不可多有牵连。况且青年男女，这般长久相处，同甘共苦，如何把持得住？”

    道儿脸上发烧，心想：“我早与问天海誓山盟，你眼下说起，已然迟了。”可既然巫师坚持，她无法违逆，只道：“好，巫师奶奶，我听你的话。”

    小默雪也道：“我去问问...吴奇先生...”

    巫师大声道：“须得强硬，非带上他不可！此人侠义心重，知恩图报，定不会拒绝！”她听小默雪所言，知吴奇乃是“从天而降”的怪人，受伤情形极为蹊跷，如今又得知小默雪是天灵者，那与这吴奇相遇，定然乃是天意，料想也唯有这吴奇能守护小默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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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观雪悟道拳无形

﻿    道儿、小默雪拗不过她，遵命而去。来到阳问天大宅处，问盘蜒下落，阳问天打趣道：“道儿妹子，你要去哪儿？为何要这老书生作伴？你不要我了么？”

    道儿啐道：“谁要你呀，一看就不老实。吴奇先生敦厚稳重，比你可靠多了。”

    阳问天哈哈一笑，知她存心这般说，不信她会钟情这老书生，也不在意，说道：“那前辈瞧咱们不顺眼，已回默雪姑娘家中了。”

    双姝匆匆道别，赶回住处，所幸盘蜒正闭目养神，他知两人到来，睁开眼，问道：“小默雪、道儿姑娘，为何这般匆忙？”

    小默雪理理思绪，将巫师奶奶嘱托说了，盘蜒皱眉道：“奇怪，此地若如此凶险，她为何将此事交付给你？”

    道儿向小默雪使个眼色，示意她别开口，正要编造，盘蜒自言自语道：“是了，她在鬼灵族中有眼线，知道你是天灵者，才知此行非你不可。”

    双姝吓得冒汗，齐声道：“你怎猜到的？”

    盘蜒微笑道：“开动脑筋，推测形势，要猜到此节也不难。”

    小默雪道：“先生，我不来瞒你，那阿伊斯塔里头....危险至极，多年来无人能近，你若不愿去，我....我很是赞同。”

    盘蜒道：“艰苦跋涉而来，岂能不历经奇事而去？既然有这等好去处，纵然你不提，我也要去闯闯。”

    双姝大喜，一左一右将盘蜒拉住，再度出寨，朝沼泽方向而去。

    途中经过数个村庄，穿越林地，不久景色剧变，树木低矮紧密，枝叶湿哒哒的拖拉下来，蚊虫嗡嗡，蟾蜍鸣响，地面松软，行走起来，甚是艰难。小默雪在三人身上涂药水，说可驱逐害虫，盘蜒周身暗藏内劲，血可致幻，实则不受其害，而双姝体质不凡，此地毒物本都绕着她俩。

    再走过数里，气温骤降，天霎时暗了下来，蚊虫蟾蜍皆没了声息。小默雪想起儿时传闻，不禁攥住盘蜒手掌。

    盘蜒心想：“好凄厉的阴气，这儿的冤魂当真不少。”

    突然间，只听一声猫叫，从黑暗之中传来，声音凄凉尖锐，刺耳钻心，小默雪、道儿身子一震，小默雪拔出匕首，道儿掣出弯刀软鞭，脸色惊惶。

    那叫声不过先来个下马威，旋即树上树下，前前后后，整个沼泽中，猫叫声此起彼伏，源源不绝，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惨，小默雪想起一事，道：“是了，听说....以往这沼泽村庄爱养猫，后来那灾祸之后，猫...都成了妖怪，先吃小孩儿，后吃大人。”

    正说话时，一双耳尖锐、五尺长短的野兽直扑过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嘴里血腥气味，中人欲呕。小默雪虽心地善良，但见这猫妖眼红嘴厉，毛发直竖，只觉其太过邪恶残忍，一匕首扎了过去。

    那猫妖身子飘起，竟将匕首避开，它到了小默雪上方树上，稍一借力，爪子宛如细剑，又朝她刺下，小默雪一低头，匕首挥舞，那猫妖再横着挥臂，铛地一声，那匕首飞了出去。

    猫妖发出奸笑，竟有些像人，一爪子刺向小默雪长裙中央，方位极为淫··邪。此刻，盘蜒抢上，一掌将猫妖脑壳打碎，那猫妖怪叫两声，毛发脱落，形貌剧变，竟成了个血肉模糊，身材矮小的男人。

    道儿瞪大妙目，颤声道：“这到底是人是猫？”

    盘蜒心想：“那猫的皮是后天长出的，乃是将人体变化为猫，这近似血肉纵控念，或类如天罡万千变的法门。”将小默雪扶起，说道：“小恩公，你拳脚功夫恁地差劲，连这半吊子的野兽也敌不过么？”

    道儿嗔道：“这是猫妖，我妹妹是姑娘家，气力有限，如何敌得过？”

    小默雪甚是惭愧，道：“唉，我跟姐姐相比，着实差得太远。”

    盘蜒道：“她若真是天灵者，眼力臂力，总有过人之处，只是不曾学上乘武功罢了。”摆出架势，演示一掌、一拳、一腿，掌是前推，拳若弯钩，腿如长矛，招式甚是简单，比划之后，问道：“你记住了么？”

    小默雪点头道：“这招式也不难，我记住了。”说罢依照架势，打了一遍，已然纯熟。

    盘蜒道：“招式虽简单，可其中要领，在于发出气劲，使掌力、拳劲、足风，离体而出，化作屏障，隔开敌人，护住自身。”说罢传她其中口诀。

    小默雪、道儿只学过凤依族勇士的健体法门，虽有些气力，却算不上高明的内家功夫，更对经脉学问所知不多。小默雪依言运气，只觉头晕脑胀，手臂酸麻，打了一掌，险些一跤摔倒。道儿在旁观看，稍稍一试，却能运转自如，她本身武功已然不错，得了阿道魂魄相助，潜能更是惊人，学起这三招来，可谓水到渠成，一点就透。

    小默雪面有愧色，满脸通红，道：“吴奇先生，我着实蠢笨，你教的功夫高明，可我死活学不会。”

    盘蜒道：“你不是天灵者么？”

    小默雪道：“我闹不明白这天灵者到底有何稀奇？只是在那古宫殿中有些用罢了。”

    此时，沼泽中、树木上，地面下，发出密集声响，似有爪子耙抓，紧接着一通碎声，阵阵嚎叫，数十个猫妖身影从各处钻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盘蜒冷冷说道：“一个个儿人模鬼样，怪里怪气，不过一群丑陋畜生，何胆耀武扬威？”

    众猫妖似听得懂他言语，怒气冲冲，潮水般涌来，盘蜒翻起手腕，一掌、一拳、一腿，隔空将三头猫妖震开，中招者骨头折断，在半空中已然死去。

    道儿看的钦佩，也学他模样，出掌踢腿，她应用不熟，威力也远不及盘蜒，然而就是这简单三招，已是攻守兼备，精妙异常，数头猫妖连番偷袭，皆奈何她不得，反被她打得痛呼惨叫，屁滚尿流。

    盘蜒见小默雪东躲西藏，只顾逃跑，笑道：“小恩公，你怎地不出手？”

    小默雪道：“我本事太差，使不出来。”

    盘蜒道：“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你不逼迫自己，怎知使不出来？”

    小默雪闻言一震，一头猫妖跳了过来，爪子挥动，已勾住小默雪手腕，小默雪剧痛入脑，刹那间，她感到这林中怨气、灵气、生息、浊息，皆清晰可见，宛如陈列在眼前的兵刃一般。她娇叱一声，借那气力，反掌打出，掌力由劳宫穴发散，咔嚓一声，将那猫妖前肢打断。她再打出一拳，喀拉一声，那猫妖腹部裂开大洞，身子翻滚，摔入一旁泥地，缓缓沉了下去。

    道儿惊喜交加，喊道：“成了！”

    小默雪目光困惑，兀自难以置信，盘蜒道：“还愣着做什么？再来！”

    又三头猫妖扑了过来，皮毛如伞，身形飘忽，随风飞行，转悠几圈，陡然朝小默雪盖下，小默雪感应真气，出掌、出拳、踢腿，重重打在猫妖身上，中者头破血流，哇哇乱叫，掉头就跑。

    小默雪这才一阵狂喜，喊道：“真的成了！吴奇先生，你这功夫当真神奇。”

    原来盘蜒所传那三招口诀，看似调动体内真气，着实费力，可真正玄机，在于催动心魂，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气力来。若学招之人天赋平平，这三招害处极大，稍有不慎便伤了心脑，遗祸终生。而若学招之人深藏潜力，只不过不知如何调度，这三招催促魂魄，激发浑厚内力，反而成了一套极灵验的护体绝招。

    盘蜒道：“那是你天生有的功夫，我不过借花献佛。我再传你一招，瞧好了！”说罢左右手伸直，身子极快一转，宛如双头斧劈砍一般，随后道出口诀。

    小默雪一边躲闪猫妖，一边凝神沉思，顷刻间，前后各有两只猫妖袭来，小默雪侧身而立，闭目凝息，双手横伸笔直，身子圈转，哗啦啦声中，两道真气划过弧线，朝身旁扩开。众猫妖自己撞上，哇哇尖叫，霎时被劈成两截，当即死透。

    道儿大声鼓掌，也将这功夫演了出来，只是威力稍逊，不能一击毙敌，但也将猫妖打得落花流水。众猫妖见来者凶悍，杀猫如麻，终于胆怯，一个个钻入泥沼，就此不见。

    小默雪太阳穴中阵阵疼痛，一口气泄出，险些站立不住。盘蜒轻轻一托，将她身子扶直了，小默雪朝他感激一笑，问道：“先生，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盘蜒笑道：“我倒还未想好，你起个名字如何？”

    小默雪忙道：“不成，不成，我不过是学功夫的，你才是创功夫的宗师，怎能....怎能我来起名？”

    盘蜒道：“这功夫是因你而创，自当由你命名，你若推脱，我就叫它默雪拳法如何？”

    小默雪脸上一红，道：“怎地是为我创的？你....你莫要哄我啦。”

    盘蜒笑道：“你救我性命，我为报你恩情，便创出功夫赠你，此节信不信由你，既然你这般谦虚，那就叫默雪神拳吧。”他这话倒并非吹嘘，之前他见小默雪不知如何运用自身潜能，思索良久，这才想出这四招诀窍来。

    道儿挑剔道：“默雪神拳，默雪神拳，这名字不太好听，若将来这功夫传到后世，后人只道我妹妹是个嗜好揍人的女蛮子，那岂不遗臭万年么？”

    小默雪吓了一跳，道：“那...那就叫吴奇神拳如何？”

    盘蜒皱眉道：“不妥，不妥，这名字平平无奇，好不光彩。这样吧，你姐妹二人不分彼此，形影不离，不如各取一字，叫做道雪神拳如何？”

    小默雪与道儿都想：“嗯，我俩姐妹情深，同时学此拳法，倒也是一桩美事，今后想起，也是一段佳话。至于那女蛮子的名声，我俩一齐承担。”齐声笑道：“好，就叫‘道雪神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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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老爱年少寻常事

﻿    那群猫妖不知所踪，去而不返，三人再度上路，绕过泥沼，试探实地，加倍小心前行。

    道儿说：“这猫妖看似吓人，实则还不如狮子老虎，不然咱们那道雪拳法也阻拦不住。”

    小默雪做了个怪脸，道：“是啊，若这许多狮子老虎上来，咱们可全得葬送在此。”

    盘蜒笑道：“若真有寻常野兽，遇上此等猫妖，定然抱头鼠窜，不敢逗留。这猫妖叫声中有摄人心魄的邪法，唯有内力深湛者方可承受。”

    双姝奇道：“真的？为何我俩不觉得？”

    盘蜒道：“自然是天灵者的功劳。”

    小默雪指了指耳朵，问道：“吴奇先生，刚刚与猫妖打斗时，我...用尽力气，却突然听到林中数不尽的气息，我借用过来，才使得出那‘道雪拳法’，这是什么道理？”

    盘蜒甚是诧异，说道：“这是借用天地灵气的功夫，只怕是你独有本事。你需记得：外借气力，虽可为你所用，不伤自身元气，但极耗心血，你眼下是否头昏脑涨？”

    小默雪点了点头，有些害怕。

    盘蜒道：“这功夫在人烟稀少之处加倍厉害，却也更为凶险。你须得分辨何为益气害气，否则或深受其害。”

    小默雪道：“好险，好险，幸亏先生指点我这笨蛋。”

    道儿说：“吴奇先生，你为何这般聪明？懂得比谁都多？你以往是汉族的大学者么？啊，你这么大年纪，可有老婆孩子？”

    小默雪也甚是好奇，想听听盘蜒往事，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凝视着他。

    盘蜒暗想：“我虽受她们恩惠，但还是莫牵扯太多为妙。这凤依族诸般琐事若能速速了结，我当独行而去。”苦着脸摇了摇头，道：“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但行前路，莫提旧情。”

    道儿微笑道：“你倒是洒脱，可我这傻妹妹已将你当做亲人啦。小默雪，你说是不是？”

    小默雪诚心说道：“吴奇先生待我极好，就像....就像爹爹、爷爷一般。”她与道儿父母双亡，可想象若有父亲祖父，也未必胜得过盘蜒这几天照顾之恩，她想拜盘蜒为义父，一辈子孝敬他。

    盘蜒轻描淡写的说道：“姑娘言重了，吴某可不敢当。”

    小默雪察觉他语气冷淡，仿佛被浇了冰水，登时鼻子一酸，不知自己做错何事。道儿疼惜妹妹，也愤愤不平，心想：“这老光棍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妹妹愿认他做义父，他摆什么狗屁架子？”

    这几里路走的默默无言，泥沼中仍有猫妖游荡，却不敢再度袭来。不久前方有一高塔，上下约有十五丈，造型古旧，色彩斑驳，阴风吹过，塔中吱呀吱呀作响，像是病重者垂死呼吸。到了此处，连猫妖也无胆露面。

    盘蜒瞪视高塔，只觉有一双狰狞残忍的双眼，透过塔楼窗户投射过来，身上微起寒意，谨慎提防。

    这塔楼中的妖魔非同小可，其心思充满恨意，疯狂邪恶的超乎想象。若非盘蜒到来，小默雪与道儿如何能够生还？

    那巫师存心令两人来此丧命么？还是她不知深浅，想一出是一出？

    却听道儿尖叫一声，身子一斜，扑通一声，摔入一旁泥潭。小默雪大急，扑上前拉她，可手掌与道儿一碰，道儿狠狠一巴掌，将小默雪推开，叫声悲哀，又长又厉，宛如猫声。

    盘蜒赶过来，抓住道儿神门穴，将她一提，脱出泥沼，但就在她脱离时，盘蜒见泥沼下隐约有一双目通红，披头散发的老妇，她一扭头，当场不见。

    道儿委顿在地，呕出大口污泥，其中有青苔浮草，绞在一块儿。小默雪看了看呕吐物，道：“里头无毒，只是会坏了肠胃，须得都呕出来。”

    盘蜒道：“我所练内力，有一门催吐的法诀。”于是缓缓念诵，道儿闭目记忆，稍一施展，又吐出秽物来。

    小默雪道：“须得找地方，让姐姐歇歇。”

    盘蜒指着一块大石，三人到石头旁坐下，小默雪想替道儿按摩腹部，道儿尖声道：“别碰我！别碰我！”

    小默雪心里奇怪，但道儿脾气一贯急躁，此时受了挫折，口不择言，也不算出奇，当即退下。

    道儿愣愣看着小默雪，忽然又道：“镜子呢？这儿有镜子没有？”

    小默雪摇头道：“我出来时没带。”她相貌不好看，不爱梳妆，岂能带这事物？

    道儿在怀里掏一会儿，喜道：“有了！”果然摸出一面铜镜，她照了片刻，心中冰凉，原来镜中的她容貌苍老憔悴，萎靡不振，甚是丑陋，全无可取之处。

    道儿急忙抬头，再看小默雪，只见她眉清目秀，皮肤娇嫩，那螺旋纹路非但不显碍眼，反而遮住她脸上瑕疵，令她下巴纤细娇瘦。刹那间，道儿心头巨震，不安之情，油然而生。

    有一女子在她耳朵边说道：“你妹妹已美过你了，武功也定会比你更高。她喜欢你的心上人，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道儿张开嘴喊道：“你是谁？你是谁？”可那声音只在心里，发不出去。

    女子又道：“你亲口答应过她，要与她同嫁一人，她已经当真啦，非勾··引你男人不可。可这男女情爱啊，总是自私自利，你宽宏大量，她必小人得志。你退后一寸，她必得寸进尺。她比你美，比你高明，比你厉害，比你高贵，你如何争得过她？”

    道儿看清那女子极为美貌，正是她临死时见到的那女鬼阿道。

    那女鬼又指着盘蜒说：“你知道这吴奇为何不高兴么？”

    道儿心里问：“为什么？”

    女鬼嘻嘻笑道：“因为此人光棍了一辈子，不曾碰过女子。他偷偷爱上你妹妹啦，见你妹妹把他当糟老头子，心里可不乐意。嘿嘿嘿，这老色||鬼，他倒知道年轻姑娘的好处。”

    道儿眯起眼，心中恶念起伏，暗流涌动，她问道：“我....我不要妹妹与我争情郎，我...我该如何是好？”

    女鬼道：“我替你想了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嘛，你杀了她，再杀了那老头....”

    道儿怒喊：“不行，我不杀我妹妹！”

    女鬼笑道：“我知道你不忍心，这第二条道，你...嘻嘻....你将两人制住，迫那老头要了你妹妹身子，你妹妹这等美人，这老头如何把持得住？你妹妹有了别的男人，如何还能争你的情郎？”

    道儿喜道：“这吴奇武功高强，正好是妹妹良配。小王爷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女鬼连连点头，道：“到了塔顶层，你会见一柱子，那柱子上有一铁环，你拉动铁环之后，便会有人帮你，将这两人从此便困在塔中，不养下娃娃，绝不能脱困。切记，切记，不可让你妹妹念出那呼风唤雨咒来。”

    道儿问：“那咒语有何奇异之处？”

    女鬼道：“那咒语可令她加倍美貌，全无瑕疵，心想事成，你那俊秀至极的恋人，便逃不出她手掌心啦。”

    道儿心想：“这可万不能让她如愿。”前后思索周全，笑吟吟的站起身来，道：“先生，妹妹，我已无碍，这就进塔好了。”

    盘蜒在她手腕一探，察觉她内力倍增，颇为健旺，思忖：“莫非她因祸得福，竟将阿道魂魄内力引发出来，运用如常？”

    既然阿道复原，三人不再迟疑，推开塔门，那底层大堂甚是黑暗，只能隐约见旋梯轮廓，空中满是浮尘，霉味儿隐隐飘来。

    盘蜒点亮火把，人手一根，踩出一步，地面喀喀作响。他吸一口气，说道：“这地下仍有地窖，里头死尸如山。”

    小默雪吓得面无血色，道：“先生，你怎地知道？”

    盘蜒道：“行凶之人将地窖遮掩严实，可气味儿总掩盖不住。”

    小默雪道：“巫师奶奶说，那构地文书在最顶层，下头纵然古怪，咱们也不用去了。”

    就在这时，头顶一声尖鸣，一道火光打了过来，盘蜒抱住小默雪、道儿，飞身一跃，将敌袭避过。抬头一看，见先前那红眼老妇如蜘蛛般撑在屋顶，她双目空洞，脑袋全然扭转，形貌诡异至极。

    老妇怪叫道：“出去！”

    盘蜒道：“你让咱们出去？”

    老妇道：“快走！莫让它得逞！”忽然间，她终于露出痛苦之色，神色凶狠，大叫一声，双足似蝙蝠一样握住横梁，双手转动，手指一点，一道狂风吹出。

    盘蜒心中直叫麻烦：“我若招来火焰寒冰，一招杀了这老妇，未免武功太强，法力太高，这道儿收不住嘴，非大肆吹嘘不可。说不得，还得纠缠一番。只是这老妇也未必有歹心，怎生想个法子，将她制住？”

    他一边思索，一边抓起木架，挡在身前，咔嚓声中，那木架被风力打碎。

    盘蜒袖袍一拂，碎片如雨，飞向老妇所在。老妇再念咒语，嘴一张，吐出数颗牙齿，数道气流。气流裹着尖牙，撞破碎片，刺向三人，盘蜒无奈，绕着一棵木柱躲闪，钉钉几声，那尖牙扎入木柱。

    小默雪奇道：“这老婆婆念得是拔牙咒、春风咒，那是巫师奶奶常念的咒语。”

    盘蜒道：“那巫师奶奶有这等邪门儿法术么？”

    小默雪摇头道：“巫师奶奶念的是祈祷，是帮助他人缓解痛楚的。”

    盘蜒喜道：“好极，好极，你若记得清楚，也给我念上一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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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风流韵事百年传

﻿    小默雪心里没底，但盘蜒督促甚切，又见情势危机，脑中回想，将那拔牙咒、春风咒念了出来。

    这咒语于她而言，早听得滚瓜烂熟，可生平从未大声读出，说来也怪，她一加念诵，就感到四周真气向她汇聚，好似狂风暴雨。她福至心灵，手掌摊开，只见一道细小旋风飘飘欲飞，旋风中夹杂数颗尖牙，不知从何而来。

    小默雪心头一喜，盘蜒道：“我出去替你挡着，你将这咒术扔出。”数了三下，闪身而出，以木板做盾，叮叮当当，拦下那女妖一通冰雹。

    小默雪壮胆一动，将旋风如暗器般扔了过去，只是准头不佳，偏的离谱。盘蜒暗中手掌一拨，那旋风力道登时倍增，转个弯，正中那老妇，老妇惨叫一声，被卷的东飞西撞，手脚皆断，砰地一声，直摔下来。

    盘蜒接过小默雪匕首，抵住老妇脑袋，问道：“你实话实说，到底是谁？为何要加害咱们？”

    这老妇仍有声息，并非死人，只是鬼迷心窍，模样不人不鬼，她大声喘气，道：“二十多年前，我....我是凤依族的巫师。”

    小默雪喜道：“你....你是咱们族的巫师么？啊，是了，你是巫师奶奶的师父，你原来还活着！”

    老妇眼神痛苦，似乎要涌出血来，她道：“你....你快出去，走的越远越好，那....那鬼灵控我心神，我....我....不能令它得逞”

    盘蜒想要救她，但见这老妇受害已深，身心腐蚀，若贸然搭救，转眼便送她性命。小默雪伸手上前，老妇神色剧变，吓得五官扭曲，小默雪花容失色，只得住手。

    盘蜒道：“你是天灵者，身体洁净，可驱散她体内冤魂。稍有不慎，她立时魂消魄泯。”

    小默雪心下怜惜，问道：“这塔中仍有恶灵？许多年前，这塔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妇道：“婴儿！婴儿！它....它想要你将它...生出来。”

    小默雪脸色羞红，却也更为惊惧，道：“它想让我生...生孩子？”

    老妇道：“当年....我....我替她接生，腹中有双胞胎，其中有一个....死了。她....她发了疯，想要杀我，血溅在....其中一子身上....那恶灵.....”

    盘蜒道：“你替谁接生？是那生孩子的女子要杀你？”

    老妇又道：“血寒，血寒！她...她....的神术....惹来祸端。”

    盘蜒神色迷茫，问道：“血寒？那生养之人，名叫血寒？”

    老妇神智更乱，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突然间，她一声惨叫，就此气绝。盘蜒探她鼻息，实则欲唤醒她灵魂，可又怕这塔中恶灵知觉，于是作罢。

    小默雪泪水涔涔，颤声道：“她怎会死了？”

    盘蜒见老妇目光痴傻，似投向盘蜒身后，盘蜒一转身，见道儿粲然俏立，她欢喜道：“恭喜妹妹练成巫师奶奶不传之秘，有你坐镇，这塔中妖魔，不值一提，咱们今后定能万事顺利。”

    小默雪慌忙道：“不，我那是误打误撞，以往从未听说这咒术能伤人。”

    盘蜒道：“咱们之所以能进入此塔，正是因你这天灵者指引，否则恶灵附体，与这老妇下场一般。道儿，你也莫离你妹妹太远。”

    道儿笑容勉强，作势走近几步。

    盘蜒思索片刻，说道：“这塔中妖魔怕这位老巫师婆婆透露机密，故而杀她灭口，它自个儿无法加害你，故而须得借助旁人。”

    道儿惊呼：“原来如此，幸亏先生提醒，上头定然还有它爪牙了？”

    盘蜒看她一眼，笑道：“但愿不过是庸人自扰。”心里则想：“老妇本有好心，想将咱们逐走。她拖道儿入水，也是阻拦之意。尔后见无法得逞，只得下杀手，宁愿咱们死了，也不能令咱们中那恶灵奸计。她说那恶灵想令小默雪生出‘它’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脑袋，道：“咱们上去瞧瞧。你二人莫要远离。”

    三人走上旋梯，层层向上，每一层皆愈发阴暗，墙上皆似是黑血，传来腥臭。到某一层，许多猫妖伏在地上，双目发直，瞪视众人，忽然尖叫起来，跑的没了踪影。

    盘蜒若有所悟，伸手抹开墙上血迹，见皆是猫爪挠印，不过尺寸细小，并非猫妖所留。

    小默雪道：“看来这位巫师奶奶的师父，以往很爱养猫。”

    盘蜒在那爪印上一触，心中一动，察觉先前那老妇残存魂魄，她生前片段如浮光掠影，晃过心头。

    那场景就在此层，有一汉子与一少妇，那汉子以布遮体，不露半点真容，少妇则青春动人，瞧她容貌，正是那凤依族巫师年轻时候，只是她肚子圆滚滚的，已快产子。周遭全是猫，悠闲自得，或静或嬉。

    盘蜒听见这老妇严厉说道：“你身为首席巫女，深得我器重，将来这巫师之位，非你莫属，你怎能....怎能....”

    巫师奶奶哭泣道：“师父，我....我与他....真心相爱，实难抑情··欲。”

    老妇心中一软，指着汉子说道：“你做出这等事来，为何还不敢露面见人？”

    汉子惭愧无地，道：“我求您替她接生，我....我....身份不能...”

    老妇咬牙道：“好，但此事不能隐瞒，待孩子平安之后，我必召集全族人，公示此事，你藏头露尾，又能瞒得了谁？”

    景象变化，如水中倒影，盘蜒听见孩子哭喊，老妇手中捧着一个男婴，交给那蒙面汉子，道：“死了一个，还一个活着。”

    那汉子登时嚎啕大哭，道：“我....我....苦命的孩儿，她...她呢？靡葵呢？”

    老妇冷冷说道：“她的事，你不必再管。这孩子你快些带走。”

    汉子苦苦哀求，想再见情人一面，老妇执意不允，只道：“她对你而言，已经死了，你快滚回你那山中！”

    汉子大震，道：“你...都知道了？”

    老妇神色凶狠，道：“你想生出事端，让咱们两族交战么？快滚！再不走，我一掌杀了你。”

    汉子朝老妇磕头，一转身，匆匆下塔，终于没了声息。

    老妇又抱起一死婴，随手放在一水池旁，似是当做贡品。几只猫走来走去，嗅死婴味道。

    她绕到后屋，那靡葵抬头问道：“他走了？我孩儿呢？”

    老妇道：“我交给他带走，你以后一辈子不见天日，还挂念此事做什么？”

    靡葵喃喃道：“不见天日？”

    老妇板着脸道：“当然如此，你累得我凤依族巫者颜面无存，这等大耻辱，不杀你雪耻，已是极大恩德。我若隐瞒此事，乃是对血寒鬼灵天大的不敬！”

    靡葵哭道：“不要啊，不要啊，我要见我孩儿！我....我...还年轻...”

    老妇狠狠打她一巴掌，骂道：“野·鸡崽子，不要脸了？还给我哭？”靡葵身子虚弱，脸颊疼痛，心里害怕，只得小声啜泣。

    远处扑通一声，旋即传来几声猫叫，起初只是零星半点，尔后越发密集，尖锐钻心。老妇大急，匆匆跑去查看，只见那水池上浮着数具猫尸，而那婴儿尸体已然不见。

    老妇骂道：“哪只畜生，这般贪吃？连死尸也不放过了？”

    此时，群猫毛发直竖，双目惊恐，望向老妇背后，老妇一愣，蓦地被一剑刺穿后腰，从腹部扎了出来，她大叫一声，回头一看，见是靡葵，她手持利刃，神色阴森残忍。

    她低声道：“我杀了你，没人能知道此事！”

    老妇捂住伤口，急忙转身，踉踉跄跄跑上顶楼，靡葵想要追赶，但群猫一起叫嚷，朝她扑来，靡葵魂飞魄散，将匕首一抛，也沉入水池，她抱住脑袋，大叫大哭，往下狂奔而去。

    老妇在塔楼顶取出一卷经文，正是那构地文书，她将文书抱在胸前，大声念咒，试图治愈伤势，一时之间，头疼欲裂。

    猫叫声穿透墙壁，追了过来，充斥老妇心中，老妇感到宽慰，又感到恐惧，似乎猫叫声透着邪气，渐渐化作婴儿啼哭，融入她心里。

    她忽然想道：“那婴儿尸体沉入水池里，那儿...那儿是血寒所留的神水。它死了么？它如果未死，在水中一泡，会变作什么？”

    万籁寂静，猫叫声也停了下来，她听见地板传来啪嗒声响，似是湿漉漉的手足在地上爬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老妇感到恐慌，却又感到宁静。她的猫陪伴着她，在她身边，在她耳中，在她心里。

    ...

    盘蜒手臂摇晃，一睁眼，见小默雪拉扯他衣袖，问道：“吴奇先生，你怎地出神这么久？在想些什么？”

    盘蜒抬头往上一瞧，说道：“巫师婆婆要那构地文书，这文书有何用途？”

    小默雪道：“用途可多啦，听她说，这文书能安抚死者，还能够令土地肥沃，长满玉米、稻谷，对了，更有些厉害法术，可对付凶恶可怕的敌人。只是当年那位老巫师奶奶死去后，这文书失传，现在的巫师奶奶法力便不算圆满了。”

    盘蜒道：“巫师婆婆可是叫靡葵？”

    小默雪奇道：“你连这都知道？为何打听得这般清楚？咱们都不敢叫她姓名呢。”

    盘蜒淡淡笑道：“我瞧她长得忒俊，咱俩年岁差不多，没准可结伴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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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仙家落泪坠凡尘

﻿    小默雪哈哈一笑，道：“巫师奶奶一辈子不曾嫁人，你这般想她，她非狠狠打你不可。”

    道儿说：“谁知她所说是真是假？我瞧她定然忍耐不住，偷偷勾搭男人。”

    小默雪奇道：“姐姐，你怎地这般说巫师奶奶？”

    道儿脸色转变，露出灿烂笑容，道：“我只觉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你何必大惊小怪？待会儿....将来也会有男人疼你。”

    小默雪红着脸道：“姐姐又取笑我了。”

    盘蜒见此层再无异样，继续上行，不一会儿功夫，来到顶楼。这塔顶甚是宽广，正中有一柱子，柱子上有一铁环。一圈墙上也沾染黑血，宛如黑漆一般。

    小默雪忽然心有灵犀，道：“姐姐，巫师传咱们的呼风唤雨咒，似乎正当应用于此。”那祷告可招来风神雨神，驱散厄运，由天灵者说来，定然威力倍增，立竿见影。

    道儿摆手道：“不忙，不忙，咱们且看看清楚再说。”拔出弯刀，作势查看那木柱，突然一扑，拉住那铁环，哐啷一声，那柱子颤抖起来。

    小默雪不明所以，问道：“姐姐，这铁环有什么用？”

    道儿笑得嘴角竖起，神色奸邪，她道：“待会儿你就知道....”话音未落，她一刀斩出，架在小默雪脖子上，小默雪“啊”地一声，吓出一身冷汗：“姐姐她中邪了？”

    盘蜒道：“难怪那老妇要将你溺死，原来你已被那妖魔迷了魂。”

    原来道儿数月前遇上火纹疯子袭击，本早已闭气死去，巧合之下，有异世的魂魄降临她身上，将她身心救活，才得以生活如常。只是她人由此沾染怨气，来到这阴气森森之地，首当其冲，便被那塔中妖魔蛊惑。

    道儿哈哈笑道：“这机关是‘它’命那老妖婆所造，一旦开启，你纵然了得，也只得乖乖认命。”说罢手指点出，连中小默雪穴道，小默雪手足僵硬，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四周滋滋作响，那重重黑血流动起来，盘蜒见地上污浊潮涌，朝上一跃，不料有许多绳索卷出，将他手足绑住。那绳索黏糊糊的，盘蜒一瞧，竟是一根根脐带，随后，他胸腹一痛，众脐带已刺穿他身躯，伸出倒刺，连上他胸口肚脐。

    盘蜒也不抵挡，任由脐带连他心神，隐隐约约，迷迷糊糊，他见到一遍体青黑的婴儿，浮在半空，睁开翻白的双眼，对他道：“爹爹，爹爹，将我养出来吧。”

    盘蜒道：“我不是你爹爹，你爹爹另有其人。”

    婴儿催动法术，妖气源源不绝，攻入盘蜒体内，当是想将他作为巢穴，法力极强，竟仿佛当年吞山的长斤两之术。盘蜒一时疏忽，险些失守，心中急思：“这婴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它不过一具死灵，怎能这般厉害？”

    婴儿又道：“哥哥....活着，我却死了。哥哥借我灵气而生，我因哥哥掠夺而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养出我来，我就能离开此塔。”

    盘蜒朝下望去，见道儿将小默雪衣衫除尽，娇躯袒露，纤毫毕现，小默雪羞得几欲晕厥，闭上眼，吓得瑟瑟发抖。

    婴儿道：“你看看娘亲，她多么可爱？正是未经污染的处·子，她是天灵者，唯有她能令我重生。爹爹，你去抱娘亲，你老来孤苦，正当有个伴。”

    盘蜒低哼一声，心知若不使真仙法，今日非铸下大错不可。他嘴里吐息，几道气流打落，阿道、小默雪脑袋一晕，顿时人事不知，盘蜒身子一转，喀喀几声，脐带纷纷断裂。

    婴儿怒吼道：“你怎能破我法术？”

    盘蜒只觉体内邪气纷沓，遍布角落，知道自己大意，以凡人身躯应付这邪魔奇功，以至于其法盘根错节，隐患难测。他收摄心神，顷刻间风云突变，太乙阵法已成，这塔楼已笼罩在盘蜒掌控之间。

    婴儿浑然不觉，又指使脐带朝盘蜒戳去，盘蜒一抬头，道：“出来！”话音刚落，屋顶汁液翻滚，扑通一声，落下一只硕大猫妖，那猫妖怪叫一声，肚子破裂，那婴儿滚在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惊怒，身子浮空，张开大嘴，脑袋如蛇般延伸，一口咬向盘蜒，谁知到了半路，却心中冰凉，只见盘蜒似在万丈之外，他这辈子也难以触及。

    婴儿尖声道：“我何时中你幻术？”

    盘蜒道：“是真是幻，是梦是醒，谁又能辨别？”掌中现出那烛龙剑、帝江刀，霎时刀光剑影，纵横交错，那婴儿周身本有邪气护体，纵然枪林箭雨也伤他不得，可如何能挡住这神剑圣刀？他惨叫一声，邪气涣散，已被刺中心脏、额头，随后烛火流离，月光漫漶，这婴儿怨气消散，竟就此粉身碎骨。

    盘蜒硬起心肠，散去阵法，暗忖：“我布阵之后，这塔楼与世隔绝，料想山海门查探不到。”也是这婴儿妖法太强，竟不逊于当年蒙山老道，盘蜒先中他诅咒，不明祸患，非速战速决，痛下杀手不可，否则时候稍久，泄露身上隐秘，那可万事休矣。

    这婴儿一死，道儿不受其掌控，盘蜒在她肩上一拍，确信再无残留妖术，又反观自照，驱散隐患，他越是运功，越是骇然：在眨眼之间，这婴儿邪法竟在盘蜒经脉间泛滥成灾，若再迟片刻，即便再行补救，也必受重伤不可。

    他想道：“莫非这婴儿父母之中，有一人非同寻常？否则它即便浸泡塔中神水，又岂能这般了得？它母亲是靡葵巫师，父亲又是何人？听那老妇推断，似乎是抑天山鬼灵族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所谓‘虎父无犬子’，可在抑天山面见小默雪时，诸显贵皆曾露面，我并未见到如何出众的人物。难道那人深藏不露，连我也未能看穿？”

    他一时思索未果，不再多想，将小默雪身子严严实实挡住，知这塔楼中再无危险，于是去找那构地文书。

    顶层中并无经文影子，盘蜒走下一层，来到那水池边上。

    水池直径十丈，清澈透明，不知是如何流转清洁，以至于历经多年，依旧纯而无杂。盘蜒略一沉吟，手指探入池水，运太乙之术，感知池水中灵气。

    烟雾飘渺，水汽氤氲，他见一婀娜纤巧的身影浸泡池中，她容貌美丽脱俗，却透着亲切可爱，但眉宇之间，又有无尽凄凉。

    血寒。

    门主。

    师父。

    太乙在此世的记忆活了过来，盘蜒凝视少女，既感畏惧，又觉敌视。她是山海门人，眼下是盘蜒的对头。

    血寒流着泪，心声弥留在池水中，她在呐喊，在泣诉，那声音宛如千万人在哀嚎，惊天动地，震荡人心。

    她喊：“都死了，都死了！蚩尤杀了他们！我怎会如此鲁莽？是谁让咱们来这儿的？那声音，那歌声....那人是谁？为何能将咱们引至异世，却神通不减？那是蚩尤布下的陷阱么？可咱们与他隔绝两边，奈何他不得，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盘蜒哈哈大笑，他记得正是自己——那梦中的太乙——朝天歌颂，打开了通路，令真仙降世。

    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却无法用这法子回去，他与山海门困在此地，像猎物躲着猎人一般遮掩潜藏。

    他不记得血寒曾这般软弱无助，楚楚可怜，她一贯温和沉着，运筹帷幄，令昔日的太乙敬畏。

    血寒又道：“孤独！我好孤独！我只有一个人，一个人，这世道......这泉水，不错，没准这世道仍有冰雪神潭。这池水是天神遗留，这世上也有天神的遗迹！”

    山海门的人应当欢喜孤独。隔绝情··欲，超越爱恨，在自己心中，与天地斗争。血寒、太乙、苍鹰、金猴、觉远，一个个皆是如此。你为何会伤心？为何会流泪？你显露出弱点破绽了，血寒，你不该如此，你乃山海门的首领，你无需任何人保护。

    盘蜒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声，还是血寒的哭诉。

    血寒探出神识，感应这池水中古神的思绪，许久之后，她流泪而笑，说道：“这里有天灵者？这抑天山周围有古神后裔，与我一般。天灵者的血脉，每百年一轮回，降生在此地的婴儿身上，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我的孩子。”

    不，不，他们就是我。

    血寒拍这手，哼着歌，像是催眠的曲子，她道：“魂之初，心之始，纷纷乱，浑与浊，无善恶，无好坏。魂孤独，心寂寞，有亲友，来相见。我与你，此与彼，无差别，合为一。”

    她一边唱，一边斩断自己双足，可立时又回复如初，那双血红的脚起了变化，不多时，变作两个婴儿。

    血寒笑道：“天灵者。”在两个婴儿脸上亲了亲。婴儿自然不懂，但血寒依旧对他们说道：“我替你们找一户好人家，让你俩好好长大，你俩哭，我心里也哭，你俩笑，我心里也笑，你们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们遇上难处，我会设法帮你们。”

    她顿了顿，又凄凉道：“我....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实在太苦。心魔...心魔....暂难化解。我并非....借你俩躯壳练功，可....可我抵受不住，我...我活了千百年，仍与那个血泊中的小女孩儿一般软弱，着实不像话。”

    盘蜒与斗神红疫相斗时，她些许记忆曾涌入盘蜒心中。他知道天珑曾在一被屠灭部族的尸山血海中找到血寒，将她抚养长大，而逐阳阎王所救下的那个少女，也曾罹患灭族之灾，血寒与那少女是否为同一人？

    逐阳在找血寒，她知道此事么？

    那与盘蜒又有何关系？山海门与阎王相斗，盘蜒正该幸灾乐祸，置身事外才是。

    血寒擦去泪水，声音平静了些，她道：“小妹妹，小女神，你们俩会度过平凡而不凡的一生。你们的魂魄会饱尝喜怒哀乐，待你们寿命消尽后，部分灵魄会融入我体内，化作我功力的一部分。这是我血肉纵控念的习练之法，原谅我，这并非加害，而是祝福。我会保你们一生幸福，儿女成群，不受苦难。”

    盘蜒心想：“从此以后，这儿每个出生的天灵者，都是血寒心魂的一部分？不错，不错，魔神心思，岂能循规蹈矩？凡人的慈悲，可并非魔神的慈悲。”

    他想着小默雪，想着道儿，想着阿道，想着阿熏，目光闪烁，心头畏惧。

    他心想：“从我至此后，小默雪一直跟着我，这是巧合么？不，不，她尚未识破，我能看得出来。但我需设法蒙混过去，彻底消去血寒的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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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满腔悲愤洒花丛

﻿    他探至水池底部，手指触到一物，捞起一瞧，正是那构地文书，其材质强韧，半金半绸，未有腐蚀。

    回到顶层，他轻触小默雪与道儿，两人睁眼，小默雪低呼一声，羞得缩成一团，道儿则失魂落魄，愧疚之情充塞心胸。

    盘蜒道：“妖魔作祟，两位不过受其荼毒，何须如此？”

    小默雪心想：“我...身子都被吴奇先生看去啦，这...该如何是好？不过他年纪大，足可做我祖父，或许....也不打紧。”

    道儿忽然连抽自己耳光，声音响亮，出手极重，第三招被盘蜒挡住，她流泪道：“妹妹，我....不是东西，真该天诛地灭。”

    小默雪道：“不，不，就像先生所说，那并非姐姐过错，而是妖魔太过狡猾之故。”她心知若自己显得过于委屈，道儿势必更为悔恨，于是定住心神，神色颇为豁达。

    盘蜒指着那婴儿血肉说道：“那妖魔以为掌控住我，反被我找出真身，一举杀死，这叫斗智不斗勇，斗心不斗力。”

    两人不知这婴儿厉害，信以为真，齐声笑道：“真多亏吴奇先生立下大功。”

    盘蜒再将构地文书交给小默雪，道：“我不懂凤依族文字，小默雪，道儿，你二人通读一遍，带回去给靡葵。”

    小默雪见找到宝物，先是一喜，又忙道：“不可，不可，这构地文书是巫师传给巫师的....”

    盘蜒道：“靡葵可曾不让你瞧了？她自个儿无能，夺不回此物，难道还欲坐享其成？你二人不学，将来再遇上危难，又该如何保住亲人？”

    雪、道二女心中一动，展开文书，见上头所载咒语、野兽，极为神异，其中精要，乃是以高贵心魂，行善积德，感动善灵，从而援助。两人一时无法尽解，但盘蜒要两人死记硬背，将来功德到了，自然而然便能施展出来。

    两人经此一难，非但学了那强身护体的‘道雪神拳’，更领悟凤依族咒语之妙，可谓不虚此行，收获丰厚，只是想起此地惨剧，仍困惑悲叹，难以释怀。

    既然妖魔已除，宝物已得，三人即刻离去，又行了小半天，回到凤依寨，去面见那靡葵巫师。

    巫师见三人归来，惊喜交加，眼眶发红，险些哭泣，她急道：“此去可遇上什么危难么？”

    盘蜒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道：“老夫一条老命，险些葬送在那儿！塔楼中有一婴儿妖魔，迷住道儿，令咱们自相残杀，若非老夫机灵，用计将它杀死，咱们哪儿还回得来？”说罢举起手中构地文书。

    靡葵当年从塔中逃离之后，当晚便发生大乱，周遭村子死者无数，她受猫妖拦路，无法返回，可隐约感到是那死婴作怪。听盘蜒所言，脸色惨白，勉力笑道：“吴奇先生不愧为当今大侠，除去那...作恶..妖魔。”说到此处，喉咙苦涩，小声咳嗽掩饰。

    小默雪劝道：“吴奇先生，巫师奶奶也歉疚得狠，你莫怪她啦。”又将途中遭遇全说了出来。

    靡葵巫师越听越惊，不禁汗流浃背，暗呼侥幸。她之前命小默雪、道儿前去，并非出于坏心，有意陷害，而着实想得知其中隐情与师父结局，更因族中如今危机四伏，八面受敌，非得倚仗构地文书的大威力不可。她听闻天灵者传闻，知道那塔楼池水与天灵者息息相关，心中隐隐指望小默雪能破开死局，这才冒险一试，不料她那师父果然活着，局面却比想象更为凶险。

    她默然许久，道：“小默雪，你有没有心上人？”

    小默雪羞道：“哪有？哪有？我....我钻研医术教义还来不及呢。”

    靡葵道：“那就好，你...仍是处子之身。待咱们熬过这几桩大事，我便破例升你为族中巫师。”

    小默雪心头一热，旋即受宠若惊，心慌意乱，道：“这哪儿成？巫师奶奶，我才十七岁啊，唯有到四十岁后....”

    靡葵道：“你是百年一见的天灵者，族中虽鲜有人知晓这‘天灵者’名头，但族长等各位元老却心中有数，当年....我师父失落在塔里，我三十岁不到，也奉她遗愿，继任巫师。只要上代巫师答应，此节大可破例。”

    道儿欢呼：“妹妹，这真是天大之喜。”这凤依族巫师地位之高，更稍胜过族长，如小默雪这般破例升任，前所未有，乃是无上荣耀，她自然替妹妹高兴。

    但在她心底最深处，隐隐有难以告人的念头：“她当上巫师，便再无法抢我的小王爷了。”这并非那死婴弥留的毒咒，而是她自个儿暗怀的思绪，不过受那咒法诱惑而出，连盘蜒也无法消去。

    小默雪心砰砰直跳，如在梦中，望向盘蜒，轻轻笑道：“吴奇先生，我当天遇上了你，果然是罕有的吉兆。”

    盘蜒和善说道：“你心地善良，自然会有好报。与老夫关系不大。”他停了停，又道：“只是这般提拔，难免惹人嫉恨，不知情者定会口不择言，说出不少难听话来。”

    靡葵皱眉道：“什么难听话？”

    盘蜒笑道：“人嘴两张皮，什么话说不出口？比如说或有人传闻：这两个双生丫头，是巫师偷偷养的私生女儿，方才得此厚遇。”

    靡葵心头巨震，霎时暴跳如雷，骂道：“你说什么？你这...这老贼，你乱嚼舌根，污人清白！”小默雪、道儿不料她突然怒火冲天，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盘蜒神色自若，说道：“我不过打个比方，未必真是如此....”

    靡葵高喝道：“狗屁，狗屁，你这般想法，心肠恶毒，猪狗不如！”

    盘蜒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巫师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沉，软倒在椅子上。

    小默雪慌道：“巫师奶奶，你不舒服么？”捏她手腕，探她脉搏。

    盘蜒道：“巫师瞧我有气，在下唯有告辞。”说罢出门不见。

    巫师呆了许久，道：“你俩...先下去吧，我高兴太过，一时虚弱，并无大碍。”两人放心不下，执意要留，但巫师大声将两人喝退。

    道儿与小默雪出门一合计，却毫无头绪，道儿伸个懒腰，笑道：“我去洗个澡，再去找问天哥哥啦。”

    小默雪道：“我要去后山竹林练练咒。”

    道儿拍拍妹妹小脸，道：“你要当巫师，是该磨练本领才行。”

    小默雪想起此事，头大如斗，惶惶不安，道儿劝她几句，回屋去了。

    小默雪回到屋中，不见盘蜒，便烧了饭菜，吃了几口，留在桌上，出了门，来到竹林中。

    这竹林甚是幽静，乃是巫女习练咒语之地，颇为神圣，此时已然日暮，更不会有人前来。小默雪回想“道雪神拳”，练了数遍，将拳法威力使得淋漓尽致，得心应手，只觉单凭这四招，族中已鲜有敌手。

    拳法练完，再默想构地文书中的‘美与毁之训’，上曰：‘美人愈美，恶事愈恶，盖因美人激怒气、嫉恨，招引毁灭。故而美人者，当引美之效，慎而用之，以助族人。’她默想许久，陡然间心领神会，招来林中一头仙牛灵，身躯透明，将她身子遮住。

    小默雪万分喜悦，暗想：“这仙牛灵遮住我，挡住美丑，我在林中行走，谁也察觉不到我。这构地文书，果然神奇无比。”

    正庆贺间，她见到两个人影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点亮火把，照亮两人面孔。

    正是吴奇先生与靡葵巫师。

    小默雪又不安，又好奇，心想：“午后吴奇先生对巫师奶奶偷偷说了几句话，原来是邀她来这儿交谈。”见巫师奶奶神色忐忑，比早晨愈发苍老，更是担忧。

    靡葵道：“这儿没有人，你说吧，早上那句话什么意思？”

    盘蜒笑道：“实话实说，我确见到你那师父，她留下文书，说你是杀她的凶手，还有你那不可告人之事，我也皆了如指掌。”

    靡葵尖叫一声，掌心嗤嗤作响，升起一团毒气，盘蜒恐吓道：“你那师父都奈何不得我，你念咒之前，我已将你制住了！”

    靡葵怒道：“你....你血口喷人，没安好心，我明个儿就叫神山守卫来除你！”

    盘蜒手指忽然点出，靡葵身子一震，穴道受制，已成了木头一般。靡葵恨恨道：“你...放开我！你袭击本族巫师，已犯了死罪！”

    盘蜒仰天笑道：“巫师？巫师？哪有谋害师父，私通鬼灵，养下私生孩儿的巫师？”

    小默雪听得明白，顷刻间头皮发麻，脑子大乱，心想：“吴奇先生在说什么？”靡葵更是魂不附体，泪如雨下，盘蜒解她穴道，靡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你怎地...都知道？”竟不再说谎掩盖。

    盘蜒道：“你师父所留控诉，已落在我手里，你若不听话，我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莫说你名誉尽毁，凤依族也成滇地各族笑柄。”

    靡葵泪眼朦胧，抬头道：“我....答应，我什么都会为你做，不惜...不惜代价...”

    一听此言，盘蜒身子发抖，眼前一黑，暗想：“什么都会为我做？不惜代价？”

    这是吕流馨死前，苦苦哀求盘蜒的话。

    瞬间，盘蜒感官放大，心思如狂风乱云，难以收拾，他明白那婴儿的毒咒并未全然除尽，被此言挑起，扰乱他心思，可盘蜒迷迷糊糊，已不想压抑。

    他知道小默雪在旁偷看，他引这巫师来此，正是为了揭穿她往昔罪行。可就在此刻，盘蜒有了新的、更危险，更疯狂的主意。

    小默雪所见所闻，皆会传给山海门的血寒，血寒眼下未必留意盘蜒，但盘蜒总的设法彻底消去她的猜疑。

    太乙最不会做什么事？

    他超越了爱恨，心性残忍，对男·欢·女·爱厌恶至极。

    盘蜒已头脑不清，只觉这法子精妙绝伦，万无一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他勾起靡葵巫师那憔悴、恐惧的脸，突然吻上她的嘴唇，靡葵巫师想要挣扎，但盘蜒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得，短暂间又是愤怒，又有些沉迷。

    盘蜒抬起头，说道：“脱了衣服。”

    靡葵巫师涨红了脸，道：“我...我已近五十岁了，满身皱纹，怎能...”

    盘蜒笑道：“你我年岁相当，这般的美人，最合我胃口。你若遂我心愿，我非但不说出此事，还替你牢牢瞒住。”说罢指甲一挑，靡葵巫师衣物敞开，掉落两旁，露出丰腴却无赘肉的身子。

    靡葵已二十年不曾与男人亲密，却又非不懂此情的处··子，见盘蜒迫来，两人双手紧握，阵阵暖流传遍全身，竟有些情难自已，欲拒还迎。盘蜒将她抱住，往草地上一抛，用力吻她各处，靡葵断断续续的呼喊，像是求饶，又像是索·欢。

    两人拥在一块儿，瞬间融合，靡葵似觉得快要发疯，一翻身，竟压在盘蜒身上，反客为主，动作狂热，只觉欲望炽烈，无论如何受盘蜒折腾，也万万无法填平。

    盘蜒笑得愈发欢畅，忽然生出放纵之情，他是在做梦，既然在梦中，那守身又有何用？

    男女之事，固然丑陋恶心，自讨苦吃，但正因为此，盘蜒可以瞒过山海门的耳目。

    好一招苦肉计，好一招瞒天过海。

    那是邪法的孽么？若非如此，盘蜒怎会如此冲动，几如疯癫？

    那是盘蜒的罪么？若是如此，靡葵为何欢天喜地，不肯罢休？

    那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血寒在看着我么？

    那就看吧，看这丑陋、野蛮、下流、耻辱的勾当，你曾经的高徒抱着老妇，做着难以启齿的好事。

    然后转过头，耻笑这对年老无德的狗·男女，打消疑虑，继续修你的道，守护你的天下。

    ....

    小默雪看的心惊肉跳，闭上双眼，瑟瑟发抖，但那放浪··叫声仍不停传来，她很快遮住耳朵，什么都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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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对错之间非恒定

﻿    那两人自傍晚至深夜，方才消停，小默雪只想逃窜，可怕两人发觉，又猜测盘蜒所说隐情，思绪纷纷，唯有苦苦忍耐。

    事毕，两人穿回衣物，靡葵道：“你这....这恶人...折磨得我好苦好久，你还想怎样？”语气竟有几分惆怅。

    盘蜒喘气道：“老夫身体不比往昔，咱俩闹了半宿，相好的这般生猛，老夫腰都直不起来，何以为继？”

    靡葵年近五十，早年与人相恋，产下二子，后却被迫分离，实则心思善变，颇为自私，早不信忠贞不二之言，虽眼下与这“吴奇”纵情享乐，此人非面如冠玉的佳公子，故而并无真情，见他不支，稍觉失望，旋即不以为意。

    她收拾妥当，怏怏说道：“你犯我身子，令我...又犯下大错，若被人知道，你我皆活不成了。你务必谨守诺言，不得令其他人知晓。”

    盘蜒做了个拿刀砍人的手势，笑道：“谁听到风声，我便杀了谁。”小默雪吓得不轻，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靡葵忽然又厉声道：“你这好·色之徒，若打小默雪主意，我非与你同归于尽不可！哪怕....做鬼也不放过你！我纵然是万死莫赎之人，可小默雪乃族中兴盛希望，你莫坏她清白。”

    小默雪听她仍挂念自己，心下感动，又想起她“弑师产子”之罪，心绪如潮，心乱如麻。

    盘蜒道：“小默雪乃老夫救命恩人，我岂能稍有侵害？更何况她这年轻姑娘，不合老夫脾胃，老夫若对她有不轨之心，立时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靡葵脸上发烧，不由得一阵窃喜，心想：“原来你好我这般老妇，真不知是好事坏事。这老色·鬼纵然不要脸，总算并非禽兽。”

    盘蜒想扶她站起，靡葵故作矜持，嚷道：“将你爪子挪开，从今往后，不许再碰我一下。”

    盘蜒不理，将她横抱而起，笑道：“咱俩这般回寨如何？”

    靡葵喊道：“你敢....死鬼，你不要命了么？”

    盘蜒道：“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我非知情不可。你当年结识那鬼灵族之人是谁？又为何与他同床而眠，乃至怀胎？”那死婴太过诡异，绝非凡物，而这靡葵身上绝无一丝奇异之处，料来乃是其父血脉之效。

    靡葵想起旧情人，顿时哭了起来，盘蜒趁势将她脑袋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亲了亲，来一招趁虚而入，靡葵心头温暖，只觉这苦楚在深处积压太久，非得找人倾诉不可，反正此人已知太多秘密，与自己利害相关，荣辱一体，甚么也不必瞒他。

    她哭泣道：“我若告诉你，你不许去找他，更不得....去找我那孩儿麻烦。”

    盘蜒不满道：“此人害你一生，你仍维护着他？”

    靡葵道：“他与我....乃是一段孽缘，我不怪他....抛弃我，也不怪他不让我见我孩儿。我俩地位太高，身份太要紧，稍处置不慎，凤依族与鬼灵族这太平岁月，立时土崩瓦解。”

    盘蜒叹道：“好，我绝不张扬，也不杀那人。”

    靡葵苦笑道：“你以为他如我这般好...好欺负么？他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鬼灵族元老首领。他身边高手如云，护卫严密，你若要刺杀，如何近的了他身？”

    小默雪惊的冷汗直流，险些“啊”一声喊出，脑中模模糊糊生出个念头来：难怪她对咱们行踪了如指掌，那通风报信之人，竟是鬼灵族首脑人物？如此说来....如此说来....

    盘蜒仰天一笑，道：“原来如此，你那孩儿，莫非竟是那位白铠王子？你去瞧过他没有？”

    那鬼灵族首脑子嗣众多，盘蜒不过看那白铠年岁合适，随口一猜，却果然说中。靡葵泪如雨下，道：“我偷偷去看过他一回，他很好，与他爹爹年轻时一模一样，说起话来，依稀也有我样貌。我此生....能再见到他，便是死了....也无遗憾。”

    小默雪暗想：“原来白铠是巫师奶奶的儿子？难怪我初次瞧他有几分眼熟。”这白铠对她自己情有独钟，非她不娶，小默雪虽对他并无爱意，却极珍视他这番友谊，此时得知他身份，忍不住就想告诉他。

    盘蜒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去哪儿再找这般俊俏，又有把柄在我手上的老太婆？”

    靡葵心底愤恨，瞪视盘蜒，盘蜒冷笑道：“怎么？你做得出事，便不许我说么？你当年偷杀你师父，眼下可是想再偷袭我一刀？”

    靡葵一咬牙，哭道：“你莫....莫再逼迫我，我这些年一到晚上，稍一闭眼，就想起我师父....师父养的猫儿，还有我那....那死去的孩儿。我恨我自个儿，时时刻刻想自行了断，只是想我若死了，族中必陷入大乱，我成了千古罪人，死了还得去见师父冤魂，我....我才苟延残喘至今。你再这般说，我....我....索性一了百了。”

    小默雪慢慢想的明白：“那塔中的妖魔，正是巫师奶奶死去的孩儿。她当年在塔中养下双生子，其中一人是白铠。她怕事情败露，刺杀替她接生的师父，酿成那塔周围惨剧。她不知使什么法子，瞒过所有人，堂而皇之的继任巫师之位。这巫师原来并非怎样神圣无瑕的职务，即便心怀鬼胎，罪行累累，也并不触怒鬼灵天神。

    这般看来，族中千百年来信仰，又是何等可笑？那些谨守规矩，一辈子孤苦的女子，岂不是受人愚弄，葬送幸福，毕生受罪么？

    小默雪本对巫师之位推崇备至，向往已久，得闻真相，不由得心头恼怒，深感不平：既然这巫师可弄虚作假，天神也听之任之，那自然是可有可无的了？如若这样，我又何必当甚么巫师？

    她见靡葵巫师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并非作伪，对她并不憎恨，反生出同情来。可在这刹那间，她一生信仰分崩离析，不愿将自己生命拘束在这荒唐可笑、愚昧无知的地方。

    盘蜒劝了几句，将巫师放在地上，道：“既然相好的这般识相....”

    巫师黯然道：“你别...这般叫我成么？我....我是贪欢恋欲的罪人，可今后不想再破戒啦。”

    盘蜒正色道：“既然你这般识相，我吴奇一言九鼎，就当此事从未有过。咱俩此后再无牵扯，我也不来扰你。”

    靡葵喜道：“好，多谢你放我一马，只是我师父遗书，你....能否交还给我？”

    盘蜒笑道：“哪有什么遗书？我信口开河，你当真信了？”

    靡葵大怒道：“你骗我...骗我身子？骗我....什么都说出来了？原来都是假的？你这王八蛋，老狗贼！”

    盘蜒道：“你非贞·洁烈·女，先前行事，你难道不快活么？你就算守口如瓶，我慢慢深究，其中隐秘，我自个儿查不出来？”

    靡葵稍觉心动，可立时尖声问道：“那其中隐秘，你又如何得知？”

    盘蜒道：“那塔中死婴妖魔被我杀了之后，他死时所见所闻，钻入我脑中。”

    靡葵闻言，险些崩溃，泣道：“我那....那苦命的孩儿传心思给你？他这些年怎样.....他恨我么？”

    盘蜒道：“他岂能不恨？当年他死时刹那，将恨意传到你心里，你受他蛊惑，身不由己，六亲不认，这才犯下弑师大罪，就如不久前道儿一般。此灾实则并非全因你而起，否则老夫焉能与你这歹毒婆娘同眠？早将你一剑杀了。”

    此言一出，真令靡葵如蒙大赦，多年来折磨她那愧疚之情，霎时减弱不少，她擦着泪，喃喃道：“真是这样？难怪我...我虽对不住孩儿，对不住师父，可我...本心并非十恶不赦？”

    盘蜒道：“你拾掇拾掇，早些回去吧，莫让人瞧出破绽来。”

    靡葵恨盘蜒欺骗自己，逼她破戒，又爱他亲密关怀，解她心结，冲他白了一眼，暗想：“此人....哼......此人好不可理喻，罢了，罢了，他总对我好处多些。我与他也算一夜夫妻，既有情分，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吧。”不理盘蜒，匆匆逃离。

    盘蜒捶捶腰，捏捏腿，擦擦汗，骂道：“这老··骚··娘们儿，好在识趣，若硬缠上老子，老子焉能拒绝她？非将老命送在她床上不可。”将这风流老生扮得十足逼真，这才摇摇晃晃，身体虚浮，离了竹林。

    小默雪散去那牛灵之躯，感到精疲力竭，几欲崩溃，仰躺在地，心想：“原来白铠公子....我该不该告知他此事？不，我这人见识短浅，若贸然说出，不知会有何等后果。”

    她一贯对靡葵敬若神明，对吴奇视若慈父，可目睹两人言行，心目中这两人形象毁坏，不复往昔：原来这靡葵并非圣洁崇高，德行无错的圣人，而吴奇也非清心寡欲，德高望重的老者。

    吴奇做错了么？

    当然有错。

    他为一己私欲，强迫女子献身于他，又不顾公道，隐瞒一场大罪，这等行径，万万算不上侠义正气。

    可为何巫师奶奶与他搂抱时如此高兴？

    因为她寂寞太久，积郁太久，吴奇先生拯救了她，除去她心中重压，巫师奶奶离开时，看着吴奇先生，像是看着多年的好友一般，心底自无怨气。

    他虽做的是错事，可最终却像是行善积德。

    巫师奶奶做错了么？

    断然无疑。

    她追求自由，与人相爱，那...或情有可原，杀了师父，乃是因毒咒驱使，也不能怪她。

    然则她隐瞒秘密，当上巫师，享尽好处，备受敬爱，其实谎话连篇，当真好生虚伪。

    然而若不是她，谁又有资格当上巫师之位，令旁人心服口服？

    她上位二十年间，才德服人，公正严明，化解不少危机，将寨子整治的好生兴旺，她过的清苦日子，却一力抚养众多孤儿长大成人，衣食无忧。

    她虽做的是错事，可结果却力挽狂澜，造福寨民。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小默雪想不明白，只依稀想到：这世道之事，只怕不是非对既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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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平凡淡泊显锋芒

﻿    小默雪回道儿家中，见道儿正等她，道儿问：“你可是出去会小情郎了？这般迟归？”

    小默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练功入了迷。”

    道儿见她欲言又止，好奇心起，摇她肩膀，连连追问，小默雪抵受不住，又自小与道儿蜜如一人，只得答道：“我....瞧见巫师奶奶与....吴奇先生在林子里....私会。”

    道儿“啊”地一声，面红耳赤，兴冲冲的问道：“他俩可是亲嘴了？摸东摸西了？”她自己与阳问天独处，到情浓时分，也忍不住动手动脚，以己推人，不禁纵想当时情景。

    小默雪害羞至极，仿佛连呼吸都如热火一般，她低声道：“还....还不止如此。”

    道儿一蹦老高，却死死掩住嘴巴，压低声音，惊喜道：“他们...他们做夫妻了？”

    小默雪点了点头，其余事不再泄露，道儿也已心满意足，只是追问两人那时丑态，小默雪啐道：“我压根儿就不敢多看。”

    道儿熟知凤依族族规，却从不将其放在眼里，又对巫师极为敬爱，得知她老来有伴儿，反而替她高兴，笑道：“巫师奶奶孤苦伶仃一辈子，吴奇先生也是一位奇人，两人既有如此福缘，咱们当替两人好好守着秘密才是。”

    小默雪低声道：“你莫告诉小王爷。”

    道儿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虽是我心上人，可我又如何能吐露本家大事？”

    两人兴奋过度，躺在床上，叽叽喳喳，畅谈不止，小默雪忽然道：“姐姐，我不想...当巫师了。”

    道儿一凛，暗想：“她要与我抢小王爷？”忙道：“你可是看吴奇先生拿巫师奶奶当老婆，自个儿也心动了？”

    小默雪摇头道：“我只觉这巫师....并非我所想象那般美好。我想出寨子走走，瞧瞧外头模样。”

    道儿也早有这念头，听她，这花花世界，广大无比，咱们这小小凤依族，即便算上抑天山，也不过是九头牛中的一根毛。莫说大山大海，天宫地阙，就算天上掉星星，水里升月亮，在外头也能见得到。咱们一起跟小王爷....他们出走，寨里的人决计阻拦不得。”

    小默雪“嗯”了一声，说到此处，两人都有些倦了，遂倚靠而眠。

    到了晨间，两人前去阳问天处，推门入内，见靡葵、盘蜒等人都在，白铠已撕掉布条，正与靡葵交谈。小默雪、道儿不动声色，向众人问好，白铠见小默雪到来，喜出望外，精神甚佳。小默雪偷看巫师眼神，不经意间，总流露出对爱子的深深牵挂。

    靡葵道：“白铠王子，你伤势沉重，需得在此多住几日，我必替你遮掩，决计无人知晓。”

    白铠喜道：“婆婆深明大义，实乃在下之福。”

    靡葵“嗯”了一声，见白铠对小默雪神色亲昵，又问道：“小王子，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白铠道：“婆婆尽管问便是。”

    靡葵道：“瞧你与我爱徒默雪神情，莫非你二人...实有情缘么？”

    小默雪羞红了脸，道：“巫师奶奶，你怎地瞎猜呢？”

    白铠哀叹道：“我虽爱她入骨，但默雪姑娘却不将我放在心上。”说罢双目湿润，情不自禁，心中苦痛。小默雪一听，霎时舌头笨拙，无言以对。

    靡葵眉头一皱，想起自己当年那场情事，暗暗后怕，叹道：“你鬼灵族与我凤依族间，自来不许交往过密，她既是天灵者，我有意传她巫师之位，她便不可嫁人，更不能与你有瓜葛牵连。”

    小默雪心里微恼：“你自个儿做出那样的事，还有资格管我么？”但事关重大，她苦苦忍耐，只得低下头去。

    白铠心里一急，呼吸堵在胸口，嘴角流血，靡葵大惊失色，忙施展咒语，缓解白铠伤情，白铠心如刀割，惨声道：“那我...唯有等她一辈子了。”

    靡葵道：“傻孩子....你怎地.....男女姻缘，讲究天意，若苍天不允，万不可违。待你伤愈之后，我差人送你出寨，你早些回抑天山吧，免得惹出事端。”神色固执，不容置疑，白铠求助般望着小默雪，小默雪朝他眨眨眼，示意不可争执。

    靡葵虽严辞教训儿子，可心底慈爱之情源源不绝，只想多照看他一会儿，但外头有侍女喊道：“巫师奶奶，蛊毒教石楠教主，佤族西临长老他们有事求见，商议数天后阿图歌之事。”靡葵无奈，小心叮嘱几句，留下珍贵补药，这才离去。

    白铠仍不依不饶，向小默雪求爱，小默雪心惊肉跳，拉着道儿就跑。白铠愣愣见两人走远，仿佛泄气的皮球，委顿在床，心神恍惚。

    阳问天笑呵呵的说道：“白铠兄弟，女孩儿家的心事，你可着实不懂。你追得越急，她越是不理。你需得虚虚实实，若即若离，她才会想起你的好处来。你看小默雪的姐姐，眼下与我多好？”

    宋远桥叹道：“阳兄此言差矣，咱们侠义中人，当以持身守戒为己任，遇上江湖女子，可以礼相待，万不可失了规矩，不得稍有唐突。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随意攀谈？”

    阳问天道：“宋老弟，你这话好生迂腐，像你这般名家弟子，才貌双全，高强武艺，若要找佳人相伴，当真易如反掌，你至今孤身，便是你脑子转不过来之故。”

    宋远桥怒道：“匈奴未灭....”话说一半，想起阳问天身份，旋即闭口，心里自责不已，怕这元朝亲王生气，谁知阳问天全不介怀，仿佛没听见一般。

    盘蜒道：“三位慢聊，在下告辞。”

    阳问天忽然恭恭敬敬朝他跪倒，说道：“前辈，这些时日蒙你救助，在下劫后余生，两世为人，当真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在下愿以重金厚礼，聘任前辈在我府上为师，今后必视为父辈，一生孝敬。”

    盘蜒略一沉吟，笑道：“小王爷，咱俩患难与共，乃是有缘，这重金之说，今后不必再提。只是我别无要事，倒可伴你身边，略尽绵薄之力，替小王爷排忧解难，算是得一位忘年之交，你看如何？”

    阳问天大喜，正要磕头，盘蜒将他扶起，点了点头，身形闪烁，已在远处。

    白铠服下伤药，药性发作，不久坠入梦中。

    宋远桥身为汉人，自也憎恨元人恶行，但张三丰教徒有方，曾道：“元人之中，也有善者，不可一概而论。这侠义正道，并非一成不变，而当斟酌变通，以免呈一时之快，惹更大祸事。你自身武功高强，可以自保，然则若激起元人暴行报复，殃及无辜，那便得不偿失了。”

    宋远桥受其教诲，这才并无偏见，与阳问天相处如常，甚至极为投缘，只是见吴奇这位奇人，如今也为这阳问天效命，不禁暗叹元人气数未尽，不知汉人劫难，还将持续多久。

    就在这时，他一抬眼，见有一身影站在床前。此人身穿灰袍，中等身材，约莫五十岁上下，脸色发白，相貌平常。宋远桥心头一震，不知此人何时到来。

    阳问天望见此人，神色异样，忽然一拳打出，击向此人腹部，这一拳中气充沛，去势飞快，显已使出重手。

    宋远桥心想：“此人是小王爷的敌人么？”顷刻之间，难以决断是否出手相助，若此人是抗元义士，自己身为武当首徒，传出相助元人贵族之事，只怕惹出不小的乱子。

    那灰袍人点了点头，袖袍翻滚，内劲如墙，将阳问天浑身罩住，却隐而不发，静候应对。宋远桥见这灰袍人这一招太过精妙，忍不住惊呼起来。

    阳问天哈哈一笑，使出逐阳神功，掌心发热，变作虎爪，一抓一捏，破开灰袍人真气，瞬间拳脚如潮，打向灰袍人要害。但灰袍人站立不动，只是单手格挡，招式平淡，却全无破绽，约莫二十招后，他长叹一声，双手齐出，嗤嗤两声，真气四散，阳问天袖管登时碎裂，破布飞舞。

    阳问天却不气馁，反而一个前冲，握住灰袍人的手，喜滋滋的喊道：“于凡叔叔，我总算逼你用出双手了。”

    灰袍人称赞道：“你进境神速，当年你爹爹在你年纪，武功未必强的过你。”

    阳问天洋洋得意，这才朝灰袍人作揖，真如见了亲人一边高兴。

    宋远桥脱口喊道：“你是雪莲派掌门于凡？”宋远桥年岁不大，但性情豪迈，熟知江湖轶事，知道这于凡乃是一位前辈高人。传闻他武功绝顶，威震江湖，自前任掌门死后，便由他接任掌门之位，这雪莲派与明教渊源极深，其掌门权势等若明教教主。

    这于凡为人谦和，处事得体，韬光养晦，约束教众行径，令这昔日为祸江湖，投靠元人的邪教与江湖各派相安无事，更与元朝断绝关联。众人心安之余，却谁也不敢骂他软弱，因此人身手太强，江湖中人，极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合。

    于凡虽极少外出，却对江湖英才了如指掌，看宋远桥样貌，已知他身份，微笑道：“原来是武当宋少侠，你与少主是好朋友么？”

    宋远桥奇道：“少主？阳小王爷怎地是什么少主？”

    于凡摇了摇头，望向阳问天，似是等他示意，阳问天笑道：“宋老弟是我知己，什么事都不必瞒他。”转身对宋远桥道：“宋老弟，我对你说过我爹爹阳离么？”

    宋远桥恍然大悟，道：“是了，令尊正是前任雪莲派掌门。”

    于凡摇头道：“在我心中，明教唯有一位教主，我虽暂摄此掌门之位，才干却不及九婴....阳离他万一。如今问天长大成人，这教主之位，自当落在他肩上。”

    宋远桥一时愕然，阳问天却神态自若，说道：“我眼下功夫仍比叔叔差的太远，何况日子逍遥快活，不愿惹来麻烦，叔叔，这苦差事，还是你替我担着吧。”

    于凡脸一板，道：“莫非你还举棋不定，糊里糊涂么？你爹爹年轻之时，已接任本教教主之位，群雄归心，纵横天下，名声远播。他无时无刻，不以光复汉世，驱逐鞑靼为志....”

    阳问天塞住耳朵，嚷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接下来要说：‘尔后他受奸人蒙蔽，走偏道路，这才含恨而终，然则子承父业，天经地义....’这话你说了好几百遍，我背都背得出来。你要我造反，我将来定会造反，这总行了吧，但再让我消停几年成么？”

    宋远桥吓得不轻，朝屋外张望，并无人影，这才放心下来，低声道：“两位开什么玩笑？此地虽偏僻，可毕竟乃武林一脉，耳目众多，不可胡言乱语。”

    于凡冷冷说道：“若周围有小贼偷听，我早将那人杀死。宋少侠，少主信得过你，我才容你在此，不然早封你穴道了。”

    宋远桥心知此言不假，这于凡若一上来便全力以赴，威力之强，多半不逊于那圣刀三老联手，自己无备之下，未必能挡他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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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酒醉入梦三人行

﻿    于凡又道：“你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度日！嘴里说恨透元人，自称汉人，可花着元人的金银，享着亲王的尊贵，我瞧你口是心非，三心二意是么？”

    阳问天也不生气，双目朝天，两手一摊，道：“于凡叔叔，你说的不差，我心无大志，无耻至极，你一掌劈死我好了。”

    于凡怒极反笑，道：“世间真有你这等惫懒人物！若非看你还算用功，武功长进，我这就将你绑走，要你远离这太平享乐的滋味儿。”说罢一挥手，一件三尺长的铁条落在阳问天手上。

    阳问天奇道：“叔叔，这是何物？”

    于凡道：“这是你爹爹遗物，我明教教主权柄象征，名曰圣火令。你将来若醒悟过来，手持此物，去昆仑山神女峰光明顶，找两位明教圣女，她二人曾是你爹爹师长，武功深不可测，远超凡俗，定会将心中绝学倾囊相授。”

    宋远桥问道：“于教主，您武功登峰造极，又对阳兄寄予厚望，为何不亲传他一招半式？”

    于凡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然则我这‘五藏心法’需得藏功二十五年，功成之前，犹如病者懦夫，这小子生性张扬，万万练不成我这法诀。”

    阳问天死皮赖脸，有气无力的说道：“多谢叔叔送我这么条烧火棍儿，我得想想摆在何处，方才好看。”

    于凡骂他几句，见全无效用，哼了一声，气冲冲的去了。

    宋远桥、阳问天互望一眼，阳问天做个鬼脸，道：“我这叔叔，这般凶巴巴的催人，真是死人都给催活了。”

    宋远桥苦笑道：“于前辈这般威名，尚且吓不住你，兄台脸皮之厚，更是超凡脱俗。”

    阳问天哈哈大笑，说道：“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两人摆开酒盏，宋远桥问道：“阳兄，你既是元人亲王，纵然令尊乃是汉人，又为何答应起义造反？”

    阳问天对宋远桥信赖有加，早不当外人，愤愤说道：“一半嘛，是于叔叔向我讲述爹爹事迹，我当年年幼，被他在耳中灌足了风，骗晕了头，稀里糊涂便发誓允诺下来，眼下想要赖账，他如何能够答应？”

    宋远桥笑道：“似兄台这等赶鸭子上架的反贼，只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了。”

    阳问天也不禁莞尔，又道：“另一半嘛，我亲眼所见元人欺压汉人，十多岁的小姑娘，被元人.....拖入屋中，随后大声哭喊，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哼，可让我气炸了肺。若非我年纪小，武功未成，非与那贼人拼了不可。”他原本神色轻松，谈及此事，渐渐面有怒容，大口喝酒消气。

    宋远桥自也大怒，恨不得一掌将石桌打碎，他怒道：“若非师父命我忍耐，我见了鞑子恶人，也非痛下杀手不可！”

    阳问天笑道：“你何必忍耐？尽管暗中除去，再告诉了我，我设法替你遮掩便是。我这人虽无权无势，清闲懒惰，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两人一边痛饮，一边闲扯，宋远桥痛骂蒙人，阳问天居然出言附和，真是‘对着和尚骂秃驴，和尚越听越高兴。’不久，两人皆有醉意，阳问天道：“宋老弟，咱俩这般投缘，光喝酒，不结拜，老天爷可要急坏了。”

    宋远桥大喜，正要点头，一瞥之间，见白铠睡得正香。他酒劲儿上来，道：“好事成三，圆圆满满，这还有个装睡的，也拉他起来结拜！”

    阳问天连声叫好，全没了轻重，两人将白铠扛起，白铠闷哼一声，道：“怎么了？要捉我回抑天山么？”

    阳问天道：“白铠老弟，你今年贵庚？”

    白铠手足无措，报上生辰，三人一算，阳问天看似年幼，实则比其余两人大了三岁。他意气风发，自认兄长，以酒洒地，说了结拜誓词。宋远桥紧接着说了，白铠渐渐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心生豪情，当即发誓。三人齐声大笑，起身饮酒，彼此亲密无间，宛如手足。

    ....

    盘蜒穿过寨子，至道儿屋外，见双姝正于花园中谈心，盘蜒朗声道：“两位姑娘，可否听在下说几句话？”

    小默雪神情颇不自然，对他生出几分隔阂，但仔细一想，又不觉得他做错甚么，轻声道：“吴奇先生，你进来吧。”

    道儿笑道：“咱们寨中多得是漂亮的...嘻嘻....婆婆阿姨，你来找咱们两个小的何事？”

    小默雪掐她一把，道儿笑了一声，抿嘴不语。

    盘蜒道：“姑娘说笑了，老夫身子虚弱，怎会有这般心思？”

    道儿低声窃笑，险些呛出病来，小默雪忙道：“姐姐刚睡醒，脑袋不清，你莫见怪。”

    盘蜒不以为奇，在屋中小椅坐下，道：“先前那‘道雪拳法’，不知两位习练得如何了？”

    道儿压根没练，只道：“厉害得狠，厉害得狠，上下其手，摸到哪儿，哪儿便一泻千里....”说到此处，大觉不雅，可仍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小默雪说道：“我已练得纯熟啦，只是发力之际，仍稍感生疏，似乎这四招用力太猛，单独来使，威力奇大，可若与敌人僵持，那未免....显露破绽了。”

    盘蜒点头道：“这一拳、一掌、一腿、一转，乃是我仓促中想出，确算不得圆满无缺。我昨夜一番苦思....”

    道儿鼓掌道：“原来吴奇先生晚上在想功夫？设想之际，拳打脚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定然动静极大了？”说着满脸坏笑，小默雪瞪她一眼，道儿捂住嘴巴，过了半晌，终于消停。

    盘蜒面露窘迫，道：“姑娘取笑了。我只在脑中想象，并未施展，眼下正要请两位观赏。”

    他怕道儿再说无聊话，站起身，走到园中，先打出四招，正是先前招式，待转完半圈，倏地手掌向上一抬，旋即向下一盖，砰地一声，在一大石上留下深深掌印，同时掌风纷飞，宛如屏障。

    小默雪、道儿见此招厉害，齐声喝彩，盘蜒身子半旋，拔身倒飞，蓦然在空中突进向前，一脚飞踢，喀嚓一声，踢断一棵小树。这一招在半空中进退自如，宛如飞行，变化之奇，真叫人料想不到，双姝看得眼花缭乱，再度欢呼。

    盘蜒足尖一点，霎时又冲上前，一拳打出，快如闪电，拳力未尽，踏步上前，双臂圈转，竟发出大磨盘喀喀声响，可见双臂间力道何等刚强。这一招已是攻守兼备的绝学，但盘蜒转至中途，手掌一切，一股内劲扫在地上，又一股内劲横亘眼前，哗啦一声，尘土扬撒，石地上一道寸许深，五尺长的印记。

    两位姑娘瞧得目不暇接，激动异常，道儿忍不住出手模仿，觉得这招式全不繁复，精妙之处，在于发力运气，若不知口诀，万万偷学不来。

    盘蜒道：“我补上五招，讨个九五的口彩。这九招‘道雪拳法’，至此已然连贯，以两位姑娘天资之巧，内力之强，只需天天习练，短短时日，武功当能倍增。”

    两人欢喜异常，用心倾听，盘蜒将这拳法功诀缓慢念了三遍，两人记心甚好，已不会忘却。他道：“那当先一掌，叫做剥皮手。其后一拳，叫做倒栽葱。踢出一脚，叫做翘辫子。身子一转，叫做包药布.....”

    小默雪格格欢笑，说道：“先生，你这是拿自个儿寻开心哪。”

    盘蜒正色道：“救命之恩，岂同寻常？自然要郑重纪念了。那先上后下的一抓，叫做‘去跳河’，先退后进的一踢，叫做‘随波流’，一拳直刺，叫做‘遇火怪’，双臂圈转，叫做‘还原貌’，手掌切割，叫做‘斗三仙’。此九招正是老夫依照此地经历所创，名字虽粗俗，却也不难记忆。”

    道儿念了一遍，眼睛连眨，道：“先生好聪明，只两、三天之内，就想出这巧妙拳脚，若再待得久些，岂不还得有‘渡沼泽’、‘斗猫妖’....”忽想起自己受妖魔蛊惑之事，低哼一声，神情苦涩。

    盘蜒哈哈一笑，道：“老夫江郎才尽，这九招已是倾尽心血之作，还望两位能由此获益。这功夫内外结合，阴阳互济，若长久习练，潜移默化间便可增长气力，强身健体。”

    小默雪忽然生出惊慌失落之情，急道：“吴奇先生，你要离开了么？”

    盘蜒道：“天下哪有不散之筵席？”他想起昨夜荒唐奇事，总不免自责，若长久在山海门重压之下，不知又会做出多荒谬的举动来，思来想去，还是走为上策。

    小默雪如何舍得与他分离？问道：“可你....可你在寨子里头，难道没有牵挂的人儿么？”道儿也说：“是啊，我看你就在这儿找..找一个媳妇儿，从此住下得了。”

    盘蜒叹道：“这寨子很好，远离世俗，民风淳朴，否则焉能生出你二位这般纯洁丫头？只是老夫俗事缠身，是时候上路了。”

    小默雪脱口而出，道：“先生，我随你一起去吧。”

    盘蜒登时如蛆附骨，及不自在，道：“巫师许你高位重责，你岂能一走了之？”

    小默雪道：“不，不，我不当巫师啦。我想去外头走走，可又怕外头世道凶险，吴奇先生，你孤身一人，衣食起居，无人照顾，带上了我，我还能替你烧饭洗衣什么的。”

    盘蜒知她纯是一番好心，怕自己年老体弱，孤苦伶仃的死去，竟不顾忌男女之别，苦笑道：“我可不是自个儿一人离去。我答应小王爷，愿在他麾下任个闲职，有事无事，帮他些小忙。”

    这下连道儿也留上了神，道：“真的？那可巧了。我也非随问天哥哥同行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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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奇珍异兽依次来

﻿    盘蜒一愣，却听小默雪也喜道：“好极好极，大伙儿结伴而行，?a?  ? n?en? ???．?ｒ?ａ?ｎ??ｅ?ｎ `ｏ?ｒ?ｇ?”

    盘蜒心道：“我孤身一人，何等洒脱自如？非要与这群稚龄后辈待在一块儿么？”暂时无法答话，向两人辞别。

    他回到家中，观脉象，推测运数，不禁暗呼倒霉，卦象曰：“寻雪问道，前路自明。”似乎他想由此返回万仙之世，非跟小默雪、道儿同行不可。他甚是沮丧，可已知气运，无法可想，唯有任其自然了。

    此后数日，他督促小默雪、道儿习练道雪拳法，见两人聪慧，已将这功夫威力施展自如，再随口指点几句武学道理，也是精深玄奥，令两人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练功之余，小默雪向盘蜒试演那构地文书上的咒法，以“美毁之术”招来灵牛，站立不动，隐去自身形迹。盘蜒心道：“这功夫已近万仙仙法了。”说道：“文书之中，可有些救助同伴，掩护逃生的功夫么？”

    小默雪想了想，道：“似有一门鳝鱼之术，教导以灵气为引，使身边之人行踪难辨，比这‘美毁之术’效用更佳。”

    盘蜒道：“你将这法门念出来听听？”

    小默雪大大方方告知盘蜒，盘蜒心里敬佩：“这功夫与太乙幻灵术异曲同工，乃是借助周围灵气施展，对旁人而言，甚是不易，对小默雪而言却算不得艰难。”于是命小默雪专攻此法，小默雪再练三日，已能随心运展。

    就在他二人传功之间，凤依族中郑重布置，人心惶惶，各方皆在暗中发力，应对变数。族长之位，历来定期召开全族大会，各争位者挑选勇士，比武决出胜者而得。那阿图歌多年前争抢落败，此次请来当世宗师明思奇助阵，寨民深怕他竟能得逞，心下忐忑，茶余饭后都议论此事。

    再过两天，到了那“抑天盛会”时，午时一过，全寨老小，将近万人，皆聚在寨中的姑洗草地中。无论男女老少，皆穿上最鲜艳，最郑重的衣衫，打扮一新，带上板凳座椅，早早赶往会场。到了场子，见人头攒动，声响嘈杂，五颜六色，光光彩彩，人人脸色兴奋，却又透着不安，小声私语，暗吐忧虑。

    场中央搭了一方形擂台，近处坐着族中长老与其余各友好他族的贵客，那巫师靡葵与手下巫女坐于东方，原族长老儿与那三个神山守卫坐于北面，而佤族长老，苗族女宾，瑶族客人、蒙族显贵等等各自坐于显眼重要处。

    小默雪与道儿虽并非侍女，得巫师提携，分立于她左右，那老族长素有威望，纵然平素他孙子欺压良善，可那阿图歌勾结外人，对付本家，两者相较，双姝自然更愿一切照旧，不生变乱。小默雪至今不见那阿图歌身影，更是心情紧张。

    再等半晌，众人都不耐烦起来，喝骂声、嘲讽声，生生不息，此起彼伏。只见瑶族中一气度不凡的中年汉子问道：“纳粟族长，你们那阿图歌叫咱们早来，自个儿却跑的没了影，这又是何道理？”

    族长甚是高兴，道：“周大侠，此人历来卑劣，毫无荣辱之心，我看他是见周大侠在此，不敢现身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呼，有人说道：“莫非此人正是楚苗堡垒的周瀚海么？今个儿什么风？怎地把他给吹来了？”

    阳问天听得明白，心头一震，暗想：“这周瀚海亦是江湖中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他居于隐秘难至之地，又与瑶族交好，威望极高，武功了得。他既然到了此地，当是来对付那明思奇的么？”

    苗族那蛊毒教教主石楠叹道：“以那明思奇的身份胆识，自然不会怕了。但此人一贯高高在上，摆架子摆得十足，绝不会先于咱们来临。”

    又见佤族中一幼小可爱的红衣少女嚷道：“奇怪，奇怪，我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明思奇，可却又全然想不起来。唉，我糊里糊涂的，总是忘这儿忘那儿。”

    凤依族亦可算作武林重镇，对滇地众高人一贯熟知，见这少女，又有多人惊声道：“血玉女童！血玉女童！”声音竟甚是恐惧。

    宋远桥坐于阳问天身边，闻言眼神忌惮，忍不住多看那少女一眼，心想：“她就是传闻中那吸人鲜血，青春不老的血玉女童？是了，听闻她在佤族中被视作神灵，向来不轻易外出，怎地也从大老远赶来？”

    血玉女童与宋远桥对视，气呼呼的说道：“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练功有成，早不吸血啦，你当我仍是怪物么？”

    宋远桥连忙道：“不敢，不敢。”

    盘蜒看着血玉女童，一幅幅昔日景象浮现眼前，他记得在那梦中....在前生中遇上过她，这少女体内似有妖异，被那....太乙诱发，得以掌控潜能，威力颇为不弱，但眼下那潜藏的妖魔已被除去，连记忆都残缺不全了。

    那当是山海门下的手，多半是血寒的手段。

    眼下寨民得知帮手众多，无不精神一振，心思好转，又有说有笑起来。忽然间，西面人群分散，只见阿图歌在前引路，神态谄媚，又有数人大步前来。

    当先两人并肩而行，一人是一胡须苍白，双目如刀，高大至极的老僧，他挺着胸膛，不怒自威，当真是虎步龙行，气震当场。

    而另一人也一般高壮，此人四十岁年纪，容貌俊秀，一头褐发，脸上刀疤遍布，神色从容，气场毫不逊于那老僧。

    在这两人身后，跟着一头顶长角，美丽无比的妙龄女子；一气度雍容、风姿也甚出众的美妇；一神色彪悍，步履沉稳的汉子；一弯腰驼背、形貌猥琐的老道。

    阳问天低声对盘蜒道：“是那灵王与秋羊！他与明思奇是一伙儿的？”

    盘蜒点头道：“金虎、秋羊、青狼、夜啼、铜马，算上先前的地牛....这崖江派好大排场。”

    阳问天奇道：“前辈在说些甚么？”

    盘蜒又摇头道：“不，我随口一说，小王爷莫要介意。”

    灵王目光敏锐，自也看见阳问天，淡淡一笑，却不多言。他与明思奇找擂台近处空地站着，等了片刻，却无人送来椅子。

    阿图歌喝道：“纳粟族长，你就是这般招待贵客的么？”

    族长冷笑一声，道：“你们自个儿来得晚了，害大伙儿好等，还想舒服坐着？自个儿想法子吧。”

    阿图歌骂道：“你若对我不敬，待我当上族长，非要你好看不可！”

    族长又要斗嘴，巫师靡葵道：“咱们不可失了礼数，道儿、默雪，替七位奉座。”

    小默雪与道儿分别走出，捧着座椅，依次放在那七人身后，灵王蓦地眼中放光，眼神急切，望着小默雪，表情极为惊讶，小默雪微觉胆怯，朝他鞠了一躬，拉住道儿，匆匆跑开，灵王若有所思，嘴角露出笑容。

    那威严老僧袖袍一拂，一声轻响，那椅子飞上擂台，只听“喀嚓”之声，牢牢嵌入板中。老僧人影一晃，已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那擂台木板厚实，而木椅构造脆弱，老僧运气挪转，竟令木椅变得这等坚硬，这一手气功，造诣当真惊人。

    族长怒道：“你便是明思奇么？咱们尚未比武，你显摆甚么威风？还不快下来？”

    明思奇虎目凛然，缓缓扫过擂台旁众人，说道：“不错，佤族、瑶族、苗族、彝族、怒族.....一个个儿果然都来了。”

    那周瀚海冷冷说道：“明思奇，你邀咱们大伙儿来此，信中语气猖狂，到底打什么主意？”

    众寨民闻言，无不吃惊，想：“原来是明思奇将这许多人请来。我想今日怎地加倍隆重？”族长与巫师互望一眼，神色更是困惑。

    明思奇抚须而笑，说道：“好说，好说，我这主意甚是简单直白，在场各位一听就懂。”他指着周瀚海道：“姓周的，你在那段氏堡垒住了二十多年，大手大脚，里头的金银财宝，可花光了没有？”

    周瀚海脸色一变，喝道：“你这老匹夫知道的倒也清楚，其中财物本就不多，都被当年赵盛掠夺而空。”他的住处，源远流长，乃是昔日大理国段氏祖先埋藏宝物之地，尔后被用于汉人起义，对抗元朝的根本所在，后来被周瀚海占据，改名为楚苗堡垒。

    明思奇叹一口气，道：“这也罢了，你那住处太过偏僻，不要也罢，从今往后，你听从我的号令，跟我行事，无需住在那处。”

    周瀚海神色不快，道：“阁下好生狂妄，我为何要听命于你？”

    明思奇道：“老衲今日来此，可并非单单只为争凤依族这区区小利。各位来客，皆是滇地各族中极为显赫人物，且依照我信中所言，想必都带好手来了？”

    苗族石楠叱道：“你有话直说，嗦甚么？”

    明思奇哈哈大笑，说道：“石楠教主，当年一别，你这刚直脾气更是见长。好，老衲快人快语，今日擂台之上，老衲孤身一人，邀擂台旁各族好手依次上台比斗，哪怕用暗器毒药，自也无妨，只要老衲输了一场，从此以后，隐退江湖，再不复出。”

    众人震惊至极，登时爆发出响亮议论，都想：“这明思奇武功再高，在场各族好手轮番上阵，他焉能长胜不败？莫说周瀚海，便是神山护卫，他也未必能够战胜。”

    石楠道：“若...若咱们都输了呢？”

    明思奇狞笑起来，道：“那从此之后，滇地各族，皆认老衲为盟主，听老衲号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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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嘴里吹嘘夺天下

﻿    众观者一听，只觉这老僧之高傲自大，简直闻所未闻，目空一切。怒族一位长老喝道：“放屁，莫说你这老秃驴单独一人，如何能胜此间众多好汉，就算胜了，咱们怒族也绝不认你为甚么狗屁盟主！”

    明思奇低吼一声，目露毒芒，瞪视此人，那长老顿时浑身冰冷，脑袋低了几分。

    明思奇道：“老衲与我义弟此次来滇地，便是为了一统众部，令大伙儿化解争端，齐心协力，听老衲调遣，从此荣辱与共，同享繁华。诸位若有异议，也不打紧，还请留在老衲身边，听老衲宣讲佛法，定可疑问尽释。”

    怒族长老道：“你要将咱们充作人质？就凭你们这区区几人？”

    猛然间，那秀丽妇人娇躯一晃，霎时飞过数丈，来到这人身前。怒族好汉见她如此快速，吃了一惊，同时挺起兵刃，朝她刺去。妇人眼神轻蔑，手一分，一团黑雾撒出，只听几声惨叫，有人倒地。妇人提着怒族长老，一个起落，已到了原处。

    黑雾散去，怒族那十来人中，已有五人横尸就地。怒族长老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喃喃求饶。

    众观者见她出手又快又狠，功夫可怖，一时齐声惊叫。周瀚海眯起眼睛，注视这女子面容，霎时脸色惨白，道：“你....你是...霏霏？你怎地....怎地...”

    妇人微笑道：“周大侠，你记性不差，竟仍记得我么？当年你休了我，想不到仍对我念念不忘？”

    石楠奇道：“周大侠，你与这女子成过亲么？”

    周瀚海已恢复沉着，道：“这女子叫做韩霏，是昔日玄夜教逍遥宫的教主夫人，只料不到她竟练成这等诡异功夫，出手恁地狠毒。”

    阳问天低声道：“这女子手段这等厉害，为何江湖上并未听过她的名头？”他这几天一有空闲，便钻研那逐阳内功，自觉颇有成就，可与这韩霏相比，武功仍相差颇远。

    宋远桥道：“或许她久不在江湖走动，如今重出江湖了。”

    这时，那秋羊儿朝周瀚海摆摆手，笑道：“周将军，你记性好个屁，连我都记不住了么？”

    周瀚海“啊”地一声，一跃而起，道：“你是....你是秋羊公主？当年在赵盛....赵盛身边....”

    秋羊吐吐舌头，笑道：“是啊，你当时是军中的大将，好生威风，嘻嘻，你这人还算不错，不如投靠咱们，我就陪你睡觉如何？”

    周瀚海骂道：“无耻淫··邪，若非你当初勾引赵盛，令他倒行逆施，酿成惨剧，害了空大人性命，咱们又岂会落败？”

    阳问天、宋远桥都想：“原来这周瀚海当年也是义军中人。”

    秋羊霎时变得面目凶狠，露出嘴中尖牙，灵王轻声道：“让他去吧，此人体内并无灵丹，非我族类，何必强求？由义兄料理他好了。”秋羊儿嘟起嘴，沮丧道：“好吧。”

    明思奇笑道：“各族好汉，既然来了，不想比武的，便由我这几位朋友出手款待，嘿嘿，这几位怒族小子，便是不听话的下场。”

    刹那间，擂台旁各族英豪，及凤依族在场士兵，皆抽出兵刃、弓箭，指向这七人，阿图歌吓得直哆嗦，喊道：“师父，你稍安勿躁，这与咱们先前商量不一样啊。”

    明思奇随意挥手道：“我若收服滇地众寨，攻上武当山，向张三丰报了仇，武林群雄，焉能不俯首陈臣？将来一统江湖，夺了天下，莫说这区区族长，便是滇地国王，也非你莫属。”

    宋远桥、阳问天听得来气，暗想：“这老头武功虽强，可却是老来痴傻了？争夺天下，岂是儿戏？这般冒失行事，纵然一时得逞，不久定然兵败如山倒。”

    灵王笑容满面，眼神嘲讽，明思奇瞥见此景，恼道：“义弟，你又在讥讽我么？”

    灵王道：“义兄妙计，我如何能明白得了？只是我答应义兄，来此替你助阵，此行绝不食言。”

    盘蜒心道：“这明思奇鲁莽成性，老来已偏执无边，这灵王颇瞧不起他，此人前来，定然另有目的。”

    明思奇哼了一声，见众人剑拔弩张，道：“好，那你先将这些不服的管教管教。”

    灵王点一点头，身后那壮汉蓦然一动，双臂变得粗壮厚重，长满黑毛，竟长了八尺，长出利爪，照周围持刃者一通挥舞，众人“哎呦、妈呀！”，连声惨叫，都断了右臂，数十件兵刃落在那壮汉手上。壮汉转手一抛，那数十人躲闪不得，左脚掌又被剁去，立刻滚倒，大声嘶喊，血流不止。

    灵王漠然道：“万里兄弟好本事，若再有谁不服，你就照此法整治。”

    擂台旁各族好手悚然心惊，唯有周瀚海、石楠、血玉女童、神山护卫等人自诩能挡住此招。但瞧这六人架势，若当场有人不服，定遭他们袭击，即便能挡得了一人，又怎是六人之敌？

    短短片刻，众人心中权衡，暗忖：“明思奇麾下这几人武功极高，灵王似更厉害些，如若联手铲除异己，天下只怕无人可挡。可眼下明思奇已划下道儿来，对付一人，总胜过抗拒六人，他想收服咱们，上台比武，即便输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明思奇亲口许诺，以他一己之力，抗击当场群雄，胜算微乎其微，前人落败，并无坏处，只需胜得一场，大伙儿皆能平安过关。”

    念及于此，周瀚海飞身上台，道：“明思奇，我答应与你过招，如咱们大伙儿都赢你不得，自当从此听你吩咐。”

    众人见他豪迈勇敢，皆感敬佩，而周瀚海二十年来武功精进，正是武功登峰造极的时候，而明思奇已是个垂暮糊涂的老人。若在以往，自然是明思奇更高一筹，可时至今日，两者一进一退，没准周瀚海能一举取胜。即使周瀚海自己，也是信心十足，士气振奋。

    盘蜒忽然道：“这明思奇练有炼化挪移的功夫，火候了得，远胜过周瀚海的玄夜伏魔。若周瀚海一味抢攻，十招之内，必败无疑。”此时场上安静，他说话时看着阳问天，像是与他聊天，声音却清楚传至各处。

    周瀚海心中一惊，暗自戒备。灵王“嘿”地一声，看向盘蜒，说道：“你见识倒也不错。”

    秋羊指着盘蜒道：“灵王哥哥，他就是那....那坏我好事的恶人，身手...很是古怪。”

    灵王细细打量盘蜒，并未发觉异样，笑道：“他并无灵元，不过是寻常角色，武功再高，也与我无关。”

    明思奇道：“周瀚海，识相的乖乖投降，省得挨断筋伤骨之苦！”

    周瀚海正要反讽，明思奇倏然一闪，宛如一道金光，膝盖已至周瀚海面门，周瀚海呼吸不畅，急使神功避开，身上红光隐现，动作也是极快。明思奇一落地，身如马车，轰隆隆的反冲过来，周瀚海举掌一封，砰地一声，倒飞出去，手腕剧痛，险些断开。

    他神色惊慌，这才想：“当年泰山武林盟会，听赵盛描述，此人拳可断木，腿扫石裂，当真威力可怖，我只道赵盛夸大其词，谁知他到老时仍有这般力道。我若稍有出击念头，数招便重伤下场了。”

    他打定主意，凝神拆招，每一合皆全神贯注，思虑周详。明思奇拳脚如潮，内劲汹涌，周瀚海不动如山，动如脱兔，总能惊险万分的逃过劫难。瑶族众民看得心脏狂跳，嗓子都快喊破了，见周瀚海有惊无险，总能转危为安，不禁替他高兴。

    终于斗了五十招，明思奇一招“苦溢千年”，连出重拳，周瀚海多处擦中，口吐鲜血，跌落擂台，总算不过是皮肉之苦，内伤并不沉重，瑶族人忙上前搀扶。

    明思奇哼了一声，道：“好大名头，实则不过如此。”说话之间，气息沉稳，精力仍充沛至极。众人心想：“他近七十岁年纪，体力旺盛，不逊少年人，一身修为，果然匪夷所思。”

    蛊毒教石楠眼珠一转，暗想：“他装的硬气，我偏偏不上他当。他遇上我，只要稍有疏忽，立时中我奇毒，叫这霸道老秃死在台上。”轻轻一跃，到明思奇面前，手中长鞭一振，道：“老和尚，当年在段氏堡垒，我败于你手，如今再向你领教。”

    明思奇冷冷一笑，神色轻蔑，道：“女流之辈，虚张声势罢了。”

    盘蜒又对阳问天道：“小王爷，这明思奇虽老来糊涂，可并非一味鲁莽之徒，他与这石楠相斗，岂能不防备她蛊毒教之毒？若石楠贸然以毒相功，那可正中下怀了。”

    阳问天惊讶问道：“真的么？”

    石楠想：“我蛊毒教用毒之法，叫人意想不到，这老书生是什么人？斗胆随意指摘？”长鞭甩动，盘旋而出，鞭子上倒钩霍霍，打向明思奇要害。

    明思奇手掌刚强，竟抓向长鞭，石楠一喜，知道他皮肤若沾染刺上毒液，不知不觉侵入体内，那便胜负已分。突然间，她留了心思，见明思奇掌中似有气流，她“啊”地一声，急忙松脱兵器，朝后一跳，只听乒乓声响，那坚韧长鞭摔入擂台，砸开一处大洞。

    石楠惊骇，寻思：“他手上内劲护体，抵挡毒素，反击过来，我若稍慢片刻，已被自己剧毒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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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老来痴傻吹破天

﻿    明思奇见石楠反应不慢，微觉懊恼：“若非那老酸儒出言在先，这婆娘九死一生。”缓缓踏上一步，一拳朝石楠打去。

    石楠不敢再挡，纤腰一扭，忙忙避让，离明思奇相隔极远。明思奇脚下沉稳，出手不快，数道浑厚内力四散笼罩。

    只是他久闻蛊毒教主一身剧毒，令江湖众人闻风丧胆，往往中毒者莫名其妙，到死也不知如何中招。明思奇一身神功罡气，本也不惧她手段，只是已然夸下海口，要应对擂台旁一众强敌，决不能稍有疏忽，因中毒而留下隐患。只见他出手端凝，行有余力，攻守各半，绝不急躁，动作也不迅速，只堪堪跟得上石楠。

    石楠不敢再以毒功袭击，以免被明思奇反震，却将一身轻功施展的淋漓尽致、轻快如猫。如此误打误撞，竟拖延颇久。明思奇渐有些不耐烦了，喝道：“石教主，你一味逃走，难道不知羞耻么？”

    石楠撒谎道：“我头发中藏有粉末，早布下无色无味之毒，你尝尝滋味儿，可还对你胃口？”

    明思奇心中一凛，动作更是缓慢，手掌凝力，往外一拨，乃是他专为对付蛊毒教而练的“蛰伏掌”，若四周真有奇毒，被他掌法指引，登时便加诸使毒者之身，谁知拨了数下，周遭全无动静，才知上当。

    他怒骂道：“臭婆娘，你敢骗我？”

    石楠笑道：“我岂敢骗明大师？那毒性已渗入体内，你速速认输，我给你解药....”

    那“药”字尚未说全，明思奇身法骤至，掌风已将石楠罩住，石楠“啊”地一声，头发一甩，数枚毒针悄然发出，那毒针极为纤细，毫不反光，在空中极难辨别。

    千钧一发之际，明思奇忽然惊觉那毒针已至眼前，他一捏拳，一使劲，身上金火暴盛，将那毒针震得不知去向。石楠“啊呀”一声，被明思奇掌风扫中，身子翻滚，在场外拿桩站住，她捂住腹部，面无人色，嘴唇发黑，已受重伤。

    明思奇大声道：“石教主，你服不服了？”

    石楠花容失色，惊魂未定，断断续续说道：“我纵然....输了，后来人定能胜你....”苗家人惶急赶来，呈上伤药，喂石楠服下，她借药顺气疗伤，闭目养神。

    明思奇方才迫不得已，竟使出炼化挪移的妙法来，一时有些疲惫，朝椅子上一座，微微喘气。

    凤依族族长纳粟见有机可趁，道：“明思奇，你狂妄自大，休息甚么？今日你来我凤依族抑天擂台，乃是外族人，依照我族规矩，我可遣上三位好手，对付你一人！”说着一拍手，只见三个凤依族老者跃上前去。那三人身材不高，却甚是健壮厚实，手中各持三叉刀刃，如扇叶般围在明思奇面前。

    阳问天对盘蜒道：“吴奇先生，你先前两战说的极准，我瞧这一战中，双方势均力敌，胜负难料，你说谁会占优？”

    盘蜒道：“我不知神山护卫功夫，只是听说这三人武功与鬼灵族圣刀祭祀相当，此战要紧，明思奇非得使出全力不可。”

    阳问天想起那圣刀祭祀的功夫，兀自心有余悸。凤依族人见族中英雄登台，四下大声呼喊，送上祝福，却又不禁提心吊胆。小默雪、道儿妙目不眨，直盯着擂台瞧。

    明思奇站起身，神色既冷酷，又喜悦，道：“三位以三敌一，正好显老衲神通。”

    这三老分别名为红尔尼、忽尔星、焦尔荣，数十年来，在凤依族中倍受尊崇，被誉为族中三大勇士，武功之强，威震滇地，名头即便在中原武林也广为流传，三人恨明思奇嚣张跋扈，深感愤恨，此时联手对敌，料定可稳操胜券，表情皆颇为轻视。

    红尔尼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老秃驴，胜了几个后辈晚生，便不知自己老爹姓甚么了？”

    忽尔星嗤笑一声，道：“这老僧犯了病，神智不轻，怕是中了邪，咱们将他擒住，关在茅厕中，好替他驱驱邪，醒醒脑子。”

    焦尔荣道：“两位师兄，不如将他关入猪圈，那可真是再合适没有....”

    明思奇怒到极处，反而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全无欢喜之意，仿佛狮吼虎啸一般。三大高手心头一震，双手握叉，严阵以待。

    明思奇笑道：“三个老贼，嘴臭得很，待会儿死时屁滚尿流，更是臭不可闻！”蓦然暴喝一声，身上真气急转，朝周围洋洋洒洒的扩张开去，眨眼之间，无形罡气化作兽形，正是炼化挪移的万兽之法。

    红尔尼道：“有古怪....”蓦然明思奇急冲过来，手一挥，内劲如鹰嘴猎兔，当头啄下，红尔尼“啊”地怪叫一声，手中三叉扎出，明思奇陡然变招，连出重手，都被红尔尼以兵刃挡住。

    焦尔荣、忽尔星飞速上前夹攻，明思奇也不回身，身上那真气宛如猛兽，朝两人张牙舞爪，狂风席卷，将两人逼得近不得身。斗到第十招，明思奇一掌击出，震的红尔尼肩膀脱臼，红尔尼放声惨叫，声音尖锐凄惨，令人心寒。

    群雄见明思奇受三人围攻，十招便击败这武功高强，威名素著的红尔尼，更是相顾悚惧。周瀚海心想：“他先前若一上手使这功夫，我即便守势再严，十招一过，也非败不可。”石楠则暗道：“他这炼化挪移功这等威势，若刚刚用出，我哪里还有命在？”

    明思奇再出三掌，将红尔尼打的满脸是血，惨不忍睹，身子巨震，倒地身亡。焦尔荣、忽尔星目呲欲裂，喊道：“大哥！”豁出性命，攻势如狂，更是一往无前。

    明思奇笑了一声，身子一转，那庞大真气有如巨鹰大鹏，内力横扫，将两人打的摇摇摆摆，脚下虚浮，他再出双掌，砰砰两声，将两人三叉震飞。那焦尔荣、忽尔星老脸扭曲，神色痛苦，显已受了极重的伤。明思奇道：“纳命来吧！”双拳捶出，打向两人胸膛，那两人门户洞开，势必死在这刚猛无俦的拳力之下。凤依族人心胆俱裂，纷纷哭喊起来。

    蓦然间，有人拦在明思奇面前，双手半握，与双拳相触，无声无息间，两人僵在当场。焦尔荣、忽尔星逃过一劫，委顿在地，神色慌张，却留住两条性命。

    阳问天看清那人正是“吴奇”，又惊又喜，喊道：“前辈好利落的手段！”小默雪、道儿见他救下族中要人，更是欣慰，可念及这明思奇凶恶残暴，又大感不安。

    明思奇脸色阴沉，双手喀喀作响，脚下狠踏，擂台上一条裂缝横贯前后，已然裂成两半。那“吴奇”一步步退后，表情却并无变化。

    明思奇突然大叫一声，震的周围众人耳中嗡鸣，他双手往外一分，盘蜒连退出十步，这才稳住，只见他神情自若，全不似在这一招下吃了亏。

    阳问天心想：“他毕竟不是明思奇的对手，可这见机之快，救人之勇，叫咱们这些壮年人好生汗颜。”

    明思奇脸上竟有惊怒之色，他道：“你这窝囊酸儒，如何知道我功夫破绽所在？”群雄一听，无不称奇，低声道：“他这万兽之法也有破绽么？”

    原来明思奇之前双拳击出，拳力沉重，逾越千斤，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也是他深恨神山护卫三人出言不逊，非将三人当场击毙不可。

    可拳上刚猛，手肘处则防备松懈，照看不周，盘蜒出手时机方位，着实太过精妙，他先在明思奇手肘“曲池穴”上一拂，令明思奇内力折损，旋即再抬手阻他双拳。如此一来，明思奇内劲不过使出五成来，而盘蜒之后抵挡，这才救下那两人。

    盘蜒道：“明思奇，你毕竟老了，若在你壮年之时，这一拳内力遍布全身，如何会有缺陷？”

    明思奇道：“你又是何人？你既然上台，可是想与我过招？你是滇地哪一族的人？”他见盘蜒衣着打扮，言辞谈吐，全是汉人之风，又几次三番与自己作对，武功见识极为独到，却半点想不出此人来历身份。

    盘蜒挑衅道：“我乃‘煞气书生’吴奇，咱俩都是‘奇’字辈，既然有缘，这一场是非打不可的。”

    明思奇朝神山三老一通猛攻，虽看似轻松写意，实则已使出毕生绝学，又与盘蜒比拼内劲许久，此刻体力受损非小，他故作镇定，冷笑道：“什么煞气书生，没听说过。”

    盘蜒道：“那是你孤陋寡闻，不知道我这江湖上响当当的老字号。”

    明思奇道：“今日擂台上，我只与滇地各族好汉比武，如若取胜，便将其收服，你算何方族人？有何资格上来比武？”

    盘蜒笑道：“你这老僧，也非滇地各族人，不也上台来耀武扬威？这阿图歌可找外援，咱们凤依族便不能叫帮手？”

    明思奇怒道：“凤依族已派上神山三老，你上来又算什么道理？”

    盘蜒道：“你先前说的是‘擂台旁各族好手，皆可上台’，却从未说过一族只限一人，我坐在擂台边上，帮凤依族上场，也不违你先前定下的规矩不是？”

    也是明思奇一上来太过轻敌，只道在场各族好手，无人能接他“万兽大法”十招，故而所订条款对他自己极为不利，此时被盘蜒道破，他顾及面子，如何能反驳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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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逐阳跨海行世间

﻿    明思奇朝灵王众人看去，见灵王依旧儒雅而笑，非但无相助之意，更反而幸灾乐祸，他登时暴怒，喝道：“好！先将你这老匹夫撕了！”瞬间气焰冲天，茫茫真气绕于周身。

    盘蜒只为救人出手，却不想真显摆功夫，况且那灵王意图不明，不如静观其变，他长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咱俩都有‘奇’字名目，岂能互相作对，伤了和气？”说罢抓起神山二老，跳落擂台。众人见他前后言行矛盾，先勇后懦，接连笑了起来。

    盘蜒将二老交给小默雪、道儿，双姝甚是喜悦，道：“多谢先生。”靡葵也微微点头，朝盘蜒投来感激眼光，抿着嘴唇，竟有些含情脉脉。盘蜒顿时浑身不自在，转身跑回阳问天处。

    明思奇见吓退强敌，松了口气，心想：“不错，唯有使狠手，速战速决，令人畏惧，不战而胜。”心思急转，收摄内劲，装作困顿模样，盘膝坐下。

    有一景颇族的成名高手见着良机，心下踊跃，飞身而来，笑道：“瞧我陆莹终结此恶！”这陆莹也是滇地武林一位老字号的名家，腰悬筒刀，号称陇川圣手，众人见他自信十足，皆提气欢呼。

    明思奇打个呵欠，道：“原来是龙川低手来了。”

    陆莹喝道：“是高是低，让爷爷教教你！”拔刀出筒，劈向明思奇，果然去势迅速，勇不可当。

    明思奇陡然站起，在陆莹脑袋上一抓，真气所及，陆莹脑袋开花，人皮从头顶至脖子，霎时被他剥去。陆莹嚎啕大哭，霎时血流如河，脑袋一歪，就此死了。群雄见陆莹死的如此之惨，吓得肝胆俱裂，暗想：“这老僧装作无力，实则内劲深不可测，无怪乎那吴奇不与他相斗，原来颇有自知之明。”

    小默雪心中不忍，微微颤抖，寻思：“他这剥皮手段...果然就是他害了吴奇先生。可为何两人似不认得？莫非是明思奇的同门所为？”

    明思奇嘿嘿冷笑，任由陆莹流血，往地上一座，静候下一敌人。场外众人都静了下来，谁还敢主动挑战？

    明思奇骂道：“一个个龟缩不前的懦夫，你们不来，我来问好了。”指着彝族问道：“你们服不服？还来不来斗？”

    众人不敢强硬，道：“咱们敌不过你，此次不再上台。”

    明思奇笑了一声，甚是满意，又问傣族、基诺族等长老，皆噤若寒蝉，当即服软，问到佤族时，血玉女童冷冷道：“老和尚，我偏不服。”说罢一抬脚，已至明思奇面前。

    明思奇只觉这女童似曾相识，却万万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道：“听说佤族血玉女童看似幼小，实则心狠手辣，智计深沉，武功也当世罕见，既然有胆上来，可莫怪我手下无情。”

    血玉女童心道：“他出手越急，便是他疲软明证！”微微一笑，像是要说些客套话，忽然间张嘴一吐，一道血箭急飞向明思奇。

    明思奇使出“蛰伏功”，手掌一拨，将那血箭挡了回去。血玉女童手一扬，收回血箭，身上血气腾腾，化作六臂，根根有六尺长短，六臂一齐打出，虎虎生风，拳力劲吹。

    明思奇心中一凛，知道这邪法不容小觑，内力急转，也使出万兽大法来，向前猛扑，与血玉女童互递招式，砰砰声中，气流乱窜，木屑飞扬，斗得激烈无比。他此时倾尽毕生功力，举手投足间皆有摧枯拉朽之能，然则血玉女童忽而以血化墙，忽而以血变刀，幻化巧妙，应对有方，数十招内竟看不出胜负端倪。

    众人看的心惊肉跳，暗暗叫爹喊娘，心道：“这一老一少，当世中谁人能敌？”阳问天、宋远桥等年轻有为的少侠，则在惊骇之余，以两人武功印证自身所学，顷刻间深有领悟。

    突然间，明思奇一声狂啸，张嘴吐出一道金光，血玉女童“啊”地一声，身前血光散尽，明思奇大步上前，一拳砸向她脑袋。

    盘蜒正欲再救，灵王一抬手，股股内力有如海浪，明思奇被那内力托起，立足不定，连连退后，直至远处。各族人见这灵王如此神通，更是胆寒：“原来此人比明思奇更为了得。”

    灵王道：“血玉女童，你体内亦有灵丹，不如随我走吧。”

    血玉女童蒙他相救，却仍莫名厌恶此人，道：“什么狗屁灵丹？我才不要随你！”

    灵王平静说道：“你不知自身潜力，若被我激发，今后比之眼前，更是强胜百倍。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绝不会亏待于你，荣华富贵，养尊处优，皆不在话下。”

    血玉女童骂道：“你一大把年纪，却偏偏不要脸，连我这小女孩儿都骗！你想要我陪你睡觉？那是痴心妄想。”

    众人听血玉女童大放厥词，无比替她捏一把汗，深怕这灵王一怒之下，她势必难逃一死，谁知灵王轻轻一笑，不予作答。

    明思奇哼了几声，将血玉女童抓起，远远抛下擂台，她此时也内力耗尽，全无抗拒之能。佤族人忙将她抱住，照顾的体贴周到。

    明思奇又道：“我见她是女流之辈，饶她一条小命，但至此为止，下不为例。谁还敢上台，老衲叫他死无全尸。”说罢又在擂台正中坐下。到了此刻，擂台旁各族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已落败，又不知这明思奇仍有多少底力，揣测之中，皆有认输之意。

    阳问天忽然道：“我上去试试。”

    宋远桥吃了一惊，道：“义兄，你万不可冒险，此人太过凶残。”

    阳问天道：“不，不，我总觉得他虚张声势，未必还能支持，我在旁观战，似想通了.....师父所传的功夫，正要印证一番。”

    盘蜒道：“你说的不错，他内力已不足一成，你需提防他前十招猛攻。”

    宋远桥知若他不出场，从此滇地各族，皆要受明思奇奴役，叹道：“好，大哥千万小心。”

    阳问天点头道：“我领会得。”一抖袖袍，登台亮相，众人见跑出这么个俊俏无比的少年公子，齐声惊呼起来。

    明思奇为今日之事谋划已久，对各族高手皆了如指掌，一见此人，自也纳闷儿，问道：“你这小子又是哪族人？”

    阳问天朗声道：“启禀前辈，在下乃滇地汉族人。”

    众人一听，虽形势严峻，也忍不住当场哄笑：这汉族在滇地亦数目不少，却极少参与各族风俗之事，他说是汉族，却也有出场比武的道理。

    秋羊嚷道：“我查过此人啦，他是元人的一位亲王，叫做阳问天。”

    明思奇微觉惊讶，道：“原来是阳小王爷，咱们江湖中人聚集打闹，与你又有何干？”口吻竟客气了不少。

    阳问天笑道：“在下恰逢其盛，本只想一睹当今少族勇士风采罢了。可是明前辈大言凿凿，要在下臣服于你，在下着实不愿，迫于无奈，唯有上台领教前辈高招。”

    明思奇喝道：“你是元人贵族，与今日之事无关，还不快快下去？我怎能与朝廷中人动手？”

    阳问天道：“前辈之前所说‘擂台旁各族’，在下不幸亦被囊括其中，怎算无关之人？既然前辈有退却之意，那今日之约，就此作罢，大伙儿各回各家，一应照旧如何？”

    明思奇脸色铁青，寻思：“我那会儿说些造反之言，都被这小鞑子听的去了，说不得，先将此人杀了，再将他手下灭得干干净净，斩草除根。”计策已定，慢吞吞支起身子，道：“唉，既然是元人大官，这倒有些难办了....”

    话音未落，盘蜒道：“往左闪！”

    阳问天立时惊觉，往左一扑，砰地一声，地上木屑激飞，被打坍一角。明思奇浑身真气磅礴，步履生风，张开嘴，再一道金光吐了出来。

    阳问天全神贯注，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逐阳宫殿中武学壁画，那逐阳神功中有一套外门功夫，以炽热内力为根基，固本培元，化解外魔，掌力凝聚时，宛如数十层厚重棉花，可消解敌人所发内劲。顷刻之间，他心无杂念，将这掌法使出，面前内力宛如屏风，转动不休。

    只听“喀拉”一声巨响，尖声刺耳，令阳问天一阵晕乎。他退后几尺，睁开眼来，见自己手掌发颤，稍有麻木，却毫发无损。

    明思奇神色惊怒，不料这少年竟能挡下自己这招“华耀震吼功”，固然他连斗各方好手，内力不足，可此招使出，仍有昔日八成威势，拟定要将这少年震得七窍流血而亡，谁知竟全无效用。

    阳问天欣喜若狂，正暗暗庆贺，明思奇腾空而起，蓦地一拍，掌力直撞过来，阳问天想起那“逐阳神功”中一门轻功身法，足下如踏风火轮般，倏然一动，绕至远处。

    道儿见情郎施展本领，避开险情，喜不自胜，大声替他叫好。其余人也皆替他呐喊助威。

    灵王神色震惊，喃喃道：“果然是....逐阳神功。”

    明思奇身形一晃，已至近处，爪力如刀枪剑戟，无处不在，阳问天心念一动，双掌一竖，内力转动，宛如铜墙铁壁，铛铛几声，再度化险为夷。

    明思奇怒道：“你这甚么鬼门道？”他见阳问天苦苦支撑，摇摇欲坠，正要再使奇招，将这少年击溃，谁知猛然一个趔趄，内力出岔，胸腹剧痛，哇地一声，口喷鲜血。

    阳问天想也不想，一脚直踢，乒地一声，正中明思奇胸口，明思奇再也站立不住，虎躯慢慢软倒，唇边流血，怒气冲冲的望着阳问天，可却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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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陈年旧事缓道来

﻿    阳问天心花怒放，不想自己真战胜这当今武林前辈高人。

    原本苍鹰、于凡这些年所传，皆是当世罕见的功夫，他习练多年，用功不缀，虽有成就，仍远远不及周瀚海、石楠等人，如今收获这逐阳神功，竟如火上浇油，游鱼得水，在短短数日内将昔日所学激发出来，身手随心所欲，运转自如。其中原因，并非这逐阳神功胜过他旧时武功，而是他与这功夫天生投缘，稍加习练，胜过旁人钻研多年。

    群雄见阳问天取胜，尽皆大喜，一时之间叫的震天响，抛掷鲜花，弹冠相庆，反复念诵阳问天大名。阳问天不敢独居大功，说道：“在下功劳微末，全是大伙儿先前耗尽明前辈功力之故。”

    各族本想朝明思奇寻仇，但他坐于地上，胡须染血，双目圆睁，虎威仍在，令人心寒胆怯，再念及灵王那几人，如何敢招惹他们？

    纳粟族长如释重负，偷偷擦汗，笑道：“阿图歌，你图谋落空，又险些挑起各方争端，引发仇杀，我要重重罚你，你还有何话说？”

    阿图歌面色如土，道：“我....我就说不可操之过急，唉....师父啊师父，我可被你害惨喽。”

    就在这时，灵王起身，率众人轻轻一动，已在擂台上站定，伸手一抓，将阳问天手腕紧握，饶是阳问天练功有成，可仍躲闪不开。灵王运功一探，笑道：“上回偶遇，阁下功力尚浅，眼下逐阳神功已深有火候。”

    众人都想：“逐阳神功？那是什么功夫？”

    灵王将他放开，阳问天浑身冒汗，心力衰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一般，他惊恐想道：“这灵王武功远胜过明思奇。”

    灵王又转向明思奇，道：“明思奇，你眼下死心了么？依照约定，你不再是我义兄，而当归顺于我。”

    群雄听得明白，心想：“原来此人与明思奇结义，乃是权宜之计。可这结义誓言，岂能说改就改？”

    明思奇怒道：“你落井下石，有什么光彩？老子比武输了，从此隐退，岂会当你的爪牙？你打听打听，我明思奇生平服过何人？”

    灵王道：“你先败给张三丰，又败给了我，如今更败给这无名小卒，如此冥顽不灵，脸皮倒也厚极了。”说罢在明思奇背上一拍，明思奇闷哼一声，终于晕厥。

    灵王见巫师等人意欲散去，道：“且慢！巫师，在下仍有要事。”

    众人暗暗叫苦，心想：“这魔头比明思奇更难缠数倍，他又有什么话说？”

    靡葵沉吟道：“先生，纷争已了，你还有何图谋？”

    灵王指着小默雪道：“你麾下这位侍女，体内有罕见的灵丹，若我猜测不差，她正是凤依族百年罕见的天灵者，她留在此处，大材小用，还请令她跟随于我。”

    小默雪惊呼一声，巫师怒道：“你胡说甚么？就算她是天灵者，将来要做本族神圣首领，如何能随你而去？”

    灵王叹道：“本人不愿强人所难，你将她交给了我，我便帮你个忙，替你将鬼灵族上下屠灭如何？”

    凤依族数千年来，与鬼灵族毗邻而居，守护神山，关系虽不紧密，但可谓唇亡齿寒，听他说出此言，更是惊怒，巫师摇头道：“你若要除灭鬼灵族，咱们凤依族绝不答应。”

    灵王笑道：“假仁假义，惺惺作态，那鬼灵族绝非与世无争的善类，我这提议，对诸位有极大好处，诸位当真不识好歹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道：“来吧。”

    人群之中，走来三人，其中两人身子圆滚滚的，白发白须，憨态可掬，这两人身前，押着一人，已被五花大绑，众人定睛一瞧，见是一位皮肤苍白的英俊少年。

    阳问天、宋远桥齐声喝骂道：“三弟！”原来这人质正是白铠。

    巫师面无人色，颤声道：“你....你捉这位公子做什么？”

    灵王道：“这位公子正是鬼灵族的奸细，我瞧他偷偷摸摸混在人群之中，定是图谋不轨，他当是鬼灵族逐阳邪教的重要人物。”

    阳问天怒道：“你血口喷人，快放了他！”

    靡葵强自镇定，道：“这位白铠公子，是一位鬼灵族的贵客，在我族中养伤，怎会是什么邪教信徒？”

    凤依族人都想：“依照族规，鬼灵族人不得入咱们山寨，可若得巫师首肯，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想到此处，也不在意。

    灵王道：“诸位恁地不知轻重，若处置不当，这逐阳邪教真不知会做出何等暴行。”说罢凌空一抓，众人以为他要捉白铠，谁知血玉女童大声尖叫，娇躯如箭，已落入灵王掌握。他离血玉女童有十丈之远，这一手隔空取物，当真出神入化，有如仙法了。

    灵王再一转身，袖袍扫动，小默雪、阳问天如落入锁链，也顷刻间被他拉至身边，两人奋力挣扎，却如何能摆脱得了？

    道儿急喊：“妹妹，问天！”

    巫师指着灵王怒道：“快放开他们！不然莫怪我不客气了！”

    灵王道：“这三人体内皆有极纯厚的灵丹，若不能为我所用，正是暴殄天物。诸位莫慌，我并无加害之意。”

    盘蜒心想：“这灵王武功了得，在此凡间，怕鲜有人能制得住他。他劫走小默雪，我该...该出手救她么？”

    灵王见远处有人以弓弩对准他，手指一点，瞬间一道黑光刺了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双目着火，从高处跌落。那人身旁护卫心中惊惧，忍不住一箭射·出，灵王对准那弩箭一弹，声如振弦，弩箭返回过去，另一人被利箭穿心，当即身亡。群雄齐声“啊”地大叫，仿佛见到魔鬼妖怪一般。

    灵王叹道：“诸位凡人，虽非我一族，我却无心伤害，还请听我相劝，莫要急着寻死。”

    巫师沉住气，说道：“阁下振振有词，到底有何道理？”

    灵王抬起头，眯起眼，望着斜阳，神色惆怅，稍愣片刻，道：“据传数百年前，江湖上兴起一极恶邪教，名曰‘逐阳’，各位可曾听闻过么？”

    靡葵道：“咱们远山荒地，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灵王道：“这逐阳邪教的起源，便在这抑天山中，其中几位厉害人物，出了深山，行走江湖，蛊惑人心，若见到可造之才，便传授一门‘逐阳神功’，习练之人，武功大进，却从此对逐阳教的教主死心塌地，替他杀人，献上魂魄，各自手上沾满鲜血。各位评评理，这逐阳教的教徒，算不算罪大恶极？”

    盘蜒想起抑天山中那隐秘皇宫之事，确与这灵王所说吻合。阳问天暗觉不适，心想：“我练这逐阳神功，莫非真的凶险异常？”

    靡葵却全不知情，道：“这抑天山中，自来唯有鬼灵族，哪儿来甚么逐阳教？你无凭无据，心存偏见，自说自话，还讲不讲理？”

    灵王苦笑道：“只因那些逐阳教徒，正是鬼灵族的人。他们发展教徒，也最终都带回抑天山中，敬奉那逐阳教主。”

    靡葵等凤依族人齐声道：“你说谎！鬼灵族何时出过这事儿？”“就是，若当年真有此情，咱们又岂能不知？”

    灵王指指自己，道：“我乃是江湖中一极隐秘的‘崖江派’掌门人，这崖江派源远流长，神通广大，却从不涉足江湖争端，但若世上出邪魔外道，妖魔鬼怪，我崖江派便非管上一管不可。当年有一门人名叫‘甘胆照’，他顺藤摸瓜，潜入抑天山中，找到那邪教老巢，随后他回到外头，召集好手，大举进攻，终于将这逐阳教彻底毁了。

    只是苍天无眼，湖下突然热气升腾，火山发怒，封住出路，崖江派众人中，唯有我活了下来。”

    众人都不相信自己耳朵，互相询问：“他说什么？他说自个儿活了几百年？”

    灵王道：“我受伤太重，逃回崖江派中，钻入地下冰窟，浑身冰冻，睡了许久，二十多年前，天地异变，我才苏醒过来，回到世上，见这世道已改朝换代，面目全非，咱们崖江派的人，也已死的干净。

    只是崖江派虽亡，这逐阳邪教却似仍然健在，我四处打探，听闻这抑天山左近有火纹疯子出没，这些疯子掌心火热，举止癫狂，正是习练逐阳神功走火入魔的症状。我于是找齐帮手，来此查探究竟，果然不出所料，这位....阳小王爷，果然身负逐阳神功的造诣。”

    众人一齐望向阳问天，目光疑惑，阳问天唯有承认道：“不错，我误打误撞之下，闯入一地下宫殿，见到壁画，上头刻有这逐阳神功的法门。”

    这等古时绝世神功，从来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物，此言一出，登时引来轰动，不少人神色羡慕，目露贪光，心底暗骂：“这小鞑子出生富贵，相貌秀气，运气本就太好，怎能还得此功法？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也！”

    灵王喜道：“以往我审问的逐阳邪教教徒，对这神功都所知不全，你竟学过原本功夫？当年我等与那逐阳教主相斗，数人围攻，皆负重伤，才惊险将他杀死，这逐阳神功.....效用如神，好生了得，你快些将功夫给我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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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红水池中美人醉

﻿    阳问天心想：“这人一副世外高人模样，谁知也贪图秘籍，神态好生丑陋。”道：“我所记...不全，且那神功并非文字，而是图画。”

    灵王道：“你是如何进入那宫殿的？再领我去一趟。”

    盘蜒接着喊道：“那宫殿中再无一活人，我瞧出那壁画邪气森森，已将其捣毁。”

    灵王稍显沮丧，叹道：“如此倒也罢了。”看看白铠，又问道：“鬼灵族的，当年逐阳邪教兴起于抑天山鬼灵族中，如今这火纹疯子肆虐山野，杀人害民，定然是此教死灰复燃之故，你们鬼灵族中，可有这邪教教徒么？”

    白铠急道：“哪有此事？我长这么大，不曾见过甚么邪教。”

    灵王见他神色并未作伪，思索道：“或许是你并不知情，想当年那逐阳邪教在抑天山中修建宫殿，耗费人力时光，这等大事，都在鬼灵族中全无记载，可见定有人作梗，篡改史册，那逐阳邪教埋藏很深哪。”

    宋远桥、阳问天暗暗心惊，想：“那文士一族手段狠毒，没准都是那逐阳邪教里头的？”

    巫师喝道：“甚么逐阳邪教、崖江派的，咱们不愿追究，你快将小默雪、血姑娘她们放了！”

    灵王微微一笑，说道：“他们非随我去不可，否则一身潜能，就此埋没，岂不可惜？至于这白铠小子，当引我去剿灭鬼灵族。”

    道儿喊：“放下他们！”施展道雪拳法，纤臂圈转，打向灵王，灵王看出门道，喊：“好功夫！”轻轻一掌推出，忽然间，道儿被人从后一拽，飞上了天，地面轰隆一声，炸开径长数丈的坑洞，众人“哇哇”大叫，惊魂不定，道儿落在远处，一回头，见是“吴奇”救了她。

    她心中感激，又想：“这人怎能有这般怪力？单此一掌，怕百来人都抵挡不住。”

    灵王飞上半空，双掌翻飞，如捉燕雀，但掌力朝八方打去，只听东面砰砰炸裂，西面隆隆晃动，众人稍被波及，立时被擦伤打残，惨状不堪。他麾下部属抓住小默雪、阳问天、白铠、血玉女童，飞身而去，眨眼间已不见踪迹。

    宋远桥、道儿虽并未受伤，可也被震得晕晕乎乎，筋麻骨软，修养一会儿，但见周围死伤众多，哭喊声不绝于耳，皆感愤恨。宋远桥足下生风，快步追出，道儿也不甘落后，直往外闯。

    巫师忙道：“周大侠、石教主，还请施以援手，救救他们！”

    周瀚海、石楠面有愧色，周瀚海道：“靡葵巫师，在下万不是这灵王敌手，只怕连他手下任一人都未必敌得过，即便追上，徒然送死，咱们还当从长计议。”

    石楠也道：“是啊，这灵王如此强横霸道，咱们需得找中原的‘过江龙’赤大侠，‘彩凤凰’文女侠，或是武当的张道爷出面，方能制得住他。”

    巫师念及爱徒、爱子，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其余各族人事不关己，无颜逗留，陆陆续续的离去。凤依族人皆感恼恨，却也无法埋怨。

    盘蜒道：“巫师放心，我设法救他们回来。”

    靡葵“啊”地一声，双目流转，水汪汪的望着盘蜒，道：“你....你真的....能成么？”语气竟颇为缠绵仰慕，真仿佛妻子嘱托丈夫一般。众族人见她脸色红扑扑的，都想：“巫师定急坏了，她一贯庄重肃穆，怎地眼下露出这等小女儿的表情声音？”

    盘蜒干笑道：“你自管放心，老夫何时令你失望过？”

    靡葵想起两人一夜荒唐，当晚仍有哀怨愤恨，此时唯留下依恋不舍，“嗯”了一声，道：“先生自个儿小心。”

    盘蜒劝她放心，施展轻功，出寨追赶去了。

    他不徐不快，翻山越岭，奔行约莫半个时辰，见宋远桥、道儿在前头胡乱找寻，盘蜒招呼一声，两人见到是他，心中一宽，稍释重负。

    盘蜒问道：“赶上了么？”

    宋远桥指着地上脚印，说道：“他们全不遮掩，总能赶上的，可这灵王....灵王这等功夫....”

    道儿想起妹妹、情郎，急得哭出声来，道：“单凭咱们三人，是万万敌不过他的，可他有恃无恐，咱们追上去也....也是送死。”

    宋远桥急的一跺脚，道：“他出重手伤人，便是令大伙儿吓破胆子，不敢追击，以他功夫，就算要杀光在场所有人，只怕也非难事。”

    道儿问道：“宋道长，都说中原武林高人之中，首推武当张三丰道长，你武当派可有传讯之法，将他速速叫来？”

    宋远桥道：“师父在万里之外，极少下山，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况且这灵王功夫....”

    道儿脸上变色，道：“连三丰大师都胜不得他？”

    宋远桥叹道：“我不曾见恩师武功全貌，然则....这灵王...”他见灵王武功石破天惊，百尺杀人，不费吹灰之力，这等玄妙功夫，真是闻所未闻，远超常理，不由得心里没底。

    盘蜒拍拍两人脑袋，道：“这叫‘坟头说鬼话，自己吓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便是咱们的可趁之机。”

    道儿喜道：“先生有法子么？”

    盘蜒道：“先追上再说。”

    两人信心大增，不忙气馁，道儿是打猎追踪的好手，而灵王众人则全不遮掩，这丛林纵然茂密，但道儿却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跟上线索，如此不停前行，约莫到了大半夜，道儿见着一处脚印，当是离去不久。

    她紧张起来，低声道：“他们就在这儿啦。”

    盘蜒抬头四顾，默想逃跑路线，说道：“咱们按兵不动，等敌人自己生乱，咱们就可逃出。”

    宋远桥奇道：“灵王他们会窝里反么？”

    盘蜒道：“我瞧他群手下，各个儿诡异，须得遏制杀心，否则心神大乱，难以自控。今个儿灵王杀了太多人，他自己尚且不知，待他们一入眠，症状便会发作。”

    宋远桥、道儿听他说的斩钉截铁，胸有成竹，一颗心砰砰直跳，只盼他所说为真，并非想当然的念头。此时，林中百兽夜行，吼声不断，灵王等人功夫再高，隔着老远，也未必能听见三人靠近。

    三人来到一座小山坡上，见黑夜密林之下，有一大火堆，灵王等人围着歇息。小默雪、白铠、阳问天、血玉女童都被点中穴道，一动不动，而那明思奇则被绑得严密。

    宋远桥、道儿皆用疑问的目光看着盘蜒，盘蜒低声道：“耐心等着，自有机会。”两人无奈，唯有继续潜伏。

    盘蜒闭上眼，施展太乙之术，心神延伸，转转悠悠，来到血玉女童心中。这少女模样的女子也在盘算脱困之策，可也怕极了灵王，已有投降的念头。

    盘蜒道：“小姑娘，你还记得我么？”

    血玉女童想要呼喊，但顷刻间嗓门堵住，宛如鬼压床一般，她心中急想：“你是谁？”

    黑暗之中，盘蜒将形象投入血玉女童心中，那最初的、梦中的形象，那是太乙的样貌。

    血玉女童在心底厉声尖叫，惊骇之下，心脏险些停跳，她心中道：“你....你....是当年囚禁我数十年的那个大恶人，是你将我变作....变作妖怪...”

    那是盘蜒的罪孽么？那是一场梦，梦中的他是个凶残的疯子。疯子犯错，能算在盘蜒头上吗？

    不，莫要推脱，你既是太乙，太乙既是你。太乙将这少女囚禁在不见天日的阵法中，引发她体内妖气，令她成为不老不死的魔鬼，令她丧失了爱人，变得丧心病狂，心意歹毒。

    但她也收获了好处，她从此不会变老，也不会死，她再不会受人欺压了，因为她心中住着个魔头。

    那嗜血好杀的血妖。

    盘蜒问道：“你眼下很温顺，很乖巧，是甚么人救你解脱了？”

    血玉女童对“太乙”畏惧无比，不敢不答，她道：“是....是一位身上冒着红光，厉害无比的大哥哥。”

    盘蜒知道那人就是苍鹰，他心底恼怒：“我犯下的罪，为何要此人替我消除？”

    他问道：“如今这灵王又困住了你，他有何图谋？你清楚么？”

    血玉女童身子发颤，仿佛生了热病，她心想：“他...他只说要我释放本性，修炼体内灵丹本元，随他一道修仙成神。”

    盘蜒道：“他要修仙成神？你愿意随他走么？”

    血玉女童道：“不，我一万个不愿，我不想再受人掌控啦，就像你当初....当初害我一般。”

    盘蜒道：“我没害你，我助你长生不老。”

    血玉女童道：“可....可你用刀割我皮肤，将毒水注入我嘴里，把我浸泡在尸液中，许久许久，不让我见着太阳。”

    盘蜒声音低了下去，他道：“我....过去是个混账，但我会补过，我这不来救你了么？”

    血玉女童道：“你能救得了我？你能胜得过灵王？”

    盘蜒道：“你得自己救自己，对不住，小丫头，你身子里仍有一处隐秘，且让我借用这手段，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血玉女童感到无边的恐惧，她道：“你想....将我变回红石神？”

    盘蜒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是你身上仅存的诅咒，我解除了它，你便自由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血妖，而是个漂漂亮亮，正正常常的小丫头。”

    血玉女童无法相抗，唯有紧闭双眼，咬牙忍耐，她感到体内血液翻腾，肌肉撕裂般疼痛。

    她醒来后，仰天尖啸，身躯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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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帐中偷睡悄张看

﻿    灵王等人本已安睡，突然听得这等吼声，心头巨震，登时醒来。燃文小?说    ??．?ｒ?ａｎｅｎ`ｏｒｇ只见血玉女童身躯急剧变化，成了一浑身血红，无目巨口的妖怪。秋羊、韩霏等见此情形，不禁魂飞天外，隐隐想起自身上似也曾附有怪物，只是一时之间，记忆模糊，想不起来详细情形。

    灵王冷冷说道：“原来你体内灵丹，竟能生出这等异变来。”他只能感应旁人体内“灵丹”，却不知其中暗藏玄机，见此怪凶恶，一时小心防范。

    血玉女童神智全无，张嘴一吐，霎时一股红雾飘飘洒洒、铺天盖地而来，众人心知有异，各自躲闪。灵王袖袍一拂，将眼前雾气拨开，顺势一掌拍了过去。

    刹那间，那血妖多臂抓出，那雾气聚拢，变作大量红枪，一股脑刺向灵王。灵王双掌抱圆，厉声高呼，内劲盘旋，化作一亮晶晶的圆球，碰向红枪，崩崩声中，将红枪纷纷挡开。

    他一闪身，到了近处，一脚踢向血玉女童。血玉女童横臂一挡，一声巨响，被灵王踢了个东倒西歪。

    灵王身形飘荡，浮空飞行，双足笔直朝血玉女童踩下，血玉女童急忙一撑避开，咔嚓一声，地裂石开，她惊险躲过此招。

    这血妖乃是远古时极凶恶的妖魔，尔后得魔神蚩尤散裂之魄，更有兴风作浪，翻江倒海之能，可眼下那散魄早被夺走，一身妖法大打折扣，此时能够重新变化，乃是盘蜒庄周梦蝶之效，她功力不足，自然不是这灵王对手。

    她再出诡异飘忽的邪法，一一被灵王破解，过二十招，灵王猛地一突，掌力如刀般斩落。

    就在紧要关头，血妖惨叫一声，身子再度缩小，变作柔弱少女。灵王一愣，依旧痛下杀手，陡然间，他反而放声痛呼，一回头，立时目瞪口呆。只见一巨大虎妖现身身后，双掌亮出利爪，指尖染着血肉，正是这虎妖将灵王抓伤。

    灵王怒道：“明思奇，原来你那灵丹也可变作妖魔！我饶你性命，你反而恩将仇报？”

    明思奇霹雳般大吼一声，口吐金光，直如炮弹般打来。灵王出手一挡，将那金光弹至一边，身形一晃，招式如风，打向明思奇。明思奇不愧为武学宗匠，虽体形巨大，身手倒极灵活，一招一式，破绽极小，一时间竟与灵王斗了个旗鼓相当。灵王其余手下在旁观战，并不出手相助。

    不久，血玉女童周围血雾缭绕，弥漫山谷，遮住众人身影。宋远桥、道儿看到此处，惊喜交加，都想：“果然被吴奇先生料中了！”

    盘蜒暗中推波助澜，将那血雾搅拌的密不见物，摸索过去，解开小默雪等人穴道，低声说：“跟我来。”又抱起血玉女童。小默雪、阳问天、白铠心头感恩，匆匆跟他跑开。

    冲破血雾，与宋远桥、道儿碰头，众人相见，无不欣喜。盘蜒道：“那明思奇挡不了多久，小默雪，你使鳝鱼之术。”

    小默雪登时醒悟，感应林中气息，使出那构地文书中的鳝鱼法术，将七人行迹隐去，小心往远方奔逃。众人陷入隐形中，只感新奇，却又甚是钦佩。道儿小声说：“想不到这构地文书真如此神妙，早知我就好好练啦。”

    盘蜒道：“姑娘只怕难以练成，还是费心钻研武学为妙。”

    道儿做了个可怜兮兮的哭脸，道：“先生说话好生绝情，好生偏心。”

    盘蜒笑道：“这紧要当口，少来撒娇。”

    走了不久，身后传来猎猎风声，只见那灵王飞奔而过，身形之快，有如离弦之箭，他那些属下也狂奔追随，暂时追赶不上。众人缩在树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总算未被发觉，待追兵走远，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小默雪道：“那明思奇呢？”

    道儿说：“你还担心这他？若不是这老秃驴惹事，怎会将灵王惹来？”

    小默雪神色不忍，道：“可他毕竟救了大伙儿性命.....”

    道儿笑着说：“真正救了大伙儿的，是这位神机妙算的吴奇大仙。”众人连声称是。

    盘蜒摆摆手，示意安静，伏在地上听了半晌，才道：“灵王气急败坏，埋头急追，已冲出好几里地，咱们反其道而行之，叫他跑的越快，离得越远。

    小默雪、道儿见灵王冲向凤依寨方向，不禁忧心忡忡，盘蜒又道：“这灵王还有些高人风范，他自个儿丢失了人，绝不至于迁怒寨民。只是诸位暂且不可回寨了。”

    道儿说：“咱们本就有周游天下的志向，如此一来，岂不正好？妹妹，咱们这就上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不受族规所限。”

    阳问天喜道：“正该如此，咱们大伙儿结伴而行，游山玩水，岂不痛快？”

    小默雪想起从此要与故乡诀别，此去不知多久才能返回，心里不免惆怅，但道儿在旁相劝，她拿得起，放得下，事已至此，当机立断，将忧愁埋藏心底。

    白铠突然急道：“我....无论如何得回鬼灵族一次，知会大伙儿这灵王图谋，他以为咱们鬼灵族是什么‘逐阳邪教’，若真闯进山中，真不知要杀多少人。”

    阳问天、宋远桥侠义为先，小默雪、道儿也甚是善良，当即齐声道：“那好，咱们一同走上一遭。”

    盘蜒无奈一笑，道：“各位，鬼灵族视小默雪为恶兆，若一同回去，进退两难，可别被那灵王堵个正着。”

    阳问天苦苦思虑，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可一走了之，不如....不如....回到抑天山中，与鬼灵族联手，同这灵王好好斗上一斗，鬼灵族勇士千万，加上咱们几个，若布置得当，叫这灵王插翅难飞。待彻底将这恶徒杀了，咱们再去向天涯海角。”

    白铠喜道：“多谢义兄成全！我定竭力劝劝爹爹。”其余人也深感赞同。道儿抿嘴笑道：“阳哥哥，想不到你练了那逐阳神功，人也变得好生英勇呢。”

    阳问天叹气道：“没准儿我眼下威风凛凛，雄心壮志，待会儿丢盔弃甲，脚底抹油呢？”

    众人说定，即刻折转，行向抑天山方向，小默雪这鳝鱼之术虽借用乾坤灵气，可自己仍极耗心力，不久难以支撑，撤去法术，众人如常而行。

    忽然间，血玉女童低哼一声，睁开眼来，见自己躺在一老儒生怀里，身上罩着一层薄薄毯子，里头空无一物，登时羞红了脸，朝盘蜒怒目而视，道：“老色鬼，你把我衣服弄哪儿去了？”

    盘蜒道：“我救起姑娘时，姑娘衣物破损，无法再穿了。”

    血玉女童一脚踢向盘蜒，盘蜒脑袋一斜，她一个凤凰盘旋，落地站稳，气度沉着，凛然而不可冒犯，只是她外貌幼小，这般作态，反瞧着有分外滑稽可爱。

    她看看小默雪等人，脑袋沉沉，猛地想起来，道：“是我....救你们出来的！”

    众人心想：“这女孩儿体内有可怖的妖怪，连灵王一时都被她闹得手忙脚乱。”虽感激她掩护之恩，却忍不住目露畏惧。

    血玉女童瞧出众人眼神猜疑，心头有气，道：“咱们各走各路！还我件衣衫来！”

    盘蜒道：“姑娘，你这等形貌太过显眼，那灵王要捉你，反而更容易些，不如与大伙儿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血玉女童仰天大笑，说道：“你们几个晚辈后生，加在一块儿，也敌不过灵王一根指头，我随着你们，不是我受照应，而是我照应你们。可本姑奶奶偏偏不愿，告辞，告辞了！”说罢身子一闪，小默雪感到上身一凉，外套长裙都被血玉女童取走。她羞不可抑，白铠忙脱下长衫，让她穿上，小默雪心头一暖，连连道谢。

    血玉女童皱着眉头，摆弄那长衫长裙，她身子矮小，无论怎般折约，都不合身。她又不懂裁剪之法，只闹得满心不耐。

    盘蜒道：“咱们要去鬼灵族居所，那儿或有合身衣衫....”

    血玉女童满肚子火气，想起自己被这老头儿抱了许久，被他捏手捏脚，定受了极大委屈，登时怒气发作，喝道：“谁要听你这老贼的话？你抱我身子，我便折了你骨头！”双手一摆，就要出招，众人吃了一惊，知道这女童武功太高，赶忙齐声相劝。

    倏然间，血玉女童神色困惑，愣愣瞪着盘蜒，神色如在做梦，阳问天奇道：“血姑娘，你为何发呆？”

    血玉女童心生感应，本能生出恐惧来，占据她的心，折磨她的魂，她脑子纷乱，记忆深处那最恐怖危险的人儿浮现在眼前，她忍不住发抖，可发觉身子已被僵住，脸上表情更仿佛化作了石头。

    盘蜒也已察觉，以太乙法术定住血玉女童，立时道：“不许道破，脸上不许露出丝毫迹象。”

    血玉女童咬牙道：“大恶人，大恶人，你....你还活着？”

    盘蜒道：“我本是偿还旧债而来，可你若不听号令，我随时可带你回红水石村中。”

    血玉女童无声尖叫，她绝不想再陷入那永恒般的囚笼，她急道：“我....我答应你。”

    盘蜒道：“好，我放任你自由，可你若稍露形迹，莫怪我手下无情。”

    血玉女童怯生生的答应，盘蜒松开禁锢，她身子一摇，慢慢软倒，盘蜒身子一弯，再度将她抱起。

    小默雪问道：“血....血姑娘，你身子仍不舒服么？”

    血玉女童“嗯”了一声，道：“就让他....抱着好了，他年纪太老，我放心的下。”

    众人见她终于想通，这才安心下来，阳问天笑道：“吴奇先生是正人君子，姑娘何须多虑？”

    血玉女童在盘蜒手臂中转了个身，背过众人，偷偷看盘蜒的脸，心中暗想：“他若真是以往那人，又无心加害我，与他待在一块儿，便是世上最安全的事。即便那灵王追来，我也万万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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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幽幽火烛映俏颜

﻿    白铠心下焦急，引众人朝抑天山外那湖泊赶去，行至天明时恰好抵达。阳问天道：“咱们并无那面罩，如何能下水？”

    白铠道：“我有法子与族中人通气。”从岸边拔数十根芦苇，编织成蚱蜢模样，放入水中，旋即沉没无影。

    众人无奈，此时唯有等候音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默雪霎时站起，脸色害怕，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高大身影飞速而来，眨眼间已至近处，众人见那人正是灵王，不由得身子一震。

    灵王奔走了一夜，形貌狼狈，呼吸稍乱，一众属下并未跟随而来。众人各持兵刃在手，神情慎重，摆开架势。

    灵王冷笑道：“不出所料，尔等果然要回抑天山通风报信。”

    白铠大感懊悔：“我一意孤行，乱出主意，如今可害惨大伙儿了。”握紧一柄匕首，想着该如何与灵王拼命。

    血玉女童大着胆子，扯盘蜒胡子，传声问道：“你有把握胜他么？”

    盘蜒传声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可出手，但要助你胜他，倒也不难。”

    血玉女童嗔道：“紧要关头，你仍要我替你卖命？”

    盘蜒漠然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本就在我掌控之中，不指使你，又指使谁？”

    血玉女童哼了一声，惧意涌起，不敢声张。

    阳问天道：“放着大伙儿都在，合力与他拼了！”

    灵王身子一转，霎时狂风旋转，内劲如壁，朝外急速扩张，阳问天、宋远桥、道儿、小默雪一齐出手抵挡，使出吃奶力气，与那劲风一碰，只觉敌人力道大的匪夷所思，痛呼一声，手臂酸麻，气血动乱，被震得飞退出去。

    白铠猛然一跃，一招“交相辉映”，匕首左右划动，全力扎下，灵王步伐一错，身法轻灵曼妙，宛如舞蹈，在白铠胸口一捺，白铠气息一闭，跪倒在地。

    灵王若要杀人，实是轻而易举，但他怕损坏这几人体内灵丹，不愿痛下毒手。他手掌罩住白铠，道：“尔等若想活命，还不发誓效忠于我？”

    盘蜒放脱血玉女童，正想助她击败强敌，突然间，只见近处林间，又有一人缓缓走出，盘蜒微微一愣，拦住血玉女童。

    众人看清这人模样，一齐惊声呼喊，心惊肉跳，原来此人形貌太过可怖，令人发毛：他满身焦黑，曾被烈火烤过，皮肤烧糊，一半粘稠，一半结疤，身子瘦弱，皮包骨头。可他身形瘦高，比灵王更高了半个头。

    灵王瞧出此人体内也有灵丹，心头一喜：“想不到运气这般好，这林中部族周围竟有这许多灵知之辈。”问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不答，盘蜒道：“他是个火纹疯子。”

    灵王变了脸色，高声喝道：“你是逐阳神教的人？”

    那人身后又有一人现身，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红服，头戴红冠，长发飘飘，双眸如红玉血石，红光闪烁，样貌也英气勃勃，俊秀之处，竟不在阳问天之下。道儿心想：“我那情郎这等样貌，世上竟有人能与他旗鼓相当？”不由得好奇此人身份。

    这公子衣衫红火耀眼，可声音冷漠如冰，他道：“阁下猜得不错。”

    众人都想：“原来世上真仍有逐阳神教？”

    灵王将白铠一推，白铠落到一旁，他神情严厉，道：“那你自然是此人的上司了？你是逐阳教的护法？”

    那公子目光沉着，淡然说道：“我正是逐阳教教主，阁下可叫我逐阳。”

    灵王叹道：“原来是逐阳教主，在下崖江派掌门灵王。许久以前，贵教之中，也有一人，自称逐阳，我当年学艺未成，单独一人，不是他的敌手。阁下年纪轻轻，不知武功比之先辈，高低如何？”

    那逐阳教主道：“我练成逐阳功法，可火候尚浅，自然不及前辈英雄了。”

    灵王笑道：“咱俩一进一退，阁下以逸待劳，咱俩还可斗上一斗！”

    逐阳教主摇了摇头，指了指先前那烧伤的巨汉，道：“此人乃我坐下护法，名曰伏火，伏火，你去与这灵王较量。”

    伏火闷哼一声，刹那间，皮肤缝隙之间渗透出油腻来，皮层五彩发亮，那油腻一触阳光，登时激发火焰，翻翻滚滚。他魁伟身躯闪动，一拳打出，火光喷溅。

    灵王手掌一握，将那火光化解，发出扑地一声，伏火停步不前，两人身子都是一晃。伏火喉咙中发出哀鸣，手掌往下一压，一道火环从他身朝外攘去，灵王再推出一掌，硬生生将那火环逼回。

    这两人一交上手，一时之间，拳风掌力，笼罩数丈之远，内劲纵横，林中瞬间大乱。巨汉身上火焰升腾，举手投足之际，热气滚滚而至，打在树上，立时引发大火，打在石上，蓦然大块焦痕，威力之强，叫人胆颤。可灵王身形飘忽，一招一式皆极为精妙，内力无形中迎了过去，总能抑制这巨汉火焰，使他功亏一篑，难以见效。

    灵王本来身手胜过这伏火，体内真气也甚是充沛，可这一天来奔波跋涉，消耗不小，而这巨汉一身蛮力，身上那邪火更是强横，灵王纵然占了上风，想要取胜，着实不易。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了两百合，灵王骤然身子倒飞，横肘打向那逐阳教主。

    他这一招变化奇特，全无半点征兆，而攻势奇快奇猛，出乎众人意料，但那朱阳教主面前光轮转动，好似个小太阳一般，砰地一声，灵王与逐阳各自退了一步。阳问天认出这正是逐阳神功的防御之法，不禁心头一热，感到亲切。

    灵王看看那伏火，又看看那逐阳，眉头紧皱，知道这两人都不易对付，今日孤身一人，若这许多对头一拥而上，倒也棘手。他苦笑一声，道：“好，今日是我栽了。”更不多言，运转轻功，霎时已在数十丈之外。

    众人见这大魔头终被逐走，心头宽慰，迎向那逐阳、伏火，躬身施礼，道：“多谢两位高人救助之恩。”

    那逐阳教主看了看阳问天，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你也练成了逐阳神功？”

    阳问天忙道：“在下如何敢说这‘练成’二字？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于此下过一番苦功罢了。”

    逐阳道：“练与练成，虽只少了一字，相差一天一地，你非但练过，且已度过难关，今后以此为根基，前途进境，不逊于我。你愿不愿投入我逐阳神教？”

    阳问天面露苦恼，道：“恩公看得起我，令我好生光荣，可我阳问天已是.....明教中人，不愿背弃信仰，转投他神。”

    逐阳脸色不快，道：“你既然练了逐阳神功，命运已定，岂能再信奉异端？明教之圣火，远逊于我逐阳之日光.....”

    伏火缓缓道：“主人，我是否要折磨此人？”

    阳问天吓了一跳，暗想：“我这些时日可是撞了鬼？先是于凡叔叔，又是灵王，再是这逐阳教主，一个个儿逼得我快要上吊了。”

    逐阳摇头道：“走吧。”话音刚落，两人皆已无影无踪，竟不再多劝一句。

    众人再度逃过一劫，心中仍惶惶惴惴，小默雪知道盘蜒见识最广，问道：“先生，怎地真跑出个逐阳神教的教主来？”

    盘蜒略一考量，道：“灵王先前所言，只怕并无虚假，这逐阳神教与抑天山左近火纹疯子确有极深关联，数百年前，逐阳神教虽被剿灭，可仍有余孽残留，眼前这逐阳教主，正是那残留邪教的头目。”

    白铠大声道：“他正是咱们族里火焰劫的罪魁祸首！先生，你瞧出此人武功家数了么？”

    盘蜒道：“他一身武功，正是从那逐阳壁画中学来，与小王爷如出一辙...”说着朝阳问天看了一眼，阳问天不听盘蜒教导，偷偷记忆武学，心中有愧，低下头去。

    盘蜒又道：“然而此人身上虽金光璀璨，晃人眼珠，可他脑后却有鳞片，他曾是鬼灵族人。当年抑天山被埋皇宫中的邪教教徒，应当也是鬼灵族的族民。”

    白铠张口结舌，万难置信，却难以反驳。

    众人正反复猜测这逐阳相救意图，身后水声泊泊，一群甲胄披身的鬼灵族人走了出来，众人见状，不由得小心起来。

    当先一人，正是鬼灵族的首领，白铠的父亲，当年那靡葵巫师的情郎，按理此人年纪也不算太老，可白发苍苍，皱纹重重，看来已是七老八十之人。

    白铠心中激动，跪地喊道：“爹爹！”

    那首领甚是慈祥和蔼，哈哈笑道：“孩儿，你平安就好。”语气显有几分后怕。

    盘蜒、小默雪对此人暗中鄙夷：此老者不顾爱人，全无担当，害苦了靡葵一生，却从未动念慰问看望，虽说他身份尊贵，地位崇高，不可轻举妄动，但二十年间不曾相见情人，心肠真如铁石一般。

    白铠道：“爹爹，孩儿数日前被圣刀祭祀追杀，迫不得已，方才出逃。文士一派占卜者信口胡言，煽动民心，更与一邪教勾结，爹爹莫要偏信。”

    那首领叹道：“孩儿放心，我已查明真相，调动大军，将那圣刀三老与文士一族谋逆全数收押了。”

    众人喜出望外，都想：“这老头不动声色，实则手段精明，是个厉害角色。”

    盘蜒心中一动：“他听到‘邪教’二字，竟然不如何惊讶？他早知道文士一派是逐阳邪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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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一步一步入毂中

﻿    盘蜒心念电转，又想：“他先前见到白铠，语气显有些担忧。老子担心小的，本是人之常情。然则白铠在湖水旁报信之后，先是那朱阳教主现身，尔后这首领前来，这未免太巧合了些。嗯，这元老首领之所以忧心，是他早在水下观战，怕逐阳、白铠敌不过灵王之故。”

    那逐阳是此人招来，又或者此人听逐阳使唤。

    灵王所料确切，这鬼灵族定藏有逐阳教的人，可却并非文士一派，而是这白铠的武士一族。

    盘蜒虽想通此节，可却并无凭证，料来说出也无人相信，又极好奇这逐阳教到底有何图谋，于是静观其变。

    那首领又道：“各位经过一场大难，当真叫人过意不去。只因我鬼灵族先前照顾不周，多加刁难，有失礼数，正要好好弥补一番。还请诸位随我回城寨之中，好生修养。”

    血玉女童老气横秋的说道：“先生并未对我‘照顾不周，有失礼数’，小女子先行告辞了。”她怕极了盘蜒，只想找借口逃脱，但转念一想，未必能够如愿。

    小默雪道：“那个....血玉女...妹妹...”

    血玉女童笑道：“我年纪比你大了好几轮，你叫我前辈也可。”

    小默雪暗暗吃惊，只得说道：“前辈，你即便如何厉害，遇上灵王，也不是他敌手，大伙儿在鬼灵族宫中住上一段时日，那灵王未必能有胆过来。”

    血玉女童道：“那灵王可怖，先前那逐阳伏火，难道就不可怕？如今殿中政局不稳，邪教教徒与这位首领明争暗斗，若是那逐阳教主现身，咱们岂不吃不了兜着走？”

    小默雪深感有理，却仍道：“咱们既然卷入此事，可不能不管，大伙儿得入宫中，与元老爷爷同甘共苦如何？”

    那首领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极，天灵者深明大义，此言深得我心，叫人好生感激。”

    盘蜒见他神色狂喜，遮掩不住，双眼似快喷出火来，心中一凛：“这老者也患有火纹病，只是他早已掌控自如，故而外表举止与常人无异。”

    他心中逐渐明晰起来：“火纹症状起源于数百年前的逐阳邪教，那逐阳邪教宫殿虽毁，逐阳化身也已身亡，可这逐阳邪教的邪功仍流传开，潜移默化之间，在鬼灵族人中开枝散叶，若有走火入魔者，便成了那火纹疯子。而被‘治愈’者，实则已悄然沦为逐阳教徒，心神皆听幕后之人指使。”

    那幕后之人是谁？

    盘蜒看了看天，想要透过无形的屏障，透视聚魂山的阎王。

    逐阳在操纵这一切么？先前出手赶走灵王的逐阳教主又是他的化身？

    他邀咱们入回鬼灵城寨，实则只看重一人，那正是天灵者小默雪。

    文士派的占卜者曾说：“天灵者会打开烈火门，引来天大的灾祸。”她手段果决，派圣刀祭祀追杀小默雪，实则并未因妒生恨，谋杀情敌，而是真切感到恶兆，非痛下杀手不可。

    盘蜒心下交战，半晌之后，他下定决心：“我瞧瞧这鬼灵族有何把戏，但总救下小默雪偶性命就是了。”除了小默雪、道儿、血玉女童三人，他自觉亏欠，旁人如何，他也不放在心上。

    阳问天隐然是众人领袖，当即答应，元老首领大喜，取出面罩，替众人遮住鼻子，陆续入水，血玉女童见盘蜒跟入，本想开溜，可又怕那灵王，思来想去，心中痛骂几句，紧随其后。

    水流助推，如马车奔腾，载着众人漂过湖底，终于到了抑天山内，仍是阳光辉耀，湖光粼粼，血玉女童首次前来，只看得望眼欲穿，流连忘返，叹道：“世上真有数不尽的奇妙美景。”她身世悲惨，早些年被困在一阴沉血腥的村庄中，后来又定居偏地山寨，从不曾远行，此时见此奇观，顷刻间竟沉醉其中。

    盘蜒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抑天山山中有湖，湖中有殿，虽然美妙，却比不上那海中仙山，山中仙宫。”

    血玉女童顿感振奋，一时童心踊跃，忘了害怕，问道：“你能带我去瞧瞧么？”

    盘蜒随口答道：“你若愿跟着我，我带你走上一遭，又有何妨？”

    血玉女童怯意渐消，微微一笑，拉住盘蜒手掌，道：“好，你曾经欺负过我，正要好好补偿我才是。”

    众人见这一老一少感情颇佳，言语毫不生疏，稍觉奇怪，暗想：“她俩初次相见，怎地像老熟人一般？莫非真的有缘？血玉女童说‘欺负’之事，自然指吴奇先生抱她举动了，这可真是不白之冤。”

    元老首领领众人登上岸边大船，驶向城寨宫殿，抵达之后，众人见殿中各处沾染血迹，显然经过一场恶战。

    有一老妇跳了出来，指着他骂道：“白老头，你.....你违逆预言，杀害同胞，触怒天神，必不得好死！”

    首领沉声道：“青婆娘，是你们文士族不仁不义，先亵渎了祖宗规矩，那预言乃是预防灾害，传达神旨的圣典，青泉却用来争风吃醋，指使圣刀三老追杀‘天灵者’，如今下场，正是你们咎由自取！我不将你囚禁，已算是极为客气了！”

    突然间，只见一浑身浴血的老者从旁冲出，此人正是圣刀三老之一，他受伤太重，性命已去了九成，意欲扑将上前，却被阳问天拦住，老者死死抱住阳问天胳膊，目光却瞪视元老首领，颤声道：“火纹....火纹疯子！此人是火纹疯子！”

    阳问天见这不久前厉害至极、耀武扬威的大高手如今模样惨淡，心下怜悯，道：“前辈，我虽练过逐阳神功，可并未发疯。”

    圣刀祭祀喊道：“不是你，不是你，是他，是他！”蓦然大叫一声，七窍冒烟，脑袋骨碌碌的响声阵阵，往后摔倒，终于咽气。

    元老首领神情愤怒，大声叹道：“这文士一派个个儿都是疯子！咱们鬼灵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不破不立的时刻了。”

    白铠心头茫然，问道：“爹爹，还请你手下留情，咱们两派并立，乃是祖宗定下的铁律，万不可随意破例。不然或守不住这抑天山了。”

    元老首领沉住气，微笑道：“自然，自然。”

    那青老婆子仍在大骂，说武士一派手段歹毒，放火烧文士一派住处，杀害圣刀三老，囚禁占卜者，元老首领面色难看，朝左右使个眼色，左边那护卫在老婆子脑后一切，老婆子晕了过去。

    小默雪黯然道：“元老爷爷，对不住你，惹出这等大乱来。”

    元老首领正色道：“天灵者何出此言？正是我这糟老头一念之差，未能阻止这文士一派猖獗恶行，才有这许多事端来。如今咱们正要借你之力，拨·乱·反·正，重整局面。”

    小默雪奇道：“我？”

    元老首领道：“不错，不错。先前小犬向你提亲，我犹豫不决，未当机立断，唉，眼下想起，好生后悔.....”

    小默雪面颊飞红，难以断言。白铠喜道：“爹爹，你....你的意思是....”

    元老首领道：“你二人如若愿意，我替你俩安排婚事如何？天灵者从此成为我白家媳妇儿，那可是天神光辉下的无上光荣，有她的祝福，那可比占卜者、文士派的玄虚手段强上万倍。”

    白铠朝小默雪跪倒，大声道：“默雪妹妹，你答应我好么？”

    小默雪因脸上瑕疵，活了十七年中，年年自卑胆怯，何尝被男子这等追求？更何况这白铠相貌堂堂，家室高贵？到此地步，又岂能不怦然心动？可她对白铠并不熟悉，两人也无真情厚意，如何能仓促答应下来？

    她咬一咬牙，道：“我.....我.....白铠公子，我....对不住你心意，可我....配不上你。”

    白铠大喊：“配得上，怎地配不上？”急的想朝她磕头，盘蜒伸手一托，白铠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只听盘蜒道：“我恩公已然开口，英雄好汉，当断则断，又为何纠缠不休？你鬼灵族娶凤依族的女子，从古至今，哪有先例？”说罢意味深长的瞪视元老首领。

    白铠傻愣当场，也求助般望向那首领，首领脸皮颤动，似心中有愧，叹道：“女孩儿家心意，确不可强求，孩儿，天灵者不愿嫁你，你可向她发誓效忠，终生奉她为主。”

    小默雪大吃一惊，却见白铠兴冲冲的再向她拜倒，喊道：“我愿终生追随天灵者，为她身前护卫，以性命守护，死而不弃！”

    小默秀又羞又急，可盛情难却，只慌得六神无主。

    元老首领哈哈大笑，说道：“我年事已高，前些时日又得罪了文士一派，过错不小，正要退位让贤，我这孩儿可继任我这职位，成为本寨首领，他效忠天灵者你，你地位更在他之上，默雪姑娘，你从此就是本族的湖中女神，需肩负守护抑天山的重担。”

    道儿拍手笑道：“妹妹，听说这湖中女神之位，身份更远胜过凤依族巫师婆婆，你眼下成了她上司啦。”却又觉得这‘湖中女神’称号好生耳熟，一时心魂不宁。

    盘蜒见这元老首领笑里藏刀，一步步将小默雪推上高位，有心瞧他到底有何把戏。

    元老首领见小默雪惶惶不安，却并不拒却，登时心满意足，又叹道：“湖中女神，在咱们鬼灵族城寨神殿之下，其实暗藏玄机，有一道烈火大门，若我所料不错，这烈火们中定有妖魔，乃是那逐阳邪教发源之地，我翻阅古籍，知道唯有天灵者可进入其中，一举铲除祸端。如今你担当此圣位，还请帮大伙儿一把，率本族勇士进入烈火门，解除这多年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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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火焰沐浴朱雀枪

﻿    小默雪道：“若真能造福大伙儿，我自然绝不退避，只是这‘湖中女神’，我....如何承受得起？我本...本想与姐姐去别处瞧瞧，不可在此久居...”

    元老首领急迫道：“你当上湖中女神之后，咱们也不会将你强留于此，只不过我派白铠跟你鞍前马后，护你途中平安。”

    小默雪性子淳朴，只要别人善待她，她即使为别人而死，也是毫无迟疑。想：“这白老爷子对我总算极好，若真能从此杜绝这火焰劫，我就听他所言，走上一遭吧。”于是说道：“白爷爷，还请稍等半日，等咱们修养精神，之后全听白爷爷吩咐。”

    元老首领大喜，风风火火的走入宫中，安排明院大屋，请众人暂歇。

    小默雪却不消停，说要外出走走，执意不许旁人陪同，神色调皮，语气坚定。众人皆感奇怪，可此地甚是安全，倒也不便阻拦。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返回殿中，找元老首领说道：“白爷爷，我已准备好了。”

    元老首领立时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召集了一支千人部众。小默雪见他如此阵仗，更是心惊，问道：“那烈火门后极为凶险么？”

    元老安慰道：“这火焰劫历时久远，据我推测，定是这门后妖孽捣鬼，其神通广大，非同小可。这支兵马，乃是我鬼灵族中精锐，此去舍生忘死，绝不胆怯，誓要护得湖中女神你周全。”

    道儿等人见他郑重，自也担心，都要随行。白铠目光扫过众好汉，神色迷茫，暗想：“爹爹从哪儿找来这群士兵，为何我大多都不认得？”

    盘蜒心想：“这老儿偷养门客，只怕已谋划多年。”忽然探出手，捉住白老者手腕，笑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咱们两个老头儿正要好好亲近亲近。”说话间，内力涌动，袭向此人。

    元老首领眉头拧起，道：“吴奇先生考校我么？”鼓动真气，贯通于臂，陡然反击。盘蜒稍阻拦片刻，旋即撤手，又笑道：“佩服，佩服。”

    元老首领道：“阁下独力当官，逼退圣刀三老，我万不是你对手，多谢阁下容让。”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白老哥谦逊极了。”方才一瞬之间，盘蜒已探出此人功力深厚，绝不在那圣刀三老任一人之下。除此之外，更藏有极深底力，却隐而不发。其质又阴又热，邪气袭人，几乎难以察觉。这确是逐阳神功的心法，可仍有极大隐患，不及阳问天所练纯正。

    他暗忖：“这老头虽是逐阳教徒，可并无奇异之处，以他本事，又如何能与靡葵巫师生出那般凶狠霸道的婴儿？又为何这白铠身上并无异样之处？”

    白老者不再理他，在前领路，开启机括，打开地上一扇厚重铜盖，巨大石阶交替向下，周围漆黑一片，但众人脚步传来，传至远端墙上，隔许久才有轻微回声。

    众人仿佛置身虚无永恒的暗夜中，心下惶惶，大气都不敢喘，往下看去，更不知要走多远多深。

    过了许久，四周突然有了光亮，热气通过裂缝，滚滚而来，众人细看，更是心惊胆颤，只见岩浆滚滚，在庞大石槽中流淌，当中一座石桥，通往一红彤彤的宏伟铜门。

    小默雪鼓足勇气，心道：“这门邪到了极处，而此地又如此炎热，定是火焰劫的来源了。只要在此呆上一会儿，已热的头晕眼花，长此以往，如何能不发疯？想不到抑天山下竟有这等炼狱。”

    众人临近烈火门，刹那间，天上有一层岩浆浇下，热气席卷，如火墙般拦住去路。众人何尝见过这等天怒地威？一时惊呼不断，挤在一块儿，更有人被推下石桥，落入下方火河里头，转眼尸骨无存。

    小默雪恐慌起来，嚷道：“白老爷爷，我也过不去！”

    白老者怒道：“胡说，你是天灵者，怎能被拦在这儿？”语气暴躁，竟似换了个人似的。

    盘蜒横抱起小默雪，退后几步，那火瀑逐渐消停，小默雪问道：“吴奇先生，你有主意了么？”

    盘蜒道：“咱们硬闯过去。”

    小默雪忙道：“你不必陪我犯险，如真能闯过，我自个儿也能过去。”

    盘蜒道：“你是天灵者，又学过构地文书的法术，到了此处，难道想不起用处么？当初建造这铜门之人心思极巧，非得找天神后裔，学得凤依族中所载法术，方可通过。”

    小默雪一拍玉手，笑道：“真的？我可都给忘了。”努力回忆，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咒语来，只见一只火鸟，浑身紫光回旋，宛如彩霞一般，她道：“知道啦，有朱雀之术，可阻这岩浆一阻，但时候不可长久。”

    盘蜒道：“你念咒之时，不可动弹，所以非我送你过去不可，只是你不可分心，要不我可又得被烧的皮毛不存。”

    白铠见这老书生抱着小默雪，虽极为不快，但此人年纪大了，他又自忖轻功远不及此人，这才不主动请缨，送小默雪闯关。

    小默雪心下感激，道：“吴奇先生，你为何替我冒这许多险？你欠我的情，早就千百倍的还了。”

    盘蜒道：“汉人有句话，叫滴水之情，涌泉相报，姑娘你心地善良，一尘不染，待人亲和，谁能忍住不帮你？”

    小默雪感动已极，却不敢分心，聚精会神，感应这深渊上方火焰灵气，默念咒语，急促道：“走吧！”

    盘蜒身形闪动，当真快如豹突，上空岩浆扑扑作响，隔了一口呼吸的功夫，立时哗哗坠落，但就是这瞬息之差，盘蜒飞过十丈远，抵达铜门。

    小默雪喘一口气，手掌在石门上一推，哪里有半分效用？她见盘蜒神色嘲弄，并不作答，挠头想了想，又想起“熊掌开门”之术，双掌紧贴，心中念头知会门上灵知，果然得到响应，只听无数声音喊道：“门后为抑天神物，你为天神后裔，如今要取神物么？”

    小默雪一头雾水，只得答道：“是的。”

    众声音又喊：“若世间有难降妖魔，此物方可动用，然则饮鸩止渴，吞针果腹，实则绝无好处。若仗此神物驱逐妖魔，定需速速归还，不然引发星月更替，聚魂山中魔头一旦察觉，可透过裂隙来此。”

    小默雪问道：“什么聚魂山？”

    盘蜒虽知她正感应灵魂，却不知究竟，无法帮得了她。

    众声音不再质问，只等她下定决心，小默雪隐约已觉得这铜门神圣异常，辉煌崇高，远超她想象之外，可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年纪，心思稚嫩，既然答应要救鬼灵族人，又如何能果决罢手？

    她咬了咬嘴唇，道：“开门吧，让我进去。”

    陡然间，只听门上尖啸刺耳，宛如亿万乌鸦放声哀鸣，小默雪头疼欲裂，被盘蜒再度扶腰接住，待恢复视线，那铜门已然敞开了。

    后方阵阵欢呼，喊道：“逐阳教主，逐阳教主！”

    小默雪回头一看，那火瀑中断，而白老者所带领的那一千精兵正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各个儿如痴如狂。

    道儿喊：“你们都疯了么？什么逐阳教主？”

    众人不答，立时拔腿就跑，争抢着从众人身边冲过，阳问天、白铠、宋远桥、道儿、血玉女童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等变故。

    门后是一个辽阔广大的平台，平台之上，有一根红澄澄的长枪，那长枪通天彻地，足有千丈之高，一头固定在地上，一头则通达洞顶。

    正是这巨枪撑住了抑天山么？

    白老者等鬼灵族士兵一齐跪倒在地，高举双手，焦急无比，虔诚至极的念道：“逐阳神，请附身于我！令我拔萃于群，永享圣恩！”

    众人声音又尖又高，透着邪恶、狠毒、贪婪、纵·欲，似乎身边这千人并非同胞亲人，而是心怀不轨，随时意欲独占好处的奸徒。随着念诵声越来越高，他们身上着火，火纹毕露，形貌可怖凶悍，宛如暂时伏地的，贪吃血肉的猎犬。

    阳问天胸口剧痛，感到逐阳神功化作烈焰，灼烧奇经八脉，他大叫一声，又觉得这痛楚如此畅快，令人万分欢喜，他脑中清醒，急忙盘膝而坐，加紧引导内劲，以防被这喜悦麻醉，他身上烈火高涨，宛如披上凤凰羽衣一般。

    宋远桥见状大骇，喊道：“这门中果然妖邪，他们都受了蛊惑！”

    盘蜒心想：“这并非蛊惑，而是练有逐阳神功之人，临近这乾坤异变之地，受阎王元神沐浴，心术不正者更会狂暴难抑。”

    阳问天坐了一会儿，忽然闭眼站起，迈步出拳出掌，掌心红光如霞如尾，随他游走，顷刻间身躯笼罩在万紫千红之中，宋远桥见这功夫神妙万分，更坚信他已中邪，大声道：“义兄！你快醒醒！”

    血玉女童道：“让开！”小嘴一张，数道血箭飞出，阳问天功夫虽妙，但目不见物，心不在焉，如何能抵挡得住？登时被血箭打中两处穴道。

    这一招“心血离殇”正是血玉女童毕生钻研的绝学，本可令敌人内劲断绝，三天三夜无能为力。可阳问天这逐阳内劲如火球般膨胀开来，在他体内肆虐，中这法术，不过暂时衰弱，可仍暴躁不休。

    宋远桥、道儿分从左右欺近，道儿一招“倒栽葱”，一拳打中阳问天丹田，宋远桥则使一招“冲虚散手”，中阳问天中脘穴，阳问天闷哼一声，睁眼看看两人，轻声道：“谢....谢谢...”翻身昏迷。白铠如释重负的笑了一声，将阳问天接住。

    此时，那白老者等人神智错乱，已相互拔刀相向，杀作一团。又抱又咬，狠毒无比。白老者大叫道：“逐阳神通，非我莫属！”一把拉过一人，手掌焦热，将那人喉咙熔出大洞，他再张口一咬，如啃羊腿一般。

    白老者杀了一人，正得意洋洋，背后有人袭来，正是他麾下将领，白老者手再一扬，火光升腾，那人身子炸裂开来，被货真价实的火焰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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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天地之初冥府远

﻿    宋远桥等见鬼灵族痴狂疯癫，举止残忍，皆感惊惶，小默雪问道：“咱们该如何救人？”

    血玉女童道：“莫说救人，咱们已自身难保，还是先走为上。”

    她所料极准，蓦然间，鬼灵族士兵回过身来，有人喊道：“那儿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

    众教徒登时大怒，数十人扑了过来，气焰凶嚣，脸上笑容诡异，仿佛肌肉僵硬，再也合不上嘴。

    白铠拿不定主意，朝后退开，宋远桥等见敌人来势奇快，而后方道路崎岖，如若逃走，难以走远，唯有边战边退。

    宋远桥迎上前去，依照盘蜒先前指点，打向火纹疯子破绽云门穴，果然立竿见影，应手而得。这火纹疯子死后，魂魄离体，阴毒猛烈，宋远桥早已留神，急急使出武当师传心法阻隔。

    道儿施展道雪拳法，时而出拳，时而飞腿，更是得心应手。众火纹疯子掌心虽然炽热，可招式粗浅，毫无妙处可言，又已被瞧出命门，在她这护身绝招之下，等若全无防备，纷纷落败而死。

    这两人尚且应付自如，血玉女童一身功夫更是神妙，掌力击出，立时见血，那血又为她所用，化作兵刃，杀人夺命，当真轻而易举，如割草芥。只一炷香功夫，那来袭敌人已尽数被打倒。

    盘蜒道：“小心了，这病症阴魂不散，莫要被侵袭入心。”

    三人登时醒悟，稍有空隙，便运功凝神，驱逐体内邪毒，如此防备，倒也可隔绝隐患，只是耗损内劲不小。

    小默雪勉力站起，口中默念，使出鳝鱼之术，将同伴一一纳入，道：“咱们先撤离此地。”

    宋远桥将阳问天扛在肩上，借着那咒语掩护，众人形影失踪，趁火纹疯子仍自相残杀，回身就往外闯。期间偶有火纹疯子追来，可临至近处，神色痴呆，东找找，西望望，全无半分头绪。

    那铜门就在不远处，眼见就要脱身，突然间，有两人现身，拦住去路，小默雪猝不及防，撞在当先一人身上，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肌肤溃烂，魁伟消瘦，正是那逐阳教的伏火。

    她脸上变色，心下恐慌，不禁大叫起来，那鳝鱼之术立时消散，道儿见机极快，当即一招“包药布”，身子转如战斧，一道刚猛内劲斩出。

    伏火突然见有人现形，竟反应不及，被这一招打中肩胛。盘蜒所创的招式极为玄妙，这般突然袭击，更是效果显著，伏火闷哼一声，筋骨受了轻伤，但他立即变招，手指轻颤，道儿胸口一麻，身躯僵直，行动不得。

    小默雪急于救人，凝了凝神，一拳击出，势若劲风，这一招纵然精妙迅速，可伏火有了防备，又如何会再度中招？他后发先至，掌力一扬，小默雪被推了出去，滚落在不远处，身上多处要穴转瞬被封。

    宋远桥身上背了一人，不便出手，这么稍稍迟疑，伏火从腰间取下一盘铁链，朝宋远桥打来，宋远桥使出绵掌功夫，身子后撤，掌力有如帷幕，将那铁链挡开。

    伏火踏上一步，铁链圈转，有如一个庞大火轮，来势汹汹，声气雄浑，宋远桥见阻拦不住，只得闪躲，可伏火道：“迟了！”铁链另一端悄然缠了过来，绕了一圈，宋远桥万不料他这招式变幻奇巧，与阳问天一起被他捆住，拖倒在地。

    那伏火手上再一紧，已将宋远桥勒昏了过去。

    血玉女童看盘蜒一眼，心中奇怪：“以他能耐，胜这二人轻而易举，他为何还不出手？”在她心目之中，这位昔日囚禁她的恶人，乃是天地间最凶强霸道的魔鬼，他既然承诺相护，那一应强敌，自然由此人应付。

    伏火身后，那逐阳教主缓步上前，他双眼从盘蜒转至血玉女童，再到白铠身上，微微一笑，说道：“诸位还算识相，若贸然出手，下场与这三人一般。”

    白铠大声道：“你到底是谁？这逐阳邪教、这烈火门后....到底怎么回事？”

    逐阳教主说道：“想不到爹爹隐瞒至今，你竟全不知情么？”

    白铠质问道：“谁是你爹爹？”

    逐阳教主指着远处众教众，说道：“我爹爹也是你爹爹，我实为你的大哥。咱们逐阳教在族中潜伏多年，藏身于大宛山的金阳洞中，这数十年间因火焰劫而死的人，有不少实则活了下来，藏身洞内，慢慢治愈，成为逐阳教徒。”

    白铠难以置信，喊道：“你是我....兄长？为何我半点不曾听闻？”

    逐阳教主笑道：“我本名为白夜，正是数百年前那位逐阳神的化身。我比你大了三岁，一生下来，便罹患火焰劫，爹爹其时已为教徒中的祭祀，便谎称我已死了，将我藏在金阳洞内，暗中培育我为逐阳神的灵体。”

    白铠恼道：“爹爹....才是....族中的阴谋主使？他为何放过我了？”

    白夜叹道：“你资质平平，患不得这火焰劫之症，况且你也非纯种族人，而是爹爹与凤依族靡葵巫师私通，生下的孩儿。”

    白铠大惊失色，心乱如麻，舌头当真如打结一般，只道：“你.....你....说那巫师婆婆是我娘？”

    白夜笑道：“爹爹手段了得，他回到族中，将你藏了一段时日，将我娘亲毒杀，说她难产，因你而死，由此隐瞒你身世。弟弟，爹爹待你委实不薄，我明明是长子，却被驱逐在外，常年不得归家，你这来路不明的野种，却过得堂堂正正。”

    白铠脑中实在太乱，再难提问，盘蜒问道：“阁下引咱们来这洞中，便是为了这通天长枪么？”

    白夜叹道：“此枪非同小可，据传为天地初创时天神所留，其上寄宿朱雀神禽，长久以来，逐阳神在我等耳边呢喃，要我等借助一位天灵者，闯过铜门，取下这朱雀神枪。”

    盘蜒道：“如此说来，阁下并非逐阳神，不然又怎会聆听耳语？那岂不是自个儿对自己说话了？”

    白夜神情宛如寒冰，冷冷说道：“待我达成夙愿，逐阳神力便尽归于我。”

    他说话之时，神色举止全无变化，可那些逐阳教众却似猝然得令，稍稍复原神智，狂奔而前，将小默雪抬起，朝那朱雀神枪跑去。

    盘蜒表情剧变，形影如电，急追了上去，白夜道：“留下！”手一扬，内劲如火网炎墙，朝盘蜒罩下。盘蜒不理，陡然加速，白夜这一招便落了空。

    白夜武功之强，仅比灵王稍逊半筹，怎料到这一抓竟然失手，他哼了一声，足下一顿，嗖地一声急速冲出，眨眼之间，已到盘蜒身后，喊道：“我让你留下！”双掌齐挥，掌力惊天动地，打向盘蜒。

    盘蜒不愿显露本事，无奈之下，只得折转方向，朝上升起，又将这白夜掌力避开。白夜又“啧”了一声，语气有几分震怒，似不想这人轻功这等了得。

    这般缓了缓，那伏火铁链直飞过来，快如红光，此人武功自然比白夜逊色，可相差不过纤毫。盘蜒身在半空，又使“千斤坠”功夫，陡然落地。白夜闪身拦截，与伏火前后成夹击之势。

    血玉女童在后观望，见盘蜒被这两人迫的进退不得，疑心大起：“他若真是....真是囚禁我的那个疯子，怎能连他俩也敌不过？莫非他并非那人，只不过打探得消息，以迷魂术诓我？不然为何他相貌与那人截然不同？又或许他确是那疯子，我从未见过那疯子出手，对他害怕太过，才认定他天下无敌，实则也不过如此？”

    她脑中存疑，陷入沉思，猜忌越来越重，惧意渐去，恨意丛生，想起自己被他所骗，大半辈子身陷囹圄，走投无路，身子残疾，永世难以长大，连青梅竹马都被人夺去，眼下又因受此人牵连，被带到这严酷恶劣的炼狱中。她追忆往年，对照今朝，真个气炸了肺。

    盘蜒不再顾忌前后敌人，望向小默雪，见小默雪已被一团红光包裹，吸引向那朱雀神枪，盘蜒不知小默雪是否仍有神智，更不知血寒若察觉危机，是否会从她体内现身，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她双目紧闭，在朱雀神枪上稍稍一碰，只听一声轻响，旋即山摇地晃，尘扬石落，这抑天山中怪声如雷，鸣声震耳欲聋。众逐阳教徒哈哈大笑，双手高举，喊道：“逐阳神，赐予神通吧！”

    那朱雀神枪急速缩小，变作寻常尺寸，落在小默雪怀里。小默雪身子巨震，呜地一声，吐出一小口黑血来。

    盘蜒感到灵气狂暴，阴阳交替，天地逆乱，冥冥之中，似有一道缝隙撕裂，与魔猎之时颇有相似之处。他忽然想道：“抑天山，抑天山，这朱雀神枪留在此地，乃是抑制天上群魔。这世道之所以远比万仙世道太平，鲜有阎王踪迹，便是由于这抑天山镇守乾坤，令其远离聚魂山之故。”

    白夜、伏火舍下盘蜒，一同向那朱雀神枪奔去，其余教众也面目狰狞，手足如爪，一窝蜂抓向小默雪。

    教徒喊道：“我的！”

    白夜喊道：“我的！”

    伏火也道：“我的！”

    后两人神智纷乱，同时捏住那朱雀枪柄，这一瞬间，两人身躯一震，一齐尖叫，如被狂风吹动的石子一般，朝后倒飞出去，眨眼跌出铜门，不知去向。

    那朱雀神枪自行转动，扫了一圈，只见光芒刺眼，空中地上白茫茫的一片，霎时天地失色，一股天神之威油然而生。

    白光散去，一只七尺长的飞禽振翅盘旋，紫芒氤氲，双目严厉，令人心惊，俯瞰洞中之人。

    一众逐阳教徒皆化作石灰，身形凝固，早已断气。

    朱雀凝视盘蜒，盘蜒低下头，看着小默雪，她活了下来，并无变化征兆，血寒显然并未留意此间。

    山海门人，倒也并非全知全能，这让盘蜒放心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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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凤凰涅槃终有时

﻿    血玉女童见这等灾变，心中惊恐，直是非同小可，暗想：“世间真有神兽么？若被它那白光一烧，我断然活不成了。”一时间万事不顾，全力运功，朝铜门外冲去。

    临到近处，一团火墙冉冉升起，封住退路，正是那朱雀不让众人逃离。血玉女童离其数丈，已觉得气息滚烫，眼冒金星，不由怯步而回。

    盘蜒道：“神兽，我等与这些邪人并非一伙，不慎闯入，冒犯天威，多有得罪，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

    那朱雀低鸣一声，朝小默雪看去，一团火球将她包裹起来，烈焰赤红，再看不清其中情形。

    盘蜒忧心忡忡，道：“这位姑娘是天灵者，为古神后裔，心地善良，生平慈悲，更无心侵扰神兽。”

    朱雀道：“她确是天灵者，然则引邪魔外道至此，扰乱天象，几乎祸害了凡间，此等蠢人，留之何用？正要将她焚烧殆尽，重归轮回，以示惩戒。”声音尖锐，近乎女子，却甚是苛刻，不近人情。

    盘蜒道：“她并非愚蠢，而是受奸人所骗，我带她至此，亦有莫大罪责，甘愿受神兽焚烧，换她平安。”

    朱雀道：“今日知抑天山秘密者，一个也休想活着，我容尔等多存片刻，已近乎迂腐愚昧。”突然一张口，一道烈焰喷出，这烈焰汹汹漫漫，声势广大，真如太阳陨落一般，轰隆一声，以盘蜒站立处为心，数十丈内岩石由此消融，留下深远的熔岩坑洞。

    血玉女童隔得老远，被这光芒逼得无法睁眼，心中恐惧倍增，想道：“这....这大恶人就这般被烧死了？他虚张声势，碰上这真神灵兽，却也不堪一击。”一时间，心下涌起些许快意，可想起自己势必随他惨死，尸骨无存，恨意填塞胸腔，险些破口大骂起来。

    洞中光芒渐淡，血玉女童稍稍看得明白，不禁“啊”地一声，只见那老书生已变了面貌，露出年轻面容，他甚是英俊，眉宇间却有挥之不去的悲哀、凶煞、疯狂、洒脱，他从熔岩洞中缓缓升起，左手金刀，右手黑剑，一层若有若无的紫光包裹着他。这紫光由幻灵真气汇聚而成，挡下那火光照射。

    血玉女童心头巨震，激荡莫名，暗想：“果然是他！他就是我那冤家！”

    朱雀提高声音，怒道：“烛龙剑，帝江刀！你是何方魔神？怎能降服这二位同胞？”

    盘蜒使出庄周梦蝶，这刀剑并非真物，只能维系少时，故不愿多费唇舌，道：“放了小默雪！”

    那朱雀神兽振翅翱翔，蓦然一个俯冲，下方烈焰层层，铺天盖地，朝敌人席卷而去。这烈焰乃是她身上羽毛飘落，爆炸而成，炽热至极，宛如天火，也是她心知敌人非同小可，自己不过是灵兽暂现，不可持久，须得瞬时除灭强敌。

    盘蜒迎上前，足下白雾涌现，飘飘渺渺，化作蜃龙，左手月光绽放，使一招“月鉴日芒”，将那烈焰收了小半，反击过去，而右手烛龙刀漆黑如墨，黑云滚滚，环绕天火，与之相抗。蓦然间，他冲破大火，飞向朱雀，蜃龙口吐白烟，氤氤氲氲之中，打向朱雀。

    朱雀大骇，身形疾飞，快如雷火，心中只想：“这人是谁？一身妖术之强，不在当年轩辕之下，他并非神裔，又是何人？”

    数千年前，她曾于异世短暂转醒，相助轩辕与蚩尤抗争，彼时她乃是本体凤凰，此时则为灵体朱雀，稍不及凤凰神威，却也非同小可，待避开盘蜒攻势，张嘴吐息，数个躁动张扬的大火球遍布空中，追着盘蜒滚落，去势虽缓，却有如泰山压顶，几无缝隙。

    这火球亦是朱雀得意妙法，唤作诛暴天球，球内有细微小物，目不可见，振动极快，散发冲击，撑起一层无形薄壳。若被这薄壳擦中，当者立时肌肤溃烂而死，也是朱雀心思急躁，手段决绝，已打定主意，铲除抑天山中一应活人，绝无容情余地。

    盘蜒瞧出厉害，急将心思融于蜃龙魂魄，二者形影泯灭，却又陡然现形，从那漫天火球中突了过去，正是太乙的逃遁之法。他当年倚仗此术，与斗神尚可僵持，遇上这一味强横势大的“诛暴天球”，又岂能躲闪不开？

    朱雀尖叫一声，盘蜒一剑刺向她咽喉，本来这神禽体表火焰缭绕，兵刃来临，隔着十丈便烧成铁水，然而这烛龙剑上黯淡无光，不惧炙烤，挥动之际，黑影相随，将她那火羽衣悉数破开，一剑刺中。她鲜血喷洒，到了体外，却又化作滚滚岩浆，反盖向敌人。盘蜒帝江刀斩出，月光朦胧，灵气飞舞，再将这岩浆剥离。

    血玉女童见两人过招，跪倒在地，心中又恍惚，又害怕，仿佛又回到数十年前的梦境里，她身处牢狱之中，仰望着那时时来看望她的恶人，在她幼小心底，将此人想象得既可怕，又高强，即便古往今来所有传闻的妖魔鬼怪齐至，也不及此人厉害凶悍。

    当年她受此人束缚，深受其害，却在无奈之中，将他设想成神佛，既严厉，又慈祥，种种拘束折磨，都是为了她好，也唯有这魔中之魔，才能保她活命。盖因人陷绝望之中，心底自找出路，生出疯念，反易敬仰罪魁祸首，往往视其为救主。此念虽然荒谬，却也是世间常事。

    就在此刻，她心中的梦想化作现实，这魔头本领更胜想象，直是无法形容，难以揣度。

    血玉女童热泪盈眶，恨意全消，再无半分不满，更因梦境的兑现而欣喜若狂，宛如见到梦中情人，或是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英雄。

    盘蜒与那朱雀激烈缠斗，打得天翻地覆，石熔洞塌，也是他出手之际，不得不费心守护血玉女童等人，否则早已取胜。

    杀至分际，朱雀双翼圈转，使一招“火旋风”，千道火蛇，围绕成圈，有如风暴压境。盘蜒一招太乙灵道术，将此火旋风途径逆乱，蓦然间打向朱雀本身，朱雀哀鸣一声，再也支持不住，扑哧两声，已被盘蜒刀剑刺入身躯。

    盘蜒厉声道：“你少胡搅蛮缠，还不放了小默雪？”

    朱雀道：“我命如火，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只要世间有火，我永世长存，绝无殒命之时，你杀了我，这罪人我非杀了不可！”

    盘蜒不怒反笑，道：“好个顽固畜生，你倒下手试试？”施太乙幻灵术，蓦然间，这朱雀神智缓慢万倍，竟无法再行思索。盘蜒舍了朱雀，反身扑向那包裹小默雪的火球。那火球外层光芒曝射，常人万难近身。但盘蜒拍出一掌，掌力纤细巧妙，有如抽丝剥茧，终于探入其中，触及小默雪，见她安然无恙，心中一宽。

    这太乙术法中，也有隔空取物的功夫，唤作“妙手空空”，乃是两者心魂贴近，以识换物，即便这红球密不透风，隔绝了脉象，盘蜒施展此法，也终于将小默雪捞了出来。

    他一试得手，心里便大叫懊悔，生怕小默雪突然睁眼，看破盘蜒手段，引起她那元祖血寒疑心，好在担忧半天，却是瞎操心一场，小默雪始终昏迷不醒，万事不知。

    忽听空中哔剥声响，盘蜒见那朱雀周身光彩焕然，白芒万丈，盘蜒心想：“她不甘被我控住心神，起意同归于尽？不，这并非朱雀本意，而是天地不容神兽灵识被拘。她总是长生不灭，逝而复生，眼下毁灭，又有何妨？”

    这思索念头一闪而过，盘蜒伸手一抓，真气纭纭，将血玉女童、道儿、宋远桥、阳问天、白铠一股脑罩住，再施展太乙游龙步，化为一道彩光，寻灵踏脉，几个心跳间已在千丈之外，重见天日。

    随后响声震天，大地晃动，巨石散落，火光破云，那千丈的抑天山剧烈扭曲，山脊崩断，轰轰隆隆，惊心动魄，再过半柱香功夫，竟就此毁于一旦，灰蒙蒙的烟雾遮蔽天日，云层好似凝固。

    盘蜒心头一凉，万般念头在脑中交替奔流：“抑天山中的鬼灵族岂不因此毁了？那数千人命，也.....由此而死？这又是我的过错么？我为救小默雪一人，杀了神禽，她愤而自毁，以至于拖累了千万人？这烈火焚山之事动摇乾坤，绝非寻常，山海门人岂能毫无知觉？”

    他落在地上，悔恨交加，偶然一瞥，更是魂飞魄散，只见小默雪愣愣瞪大眼睛，正痴痴的望着自己。

    他眼下并非吴奇，而是盘蜒的面貌，与昔日的太乙极为相似，这....这小丫头这般表情，当是困惑迷茫，不知所措。

    小默雪大喊道：“谁....谁抱着我？为何这般吵，我....我眼睛....”

    盘蜒这才看出她眼中毫无光彩，当是目盲无疑，那火壳太过刺眼，竟令她双目失明。

    盘蜒匆匆变回老书生样貌，观察她伤情，不动声色间稍加调理，道：“不过是一时不适，敷些清凉草药就好。”

    小默雪喜道：“吴奇先生！你没事么？咱们在哪儿？”

    盘蜒皱眉道：“你还记得甚么？”

    小默雪道：“我记得被那些逐阳教的人捉住，扔向那长枪，随后就晕过去了。”

    盘蜒微笑道：“咱们已出了山，脱离险境，那些恶人再伤不了你。”

    忽然间，血玉女童在他怀中翻身，搂住他肩膀，小脸埋在盘蜒胸膛，微微蹭擦，盘蜒微觉惊讶：“她见了实情，为何不怕我？反而变得乖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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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万里征途始于此

﻿    血玉女童传声于盘蜒，道：“你我相识多年，我....始终不曾听你说出姓名。你呢？你知道我名字么？”

    盘蜒漠然道：“我知道你叫做荧儿，你可叫我盘蜒。”他对这血玉女童深感亏欠，可又不愿流露善意，语气颇为生硬。

    血玉女童心中念道：“盘蜒，盘蜒，你果然记得我姓名。”想起往事，感慨万千，低声又道：“从今往后，你去哪儿都带上我，好么？我....除你之外，再无其余亲人了。”

    盘蜒声音不快，说道：“你是我所造的小奴仆，即便想离我而去，我也不会轻易答应，我如今正用人之际，怎会放你走了？”他实有照顾她的心意，却也并不明说。

    血玉女童甚是欢喜，童心发作，在盘蜒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盘蜒喝道：“没规矩！”倒也并不如何生气。

    小默雪哈哈笑道：“血前辈与吴奇先生要好极了，当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

    血玉女童嗔道：“你嫉妒了么？”

    小默雪忙道：“不敢，不敢，我是替你俩高兴呢。”她虽有道儿这个姐姐，但从未受到父母疼爱，知道孤独之苦，见血玉女童与盘蜒感情深厚，自也感动。

    过了一会儿，众人陆续转醒，也都眼花目眩，心下惶惶。阳问天是邪功乱心，早就晕去；而宋远桥、道儿等都是被那逐阳教伏火打晕；白铠则是受朱雀现身时光芒照耀昏倒。各人各有疑问，纷纷相询，盘蜒被追问急了，编造道：“那逐阳教主等人去抢神枪，引发一场大祸，竟令这抑天山崩溃。那伏火与白夜不知去向，我与血....姑娘扛着大伙儿，逃了出来。”

    血玉女童微笑道：“我叫荧儿。”

    众人登时对她亲近不少，笑道：“原来是荧儿姑娘，这名字当真好听。多谢荧儿姑娘与吴奇先生这再造之恩。”

    盘蜒心想：“再造之恩？我虽救了人，可鬼灵族几近亡族，也有一半是我的过失。”

    白铠眨了眨眼，已能看清景物，他一跃而起，遥望抑天山方向，身子摇摇晃晃，泪水滚滚而下，喉咙堵塞，哭不出声来。

    阳问天、宋远桥知他难过到了极处，自也惆怅，阳问天叹道：“贤弟，你要顶住，无论如何，你还有咱们这些挚友。”

    道儿说：“是啊，你发誓要跟从小默雪，从今往后，咱们永不分离，便都是你的亲人了。”

    白铠大吼起来，声音似哭似笑，喊道：“是我爹爹....是我兄长毁了...毁了鬼灵族，你们....瞒的我好苦！”

    小默雪拉住他手掌，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有...还有靡葵巫师，她是你娘亲。”她受人蒙骗，才开启了那烈火铜门，看白铠如此，心底痛苦，更胜于他，如何能不竭力劝慰？此隐秘道儿、宋远桥、阳问天并不知情，她只能悄悄提醒。

    白铠目露感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心却握紧了三分，小默雪害羞起来，小心翼翼，抽手退开。

    但听树叶沙沙作响，有大群人走了过来，盘蜒运功一探，惊喜交加，喊道：“是鬼灵族的人！”

    来者中有一女子答道：“不错，正是鬼灵族！”林叶拨分，约有二十人走出，盘蜒一瞧，悉数认得，正是鬼灵族文士一派要人。

    白铠神色大喜，却又带着深深惭愧，道：“青泉妹妹，元老奶奶，你们也逃出来了？”

    青泉指着小默雪，眉头拧起，神色犹疑，过了半晌，说道：“是这天灵者放咱们出来。”

    阳问天等人心下惊讶，都望向小默雪，小默雪涨红了脸，道：“咱们去那烈火门之前，我偷溜出去，用美毁青牛之术偷了钥匙，交给这位占卜者姐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当时失踪，原来是做了此事。

    青泉点头道：“我等被元老首领关押，他本要将咱们处死，天灵者送来钥匙，助咱们逃离。碰巧元老首领不在，我奶奶威信仍存，我又出言恐吓，其余人倒一时不敢阻拦咱们。”

    盘蜒暗暗叫好，问道：“那你们又怎会想到逃出山来？”

    青泉神情困倦悲伤，道：“我猛然间生出灵感，清晰见到这抑天山倒塌场景，急忙告知众人，总算我的话...还有人信服，约莫有千余人随我潜水出来。其余人....不听我的话，哼，那是他们命运如此。”

    盘蜒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抱住小默雪，将她往天上一抛，小默雪笑着叫一声，又被盘蜒接住，盘蜒拍她脑袋，笑道：“姑娘造福世人，胜造七千级浮屠！”

    小默雪忙道：“不是我救下人，是青泉姑娘....”

    盘蜒道：“若非你管上这一手，鬼灵族上上下下，只怕无一幸存。你虽善心泛滥，总算错有错招。”

    他实则并非善良仁慈之人，可生平所作所为，总不免殃及无辜。他在万仙山中毁去那人头山，势必累得数万弟子沦为食人野兽，虽不后悔，难免因此郁郁。到了如今，再遇眼前抑天山之事，触及心病，大有如履薄冰之感。此时得知小默雪替他救了许多人来，真如死里逃生般喜悦。

    小默雪得盘蜒夸赞，自也高兴，道：“鬼灵族因我内乱，我....我实不忍心青泉姑娘她们再因我而死。”但瞧青泉脸色古怪，又暗暗害怕，想：“莫非青泉姐姐仍想取我性命？”

    青泉叹道：“但我先前梦中占卜未错，这抑天山终于....终于毁在你手上。你....仍是不祥之兆，我族中的大仇人，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白铠道：“一应罪过，皆由我爹爹造成，小默雪受他欺瞒，岂能蒙受冤屈？”

    青泉望着白铠，眸中仍有深情，她道：“你...铁了心要护着她？”

    白铠大声道：“我已向小默雪发誓，终生随她左右。莫说她受人摆布，乃是无辜棋子，纵然有小小罪过，你也拿我开刀好了。”

    小默雪想说：“那是你爹爹为了骗我，利用于你。你怎地当真了？”

    青泉泪如泉涌，道：“那你们快滚，滚得远远的，永生永世，莫再回到此地！”话一出口，更不多言，转身而去，其余鬼灵族人也跟她走远。

    道儿喊：“你这凶婆娘，这事儿怎由你说了算？咱们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你们作威作福惯了，活该....”总算知道收敛，硬生生截断此句，好在青泉等人不加理会。

    宋远桥道：“鬼灵族永世居于深山中，如今被迫离乡，今后只怕日子艰难，鞑子荼毒无穷，他们怎能忍耐得住？”

    盘蜒道：“丛林之中，强者生存。他们总不能在山中再关千万年，只能瞧他们自己造化了。”

    小默雪道：“咱们回去求巫师奶奶，要她接纳鬼灵族吧，寨子里要防着灵王，鬼灵族大可相帮。”

    道儿说：“可此举大违规矩啊？”

    小默雪指了指抑天山道：“连此山都已倒塌，咱们凤依族经此剧变，旧时规矩也非改改了。”也是她有心弥补，决心坚毅，竟生出此生罕有的固执来。

    道儿笑道：“你是‘天灵者’，巫师奶奶心疼你，非答应此事不可。”

    小默雪吐舌道：“我只盼巫师奶奶得知真相，不会杀我祭天。”

    盘蜒在山中找一处泉水，让众人洗了眼睛，果然应验如神，视线复明，随后上路，返回凤依族。途中山石树木皆与往昔一样，但盘蜒偶然环顾，却觉得灵脉剧变，不复先前死气沉沉，平稳不变，已与万仙世道有几成相似。

    他心想：“抑天山隔绝了阎王的地界，如今此神山覆灭，此世离聚魂山又近了许多，只是仍有余裕，看来这抑天山并非一处。靡葵那儿定有记载，我得问她一问。”

    抵达山寨，见寨中已然大乱，众族民跪倒在地，哭泣者有之，磕头者有之，边哭边磕头者，也是大有人在。巫师立于高台之上，大声祈祷，以数十种羽毛卜算，语气急促惶恐。

    她见到众人归来，露出一丝喜色，忙接引众人前往她住处，途中不停有人问到：“巫师婆婆，天神会再降灾么？”“是咱们今年抑天大会被人破坏，引发灾难么？”巫师熟门熟路，说些模棱两可之言，轻易打发。

    此时，只见一年少清瘦的道士挤过人群，朝宋远桥跑来，两人一见，惊喜不已，宋远桥道：“二弟！”那二弟喊道：“大师兄！”两人双手紧握，好生亲热。

    阳问天道：“贤弟，这位也是武当派的少侠么？”

    宋远桥笑道：“他是我莲舟师弟，师弟，我替你引荐几位好朋友。”

    这小道士叫做俞莲舟，乃是武当派祖师张三丰的第二弟子，比宋远桥稍小一些，他恢复稳重，向众人一一问候，补齐礼数，这才对宋远桥道：“师父派我前来，要你回武当山去。”

    宋远桥大感不安，问道：“可是我....我离山太久，令师父担心了？我好生该死。”

    俞莲舟道：“师父自然挂念你，他本有意亲自前来，可我主动跪地求他，才得这下山良机。”

    宋远桥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找师哥是假，下山闲逛是真。”

    俞莲舟正色道：“我这叫胸有成竹，一击即中，这不刚来此地，便见到你了不是？师父他说咱们功力已成，可起始习练浩阳功内劲，要你回山修习，反思所获。你找着那杀害武林同道的疯子了么？”

    宋远桥叹道：“其中隐情，真叫人意想不到，且听我向你道来。”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吴奇先生，荧儿...姑娘，大哥，二哥，道儿姑娘，小默雪姑娘，恩师有命，不得不归，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今后有缘再见了。”

    阳问天与他亲如手足，分别之际，竟悲伤万分，有如醉酒般心绪不宁，道别之时，声音断断续续，哽咽难言，其余众人自也伤怀。宋远桥大受触动，留恋许久，这才与师弟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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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一没留神鬼上身

﻿    再到靡葵家中，靡葵问道：“默雪孩儿，道儿丫头，这抑天山之事，到底实情怎样？”

    两人不敢隐瞒，一人述说，一人补充，将前因后果如数道来，靡葵面无人色，不经意间滚落泪水，顿足道：“这....这老糊涂，竟真做出这样事来？”

    白铠表情激动，注视靡葵，双眼似被定住一般，靡葵瞧他如此，也大吃一惊，料知他已知自己身份，捂住嘴，回身入屋，白铠追了进去，跪在靡葵身前，两人再忍耐不住，抱在一块儿，嚎啕大哭。

    道儿、阳问天全摸不着头脑，阳问天问道：“贤弟与巫师婆婆莫非是亲戚么？”

    盘蜒无意再隐瞒，道：“白铠正是靡葵之子，但值此灾难之时，此事决不可泄露，否则凤依族必生暴动，从此不复存在。”

    那两人惊讶无比，看小默雪、血玉女童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觉，道儿喊：“好个妹妹，连姐姐都瞒过了？”

    小默雪颇不好意思，道：“这毕竟是人家私事，不得他应允，我不便吐露。”

    道儿不依，拧小默雪脸蛋，姐妹俩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并无半分隔阂。

    良久，母子两人相依而出，靡葵道：“白铠已全告诉了我，小默雪，此事乃....鬼灵族首脑与邪教罪过，与你无关。鬼灵族残存之人，我定会妥善处置。”

    小默雪经她一劝，心头重负落地，情绪大有好转。

    盘蜒又问道：“巫师妹妹.....”

    靡葵脸上一红，暗暗心动，心道：“你怎地这般...叫我？”问：“先生有何吩咐？”

    盘蜒道：“这抑天山下那朱雀神枪之事，你凤依族历代可曾有些头绪么？”

    靡葵皱眉思索，忽然道：“离咱们寨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山谷，谷中有一石壁，似乎有文字，然则被千年不化的冰雪遮蔽，只有史册记载，从来无人见过。那儿似有极凶猛的野兽，常人万万去不得那里。”

    盘蜒笑道：“巫师妹妹好生聪慧，此言一出，明路在前。”

    靡葵不禁嗔道：“你这般甜言蜜语，浮夸乱赞，令人家好生肉麻。”话音刚落，便大感后悔，深怕被人瞧出两人私情来。

    白铠奇道：“娘，你怎地这般对吴奇先生说话？”

    盘蜒暗想：“正因我是你后爹之故。”心中又无奈，又好笑。

    靡葵见机倒快，说道：“你我母子重逢，我心情奇好，开开玩笑罢了。”白铠“哦”地一声，一笑置之。

    盘蜒向众人道别，出了屋子，正要找向那冰封石壁处，小默雪、荧儿跟出，齐声道：“吴奇先生，能带上我俩同去么？”

    盘蜒稍觉麻烦，却也阻止不得，道：“脚在人身上，谁也管不了。你俩小心跟着，不可掉以轻心。”双姝喜道：“是，是。”

    小默雪也不曾去过那西南山谷，此去不过是心生好奇，仿佛被那边吸引一般，而荧儿见小默雪对盘蜒形影不离，心下紧张，岂能不严加监督？

    滇地丛林茂密，天气湿热，途中多有浮虫爬蛇，奇花异草，这西南方向更是树木如墙，处处阻塞，沿小路走了不久，拨开层层草叶，前方景色巨变，只见谷间道路，已被冰墙封死，走到近处，寒气森然，侵肤入骨，与先前热带截然相反。

    血玉女童摇着盘蜒手掌，笑着问道：“吴奇哥哥，你有法子过去么？”

    盘蜒板着脸道：“你明知故问，我哪儿来这样本领？”

    荧儿又笑道：“是么？我梦中梦见你本领大极了。”

    盘蜒斥道：“小丫头胡乱做梦，可是想挨训了？”

    荧儿低头一笑，当即闭口。

    小默雪忙道：“吴奇先生，你莫对她这般凶。荧儿前辈她...她懂事的很。”她虽知这血玉女童年纪极大，可她身材样貌，皆不过十三、四岁女童模样，小默雪便将她视作晚辈般疼爱礼让。

    盘蜒嘟囔几句，伸手碰那冰墙，若以庄周梦蝶功夫，便是将这山谷一锅端了，也非难事，然则冰墙之后，定有隐秘，不可以蛮劲破坏。

    他想了想，道：“默雪姑娘，构地文书！”

    小默雪一拍手，道：“原来如此！”手在那冰墙上一碰，只觉阴灵冰寒，在冰墙之内流淌，这冰墙并非死物，而是神灵施法而成。她心中构地文书的经文流淌而过，自行呈现关键，记起一门“神龙之术”，曰：“雄心如火，心想事成。”她以此法门，轻叱一声，那冰墙上渗出千万道白色气流，随即化作白雾，等候片刻，竟让出一条通路来。

    盘蜒微笑道：“姑娘深不可测，妙法无穷，总能超乎在下预料。”

    荧儿轻哼道：“你好偏心，为何总是夸她，却不给我好脸色看？”

    盘蜒尚未答话，小默雪又劝道：“吴奇先生待你远比我好，他对我客客气气，对你却真正如亲人一般。”

    荧儿媚眼斜觑，嗔怨道：“这小姑娘说得对么？”

    盘蜒随口哄道：“一个像是我侄女，一个像是我女儿，两人实则不分轩轾，对待却需有分别罢了。”荧儿一听，心里甜滋滋的，甚是满意，小默雪倍感温馨，心下也颇为感激。

    盘蜒心中却想：“一个曾是我恩人，没准会变作对头，一个曾是我囚犯，眼下却是我债主。”

    通路已开，三人穿过山谷，前行几里路，不久果然见一石壁，那石壁上另有霜层，小默雪走上前去，轻轻一碰，突然间娇躯颤抖，手掌来回拂动，许久说不出话来。

    血玉女童道：“这石壁上有邪法，小默雪她中招了么？”

    盘蜒不明所以，正要查看，突然间，一旁悬崖上传来阵阵脚步，嗒嗒声响，像是脚蹼踩踏一般。盘蜒抬头一瞧，神色诧异，只见一头遍体雪白的大蜥蜴探出脑袋，身子一弯，从山上爬落。它体型着实可怕，足有十丈长短，当真如小山一般。

    这白蜥蜴不知在山谷中住了多少年，感应天地灵气，这才这等雄伟巨大，血玉女童惨叫一声，躲在盘蜒身后，她武功虽高，遇上这等顶天立地的巨怪，也无半点法子。

    盘蜒虽然不惧，可三日之内，再无法使出庄周梦蝶，打发起来颇为麻烦，况且此物并无邪气，当是这石壁守卫，若贸然毁去，定再降天灾。

    就在这时，小默雪离那石壁，轻轻一跃，已来到白蜥蜴面前，那白蜥蜴舌头一卷，将小默雪卷住，仿佛一张大红毯裹在她身上。血玉女童吃了一惊，道：“吴奇哥哥，你快..快救她？”

    盘蜒也甚着急，踏上一步，来到小默雪侧面，正欲出掌打出，看清她一张侧脸，登时瞠目结舌，心头巨震。

    小默雪此时形貌异样，美丽非凡，冰肌雪肤，再无半分瑕疵，光彩照人，秀丽不可方物，神色淡泊超然，全不以当下危机为意。

    她不再是小默雪，她成了另外一人。

    荧儿道：“你怎么了？为何发愣？”说话间往小默雪脸上一瞧，不由大声惊呼，喊道：“你是什么人？小默雪呢？”

    那少女在白蜥蜴舌尖稍稍一碰，白蜥蜴身子蜷缩，放开了她。少女朝盘蜒、荧儿望去，神态谦和礼貌，说道：“贫道法号血寒道人，暂借小默雪身子一用。”

    盘蜒冷汗涔涔，心惊肉跳，心底叫苦不迭：“定是抑天山倒塌之事，引她关注，山海门的魔头这才到来。”

    她认出我了么？她要动手杀我么？

    我该杀了她么？我杀得了她么？

    太乙啊太乙，你这不知轻重，脑子蠢笨的混账，明知小默雪身份异样，你为何不离她远些？又为何一次次全力救她？她有血寒守护，自不必你多费心血。

    你引来了灾星呀，盘蜒，你瞧见自己的末日了么？

    不，不，她纵然是神，却非全知全能。她不知道我，不知道眼前的罪人，正是那心腹大患。

    我是吴奇，平平无奇的老书生，她看不穿我的伪装，没人能料到我已回来。

    血玉女童皱眉道：“血寒道人？那又是何人？你...是鬼魂么？为何要附在小默雪身上？”她见眼前事太过神奇，以为这血寒乃是许多年前惨死在此的女鬼。

    血寒不答，纤足轻移，拍了拍血玉女童脑袋，朝那石壁走去，而巨蜥跟在她身后，似成了她的护卫一般。

    盘蜒试探问道：“道长可有法子除去这冰层？”

    血寒自信一笑，道：“除我之外，世上更有何人？”说罢缓缓推出一掌，掌中血液如潮，渗透冰层，只听一声巨响，那冰层冰消雪融，血寒得意的大笑一声，顾盼之际，眉飞色舞，神采奕奕。

    便在此时，那石壁喀喀作响，轰隆一声，四分五裂，变作一堆废墟。

    血寒笑容僵住，满头大汗，干笑道：“这石壁本就坏了......与我无关。”

    盘蜒沉声道：“是你用力太大，毁了这古物。”

    血寒颜面全无，一低头，当即开溜，嗖地一声，瞬间不知去向。血玉女童跺脚道：“这女鬼，好生惫懒！怎地如此蛮干胡来？”

    盘蜒没好气的说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宣扬宣扬，说这石壁被一女鬼血寒毁了，叫她遗臭万年。这叫‘小默雪融冰积功德，鬼道人辣手摧瑰宝’，编成曲子，也可唱她三天三夜....”

    话音刚落，眼前倩影一闪，血寒又转了回来，捂住盘蜒嘴巴，急道：“老头儿莫乱嚼舌根，此事绝不可流传，不然莫怪贫道杀人灭口。”

    那白蜥蜴嚎叫一声，震动山崖，以助声势，血玉女童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示意绝不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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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坊间生意不好做

﻿    血寒这才放心，饶了盘蜒，笑道：“本道爷宅心仁厚，慈悲为怀，灭口之言，不过一句玩笑。”

    荧儿指着那废石碎块，道：“那这石壁文书可就此毁啦。”

    血寒怏怏说道：“我刚与小默雪心魂合一，难免功力生疏，仓促出手，岂能无失....”

    盘蜒道：“那小默雪呢？你将她害死了么？”

    血寒道：“大错特错，我与小默雪本就是同一人，她的心思念头，与我融合，等若我将一身本领学问统统给她，令她变作我的模样，待我读完这石壁文字，立时便还她本貌本心，对她而言，有益无害，她压根儿不会知觉此事。”

    盘蜒心想：“果然如此，我与小默雪相识以来，可曾露出破绽么？”

    血寒捂住脑袋，闭目片刻，道：“这小丫头...近来遭遇丰富，嗯，一时半会儿...脑子....还难平静。”说着说着，突然间猛一抬头，瞪着盘蜒，神情古怪至极。

    盘蜒心中一凛，问道：“道长为何这般瞪我？”

    血寒嘟囔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等样人...”

    盘蜒“哼”了一声，紧张不已，不敢有片刻松懈，血寒忽然捧腹大笑，道：“好个风流老公子，摘花老太师，那位婆婆的滋味儿....硬是要的。一夜五次，意犹未尽，身子骨好生健壮。”

    盘蜒怒道：“小默雪这臭丫头！居然....居然.....在旁偷看？”

    荧儿奇道：“道长在说些甚么？”

    血寒兴冲冲的笑道：“自然是这位....先生的...丰功伟绩，都说老树开新花，积德享福缘，先生有此善举，胜过救小默雪千次万次。”

    荧儿见这血寒满脸坏笑，支支吾吾，知道并非好事，哪想得到那般荒唐？于是不再追问。

    盘蜒听她揪住此事不放，自己定可蒙混过关，虽然窘迫，倒也松了口气，道：“既然这文书已毁，道长还请收了法术，早些还小默雪自由。”

    血寒道：“稍等一会儿，稍等一会儿。”握住荧儿小手，道：“你是红水石村的血玉女童，对么？”

    荧儿听这故乡名目，心情激荡，道：“正是，你....知道我么？我当年回到红水石村里头，那儿已然....无人幸存了。”想到此，悲从中来，泪水簌簌而下。

    血寒道：“你失踪之后，那村庄中女子皆染上了疯病，又受外敌袭击，内外交困而亡，但那些仇家已被我杀死，你莫要因此挂怀。”

    荧儿吃惊不小，但得知真相，却也平静下来，问道：“道长，红水石村中女子众多，那些仇敌定凶残无比，你将他们诛杀，莫非真有盖世的神通么？”

    血寒点头道：“我来头大得很，仙法奥妙，非同寻常，你不见我一掌便将那石壁夷平了么？”

    荧儿嗔道：“是啊，这手法果然凌厉至极，可害咱们白走一遭了。”

    血寒嘿嘿强笑，又岔开话题，道：“这小默雪与道儿皆是天灵者后裔，据传乃是古神遗留一缕仙气化成，轮回转世，百年后重生。我稍加改善，添加些许心魂，变作我的化身，借这两人功德，全我自身修行。此举颇为不妥，但对她二人并无害处，反而甚是有利。”

    荧儿道：“那为何道儿与小默雪截然不同？”

    血寒道：“本来嘛，她姐妹二人一模一样，脸上徽记更无差异，那是我血肉纵控念之效，亦是其中未能圆满之处。这叫圆月有缺，鬼神不妒。可二十年前，此地似生出一场大灾来，怨气冲天，扰了我法术，令这两位天灵者中，注定有一人夭折。”

    盘蜒淡淡道：“道长所言，可是那闹鬼塔中惨剧？”

    血寒道：“不错，塔楼之事，全仗你度过，你这人学问极好，小默雪对你佩服之极，有如祖父一般，可为何江湖上不曾听过‘煞气书生’的名头？”说罢妙目转动，若有所思。

    盘蜒道：“前尘旧事，敝如泡影，在下不愿提及，还望道长莫要刺探。”

    血寒点头道：“好，探人阴私者，乌龟王八蛋，老娘不问便是。”她样貌清秀绝俗，世所罕有，可粗俗言语，张口就来，与她容颜相较天差地远，荧儿一听，暗地里大皱眉头。

    盘蜒又道：“是了，道儿姑娘说她遭遇凶手，重伤而死，随后又死而复生。”

    血寒道：“也是她运气极佳，异世之中，也有一位我所造的灵体仙胎，那位姑娘灵魂出窍，逃过阎王追捕，竟透过屏障，暂借道儿身躯避难，与我眼下法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非如此，她岂能逆天改命？”

    盘蜒笑道：“她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心地纵然良善，身世却极为可怜，这可算作善有善报了。”

    血寒叹气道：“当年.....当年我武断行事，不曾细想，才令这一对姐妹轮回不息。我不料这抑天山下、冰封谷中，竟有这许多惊人隐情，我当初造就天灵者后便匆匆离去，疏于深究，这一念之差，竟导致这场大难。”

    荧儿道：“道长已想明白那抑天山中诸般怪事了么？”

    血寒黯然道：“那镇住山峰的，正是一朱雀神枪，我在....以往世道中仅有耳闻，岂料竟在此地遇上。”

    盘蜒假意问道：“道长知道这神枪到底何用？为何逐阳神教之人争相抢夺？”

    血寒反思小默雪记忆，道：“此枪当是镇压妖魔，辟邪除害的圣物，逐阳教徒受那逐阳阎王蛊惑，以为移除此枪，便可将那逐阳阎王招到世上，最终却白跑一趟，害死了自己。”

    盘蜒想起那壁画，犹豫片刻，问道：“我在那逐阳邪教皇宫旧址中，见到这逐阳教主生平事迹，他似乎在....在找一女子....”此言出口，他微觉懊悔：“那是阎王与山海门间仇怨，你何必提醒于她？”

    血寒目光迷茫，刹那之间，稍显柔弱可怜，她叹道：“他要找的人，或许正是我。”

    盘蜒装作惊讶，问道：“道长如何得知？”

    血寒摇头笑道：“我不探老兄来历，老兄也莫多嘴多舌，管老娘私事。”

    盘蜒神色不快，勉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位崖江派的灵王，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血寒甚是惋惜，说道：“那崖江派....也是我的手笔。我乃是天地间一‘山海门’中人，可许久以前，一场大战，门中人悉数死去，我甚是孤单，便做了许多徒劳无益之事。我在凡间创立学说，收了几个弟子，教导他们除妖降魔之法，这些弟子又建了崖江派。他们严守门中机密，暗中行事，数千年中，倒也流传下来，我早已懒得管束，由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盘蜒道：“崖江派如今也已覆灭，而这灵王身手厉害至极，他使得可是你所传武学？”

    血寒稍一思索，摇头道：“他似乎另有机缘，武学修为突飞猛进，他自称在崖江派地下冰窖中受困数百年，或是因此另辟蹊径，学有所成。”

    荧儿道：“这灵王好生霸道，道长既然是他祖师爷，为何不管管他？”

    血寒想了想，苦笑道：“对你们说了，倒也无妨。咱们这一门的人，或许便是世人常说的仙家，寿命齐天，永恒不灭，只是心思飘忽，总有些邪念会冷不丁冒出来。这几年来，受一位门人相助，情形已大有改善，可仍有些隐患。故而每隔一段时日，咱们都需反观自照，审查心魂，面壁思过数月，以防疯念扎根，因此未必时时有空。”

    盘蜒不禁欣慰，想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们自顾不暇，疏于防范，便未必能察觉得到我。”

    血寒指着自己，说道：“吴奇先生，我此次现身，并非单只为了这石壁文字而来，只不过想当面见你一见。”

    盘蜒“哦”地一声，问道：“鄙人才疏学浅，本领低微，与道长相较，直如萤火与日月。道长找我，有何见教？”

    血寒道：“我想请你好好照看小默雪。”

    盘蜒眉头一皱，道：“鄙人自有头疼之事，既然小默雪有你这靠山....”

    血寒道：“我不可时时刻刻照顾她，而我又有预感，她注定命运多舛，你这人很靠得住，待她一片赤诚，也唯有你能护得她周全。”

    盘蜒叹道：“既然道长这般请托，鄙人尽力而为吧。”

    血寒嫣然一笑，朝他福了一福，道：“多谢吴奇大侠拔刀相助。”

    盘蜒见她温婉有礼，只道她言尽于此，就要离去，正想说些告辞之言，血寒忽地脸色一变，又道：“只是小默雪冰清玉洁，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这老色·鬼不许拿她当做那老太婆！你若坏了她身子，莫怪老娘将你卖到勾栏里接客，非要你肠穿肚烂，后方洞开！”

    盘蜒被她捏到痛处，气往上冲，怒道：“老夫知书达理，严守法度，当夜不过一时错乱。如今知道小默雪本尊是你这老女鬼，我再碰她一根手指头，老夫咬舌自尽！”

    血寒也恼了，道：“我这般花容月貌，你骂我是老女鬼？你自己贼眉鼠眼，好英俊么？老娘若去青楼做开张买卖，管叫百里长街，彻夜排队，水泄不通，岂不比你强的多了？”

    盘蜒骂道：“什么狗屁山海门，原来志在青楼，荒·淫无耻！”

    血寒道：“荒淫无耻的是老娘，你莫扯到我本家去！”

    盘蜒见她脸皮之厚，匪夷所思，却也哭笑不得，朝她一拱手，道：“快走，快走，放小默雪回来！”

    血寒又唠叨说：“除你之外，那些个白铠、阳问天等年轻公子哥儿，你也给我多看牢些，你不可监守自盗，更不可玩忽职守，若害小默雪失了贞··洁，老娘将你送进宫去当太监！”

    盘蜒大怒，正要回嘴，血寒瞪他一眼，指指眼珠，示意自己明察秋毫，铁面无情，随即眼睛一闭，脸型变化，又还做小默雪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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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富家公子喜事多

﻿    盘蜒苦笑一声，袖袍虚托，推拿小默雪几处穴道，她嘤咛一声，睁开妙目，问道：“我怎地睡过去了.....”话说一半，见那高山般的白色蜥蜴，又吓得六神无主。

    盘蜒道：“姑娘莫怕，此物并无恶意。”

    那大蜥蜴舌头伸出，至小默雪面前，只见舌尖处有一雪白珠子，清香扑鼻，小默雪问道：“这是....给我的？”那大蜥蜴点了点头。

    盘蜒沉吟道：“这大蜥蜴对天灵者倒也友善，或是古神忠仆，既然如此，这丹药你可服下。”

    小默雪朝大蜥蜴磕了几个头，接过珠子，吞入腹中，只觉热气发散，流于百骸。那大蜥蜴极为高兴，像是手舞足蹈般跳了几下，旋即翻山而去，又引发一通山动。

    血玉女童朝小默雪左瞧右看，神色敬畏，小默雪奇道：“前辈为何这般瞧我？”

    荧儿笑道：“你是天灵者，身份不凡，也莫叫我前辈，叫我荧儿妹妹吧。”

    小默雪见她亲昵乖巧，自也欢喜，拉着她的手道：“是啊，你这般年幼可爱，我理所应当叫你妹妹呢。”

    盘蜒心想：“她不知血寒之事，倒也罢了，如若知道，立时心魂震荡，又要昏迷，随后将这隐情遗忘，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让她知觉此事。”又走到那粉碎石壁前头，跪地出神。

    小默雪见这石壁尽数损毁，连声叫苦，道：“这是怎么搞得？”

    荧儿微笑道：“是你神志不清时，使出天灵者法术，将这石壁整治得妥妥当当。”小默雪信以为真，登时追悔莫及，却也无法可想。

    盘蜒见这石壁碑文字样古怪，并不识得，然则似有规律所循。他找一段完整词句，仔细注视，只觉那文字中灵气如泡，升腾而起，七彩晶莹，古时心念如闪电般忽隐忽现。

    这心念深奥至极，换做旁人，决计难以索解，然则盘蜒施展太乙神术，于转瞬间追捕此念，终于将其纳入掌控，于是语意心思涌了过来。

    盘蜒心中译道：“混沌初明，逐黑蛇后，有天神寻轮回海途径，来至此世，见其祥和宁定，人不知怪，兽不惧妖，远离魂山，遂喜悦，于此坐化，升入轮回海，遗留神物，以维其孤远，遏魂山之侵。”

    这碑文所述，正如盘蜒所料，古时天神从万仙世道降临此间，为防止聚魂山邪气波及，以神器置于地中枢处，从此这世道免于魔猎之苦，黑蛇之扰。此节那血寒未必想通，却瞒不过盘蜒。

    盘蜒再往下读，断断续续，浑不可解，忽然心中一动，那心思道：“....留天门，令有缘人得穿梭世道，由此及彼...”

    盘蜒大喜，急忙去找另半截石块，不久找到，念曰：“紫宫执左，转三百六十五度之四一，气凝如钩，可观紫宫星象.....保德执右，转三百六十五度之五一，光耀金芒，可观保德星象.....”

    这文中所述，正是奇门遁甲言语，若不通之人，听之既忘，一辈子难得奥妙，但于盘蜒而言，便如黑暗中的明灯，霎时将前路照的清清楚楚。

    恰好此时夜幕来临，空中星光如钻，银河如梦，盘蜒依照这找寻天门之法，抬头观星，只见紫宫、保德星象已变，与所述不符，那天门当已失效。

    盘蜒由大喜至大落，备受煎熬，急忙再往下看，见曰：“太蔟者，蔟而未出也，观太蔟星象，其光如血，照于九舍二百七十度......”

    他抱一丝希望，找到那所谓“太蔟星象”，只见红光聚集，敛而不放，直至西北。

    盘蜒险些一跃而起，大声欢呼，他测算方位，顷刻间已知概况，兴冲冲的想：“这太蔟当时未出，眼下却已行至最紧要处，我需找过去，发掘那天门所在，就能回到原本世道中，从此再不与山海门人纠缠。”

    他虽欣喜若狂，却又怕荧儿、小默雪来问，勉力镇定，低声叹道：“两位，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多留无益，咱们这就回去。”

    两人见他翻翻找找，举动出格，早担心坏了，见他回复如初，自也欣慰，便出了山谷，返回住处。

    只见寨中火光如龙，连绵成圈，那巫师已将鬼灵族首脑请来，商议收留之事，青泉等人正无家可归，见靡葵这般热情，深为感激，答应下来。

    鬼灵族自古与凤依族隔阂，凤依族尊敬鬼灵族，视其为山神一般，偶尔间有所冲突，却最终仍效忠守护。如今抑天山毁去，靡葵将其说成上苍征兆，非鬼灵族与凤依族融合不可，众族人心地淳朴，信以为真，皆欣然接纳。

    盘蜒找到靡葵，偷偷道：“巫师妹妹，我需上路了。这些时日承蒙照看，在下铭记终生。”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靡葵与他有床第之欢，自然将他视作亲人，听他这般说，心下感伤，泪水夺眶而出，低声道：“我临到老来，得你青睐，与你那般，实则....并不怨你。”

    盘蜒笑道：“你不怨我？这话说的好生委屈。当晚你可热情得很哪。”

    靡葵恼他，使劲掐他一把，盘蜒闷声忍耐，靡葵又道：“我俩....终究无缘，但你对我...所做之事，我....终究感激你多些。若非你强迫于我，我....我终将身心枯萎，与死人无异。”

    盘蜒又笑道：“我这是误打误撞，错有错招了，竟将你服侍的舒舒服服，春暖花开？”

    靡葵听他风言风语，如若搭理，反而正中他下怀，于是说道：“你.....带小默雪、道儿、白铠同行，好么？”

    盘蜒道：“你舍得他们么？”

    靡葵叹道：“那青泉对他们...颇有微词，若留在此处，不免生出龃龉。有你相助，我才能放心的下。”

    盘蜒暗暗发愁：“若我独自一人，天大地大，何等逍遥自在？可偏偏要带上这几个小累赘。罢了，罢了，谁教我亏欠这老妹子？况且我也答应血寒照看小默雪，又岂能食言？再者先前卜卦，卦象上说‘寻雪问道，前路自明’，我如要从此脱困，只怕离不得那两位姑娘。”当即叹气答应。

    他来到阳问天住处，见他正指使下人整备行李，足足数量牛车，阳问天甚是活跃，大呼小叫，一会儿道：“莫碰了我那苏轼的字画！”一会儿又道：“莫脏了那王维的折扇！”道儿则与他捣蛋，在杂物中翻翻找找，见到好看首饰，便喜洋洋的挂在身上。荧儿也甚是操心，坐在牛车上指手画脚，发号施令，阳问天管她不住，满脸苦笑，满头大汗。

    小默雪看见盘蜒，道：“吴奇先生，我与姐姐、白铠哥哥要随小王爷一起去昆明，你与咱们同去好不好？”

    盘蜒道：“既然诸位盛情相邀，在下唯有叨扰了。”

    荧儿道：“吴奇哥哥去哪儿，我也去哪儿。”说罢跑过来，抱住盘蜒胳膊。阳问天如脱牢狱，心道：“谢天谢地，总算消停了。”

    阳问天这人喜好热闹，见有这许多好友同行，心底欢迎之至，更何况有道儿这心上人相伴左右，当真如做美梦一般。于是道：“我娘亲如今就住在昆明宫殿之中，我正要去见她，那昆明乃是我的封地，大伙儿想住多久都无妨，就当在自己家中一样。”

    盘蜒走到近处，细看阳问天双眼，见他目光清澈，睫毛间神采飞扬，似有光，又有雾，微觉惊讶，问道：“小王爷，这半天来，你奔走搬举，与以往有何不同么？”

    阳问天奇道：“你怎地知道？这几天当真惊险疲累，可我却睡的香，动的快，连功夫都似乎深了些。”

    盘蜒沉思片刻，蓦然发出一掌，阳问天笑道：“前辈试我功夫来么？”身形一动，一拳打向盘蜒胸前，盘蜒道：“使逐阳神功！”掌变抓，折了个弯，抓向阳问天右肋。

    阳问天见他来势快速，不易抵挡，非使出逐阳神功的掌法不可，于是真气激发，凝聚成罩，手刀切向盘蜒手腕，这变招也极为精妙，尤其掌中内劲，更是削铁如泥。

    盘蜒再变招，与他手掌飞快一对，砰地一声，两人各退半步，掌风飞扬，竟震得一旁牛车摇摇晃晃，险些翻倒。

    盘蜒问道：“小王爷使了几成力？”

    阳问天神色惊喜，似如梦中醒来一般，说道：“我也不知，大约...大约七、八成吧。”

    盘蜒摇头道：“你经脉之中，内力已有如浩瀚江湖，非同小可，只是你不会运用，使不出三成来。”

    阳问天知此人思虑周详，言出必中，不禁喜出望外，急问道：“我...这短短一天之中，怎会突然如此？”

    盘蜒道：“那逐阳教主白夜说你习练逐阳神功，走上正途，与众火纹疯子截然不同。咱们在抑天山中，逐阳邪教冲破大门，激发那神枪波动，咱们大伙儿从中幸存下来，或多或少受了些好处。只不过你受益更远胜咱们。”

    阳问天不敢相信自己这般好运，搓着手掌，忍不住翻飞进退，停不下来，道儿嘻嘻一笑，拉他手掌，道：“你怎地像个猴子一般？吴奇先生说了，你这人太笨，空有力气，却不会用。”

    阳问天立时消停，道：“吴奇前辈，我拜你为师，你传我这内劲运用之法，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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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婆媳和睦好投缘

﻿    盘蜒道：“习武者，或厚积而薄，或异变而奇生，小王爷身怀如此内劲，运转周天，伤敌纵然艰难，护身绰绰有余，待时候久了，心领神会，神功自成。??我若传些粗浅驳杂的功夫，反分你之心，耽误进境。”

    阳问天本就是活泼好动的脾气，当年得高人梦中传功，又铭记父亲耻辱，这才有今日身手。此时散漫在外，无人管束，实也不愿勤练武艺，耽搁了良辰美景、享福作乐。听盘蜒婉言拒绝，毫不着恼，笑道：“反正前辈同我一路，咱们路上再说。”

    他备齐五辆牛车，两辆马车，辞别凤依族众人，转向山路，经过高山密林，朝昆明逦迤而行。

    云南之地虽然偏僻，其中风光，天下闻名，美不胜收，小默雪、道儿生平离凤依寨最多不过数十里地，如今远行，初时稍觉伤感，可遍赏景致，不久便如痴如醉，深深沉迷。

    两人热忱质朴，见到新奇之处，忍不住大声欢笑。荧儿虽然看似年幼，却比她们沉稳许多，不过女子心情互传，加倍容易，那两人兴奋过度，荧儿受其感染，也不免喝彩几声。这一路上女子莺莺燕燕，欢声笑语，途中不断。阳问天、白铠闻佳人妙语，自也快活，唯独盘蜒不堪其扰，苦苦忍耐。

    途中也不太平，土匪拦路，寨民设关，不时有纷争上门，但众人武功皆高，江湖上寻常角色，如何是他们对手？过了约莫二十日，终于抵达昆明城外。

    阳问天之母名叫古尔真，又叫做九和公主。乃是元世祖忽必烈掌上明珠，在这昆明城经营多年，城中百姓日子倒也平安幸福。

    但见城墙之内，房屋低矮整洁，街道整齐有序，滇地各族、元人汉人，来来回回，穿梭不休，有如潮水河流。偶尔间，可见明楼大殿，佛堂神庙，皆修整的壮观雄伟，金碧辉煌，只因蒙人信奉佛法，九和公主丧夫之后，更皈依信仰，加倍虔诚。

    城中守将早知亲王归来，未到王府，已有亲卫队殷勤相迎。那护卫队长叫做兀突，更是眉开眼笑，点头哈腰，谀词如潮，便是与父母重逢，也不及他此刻神情喜悦之万一。

    阳问天指着盘蜒等人道：“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救我几次性命，正是生死之交。”

    兀突喊道：“既然是小王爷的好朋友，便是城中最为尊贵的贵客！小王爷放心，我等必竭诚相待。”

    阳问天见道儿神情忸怩，居然不复先前爽直，哈哈一笑，牵她手掌，道：“咱们去见见我娘。”

    道儿“啊”一声，脸红的宛如苹果，啐道：“我不去，人家....人家还未想好呢。”

    阳问天笑道：“还想什么？早些见婆婆，早些抱娃娃。”

    道儿羞喜交加，咬一咬牙，低声道：“你娘....若不答应，又该如何？”

    阳问天道：“我是此地亲王，我要怎样便怎样，我娘最疼爱我，我好好劝她，也是就是了。”

    道儿听他前半句豪言壮语，后半句临阵胆怯，更是心里没底，道：“我与妹妹一同去吧。”

    小默雪微笑道：“姐姐，这是你与小王爷之事，拖上我做什么？”

    道儿一拍手，指着白铠道：“问天，你这拜把子兄弟既然来了，岂能不见见长辈？”

    白铠笑道：“见自然要见的，可岂能不分轻重？喧宾夺主？”

    道儿病急乱投医，忽然拽住盘蜒胳膊，道：“吴奇先生，你对付婆婆阿姨，最有一套，你替我前去坐镇！”

    盘蜒老脸一红，心知是小默雪告诉了她，心里大骂，嘴里说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道儿瞪着他说：“你若不去，我....我可将你风流韵事全说出来了。”

    盘蜒怒道：“去就去！老夫还怕那公主吞了老夫不成？”

    他这一去，血玉女童不愿分开，小默雪也想跟着，白铠唯有前往，于是六人一同前去宫殿，找宫女一问，得知九和公主古尔真又在佛堂。

    阳问天熟门熟路，领众人前去，那佛堂修在幽静清远之处，一草一木，一门一墙，皆精雕细琢，极为讲究。

    走到院中，盘蜒心中一凛，只见东侧有一间小巧精致的屋子，屋子中有小小庭院，其中花繁叶茂，色彩鲜艳，美景如画一般。

    众人也都瞧见这小屋，观赏一番，心旷神怡，只觉这小屋花花草草，虽并无奇异之处，可配在一块儿，实是天造之和，精彩绝伦，与山川河流的鬼斧神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道儿问：“这小屋中住的是谁？这园丁如此手段，只怕算得上天下第一了。”

    阳问天笑道：“此人乃是昆明城中一位郎中，自号‘灰炎’，他非但栽花种树，妙手无双，医术更是了得，无论何等险症，到他手中，没有不药到病除的。”

    小默雪问道：“这定是一位隐士高人了。莫非伯母是来这儿找他看病的么？”

    阳问天道：“未必，未必，我娘代我主持昆明政事，遇上难处，往往来找他询问。昆明百姓都说，这灰炎郎中乃是福星，有他在此，昆明城中瘟疫不生，灾祸不至，官府清廉，赏罚分明，他似比我娘还要紧许多。”

    道儿说：“这等人物，倒非见见不可，问天，你可否替咱们引荐？”

    盘蜒叹道：“不必去了，此人并不在屋内。”

    小默雪奇道：“真的？先生如何得知？”

    盘蜒道：“他这院中花草暗藏玄机，有一门武学阵法，乃是拒人于外之意，咱们如若走近，花草自移，咱们便寸步难行了。”

    众人一听，更引以为奇，阳问天道：“我在昆明城住了多年，竟不知灰炎郎中是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武林高手？”

    盘蜒淡淡说道：“风人水士，不见也罢。此人一味行善积德，倒显得好生虚伪，我瞧他生平没少做亏心之事。”

    众人知他最喜冷嘲热讽，即便对当今宗师豪侠亦不屑一顾，眼下故态复萌，却也不必争执，再走向佛殿。

    殿中一尊大佛，蜡烛如星，令殿中忽明忽暗。殿中有一清丽妇人回过身来，她打扮精细，皮肤娇嫩，看似四十出头年纪，一身锦袍绸缎，更是光彩照人。

    她看见阳问天，登时哭红了眼，低声道：“孩儿，你总算平安，娘可想死你了。”

    阳问天上前搂住她肩膀，神态宛如撒娇的幼童，柔声笑道：“娘，你哭什么？可是瞧见孩儿愈出息，喜极而泣了？”

    九和公主嗔道：“娘见你愈不像话，自然要气苦哭泣了。”

    阳问天哈哈一笑，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指着道儿等人说：“娘，我此去抑天山，交了不少知心好友，你....你来见见...”指望她与儿子重逢，兴致奇佳，竟能接纳众人。

    九和公主目光冷淡起来，上下左右，扫视众人，喝道：“江湖粗人，见了本公主为何不拜？”

    阳问天忙道：“娘，何必讲这许多规矩？算给孩儿一个面子。”冲众人连连摆手，示意他们莫要遵从。

    九和公主当年嫁于阳问天之父阳离，那阳离自号九婴，乃是江湖中一位绝顶高手。九和本也是雄心勃勃、行事果决的一位奇女子，年少时行走江湖，结交高手，指挥若定，风范不俗，也算得上剑走偏锋，颇有建树。

    可自从丈夫惨死之后，她遭受打击，心意剧变，由此恨上武林中草莽人物，其子若遭遇这等人，她往往厉声呵斥，横加阻挠，防其继续往来，不惜动手铲除。此刻见身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杂乱，不知所云，不由得心头火起。

    她冷冷说道：“你这不知悔改的了多少次，你是亲王之尊，地位不同，若与这乱七八糟、三教九流之辈扯上关系，这辈子都麻烦不断。”

    阳问天冷汗直冒，道：“娘，若非这些朋友，我....孩儿性命已然不在了！”

    九和公主更是愤怒，道：“你.....颠三倒四，没头没脑，可是被他们带上邪路了？来人哪，将这些....这些狗贼给我捉起来！”

    道儿脾气上来，喊道：“问天，她叫谁是狗贼？”

    阳问天愁眉苦脸，冲她温言道：“好妹子，先少说几句吧，我娘一时....一时来气...”

    九和公主双目如刀，绕着道儿转了一圈，说：“你叫这小贱人什么？”

    道儿骂道：“老贱人，你骂谁是小贱人！”

    阳问天吓出一身冷汗，忙抱住道儿，急道：“好妹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和气为贵，闷声财。”

    九和公主笑容残忍，手指在喉咙处划过，突然间，殿后冲出黑压压的武士来，手持劲弩，对准五人，盘蜒迈上一步，袖袍微升，随时准备反击。

    阳问天不禁生气，道：“娘，他们好歹是我朋友，你要置我于不仁不义么？”

    九和道：“仁义、仁义，草莽中的蛮子屠夫，才将这狗屁仁义放在嘴边。瞧你这德性，可是被这小骚狐狸精裆下迷得死去活来了？”

    道儿反骂道：“你这没人要的老狐狸精，嘴里放干净些，我何尝与你儿子不清不楚了？你那裤裆里头，长久无人问津，都快长虱子了吧！”

    阳问天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挡在道儿面前，以防九和突然加害，九和怒不可遏，戟指骂道：“臭小·婊··子，今日有你没我！”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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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春宵一刻值千金

﻿    盘蜒忽然道：“既然扰了公主清修，我等领罪告退！”双手往后一分，劲风所及，小默雪、道儿、白铠被推出大殿，各跌出数丈远。道儿心中羞愤，毫不逗留，扭头哭泣奔出，小默雪喊道：“姐姐！”慌忙追了过去。

    九和公主如何肯罢休，责令众将捉拿，阳问天大急，死死拦住她，转眼之间，盘蜒等人已去得远了。

    九和公主骂道：“这小贼妖婆，可把你迷得昏头昏脑的！你说，你说，我平素怎地教导你的？”

    阳问天恼道：“我爹爹也是武林人士，当年拜见忽必烈爷爷，献计献策，倍受赏识，我为何不能交江湖朋友？”

    九和公主深深呼吸，定下心来，将阳问天扶起，柔声道：“孩子，娘是为了你好。你爹爹....是世间出类拔萃的奇男子，可正因牵扯太多草莽隐士，这才惨死。你地位高贵，与这蛮族女子有些露水情缘，倒也罢了，万不可动了真情，更莫提取她为妃，统领家室了。”

    阳问天气呼呼的说道：“道儿对我一片痴情，武功高强，才貌双全，这般的好姑娘，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九和公主道：“武功容貌，有个屁用？她纵然有几分姿色，也算不得沉鱼落雁。武功即便了得，也及不上我手下无数高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儿，若牵扯上这群杂耍小人，你这一辈子便算毁了，皇上绝不会重用你，咱们家哪儿还有中兴之望？”

    阳问天险些喊道：“我绝不入朝廷为官，我是堂堂正正的汉人！”但他这胸中之愿，从未向母亲吐露，此时悬崖勒马，硬生生憋了回去。

    九和公主见他不言，又笑道：“是了，你已到这般年纪，精力旺盛，岂能不惹是生非？我当年....比你还胡闹许多。以你这般才干面貌，族中各家的姐姐妹妹，都巴不得整天围着你转。你且稍候，我明个儿一早，便请阿难达他们家的小女儿来昆明作客，她美丽漂亮，身份尊贵，你带她四处游玩一番，她准什么都许你。”

    这阿难达乃是如今朝廷重臣，元帝铁穆耳兄弟，手握兵权，地位显赫，而九和公主当年助铁穆耳登上皇位，功劳极大，满门也极尽荣华，她有意与阿难达家攀亲，两家联手，权威更是稳如泰山了。

    阳问天道：“什么‘小女儿’，‘大女儿’？我一概不见，娘，没什么事，我这就退下了。”说罢起身欲走，九和猛然一拉，压低声音，道：“你....好生糊涂！这平步青云的机会近在眼前，你怎地视而不见？”使了个眼色，左右护卫瞬间撤得干净。

    她将阳问天扶至后殿，低声道：“孩儿，你不务正业，闲散惯了，不知如今朝政间，风云激荡，随时会有惊天巨变。”

    阳问天自幼恨朝廷中尔虞我诈之事，喜江湖上豪迈侠义之情，一听此言，头大如斗，只“嗯”了一声。

    九和公主又道：“你可知皇上病重，性命已岌岌可危么？”当今元帝铁穆耳是她侄儿，年纪却与她相仿，两人结盟多年，关系极为亲密，可如今她谈及这位至亲病情，语气却无一丝担忧伤感，反而甚是喜悦。

    阳问天身子一震，道：“你怎地知道？”

    九和公主道：“这消息皇后卜鲁罕已封锁的严严实实，但我与她早有密约，故而她也不瞒我。卜鲁罕之意，便是让阿难达继任为新皇帝，咱们两家若及早联姻，实为天大好事，你从此以后，便是一位驸马爷啦，将来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也是不在话下。”

    阳问天霍地站起，道：“新皇旧皇，与我何干？娘，你为何非要搅合其中？咱们在昆明过的太太平平，日子难道还不好么？为何非要卷入漩涡，从此战战兢兢、费尽心机的？”

    九和公主拉长了脸，道：“你好不懂事！我种种安排，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是要一辈子做个清闲无权的落魄王爷，还是一手遮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阳问天道：“我要行走江湖，无牵无挂，儿女情长，逍遥自在！”

    九和公主冷笑道：“你长没长脑子？先是瞧上个野蛮泼妇，又想连王爷都不当了？哼，几天之前，我去找那位‘灰炎’郎中，他也劝我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我原以为他是个满腹韬略的奇人，想不到江湖中人，一个个儿都见识短钱，不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以往不曾管教你，你竟成了个屁事不懂的窝囊废？”

    阳问天道：“娘，灰炎先生说此事凶险？这其中又有何凶险？”

    九和公主叹道：“此事唯一难处，便在于远在西北的海山亲王。此人镇守漠北，与其余汗国交战，倒也有些本事，手头兵将，更是身经百战，不容小觑。不过他远在天边，不知皇上病情，这般摸着石头过河，料来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阳问天听江湖传闻，这海山征战多年，手下多是奇人异士，手段凌厉，非同小可，心中担忧，问道：“灰炎先生怎么说？”

    九和公主破口骂道：“这老鬼居然说道：‘若殿下一意孤行，不久定有大祸，此乃咎由自取，鄙人绝不相救。’他如此狂妄，我岂能容他？本想派人将他屋子一把火烧了，但此人不知去向，倒也算他精明。”

    阳问天心烦意乱，道：“娘，你好自为之，我出去转转。”

    九和公主道：“你又要去找那狐狸精？将来弄大她肚子，这群人可不会罢休！你....你这孽子，就会惹娘生气....”说着说着，竟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阳问天不厌其烦，匆匆向她鞠躬，施展轻功，越出庙墙。

    他来到街上，一转眼，见白铠正在街角等他，兄弟相见，毕竟欢喜，阳问天苦闷道：“险些被我娘唠叨死，道儿呢？”

    白铠道：“她不见你出来，哭哭啼啼，劝都劝不住，默雪姑娘陪着她，总算将她稳住。”

    阳问天心急如焚，立时随白铠找了过去，来到一间大客栈中，盘蜒独坐一桌，见阳问天到来，微微一笑，阳问天愁眉苦脸，道：“先生见笑了。”

    盘蜒举杯一祝，叹道：“莫叹时光转眼逝，亲情一刻胜万金。小王爷，你可要慎重取舍。”

    阳问天以为他说的是道儿，笑道：“先生学究天人，可此节却不及我，且瞧我哄小丫头的手段。”说着蹿上几步，来到二楼，见一房门紧闭，其中似有啜泣声。

    阳问天哭丧着脸，走到近处，忽然戚戚哀哀的哭了起来，屋中有人赶至，一开门，见是小默雪，她脸上也有泪痕，问道：“是...是小王爷，你可总算来了。”

    道儿带着哭腔喊道：“你这负心郎，随你娘一起欺负我，却又哭什么？”

    阳问天抹着泪，走向道儿，毫不犹豫将她横抱起来，道儿初尝恋情，何尝领教过他这等手段？一时发懵，阳问天已吻上她嘴唇。道儿不及感伤，情愫涌动，气已消了一半，

    缠绵许久，阳问天这才放开她，道儿恼道：“你....你娘这般辱我，于你而言，我....我不过是个下·贱低微的仆役，你为何还来找我？为何还这般...这般对我？”

    阳问天笑道：“谁说你是仆役来着？你是我娘子，是我老婆，我不来找你，又能去找谁？”

    道儿脸上滚烫，顷刻间似被一箭穿心，但那箭却满是麻·药，令她心绪飘飘然，喜滋滋，手足似要被融化一般。

    阳问天道：“咱们什么都不要，这就离了昆明，到顺元府去，我那儿还有些好朋友，得他们接济，这就成亲如何？”

    道儿千肯万肯，却又心疼起情郎来，道：“你...你娘她....非气死不可。”

    阳问天道：“气不死，至不济气的头晕眼花，卧床几天，也就好了。咱俩再加把劲儿，争点儿气，早些养个胖娃娃，她见了可爱孙子，哪里还能狠得下心拆散我俩？”

    道儿羞喜万分，声音低得如同蚊子，道：“那....那如果养的是女孩儿呢？”

    阳问天道：“我加倍欢喜，我娘也一般快活。”

    道儿思来想去，点了点头，道：“咱们什么时候走？”

    阳问天道：“我还得回家一趟，带些盘缠，总不见得让宝贝老婆随我一同挨穷不是？”

    道儿说：“我只求与你一道，什么穷不穷的？我半点不在乎。”

    阳问天大咧咧的说道：“宝贝老婆，你高抬贵手，我这当老公的，却不能不求上进。”

    道儿只觉此事太美，前景太好，顷刻之间，竟生出极大的恐惧，生怕阳问天这一去，又被九和公主派人困住，再脱身不得，她道：“问天，你听我的，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就这么悄悄偷偷的出城。”

    阳问天柔声道：“好老婆，你就这么片刻也舍不得我么？”

    道儿动情流泪，说：“我舍不得，你....你多陪陪我，哄哄我，你先前对我说的那几句话，我一辈子也听不腻。你能....再对我说么？”

    阳问天道：“这又有何难？这些情话，我从小就说得惯了，那是张口就来，出口成章的。”

    道儿啐道：“原来你...你自称童男子，都是骗我的？你早抱惯了姑娘，说惯了情话？”

    阳问天忙道：“不，不，那你可大大冤枉我也。此等言语，我以往只对俊俏儿郎说，可不曾入女子之耳。”

    道儿哈哈大笑，说道：“你竟喜欢这....这调调？”

    阳问天道：“那可不是？只不过遇上姑娘你，宛如一剂良药，令我改邪归正，回头是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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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幼稚愚昧不听话

﻿    两人甜言蜜语，香词艳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这喜悦滋味儿似是全无止境，道儿有意委身，阳问天也险些把持不住。总算道儿不愿被阳问天小瞧，而阳问天也想明媒正娶，方才苦苦忍耐。

    直至半夜，阳问天才道：“我回宫中，去去就来。”

    道儿挽留不住，说：“我.....与你一起....”

    阳问天奇道：“你怕我回去后，和那些个俊俏小郎君跑了么？”

    道儿扑哧一笑，道：“我敲你个不正经的坏蛋！好啦，我在这儿等你，若你一个时辰不回，我便求吴奇先生闯宫捉你了。”

    阳问天与她道别一吻，从窗口翻了出去，寻路前行。

    不知为何，今夜着实寒冷，冷风吹而乌云动，挡住月光，唯留下浓墨般的黑暗，好在路边点有灯笼，挂着油灯，阳问天才看的真切。

    他想起母亲，不禁稍感愧疚：“我只哄道儿，不顾娘亲，这可有些不对。可是娘她一张脸有如唱戏，哭笑皆做不得数，我怎知她是真情还是假意？”这般一想，心情好转。

    一路心事重重，来到宫殿之外，抬头见这富丽堂皇的楼宇高堂，又暗道：“我随道儿一走了之，确实不该，但若不如此，又岂对得起道儿一片真心？况且也不过耗上一年半载，等我二人名分已定，孩儿康健，再回来求娘谅解，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娘亲即便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忽然间，两旁风声急动，有两人默不作声的赶了过来，阳问天一惊，见此二人身穿黑衣，融于夜色，几不可见。他急忙应变，双掌同时拍出，掌力陡发，那两人横刀一挡，嗡地一声，兵刃远远飞了出去。

    一招换过，阳问天更是惊惧：“宫中定有叛乱，敌人绝非等闲。这两人不过在此望风，已都是硬手！”焦急之下，使出“逐阳掌法”，双手往下一压，一道火光宛如转轮，现于两人身前，向外扩散，砰地一声，那两人齐声低哼，当即躺倒。

    阳问天自知武功大进，稍觉欣慰，可立时慌张起来，飞身跃在墙上，刚往下瞧，又有四、五人抢上。阳问天双手如风，连拍数掌，当真火随风扬，不可遏制，那五人何尝料到他武功这般高强？先后中招，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阳问天想：“若在二十日前，我遇上此五人联手，非得累得够呛。”一见府中情形，惊怒交加：府中士兵、护卫东倒西歪，满身染血，躺的到处都是，瞧此情形，竟无一个存活。

    他稍一细想，如坠冰窟，忧心忡忡：“贼人厉害，我娘....可莫要糟了贼人敌手！”可再一转念，又生出指望来：“我娘身边有八大金刚，十二虎狼勇士，更有数百铁甲铁弩死士拼命守护，敌人来的再突然，武功再狠毒，也决计拦不住我娘去路。”

    纵然设想不错，但他仍放心不下，脚下狂奔，只恨没再多一双腿。穿过花园，来到书房之外，再看见更多尸首，皆是王府中人，其中有自幼熟知之人，晦暝间，他脚踩地面，又黏又滑，正是血水。阳问天满头大汗，呼吸不匀，沉不住气，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淌满脸颊。

    他猛一擦拭，心道：“眼下绝不可胡思乱想，速速赶去，早见到娘，早些安心！”

    再行不久，到了园中假山群外，终于听见呼喊之声，说的是蒙古语，语气急促：“报仇，替公主报仇！”

    阳问天似当头挨了一棒，思绪不翼而飞，方寸大乱，只想：“我听错了，听错了！”大步冲锋，跳过假山，看见前方一大群人互相拼斗，地上五脏六腑，残肢断躯，当真惨不忍睹，残酷万分。

    剩余众人中有些王府卫士，号称八大金刚，乃是一群西域番僧，阳问天喊道：“我娘呢？我娘呢？”

    众番僧不答，只咬紧牙关，各挥兵刃，朝正中一人招呼，那人穿夜行衣，遍体漆黑，只露出一双眼眸。这九人之外，另有多人在旁围观，也都穿着黑衣，正是刺客一伙。

    忽然间，其中一女子哈哈一笑，指着阳问天道：“是你？你....你正是那小王爷？想不到竟然是你？”

    阳问天眼中几欲喷火，只问道：“我娘在哪儿？我娘在哪儿！”

    那女子解下面罩，又除去头上包布，露出美艳面貌，一对羊角，她笑道：“小王爷，你还认得我么？”

    阳问天自然认得，她正是在凤依族中遇上的妖女秋羊，但他已懒得理会这巧合，嘶哑喊道：“把我娘交出来！交出来！”

    秋羊抿了抿嘴，火光之下，楚楚可怜，但嘴角却洋溢笑容，她道：“不能交出来，只能让你瞧瞧。”说罢从另一男子手中抢过一物，朝阳问天晃了晃，阳问天眯起眼睛，见那物是一头颅，头颅上染满了血，依稀看出是个女子。

    刹那间，他心中大喊：“够了，够了，那是假的，不必再想下去了！”

    那男子声音苦闷，道：“秋羊儿，这人头是我斩下，九和公主是我所杀，你怎能抢功？”

    秋羊嗔道：“张修真，你可真爱计较，算来算去，最终都是灵王哥哥的功劳，你何必如此小气？”

    那张修真叹了口气，除去伪装，正是先前灵王手下那猥琐老道。

    阳问天陷入混乱，不敢、不愿、不能相信那头颅的主人是母亲，蓦然，那与八大金刚相斗之人飞上半空，双腿扫过，乒乒乓乓，踢中众番僧要害，众番僧口吐鲜血，肋骨寸断而死。

    这人身手也厉害至极，远超阳问天所能，但阳问天已顾不上害怕，他只死死看着秋羊手上的头颅，迫切希望瞧出受骗的痕迹。阳问天泪眼朦胧，模糊了视线，嘴唇颤抖，双手不停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秋羊皱眉道：“张修真，你下手太狠，怎会有这许多血？她儿子瞧不出她样子啦，这可多残忍？”

    张修真嚷道：“是首领击碎她身子，血才溅上脸面。”

    首领不知何人，但阳问天轻易瞧出那在滇地见过的万姓汉子，他身形魁梧，站在那张修真背后，巍然不动，镇定自若，只是目光隐隐闪着绿火。

    他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下这般狠手？又为何要用假尸首骗我？”

    众人哄笑起来，秋羊道：“我可没骗你，你又是什么要紧人物？何必备这假脑袋了？”

    阳问天知道那八个番僧是母亲身边一等一的强手，最是忠心耿耿，他们尚且敌不过敌中一人，母亲下场可想而知，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脑中又回想起九和公主最后的音容笑貌，她哭着说道：“你这孽子，就会惹娘...生气...”

    这就是他与母亲最后的对话？她怀着对他的怨恨悲伤死去了么？为何会如此？他为何不留下来，陪母亲多说些话儿，哄哄她，骗骗她？又为何会一走了之，甚至打定主意，娶了道儿，违逆她一番苦心？

    众人一个个儿除下面罩，其中三人是灵王手下，另外众人则满脸横肉，面目可憎，阳问天并不认得，也不知他们为何会戴着面罩，更不知他们为何要杀害自己的母亲。

    其中一人用蒙古话喊道：“阳问天，你娘勾结奸臣，意欲害死皇上，谋权篡位，大逆不道，你若想留得一条性命，便留下来，自认罪名，指证你娘，海山王爷宽宏大量，或可饶你一饶。”

    阳问天想：“海山？是这心狠手辣的王八蛋？是他....他杀我娘？这混账....这混账怕我娘....威信，有我娘相助阿难达，他决计夺不得皇位。可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他竟直接派人杀了娘亲？为何这灵王属下会听此人指使？”

    那击败八大金刚的黑衣人似是首领，他朝秋羊招了招手，秋羊“咩”地一声，颇不情愿，将那头颅交给了他。那首领一转手，又交给阳问天，道：“你看看仔细。”

    阳问天似受了千刀万剐，战战兢兢的捧着脑袋，看那五官，确是九和公主，那脑袋上冰冷的、干枯的鲜血染上了阳问天手掌，令阳问天想起母亲最后的泪水。

    黑衣人舌头打结，当是西域人士，他道：“咱们本想留她活口，但她宁死不从，想点燃炸药，与咱们同归于尽，迫不得已，唯有杀她。”

    秋羊嚷道：“那可全是听你说的，我没瞧见炸药呢！”

    阳问天苦笑道：“是么？原来如此。”

    他骄傲坚强的母亲，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万分绝望的时候，敌人仍害怕着她。

    你呢？阳问天，这些仇人全不怕你，他们只当你是摇尾乞怜，全无骨气的狗。

    悲痛之中，愤怒涌动，阳问天已来不及悔恨，更不想哭哭啼啼，惹人耻笑，他要令母亲以他为荣，他也要令敌人恐惧，以至于不得不杀了他。

    他不想活了，死又何妨？

    他将脑袋放在地上，大叫一声，袭向那首领，逐阳神功激发，令这一掌威力刚猛，快速已极。那首领身子一晃，也拍出一掌，阳问天手臂一麻，竟朝前翻个跟头。那首领往旁一让，惊呼一声，道：“你..的功力...”

    阳问天身子弹起，右掌再出，轰向强敌，首领以静制动，竖掌一挡，内力互拼，阳问天耳中嗡嗡，浑身脱力，双膝松软得无法支撑。但他狂怒之下，逐阳神功运转如电，顷刻间气力复原，又朝首领扑去。

    那首领纵然武功盖世，可也一时被阳问天逼得手忙脚乱，他守了四招，终于在第五招上找到破绽，一招“惊天雷”，打在阳问天胸口，阳问天身子腾空而起，呼呼声中，竟飞过一重院落，摔得眼冒金星，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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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调笑之言莫当真

﻿    阳问天深深吐纳，逐阳神功充斥经脉，剧痛不复，他站起身来，低头一看，不禁骇然：原来那人一掌击中阳问天身子，他受伤轻微，草地上反陷落一处大坑。他咬牙攥拳，又想跑回去拼斗，就在这时，碰巧一人从假山后跑出，那人道：“小王爷！”

    阳问天看清来人正是“吴奇”，他昏头昏脑，不分轻重，喊道：“你快走，仇人...仇人还未死！我...与他们拼了。”

    盘蜒皱眉道：“道儿姑娘见你不归，求我来找你。我已知府中之事。”

    阳问天一愣，心中隐隐生出念头：“若非道儿强留下我，我....能见娘最后一面，甚至能与她死在一块儿。”思绪如刀，割裂牵挂，他大喊起来，屈膝弓身，就要返回敌人处，蓦然空中几声轻响，那万里遥、张修真、秋羊先后落地。

    秋羊指着盘蜒道：“这老书生....也是熟人哪！”

    阳问天一招逐阳神掌发出，掌力如笼，朝秋羊迫去，秋羊踢出一脚，劲风似槌，反而迎上，啪地一声，两人各自一震，秋羊奇道：“他能接头头五招，果然有些门道。”

    阳问天此刻怒气激荡，一招一式貌似疯癫，只攻不守，威力大增，可破绽也是极大。他跳上半空，双手下压，身子前倾，身侧后背皆空洞不防。秋羊儿脑袋一顶，将掌力架住，身子一绕，再一脚踢中阳问天肋骨，阳问天“哇”地一声，神功相护，缓解伤势，反手拉住她腿脚，狠狠咬了上去。

    秋羊痛的大声骂道：“狗贼，你是人是畜生？”那万里遥双手伸长，掐住阳问天气户穴，阳问天忍耐不住，张口痛呼，这才松开秋羊。万里遥再打出一拳，正中阳问天膻中穴，阳问天口喷鲜血，伏地晕厥。

    秋羊儿道：“这属狗的嘴好硬，将他宰了。”

    万里遥道：“海山王爷有令，当抓活的，九和已死，这小子定知道她同党何人。”

    张修真神态谨慎，凝视盘蜒，道：“你这人倒也识趣，知道主子大势已去，不来插手。”他听秋羊说此人武功高强，更胜于她，不由得稍觉麻烦。

    盘蜒叹道：“道长一句话中，说错两件事，当真荒谬极了。”

    张修真道：“我何尝说错了？”

    盘蜒道：“小王爷并非是我主子，而是在下朋友。主子可抛可叛，朋友却非救不可。”

    秋羊儿笑道：“那你为何任由他被咱们制住？”

    盘蜒指了指脑袋，说道：“小王爷见亲人惨死，颠三倒四，思虑不周，醒着徒然碍事。两位将他打晕，方便在下携带。”

    秋羊儿怒道：“好个嘴利的老贼！”展开身法，朝盘蜒扑去，这一动快如虎猎，眨眼已至；万里遥施展拳法，内劲如潮；张修真剑光点点，封住盘蜒去路。

    盘蜒身子一转，接了秋羊一腿，已然藏在她身后，此招巧妙之处，直是匪夷所思，等若将她当做挡箭牌，去接万里遥拳术。

    万里遥大喝一声，双臂一弯，竟绕了半圈，再打向盘蜒，正是昔日逍遥宫的五气五魂拳。盘蜒撞了小秋羊一下，身子借力后退，避开拳招。

    此刻，张修真长剑已临，剑势连绵，宛如长蛇一般。盘蜒回身出掌，掌力袭向张修真伏兔穴，张修真回剑阻隔，谁也占不着便宜。眨眼间，秋羊、万里遥围了过来，三人攻势大盛，竟毫无间隙，转眼过了十招，却越斗越是心惊。

    三人都想：“咱们内功皆不逊于此人，可此人在围攻之中，反而更是来去轻松，挥洒自如。好似咱们反坠入他迷阵，旁人招式，反成阻碍，拳脚打出，反成掩护。这人手段，却处处叫人意想不到。”

    盘蜒忽然道：“好臭，好臭，这长羊角的女妖精一身羊膻气。”

    秋羊脾气顽劣，最忍耐不住，登时怒道：“谁臭了，我...我一身花香，人人夸赞！你这老贼可是长的猪鼻子？”

    盘蜒点出指力，逼退万里遥、张修真，又道：“女妖，你平素倒还算得不臭，可却不能出汗，一出汗，臭气熏天，人人叫苦。不信你瞧这两位老弟，为何愁眉苦脸，屏住呼吸？”

    秋羊听他嘴里滔滔不绝，煞有其事，不禁心慌起来。她为人好美，自以为姿色当世无双，可年幼之时，却也曾腹中鼓胀，不停排气在外，直至长大成人才彻底治愈。眼下盘蜒说起，正中她心中痛楚，顷刻之间，她心神不宁，斜眼朝万里遥、张修真看去，见两人神色凝重，如临大敌，果然是苦苦忍耐的模样。她顿时暴跳如雷，却又自惭形秽，脑中思绪一乱，招式中竟漏洞百出。

    高手搏命，相差仅在一线，岂能长久失神？盘蜒一突，到了她背后，手掌抹过她灵台穴，已将小秋羊制住。小秋羊“咩”地一声，心头大恨，隐隐觉得自己上当。

    万里遥、张修真当即罢斗，齐声道：“放了秋羊！”

    秋羊儿不顾其余，却嚷道：“你骗了我，对么？我实则半点不臭？”

    盘蜒笑道：“姑娘香得很，滋味儿着实不差，不然我早避而远之，哪敢挟持姑娘？”

    秋羊儿如释重负，反而高兴起来，笑道：“你这老....老坏蛋，可把我吓得狠了。”

    盘蜒道：“只可惜姑娘人美体香，脑子却蠢，不然怎会被老夫骗的团团转？”

    秋羊又勃然大怒，道：“是你....这混账太狡猾，骗我这无知少女。”

    盘蜒笑吟吟的说道：“如今佳人在怀，温软在抱，正是在下狡猾之功，混账之名，又何足道哉？”语气甚是风流倜傥。

    小秋羊听他喊自己“佳人”，不由得格格娇笑起来。万里遥、张修真脸色难看，心想：“这老贼武功虽高，却色胆包天，小秋羊也是草包一个，这当口还顾着打情骂俏。”

    蓦然间，那黑衣人首领率一众手下绕过院子，赶了过来。他们围剿王宫余孽，着实花了不少功夫，这时终于赶到，那首领一见情形，目光不快，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万里遥道：“头头，这老书生甚是棘手，不知何许人也。”

    那头头目光扫视一圈，问道：“阳问天呢？”

    张修真奇道：“他晕了过去，就在一旁....”转眼一瞧，大吃一惊，只见地上空无一人，哪里有阳问天的影子？万里遥、张修真立时恍然大悟：“他与咱们缠斗时，同党偷偷救走了阳问天。”

    盘蜒见那头头眼睛一闪一闪，虽然惊讶，却并无怒气，反而有一丝欣然，他道：“既然如此，将这老书生捉了，也是一样，总能逼问出阳问天下落。”

    秋羊嚷道：“听到了么？老混账，你快些放了我，不然头头一出手，你可糟糕透顶，他功夫虽及不上灵王大人，相差却是极小。”

    盘蜒心想：“此人并非灵王，却又是谁？为何秋羊、万里遥、张修真会听他指使，替蒙古王爷卖命？”

    他想了片刻，笑道：“难得怀抱这般娇躯，真让人爱不释手。”

    秋羊此妖，天下最·淫，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开了花，道：“就冲你这身本事，这几句话，捉你回去后，我让你尝些好处吧。”

    盘蜒喃喃道：“姑娘饶了老夫吧，老夫垂暮之年，被你缠上来，一晚上睡去，早上得从坟头里起来了。”

    秋羊嘻嘻大笑，感到盘蜒手掌松动，忽然一转身，一口毒雾向盘蜒吐出。这毒雾乃是她体内真气妖法变化而成，迷人心智，百发百中，且她自己全不受害。

    盘蜒身子后仰，似是中招，猛地袖袍一拂，砰地一声，狂风四散，那毒雾化作层层粉色气息，吹向众人，霎时竟浓厚广大了许多。

    秋羊心头一凛：“是了，头一回我俩交手，他也...也反借我毒雾害我，这人精通医术，竟也身怀我这秋羊迷魂气！”却不知这是太乙障眼法，看似是毒雾粉末，实则是幻灵真气推波助澜，只不过令人摸不透盘蜒真实手段罢了。

    众人被这毒雾一遮，功力低微者大声咳嗽，头晕脚酸，扑通扑通，摔倒在地，唯有万里遥、张修真、秋羊儿与那“头头”运功抵挡，不受毒害，却也视线受阻，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

    四人冲出粉雾，跳上假山，望向各处，哪里还有盘蜒踪迹？秋羊儿气急败坏，用力一跺脚，砰地一声，将假山踩碎，跌落在地，她受尽委屈，心知定受责罚，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声中亦有法力，可令听者心软生怜，痛爱尚且不及，也就不会怪罪了。

    那头头果然说道：“此事罪责在我，与诸位无涉。”说罢除下面罩，乃是一粗豪黑肤的西域汉子，只是表情僵硬，甚是冷淡。

    万里遥与张修真互望一眼，心下不免懊恼：他们不久前随灵王投靠那海山王爷，本打算一举建功，令灵王颜面有光，压倒其余武人，谁知虽连败府中强敌，身手却远及不上这位‘头头’，更被一老书生浑水摸鱼，救走了九和之子，正是行百里而半九十。功亏一篑，便是无功。好在这头头甚是仗义，也令两人微觉感激。

    头头又道：“此地官兵尚不受王爷调遣，甚是麻烦，这漏网之鱼，怕是难捉。大伙儿先行离去，我要向王爷述职。”

    秋羊急道：“你这般厉害，为何不去捉那老书生？这岂不是半途而废么？”

    头头笑道：“三位联手出击，尚且无功，我又如何敢自称必胜？”竟不顾属下，身形一闪，已不见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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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云泥之别两相忘

﻿    盘蜒奔行数里，不久追上两人。?燃?文小?说?  ?? ???．?ｒ?ａ ｎ?ｅｎ`ｏｒｇ其中一人是白铠，将阳问天背负在肩，他听见脚步，急忙回头，看清是盘蜒，心头大石落地，喜道：“前辈好生了得，竟真逃出来了？”

    盘蜒点点头，道：“小王爷如何了？”

    白铠道：“他仍未醒来，不知伤势如何。”

    盘蜒替阳问天诊脉，神色忧虑，道：“他所练逐阳神功，关系心绪，此时心绪大乱，悲伤阴郁侵入经脉，这才醒不过来。”

    白铠问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须得抓药处置，他体格健壮，应当不难治。”他赶到时，恰好见阳问天接过九和公主头颅，随后伤心过度，大怒如狂。盘蜒见到此情，想起蛇儿与吕流馨来，不禁生出同情之心来。原本以他此刻境界，心中再无爱恨情仇，方能与那斗神红疫一战，可在此世间，功力受制，七情六欲偶尔会主宰心思，飘忽不定，难以掌控。

    两人怕有追兵，挑人烟稀少，荒野密林中穿梭，忽然间，盘蜒一拉白铠，停下脚步，只见前方一人从天而降，那人身穿红衣，样貌俊秀异常，似隐隐有火光闪耀。

    白铠见此人正是那逐阳教主，惊呼道：“白夜大哥！你....你也逃出抑天山了？”

    白夜冷冷道：“那朱雀之火虽将我重创，却未将我杀死，此刻伤势已复。不料你也在昆明。”

    盘蜒心想：“若朱雀真要杀你，你怎能不死？它初醒过来，暂心智未开，只想将你与那伏火逐走罢了。”

    白夜看见阳问天，皱一皱眉，道：“此人缘何受伤？”

    白铠看向盘蜒，盘蜒点头道：“阁下于灵王与蒙古王爷并非一路么？”

    白夜淡然道：“不是。将此人交给我。”

    白铠如何能答应？不由退后半步。白夜手指一点一捏，白铠脸色痛苦，胸口气喘如鼓，手也由此松了。阳问天如牵线木偶，蓦然到了白夜手中。

    盘蜒心想：“他也受抑天山摧毁之利，内力大有长进，此时已不逊于那灵王。”

    白铠道：“大哥，我俩仇怨，与义兄无关！”

    白夜一探阳问天手腕，神色喜悦，目光竟情意流转，喃喃道：“他...与我一般，也已脱胎换骨？”语气竟情意绵绵，不复冷漠。

    盘蜒闷哼一声，微觉窘迫，白铠瞧这兄长义兄眼神不对头，恍惚间冷汗直流。

    白夜手掌不停，解开阳问天长袍，抚过他肌肤，表情沉迷赞叹，像是摆弄一件宝贝，盘蜒骂道：“臭小子，玩什么勾当？”白铠也忍不住道：“大哥，你....要对义兄做什么？”

    白夜一托一翻，阳问天身子圈转，宛如陀螺。白夜手指凝在半空，指尖轻颤，内力如雨，点向阳问天前后穴道，内力所及，炽热无比，好似艾灸，阳问天白嫩身上立时红红肿肿，大汗淋漓。随着白夜运功渐急，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嘴角溢满笑容。

    白铠长须一口气，道：“原来大哥是....替义兄疗伤来着。”

    白夜柔声道：“他这等俊秀，年纪也与我相当，天资才智，更是相配，我怎能忍心让他死了？”声音痴缠纠葛，大有深意。

    盘蜒苦笑道：“教主....一番苦心，当真感天动地，独一无二。”也是他毛骨悚然，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置评。

    白夜渐渐停手，将怀中人抱稳，轻抚阳问天脸颊，忽然在他唇边深深一吻，盘蜒与白铠汗毛直竖，连退数步，真如被雷打了一般，正不知该不该与此人拼命，好在白夜浅尝辄止，神色又恢复冷峻。

    他叹道：“可惜我身有要事，也不能带着他，你二人好生照看公子，不得有失。”

    盘蜒怒道：“你这....这....不走正道的小子，轮到你来向老夫指手画脚？”

    白夜更不看两人一眼，道：“我与他为天上白云，美白无暇，你二人为烂泥败木，丑不堪言。木泥焉知白云之心？俗人焉知天人情意？”连声感叹，飘然而起，足不点地的去了。阳问天缓缓飘来，白铠忙将他接住。

    盘蜒骂道：“白铠，你这兄长也太不像话了！有其子必有其父，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小子不会也爱这邪道吧！”

    白铠如蒙大冤，急道：“前辈，你这可冤枉人了，我对默雪姑娘一片深情，岂能...走上歪路？”

    盘蜒见阳问天伤势痊愈，脸色缓和，道：“既然如此，咱们莫要耽搁，早些去向道儿交差。”

    经过此事，白铠再抱阳问天时，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想起白夜与义兄的古怪模样，过了一会儿，道：“前辈，我手臂酸了，你抱着义兄好么？”

    盘蜒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叹道：“老夫先前连斗强敌，伤势不轻，不可负重。”

    白铠道：“兄长不重，身子轻得很.....”

    盘蜒道：“你推三阻四，不讲义气么？还是动了歪脑筋，怕管不住手脚？”

    白铠惨声道：“哪有此事？我不过....不过....总觉得不对头。”

    两人正推来推去，大逞口舌之能，阳问天低吟一声，睁眼醒来，泪水又滚滚而下。

    白铠与盘蜒同来找阳问天，却不知他家惨遭灭门，犹豫问道：“义兄，我...那白夜大哥....虽亲了你，但也救你一命，你不必如此介意，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惧，何况...遭受非礼？”他兄长举动令他蒙羞，这几句话说的颇为勉强。

    阳问天哭道：“娘，我娘...我娘的尸首呢？我要将她尸首找回来！”

    白铠冷汗直冒，这才明白事态严重，远超想象，问道：“前辈，这....”

    盘蜒道：“咱俩说甚么都没用，让他去见老婆，老婆一劝就好了。”

    阳问天急道：“不，不，我不要见她！我好生糊涂，我好不懂事！”

    盘蜒在他脖子上一切，阳问天心神涣散，全无防备，立时又晕了过去。

    两人匆匆赶路，盘蜒将阳问天遭遇简单说了，白铠脸色惨白，低声道：“他的心思我明白，我....鬼灵族何尝不是如此？”

    盘蜒叹道：“小王爷生平养尊处优，未有挫折，心思幼稚，宛如孩童，又亲眼目睹母亲惨状，受创之深，更胜于你。”白铠叹气称是。

    来到客栈房中，道儿、小默雪见阳问天情形，大吃一惊，道儿更是忧心忡忡，比自己受苦还难受。盘蜒遂将府中惨事娓娓道来。

    小默雪不曾想世间如此险恶，无冤无仇之人，竟也下手如此狠毒，心下感伤，边听边哭，不一会儿哭肿了眼。道儿则想：“问天遭遇剧变，正需人支持，我....我不可显露悲痛，而当好好安慰他。”

    盘蜒在阳问天灵台穴上注入真气，阳问天转醒，第一眼看见道儿，眼神冷漠，缓缓支起身子。

    道儿说：“问天，咱们....都知道了，你需自个儿坚强些，咱们先脱离险境，再图谋复仇，好么？”

    阳问天似傻了一般，问道：“复仇？复仇？”

    道儿说：“那海山王爷手下好手无数，咱们这六人，决计敌不过他们，吴奇先生，你说咱们该去何处为好？”

    盘蜒道：“海山派人行刺，正因他此行名不正，言不顺，不敢惊动此地官府，否则早有官兵如罗网般铺开。单凭那几人，未必知道咱们藏身处，咱们倒无需轻举妄动。况且我看那领头之人，似有意放小王爷一马。”

    阳问天陡然一震，喊道：“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你看出那人是谁了么？”

    盘蜒道：“那人身份如何，我猜测不透。但先前你与他们对峙时，我已藏身树上，一切尽收眼底。那领头之人与你过招，身手间不露本门武功，乃是有意擒拿你，后来你迫得太紧，处处搏命，他一招‘惊天雷’打在你身上，将你击飞数十丈，你却仅擦破外皮，这隔人传劲的功夫，委实精妙绝伦。”

    阳问天道：“你是说他手下留情了么？”

    盘蜒道：“他不仅手下留情，还打算你自个儿醒悟过来，就此开溜。他本欲自己亲自追击，但秋羊、万里遥、张修真三人急于抢功，他喝止不住，这才作罢。据我猜测，就算你真的被捉，他也会设法将你放了。”

    阳问天怒道：“他若真安好心，为何又....又杀了我娘？”

    盘蜒叹道：“我听众刺客交谈，似乎海山王爷本意乃是捉住你娘，逼她就范，可那领头之人执意杀九和公主门中众人，却放你一条生路，可见与你娘有仇，与你却交情不浅。你生平可识得这等高手么？”

    阳问天摇头道：“我娘手下八大金刚，各个儿武功奇高，联手起来，号称当世无人可破，却被那人速速击杀，此人身手，只怕更胜过那明思奇了，江湖上怎会有这等强手？况且我的朋友，又怎会非要杀我娘不可？世间绝无这般道理。”

    道儿说：“先别想这么多了，我说咱们顾一辆马车，趁早上繁忙，溜出城去如何？”说着握住阳问天手掌。

    阳问天撑起身躯，神色气恼，将道儿甩开，道儿以为他心神不安，草木皆兵，忙道：“问天，是我，并非敌人，我是道儿！”

    阳问天怒道：“不错，不错，就是你这婆娘！若非你...你硬缠着我，我怎会...与我娘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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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湖海之间有亲朋

﻿    道儿闻言，一时惊呆，答不上话来，血玉女童抢着说道：“小王爷，你胡说甚么？”

    阳问天神情悲愤，道：“我要早些回去，你....你....硬施手段，将我留下，到晚间我才走脱。若非如此，我尚可见我娘，没准能救出她来。”

    小默雪道：“问天哥哥，你若在场，多半也....也....难逃一死，姐姐实则救了你。”

    阳问天大声道：“救了....救了我？”再提高嗓门，斥道：“我不要她救，我宁愿与我娘一齐死了！我娘....我娘....”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只在心中不断悔恨。

    他想：“我娘叫我离道儿远远的，我不听娘的话，娘她当着我的面哭求我回去，我心肠太坏，竟置之不理。我将我娘想的虚伪假意，殊不知她真为此伤心欲绝。她死的时候，是否还在恨我？我应当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逗她开怀，我以往怎地如此糊涂？”

    道儿顾不得旁人，抱了上来，泣道：“问天，你说我错，便是我的错好了....”

    阳问天手肘一扬，道儿跌了出去，险些撞墙，盘蜒一阻，将她挡住。阳问天怒道：“你.....别再碰我！我娘说的不错，你是....灾星！是祸害！”

    此言一出，道儿心头巨震，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血玉女童忿忿不平，道：“你不怨仇人，欺负道儿做什么？你这男儿，怎地半点没担当？”

    小默雪也道：“问天哥哥，是你瞧上姐姐，也愿陪着姐姐的！”

    道儿摇摇晃晃，心如刀割，颤声道：“问天，你这话是真心的么？”

    阳问天冷冷道：“不错，不错，你便像那拘魂夺魄的女妖，摄我心，乱我魂，害我娘死时孤孤单单，无人陪伴，你我之间，从此莫要再有牵扯！”

    道儿再忍耐不住，掩面痛哭，冲向屋外，盘蜒叹一口气，凌空一指，点中她神道穴，道儿身子前倾，血玉女童忙将她扶起。盘蜒道：“小王爷，你情感之事，我不来多管，可今后又该如何？你眼下有主意了么？”

    阳问天道：“我去找那海山，与他拼个死活，如死在他手上，好过死皮赖脸的活着。”

    白铠怒道：“你逞一时匹夫之勇，又有何用？你连那秋羊、万里遥都敌不过，更何况那海山坐拥千军万马，麾下好手无穷？”

    阳问天恼道：“杀得一个是一个！”想了想，终究无望，忽然走向盘蜒，朝他跪倒，喊道：“前辈，我求你随我一同去刺杀那海山！我孤身一人，实难以成事。”

    盘蜒笑道：“小王爷抬举老夫了，老夫哪有这等本事？”

    血玉女童白了他一眼，心想：“即便海山真被千万人围着，你一人也管够了。”

    阳问天实不想拖累旁人一同送死，一时冲动，话说出口便已后悔，这时道儿转醒，身子虽不能动，仍道：“我陪你一同去，若那女鬼肯助我，或还有望，你恨不得我死，我就陪你死好了。”

    阳问天心中一荡，想起两人恩爱亲密举动，信念动摇，死死抵抗，咬牙道：“我不要你陪！宁愿一个人去！”

    道儿喊道：“我知道你仍舍不得我，对么？”

    阳问天道：“胡说！我....我从今往后，与你形同陌路，岂能受你这等大恩？”

    白铠道：“义兄，你若执意如此，小弟我义不容辞....”

    阳问天喉咙哽咽，眼眶湿润，道：“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大哥此生不枉，但你今后仍有大好前程....”

    忽听外头连声尖哨，有数人跃上屋顶，阳问天惊怒交加，朝上一跃，砰地一声，撞破屋瓦，只见身边围着四人，衣衫破破烂烂，缝缝补补，头发蓬乱，手持竹棒，腰系布袋。阳问天心中一凛，暗想：“这是丐帮中人？”

    那四人年纪不小，胡子花白，皱纹满面，神色倒也恭敬，问道：“阁下可是阳问天王爷？”

    白铠、小默雪、血玉女童也一齐跳了上来，阳问天沉住气，问道：“丐帮中人，如何得知在下姓氏？”

    其中一人笑道：“阁下可忘了？当年昆明城中元宵灯会，小王爷陪我几位徒儿一同喝酒吃肉来着？”

    阳问天生平行事荒唐，乐于结交武林怪客、各方豪杰，依稀记得曾请数个乞丐看戏对饮，从那几人身上学得一套有趣掌法，他奇道：“是余涂炭几位大哥么？”

    楼下有人笑道：“阳小弟，你果然还记得咱们。”

    阳问天往下一瞧，见四个中年汉子，正抬头望着他，笑容甚是亲切，阳问天放下心来，敌意尽消，问道：“各位前辈来找我何事？”

    屋顶其中一胖老丐道：“咱们丐帮得了消息，海山王爷要杀九和公主，帮主她老人家本在左近，心急火燎的赶来报信，想不到迟了一步。”

    阳问天“啊”地一声，喊道：“可是郭远征郭女侠么？她...为何要帮我？”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轻轻跃上，如踏虚阶，轻功绝顶，那女子外貌约三十岁年纪，风姿绰约，英秀挺拔，自有一股动人之气，正是叱咤江湖二十余年的丐帮帮主郭远征，她身怀太乙幻灵真气，岁数不小，看来却甚是年轻。

    郭远征道：“小王爷，节哀顺变，当年我等随赵盛王子起兵聚义，九婴大侠随蒙人攻陷顺元府，约束兵马，不追咱们这些逃兵，更不伤一个百姓，大伙儿都很承他的情。他死之后，江湖愚人对他诸般误解，但咱们却知道他的为人。”

    阳问天从未听旁人如此称赞其父，闻言一喜，悲情稍减，忙向郭远征跪拜，郭远征手中竹竿一挑，将阳问天扶起，道：“我知道敌人厉害，或会追杀于你，已找人备了马车，咱们这就上路。”

    阳问天见她这般殷切，无法拒绝，在房中抛下一锭金子，与盘蜒等人随众丐出了客栈，穿街绕楼，果然见数辆马车停靠。阳问天见状心下起疑：“丐帮消息竟如此灵通？我亲历其事，尚且不知前因后果，他们已替我设想周全了？”

    吴奇前辈说那罪魁祸首与母亲有仇，却有意放我，莫非丐帮中人是那人同党么？

    阳问天问道：“不知郭帮主从何处得到报信？”

    郭远征何等机灵？已瞧出阳问天心下疑虑，也不介意，笑道：“小王爷，咱们行走江湖，全凭心中义气，郭远征若在此骗你，今后定沦为江湖败类，受万人不齿。”

    阳问天大受震动，朝她深深作揖，道：“是我多疑，对不住女侠。”

    众人分别上车，丐帮众人在前驱使，行向城门，那城楼守卫似收了好处，全不多问，车一到，门立时开了，也不管车中是谁，为何夤夜出城。阳问天心想：“丐帮神通广大，手段似比我这亲王还管用...我娘已死，还算甚么亲王？”

    马车披星戴月，连夜飞奔，足足行了百里，到了一处戴沙镇上，方才停下。此时晨曦微露，鸡鸣迎早，有一群汉子迎来，为首一老者道：“小王爷，敝帮派赤帮主、赤夫人向你问好。他二人身在江南，无法赶来，眼下又知会迟了，于此定然好生歉疚。”

    阳问天激动万分，险些落泪，道：“是...江龙帮的赤蝇大侠与秋香女侠？两位前辈，与晚辈素味平生，为何这般恩义？”

    老者笑道：“赤蝇大侠说，你与他夫妇二人皆为苍鹰大侠门下弟子，苍鹰大侠神龙云隐，不见踪迹，他与赤夫人从未见过你这位小师弟，生平抱憾，前些时日得知你有难，立时嘱咐我等鼎力相助。”

    阳问天喜道：“‘过江龙’赤蝇大侠与‘彩凤凰’秋香女侠是我.....师兄师姐？为何师父不曾提过？”

    老者道：“小王爷年纪幼小，苍鹰大侠或忘了告知。但赤帮主他们却是知道的。”

    血玉女童听到苍鹰名字，也露出怀念的神色，她当年故乡遭遇一场大乱，正是苍鹰相助，替她化解危机，她追忆往事，于此甚是感动。

    郭远征叹道：“赤蝇这小子，知道元人朝局动荡，必有剧变，故而警醒着呢。他听到那海山王爷得了一群棘手的强援，要对九和公主下手，碰巧我离得近，他飞鸽传书，要我管上一管。”

    那老者道：“可惜军情有误，赤帮主只听得那海山亲王要‘活捉公主与其子’，又不知敌人身手到底如何，一时疏忽，这才未能亲至。”

    小默雪、道儿所在凤依寨也是武林一脉，平素接待路过武人，倒也生意兴隆，这赤蝇、秋香女侠武功高强，鼎鼎大名，自也早有耳闻，此时得知阳问天是那两人师弟，不由得替他高兴。

    阳问天心想：“他们以往不来找我，多半是怕连累了我，他们是江湖散人，帮派首脑，我娘恨透江湖闲隐，若得知此事，反而有如防贼防凶一般。”念及母亲偏见，也是因父亲惨死而得，却又不由得悲怆欲涕。

    郭远征道：“文妹妹说了，若咱们救下你来，要将你接到江南去，再图谋今后大计。”

    阳问天道：“我要....要去杀了那海山，替我娘报仇！”

    郭远征笑着劝道：“我知道你血气方刚，正在气头之上，可听说那海山亲王手下，有几个极了不得的大高手，即便赤蝇小弟与文妹妹想要动手，还得掂量掂量呢。你眼下武艺未成，最好莫要莽撞。”

    阳问天暗忖：“听闻师兄一身武功，传的神乎其神，远超人力所能，即便与武当那位大宗师相比，只怕也未遑多让。我若求他援手，报仇之望大增。”念及于此，已千肯万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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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放纵之中慧根明

﻿    盘蜒忽道：“不知那位赤蝇大侠武功招式如何？”

    众人不知盘蜒身份，听得一愣，那老者道：“帮主他老人家神功盖世，莫测其妙，即便平平无奇的招式，在他手中，亦有莫大威力。”

    盘蜒道：“那他定会那一套淮北拳法了？”

    这淮北拳法流传已久，江湖多有熟知习练者，郭远征皱眉道：“这淮北拳法也不稀奇，就算他会使又如何？”

    其余人不明所以，然而阳问天听闻此言，只惊得汗流浃背，遍体生寒，心想：“敌人中那首领...首领推我一掌，正是淮北拳法的‘惊天雷’，只是他内力刚强至极，才有如斯奇效。那人使这拳法，自是不愿暴露本门武学了？他为何怕我认出？嗯，因他本门功夫，我定然熟知在心。吴奇前辈言下之意，赤蝇师兄嫌疑极大。可他为何要做这等事？”

    郭远征与那老者见阳问天表情古怪，自也焦急，一齐问道：“小王爷意下如何？”

    阳问天抿住嘴唇，又想：“我娘....叮咛嘱咐，不许我与草莽豪杰打交道，她虽...虽离世，我岂能再违逆她心愿？”他其实对武林中人并无偏见，若非盘蜒多问一句，他早已答应下来，可此时心底存疑，不由自主得将此节搬出，心中自找借口。

    他叹道：“多谢诸位好意，我....我.....阳问天自有去处，便不劳烦师兄师姐了。”

    老者大失所望，郭远征左右看他，奇道：“小王爷，你今年二十四岁了，是么？你这么大人，为何仍比幼童还不如？”

    阳问天急道：“我怎地....怎地不如幼童了？”

    郭远征幽幽叹道：“连幼童都听过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典故，知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如今又急躁，又沮丧，叫人如何放心的下？”

    阳问天暗自惭愧，低头不语。郭远征拉起他手，柔声道：“无论你去不去江南，咱们绝不强迫，可你眼下又累又饿，伤势初愈，正该好好歇歇了。咱们在镇上已置备客栈，你与众朋友留宿一夜，到了明早，来去皆由得你。”

    盘蜒瞧郭远征眼神，微微一笑，说道：“小王爷，郭帮主是一片好意，你莫要辜负此情。”

    阳问天对盘蜒甚是尊敬，只得答应下来。郭远征招招手，众人当即前后忙活，至客栈后，阳问天独居一间大房，盘蜒等人皆离得不近。众人吃了些糕点，着实疲累，不多时已纷纷睡去。

    阳问天曾昏迷过许久，加上满腹乱绪，如何能睡得着？走至楼台，凝眸屋外风景，听得身边脚步轻响，一回头，见是郭远征前来。

    她换了身衣物，已还复女儿家样貌，虽比不得贵族女子耀眼，可却一改刚强，显尽娇柔，加上天生丽质，另有一番风情。阳问天朝她点了点头，道：“郭帮主。”

    郭远征叹道：“这镇上风景还不错，小王爷不及入眠，却急着观赏景致么？”

    阳问天黯然道：“我以往也来过此地，可瞧得惯了，一直不曾留意，不曾想竟这等....这等动人心魄。”

    郭远征道：“你并非想念风景，而是想念你娘，对么？”

    阳问天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可心中痛苦，直是难以形容，而郭远征所言一针见血，令阳问天心神大乱，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他憋着嗓子，喉咙格格作响，用衣袖遮住脸颊。郭远征走近几步，修长的身子若即若离，贴在阳问天背上，柔声道：“你今后的路还很长，又何必急着与敌人拼命？世上仍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你便再不顾他们了么？”

    阳问天道：“我....我....父母皆亡，再无亲人...”

    郭远征道：“我瞧得出来，那位道儿姑娘爱你极深，你若死了，她定然也活不成。”

    阳问天长叹道：“我与她....已再无牵连，我死了之后，她可去找旁人。”

    郭远征呼吸稍快，想了想，道：“我爹爹在我还是小丫头的时候，便被人害死，你的心思，我全都知道。我一生遭遇，比你可惨的多了。”

    阳问天顿生知己之情，问道：“郭帮主....你....你那仇人呢？”

    郭远征道：“一个死了，还有一个，仍活在世上，听说此人投靠了海山王爷，哼，我总有一天，要亲手将他宰了。”

    阳问天奇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郭远征恨恨道：“他叫张修真，当年贪图我爹爹手中的神功秘籍，与他兄长合谋将爹爹害死。”

    阳问天怒道：“张修真？此人....此人正是杀我娘的凶手之一！”

    郭远征见他转过身，妩媚一笑，握住他手掌，道：“那咱俩生世可更相像啦。你猜我爹爹死后，我去了哪里？”

    阳问天问道：“我猜不到，你说来听听？”

    郭远征道：“我去了西域波斯，成了明教教徒，到我十七岁的时候，我才从那处返回，遇上了苍鹰大侠，他助我将爹爹的功夫夺了回来，更指点迷津，令我练功有成。”

    阳问天喜道：“帮主生平离奇，远胜于我，原来....原来又是师父建功！”

    郭远征幽幽叹道：“所以啊，苍鹰大侠算是我半个师父，你呢，算是我半个师弟。你爹爹昔日也是明教教众，你子承父业，倒也相近，如此说来，咱俩一生，几乎一模一样。”

    阳问天道：“不，不，郭帮主比我了不起多了，你小小年纪，便远行万里，到了西域，这等壮举，我连想都不敢想。”

    郭远征笑道：“我眼下是丐帮帮主，已然时来运转，你想想，世上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这般容貌才干，将来成就，定远在我之上。”

    阳问天只觉眼前女子知心体贴，好感倍增，与她说着话，便再也想不起半点伤痛，心中正雀跃温暖，忽然间，郭远征凑近一步，与他紧紧相贴，身上女子幽香沁入心扉。阳问天由喜转慌，一时魂不守舍，忽喜忽忧。

    郭远征不再多话，吻了上来，她手法娴熟，热情如火，身子如水，令人销··魂。阳问天顷刻间心防失守，将她抱起，往床上一放，两人急匆匆的宽衣解带，不久已融合无隙。

    这般分分合合，亲亲我我，阳问天乃是童子之身，一朝失控，加倍渴求，足足从晨间缠绵至黄昏，两人这才尽兴。

    忙碌已毕，阳问天仰躺在床，郭远征用薄被挡住娇躯，侧身看他，眼神如星，兀自对他爱不释手。阳问天捉住她小手，亲吻道：“郭帮主，你这番恩情，我....我定会报答。不，不，我....我对不住你，你嫁给我吧，我定然一辈子好好照顾你。”

    郭远征嘻嘻笑道：“傻小子，你这般俊，这般年轻，占便宜的是本帮主，而不是你。二十五岁前，男人一瞧我，我便大感不自在，想要避而远之。可三十岁之后，我瞧见英俊小子，便非得骗他进被窝不可。你小子纵然傻愣愣的，被我花言巧语，也是抵受不住的。”

    阳问天低哼一声，大失所望，可心底又涌起不尽的欢喜，只恨不得施展浑身解数，令她高兴。

    郭远征哼着小曲，跳了起来，不久已收拾妥当，喃喃道：“刚刚那般喊叫，着实忘情了，好在你与那小姑娘已然分开，被她听见，也没什么。况且我将他们安置在远处，料想也听不真切。”

    阳问天恼道：“原来....原来你早有预谋，故意...安排我在此留宿。”

    郭远征微笑道：“本帮主是行家里手，若开起黑店来，非宰的过往宾客血淋哒滴。你小子这般俊俏，我需放不过你。”

    阳问天借着脾气，一把将她抱住，压回床中，郭远征假装抗拒，实则笑得欢畅，两人逗趣一番，再陷温柔乡中，忘了时光，只求互愉。

    再过许久，郭远征想要离去，阳问天执意挽留，说要与她长相厮守，郭远征变了脸色，斥道：“你好没出息，被女人一缠一哄，便丧了雄心壮志，忘了血海深仇么？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只别跟着本帮主！若被我瞧见跟来，你我恩断义绝，我非刺你小子一剑不可！”

    阳问天如遭当头棒喝，心中巨震，一时愣在当场，瞧郭远征神情，绝不似信口开河。郭远征冲他做了个鬼脸，倩影一动，下楼不见。

    郭远征一走，阳问天又陷入孤独苦闷、忧郁惆怅之中，可即使悲伤，却似总有暖融融的光挂在心头，令他得以暂避苦楚，喘息片刻。

    就在这时，听得屋外楼台上有人长叹道：“好一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

    阳问天惊呼起来，忙将衣服穿上，低声道：“吴奇前辈？你....你都瞧见了？”

    盘蜒转过身来，走入屋中，道：“老夫尚有几分自觉，岂能窥人私事？只是小王爷懵懵懂懂，可知道郭帮主的一番苦心？”

    阳问天红着脸道：“她....她.....说是瞧我还算....俊俏....”

    盘蜒道：“她此言非虚，然则小王爷童子之身，****，心态迷茫，颇有些幼稚可笑。若非她以身相慰，令小王爷脱离苦海，你又岂能这般快的振作起来？而若不经她这么一撩一拒，小王爷今后如遇诱··惑，难免沉迷美色，难以自拔，从此消沉堕落。这姑娘看似粗豪，实则言行举止，皆有莫大智慧，于小王爷而言，真如救命菩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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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梦中斩蛇一觉醒

﻿    阳问天心头一热，对这位洒脱动人的丐帮帮主，更是深感不舍。他凝神片刻，问道：“前辈，你先前暗指那群刺客头领，正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师兄么？”

    盘蜒道：“我全无真凭实据，只是这位赤蝇大侠消息太准，布置太快，难免令人疑心。小王爷.....”

    阳问天忙道：“前辈，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什么王爷，我...我早该舍了名位，劝娘一同隐退，不然又怎会有...昨夜之事？”

    盘蜒笑道：“你不愿做这王爷，然则江龙帮众人却需倚仗于你这尊贵身份。”

    阳问天一凛，问道：“我受海山追缉，实为天大的累赘，对他们又有何用？”

    盘蜒道：“依我看，时隔多年，他们依旧是抗元义军，只不过暗中行事，不愿声张。蒙人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义军自然喜闻乐见，若他们得了你，便有了搅局的资本。你母亲生前盟友众多，交情广泛，这义军只需暗中助力，推你上前，便又有极大转机。”

    阳问天一时语塞，只觉眼前阴谋重重，黑夜无边，叫他看不破，猜不透，又仿佛有无数丝线缠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宛如愚钝的傀儡。

    盘蜒道：“浊浊江湖水，混混高山云，渡河攀山忙，何时逍遥行？小王爷，你我虽不过萍水相逢，算不得至交好友....”

    阳问天又急忙打断道：“前辈几次三番救我性命，于我高义无极，前辈即便不将我当做朋友，在我心中，前辈待我，已比亲人更亲更好！”

    盘蜒点头道：“有你此话，老夫不枉与你相识一场。老夫粗通卜卦，粗算你今后一生，实是精彩绝伦，波澜壮阔，虽福祸难料，却不失豪迈雄壮之相。既然咱们已走到这份儿上，我自当陪你再行一程。”

    阳问天大喜过望，正想再感激一番，盘蜒却已挥袂别去。

    阳问天低头思索，心绪纷纷，无一刻消停，偶然间，他抬起头，见夜如黑幕，满天星辰，似随云而动，却又似凝固静止。他默念那盘蜒那“浊浊江湖水，混混高山云，渡河攀山忙，何时逍遥行？”的曲调，终于平静下来，卧榻入睡。

    睡至半夜，忽然莫名恐慌，心悸气弱，阳问天猛然惊醒，过了片刻，却听屋外人声鼎沸，喊杀如狼。阳问天冲上楼台，往远方眺望，见黑夜之下，火光之中，众多骑兵充塞街道，遍布各处，镇上百姓被一个个拖出家门，惊慌失措，恐惧万分。

    有一千夫长问道：“可曾见到一位年轻的公子哥来过？”取出画像，借着火光，阳问天看清正是他自己的相貌。

    众镇民中有人认出他来，一人喊道：“他便是凌晨来的，就住在客栈里头！”也是郭远征等人筹备匆忙，忘了打点，也不及遮掩，镇民又素知元人凶残，稍有不慎，满镇皆受屠戮，只得如实相告。

    那千夫长哈哈大笑，道：“算你识趣，没让老子白跑一趟！来人，将那客栈围住！”

    阳问天知大难临头，也不退缩，飞身跳下楼去，拔出长剑，藏于暗处，待数个武士走近，他闪身而出，剑光一闪，将那两人一剑杀死。

    众追兵吃了一惊，看清他容貌，却又高兴起来，千夫长喜道：“不错，就是这小子！小王爷，多谢你送我一场功劳。”

    阳问天受气至今，躲躲藏藏，早就按捺不住，高声道：“我阳问天在此，谁有本事，上来动手试试？”

    千夫长道：“王爷有令，这小子颇为要紧，需得捉活的！”

    话音刚落，客栈中又接连飞出人影，有白铠、道儿等人，有郭远征与丐帮门人，有江龙帮老者与好汉，二话不说，各挺兵刃，与众追兵杀在一块儿。

    阳问天见众人为自己奋战，歉疚之情，感动之心，一齐涌入胸口，他大喊一声，也奋不顾身的杀入战团。逐阳神功周游运转，身法迅速，气力强劲，一剑将面前武士刺了个对穿。

    他生平虽也多遭激战，可从未与这数百人的朝廷大军厮杀过，颇有些没头没脑，不知前后，待杀了数人，惊觉一圈全是凶神恶煞般的追兵，众敌兵刃生寒，盾牌如墙，步履沉稳，不急不躁，只是围而不攻，阳问天每出一剑一掌，总不免要顾忌左右后背，如此一来，他有如陷入泥潭，一身武功只使出六、七成。

    他不禁急躁，猛力一剑，斩杀一人，可脚下被元人绳索一绊，他身子不稳，朝前跌倒，登时被数个将士扯住手足，死死摁住。

    阳问天大喊一声，内力鼓荡，身子一挺，竟硬站了起来，双臂回旋，将其中数人推开。但有一身法灵活的蒙古士兵跳了过来，一手妙招，指力点出，嗤嗤几声，阳问天日月、太乙穴一麻，浑身酸软无力。

    但他身负逐阳神功，习练多天，此时已是非同小可，加上心中不屈，这内劲瞬间冲破穴道，他大喊一声，一掌劈在那士兵脸上，那士兵全不想他竟不惧点穴，顿时被打的血肉模糊，脑袋不成模样。

    一招得手，尚不及喘息，又有两大高手赶来，重重两拳，打在阳问天左右两侧，阳问天眼冒金星，一口咬碎嘴唇，鲜血流下，侧身倒地。

    那两大高手见状一喜，又要擒拿，但郭远征飞身而至，一招“百果千珠”，刺穿两人额头，替阳问天解了围。

    她单手将阳问天扶起，手中短剑疾刺，铛铛声中，挡开敌人追袭，阳问天道：“远征姑娘，你走，你走，我....不成了，不能连累大伙儿！”

    郭远征叱道：“本帮主何等神功，哪轮得到你啰嗦？你给我快走，有辆马车，就在客栈之后！”

    阳问天受伤不轻，脚下酸软，实走不动路，郭远征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也不能舍了他，于是扶其前行。可这般突围，更是艰难数倍，因这阳问天是众矢之的，敌人对他志在必得，攻势无片刻断绝，郭远征纵然武功了得，却只是以奇巧变幻为主，此刻舍长取短，身手大打折扣。只走了二十步路，她手臂、大腿皆受已受创。

    阳问天垂泪道：“郭帮主，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郭远征道：“我欠你师父苍鹰性命，眼下还给了你，也算正好！”匕首舞动，施展太乙幻灵剑，真气如蛇，朝各方咬出，有数人见此妙招，心惊胆颤，大声惨叫，竟被活生生吓死。

    她这太乙幻灵剑乃是当年其父郭远征遗留，尔后蒙那位奇人苍鹰指点，成为她纵横江湖的绝技，眼下局面恶劣，一旦施展，果然大有神效。只是苍鹰对这太乙幻灵剑并不精通，而敌人着实太多，她杀退五人，又立即又五人跟上，境况并未改善，加上这太乙幻灵剑极耗精力，她连使五招，已然精疲力竭。

    陡然间，一道人影闪过，将阳问天接了过去，郭远征先是一惊，却认出此人正是阳问天身边那位参谋“吴奇”，她心头一宽，道：“我替你挡着，你....带他走。”

    盘蜒问道：“姑娘这太乙幻灵剑的功夫，又是从何处学来？”

    郭远征大急，喊道：“这当口，你问这多余的做什么？”

    盘蜒袖袍一卷，内力如潮，砰砰声中，将周围敌人击退，郭远征稍感宽慰，心想：“这位先生功夫之高，不在我之下。”

    盘蜒趁这片刻，极快说道：“我有几句口诀，帮主细思：阳在紫宫，月及中庭，苍壁明光照，灵坛一片亮，蛇游非蛇，魂动非魂，心诚则灵，心偏则异。”

    他一边低念诀窍，一边出掌抵御，内力如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敌人一时竟不得上前，自也无法扰郭远征心思。

    郭远征莫名其妙，只想劝他快走，可听了他所念词句，忽然间，真如“苍壁明光照，灵坛一片亮”，无数灵感从脑中涌出，往昔疑惑尽得消解，当年缺憾也全数补足。

    她父亲所遗太乙幻灵剑，原不过是盘蜒数千年前于这世上随手记载，招式内劲皆残缺不全，未能圆满。她纵然练得炉火纯青，于盘蜒而言，却甚是简陋可笑，大叹惋惜。他已知这女子乃当世太乙真气唯一传人，忍耐不住，出言略加指点，却尽是郭远征苦苦思索多年而不得入门的精要。

    正所谓水到而渠成，积德而圆满，郭远征单凭这只言片语，转眼所获，正如一半生目盲的瞎子，骤然见光，霎时突飞猛进，与领悟之前，已有了天壤之别。

    她一时如在梦中，不敢相信，急于一试，手中短剑划过，只见一条大蟒蛇从地上扫过，敌人受绊，纷纷摔倒，被蟒蛇缠得动弹不得。这蟒蛇仍是幻灵真气在人脑中生成，仅波及不过三丈，三丈之外，旁人只见这些士兵自行跌倒罢了。

    郭远征惊喜万分，只觉出剑时气随心动，极为省力，这太乙幻灵剑已可运用自如，她再凝神出剑，地上蟒蛇急速游动，所到之处，敌人纷纷跌倒，嘴里大喊：“有蛇！有蟒蛇！”

    盘蜒低声道：“擒贼先擒王！迫那敌寇先走！”

    郭远征心领神会，冒险尝试，匕首遥遥朝那千夫长一指，幻灵真气化作游丝，缠入那千夫长脑袋，他大叫一声，只觉数条毒蛇露出毒牙，朝他咬来。

    千夫长本甚是勇敢，然则太乙幻灵真气效用奇妙，引出人心中极大惧意，他厉声惨叫，喊道：“快逃，快逃，全是毒蛇！”一转身，振辔狂奔，匆匆逃窜。

    其余士兵见状，皆感困惑，然则长官下令撤走，他们一者士气低落，无心再战，一者军纪严明，不得抗命，犹豫之中，舍下阳问天众人，随那长官上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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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自强自立不求人

﻿    众武人死里逃生，虽损失惨重，却都喜胜于悲，欢喜之余，又不明就里，纷纷询问缘由。

    郭远征愣了一会儿，回过身，朝盘蜒拜了三拜，道：“先生几句指点，令我终生受益不尽，先前对先生诸多怠慢，郭某好生惭愧，万望先生恕罪。”

    她麾下帮众接连问道：“帮主，是这位老先生助你破敌的么？”

    郭远征大声道：“吴奇先生传授深奥口诀，令我转瞬间顿悟奥妙，非但内力大增，更得了神奇法门，真是学究天人，不可丈量。”

    阳问天虽精神萎靡，这几句话听得清楚，喜道：“吴奇前辈，是你救了...救了郭帮主？”

    盘蜒道：“眼下非多舌之时，咱们速速撤走。”

    群雄领悟，舍了死去兄弟，互相扶助，急急钻入山林，往最深最偏处赶路，行至黄昏，终于抵达一处湖水旁，料想海山麾下元兵万难追及。

    盘蜒这才说道：“这海山兵马在滇地横行无阻，可见此地官府已投靠于他。此人心狠手辣、雷厉风行，果然非同一般。”

    郭远征忙着赶路，憋了许久，此刻得闲，又来向盘蜒道谢，盘蜒双目上下打量她，道：“你身上内力并非自行修炼而成，到底从何而来？”

    郭远征如实道：“家父当年在龙虎山正一道观中修道，无意间受山下妖魔蛊惑，挖掘出一柄短剑。那短剑乃是大禹治水时一位大宗师遗留，其中蕴含奇妙真气。随后正一道教门人张修真将我爹爹害死，那短剑流失在外，辗转多年，终于由苍鹰大侠得手。他又将那短剑送归于我，并解开短剑中奥秘，令我收获其中神通。”

    盘蜒心想：“原来是当年我那梦中化身留下之器，难怪她身上幻灵真气潜力惊人，稍加点拨，便一发不可收拾。”得此传人，毕竟欢喜，笑着点了点头。

    郭远征道：“先生，你为何也精通这绝学的法门？”

    盘蜒叹道：“在下阅尽道家经藏，点破天下玄通。我碰巧于一本秘籍中读到过此节。”

    郭远征心知这等习武机缘旷世难逢，她样貌虽年轻，年纪已逾四十，今后若再要突破境界，更是难上加难，岂能放过这等际遇？当即朝盘蜒跪拜道：“还请先生尽传所知，弟子愿终生侍奉先生。”

    阳问天听她这般说，心中酸溜溜的，暗想：“她不愿陪伴我，一个劲儿撵我走，却愿追随吴奇先生？”

    道儿忽然说：“吴奇先生，你与郭帮主倒也般配，为何不凑在一块儿，结下姻缘呢？”说着看阳问天一眼，神色愤怒。

    阳问天心头大震，暗想：“道儿她为何这般说？她知道我与郭帮主之事了？”

    郭远征脸蛋红扑扑的，忸怩道：“姑娘莫要取笑，我....我不过想拜先生为师罢了。”

    盘蜒将她扶起，道：“拜师之仪，倒也不必。咱们习武之人，相互探讨，自也寻常。我所阅篇章，于我自身毫无用处，对郭帮主却有莫大好处，我自愿成人之美，又何必吝啬？”于是附耳详述一段口诀，乃是她体内幻灵真气的运用之法。

    郭远征身怀幻灵真气，与这太乙法诀极为投缘，边听边想，用心记忆，不多时已牢牢记住。她以往运功，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时得知原理，更是触类旁通，妙悟不断，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知道自己不出三年，武功必然大进。届时身手之强，当不逊于她那位好友文秋香了。

    盘蜒传完口诀，拍拍她肩膀，以示鼓励，郭远征喜到极处，加上性子豪放，久居西域，不像寻常中原女子那般拘束，忽然抱住盘蜒，在他脸颊上一吻。盘蜒苦笑一声，说道：“郭帮主莫要作弄老夫。”

    阳问天忍耐不住，硬撑着伤势，道：“郭帮主，我....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郭远征脸上一红，见道儿神色不善，道：“小王爷请讲。”

    阳问天道：“我心意已决，不愿麻烦师兄、师姐与众位兄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如若不死，今后必竭力报答。咱们就此分别吧。”

    那江龙帮的老者大呼不妥，郭远征挥手制止，妙目如水，流过阳问天脸庞，阳问天也朝她深情凝视，目光中满是无尽的依恋。

    郭远征笑了一声，在他耳畔道：“你知道我昨天为何因你心动，非勾引你不可？”

    阳问天神魂颠倒，低声问道：“为何如此？”

    郭远征道：“因你昨日晨间回绝我等好意，自强自立，不愿托庇于赤蝇、秋香羽翼之下，这才是铁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听人说你以往言行稚嫩，并无担当，可单凭这份儿硬气，足令我刮目相看了。”

    刹那间，阳问天感到热血沸腾，雄心升起，不再因她与盘蜒亲昵而嫉恨，也不因那即将到来的分离而伤感，他又道：“若我...我将来干成一番事业，定会回来迎娶帮主。”

    郭远征柔声道：“我年纪大你太多，并不相配。且我绝不愿为人妻妾，受尽拖累，还不如独身一人，逍遥快活。”

    阳问天哈哈笑道：“吴奇先生说的不错，帮主真乃海内无双的奇女子。”虽是慷慨而笑，可眼中已饱含热泪。

    郭远征淡淡一笑，捏了捏他的手，招呼丐帮兄弟，顷刻间走的干干净净。江龙帮那老者又苦口婆心的劝阳问天，但阳问天委婉拒却，语气坚决，老者无奈，也不禁暗暗钦佩，遂率众人辞行离去。

    阳问天将手掌放在鼻尖一闻，似仍有郭远征掌心香味儿，着实如痴如醉，深深沉迷。就在此刻，道儿“哇”地一声，掩面哭泣起来，道：“你与那郭帮主做了一整天不要脸的事，你....你好狠的心！”

    阳问天惊呼一声，心虚难安，颤声道：“你....你怎地都知道了？”

    血玉女童格格娇笑，道：“你俩叫得这般响，咱们又不是聋子，谁还能听不见？”

    小默雪替姐姐不平，虽一贯脾气温婉，可此时也忍不住斥道：“问天哥哥，想不到你是这等凉薄之人！前脚与姐姐吵嘴，后脚就上了其余女子床头！”

    阳问天愣了半晌，歉然道：“道儿姑娘，我....我这人狼心狗肺，对不住你，你莫要再念着我了。天下九成九的男子皆远胜于我，我....我决计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姑娘。”

    道儿冲上前来，狠狠打他一个耳光，又要独自奔出，盘蜒瞪她一眼，道儿想起之前曾被他一掌击晕，暗自忌惮，大喊道：“你别管我，我不愿再见他！”

    盘蜒道：“咱们大伙儿一同经历风风雨雨，岂能说散就散？我不管你，难道任由你跑的无影无踪，害得你妹妹为你担惊受怕么？”

    他在众人中年纪最大，智慧最深，宛如中流砥柱一般，道儿被他喝止，心中虽气，却也感到温暖，默默无言，低头站定。小默雪松了口气，拉住道儿手掌，在一旁坐下，任由她搂着哭泣，荧儿也老气横秋的出言劝慰。

    盘蜒又问道：“小王爷，白铠老弟，咱们合计合计，今后又去何处？”

    白铠道：“首要之事，乃是躲开那海山亲王追兵，其后当设法替义兄报仇雪恨。”

    盘蜒道：“滇地广大，多得是人烟稀少，深远幽静之地，那海山要捉咱们也非易事。”

    阳问天恨恨道：“我武功低微，连区区几个元兵都敌不过，真是无用透顶。”有心苦练那逐阳神功，若能达到白夜、伏火那般境界，即便面对千人，亦有自保之道，报仇便大有希望了，可那逐阳神功境界越高，越是难如登天，若无明师指点，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成。

    他曾想求盘蜒指点武艺，可盘蜒收敛修为，瞧来仍远不及那白夜，阳问天便无心再向他拜师，而他那师父苍鹰，这些年又销声匿迹，不在梦中现身，他又该去求何方高人？

    阳问天苦苦沉思，无意间摸过胸口，想起一事，不由得欢呼一声，喊道：“昆仑！昆仑！”

    白铠奇道：“昆仑？那又是何处？”

    阳问天取出一长长铁尺，笑道：“这是...这是我爹爹传给于凡叔叔的圣火令，于凡叔叔曾要我前往昆仑，找两位昔日明教圣女，他说这两位圣女武功出类拔萃，深不可测，又曾是我爹爹师长，若能得她二人指点，学成明教神功，报仇未必无望。”

    白铠昔日在抑天山中，虽有些孤陋寡闻，可也遍览群书，知道这昆仑山脉在西域极苦寒偏远之处，闻言喜道：“咱们若真能在昆仑山住下，海山决计找不到咱们。”

    荧儿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一辈子没见过雪山，正好过去瞧瞧。小默雪，小道儿，你俩也不许分开，都随我同去吧！”她与这两位晚辈交情已然极深，绝不愿就此分离。

    道儿暗想：“问天对我无情，不过是一时糊涂，哼，我道儿岂是知难而退之人？”于是道：“好，就去昆仑！”小默雪见众人都去，自也并无异议。

    盘蜒寻思：“我观星象所指，那当世最后一处天门，正在西南极寒处，若我所料不差，就在昆仑群山间。如此说来，天意使然，正要我在昆仑山中，找到回归的途径。”念及于此，不由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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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分则弱兮合则强

﻿    这六人商议妥当，当即上路，盘蜒虽曾离此世二十余年，可心中渊博，熟知地貌路途，于是领众人行向西北，绕昭通、东川，再走上官道，离了云南境内。

    众人知路途遥远，诸多不易，反而行的倒也不急。途中遇车搭车，有马骑马，穿密林，过草地，攀雪山，渡大河，皆是些人迹罕至、路程不便的去处。这般前行，避人耳目，却安全得多，众人也不以为苦。

    行了数十日，身边银两用尽，盘蜒便找城镇打听一番，得知边塞荒山中强盗劫匪的寨子，独自外出，总能满载而归，令众人不愁吃穿。至于到了荒野林间，道儿、小默雪都是狩猎、烧烤的好手，自也应对自如。

    阳问天与道儿本心存芥蒂，若有情，若无情，谁也不当面表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却又为这段情意折磨。阳问天每每念及她的好处，可想起母亲，心意变淡，再忆起郭远征来，又是愧疚，又是甜蜜，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谋求与道儿破镜重圆。

    而道儿脑中时时刻刻，都有声音嘲笑她痴傻，责备她愚忠，那声音正是阿道魂魄作祟，道儿苦苦忍耐，不让旁人得知，也觉得这“阿道”并无恶意，而是真正关怀自己。她耳边偶尔会浮现阳问天所说绝情话语，或是与郭远征欢愉声音，气愤之下，又不见阳问天前来致歉，心中恋慕倒渐渐淡了。

    这两人放下前情旧怨，慢慢的隔阂不在，不多时又交谈自如起来。

    至于白铠仍对小默雪关怀的无微不至，但那已非恋人间的爱意，而是手足之情，亲友之谊，真正如忠诚牢固的卫士一般，小默雪受旁人善待，自然会加倍对旁人好，觉得白铠有如兄长，暗暗高兴。漫漫旅途之中，众青年男女彼此朝夕相处，相互照顾，无话不谈，都觉得宛如身处家人之间。荧儿年纪虽小，却如大姐姐，而盘蜒则是这家中的顶梁柱。

    然则对盘蜒而言，此世仍不过是一场幻梦，故而表面上对众人和颜悦色，照看有加，但在他心底，总刻意疏远提防，以免离得太近，牵扯太深。哪怕是看似最亲近的小默雪与荧儿，于他而言，一旦决定舍弃，心中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常常想：“盘蜒，你需牢记，你是超脱了爱恨的太乙，身世离奇，武功玄妙，更在山海门之上。你眼下与他们在一块儿，扮作慈祥长辈，只因天意指引，非如此不可。又或者你神功受限，这才被俗情杂念困扰。这小默雪是血寒化身，更是危险之极的敌人，你不得显露端倪迹象，也不可太过绝俗冷漠。”

    盘蜒心怀戒备，显得高深莫测，特立独行，倒也更赢得众人尊敬。

    约莫四个月后，终于抵达昆仑山脉之下。

    这昆仑山也是冰封雪装，常年日晒之地。但见炎阳高照，光洒白雪，天空碧蓝，群山万里。山下也有平原河流，水流清澈，鸟兽成群，荒蛮原始，像是自远古以来，从未改变过一般。

    阳问天经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目的，心中喜悦万分，将悲戚恨意深深隐藏，仿佛脱了束缚一般，率先冲过平原，奔向湖水，其余人受他感染，也心醉神怡，一齐奔了出去，顾不得寒冷，跪在湖边，取冷水洗脸，大口呼吸，身心愉悦。

    盘蜒在远处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虽到了昆仑山，但此山脉方圆数千里，要找到那光明顶，仍需大费周折。”

    众人得他教训，只得收敛顽皮，返了回来。在周围沿途行了数十里路，这才找到一寒风吹打的小镇，叫做久别，镇民见到外来客，皆是样貌好看的少年少女，各个举止极为有礼，更是加倍热情，取出热饮好菜招待众人。

    盘蜒找一精通汉语的商人，问道：“可知道光明顶在何处？”

    那商人倒也不清楚，却热心询问一番，道：“我可用牛车载你们一程，到狮子泉，那儿的人消息便灵通多了。”

    盘蜒谢过，取出金银报答，商人大喜，更是尽心，赠予珍贵的牛毛大衣让众人穿上，次日早晨，天气晴朗，驾车送众人行向狮子泉。

    那狮子泉是昆仑山中一处商旅聚集的大镇，镇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有藏民、回民、汉民、元人，西域胡人，滇地各族。阳问天等人久已远离红尘繁华，见此情景，皆生出怀念留恋之情。

    那驾牛车的商人带众人来到一处酒铺，说道：“这酒铺掌柜的，据传甚么都知道，诸位可以问他。”

    盘蜒再度答谢，走向那堂中掌柜，拱手道：“掌柜的，咱们六人凑成一桌。”

    那掌柜的见众人携带兵刃，知道是武林人士，笑道：“一瞧各位模样，正是初来昆仑山的？此镇乃东西南北，各方豪杰齐聚之处，本家更是镇上老店，这昆仑山中野味应有尽有，绝无短缺。”

    盘蜒笑道：“美味佳肴倒也不忙于一时，掌柜的知不知道这山中有仙女神人么？”

    那掌柜的脸色一变，双目在盘蜒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摇头道：“昆仑山上传闻有西王母，可咱们谁也没亲眼见过。你老兄色·欲熏心，要找山中神女，可是上了大当了。”

    盘蜒叹道：“老夫并非色··欲熏心，而是色··欲迷眼，非得见着光明，才能治愈眼疾。”

    那掌柜的冷冷说道：“什么光明、眼疾，一派胡言，老兄是存心捣乱来的？”

    阳问天走上几步，取出那光明圣火令，放在掌柜面前，道：“老哥，实不相瞒，咱们乃是寻明教神女而来。”

    那掌柜的瞪大眼睛，呼吸沉重，胡须一翘一翘，忙不迭伸出袖袍，将那圣火令遮住，急道：“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阳问天坦然道：“此乃家父遗物，家父嘱托我，务必亲手交给两位神女。”

    那掌柜的拉阳问天来到暗处，双手并拢，向上托举，做了个火焰燃烧的手势，阳问天自幼见惯于凡此举，立时双手做罩，容纳火焰，那掌柜的喜道：“原来....真是教中兄弟，且是手持圣火令的圣火使者。”

    阳问天精神一振，知道这掌柜的正是明教中人，虽未必与于凡等中土雪莲教一路，可依照明教教义，普天之下，教徒皆如兄弟姐妹，纵然有所分歧，却不可刁难隐瞒，或是见死不救。

    他道：“大哥可否引路，带我去见神女？”

    掌柜的笑道：“咱们已不叫她二位为神女，而是圣火尊神。她二位身份高绝，更在中原教主之上。”于是将阳问天等人带到后院，详述这昆仑山左近明教境况。

    二十多年前，昆仑山各峰各谷，共有百洞百寨的帮派，门派中人以昆仑山光明顶两位神女为尊。那两位神女本隐居于孤高陡峭的圣峰之上，那山峰与世隔绝，除了飞鸟雄鹰，人力绝难抵达。故而这两位圣女难得一见，神秘莫测。

    然则过了数年，据说圣女练功有成，有心整顿各派，汇同势力，壮大明教声威，于是下得山来，找能工巧匠，在一处山间平台与孤崖间修了一座木桥。那木桥修了三年，也已修成。两位圣女游走各派，施展神功，将方圆数百里的大豪全数收服，并入明教之中，又挑选天资聪颖的少男少女，带上圣峰，亲传武功，门中愈发兴旺，声威之隆，震动八方。

    可明教宗旨，教人远离名利，再过不久，两位圣女见声势巩固，人心虔诚，又下令众人隐秘行事，若非遇上值得信赖之人，不得轻易吐露光明顶讯息，否则必有严惩，故而掌柜的先前小心谨慎，装傻充愣。

    阳问天朝他作揖，道：“在下家门遭蒙人屠戮，如今仅我一人幸存，得亏身边众位好友相助，才能安然抵达，正要投奔两位....圣火尊神，求其庇护。还请大哥指点一条明路。”

    明教众人对同胞极为友爱，而阳问天手持圣火令，更是非同寻常，掌柜的顿时道：“蒙古鞑子，好生残忍，终有一日，我明教圣火要将这群畜生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阳问天虽身有一半蒙人血统，却觉得此言当真说到心头上去了，连连点头，神情有些感动，有些愤怒。掌柜的叫来跑堂，嘱咐几句，那跑堂的匆匆跑出，过了一个时辰，带来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教徒，此人气度沉稳，掌柜与跑堂都对他极为尊敬，向阳问天引荐道：“这位乃是明神座下弟子，金缕堂堂主吕云，难得他外出办事，可由他带诸位上山。”

    阳问天不知那金缕堂堂主地位如何，但听来当是极重要的人物，又向他恭敬问候。

    那吕云已听跑堂的说起阳问天遭遇，看他俊美异常，不似凡人，暗暗惊叹，顿生好感，再见了圣火令，更是毫无怀疑，热忱道：“明神师尊命我前来走访各派教徒，了解有何难处。我下山已有一个月之久，正该返回了，阳兄弟，咱们明早就出发如何？”

    阳问天连连说好，忙不迭道谢，吕云微微一笑，命那掌柜的摆开宴席，好生款待，暗忖：“那老年书生倒也罢了，这些金童玉女，皆是才貌出众之人，带回去投入教中，师父师叔定然如获至宝。这位小兄弟身负圣火令，更是非同寻常，或是我升任法王的关键所在。”念及于此，对阳问天更是殷勤器重，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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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战事不止骨不寒

﻿    等翌日一早，天气晴朗，无风无雪，那吕云又找来牛车，带阳问天等人前往那光明顶，途中风光雪景，也是美不胜收。

    行了大半天，至一高山顶上，则是一平坦高地，从此处已可见到下方云海雾毯，足足百里之遥。高地上苍松傲雪，生机盎然，与下方又有不同。最出奇处，乃是在高地远端，有一座极大极远的木桥，斜斜向上，连至对面那孤峰之上。此桥构造牢固厚重，虽饱经风霜，却坚挺如初，真是巧夺天工的杰作。

    吕云笑道：“阳小兄弟，诸位朋友，由此向上，便是我明教宫阙了。”说着弃了马车，走至桥上，往前迈步。小默雪、道儿、白铠一生居于低矮山地，何尝见过这等万仞绝岭？走上木头，发出轻微声响，便已提心吊胆。

    盘蜒道：“不必害怕，此桥横跨天渊，却声音沉钝，可见何等结实。”

    吕云道：“这位老先生见识高明，莫非也精通建造之术么？可知此桥是何木材所造？”

    他明知故问，也不指望盘蜒能答得上来，而想稍后吐露实情，叫众人惊佩一番，但盘蜒淡淡说道：“两位圣女竟能找到这许多太阴木来，本领当真不小。”

    吕云吃了一惊，不禁对盘蜒刮目相看，暗中敬重：“从来走过这木头桥的，即便当世名匠，也说不出其来龙去脉，此人见识高明，难怪阳小兄弟对他言听计从。”

    走到木桥正中，吕云取出炮仗，点燃后发上半空，不久远处一声尖啸，也有人以炮仗应答。吕云道：“这木桥守备严密，若有人胆敢硬闯，立时有强弓劲射，叫那人死于当场。我事先传令，这才能安然通过。”阳问天见明教戒备森严，敬畏之余，又感心安。

    众人加快脚步，过了这通天桥，只见一座座宫殿大厦拔地而起，笼罩山巅，凌云俯世，雕梁画栋，高檐如翼。这明教高山如此偏远，尚能有如此规模，可见古人工匠，心思手段何等了得。

    到了门口，一群门人迎了上来，阳问天看清他们模样，心头一惊，只见众人脸上身上都有血污，像是经过一场大战。吕云自也惊慌，问道：“姚师弟，李师妹，山上来了敌人么？“

    一年近三十岁的彪悍门人道：“可不是么？两位师长不见踪迹，又有厉害敌人从各处涌出来，各堂弟子，死伤不在少数。吕师兄，总算回来了。”

    吕云面无人色，大喊道：“师父师叔这等神通，怎会失踪？敌人又是何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听宫中有人喊道：“又来了！又来了！”随后传来凶险吼叫，宛如鸟鸣一般。那姚师弟咬牙道：“怎地没完没了？先别说了，快进去支援！”

    阳问天等都想：“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莫非咱们真是背运透顶么？”无暇多想，跟着众明教弟子冲入大殿，见右侧有路障木墙，堆砌成防御阵势，其后有数十个明教弟子死守，而左侧则是四、五个铁甲武士，手持铁盾大剑，各个儿有十尺高矮，朝右侧众人不紧不慢的走去。其中一人尤为巨大威武。

    阵势后的明教弟子举起弩箭，朝铁甲武士连连射击，众武士中箭之后，只身子微微一晃，将弓箭弹开，受伤轻微，不停推进。有一中年汉子道：“弓箭无效，上前拼杀！”

    众门人当即拔出长剑，抢了上去，五人合为剑阵，与铁甲武士拼斗。明教门人剑法轻巧，绕过武士盾牌，接连刺中武士前胸后背，然而铁甲武士铠甲实在坚固，兵刃效用不佳。而武士又气力巨大，挥动大剑，一斩之下，便有人受伤倒地。

    吕云大喊一声，旋即冲入战阵，他与姚师弟、李师妹等人武功要高于寻常弟子，那武士巨剑劈砍，他们能勉力架开，可纵然寻隙反击，也依旧伤不得敌人身上铁甲，局面极为被动。

    阳问天、白铠、小默雪、道儿等人无法坐视，也一起奔了上去。阳问天运逐阳神功，身手加倍矫健，将内力附在剑上，剑气闪动，击打铁甲，铿锵声响，极为刺耳，那铁甲武士身子摇晃，重重摔倒在地。白铠见了时机，转动长枪，一跃而起，从空中刺向那武士咽喉，他枪法精妙，内劲雄浑，嗤地一声，从头盔缝隙间刺了进去。那武士又尖叫了一声，再难动弹。

    道儿喊道：“他们脖子处是弱点，需将他们先撂倒之后，以利刃刺入。”

    此节明教门徒自也得知，可功夫不够，却极难办到。但阳问天武功更胜吕云等人，白铠枪法也变化多端，又快又准，两人配合，对付这武士并不艰难，斗不多时，又杀死一敌。

    吕云甚是欣慰，又稍感惭愧：“这兄弟是来咱们处避难的，可到头来还是咱们先得了他的好处。嗯，他身怀圣火令，果然非同一般。”

    荧儿嚷道：“且瞧我的！”凝神运气，掌中血气氤氲，蓦然化作血箭，嗤嗤激··射而出，好像下一场大雨。中箭武士承受不住，一跤坐倒，小默雪、道儿心有灵犀，拔出短剑，分别以道雪拳法架势使出，一击便已得手。

    明教门人更是震惊：“这些小丫头又是甚么来头，武功恁地高强？”

    此时，最后一大个武士仰天怒吼，双手高举利刃，朝阳问天砸落，他块头比其余武士大了一圈，这一劈足有千斤重量。阳问天足尖一点，倒退出去，砰地一声，地上被砸出个大窟窿。

    白铠一招“白刃皑皑”，真气如利剑般刺出，那武士挥剑格挡，轻而易举的将此招化解，身子更稳如泰山，毫无晃动。血玉女童纤手一捻一指，嗖嗖声中，血箭疾飞。那武士一挺胸，硬生生承受下来，长剑划过弧形，哗啦一声，将一根大柱子斩裂个大缺口，幸亏白铠躲得迅速，不然已被一刀两断了。

    不久，吕云等明教好手也加入战团，成了十人围攻巨人的局面，然则这巨人气力猛烈，行动迅速，远非先前武士可比，而体型太大，脖子上破绽便极难命中。而他一招一式，皆有排山倒海之威，出手之时，令众人心惊肉跳，未至先怯了几分。

    忽然间，那巨人武士双手握剑，放于身侧，身躯极快的转了三圈，这一招气力刚猛绝伦，如疾风暴雨，威不可挡，只听铛铛巨响，众人一齐飞了出去，兵刃也被这巨人武士砸碎。若非盘蜒暗中运功相救，将吕云、小默雪等人推偏了一尺，他们已在巨人剑下化为肉泥。

    那巨人甚是得意，仰起脑袋，头盔中发出阵阵战吼，众人更是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惊恐间，只见那老书生吴奇身影一晃，已跃至半空，一剑刺穿那武士咽喉，紧接着再人影闪烁，已站在那巨人武士面前。那武士战吼变作哀鸣，又转为寂静，重重栽倒，再没了声息。

    众人死里逃生，无不大声喝彩，鼓掌庆贺，吕云等人心知这巨人得意忘形，露出莫大破绽，这才被这当机立断的老将一剑了结，可这份身手见识，毕竟极为难得，那一剑火候精准果决，也远非众人所能，想到此处，感激之余，岂能不敬佩有加？阳问天等人与盘蜒交情极深，更是引以为傲。

    盘蜒随手将长剑递还给阳问天，阳问天见是他那“断水剑”，笑道：“吴奇叔叔，多谢你替我拾回宝贝兵刃。”他眼下已全不将盘蜒视作外人，于是改口叫他叔叔，盘蜒自也听之任之。

    盘蜒道：“也唯独你这水火兵刃坚不可摧，我才能拿来一用。”

    阳问天笑嘻嘻的说道：“叔叔，你那一招何等凌厉，能不能传给我？”

    盘蜒摇头道：“这一剑不过是寻常直刺，又有何难？小王爷早就会了，我是教不得的。”

    阳问天吐吐舌头，道：“叔叔好生小气，可是我太过蠢笨，叔叔懒得指点么？”

    盘蜒拍拍他脑袋，笑道：“小王爷何必自谦？你一身功夫本已极了不起，所差者不过临敌经验罢了，此节难以教会，唯有多走多瞧，将来自然能融会贯通。”

    阳问天喜道：“那我可要多跟着叔叔，瞻仰叔叔神功，自然能无师自通了？”

    盘蜒道：“没出息的小子，鄙人落魄穷酸一个，你跟着我混，岂不也得沦落？”

    阳问天做了个鬼脸，道：“叔叔才是真正的谦虚之人，把自己说的这般不堪。”

    盘蜒干笑一声，不再理他缠闹。

    吕云等幸存之人走上前来，齐声道谢，吕云惊喜说道：“原来诸位早就身负绝学，真让我等大开眼界。今日若非诸位在场，咱们可遭了大殃了。”

    阳问天忙道：“岂敢，岂敢，同为明教中人，互帮互助，乃是理所应当。”小默雪等人也一齐谦逊几句。

    荧儿蹦跳几步，走近其中一武士，掀开头盔，不禁尖叫一声，见那头盔之下乃是一被剥了皮的人头，血液干枯，早已死去多时。

    吕云问那领头的中年汉子，说道：“陈师兄，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陈师兄乃是木梁堂堂主，职位武功，犹在吕云之上，他神态焦急，说道：“半个月前，师父与师叔两位突然不明所踪，大伙儿心里困扰，可知道她二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忙着大张旗鼓的找寻。谁知五天前，这等....这等怪物突然到处都是，也不知是从何而来。门中弟子被怪物追的四散分开，我率堂中同胞逃至此处，设立障碍，苦苦守至此刻。我不愿逃下山，本想去找其余同门，可自顾不暇，也无法冲破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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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金木水火赶路忙

﻿    盘蜒问道：“凡有灾厄，必有先兆，两位尊者不见之前，可曾有怪异举动？”

    陈师兄仔细一想，忙道：“不错，约莫四、五个月前，咱们这光明顶上忽然山摇地动，天上现出异光，大伙儿可着实担惊受怕了许久，好在最终无事，咱们也未放在心上。可自那时起，两位尊长就时时闭关，极少露面了。”

    盘蜒暗忖：“他所说时节，或正是抑天山倒塌之际，引发天地剧变，此界离聚魂山又近了不少，莫非正是由此引发灾祸？又莫非那.....那归家的天门，就在昆仑山下？”想到此处，心中一喜。

    阳问天道：“既然仍有别的兄弟姐妹受困，我等义不容辞，自当尽绵薄之力。”

    吕云甚是感激，说道：“如此多谢了。”

    明教众人得了强援，士气大振，由陈师兄领头，出了大殿，走入花园，朝西山居所赶去，到了半路，只见数个白衣少女惶急跑来，见了援军，喜得大叫一声，泪洒当场，喊道：“快去救麦法王他们，他们在火仙宫！”

    吕云惊呼道：“连麦法王这等身手，也难突围而出么？”

    当中一少女道：“大伙儿中许多人受了伤，麦法王不能舍了他们，只能令咱们先逃出来，不知法王他们怎么样了。”

    陈师兄好生敬重，道：“麦法王不愧为教中栋梁，还请师妹跟着咱们，以免再遭袭击。”于是半路折转，行向火仙宫。

    穿过院落，只见高阁矗立，枫叶绵绵，夕阳光染，屋檐飞梁似着火一般，正是光明顶五大宫殿的火仙宫。

    抵达宫殿之前，已听得殿内兵戈交鸣，大声呼喝的拼斗之声，盘蜒不愿拖延，率先走入，只见一小巧灵活的铠甲武士突然闪出，一剑刺向盘蜒，手法飞快隐蔽，盘蜒施展擒拿手，后发先至，双手绕在那铠甲武士头顶，用力一扭，喀嚓一声，那武士头颈断裂，摔在一边。

    众同伴见他这一招干净利落，武功高明，皆感雀跃。阳问天朝殿内一瞧，一中年的黑袍汉子手持双拐，正与八个武士拼斗，那武士比先前初遇的敌人小了不少，手持细剑，动作却极为灵动。那汉子双铁拐相得益彰，招式繁复密集，几毫无破绽，而且内力浑厚，每出一招，敌人身躯都是一震，若是血肉之躯，早就被他打退，奈何敌人却是钢筋铁骨。

    然而他深陷重围，自保有余，攻敌不得。他身后又有四十来人，大多受伤不轻，另有五个红袍门人出手抵挡住其余轻甲武士，局面岌岌可危。

    阳问天拔出双剑，一招猛扑，刺入一武士头盔，当即解决。黑袍汉子吃了一惊，道：“好功夫！”

    阳问天笑道：“拾人牙慧，班门弄斧罢了。”他这一招，实是学盘蜒那攻敌不备的一剑，居然学的有模有样，一招见效。

    道儿、小默雪、白铠、荧儿、盘蜒与明教等人相继出手，加入战团，顷刻间战局扭转，一众轻甲武士抵挡不住，接连要害受创，不支而倒，阳问天揭开头盔一看，皆是早已死去的尸体。

    不多时，敌人除尽，那黑袍人哈哈一笑，收起兵刃，朝众人微微一揖，道：“多谢诸位来得及时。”

    陈师兄等明教众人向他施以大礼，喊道：“麦法王！您辛苦了！”

    阳问天等人都想：“原来他便是那麦法王，果然功力不凡。”阳问天先前观其出手，知道他功夫犹在自己之上，不愧为光明顶首脑人物之一。

    麦法王望向阳问天等人，又问道：“各位朋友，恕老麦眼拙，似不曾见过。”

    吕云忙引荐道：“这位是阳问天兄弟，吴奇先生，白铠兄弟，荧儿姑娘、小默雪姑娘与道儿姑娘。阳问天兄弟手持圣火令，上山来见两位师尊。”

    麦法王听到圣火令，如何不惊？道：“承蒙诸位相救，老麦欠你们一条性命。”阳问天忙回了几句客套话。

    众教徒团聚之后，人数多了，各自心中都大石落地，麦法王指着身后众人道：“这些都是火仙宫、水仙宫的弟子，事发之时，我独自一人，一路杀出血路，碰巧他们遇难，就留在此地守上一守，若非各位前来，老麦老命难保，多半会去会见明尊。”说着又豪迈大笑，全不以先前危险为意。

    吕云见阳问天等人神色困惑，一知半解，解释道：“咱们光明顶上，有火仙、水仙、木龙、金龙、玄龟五宫，麦夕法王是木龙宫与金龙宫主管；另有一位栋晨法王，则是火仙、水仙宫主管。本当有四位法王，可其余两位尚是空缺。”

    麦夕皱眉道：“我在火仙、水仙宫，栋晨这老小子却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咱俩武功半斤八两，他若要自保，绰绰有余，却又为何不赶来救自家人？”

    陈师兄道：“麦法王，您在火仙宫，没准栋法王在木龙宫、金龙宫呢？”

    麦法王点头笑道：“不错，咱俩都玩忽职守，先顾着卖对方人情，真他娘的一塌糊涂。”

    他说的轻描淡写，实则也知局面危殆，众人休整一番，再行向水仙宫，途中陆陆续续有武士冲出，却不是众人敌手。到了水仙宫中，并无友方与敌军踪迹，迫不得已，只得再前往木龙宫。

    那木龙宫离得极远，在山巅另一端，到了那处，却也有近一百来人迎面而来，当先是一白袍汉子，情形有些狼狈艰难，衣物上血迹斑斑，行走之际，显然忍耐痛苦。

    麦夕喜道：“栋晨，你这老儿，果然去管老子的闲事了！”他虽自称老子，可语气却极为感激。

    栋晨苦笑道：“咱俩总想不到一块儿去，阴差阳错，倒也各自脱困而出。”指了指身边数人，道：“我碰上白堂主、司马堂主、夏侯堂主、献堂主这四位，与那些怪物一通厮杀，终于不久前突围出来。老麦，你居然安然无恙，功夫越来越了得，可把我远远甩开了。”

    麦夕见他那群人各个儿负伤，情形惊险，自也担心，说道：“我运气比你好些，遇上几位大救星，正是这几位公子小姐。”

    双方合并，俩法王商议一番，决意前往玄龟宫中，那本是两位神女居住练功之地，最为神圣，平素若不得两人传唤，即便两位法王也不得入内。可眼下危机不断，怪事连篇，更不知两位圣女安危，倒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

    途中，麦夕指着阳问天等人，说出经过，对这几人武功推崇备至，赞不绝口。栋晨叹道：“想不到我光明顶号称坚不可破，固若金汤，遇上危难，还需外援相救。”说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麦夕道：“栋老儿，你为何总说这丧气话？若是有外敌袭来，咱们据守那通天桥，便是千军万马也过不来。可此次危机来的太过诡异，咱们措手不及，这才相继遭殃。”

    盘蜒见栋晨神色怏怏，似有隐情，问道：“栋法王，你可曾瞧出些许端倪来？大敌当前，危机四伏，便是些许线索，没准也能扭转局面，找到两位圣女下落。”

    栋晨咬一咬牙，道：“十五天前，我门下一位女弟子....”指着那司马堂主，又道：“在山下误信人言，将六人领上山来。那六人样貌不错，似也颇精通我明教教义，她本想将他们引入本教。可她一时疏忽，竟不知那六人去向，哼！她隐瞒至今，实在愧疚不过，这才告知我实情，若非她拼死救下许多同门，我早一掌将她毙了。”

    那司马堂主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可眼下受了重伤，需得旁人搀扶才能行走，众人虽怪她欺瞒，可一见此情，也都原谅了她。

    盘蜒又问道：“这六人长甚么模样？作甚么打扮？对明教切口手势很熟悉么？”

    司马堂主低声道：“他们.....都是青年男子，身穿金红衣衫，能做出火焰腾飞，光明笼罩的手法。他们说是明教旁支，意欲上山朝圣来着....”

    阳问天心头一沉，忽然生出个念头，问道：“金红衣衫？那逐阳教主也穿金红衣衫哪。”

    麦夕、栋晨齐声问道：“逐阳教主？甚么逐阳教主？”

    阳问天自知所言全无根据，道：“不过是以前曾遇上的一位强敌，未必与此事有关。”

    众人猜测纷纷，一时难以索解，继续前行，接近那玄龟大殿，行过一处山谷，忽然间，只听岩石、树木之后连声吼叫，许多铁甲武士从藏身处现身，有大有小，各挺兵刃，杀了过来。

    阳问天大吃一惊：“这些铁甲怪竟会埋伏？”

    猛然间，一铁甲武士一剑刺来，阳问天双剑招架，生出巨力，将其推开，凝神拆了数招，一剑穿过头盔，将敌人杀死。

    敌人来势凶猛，击向众人毫无防备的两侧，明教教徒虽多，可大多身上负伤，行动不便，被这般一拦一截，不少人当即惨亡。唯独两大法王、白铠、阳问天、荧儿等人能独斗取胜，道儿、小默雪倚仗道雪拳法勉力支撑，仅能自保。其余人非得数人联手合力，方才不被击垮。

    盘蜒环顾一番，心中一动，突然施展轻功，顷刻间甩开敌人，冲上山坡，那山坡草丛中立时钻出一人。那人浑身被裹在蛛网中，宛如穿了一件晶莹衣衫，他怪叫一声，朝盘蜒吐出蛛丝，盘蜒停步避开，再一掌打在那人天灵盖上，那人被掌力震荡，登时晕了过去。

    盘蜒道：“此人是主使！应当无碍了。”果然话一出口，众武士动作僵直，一齐停了下来，宛如木雕，再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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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明王不动威严生

﻿    麦夕见这一场大难也终得度过，一时喜大于忧，笑道：“吴老兄眼力不错！”

    盘蜒将那受困蛛网者带下山坡，出手又将他拍醒，司马堂主定睛一瞧，喊道：“你....你就是先前骗我上山的贼人！”

    栋晨法王怒道：“果然你就是阴谋主使！其余人在哪儿？两位尊者呢？”

    那人惨笑起来，道：“主使，主使？我不是主使，可我却不能说，我一说，便活不成了。”

    司马堂主念及死去教友，义愤填膺，拔出剑来，死死抵住此人喉咙，道：“你不说，也终究难逃一死。”

    那人不理她，只是嚷道：“主使让我将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带回庙中，制成铁甲人偶。想不到.....想不到竟有人能察觉我所在。”

    盘蜒冷冷说道：“这些铁甲人忽然懂得埋伏突袭，自然受控于人了，阁下藏得也不隐秘，自也瞒不过咱们。阁下为何会受控于蛛网？”

    那人道：“这蛛网，乃主人赐我。身着此网，铁甲人便听我的话。”

    盘蜒手指一钩，竟扯不断这蛛网，足见强韧似铁，他稍一沉吟，将那人提起，如转轮般圈转，众人一见他使这把戏，都笑了起来，道：“吴奇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盘蜒转了十来圈，风透过缝隙，那蛛丝粘液被吹干了，再轻轻一扯，那蛛网就此脱落，乃是一件蛛丝衣衫，那人惨叫一声，竟就此气绝。盘蜒想了想，转手交给小默雪，道：“默雪，你罩在外头。”

    小默雪好奇接过，也不多问，两三下套在外头，倒也合身。她问道：“叔叔，你为何将这衣衫给我？”她也早学阳问天模样，改口叫他叔叔。

    荧儿笑道：“因为他疼你啊，你好不懂事，多问甚么？”

    小默雪脸上一红，啐道：“吴奇叔叔又怎地不疼你了？这衣衫姐姐拿去好了。”

    盘蜒道：“少胡闹，此蛛丝轻衣上有那主使真气，你既然是天灵者，或可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小默雪恍然大悟，施展构地文书的“六翼鸟之术”，念诵“知己方能知彼”，本来这高山绝岭处灵气稀薄，此术极难运用，然而这蛛丝轻衣中却灵气充足，令她法术效用倍增。

    她身子微颤，双眼如盲了一般，可却能借此蛛丝轻衣，查知先前那受困者心思，她闭目道：“这人被这蛛丝轻衣所迷，已全不知自己做了甚么。啊，他指使那铁甲者，将许多教徒困在...困在玄龟宫的大钟楼内。”

    众人大吃一惊，不敢延迟，快速赶往玄龟宫，到一大院，左边是钟楼高塔，乃是仿造西域样式建造，右边则是宏伟宫殿，宛如一座堡垒一般。

    盘蜒道：“默雪，你随我、麦法王、栋法王、问天一齐进去，其余人在外守着。”他一介外人，所言并非发号施令，可却自有威信，两大法王皆欣然答应。

    麦夕推开钟楼大门，到了楼下大堂，堂中灯火通明，站着四具铁雕像，皆高大威猛，足有一丈，精细入微，双目闪动，显然并非死物。栋晨沉声道：“好家伙，将‘龙明王’、‘火明王’、‘鹰明王’、‘血明王’四座雕像一齐活转过来了。”

    阳问天问道：“这些雕像是明教中的么？为何我觉得那...那鹰明王有些熟悉？”

    麦夕恨恨说道：“本是玄龟宫四座镇宅神像，却被挪到此处，化作妖精！敌人妖法，好生厉害。”

    盘蜒看那血明王与鹰明王雕像，颇为眼熟，那鹰明王乃是仿照阳问天师父苍鹰模样制成，血明王则是昔日光明顶明教教主血元。而龙明王与火明王却是两个绝丽女子，应当是仿制两位圣女而造。

    血明王举起手中铁杖，“呼”地一声，横砸过来，麦夕一招“九门兽”，双拐一拦，“铛”地一声，挡下一招，双臂竟有些酸麻。他心下惊骇：“这铁皮畜生果然了得。”虽自己筋骨强硬，蛮力极大，可也不敢硬挡，铁杖再来时，他立时闪避。

    鹰明王双手持剑，迈步冲来，一剑直刺，阳问天见这一剑夹杂凌厉剑气，声如虎啸，双剑一举，以逐阳神功硬撑，可也不禁双手无力，急忙翻身躲开。

    龙明王倏然而至，双手擒拿，已捏住盘蜒胳膊，它体型巨大，可动作却轻巧得不可思议。栋晨喝道：“放手！”手持镰刀锁链，朝那龙明王身上一斩，咣当一声，龙明王身子一颤，毫无损伤。火明王一扬手，一个圆盘飞了过来，栋晨一矮身，圆盘从上掠过，在墙上弹了几下，又回到那火明王手中。

    麦夕、栋晨、阳问天三人心下雪亮：这三座雕塑竟已然成精，威力之强，远胜过先前各铁甲武士，且头盔处并非破绽，除非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不然万伤它们不得。如今盘蜒落入那龙明王手中，非快些救他出来不可。

    忽然间，盘蜒身子一滑，有如泥鳅一般，钻到龙明王身后，遮住雕像双眼，双足一蹬，将它朝后扳倒，那雕像反应奇快，双臂扭转，抓向盘蜒。盘蜒施展猿猴身法，攀着那雕像上上下下，东钻西钻，雕像忙活一阵，喀喀声中，双臂关节扭断，由此失灵不动。其余雕像在旁观战，似怕伤了同伴，不敢夹击。

    盘蜒又道：“它们弱点在关节处！”

    阳问天等人心中急思：“照他做法，须得有人攀至雕像身后，否则怎能令其自损关节？”

    就在此时，那血明王朝小默雪一杖落下，小默雪惊呼一声，施展一招“倒栽葱”，内劲阻隔片刻，身如雪兔，躲到一旁。那血明王立即变招，杖子连刺，小默雪躲避不及，眼看就要伤在杖下，可那杖子临到近处，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默雪暗暗惊讶：“这是怎么回事？”又见那血明王脑袋摇晃，似在辨认她似的。小默雪登时明白：“是我这蛛丝轻衣的神效，这血明王没准听我的话？”大着胆子，碰上那杖子，使六翼鸟之术，探出神识，与那血明王交谈。

    阳问天见小默雪一时无碍，松了口气，他年轻气盛，勇猛直前，冒险朝那鹰明王剑下一冲，轰隆一声，惊险躲过，高高跃起，拽住那鹰明王手臂，运逐阳神功，掌心生出吸力，牢牢锁住。那鹰明王用力一甩，未能甩脱，几个回合，被阳问天也爬上了后背。

    麦夕见那鹰明王兀自胡乱挥剑，横冲直撞，想挣脱阳问天，手足发出磨损之声，可一时半会儿未必会损毁，阳问天学盘蜒模样，可他轻功远不及盘蜒小巧，稍有不慎，定受重伤。他喊道：“老栋，使前龙后虎阵！”

    栋晨立时会意，闪身鹰明王之后，麦夕立于鹰明王之前。栋晨甩出铁链，缠在麦夕那双拐之上，成了长长的绊马索，迎着那鹰明王一绊，梆梆声响，终于将它双足捆住。

    这两人内力深厚，犹胜过阳问天一筹，此时合力施展这“前龙后虎阵”，便是十数匹马也能一并绊倒，这鹰明王鲁莽暴躁，进退失据，又如何能幸免？一下子重重栽落。也是两大法王计算精准，这鹰明王恰巧俯身着地，阳问天骑在后背，安然无恙。

    鹰明王奋力挣扎，可麦夕、栋晨使出吃奶力气，不让它挪动身躯，那鹰明王双腿固定，上身乱动，终于铿锵一声，机关损坏，无法动弹。

    阳问天精疲力竭，一时分神，突然间，麦夕、栋晨喊道：“小心！”嗖嗖声中，那火明王将一圆盘扔了过来，速度奇快，眨眼已至近处。阳问天想要脱身，可双腿酸软，顷刻间如陷泥潭。

    千钧一发之际，盘蜒到他身边，将他拉住一提，两人跃在半空，躲开那圆盘。可火明王身有四手，掌中都现出圆盘，以暗器手法一齐向两人打出。

    恰巧此时，小默雪已将那血明王掌控自如，呼喊一声，那血明王铁杖圈转，砰砰声中，将圆盘挡下，它旋即高高跃起，当头朝那火明王砸落。

    火明王身形比这最大的血明王小了一圈，也不料这同伴突然倒戈，被一杖砸中脑壳，饶是它浑身牢固无比，也被打的稀巴烂，再也经受不住，惨叫一声，重重栽倒。

    五人齐心协力，胜了这凶险至极的一战，麦夕、栋晨、阳问天、小默雪都气喘吁吁，暗暗后怕，却又倍感兴奋，盘蜒平静如常。他走到那火明王碎裂脑袋旁一摸，取出些闪着紫光的石块来，道：“两位法王，可识得此物么？”

    栋晨神情郑重，道：“此乃昔日明教教主血元留下的魂石，据传可吸收天地真气，生出诸般奇效来。莫非就是此物驱使这雕像化为活物？”

    麦夕奇道：“可听红香圣女说，这魂石已然用尽了，为何又跑到这四座雕像脑袋里？”

    盘蜒道：“这雕像是何人所造？”

    栋晨道：“血明王雕像已有百余年之久，而其余则是明神与红香两位圣女花了数年时光亲手制成。”

    小默雪不由看了看那血明王，它实则并无思维，只有些极粗浅的念头与招式，眼下已全被小默雪掌控，并无反叛之虞。饶是如此，小默雪也不敢再指使，喊道：“停下吧，入睡吧！”那血明王身子直立，顷刻间岿然不动。

    麦夕赞叹一声，又朝盘蜒竖起大拇指，道：“老兄，似你这等武功高强，心思机灵的人物，江湖上可没多少个，为何老麦不曾听过你吴奇的名号？”

    盘蜒笑道：“是我老来突然开窍，练功有成，眼下正要成名，倒也为时不晚。”说罢拉着小默雪，沿旋梯向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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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规规矩矩宫中事

﻿    到了二层，又是广阔大厅，大厅中密密麻麻竖着四十个铁甲武士，纵横交错，整整齐齐，阳问天汗毛直竖，掣剑冲上几步，麦夕、栋晨也心下忐忑，持刃严守。

    谁知等了半晌，众铁甲武士全无动静，小默雪大着胆子，谨慎小心的走近张看，陡然心有灵犀，道：“先前那蛛网中人说：‘要将大伙儿都变成铁甲武士。’这些都是明教门人，只是尚未变化。”

    麦夕急道：“姑娘可有法子相救？”

    小默雪道：“这倒也似乎不难，只是得加紧些了。”她身穿这蛛丝轻衣，调用其中灵气，只需在铁甲武士头盔中一点，立时便破解了法术。那被救之人身子一软，摔了下来，阳问天急忙将头盔除去，见那人是个年轻弟子，面无血色，却留有气息。

    他喜道：“他还活着。”

    栋晨急切道：“劳烦姑娘快些施法救助。”

    就算他不催促，小默雪也绝不会不管，她聚精会神，周身灵气游移，默念法术，最多二十个心跳，便可救下一人，如此再接再厉，两炷香功夫，已将四十人全数救下。

    麦夕、栋晨深感欣慰，互望一眼，都想：“若非这位阳公子与众位同伴到来，咱们昆仑明教可就此栽了。”心底感激不尽。

    小默雪脸上身上，皆已被汗水浸透，仍道：“楼上还有！”领众人上楼，各层皆有活人，照样被包裹在铁甲之中，小默雪一一解除救下，不顾休息，继续上行，一共救活一百二十人，心中感应，知道已无剩余囚犯。

    麦夕笑道：“做得好，姑娘真是我等救星，待咱们找到两位圣女，定会好好报答姑娘。”栋晨生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但也连连点头，胸中谢意涌动。

    小默雪有气无力，往后一仰，倒在盘蜒怀中。阳问天道：“默雪妹妹心地太好，而两位太过客气，反把她吓晕了。”

    忽然间，又听楼下传来阵阵惊呼，白铠高呼道：“又是铁甲武士来了！”

    盘蜒走出阳台，朝下一看，见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铁甲武士从那宫殿中冲出，向屋外众人奔去。小巧的冲的极快，宛如疯狗，高大的稳步上前，巨剑高举。他道：“这钟楼中暂无危险，快回地面杀敌。”

    阳问天、麦夕、栋晨大叫不好，施展身法，一层层跃下，下楼可比上楼快上许多，冲出钟楼，见众位堂主，加上白铠、道儿、荧儿，已与众铁甲武士交上了手，约莫一人对付三、四个敌人，刀光剑影，喊杀凄厉，不久已有人受伤倒地。

    阳问天已与这等怪物交手多次，又目睹盘蜒巧妙手段，不知不觉间武功大进，加上逐阳神功愈发精熟，对付这铁甲武士，已然熟门熟路，成竹在胸。他长啸一声，如大雁般掠空而过，一招逐阳神掌，将眼前敌人打个踉跄，旋即拔剑在手，刺入头盔，立时毙敌。

    他听背后一声轻响，转过身，面对一高大甲士，当即双剑如角，一招苍鹰所传的“千神境界”，将敌人格开，反令敌人身形不稳，露出破绽，再极快的将手中红剑斩出，喀嚓一声，将那脑袋一分为二。

    麦夕朗声道：“阳公子，好剑法！”呼喊声中，双拐连打，乒乒乓乓，将一铁甲武士打得脑袋干瘪，再回身扫腿，一招“秋风扫落叶”，踢倒数个敌手。

    栋晨身上有伤，可义气为先，不甘落后，又与麦夕配合有方，飞身上前，手中铁链镰刀有如飞龙，在倒地敌人头盔缝隙中一刺，将敌人杀死。

    荧儿见这三人大显身手，心生傲气，施展神通，掌中嗖嗖间飞出数道血箭，血箭紧密，也无需取准，只要对准头盔，多半能击中正主，当场杀死。不少人见这年幼少女竟有这等武学，只惊得呆若木鸡，敬畏万分。

    这四人武功高强，联手出击，刹那间便扭转战局，而白铠、道儿与众堂主也非庸手，与这四大高手紧密协同，彼此支援，进退有方，虽人数较少，可往往能数人联手，共击一人，逐渐占据上风。众铁甲武士纵然勇猛，可无人操控，着实莽撞，眼下套路又被看穿，更是顾此失彼，处处不利，接二连三倒下。双方激斗半个时辰，明教教徒终于大祸全胜，即便伤亡不少，可也暂时顾不得了。

    栋晨派出门人，在玄龟宫里里外外找寻一圈，再无铁甲武士影子，料来已然铲除干净。但众人心有余悸，仍不敢怠慢，将这三百来人全数聚集在玄龟宫大厅之中，再命通晓医术之人，从药房中找来伤药，分给众人疗伤。约莫一天之后，众人才稍感安心。

    麦夕、栋晨、吕云等明教首脑一齐再向阳问天等人道谢，麦夕说道：“弊教遭此一劫，本几有覆灭之忧，若非各位恰巧造访，咱们焉能活下这许多人来？如今圣女下落未明，但六位恩德，我等永世不忘，从今往后，都是我明教座上贵宾。”

    阳问天道：“明教诸位前辈何出此言？晚辈父亲本也是明教中人，亦曾拜在两位圣女门下为徒，晚辈仰慕明教已久，此次前来，正想真正投入明教，蒙受明尊教诲。”

    栋晨、麦夕大喜过望，栋晨道：“阳公子这等人才，正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可公子这些好友呢？难道也有入教之意么？”

    白铠道：“我与义兄何等交情？义兄如何，我也如何。”

    阳问天喜道：“正是，贤弟，你我二人永不分离。”

    道儿、小默雪都钦佩明教教徒互相友爱，宁死不弃的品行，见好友如此，一时冲动，也答应入教。

    麦夕再望向盘蜒、荧儿，荧儿抱住盘蜒道：“吴奇哥哥，我全听你的。”

    盘蜒心想：“如一切顺利，我今夜便离此世而去，总得给这丫头找个容身之处。”于是拱手说道：“今日与诸位并肩作战，何等荣幸？又岂能不盼今后永远如此？若蒙贵教不弃，吴某愿意入教。”

    荧儿一听，忙不迭也应承下来。麦夕喜道：“好极，好极，我昆仑明教....”正要慷慨而谈，抒发喜悦，栋晨拍他肩膀，苦笑道：“麦兄弟，两位圣女下落不明，眼前纵然有喜事，也不可高兴太早，也不忙着举办仪式，点化各位新教友了。”

    众人闻言，又不禁心急如焚，惶惶不安。麦夕叹一口气，道：“不错，这些铁甲怪物，仍不知从何处而来。”

    盘蜒问道：“两位圣女可有闭关修炼之所？”

    两大法王面面相觑，露出为难之色，麦夕道：“那明神阁乃是两位圣女禁地，除她二位准许，其余人一旦入内，全教上下，皆需视之为不共戴天之敌，哪怕至交好友，哪怕追至天涯海角，也是格杀勿论。”

    盘蜒道：“危机关头，规矩也非一成不变。况且两位圣女如陷危险，咱们诸位教徒，即便舍出性命，也非搭救不可。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麦夕、栋晨为人虽豪迈英勇，可对两位圣女极为虔诚，遵守教规，几近迂腐，纵使这麦夕颇为豁达，于此节也不能免，听盘蜒所言，齐声答道：“不可，万万不可，教规如此，决计不可更改。”其余堂主也道：“两位圣女神机妙算，智珠在握，岂是我等凡俗所能揣测？那禁地更绝不可涉足。”

    阳问天焦急不已，想：“众位教徒中虽不乏高手，可仍远远及不上那灵王。若见不到那两位圣女，这血海深仇又如何能报？”但瞧众人脸色，如真闯入禁地去找，势必激起众怒不可，他一时无法可想，只得耐心等待。

    盘蜒自有打算，也不争执，找一处安静之地坐下。众人依旧畏惧那神出鬼没的铁甲敌人，一边养伤，一边严守。两大法王派出得力助手，继续找寻圣女下落，到了晚间，仍一无所获，只得暂且作罢。

    盘蜒佯装入睡，至深更半夜，悄悄跑出玄龟宫，算了一卦，已知那明神阁所在，当即找了过去。他料想此番劫难根源，必在那明神阁之下，众人掩耳盗铃，讳疾忌医，不愿违反禁忌，此节却万万难不倒盘蜒。

    不久到了那明神阁外，只见院门大开，其中一座优雅富贵的阁楼，上下共有三层，层层雕龙画凤，精巧无比。那阁楼一扇铁门紧闭，似许久不曾有人出入。

    盘蜒心想：“此乃昆仑明教禁地，如若被人发觉，小默雪她们难免惹上麻烦。”无心硬闯，正要设法入内，忽见一人从天而降，恰好挡在盘蜒面前。盘蜒眉头一皱，见来人是那栋晨法王，此人手中仍拿着一人，正是小默雪。

    栋晨怒道：“吴奇兄弟，咱们敬重尔等，你与这小丫头却想偷入我明神阁禁地？若非我察觉异样，早埋伏在此，岂不被你二人得逞？”

    盘蜒见小默雪闷声不吭，但双目迷茫，心头一凛，已然明白：“她被那蛛丝轻衣迷住了心，这才朝明神阁走去，不料被这人发觉。”叹道：“默雪不见踪迹，我找了出来，不料在此遇上，老兄闻名江湖，素有威德，又为何拐跑了我这侄女？”

    栋晨万不料他反咬一口，严厉道：“你去打听打听，我栋晨堂堂正正的好汉，怎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你.....”

    盘蜒陡然出掌，打向栋晨左侧，栋晨本正在气头上，不想盘蜒竟突然袭击，而他左半边伤势未愈，右手提着小默雪，武功大打折扣，如何能挡得住盘蜒一招？身上一痛，气息一闭，已被盘蜒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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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网中丰收一神女

﻿    盘蜒夺过小默雪，摸她脸颊，想以幻灵真气令她清醒，可念及她是血寒化身，又不敢如此。

    正犹豫间，四下又跳落数人，正是吕云、陈裘、司马幕、欧阳斜这四大堂主，他四人本埋伏在旁，若情形不对，立时支援栋晨法王，谁想盘蜒忽然偷袭，竟将本派数得着的高手一招撂倒。

    司马幕怒道：“吴奇！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欧阳斜道：“我想为何尔等出现的如此之巧，原来另有图谋。”

    盘蜒微微一笑，全不以敌人环围为意，说道：“在下不过想来明神阁一观，难道凭我昨日功劳，竟仍涉足不得？”

    陈裘道：“咱们明教铁一般的规矩，你不得圣女相邀，擅入此地，便是死罪！况且你相助咱们，不过是想借咱们的手，铲除一众铁甲妖魔罢了！”

    盘蜒想要反驳，忽然小默雪用力挣扎，盘蜒心头一动，松脱了她，小默雪便铁了心般冲出，来到明神阁前，拉住铁门环，敲了一下，那铁门登时敞开，她倩影一晃，消失在门中。

    盘蜒道：“等等我！”几步追了进去。那四大堂主明知一入其中，便是叛教之罪，但吕云道：“咱们追击叛逆，顺理成章，法王不会怪罪。”四人商议妥当，司马幕留下照看栋晨，其余三人迈步追赶。

    这明神阁布置得清雅娴静，烛光如昼，各层挂着半透光的帷幕，五彩光耀，宛如仙居。这三大堂主以往不曾来过，虽心下忐忑惶急，却也不免惊叹。

    欧阳斜曾为山中猎户，擅长追踪，她道：“那默雪姑娘留有脚印，似是朝地窖去了。”

    陈裘道：“这婆娘看似单纯，可却最是狡猾，把大伙儿全骗过了。”

    吕云摇头道：“师兄此言差矣，我看那姑娘不言不语，神色呆滞，似乎与众铁甲武士一般，也身不由己，咱们若逮住他二人，这姑娘却需饶过。”

    三人点头说好，继续追踪，东绕西绕，至地窖入口，见铁门洞开，再度走入。

    地窖内已点亮火烛，照明两侧石壁，虽然阴森，却是一尘不染，料来两位圣女常常来此。

    前行许久，来到一间大屋，屋中摆放书籍，似是武学精要，三人笃信教诲，慌忙转头，半点不敢多看。大屋两侧皆又有铁门，小默雪足迹却已不见。欧阳斜沉吟片刻，道：“准是那吴奇将她抱起来了。”

    三人商议片刻，都觉得不可分头，否则万不是吴奇对手，见右侧门扉似被开启过，于是走入右边，谁知刚走不远，那铁门咣当一声，就此合拢，又听见铁锁转动，这退路已被封死。

    三人大惊失色，推那铁门，不得而入，欧阳斜心慌意乱，她道：“莫非中了吴奇计策？”

    吕云道：“师姐莫慌，前方仍有路，咱们小心一些，未必走不脱。”

    无奈之下，三人顺着火光，小心翼翼的赶路，不久到了一大洞窟，洞窟上下极高，不见洞顶，想必已至山峰里头，洞中有一排排书架，三人猜测是本派至高武学，深怕受了诱惑，只当并未瞧见。

    洞窟末端，有一堆乱石，像是坍塌下来的。乱石之后，再露出一扇敞开的大铜门，三人一眼便心中有数：“也许数月之前，昆仑山摇晃，以至于这铜门露了出来。若真是如此，两位圣女多半常常去铜门之后，那近来这妖魔之乱，多半与这铜门有关。

    念及于此，丝毫不敢耽搁，又入铜门，顺通道走了一个时辰，抵达一间宽广石室，石室两旁，许多铁甲武士东倒西歪，横竖交错，皆与外头凶狠妖魔一模一样。

    三人面无人色，都从对方眼中瞧出深深恐惧，屏息等候半晌，好在众铁甲武士并未动弹。

    就在这时，只听头顶有人轻忽一声：“是欧阳斜么？是吕云么？”

    三人向上张望，只见一大片白色蛛网，凝结如毯，将整个洞顶罩住，其中有一女子面孔，五官精巧如仙，明艳不可方物，只是她气色不佳，似受了极重的伤。

    三人欣喜如狂，喊道：“明神师父！圣女师伯！”

    这受困女子正是如今昆仑明教圣女明神，她颤声道：“小心，我被....被蛛网缠住，抵御奇毒，气力衰弱。那些逐阳教徒仍在，你们快出去，多找人手进来。”

    陈裘问道：“甚么逐阳教徒？”

    只听石室两旁三声轻响，借着微弱灯光，陈裘瞧见有五个人影缓缓走出，那五人神色麻木，身躯被蛛网笼罩，将这三位堂主围在正中。三人立时摆开架势，背靠一块儿，各持长剑、单刀、铁鞭，紧盯着敌手。

    明神道：“快逃，他们身手本就不差，被她....掌控，比以往更加高明！”

    其中一逐阳教徒跳了起来，一拳打向陈裘，陈裘单刀劈出，斩在那人手臂上，只听咣地一声，原来手上戴着铁手环。那人全不受阻，左手一切，足下一踢，招式连变，陈裘闷哼一声，被迫得满头大汗，渐渐遮拦不住。

    欧阳斜娇叱一声，铁鞭朝那人脑袋打去，眼见就要得手，另一教徒赶来，将铁鞭一抓，用力拉扯。欧阳斜只觉敌人手上气力不可阻挡，顺势飞向那人，拔出匕首，刀光一闪，却被那人避开，随后劈空掌打出，欧阳斜举匕首一封，登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匕首飞了出去。

    吕云双手持剑，斜着朝欧阳斜敌人劈下，可忽然第三个教徒迎上，也是空手对战兵刃，两人以快打快，那人全不畏死，吕云在数招间便处于下风，全无还手之力，只有招架之功。

    这三大堂主转眼岌岌可危，接连中招，总算内力扎实，护住筋骨，只受些皮外之伤，而那三个逐阳教徒手下留情，似想捉拿敌人，三堂主这才勉力支持，可要逃跑，却也休想。明神武功远胜三人，欲出言指点，可又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眼看三堂主就要不支，蓦然一道人影跃入场中，他袖袍一翻，左手连推三掌，将那三堂主各退开数尺，右手一转，三道掌力如刀削般飞出，砰砰几声，三个教徒被掌力震飞，摔入武士堆中，又是一通乱响。

    欧阳斜看清来人正是盘蜒，心情矛盾，直是难以描述，只嚷道：“你怎地从咱们后头出来了？”

    盘蜒叹道：“我与三位走岔了路，途中耽搁了一会儿。三位自不量力，紧追不舍，这下引火烧身，可领到教训了么？”

    陈裘嚷道：“咱们为圣女而死，乃是以身殉教，并无怨言，反而甚是欢喜。”

    吕云道：“你虽救了咱们，可....休想让我等领情。你闯入禁地，便是我昆仑明教不共戴天....”

    盘蜒摇了摇头，似是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一般，再抬头看看屋顶那女子，躬身道：“明教圣女，可要在下放你下来？”

    明神微笑道：“有劳这位....先生，可石室中仍有敌人，此节倒也不忙。”她眼光厉害，知道盘蜒武功了得，众逐阳教徒奈何他不得，是以也不担心。

    盘蜒见她气定神闲，倒也钦佩，正思索救助之策，突然间，那五个逐阳教徒一齐向他扑来，立时掌风大作，拳脚如雨，身上火光闪烁，在黑暗之中，宛如数头着火的野狼围他撕咬。

    盘蜒避开数招，足尖连踢，逼退敌人，问道：“这五人正是逐阳教徒，圣女如何与他们结识？”

    欧阳斜见敌人凶悍至极，而这吴奇仍好整以暇的与明神攀谈，不禁担忧，喊道：“当心了，别分神！”

    明神看出盘蜒内劲敛而不发，游刃有余，心想：“此人当是江湖上一位极了不起的名家，对付这些教徒，倒也绰绰有余。”但自忖武功仍远在盘蜒之上，是以并不惊讶，只道：“我以往不曾听说过逐阳教，是他们自找上门，说可破解昆仑山中一处大秘密。我与妹妹一时心软，才留他们几条性命。”

    这五个教徒连成阵法，掌力有如风火，在阵型之中穿梭，盘蜒身形一闪，一招肩靠，将一人掀起数尺之高，转眼便破了阵，又问道：“那圣女又怎会被他们困住？”

    明神啐道：“他们哪有这本事？是....是.....你先别忙着问，快放我下来。”

    盘蜒果然不再问话，身形拔高，从人群中跃出，跳至一旁，双掌一合一分，掌力如重锤般抡过，啪啪两声，将两个教徒打的脑浆迸裂而死。随后转瞬间变气换气，一招“十八钓叟”，内劲拴住另三人脖子，手臂一拽一扯，咔嚓三声，又将这三人击毙。

    这一手神功显露，只惊得那三大堂主半晌说不出话来，暗想：“这吴奇武功原来这般高，更在咱们两大法王之上。”连明神也悄悄点头：“单凭他这几招，已及得上我五成功力。”

    盘蜒解决强敌，招了招手，小默雪这才跑出，躲在盘蜒身后，三大堂主见她神智清醒，身上那蛛丝轻衣已被除去，不由得替她高兴。

    明神道：“阁下武学深湛，实是当世一位英雄好汉，恕本座孤陋寡闻，瞧不出阁下家数。”

    盘蜒道：“这掌法叫做‘独钓寒江’，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丐临死所传，此法久已不现于江湖，故而所知者寥寥。”

    明神点了点头，并不追问，盘蜒环顾四周，思索救她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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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圣洁名声岂容损

﻿    明神道：“这蛛网又牢又硬，难以摆脱。你身边可有火折？没准能将这蛛网烧开。”

    欧阳斜嚷道：“师父，万万使不得！那岂不烧伤了你？”

    明神道：“我以内力抵挡，不会伤的多重。”但众人对她敬为天人，如何敢稍有加害？

    小默雪仰望明神，霎时灵光一闪，道：“我有主意了！”

    盘蜒奇道：“可是构地文书中又有新招么？”

    小默雪顽皮一笑，伸出手来，道：“你先前从我身上取下那蛛丝轻衣呢？我要借来一用。”

    盘蜒道：“此物迷人心智，你千万不可胡来。”

    小默雪道：“就算我胡乱惹祸，叔叔总能救我，对么？”

    盘蜒苦笑道：“我年纪太大，总有与你分别之时，又岂能救你一辈子？”

    小默雪顿足道：“你....为何说这不吉利的话？只管把蛛丝衣衫给我啦！”

    盘蜒见她真的生气，可见对自己亲情深重，他心想：“亲情爱意，总是虚妄，她是血寒的杂念，我是太乙的幻梦，我不久就要离去，血寒将她托我照看，只怕是不能办到了。”稍想一会儿，还是将那衣衫交到她手上。

    小默雪闭上双眼，暗诵“六翼鸟之术”，突然将那轻衣一端丝线缠在自己身上，又往盘蜒身上一爬，站在盘蜒肩膀，待来到高处，再把轻衣甩向明神。轻衣粘住蛛网，小默雪通过蛛丝轻衣，感应那蛛网灵气，正如先前解救被铁甲罩住的教徒一般。

    约莫一盏茶功夫，她道：“好了！接住明神圣女！”轻轻一抽，那蛛网松动，明神笑道：“多谢小妹子！”身子落了下来，但无需旁人相助，在空中如踏清风，长袖飘动，站稳在地。

    三堂主欢喜不尽，一齐跪倒磕头，喊道：“参见圣女。”

    明神点头道：“你们很好，知道变通，若非你们进来找我，此次我只怕真会葬身于此。”

    三人冷汗直流，惶恐万状，喊道：“圣女神通广大，即便一时受困，定能找到脱身之法，我等哪里有半点功劳？”在他们心目中，这明神正是世间长生不死、升天登仙之人，如何能信她会在这儿困死？

    明神微微一笑，又望向小默雪，柔声道：“小妹子，你好得很。我怎不记得本教之中，有你这般可爱伶俐，本领高强的小姑娘？”

    小默雪脸上一红，忙道：“回禀前辈，我...叫小默雪。我样貌着实丑陋，本领也马马虎虎，不过精通些凤依族的咒语罢了。”

    明神摸摸她脸颊，笑道：“这胎记倒也奇特，并不算丑怪。可若除去这胎记，你定加倍漂亮美貌，你放心，我定设法替你医治。”顿了顿，又喃喃道：“凤依族，凤依族，昔日教主留下书册，确记载过凤依族与一处抑天山。”

    盘蜒指着欧阳斜等人，说道：“在下名曰吴奇，与小默雪已投入明教，眼下为圣女麾下部属，可擅闯此地，犯了教规，三位堂主非杀咱们不可，还请圣女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明神叹道：“糊涂，糊涂，出了这等大乱，岂能还默守陈规？好在凭他三人武艺，仍远不是阁下敌手。”

    此言一出，那三人更是自责，吕云抬头道：“圣女，您饶过...这二人了？”

    明神高声道：“救命之恩，岂能恩将仇报？吴奇、小默雪有功无过，你三人为何还执迷不悟？”几句话将三人训得瑟瑟发抖，有如筛糠，这才叫他们站起。

    盘蜒瞧出明神气血衰弱，颇为困顿，若非她内力雄厚，早已昏迷不醒，于是突然伸手，捏住明神手腕，潜运神功，流淌过她几处经脉。他所使手法力道精微奥妙，恰到好处，激发明神自身愈合之力，短短片刻，已令她获益匪浅。

    明神笑吟吟的点头道：“你这人胆子倒不小，换做旁人随意碰我身子，可知有何刑罚？”

    盘蜒道：“圣女知恩图报，明辨善恶，在下又心中坦荡，光风霁月，何惧之有？”

    明神轻轻抽回纤手，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服下之后，呼吸吐纳，不一会儿便精神奕奕，伤势好了小半，此时已能行走自如，众人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她站起身后，容貌更年轻美艳几分，宛如妙龄少女一般，这才道：“走吧，先出去再说。”

    三位堂主连声答应，在前开路，盘蜒摇头道：“在下仍需留在洞内，一探究竟。还请五位先走。”小默雪听他一说，当即踏上一步，小鸟依人、心安理得的靠在他身边，盘蜒哼了一声，对她无可奈何。

    明神脸色一变，喝道：“吴奇先生，莫说你已是我明教教徒，即便你是此地贵客，又对我有极大恩情，可在我府上，还请遵照我所言行事！”

    盘蜒满不在乎，只道：“如今两位圣女救下一位，剩余一位，想必仍在深处，难道明神圣女全不顾姐妹情深，不愿我去救另一位圣女么？”

    明神流露出悲哀之情，说道：“红香她....她.....非你能救，唯有我养好身子，再回来....将她带走。”

    陈裘忙问道：“明神圣女，红香圣女她没事么？”

    明神俨然道：“她眼下断然无碍，你们不得再问，此地危机四伏，你们为何还拖拖拉拉，逗留不去？”

    盘蜒见她吞吞吐吐，知道有极大隐情，暗想：“莫非这场祸害的罪魁祸首，正是那红香圣女？”但以他身手，这洞中无论有多少强敌，皆与空巢无异，当下也不追问，说道：“请圣女先行一步，大伙儿都盼你主持大局，见你无碍，定欢喜不尽。”回身行向更深更暗处。

    明神大急，长袖一扬，嗤嗤声中，那三大堂主都被她击晕。她再一动，使出鸿源江河掌的“瑶池圣水”，掌力流淌，将盘蜒与小默雪一齐罩住，仿佛一个大水球一般。

    她斥道：“听我的话，莫要多管闲事。”

    小默雪见明神掌法精妙绝伦，竟将掌力变作壁障，不由得深感惊骇：“她这身武学这等神妙，只怕更胜过那明思奇了。”

    盘蜒四下打量一番，双掌缓缓推出，按在那水球边缘，只觉明神内劲源源不绝的涌入，这水球看似壮大，可不过虚有其表。她若完好无损，功力或强于那明思奇，但眼下伤势未愈，仍是虚弱不堪。

    盘蜒道：“圣女是怕咱们伤了你那师妹，还是怕你那师妹将我二人杀了？”

    明神急道：“你莫要胡思乱想，红香她绝不会害人！”

    盘蜒指了指她，又指指周围铁甲武士，道：“将你困住之人，自然是红香圣女。指使这铁甲武士残杀教众的，多半也是她了，是么？你想替她遮掩过错，莫非想杀我二人灭口？”

    明神惊呼起来，神情凄凉，手上无力，蓦地“哇”了一声，口中吐血，掌力顿时全消，小默雪大感同情，忙将她搀扶住。明神感激的看她一眼，惭愧的摇了摇头，道：“这不怪...不怪红香，都是我的....过错。是我硬带她下来。”

    盘蜒道：“还请圣女详述来龙去脉，属下也好提防着些。”

    明神拭去唇边鲜血，道：“实情简单的很。我与红香她....早听说这昆仑山下，有本教前教主血元所留的密窟，密窟之中，或藏有他真正无敌于天下的神功记载。我二人找寻多年，始终未见端倪。而我妹妹....妹妹思念一位情人，练功出岔，身子越来越弱，我需练成那一门神功，才能化解她这病苦。”

    小默雪忍不住问道：“红香圣女前辈的情人，定也是一位极了不起的大英雄了？”

    明神点头道：“那人....那人叫做苍鹰，曾经是红香她的徒儿。红香与我蒙受他恩惠极大，但他却不求回报，从此再无踪迹。妹妹她幽居此地，常年不得排遣情思，终至相思成疾。”

    小默雪“咦”了一声，暗想：“这苍鹰大侠....不正是阳问天哥哥的师父么？怎地...怎地又是红香圣女徒儿了？”脑子乱糟糟的，如何能想的明白？

    盘蜒冷冷说道：“我听说这苍鹰东跑西跑，四处留情，好生忙碌，莫非此人真的英俊至极，人见人爱？”

    明神笑着眨眨眼，道：“咱们莫岔开话题，说回此间不幸....近五个月前，此地一场地震，震塌了这地窖中石壁，露出一扇铜门来。我俩甚是惊喜，知道正是血元教主所留，便钻研这铁门开启之法，接连数月，不得要领，希望也逐渐淡了。

    可过了数月，有些自称逐阳教徒之人偷上山来，潜入明神阁里探头探脑，被我二人擒住，我略加审问，得知他们也在找昆仑山下的一处极大秘密，并从一处古墓中，找到开启那铜门的手段。”

    小默雪道：“圣女前辈，咱们与这逐阳教徒打过许多次交道啦。正是这些教徒发癫发狂，毁了咱们抑天山呢。”

    明神闻言大惊，问她究竟，小默雪于是简略说了这逐阳教潜伏于鬼灵族中，骗自己打开山下火门，终于引发山崩地裂之事。

    明神愣了半晌，道：“好在这铜门之内，并无滚烫的岩浆，也没通天的神枪。只有这数不尽的铁甲雕像。咱们逼迫那些教徒取出暗藏的机关图纸，打开铜门，步入其中，令众教徒在前带路。来回走了一圈，确见到不少珍贵壁画秘籍，倒也没出甚么乱子，可想要出去之时，红香她就有些不对劲儿了，她开始语无伦次，神志不清起来。”

    小默雪道：“是她...打伤了你么？”

    明神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道：“走着走着，我忽然脑后一痛，眼前一黑，等醒来之后，已被蛛网封在洞顶，再也挣脱不开。这几天里，我反复瞧见红香从我面前走过，大声喊她，但她只是阴恻恻的发笑，全不理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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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奋发不如纵情欢

﻿    盘蜒又问道：“那这一众铁甲妖魔也是红香手笔了？”

    明神幽幽叹气，目光不安，道：“我听她嘱咐逐阳教徒，命他们唤醒铁甲武士，去外头捉明教教徒，一个个儿受明尊恩赐。我料想绝无好事，可这蛛网钻我心魄，似也要将我变得与她一般，我苦苦抵御，无法开口劝阻。”

    盘蜒再问几句，见她也不明就里，说道：“前头当仍有出路，圣女可设法离去。”于是启程入内，明神劝阻不得，只得将三位堂主救起，从原路返回，到那上锁铁门处，却见门锁已开，料想是“吴奇”所为。

    小默雪放心不下，牢牢跟着盘蜒，盘蜒斥道：“胡闹丫头，你为何不走？”

    小默雪道：“我想叔叔孤身一人，终究放心不下，有我在旁，凭借构地书，或许能帮上些小忙。”

    盘蜒知道赶不走她，无奈一笑，嘱咐道：“你离我近些，那红香圣女只怕不易对付。”

    小默雪“嗯”了一声，自然而然抱住盘蜒胳膊，此举未免太过亲密，然而小默雪乃山林少族之人，言行举止，比之中原礼教热情多了，而又将盘蜒视作父亲一般，即便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她也不觉有异。

    盘蜒心想：“待我离去之前，总得替这姑娘铺平道路，让她一世平安无忧。”小默雪依偎盘蜒，两人各持火把，穿过石室，再往前走，地形愈发开阔广大，有如神殿庙堂一般。

    两旁众多铁甲武士昂首直立，纹丝不动，小默雪左右张望，道：“它们都是死物，无法行动害人。”

    盘蜒道：“它们体内根本之处已然损坏，外出捉人，便是为了替换那根本。”

    这庙堂周围满是房屋，两人一间间找来，竟有许多金银财宝，可对二人却是无用。路过一条长廊，正中有一扇大门，步入其中，两人心头一震，只见这间大屋中上上下下布满蛛网，好似帷幕悬挂，帘布垂落。

    盘蜒双目凝视一处，道：“红香圣女，在下新入教徒吴奇，会同教徒默雪，前来探望圣女。”

    那处蛛网颤动，哗啦一声，只见一少女跳了出来，她身上衣衫全无，只裹着层层蛛网，底下肌肤，若隐若现。她容貌之美，超凡脱俗，不逊于先前的明神，只是眉宇间有一股凶意，比之明神的淡雅婉转颇为不同。她打量两人，狞笑道：“你二人为何扰我睡眠？”

    盘蜒道：“圣女放纵铁甲妖魔作乱，害死众多教徒，又囚禁同门亲友，到底何故？”

    红香哈哈大笑道：“你懂个屁！我是让她变得与我一般，真正习得那血元的神法，从此以后，无拘无束，天下无敌。”

    盘蜒道：“天下无敌，谈何容易？即便你真练功有成，又如何敌得过那苍鹰？”

    小默雪奇道：“叔叔，你似对那苍鹰大侠熟悉的很哪。”

    盘蜒朝她摇了摇手，并不解释，红香表情变化，露出温柔想念的神色，道：“苍鹰，苍鹰，我救命的恩人，我狠心的徒儿，他若若当年肯要了我的身子，我又如何会沦落至此？”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声音愈发模糊不清。

    小默雪听得面红耳赤，问道：“她这话甚么意思？”

    盘蜒道：“她自己倒清楚得很。这位圣女活了许久，仍是待字闺中的处子，满腔幽怨无处倾诉，更无法宣泄，加上所练功夫太过险恶，终于酿成隐患，诱发心魔，加上被这蛛网迷惑心神，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小默雪急急思索，道：“构地书中，似有法门可缓解这失心疯的病症。”

    盘蜒笑道：“她这可不是寻常的失心疯，非得将她先行制住，带回去养个一年，或许能恢复神智。”

    红香猛然转过头来，眼中凶光绽放，道：“你想要捉我，可是痴心妄想！”倏然一动，一招“大漠孤烟”，掌力打出，好似马车冲撞，狂袭而来。盘蜒不欲硬拼，拉住默雪，施展轻功，往旁躲闪，只听“砰”地一声，地上硝烟四起，石屑纷飞。

    盘蜒心想：“她内劲不凡，比之那明神更高一筹，自是这蛛网之故了。”蓦然间，眼前红影一花，红香已在面前，单足连踢，刹那间腿影茫茫，密集无绝，盘蜒身法巧妙，于千钧一发之际，再度游走避开。红香怒道：“老贼，腿脚倒还利索！”愤恨之下，穷追猛打，又出十招，但都被盘蜒逃脱。

    红香愈发惊怒，反而不再追击，在场中站定，她双手捏个法诀，紧闭双目，嘴里低声嘟囔。盘蜒也已停步，小默雪低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盘蜒尚未答话，刹那间，嗡嗡声响，充斥屋内，遍撒各处的蛛网颤动起来，宛如毒蛇抬头，对准盘蜒，盘蜒眉头一皱，道：“你先出去！”手一甩，将小默雪扔出房屋。小默雪“啊”地一声，稳稳站住。

    一眨眼功夫，众蛛网浩浩荡荡，好似铜墙铁壁，一股脑朝盘蜒压了过去，小默雪急道：“叔叔，快躲！”盘蜒退开几步，可着实无路可退，猛地被蛛网缠住腿脚，由此行动不便，蛛网如潮水一般，瞬时将他淹没。

    小默雪魂飞天外，奋不顾身的冲了过来，可蛛网成了密林，她全然辨不清方向，只瞧见那红香身子再蛛网中流动，像游水一样，应当是朝盘蜒冲去。她喊道：“放开叔叔！放开叔叔！”

    红香笑了一声，道：“待会儿自然轮到你。”转瞬到盘蜒面前，正要将他吊起，如对待明神般占据心神，猛然间，她知觉肌肤有如火烧，剧痛钻心，阴狠刁钻的内劲顺着蛛丝游向了她。红香大声惨叫，眼前一黑，似乎五脏六腑一齐翻转，噼啪声中，蛛丝一齐断裂，她也就此人事不知。

    盘蜒暗运玄功，身上蛛网脱落，手法甚是隐秘，小默雪欢呼道：“叔叔，你怎地逃脱的？”

    盘蜒笑道：“这婆娘自不量力，内劲反噬了，我这人命硬，她想杀我，反而害苦了自己。”

    话音未落，随着层层蛛网坠落，屋中器物渐渐露了出来，盘蜒只见二十丈之外，大屋对面角落，有一红色池水，正散发出动人心魄、充满希望的幽光。

    盘蜒认出此物，喉咙咕噜一声，心中狂喜，暗想：“找到了！找到了！这正是昆仑山中的天门。我能离开此地，回到故乡了！”顷刻之间，他心醉神怡，浑浑噩噩，脑中一片空白，甚么小默雪、荧儿、阳问天、白铠，道儿，悉数顾及不得，匆匆穿过蛛网，想也不想，跃入那池水之中。

    初入水，便似有利刃割破肌肤，刺入他骨骼、脏腑、心脑，魂魄，阻止他继续前行。盘蜒感到痛苦、悲伤，生平最懊悔、失望、内疚、愤恨之事蜂拥上心。他呼吸艰难，似乎在厚重的、剧毒的泥潭中屏息跋涉，但他倚仗神通，开辟道路，毫无停留。

    时光流逝，在梦境之中，他走入一座高塔，那高塔层层向上，永无止境，但盘蜒竭力攀爬，终于，经过长久努力，他到了塔顶，塔顶之上，是近在咫尺的云层。

    他大喜过望，朝云层一跃，忽然间，他脑袋剧痛，撞在满是刀刃的壁障上，浑身千疮百孔，再度往下坠去，砰地一声，摔得粉身碎骨。

    他身子慢慢拼凑复原，盘蜒咬牙寻思：“为什么？为什么这天门如此艰难？我明明已经到顶了，却又被挡了回来。”

    有人道：“盘蜒，你太庞大了，这天门眼下只容凡人穿梭，大道天理不许你通过。”

    盘蜒怒道：“甚么大道？甚么天理？我来到此世，已受了重重制约，变作凡人，为何回去不得？”

    乾坤规矩如此，这天门太过渺小，容不得你。

    但这是此世最后的天门，该死！该死！

    绝望之中，盘蜒被卷入漩涡，嗖地一声，飞上万里高空，坠入茫茫深渊。

    他醒来时，头疼欲裂，发觉自己仍在池水旁，却被蛛网缠绕了一圈一圈，脑中仍被杂乱思绪折磨。

    他听见红香笑道：“小姑娘，你仍是处子，好生可惜呢。你不知女子最幸福时，就是破了身子，享受缠绵滋味儿。”

    小默雪惊呼道：“前辈，你这是做什么？住手！住手！”

    盘蜒见红香将小默雪衣衫扯下几片，笑道：“既然左近并无男子，便由我代劳，让你破了身子，放下这偏执孤傲，好么？”说罢伸出长长指甲，在小默雪肚脐之下来回摩擦，迟迟不动手，小默雪又羞又怕，不禁痛哭起来。

    盘蜒晕晕乎乎，勉力心想：“我明明将她击倒，为何红香仍能害人？啊，是了，这蛛网中邪法厉害，又将她唤醒了过来。”咬牙道：“放开她！”

    红香一回头，眼神空洞麻木，心神错乱，兴奋地大笑起来，道：“是了，是了，这儿有个男子，正好先先让我享享福。他他是谁？啊，他是苍鹰哥哥，苍鹰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苍鹰？苍鹰？她将我当做苍鹰？是了，她思念情郎，心神疯狂，便将任何男人想象为苍鹰模样，以便攫取快乐。

    她最后一丝理性也被这蛛网吞没，舍下廉耻，只求欢愉么？

    蛛网将红香托起，来到盘蜒面前，娇躯袒露无遗。盘蜒怒视着她，自己也是疯疯癫癫，身不由己。他感到不公，感到绝望，感到由天堂跌落地狱，苦苦追寻，到如今却一无所获，白忙一场。

    他困在此处，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我是苍鹰？那曾将利刃刺入我心脏的苍鹰？这这可恨的婆娘，她爱着我那大仇人么？

    红香嘻嘻痴笑，扑入盘蜒怀里，双手抚摸他胸膛，腹部，游移不停，渐渐下探。

    盘蜒愤怒万分，他想到了宣泄，想到了复仇，想到了拯救，想到了逃避，但这种种念头，最终都归于虚无。

    他反抱住这痴狂的女子，觉得她身躯滚烫，热情如火，于是加倍的还报给她。

    他亲吻她温暖的、紧致的身子，趁她迎合，一鼓作气，两人相容如一。

    红香直抽冷气，叫声妩媚而苦楚，盘蜒伏在她身上，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低吟声甚是卑微可怜，仿佛向怀中人泣诉一般。

    小默雪看这两人搅在一块儿，面颊通红，惊魂未定，又觉得哭笑不得，暗想：“吴奇叔叔怎地又与这妖怪圣女纠缠了？又为何再被我瞧得清清楚楚？”想起上次他与靡葵巫师亲热，兀自记忆犹新，宛如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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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夫唱妇随是正道

﻿    待两人热情消退，盘蜒稍觉平静，看怀中香甜入眠的女子，登时惊恐万分，脑中又乱了起来。

    他想道：“我...怎地与这红香做出这等事来？”他毛骨悚然，害怕自己染上俗间情·欲，沦为凡人，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好在稍一运功，冷漠之情占据心头，他仍是盘蜒，仍是那扰乱凡尘的蛇妖。

    但红香....这女子与靡葵不同，她身子清白，头一回与男子同眠，竟将一切给了我？我为何抵受不住？我为何自甘堕落？

    他想起共工，想起吕流馨，想起那魔鬼般的天珑，他不能对红香生出情意，那会让盘蜒失去一切，彻底沉沦。

    即使那斗神阎王将盘蜒刺的遍体鳞伤，即便他被山海门迫得走投无论，盘蜒也不曾这般恐惧失措。他知道自己再难以返回故土，因而心神剧变，疯疯癫癫，而这红香自也非善类，若非盘蜒打断，她早害了小默雪.....她主动投怀送抱，盘蜒令她如愿，又怎能算他的过错？

    但种种借口却不能令盘蜒心安理得，他玷污一个柔弱女子，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魔神，而是卑下丑陋的凡人了。

    红香“嗯”了一声，声音欢喜，满腔柔情，她道：“苍鹰哥哥，你....再抱抱我.....”妙目缓缓睁开，却见一面目苍老、光着身子的男人半坐半躺，神色茫然。

    她尖叫一声，惊骇得无以复加，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思维，想：“那并非苍鹰？那都是我做的梦？与我....与我欢愉之人，是....是这臭老头子？我花容月貌，洁白无瑕的身子，就给了....这样的人？”

    这事实太过可怖，太过悲惨，她不愿相信，可真相就在眼前。

    她咬紧牙关，胡乱摸索，从盘蜒衣衫间摸出一柄短剑，悲愤之下，一剑斩落，盘蜒看那短剑临近，无惧无畏，只稍稍侧过身子，扑哧一声，那短剑刺入盘蜒右臂，霎时整个儿一招斩断。

    小默雪惊呼一声，奋力挣了几下，断开蛛网，顾不得衣衫不整，扶住盘蜒，捏住伤口，哭道：“叔叔，你忍住，我....我这就替你包扎...”

    盘蜒见小默雪衣衫也零零碎碎，正是先前红香扯破，他自觉不雅，伸手将她轻轻推开，左手轻拂，右边鲜血立止，再拾起一旁衣衫，身子转了三圈，已然穿戴整齐。

    红香将盘蜒重伤，令他终生残疾，稍觉快意，又见此人极为硬朗，身手了得，断臂如断发丝，绝非寻常人物，不禁稍稍钦佩，怒气消了小半。

    小默雪捧起盘蜒断臂，道：“叔叔，没准咱们能缝合回去呢？你当初受伤更重，尚且能够治愈....”

    盘蜒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那时我身子完整，还能治好，可眼下这手臂再也无用了。”说罢单掌一切，咔嚓一声，那断臂登时四分五裂。

    小默雪“哇”地大哭起来，叱道：“红香圣女，你好不讲道理，你颠三倒四，自个儿....自个儿去抱叔叔，可一醒过来，又下这般狠手....”

    红香闻言一惊，之前失魂落魄时所做一切皆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受蛛网蛊惑，命逐阳教徒身穿蛛丝轻衣，放出许多铁甲武士，想必杀了不少明教晚辈。而她丧心病狂之下，竟欲加害明神师姐，不知她生死如何。即便在刚刚打斗之时，她制住小默雪，想以极残忍的手段处置她，若非眼前这男人阻止，这冰清玉洁的小姑娘，也定惨遭残害。

    她愧疚不已，汗流浃背，知道自己罪孽实比眼前这汉子大了不少。但她一贯颐指气使惯了，把心一横，道：“趁人之危，污人清白，正是江湖上罪大恶极之辈！我纵然有错，这老匹夫绝不能活。”

    盘蜒道：“姑娘所说不错，但我吴奇仍是有用之躯，不愿就此死去，故而还你一条胳膊。”

    红香道：“我....我已成这副模样，要你胳膊又有何用？我非杀你不可，才能解心头之恨。”

    盘蜒道：“我误打误撞之下，助姑娘摆脱魔障，清醒过来，功劳虽小，还望将功补过。”

    红香听得一愣，暗想：“是啊？我怎地一下子摆脱了血元蛛网的掌控？莫非我与人....与人那样之后，就破除心魔了么？”

    这洞窟中所有蛛网与铁甲武士，皆是当年此地教主血元所造之物，铁甲武士藏有极稀有的魂石，可吸纳灵气，渐渐变作灵魄，令铁甲如行尸走肉般活动。而那蛛网则更为神妙，乃是血元花大心血制成的‘纷纭丝’，效用之奇，可与那金银公主的披罗线一较高下。

    尔后抑天山倒塌，天地灵气剧变，妖异陡生，这红香与明神由此发掘出这地下洞窟，经过此处，这纷纭丝经过变化，已通灵性，察觉红香练有血元所传“炼化挪移”之术，且心神不宁，邪念丛生，立时便选中了她，悄悄寄生在红香身上，以她为首脑，撺掇她派出铁甲武士，捕获活人，也都制成这等铁甲妖魔。

    红香制住小默雪、盘蜒之后，意乱情迷，找上盘蜒，与他缠绵，得盘蜒体内仙气相助，由此驱散邪念，还复本性，也一举降服了那纷纭丝，那纷纭丝对盘蜒畏惧无比，哪里还敢作祟？

    红香不明道理，却也知道自己实受了此人极大好处，又见盘蜒惨状，心意登平，冷冷说道：“你这条性命，我暂且寄下了，等哪天本座想起，再取下你这狗头。”

    小默雪道：“你....你好蛮横！这全是你的不对。”

    红香对小默雪甚是亏欠，见她委屈，柔声道：“小丫头，我对不住你，今后自会补偿，但此间之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好么？”

    小默雪哭道：“可叔叔他断了条手，他就此...残废了。”

    红香骂道：“他活该，谁让他管不住自己？”

    小默雪道：“你这般漂亮，天下哪个男人忍得住？”

    红香脸上泛起红晕，啐道：“所以啊，我知道自己也稍有不对，这才饶他不杀。”

    盘蜒长叹一声，道：“默雪，你无需为我担心，我咎由自取，本该以死谢罪才是，圣女宽宏大量，饶我一命，已是我天大福分。今日她受困之事，咱们务必替她遮掩过去。”

    小默雪无奈之下，“嗯”了一声，道：“你不让我说，我死也不说。”

    红香心中闪过一丝歹毒念头：“该不该将这两人全数杀了？就此灭口？如此无人知道我受辱之事，我犯下种种大罪，也绝不会外传。”

    她已活了百岁，这等销毁人证之事，自也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但她看小默雪楚楚可怜、痛彻心扉的模样，心肠一软，就此作罢。

    她在此住了多日，已然熟门熟路，走入一间屋子，取出两件崭新衣衫来，自己一件，小默雪一件，这衣衫为百年前血元教主习练炼化挪移时亲手制成，甚是秀美强韧。两人穿戴妥当，红香道：“莫从正门出去，我知道一条道可以绕行。”

    她来到一条死路，在地上一掀，哗啦一声，墙壁升起，露出一条密道来，这密道漆黑幽暗，空气潮湿，斜斜向上，迂回曲折。

    三人踏入其中，一直往前行去，盘蜒道：“原来这一众铁甲武士与逐阳教徒，都是由此外出的？难怪明神阁处并无迹象。”

    红香心头不快，道：“老匹夫！你再多嘴，真当我不会动手杀人么？”

    小默雪急道：“你答应绕过吴奇叔叔的。他救了明神圣女，救了许多教徒，如今又救了你，你则能这般恩将仇报？”

    红香奇道：“他救了姐姐？你快将前因后果如实说来。”

    小默雪于是说了盘蜒、阳问天等人来到光明顶，恰逢铁甲武士杀人，众人管上此事，出手相救，平息强敌。又说了盘蜒执意擅闯明神阁，先击败逐阳教徒，救下明神，再来此找到红香等诸般情由。

    红香听她言辞朴素诚挚，绝无多余修饰，知道她所言全无虚假，斜眼看着盘蜒，暗想：“如此说来，这老....老匹夫竟是武林中罕有之才。眼下被我斩伤，武功多半废了，可他处事之能，仍可大派用场。”

    她这数十年来多与昆仑山一众豪雄打交道，也算的老谋深算，精于得失，如今虽失··身于此人，初时愤慨至极，眼下竟已不怎么在乎，只盘算着该如何能令此人为她所用。而男女之间，情事奇妙，她与这吴奇有了这层关系之后，依稀之中，总觉得他有些亲切，非同凡俗。

    她想了想，又道：“老匹....吴奇，今日之事，我放过了你，但你须得发誓，从今以后，对我忠心耿耿，言出必遵，你能办到么？”她说出此言，实则决意将此人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当做心腹。

    盘蜒摇头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不愿受制于人，圣女只需听我安排，自然能事事顺心。”

    红香听得啼笑皆非，道：“你都这般惨样了，怎地还口出狂言？你不听我的话，难道还要我听你的话？”

    盘蜒此时已心境超然，不以为意，只道：“夫唱妇随，夫荣妻贵。这岂非千古圣贤之道？圣女已是我的人，为何不听我谏言？”

    红香怒道：“我见你先前苦苦求饶，摇尾乞怜，狗腿一般模样，这才网开一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盘蜒道：“在下甘愿受罚，如今处罚已领，自当心安理得。我何曾苦苦求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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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祸不单行敌军临

﻿    红香大怒，抬起手掌，蓦然朝盘蜒打去，她见盘蜒毫不顺服，此时恨意上头，已决意取他性命。小默雪吃了一惊，可已劝阻不得。

    盘蜒左手一扬，一物从他袖中飞出，缠上红香胳膊，红香手腕一麻，伸不出去，看清那物通体雪白，格格间或，叫人眼花缭乱，不禁变色，喊道：“你....你将这纷纭丝.....拾来了？”

    盘蜒道：“此物威力，圣女不是不知，你曾受其掌控，故而此物知你心思，有此物相助，纵然圣女玄功通神，也未必杀得了我。”

    红香神情震怒，道：“你敢威胁本座？你不知悔改，恬不知耻，好不要脸。”

    盘蜒道：“我对圣女确有亏欠，若圣女遇险遇难，我可以死相替，又何吝自己性命？然则枉死却无济于事。”

    红香感到那纷纭丝中真气混混靡靡，极为难缠，自己曾受其害，若一时疏忽，难免重蹈覆辙。她抿唇片刻，道：“我不杀你，你将此物交给我保管，否则我...我与你拼个死活。”

    盘蜒道：“圣女对明尊发誓，绝不再杀我伤我，我自然拱手奉上。”

    红香无奈，道：“我若再有心加害吴奇，受明尊烈焰炙烤而死，死后堕入无底深渊，永远受苦受难。”这是明教最严厉的赌咒，她说出此言，那是真无法反悔了。

    盘蜒不再抗拒，一松手，那纷纭丝到了红香手中，顿时消停下来，有如死物。红香将其塞入衣袖，暗暗奇怪，寻思：“为何他能对此物操纵自如，心智却毫不受损？”却不知这纷纭丝通灵敏锐，早知盘蜒非同凡俗，起了归附之心，故而令行禁止，绝无迟疑。

    小默雪见两人间仍剑拔弩张，气氛不善，急劝道：“咱们脱困要紧，你们俩别吵啦。”

    红香骂道：“无耻，下流。”更不看盘蜒一眼，气冲冲快步奔走。

    小默雪朝盘蜒一看，目光同情，盘蜒笑道：“我举止不端，活该倒霉，你还是离我远些为妙。”

    小默雪想起先前所见，脸上发烧，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中原人书上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说：‘食色，性也。’.....”

    她正替盘蜒大找借口，盘蜒道：“小侄女，你越说我越羞愧，不如揭过此事如何？”

    小默雪稍觉窘迫，点头道：“是，是。”脚下加急，沿隧道行进，不久赶上红香，见她神色冷淡，不搭理二人。

    再行过数里路，爬上一镶嵌在石壁中的垂直长梯，到了高处，是一山崖间的洞口，从洞口出去，昆仑山顶的寒风扑面而来，虽冰冷彻骨，却令人精神一振。

    盘蜒四下张望，见树木如墙，绿叶交错，将这洞穴挡的严实，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山下景致，道：“此地近金龙宫，可从外头却极难找过来。”

    红香道：“这是昔日血元教主造的密道，其中有奇门遁甲法诀，故而只可出，不得入。”脸色肃然，又道：“我....我犯下错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盘蜒道：“我与默雪自会保密，决不食言。”

    小默雪道：“咱们不说，可明神圣女却心中有数啊。”

    红香道：“我了解姐姐，她也绝不会吐露。我俩相亲相爱，有如一人，我也并非有意伤她，她怎会耿耿于怀？”

    三人所站石台上又有石梯向下，从此爬落，外头树墙宛如凝固的翠绿瀑布，层层环绕，实为奇观，到了下方，便是树林，穿林而出，果然到了金龙宫中。

    忽然间，只听远处钟楼敲响，钟声急促，随风而来，红香惊呼道：“怎地又有敌人闯入玄龟宫？”

    小默雪道：“莫非仍是铁甲武士袭击了？”

    红香道：“可我....我已不再催动邪法，那些武士怎能动弹？”她忧心忡忡，足尖一点，展开轻功，飞速赶去，不多时来到大殿，藏身梁上，只见黑压压的一群敌人围在殿外，竟有数千之多，挡住一众明教教徒。这些敌人大多身穿元人军服，并非先前铁甲武士。领头者却是五个老僧，穿灰色僧袍，样貌不像中原人物。

    她目光掠过敌人，再看向明教教徒，只见几位堂主、两位法王皆被打倒在地。而一相貌极英俊的青年正与三人同时过招。那三人身子滚圆，白发白须，脸上却无一丝皱纹，样貌滑稽至极，可身手着实不差。红香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仿佛从他脸上，看出昔日一位弟子的影子。

    她再找明神圣女，明神站得不远，正看那青年拼斗，她处变不惊，不露喜怒，可红香却从她脸上瞧出虚弱之态。红香心疼起来，暗想：“都是我将姐姐害成这般模样。她本在运功疗伤，可不料又有敌人突然袭来，以至于伤势更重了。”

    为首一老僧笑道：“早听说昆仑山中有两位天仙般的美人儿，非但人美，也精通神术，故而咱们王爷让咱们前来瞧瞧，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竟在这儿遇上这追寻数月的叛逆要犯。阳问天，如今咱们外头仍有大军，只要我一声令下，便挑了此地，也不在话下，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另一凶恶老僧点头附和道：“不错，听说这昆仑山光明顶戒备森严，不可涉足，谁知咱们说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要么是这光明顶太蠢，要么是咱们兵马精锐。眼前这要犯自然要拿，可那两个大美人儿也不能跑了，定要献给王爷，当做厚礼。”

    麦夕怒道：“你们五人一上来便联手偷袭老子，若非如此，老子岂会落败？”说几句话，一口气不畅，不由得大声咳嗽。

    栋晨也道：“尔等趁人之危，手段卑劣，还有脸面洋洋自得么？”

    原来大半天之前，明神随四位堂主与栋晨法王返回玄龟宫，众人一见，无不大喜，明神隐瞒实情，宽慰众人几句，又向阳问天等人致谢，随后走入密室运功调养。

    谁料祸不单行，她正运功至关键时刻，突然间，这大群元人兵马突袭过来，明教众人方经剧变，全无防备，不久已被围得逃脱不得。

    这五大老僧正是海山王爷麾下高手，号称飞岩五老，近些年在漠北极负盛名，接连杀死武林好手，又有元人大军撑腰，几无人可制。也是海山亲王欲收服昆仑一带武者，命这飞岩五老统兵前来，打算彰显武力，诛杀不臣之人。他们打听得这光明顶圣女传闻，有心讨好海山亲王，于是率五千兵马，攻上山顶，也是昆仑明教当有此一劫，那天险般的通天桥眼下毫不设防，竟被大军轻易通过。

    双方见面之后，不免激战，两大法王被五老偷袭，受制倒地，荧儿、道儿、白铠等人被大军逼迫，虽奋勇杀敌，也终于被擒获。其余教徒本就有伤，更是抗拒不得。如今明教一方，只剩下明神、阳问天与三位堂主不曾受制。

    那五老僧见胜局已定，也不忙动手，有意生擒众人，逼供这山上仙宫诸般隐秘。阳问天怒不可遏，跳了出来，以自身性命为要挟，逼迫五老僧与他以武林规矩相斗。

    海山亲王曾严令要生擒这阳问天，以便得知九和公主其余同党与金银财宝下落，五老僧一见到他，投鼠忌器，双方各有倚仗，便说定由明教众人与元人武士轮番较量，直至对方最后一人。

    眼前这三个胖子，来自极南寒地，绰号雪怪三丑，则是那灵王手下妖异之人。三人脾气暴躁，蛮不讲理，非要三人齐上不可。阳问天恨透了灵王，不愿示弱，如今同时对付敌方三人，虽然无奈，却也唯有勉力抵抗。五老僧对这三怪全无好感，得了便宜，自然乐得不管。

    这雪怪三丑邪法了得，周身散发寒气，压迫阳问天的逐阳内劲，三人联手，威力不逊于秋羊、张修真等人，阳问天纵然这些时日又有长进，想要取胜，原本绝非易事。

    可他义愤填膺，出手时奋不顾身，豁出命去拼搏，那三人遇上这等情形，不愿杀他，唯有退缩，气势衰弱，加上明神眼光了得，暗中传音指点，阳问天一点就透，越战越勇，终于在第三百招上，双掌连拍，密如火雨，砰砰三声，击中三怪后背。

    三怪齐声惨叫，一齐反击过来，阳问天中了三拳，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再出拳脚，终于将三人打晕过去。可他自己也一口鲜血喷出，难以支持，退至一旁。

    五老僧皆冷笑起来，纷纷笑道：“阳问天，你倒也硬气，可事到如今，你还想负隅顽抗么？”

    阳问天鼓足力气，想要站起，可膝盖一弯，却险些跪倒在地。明神伸手一拉，将他止住，可自己身子一晃，显得颇为吃力。

    众元人看的明白，齐声大笑，为首老僧道：“这位仙女，你莫再逞强，还是早些认输，随咱们回海山王爷府上享福去吧。”

    明神本中毒不轻，一身盖世内劲如今只剩三成，加上运功出错，更是雪上加霜，可听敌人这般嚣张，心中有气，暗忖：“我即便伤重，要杀这五个淫僧，料来不难办到。如若敌不过他们，我便自绝经脉，决不让他们得逞。”

    她正欲应战，忽然场中人影闪动，只见又一美女出现在众人眼前。明教教徒一见此人，齐声欢呼，不由得希望倍增。

    明神又是惊喜，又是担忧，道：“妹妹，你....你脱困了么？那吴奇真救你出来了？”

    红香气往上冲，道：“我怎会要这老鬼相救？”一转身，面对强敌，朗声喝道：“那个贼人异端，有胆上前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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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佳人巧手为颠倒

﻿    那五僧见又冒出个绝丽女子，又惊又喜，面露狞笑，为首老僧道：“你便是那叫红香的甚么圣女么？”

    红香点头道：“你便是海山亲王手下，那些既做太监，又做秃驴的公公么？”

    老僧勃然大怒，道：“臭婆娘，这般嘴硬！”扬起手，化作爪形，猛然朝红香胸口处袭来，此人武功比那雪怪三丑各更胜一筹，此招当真精妙，内力自也不俗，可却对准红香私密部位，脸上笑容，更是奸邪丑恶。

    红香轻轻一动，飘开数丈，这老僧一招自然落空，老僧心头一凛：“她身法怎这般快？是了，这少女擅长轻功，我独自一人，未必捉得住她。”

    他正盘算该如何开口相激，拉师弟无人一齐上阵，就如先前对阳问天那般，红香却皱眉道：“一个臭太监，贼秃驴，动手打发起来容易得紧，显不出我本事，你让你身后四个贼秃一同上来领死。”

    老僧听她出言不逊，更是恼恨，可也不免暗喜：“这是你自寻死路，待我五人使出巨墙五绝阵，将你牢牢制住，非好好耍弄一番。”可转念一想，这婆娘当献给那位主子，自己若抢先品尝，这奴才做的未免太不地道，心里大感为难。

    他邪念转动片刻，拿定主意：“先捉住她再说！”于是仰天大笑，道：“诸位师弟，既然此女这等狂妄，咱们便露一手让她瞧瞧如何？”

    这飞岩五僧虽是和尚，可残忍好杀，诡计多端，无一善类，余人闻言点头，神色欣喜，一齐走上前来。那为首老僧最为高大，其余人也健壮至极，红香与这五人相较，当真娇小柔弱，好似羊入虎口一般。一众元兵敬重好汉，最看不起这以多打少的行径，更何况对手不过是一娇弱女子？顷刻间脸上皆甚鄙夷。

    红香微微一笑，道：“你们师兄弟五人，定然精通阵法，我再让你们一让，待你们布阵之后，我再行出招。”

    为首老僧心下起疑，暗想：“她如此好整以暇，莫非有甚么奸计？”可不敢怠慢，打个手势，这五人分鬼、神、阴、阳、尸无处，布成巨墙五绝之阵，顷刻之间，阵中杀机四伏，气氛诡谲，似乎随时有奇异变数。

    阳问天瞧这架势，知道这五僧联手，自己万万不敌，又不知红香功夫，不禁替她捏了把汗，可环顾四周，却见明神、麦夕、栋晨等人皆神色放松，面带微笑，似乎此战必胜无疑，不禁深感好奇。

    为首老僧道：“婆娘，你不知我等威名，岂不遗憾？我乃‘岩鬼’金土，我师弟乃岩神.....”

    红香不耐烦道：“公公啰嗦极了，到底是比武还是唱戏？”

    为首老僧暴跳如雷，发动阵法，一拳朝红香打来，他两个师弟则同时飞腿踢出，足尖对准红香要害。

    红香左掌晃动，黏上为首老僧拳头，将他拉扯，当做盾牌，挡住其余二人。那两人应变极快，立时变招，绕过老僧庞大的身子，谁知红香早松脱为首老僧，在这二人肩上又轻轻一拍。这三人当场僵直不动。

    剩余二僧颇感惊讶，喊道：“师兄，为何不依阵法行动？”

    话音刚落，那为首老僧扑倒在地，鲜血无声无息的从唇中流出。另外中掌二僧也面色发青，软软躺倒，顷刻间没了呼吸。

    那二僧不敢相信眼前景象，只吓得似心脏停跳，双腿发软，险些尿了出来。

    红香笑吟吟的说道：“你二人为何不一道上来，难道还要我多跑几步？”她说话时语气轻柔，仿佛少女招呼玩伴，可在二僧眼中，红香宛如千百头食人野兽聚在一块儿，叫人天生恐惧，无法匹敌。

    二僧惨叫一声，蓦然向人群跑去，红香叹一口气，凌空一抓，她出手时，离这二僧尚有四丈远，可那二僧陡然腿骨折断，脑袋砸地，当即头破血流。红香又补上两指，内力直透两人死穴，那二僧一阵哆嗦，死时屁滚尿流，臭气熏人。

    阳问天暗道：“明教圣女，果然神功绝伦，更胜过当年那明思奇了。”当即大声高呼，顾不得伤势，死命替红香鼓掌，其余明教众人也连声喝彩，连连欢庆。明神轻笑道：“好妹妹，你这炼化挪移的‘鬼出神入’掌力，造诣已高过我啦。”

    她这话并非恭维，而是实情如此。这两人之间，原本是明神功夫更高，可盘蜒已炼成真仙之体，与红香一番痴缠之后，她得盘蜒内劲相助，短时间内连破玄关，令她功力增长，反而已高过明神半筹。只是这等捷径，只可一而不可再，之后即便她再行享欢，也难再有进益了。

    红香小试身手，自也大喜过望，猜测缘由，只想：“莫非我被那纷纭丝占据心魂之后，对功力反而大有好处么？”

    元人见这少女功夫神奇，直是远超预料，元军中一位千夫长往一旁张望，斟酌片刻，大声道：“这五人已死，军权归我，先前之约，就此作废！其余匪徒，若再行抵抗，莫怪我手下将士无情。”

    红香一凛，心道：“这许多鞑子一窝蜂上来，我可抵挡不住，须得擒住这发号施令之人。”假意不满，走上几步，说道：“约定便是约定，岂能说变就变，你们元人不讲信用么？”

    那千夫长甚是警觉，道：“你再上前来，我便下令万箭齐发，叫你这美貌少女登时变得血肉模糊。”

    红香离那千夫长尚有二十丈远，一跃之下，决计难至，要突破枪林箭雨，人墙盾壁，更是绝无可能。而听说元人将士不畏死亡，自己纵然擒住他以死相胁，此人也未必就范。刹那之间，她呼吸微乱，急思计策，却半点想不出来。

    蓦然间，士兵中有一人闷哼一声，被另一人提住，带到红香面前，元人尽皆震惊，可事发突然，又怕射箭伤及要人，竟无人胆敢动手。

    红香看那捉人者正是盘蜒，而那被捉者则是一寻常士卒，不过细皮嫩肉一些。红香冷冷说道：“老.....老书生，你冒险动手，为何不捉那主将？捉此人有何用？”

    那千夫长大声道：“不错，你捉你寻常小兵，可是想立功想得疯了？快快将他放了！我便饶你不死。”

    明教众人一听之下，不由奇怪：若这人真是小卒，那千夫长又为何要因此饶过这‘吴奇’？莫非此人是他私生儿子么？

    盘蜒左掌在地上一拍，砰地一声，石砖碎裂，足见他劈空掌力何等刚猛，他旋即将手掌对准那小兵脑袋，淡淡说道：“令所有士兵，释放俘虏，全数撤下山去，若被我得知留下一个半个，这位公子，与我明教上下一起葬身。如若再无留存，我自会放他完好无损的归去。”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教书讲学，或是探讨学问一般，可其中从容镇定，果敢坚毅，委实动人心魄，好似将自己性命视作儿戏。

    此时，明教众人皆看出不对劲之处，那千夫长冷汗直流，其余士兵各个紧张万分，似乎此人生死，攸关他们自个儿能否活命。

    盘蜒又道：“我也无需杀了此人，只要削掉他的鼻子，这位将军，你全家老小性命，可就此到头了。各位擅离职守，胡乱行事，一个也跑不了。”见众人虽然紧张，却纹丝不动，想必是顾及军令荣誉，笑了笑，又道：“这位公子，你想累得大家因你而死么？”

    那小兵一咬牙，喊道：“来多，听我号令，全数退下此山，这位老先生是位英雄，绝不会出尔反尔。”

    那千夫长猛一垂首，道：“遵命！”高声呼喊几下，有人上前，扛起那昏倒的雪怪三丑，随后井井有条，秩序井然的退去。这蒙古精兵军纪之严，军容之齐，当真冠绝天下。明教教徒一见，知道暂且逃过一劫，皆暗呼侥幸。

    盘蜒又道：“默雪侄女，劳烦你用青牛美毁之术，去探探他们是否遵守诺言。”

    小默雪从旁现身跳出，笑道：“是，吴奇叔叔。”说罢默念咒语，身子隐没，悄然无踪。

    那小卒傲然道：“你这可是多此一举，我元人答应之事，绝不会反悔。”

    盘蜒道：“尤其是你这皇族子弟，更不会食言了？”

    那小卒脸上变色，道：“你....你怎能看出我来？”

    盘蜒单臂将他扶起，送至座位上，道：“这位小王爷，别看我等居于雪山，可对天下之事了若指掌，认出小王爷，却又有何难？小王爷自欺欺人，扮作兵卒，却疏于防范，也让咱们有了可趁之机。”

    众人恍然大悟：“这人莫非竟是元人中的小亲王么？又为何装成小兵？”阳问天自己也曾是亲王，观此人言行气度，果然不假，可元军上山之人繁多，却不知盘蜒如何能找出他来？

    明神听盘蜒几句话中夸大明教之能，挽回不少颜面，轻轻点头，甚是满意，一晃眼，却见红香咬着嘴唇，眼神幽怨，不禁纳闷：“她与这位吴奇似乎颇不对付，两人怎么结得怨？”

    这小卒恰好正是海山亲王之子，名曰和世?。海山派他统领兵马，来此征招强援，可他擅自决断，上山来找寻仙女传闻，可又怕事情传开，故而与那飞岩五僧会同千夫长商量，扮作一无足轻重的小卒，与明教众人厮杀之际，他缩身在后，远比统军更为安全，却不料终究被盘蜒擒住，以至于全军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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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先人往事难追忆

﻿    事到如今，那小亲王和世?也无法可想，只盼这群山居凶徒说话算话。众人等候少时，小默雪急速奔回，大声道：“他们已然退下了通天桥。”

    和世?道：“还请这位老英雄遵守诺言，放我归去。”

    红香道：“放虎容易捉虎难，此人如若走脱，敌人第二天便攻上来了。咱们元气未复，抵挡不住。”

    和世?急道：“我乃皇家子弟，岂会出尔反尔？”

    阳问天熟知元人军规，说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可你又做不了主。你那爹爹此次失了颜面，又岂能善罢甘休？”和世?一时语塞。

    盘蜒道：“此事容易得紧，先前在明神阁下方洞窟中，我见昔日教主遗留大量炸药，咱们归置于通天桥旁，若大军蠢蠢欲动，咱们立时将那桥炸毁便是。”

    众教徒吓得不轻，齐声劝道：“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鲁莽。”

    红香斥道：“我怎地不知那洞窟中...有甚么炸药？况且这通天桥是我与姐姐耗费无数心血所造，乃是我教命脉，岂能以此要挟？何况世间炸药皆危险至极，搬动之时，若稍不小心，立时便自行炸裂了。”

    盘蜒道：“那炸药不同寻常，若不碰火星，安全的紧。若不如此，本教有覆灭之忧。”

    明神稍一沉吟，道：“吴奇先生，你身子怎会...伤成这样？”

    红香满脸通红，咬牙不语，盘蜒道：“我在明神阁中遭遇强敌，不慎受创，是红香圣女救了在下。”

    众人看清他整条胳膊齐根而断，只觉心惊肉跳，似乎自己手臂也隐隐生痛，都想：“若我受了这等重伤，当场便痛晕过去了，不躺个三天三夜，怕是难以动弹。此人依旧面不改色，行动如常，真是古今罕有的硬汉。”

    明神道：“你行动不便，红香，你领着白堂主、夏侯堂主、献堂主，与吴奇先生一起，去明神阁中将炸药搬出，务必小心谨慎。这小亲王由我看着。”

    红香嗔道：“姐姐，你怎地听此人胡出主意？”

    明神道：“咱们终须放人，待大伙儿养好了伤，重整防线，那炸药便可撤去了。”

    红香无法，领命而去。众人走入明神阁地下密窟，盘蜒指引，带众人走入一间屋子，其中堆着整箱整箱竹筒，竹筒里头是褐色粉末。那三位堂主一见之下，忐忑不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红香神色挑衅，道：“这便是炸药么？瞧来不像啊？”

    盘蜒不答，皱起眉头，走到房屋远处一石墙前，那石墙周围空无一物，离一众炸药隔得极远。盘蜒思索半晌，取出一个竹筒，放在石墙之前，忽然点亮火折，在竹筒引线上一烧。

    红香等人魂飞天外，骂道：“你疯了么？”匆忙逃出房屋，只听轰隆巨响，硝烟弥漫。众人紧张万分，生怕那火星引燃其余竹筒，那这明神阁只怕就此炸毁，在场之人也万活不成了。好在等候良久，并无异样。

    红香怒到极处，遮住口鼻，冲了进去，揪住盘蜒衣领，骂道：“你这老贼，胡作非为的，到底有何居心？”

    盘蜒指了指那石墙，红香一见，震惊之余，不自觉松脱了手，原来石墙之后，另有一间密室，密室由石阶向下，甚是开阔。密室之中则满满站着许多铁甲武士。而密室正中，有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图纸、书籍。

    红香道：“你怎知这里仍有玄机？”

    盘蜒道：“那墙周遭空空荡荡，颜色与这一侧石墙不同，当是新造的，我看此房屋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大小不足，怎会看不出来？”

    红香白他一眼，道：“就你鬼心思多！”走下石阶，来到那大桌前，先看图纸，上头满是当年血元教主字迹，字全认得，可连在一块儿，成了词句，她却一窍不通。她知道那教主学究天人，除了武学之外，更精通西域炼金之法，只是她不曾蒙其传授，如何能看得懂？

    她再看那几本书册，不由得眉开眼笑，如获至宝。书册所写，正是血元教主生平武学精要。

    那教主传明神、红香武艺之时，心生歹意，故而在关键处弄虚作假，威力虽强，可却凶险至极。尔后明神、红香机缘巧合之下，得那位苍鹰指点，这才消除心魔，重回正轨，只是一身武学难免有了缺憾。如今得此武功真本，终于得偿多年心愿，怎能不欣喜若狂？

    盘蜒只盯着那图纸看，红香心情甚佳，看他也顺眼了些，道：“你看得懂这上头写了甚么么？”

    盘蜒笑道：“正是这铁甲武士活动之法。”依照图纸所言，在外取竹筒来，在铁甲武士身上摸索一番，拉开胸前一个窟窿，将火药倒入其中，再取武士身边一块黑色石头，塞入头盔。那武士身子颤动，头盔间双目发光，转了半圈，喀喀作响，朝盘蜒跪倒，喊道：“还请吩咐。”

    红香瞪大双眼，骇然无语，那三位堂主也甚是惶恐，齐声道：“先生，你怎地将这等妖魔救活了？”

    盘蜒哈哈一笑，道：“这武士与外头武士不同，乃是那血元教主清醒时所造，甚是听话。只要操控之人并无邪念，并不会作恶杀人。”

    红香听他暗暗讽刺自己，心中有气，道：“我怎知你并无邪念？你这人.....心思可奸邪的很。”

    盘蜒也不反驳，只道：“圣女言之有理。”又取来许多竹筒，将铁甲武士一个个救活，数目过百，皆听盘蜒指使，言下之意，似是将盘蜒当做血元一般。

    红香摸怀中纷纭丝，低声问道：“你怎能掌控他们？你并没有....没有那法宝啊？”

    盘蜒道：“这些铁甲武士有些灵知，我炸开石墙，令他们醒来，他们自然认我做主人。”于是发号施令，命铁甲武士将炸药箱子扛起，出了密窟。红香将那秘籍收好，心下戒备，紧跟在后，暗想：“这人能破解血元教主种种隐秘，果然了得。我不可掉以轻心，若他稍露歹念，我立时便杀了他，先前誓言，不遵也罢。”可转念一想，他污自己清白，早已显露嘴脸，心中又愤愤不平起来。

    来到外头，明教教徒猛然再见到这许多魁伟健壮、冰冷麻木的甲士，无不惊惧，不少人当场便拔出兵刃。待见到众武士对盘蜒言听计从，甚是驯服，这才稍稍放心。

    明神奇道：“这又是何道理？”

    红香凑到近处，将血元密室、武学秘籍与这铁甲武士之事一说，明神反复斟酌，喜道：“若真能善用此物，这危机便可安然度过了。”

    盘蜒押着和世?，与众铁甲武士来到通天桥前，将许多竹筒木箱摆放在侧，这才放开这小亲王，道：“小王爷如要报复，我等唯有毁桥一途，让小王爷无功而返了。”

    和世?心道：“就算不过桥，我让爹爹带领大军，将你们这山峰围得密不透风，进出不得，令你们活生生饿死。”

    盘蜒微笑道：“小王爷当然可派大军围山，叫咱们困死山中，可这天寒地冻之地，大军供养不便，咱们山中有地热取暖，自种粮食，果腹有余，小王爷如决意报复，只怕得不偿失了。”

    和世?听他道破自己心思，大惊之下，急打算盘，知道这盘蜒所说不假，自己虽是海山爱子，但其父雄才大略，心狠手辣，绝不纵容荒唐愚行，自己若执意报复，非但劳命伤财，稍有不慎，一旦失了其父欢心，今后前景岌岌可危。想到此处，只得打消此念，说道：“大英雄何出此言？我败得心服口服，此生不敢再与各位作对。”

    盘蜒点头道：“小王爷还请自便。”

    和世梀强作镇定，缓步走过木桥，可走到远处，心下越是慌张急迫，竟冷汗直流，快步小跑，忙不迭远远逃开，待踏出木桥，这才如释重负，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一般。

    盘蜒留下铁甲武士在雪中值守，返回宫殿，众教徒虽仍难心安，可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众人养伤数天，这才陆陆续续好转。明神得红香相助，不多时也已痊愈，两人姐妹一心，将此事遮掩过去，告知众教徒乃是山下妖魔作怪，众人皆深信不疑。

    明神召见盘蜒、荧儿、阳问天、小默雪、道儿、白铠六人，她道：“六位及时赶来，令我昆仑明教度过难关，此恩深厚，我等永世铭记。诸位有何心愿？无论何事，我等必竭诚相助。”

    阳问天取出圣火令，道：“还请圣女准我等入教心愿，投入圣女门下，习练明教武艺。我愿终生侍奉明尊，牢记教义，发扬明尊精神，传播明尊教诲。”

    明神、红香看见此物，神色惊讶，齐声问道：“孩子，你父亲是谁？”

    阳问天道：“家父自号‘九婴’，据传曾在两位门下学艺。”

    明神甚是激动，道：“你是九婴的儿子？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阳问天昂然上前，明神、红香打量他样貌，皆露出怀念感伤之色，喃喃道：“像，真像，我早该瞧出来了。”

    明神想了想，笑道：“好孩子，你身上内力已然不俗，只需略加指点，习得上乘武艺，实则易如反掌。当年你父亲拜我为师，也是一段缘分，你是我徒孙，我指点你功夫，可谓理所当然。”

    阳问天大喜，再跪下向明神磕头。红香见明神收徒，自也心痒，于是劝他其余同伴也跟自己学艺。众人商议一番，最终白铠与阳问天一同拜入明神门下，道儿与小默雪则算红香一脉。荧儿自身功夫已然极高，明神见她可爱，甚是疼惜，升她任圣女座下使者，荧儿欣然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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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少女心思巧玲珑

﻿    众人再望向盘蜒，心想：“他救出红香圣女来，逼退鞑子全军，功劳之大，无以复加，更何况为本教断了右臂？不知两位圣女会如何赏他？”

    荧儿笑道：“吴奇哥哥，你陪我一块儿，当个使者如何？我听说中原明教从来都有两位使者。”

    红香愁眉不展，闷闷不乐，明神瞧在眼里，也是莫名其妙，却不忙问她缘由，只道：“吴奇先生，你可愿出任这左使者一职？”此职位犹在麦夕、栋晨两位法王之上，与荧儿一般，只低于两位圣女。

    盘蜒断然道：“在下侥幸立功，乃是上苍眷顾。然则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今后必不会再有这般好运。况且我这断臂人若擅居高位，岂不坏了本教名声？”

    红香冷冷说道：“你这人废话挺多，说罢，你又有甚么鬼主意了？”

    盘蜒道：“还请圣女允我在通天桥对端建一小屋，居住在内即可。在下若有急事，自会过桥来禀明教主。”

    荧儿、小默雪、阳问天等齐声道：“你何苦如此？”

    明神秀眉微蹙，道：“你想远离众人，孤苦伶仃的住在外头？吴奇先生，咱们明教论功行赏，严明公正，你可是对咱们不满？为何不愿受咱们好意？”

    盘蜒笑道：“在下是读书人，知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而需时常反省自身，悔改罪过，摒弃浮躁虚荣之心。我居住在桥下，离诸位教友不远，也无需众教友管我衣食，只求做我的学问，钻研我心中的道。”

    明神苦笑道：“你这怪人，难不成想修成圣贤么？可如此一来，昆仑山间百洞百寨的各位怪杰异客，都会怨咱们以怨报恩了。”

    盘蜒道：“圣女如过意不去，在下实有一心愿。”

    明神喜道：“有心愿就好，你说吧，天下我明神办不到的事，倒也着实不多。”

    盘蜒道：“桥下那平台之中，似贮有矿藏，在下可驱使这一众铁甲武士，向下挖掘，若有所得，其中好处，愿与众教友共享。”

    明神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是看上咱们昆仑的买卖来了。好，既然你有此能耐，咱们一起发财便是。”

    红香猛然道：“吴奇，你若有所隐瞒，暗藏阴谋，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众人听红香语气严厉，都猜测其中定有缘故，可无论怎般猜测，却猜不到这断臂老儿竟与这圣女有了床底之欢。

    盘蜒不露喜怒，鞠了一躬，退了下去，并不出席随后的庆功晚宴。次日一早，他便率铁甲武士离了光明顶，在桥对端的圣女岩搭建一石屋住下。

    那平台占地极广，可容纳数十万人而不挤，等若陆地升起而成了山崖。盘蜒翻看那血元教主遗留书册，学其中构造建筑、锻炼变化的诸般法门，三天三夜之后，便已了然于心。

    他命一众铁甲武士搭造熔炉，铸造铁器，挖掘山壁，若铁甲武士精力耗尽，他便取来血元遗留的褐色火药，灌注入铁甲人体内，如此又可劳作数日不歇。这般辛苦赶工，一个月之后，果然挖出矿藏，其中大量为铜铁，少量为金，更有些许是那褐色火药。如此一来，众铁甲武士便可自给自足，体力无限了。

    待掘得矿物后，盘蜒又命铁甲武士于矿源旁搭建城寨，以防有人袭来抢夺。再仿照血元之法，建造更多铁甲人来，用以巡视、布防，护养城墙，挖掘矿石，搬运货物，熔炼锻造。一众铁甲武士本只可简单遵命行事，经盘蜒改良，更灵活了些，行动起来愈发得力。

    诸事齐备，盘蜒将铜铁金银全数赠予昆仑明教，自己仅留得那褐色火药。明教得此财源，教众无不感恩，与山下各派通商，即便深居高山，日子也极为富足。盘蜒再使铁甲武士巩固那通天桥，修缮明教宫殿，栽种树木，加高围墙，铁甲人不知疲倦，进展迅速，远远胜过常人劳工。

    过了一年，明教声望财富，皆达于顶点。明教教徒送盘蜒绰号，叫做‘铜铁财神爷’，对他甚是尊敬倚仗，而他那处矿藏城寨，则被称作“铜铁财神堡”。

    明神见他这等聪慧明智，单以炼金铸造而言，才干不在昔日血元之下，有心重用，遂与红香、荧儿、小默雪、道儿等人前去，邀他回光明顶主管诸般政事。众人见他那城寨建的规模宏大，坚实牢固，整齐美观，藏于山壁之后，丝毫不碍通天桥与明教宫殿的瑰丽风采，端的是巧夺天工，独具匠心，皆赞叹不已。

    可城寨之内，一应器具皆粗豪简陋，朴素至极。更因临近熔炉，火气熏染，境况极为恶劣。到了盘蜒居所，众人更是不忍，原来那住处一半像是猎户居所，挂着狐兔牛羊之肉，一半像是儒生书房，陈列诸子百家之册，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油灯，其余更无一物。盘蜒起身迎接，他样貌整洁，精神抖擞，却无半分艰辛之色。

    小默雪大感怜惜，道：“吴奇叔叔，你这又是何苦？我今后每天来替你打扫做饭如何？”

    道儿喊：“你将咱们大伙儿惯的舒舒服服，白白胖胖，怎地自个儿像野人似的？住的比凤依寨更糟啦。”

    荧儿也急道：“早知你这般受罪，我早搬来与你一起住。你这人...虽有极高本领，可没女子照顾，粗心大意的，终究不行。”

    红香暗想：“莫非他真因污我清白而内疚，这才自我放逐，惩罚身心么？他为我明教做了这许多事，皆是为了我？”念及于此，心下感动，可那怨恨之意潜藏深处，始终无法消除。

    明神叹道：“先生，我以往叫你怪人，可当真一语中的。你是我明教的财神爷，怎能过这般苦日子？你年事已高，又身躯不便，长此以往，定会患上重病，说不得，我此行非将你带回宫不可。”

    盘蜒淡然道：“圣女，你功夫深湛，可瞧得出老夫精力如何？”

    明神略一打量，笑道：“你身强体健，并无衰老迹象，可须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真遭不幸，可就来不及了。”

    盘蜒又道：“这城寨中的铁甲人，皆被我调整一番，只听老夫号令行事。若我离去，不消三天，便停工不干，更会生出不少乱子，因而我实离去不得。”

    明神灵机一动，又道：“那我替你安排一门婚事如何？我有几位女弟子，对你好生敬仰，若我许婚，她们定然欢喜。”

    红香轻哼一声，瞪视盘蜒，看他如何答复。盘蜒摇头道：“女色财气，徒扰我心。我在此搬山造城，实则是爱极了隐居日子。我自求大道，还请明神圣女莫要扰我。”

    众人大失所望，苦劝不动，只得作罢。小默雪、道儿、荧儿对他着实想念，想留下陪他多聊一会儿，盘蜒摇了摇头，只问道：“默雪，道儿，你二人随师父练功，如今进境怎样？问天与白铠呢？”

    红香点头道：“这两个孩子天资过人，如今已将我明教内功练到极高境界，再过不久，我当教她二人炼化挪移的妙诀。这般进境，已远胜过我当年学艺之时了。”

    默雪、道儿听师傅夸赞，心下喜悦骄傲，却又微觉害羞，谦虚道：“是师傅传授有方罢了。”

    明神啐道：“你这两个女徒弟了得，我那两位男徒弟也不差。问天、白铠学艺有成。我看再过半年，他二人武功便可比肩其余两位护法。咱们明教一贯有四大法王，他二人身手才干，胜过旁人，足可担当此任。”

    盘蜒笑道：“我已知各位境况，各位也瞧我过的不差，既然这般，更无其余可聊，各位何必逗留于此？”

    众人见他言语客气，可言下之意却油盐不进，神色更是坚决，无奈之下，怏怏辞行而去。

    红香回宫之后，心绪不宁，运功打坐，却实在难以收摄。

    她虽已有百余岁高龄，可容貌心态，有如少女，尤其是在“情”这一字上，远不及明神成熟。而她一生钟情之人，先是那位血元教主，尔后则是恩人苍鹰，以往她心中愿望，便是与那苍鹰两情相悦，共度良宵，将她最美好的贞洁献给这位梦中情人。

    如今这美好的梦想早已破裂，而那坏事之人是个糟老头子，更令她恼恨的是，两人亲热之时，她如痴如狂，将他视作苍鹰，主动投怀送抱，期间竟颇为享乐。她由此倍感屈辱，憎恨之情，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增长。

    她知道这吴奇自也后悔，为了她，为了赎罪，甘愿老来独居受罪，又不遗余力的帮助明教壮大势力。按理而言，他所作所为，已可千百倍的弥补罪过。即便昔日那位苍鹰，对她恩情，只怕也远不及这吴奇。

    但吴奇越是如此，红香越不想领情。他破坏了红香的美梦，让她不再清白，即便用尽俗世恩惠补偿，又怎能让她完整如初？

    红香思绪万千，睁开眼，天色已晚，她脸色铁青，捏紧拳头，施展轻功，又行向那财神堡。

    城寨之上，众铁甲武士来回巡视，毫不松懈，可见了红香，都认出她来，并不阻拦。红香走入盘蜒那石屋之中，见盘蜒不在，坐于草席，等候他回来。

    不久，盘蜒推门而入，似早知道她在这儿，朝她鞠躬道：“红香圣女，为何去而复返？”

    红香当即说道：“吴奇，你愿不愿娶我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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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求亲不成反遭辱

﻿    盘蜒听闻此言，神色困惑，一时并不答复。

    红香眼神冷漠，并无一丝柔情，但仍道：“我问你愿不愿娶我为妻。”

    两人互相张望，红香却猜不透盘蜒心思，她自己也心头紊乱，只隐隐知道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这吴奇是她此生第一个男人，礼教所限，她只能嫁于这老头。她已非清白之躯，陪他睡一次、两次、一年、两年，又有什么分别？此人为她付出极多，功劳极高，她牺牲自个儿，也算报答他一番情意，让他快活快活，享享福气，也令她彻底断了对那位苍鹰的思念，唯有如此，她大概能够解脱。

    除此之外，她总觉得此人动机可疑，身世神秘，哪怕是小默雪、道儿这与他长久相伴之人，也曾透露这位叔叔渊博似海，难以捉摸。红香愿糟蹋自己身子，留在此人身边，就能够探出此人底细来，于明教大有好处。若能就此掌控这‘财神堡’中的铁甲武士，甚至这丰富至极的铜铁矿藏，更是一件不世奇功。

    然后呢？等她报了恩，良心安宁，又得了好处，再无后顾之忧，她会杀了他，替自己报仇，洗刷自己的耻辱。

    唯有如此，她才能消除怒气，消除愧疚，于人于己皆无亏欠。

    她知道自己美貌绝俗，世所罕有，身份尊贵至极，哪怕当朝皇帝，听她自愿委身，也必欣喜若狂，甚至抛下江山，也定要与她厮守不可。这老匹夫虽道貌岸然，装作清贫孤傲的模样，但他曾尝过甜头，又岂能抗拒红香的曼妙身躯？

    他还在装模作样，长久不回答红香，好一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红香恨透了他的虚伪好色，自然定要杀他，但红香很公平，红香很规矩，红香恩怨分明，公私不乱。红香会让他春风得意，露出本性，真真实实的快活几年，等到他最心满意足的时候，红香会亲手结果这不共戴天的仇敌。

    答话啊？他为何还不答话？这贼人可是欢喜的傻了？两人这般僵持，似是红香在求他一般，红香好生丢脸，稍有不慎，便会失去矜持，大发雷霆。

    她脑中念头宛如风暴，短短刹那，却似是千百年一般。过了一会儿，盘蜒哈哈大笑，摇头说道：“老夫哪有这等福分？圣女可是开老夫玩笑来着？”

    红香竭力分辨他笑声中的遮掩勉强，但她听不出来，这老头莫非真觉得此事可笑？

    她强忍住气，道：“此事岂能玩笑？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我瞧你劳苦功高，为我饱受煎熬，煞费苦心，日子过得宛如囚徒。我....我已原谅了你，愿意从此与你生活在一块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盘蜒敛去笑容，道：“圣女好自作多情，你以为我独居此处，是放逐自身，惩罚过失么？与你欢.....合，又算甚么过失？当天我与圣女相拥，正是你我神志不清之时，做不得数，算不得真。圣女那时好生快活，可于我而言，确是不堪回首。老夫回想起来，尤为追悔莫及，恶心反胃，又岂会再自找麻烦，惹鬼上身？我远离人群，正是懒得受你这等俗人叨扰。”

    红香听他所言，当真难以置信，只觉此生再未受过这等屈辱，心中怒喊：“这老贼....将我说的似花·痴娼妇一般，他非但没将我放在心上，反而将我说的污秽不堪，下贱无比！这王八蛋，臭狗屎，他以为自己是甚么东西？”

    刹那间，红香心中怒火爆发出来，袖袍一振，一道真气如砍刀般劈在墙上，轰隆一声，那石墙被打破一处大洞。她神色震怒，宛如夜叉厉鬼，咬牙道：“吴奇，你大放厥词，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盘蜒道：“行了，你求欢不成，便要杀人？果然是自称圣女，心境却这等俗气。好，好，你如此逼迫，我便委屈委屈，再陪你睡个几晚如何？”依旧是高高在上，冷淡高傲的语气，谈及男女之乐，宛如施舍乞丐。

    红香怒火冲天，凌空一指，点在盘蜒膻中穴上，盘蜒身子一晃，喷出一口血来，他捂住伤处，苦笑道：“你这狠毒...狠毒婆娘，想要霸王硬上弓？”红香再一掌打出，正中盘蜒腹部，盘蜒撞在墙上，脸色惨白，胡须染血，重伤昏迷过去。

    红香手掌放在盘蜒头顶，只需内力一吐，此人当即气绝。可她左思右想，难以决断：“他若一死，这财神堡中铁甲人必然作乱。咱们谁也不知矿下情形，这财源受损，眼下的好日子，只怕没几年便到了头，我纵然一时解气，可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她凄苦焦急，仰天悲呼，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不再理睬盘蜒，慌慌张张，迷迷茫茫，脚底宛如生风，冲出财神堡，如发疯般运功狂奔，越过通天桥，直入明神阁。她身法宛如鬼魅，明教众护卫又如何察觉得了？

    盘蜒等她离去，睁开眼，表情鄙夷，却又有些放松，他传令下去，众铁甲人忙碌起来，将炼成的褐色火药置于竹筒，堆放入一辆大牛车之中，随后驾车下山而去。恰巧此时，满城铁甲武士气力告罄，排排站好，成了雕塑。

    红香奔入自己屋中，扑在床上，登时泣不成声，宫中侍女见状心惊，可红香心情太差，众人也不敢打扰。

    忽然间，红香只觉有人轻抚自己秀发，手法温柔舒适，好似母亲一般，令她心情好转许多，她颤声道：“姐姐。”脑袋一弯，钻入明神怀里。

    明神柔声道：“妹妹，你怎么了？这二十多年来，我头一次见你哭成这样。”

    红香再也忍耐不住，手一扬，殿门关上，隔绝外人，将自己被吴奇玷···污之后诸般情由说了出来，又将今天自己愿意下嫁，却受此人嘲弄，以至于将他打成重伤之事也全数道出。

    明神虽早察觉两人之间似有隐情，可如何能想到竟是这般大仇？顷刻之间，她心中绞痛，感同身受，真似自己受尽侮辱一般。她厉声道：“这老狗！他以为自己是谁？妹妹，你只做错一事，刚刚你为何不杀了他？”

    红香摇头道：“我本是想杀他，可念及此人重要，关乎本教财富命脉。而我....我欠他大恩未报，总得先报恩情，再将他杀了，于情于理，也过得去。”

    明神摸她脸蛋，柔声道：“不错，不错，你能抑制怒气，知道轻重，当真难为你了。这老狗倒也非好·色之徒，否则焉能出言拒绝我这千娇百媚的好妹子？单凭此节，倒敬他是条好汉，不如饶他性命如何？”

    红香道：“此人...此人非杀不可，不然我怒气难消。”

    明神见她执着，两人姐妹一心，自然答应，稍一思索，又道：“咱们这就返回财神堡，将他囚禁，好好审问他口中秘密，非逼他说出紧要之事来。随后怎样，皆随你心意。”

    红香犹豫道：“可如此....难免太不讲义气了。”

    明神笑道：“好姑娘，你于这义气二字太过固执，可有些执迷不悟。血元教主昔日常说：‘权谋之术，六亲不认。’咱俩姐妹同心同德，自不会生出嫌隙，可对于旁人，若无法掌管，察觉出隐患，越早除去越好。这吴奇虽有才干，可神神秘秘，我看不透他，早该设法遏制，今日得知他罪状，哪怕是你诱·惑在先，也正好给他个痛快。”

    红香下定决心，瞬间不再迟疑，想了想，又道：“此事务必瞒过荧儿、道儿、默雪、问天、白铠他们。”

    明神笑道：“那咱们可得加快手脚了，好在今夜仍长，正好下手。”

    两人计较已定，借口要早些安睡，撤去宫中侍女护卫，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了阁楼，又至财神堡，展开轻功，从城墙上飘然而过。

    她们本提防铁甲武士作乱，谁知众武士皆安安静静，倚墙而立。红香点头道：“我那一掌将他打的气息奄奄，他内力不浅，未必会死，可也不会立即转醒。”

    明神不知众铁甲武士在盘蜒晕厥后会有怎般变数，虽然不惧，可也不愿耽搁。转眼来到石屋中，定睛一看，只吓出一声冷汗：四下哪里还有那‘吴奇’的影子？

    明神急道：“他人呢？”

    红香大惑不解，道：“我以‘鬼出神入掌’将他重伤，若我不解掌力，他两个时辰之内，决计醒不过来。”

    似明神、红香这等绝世好手，出手之时，于分寸拿捏，自然不会出半分差错，说昏迷两个时辰，便不会少上一刻。明神知红香并未说错，脑筋一转，道：“他定然仍有同党，你前脚一走，后脚就将他救下山去了。”

    红香道：“若真是如此，途中必有脚印。”

    两人追了出去，点亮火折，在院中一照，果然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迹，出了城寨，下山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立时宽心不少，明神道：“既然是牛车，必定跑不远。”

    红香道：“及早追上他，在路边逼供，再将他除去，远好过在此动手。”

    于是双姝运转身法，如腾云驾雾般奔下山，不多时已至山脚下。饶是她两人奔行快如猎豹，可到了此处，依旧不见牛车影子，连那蹄印轮迹都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明神忽然想起一事，道：“此人巧手了得，精通木甲，他准是在车后放置扫帚，一边赶路，一边扫去痕迹。”

    红香道：“原来如此，决不能放他跑了。”蓦然内力运行，双目通神，观察细微，果然在远处见到一处遗漏印子。两人心头一喜，继续追赶，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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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养虎为患悔当初

﻿    那牛车行速出奇，快似奔马，又像是于冰山雪岭间乘风而过，红香、明神始终难以追近。两人这一年多来功力增长，更胜往昔，以至于耳清目明，明察秋毫，数十丈外，芥子可辨，这才勉强跟得上这牛车足迹而不失，即便如此，可也不禁心想：“莫非吴奇的同党骑得是神牛么？”

    两人生怕天降大雪，掩盖牛车行踪，一路紧跟不舍，过了大半天，已行过数百里路，到了一偏远镇子。这镇上死气沉沉，屋损楼塌，早已荒废。

    明神道：“这是传澄镇，只因一旁的传澄山而得名。两年之前，还是人气兴旺，怎地如今变成这幅模样了？”

    红香各处张望，忽然见到一堆满木箱的牛车，她喜出望外，招呼明神道：“姐姐，你看！可总算追上了。”

    明神自也大喜，可旋即沉住气，并不冒进，两人躲在树上，静静观望。

    只等候片刻，出现五十个汉子，皆身披熊皮大衣，猎户打扮，头戴毡帽，腰悬兵刃，迈步时步履稳健轻快，甚是有力。红香心道：“这是那吴奇的同谋？他果然另有诡计，心意叵测。”

    盘蜒从屋中走出，领头的汉子笑道：“你就是那付钱的金主么？”

    盘蜒点头道：“久闻余帮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勇猛健壮，名不虚传。”

    红香、明神互望一眼，同时传声道：“是‘冰山熊’余建武，他们是此人帮凶。”

    盘蜒正欲说话，忽然一怔，望向双姝藏身的大树，双姝吃了一惊，暗忖：“我俩屏息隐藏，他怎能察觉到咱们？”正疑惑间，盘蜒冷冷说道：“两位圣女为何跟来？”

    红香、明神一齐飘落，众汉子神色剧变，同时后退，那余建武大声道：“我等是符文洞的好汉，见过光明顶上的女仙。”

    明神见他神色倒还恭敬，哼了一声，道：“余洞主，我记得你曾宣誓向本座效忠，如今为何背弃誓言，与这叛徒勾结？”

    余建武额头上渗出汗水，知道若回答出错，立时性命难保，跪倒在地，喊道：“小人只知这位雪山上的先生要咱们帮忙搬运货物，其余一概不知。”

    盘蜒道：“这些兄弟确不过是出力气的挑夫，其中情由，毫不知情。”

    红香看盘蜒神完气足，全无伤势，心头一震，道：“你非但没死，精神更好得很哪。莫非你那同党竟有起死回生之能？”

    盘蜒没料到这两人竟能追及，神色困扰，不屑一笑，道：“圣女说的不错，在下同党非同小可，即便是两位圣女，也万万招惹不起，还请知难而退。”

    明神森然道：“你倒说说，那同党到底是何方神圣？”

    盘蜒道：“此人身形瘦长，一把金黄胡子，自称血元。还有一人，脸色惨白，双目如鹰，自称苍鹰。”

    红香听他信口胡言，气往上冲，喊道：“你倒让他们出来试试！”蓦然拍出一掌，这一掌已使出九成力道，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铜墙铁壁，只怕也承受不起。

    明神一凛，暗想：“可莫打死了他。”谁知盘蜒左臂牵引，波地一声，将红香掌力悄然化解。

    如此一来，红香、明神皆大出所料：“原来此人武功如此之强，以往一直深藏不露来着？”

    红香只觉受了欺骗，震怒异常，倩影一闪，已到盘蜒头顶，一招“旌旗遮天”打了下来，已是不留余力，掌力强盛，有如炮弹般砸落。盘蜒独臂抬起，与她单掌相交，又是无声无息，浑若无事的承受下来。

    红香愕然想道：“我与姐姐得血元秘籍真本，一身武学已比当年强了许多，便是当年泰山顶上的归燕然，也未必能胜我二人，怎地此人能与我匹敌？”心下不服，右掌扬起，又是三道掌力分别飞出，盘蜒倒退数丈，将掌力躲开。

    明神并不插手，观两人相斗，见红香出尽生平绝学，身法极快，红影缭乱，围着盘蜒，攻势如潮水一般，可也仅能占到上风，想要伤人，却是不能。盘蜒只守不攻，显然有意相让。

    明神心道：“对付这等心机深沉的淫··贼，可不能守江湖规矩。”双掌缓缓推出，已是鸿源江河掌的高招，刹那间，内力汹涌，有如惊涛骇浪般，笼罩丈许，将盘蜒围困在内。

    红香轻笑一声，眼中闪烁野兽般的光芒，也补上两掌，同样是鸿源江河掌的“九天之水”，两人内劲相互叠加，猛增一倍，真有排山倒海之威，掌风呼啸，一股脑朝盘蜒压下。一众符文洞汉子被真气一冲，站立不定，东倒西歪，慌慌张张的躲到远处。

    盘蜒心下不耐：“这两人胡搅蛮缠，当真麻烦，先将她二人打发再说。”突然左拳打出，风声狂啸，四下雪花激发，砰地一声，周身气罩粉碎。红香、明神脸色剧变，不由的轻呼起来，都想：“他怎能破了咱们这十成力道的鸿源江河掌？此人到底是甚么来头？即便是当年武功全盛的明思奇，只怕也远及不上他。”

    两人念及此人作为，惊怒交加，更无意相饶，各自一晃，杀进盘蜒守御圈内，明神手掌拍切擒拿，红香玉足横扫竖踢，顷刻间打出数十招，内劲无形有质，好似箭雨刀阵，纵横交错，猛烈至极，盘蜒只以单臂应对，可左挡右拦，倒也无落败之虞。

    盘蜒开口道：“今日之事，与两位无关，还请忘了此事，快快离去。”

    明神叱道：“你叛我明教，岂能饶过？”一招鸣鹤朝阳，一掌向上一挑，掌力如龙腾虎跃，击向上方，盘蜒被打的一震，身子腾空，红香趁势一招“四海无声”，足劲点出，砰地一声，正中盘蜒灵台穴，盘蜒眉头一皱，身子倒飞出去，落在远处，呼吸微微紊乱。

    红香寻思：“他护体真气当真了得，若不将其击破，始终伤他不得。”

    明神也是同样心思，两人握手而立，内劲响应，又各自举掌向前，身前罡气凝聚，突然间化作一金色圆球，那圆球约有人头大小，其间内力鼓荡，光芒明灭，宛如雷霆风暴，这正是炼化挪移的一门妙用，唤作‘化仙星转’，两人大喝一声，那金球一动，眨眼间已离盘蜒不过咫尺。

    这化仙星转内真气冲撞，中招者似遭雷劫，必死无疑，谁知盘蜒拍出一掌，也是一金球飞出，双球相碰，声如号角，极为刺耳，两者就此抵消。红香、明神顿时遍体生寒，惊骇至极，忍不住喊道：“你怎也会炼化挪移的至高奥秘？”

    盘蜒犹豫片刻，道：“两位可还记得，当年在下于明神阁地窖之中，找到那位血元教主所画图纸么？”

    红香自然记得清楚，只是那图纸上用词繁复，她难以明白，这才听任盘蜒将其取走，眼下想起，不由得冷汗直流，怒道：“那图纸中也有炼化挪移的精髓？你....你已经练成了这功夫？”

    盘蜒道：“那图纸之中，有铁甲人建造之法，与魂石熔炼之术，而那许多铁甲人一旦被我唤醒，分别口述昔日血元教主遭遇，我由此明白他武学真谛。”

    明神、红香互望一眼，眼中满是后悔之意：“咱们放任此人自由行事，想不到竟养虎为患，致使本门绝学被他偷学过去。今日若不杀他，必然后患无穷。”三人已斗了数百招，明神、红香联手猛攻，这吴奇纵然无碍，却全无还手之力，两人内劲也仍极为充沛，料想再斗千招，此人气力衰退，终究会死在两人手中。

    盘蜒一翻掌，掌力演变，忽然又一白色圆球跃然而生，在他掌心上漂浮，明神颤声道：“化仙风雪？你连这功夫都练成了？”

    盘蜒漠然道：“我再劝一句，此事与两位无关，我与两位并无仇怨，莫要迫我动手伤人。”

    就在此时，他似察觉异样，一撒手，那白球就此消散，红香、明神皱眉张望，只见白雪皑皑的山坡之上，站着四个红袍金帽之人。以两位圣女功夫，竟不知这四人何时到来。

    那四人形影一动，遽然已在盘蜒三丈之内，红香、明神心头一震，暗想：“单以轻功而论，便可看出这四人功力高深，或不在我二人之下。世上怎地突然冒出这许多高手来？”知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但想要脱身，倒也不难，于是镇定相待，并不慌张。

    其中一人褪下帽子，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精雕玉琢般的脸孔，盘蜒皱眉道：“阁下是逐阳教主白夜？便是你想买我的炸药么？”

    明神、红香暗暗心惊：“这四人衣着，果然与那些逐阳教徒一般。”明神冷笑道：“吴奇，想不到你是逐阳教的人？”

    白夜向盘蜒点了点头，又向明神摇了摇头，道：“我确是此次买主，但吴奇不是逐阳教教徒。”依旧是冷淡麻木的语气。

    另外三人也都露出真容，其中一人肌肤烧毁，正是白夜麾下猛将伏火。其余二者，一人是一神色高傲，金发金须的矍铄老者，一人是笑容温和、五官端正的中年书生。

    那中年书生道：“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吴奇先生，我是逐阳教翡翠堂主食月，这位是逐阳教玉珠堂主五星，我等听说阁下有一手炼制火药的妙术，制成之物，天下无双，威力无穷，故而诚心求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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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金戈铁马入梦来

﻿    红香道：“逐阳教与我明教做买卖，为何不来问我姐妹二人？反而偷偷摸摸，与这叛逆勾结？”

    那中年书生食月躬身道：“此乃一桩小事，便不牢两位圣女烦心了。”

    老者五星道：“吴奇老弟，听闻咱们逐阳教与阁下素有嫌隙，曾于抑天山中结下梁子。可那不过是误会一场，此次我等诚心诚意，想与阁下做成这桩生意。你要十万两黄金，我等已准备妥当。”说罢一扬手，从屋后走出许多牛车来，皆满载大箱物件。伏火遥遥出掌，啪地一声，箱盖弹开，金光炫目，正是满箱金子。

    那符文洞众人看得双眼发直，可念及这几人身手有如怪物，哪里敢露出半点贪念？

    红香、明神也不由惊愕，暗想：“好家伙，这逐阳教出手好生阔绰。”

    盘蜒看红香、明神神情不解，于是说道：“一个月前，有一神秘人物至我家中，提出求购我这‘冥硫火药’，多多益善，不吝金银。我不知买主身份，却也答应下来，约定今日碰面，只不曾想是逐阳教的大人物。此刻想来，他们当时偷派教徒混上明神阁，或许就是为了血元教主炼制的冥硫火药了。”

    食月叹道：“不错，此举殊不光明正大，可我那几位弟子也因此死去，好生可惜。”

    盘蜒道：“可我挖掘这冥硫火药之事，历来隐秘万分，便是本教之中也鲜有人知，各位怎知我有大量存货？”

    食月、五星望向白夜，白夜摇了摇头，食月于是敦厚一笑，道：“此节不足以告，兄台莫要追问。”

    明神苦笑道：“原来如此，吴奇兄弟，你只是想发一笔横财，并非当真叛我明教？你要财物，为何不对我直说？十万两黄金，咱们明教也拿的出来。”她仍决意杀这偷学神功，欺辱妹妹的老恶人，但如今另有强敌，与其迫他敌对，不如暂且怀柔，令他掉以轻心。

    盘蜒道：“如此说来，我明教之中，仍有逐阳教的细作么？”

    白夜终于开口道：“阁下莫要猜疑，我等乃是得魔神梦中指点，这才知道此节。你既然答应会面，这买卖做是不做？”

    红香怒道：“此竹筒火药，乃是我明教山中出产之物，不得我姐妹应允，哪怕百万黄金，也不得转手他人！”

    五星嗤笑一声，道：“光明顶与神女峰是你明教买下得么？昆仑群山，乃天地造物，便是皇帝老子也无权多管。此物乃吴奇老弟挖掘，咱们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要你两个小妮子多管甚么？”

    红香转向那老者，神色不快，道：“既然如此，本座领教老先生高招。”

    五星点了点头，与红香默然相对，两人隔了十丈，五星一拱手，红香朝他一拜，二者各自一震，正中处砰地一声，雪尘激扬，飞出两丈之高，雪地裂开一处大窟窿，就这一招之间，红香察觉这老者内力雄浑，仅比自己略逊半筹，若当真动手，非到五百招开外才能取胜。

    明神经过这一年苦练，武功与红香在伯仲之间，面对眼前这四个逐阳教强敌，自知并无取胜之机，如若盘蜒与敌人联手，更是凶险不已。她心思机敏，随机应变，笑道：“妹妹，且莫急躁，既然这不过是一场买卖，自然有得商量。”

    食月赞叹道：“明神圣女是明白人，知道大利之前，小小仇怨，何足道哉？”

    伏火最是性急，嚷道：“吴奇，你那火药就这么点么？这区区之数，也敢狮子大开口，索求黄金十万？”

    盘蜒道：“即便只是这一箱之数，便是京城皇宫也炸得粉碎，诸位到底要多少？又要这火药何用？”

    众逐阳教徒登时默然，过了少时，白夜道：“眼前远远不够。”

    盘蜒笑了一声，道：“还请随我来。”朝符文洞汉子招了招手，领众人穿过荒镇，走入一片雪林，拨开层层树枝，只见一处洞穴，洞穴之中，堆满这冥硫火药，比之牛车之中，又多了百倍，他一年之中炼制火药，尽数堆积在此。

    顷刻间，逐阳教三人面露喜色，甚是雀跃，便是那白夜教主也目光喜悦。盘蜒笑道：“这许多火药，连抑天山都炸得掉了。”

    食月颇为激动，大声道：“你已然猜到了么？”

    盘蜒道：“当年我在抑天山中遇上白夜教主，见教主举动，再结合今日之事，如何会猜不出来？”

    白夜道：“魔神旨意，不可违逆，咱们非如此行事不可。”

    红香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到底在说甚么？你们逐阳教徒，可是想炸掉我光明顶？你们当真疯了？”

    白夜道：“不，并非光明顶，那山峰离光明顶足有数百里之遥，即便损毁，与光明顶并无半分关联。”

    明神问盘蜒道：“吴奇先生，你难道放任他们胡作非为，逆天行事么？”

    盘蜒突然做了个安静手势，众人不再开口，却听见雪地之中响起铿铿锵锵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慢慢逼近，渐渐变得响亮起来，几如战鼓狂鸣，又如攻城器具，再走近些，隆隆声中，连大地都随之摇晃。

    众人走出洞外一瞧，都不禁脸色惊变，只见洞外遍布铁甲武士，霸占丛林，遮挡山坡，无处不在，宛如一大片黑云。

    红香大怒，一掌发向盘蜒，叱道：“是你布下埋伏么？”

    盘蜒横掌拦住，道：“不是我！他们是冲逐阳教四位而来。”

    话音刚落，已有一群铁甲武士狂奔而来，兵刃直指，猛然击出，白夜单掌推出，砰砰几声，将七、八个武士震的飘如落叶，四散倒地。五星、食月、伏火齐声赞叹：“教主好功夫！”

    明神、红香看得敬佩，暗想：“这白夜武功比咱们更稍胜一筹，不逊于那吴奇了。”

    盘蜒道：“白夜教主，众甲士弱点在头盔正中，常人承浆穴上。”

    白夜“哦”了一声，点头致谢，踏上半步，点出指力，宛如萤火虫狂飞乱舞，嗤嗤几声，当即令眼前敌人溃散。忽然，众铁甲武士大举进攻，汹涌而来，转眼将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红香、明神丝毫不惧，两人联手，使出“化仙星转”，金球翻滚，打中铁甲武士，登时雷光乱窜，邻近者一齐躺倒。五星老者笑道：“不愧为明教圣女，功力盖世，深湛至极。”他一边说话，一边双掌交替打出，如风如火，流转不休，众铁甲武士前仆后继，皆被他掌力逼迫的近不得身。

    明神也点头道：“老先生也厉害得紧。”

    食月拔出腰间长刀，转动一圈，刀上火焰如阳，浑然而动，刀光一闪，哗啦一声，地面灼烧，数个铁甲武士受火焰炙烤，方寸大乱，被食月数刀劈出，悉数斩死。

    伏火取出腰间长鞭，凌空抽动，宛如一条灵动狡猾的火蛇，身躯伸缩，突出潜回，攻势也极为凌厉。有铁甲武士猛扑过来，他那火蛇突然转弯，在头盔间一咬，当即击毙敌手。

    盘蜒见这六人神功非凡，哪怕遇上这一大群铁甲武士，也是应对自如，并不为难，是以并不显山露水，只是出手精准巧妙，击倒眼前甲士。但其余六人都是武学深湛的大师，见他只剩一臂，却能出手必中，轻而易举，于平淡中显露极高功夫，也不禁心生敬意。

    只是这铁甲武士数目太多，攻势太急，非但包围不散，更是密集不绝，七人深陷困境，圈子不断缩小，过了一个时辰，各自不得已联手相抗。各自抵挡一方敌人，出手之际，全力施为，更是不停大呼小叫，互相提醒。

    盘蜒身边这六大高手，皆是卓然于世，出类拔萃之辈，彼此间虽从未联手，可深谙武道，身经百战，此刻不得已联合迎战，一会儿工夫便已配合无间，好似天衣无缝，全无破绽，加上内力深湛，方寸掌握得至臻至善，如此支援相助，隐然形成阵法，拳风掌力更如无形兵刃般扩散开去。

    众武士虽勇猛强壮，远胜常人精兵，却也不过五、六百之数，随着数目锐减，战力不济，终于在猛然间溃不成军。七大高手反败为胜，大声呼喝，开始反扑过去，痛下杀手，再过不久，已将一众铁甲武士杀的一个不剩。

    那书生食月擦去汗水，蓦然仰天大笑，那五星、伏火随他欢畅发笑。红香、明神经过这一番鏖战，对众人早已全无敌意，也跟着轻笑了起来。连那肃穆冷静的白夜，目光也甚是友善，嘴角露出淡淡笑容。这六大高手平素行走江湖，久已不经这等激战，此时一番厮杀取胜，心头畅快至极，彼此竟生出战友之情。

    盘蜒却不为所动，问道：“白夜教主，这一众铁甲人，可是那山中之物派出来的？”

    白夜道：“你倒知道的清楚。不错，魔神说那妖兽精通铸甲炼金法门，乃是世间至邪，非得铲除。”

    明神道：“吴奇，大伙儿之中，唯有我姐妹二人不知究竟，还请告知我等真相，或能助各位一臂之力。”

    五星捋须笑道：“甚好，甚好，两位圣女这等身手，老头儿自叹不如，如得两位相助，此去把握更增大不少。食月老弟，你知道得最多，还请如数告知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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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天地铜炉人为锡

﻿    那食月朝白夜微微躬身，道：“咱们逐阳教派，起源于西南滇地抑天山之中，本皆是一‘鬼灵族’人，便如白夜教主一般，这数百年间，有人离了抑天山，暗中传播教义神功，发扬势力，才有如今局面，不久之前，白夜教主也与大伙儿团聚，有他领头，大伙儿行事便有效多了。”

    白夜道：“食月大哥不可过谦，单论武功，我或可稍胜各位，然则涉及教义学问，我实是末学后进，不值一哂。”

    食月哈哈笑道：“教主才是太谦逊了，咱们遵魔神教诲，便已足够，何必多做学问？”想了想，又道：“本教崇敬一位‘逐阳魔神’，这位大人，最是宽厚仁爱，慈悲为怀，通晓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他算定当世的灵山之中，藏有极凶险可怕的妖兽，附灵于兵刃之中，若不及早处置，非惹得天下大乱不可，故而托梦咱们这些教中要人，务必将这些妖兽除去。”

    明神皱眉道：“咱们明教遵奉明尊，却怎地不知这昆仑山中有邪魔？那位逐阳魔神所言可不可信？”

    五星大为不满，道：“数月之前，白夜教主亲手于西南抑天山下，诛灭一凶残火魔，以至于那千丈大山，就此崩塌，魔神教诲得以应验，咱们又岂能怀疑？听说这位吴奇老弟也在当场，可以作证。”

    白夜摇头道：“那妖魔为何毁灭，我仍不明道理，并非是我诛杀。”

    五星笑道：“教主，你淡泊名利，确是好事，可这件功劳却非算在你头上不可。”

    食月等候片刻，见众人不再质疑，又道：“只是白夜教主言明：‘山下妖魔，实非人力所能抵挡，咱们虽知妖魔所在，即便有千军万马，只怕也不是那妖魔敌手。’碰巧在下得知昔日明教血元教主炼制出威力绝伦，搬运安全的冥硫火药，于是提出以此物轰炸那妖魔居所，如此妖魔必死无疑。”

    他又转过身来，朝盘蜒微微一笑，道：“本教派出几位弟子，意欲找出这冥硫火药来，谁知运气不佳，未能归来复命，料想是死于明教高人之手。几个月后，在下偶尔于昆仑山市集之中，见到这冥硫火药，多方打探，得知是这位吴奇老弟私下贩卖，才有今日会面之事。”

    五星忽然道：“咱们约定碰头之地，是这吴奇说出，此地离光明顶如此遥远，他怎会知道这废镇？为何将火药堆放在这儿？又怎地如此碰巧，突然冒出这许多铁甲妖魔来？”

    众人一齐望向盘蜒，盼他答复，那伏火走上几步，眼神着实凶恶，似猜疑他与山下妖兽勾结。

    盘蜒抓起一铁甲武士，摘除头盔，露出一颗光秃秃、血淋淋的人头，它早已面目全非，瞧不出身份来。

    盘蜒叹道：“这一众铁甲武士，本全是这镇上住民。由于那妖兽作祟，他们渐渐变作这副模样。这昆仑山中，多有雪山部落，散于山间各处，受此祸患者，数目不少，且这沦为妖兽爪牙之人会继续向外扩张，捉住无辜之人，将其也包裹在这夺心甲胄中。我偷偷运送火药，藏于此洞时，途中发现此等迹象。”说着朝红香看了一眼。

    一年之前，红香受那纷纭丝蛊惑，所做所为，正与眼前这铁甲武士相同。她想起此事，兀自不寒而栗，问道：“那天本教灾祸，也是这妖兽引发？”

    盘蜒道：“我唤起光明顶的铁甲人，从铁甲人口中，得知昔日那位血元教主经历。他十三岁时，曾无意中坠入冰川河流，沉降至河底，濒死之际，到了一地下深谷中。好在他习练明教内力有成，这才保住性命，一路沿深谷前进，找到一寒铁铸造的大门。”

    白夜、五星、食月、伏火四人神色兴奋，齐声道：“不错，这正是那妖兽潜伏所在。”明神、红香则想：“原来血元教主有这等往事。”

    盘蜒又道：“血元教主无法破门而入，却听门中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常人难以索解，然而血元教主并非凡人，福至心灵之下，听明白那声音之意。

    那声音自称为古时神兽化身，名曰‘茫虎’，说其心愿，乃是守住这凡间，镇守天地不乱，凡人平安无险。”

    五星冷笑道：“这妖兽蛊惑人心的本事果然了得，它口是心非，心底定充满邪念，绝非嘴上说的这般漂亮。”

    盘蜒道：“茫虎所说心愿，倒也不假，只是它所用手段，却是可怖至极，残忍异常。”说着指向地上铁甲人，道：“它欲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火，血肉为砂，将凡间人全数包裹在这铠甲之中，从此以后，那人便不生不死，永世受它保护，自然也供它驱使了。”

    其余六人吃了一惊，伏火大声道：“原来这妖怪是个疯子。”

    盘蜒点头道：“它长久受困于此，等若囚犯，自然疯疯癫癫，分不清是非善恶。实则此兽超脱万物，本不能以常理测度。它将愿望如数告知那血元，并传授他玄妙武艺，诸般炼造之术。血元初时被他说服，回到明教，暗中制造铁甲武士与纷纭丝线，尔后他练功有成，摆脱那茫虎掌控，才将所有造物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明神道：“可是一年之前，这神兽已然逃出它那寒铁门了？所以本教才有那一场大难么？”

    盘蜒道：“它若逃脱出来，单凭你们这几人，如何能活到此刻？西南抑天山损毁之时，天地灵气扰动，波及此处，那茫虎恢复些神智罢了，可仍全未苏醒。我之所以答应与逐阳教各位做买卖，一则为了钱财，二则有心与诸位协力，用此火药，将这茫虎炸得永世不得超生。只可惜血元语焉不详，我找不到那寒铁门在哪儿。”

    白夜道：“不错，先生虽知明教前辈遭际，却不知那茫虎所在，故而咱们齐心协力，方可成事。”

    盘蜒又对红香、明神道：“两位圣女，此事与两位毫不相干，两位身份金贵，莫要参与进来。”

    明神严厉说道：“不管怎样，你偷学本教神功，私卖本教矿藏，还....还得罪我这妹妹，我如何能饶恕你？”

    盘蜒道：“若不是我，那功夫已然失传，失传之物，原主已死，又怎能算作偷学？至于冥硫火药，依照你我约定，自然归我所有，我愿如何处置，你也管不着我。”

    红香突然出招，抓住盘蜒手腕，掌心滚烫，宛如烙铁，滋滋声中，顷刻间将盘蜒皮肤烤焦，正是明教绝学“黑龙手”。她趁盘蜒不备，将这摧心的火毒渗入盘蜒肌肤，直达心脉，即便他内力如何了得，也必饱受痛苦，十日之内，五脏六腑皆化作焦炭，天下无药可解。

    盘蜒神色痛苦，一甩手，将红香逼退，看手腕肌肤黑如焦炭，成一黑龙形状。他皱眉道：“圣女这是为何？”

    红香哈哈大笑，甚是快活，道：“吴奇啊吴奇，饶是你诡计多端，终究还是死在我手上。”但见盘蜒神色如常，毫不恼怒，又不禁惊疑不定，笑容消退。

    明神喝道：“吴奇，你中了奇毒，本必死无疑，但我姐妹二人念在你才干难得，或可饶你一命。你若将心中所知，如实吐露，从此臣服我二人，再无二心，我俩可施展法术，缓解毒性，要你多活个十年八年。”

    盘蜒轻描淡写的说道：“知道，知道，两位顽皮的紧，厉害得紧，既然已出了气，这就请便，在下如若不死，再设法与两位碰头。”

    明神、红香听他语气高傲，却又悠闲，似将她姐妹二人当做无知小儿一般，浑不将这熔铁炼钢的毒爪当一回事，更是惊怒交加。

    白夜等人冷眼旁观，幸灾乐祸，但食月转念一想：“此去极为凶险，这两个女子武功如此厉害，而这吴奇又熟知前辈隐秘，若得相助，定然如虎添翼。”于是说道：“贵派内部恩怨，在下自然管不着。可我听闻此等妖兽死去之际，灵气散发，临近之人，等若吞食仙丹，凭空增长二十年浑厚内力。两位姑娘，不如与我等携手同盟，既了结明教祖上宿命，也得此百年罕见的机缘？”

    明神、红香心头一热，暗想：“若真能有这等好处，万万不能错过。不然这几人武功增长，我二人停步不前，这一里一外，相差可就太大了。”

    明神看着白夜，问道：“白夜教主，食月先生所言不错么？”

    白夜道：“若是武功低微，不通灵性之辈，屠魔之后，未必能得好处，然则以两位身手内功，必然好处不尽，此节我可以逐阳教教主名誉担保。”

    红香笑道：“那茫虎与本派血元教主有仇，我姐妹二人岂能袖手旁观？至于其余好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明神斜觑盘蜒，道：“况且咱们这位叛教之徒也随各位同路，我二人自不能放任他走脱。”她知盘蜒身怀重大隐秘，囊括那血元教主真正神法，已远远超乎姐妹二人预料，此人虽然中毒必死，却不能任由那秘密就此埋没。

    白夜等人放下心来，盘蜒招来那符文洞众人，白夜等人也唤来教众，备齐百辆牛车，搬运木箱到牛车上，就此驶离洞窟，朝雪山深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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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梦中山海逢故人

﻿    这一番远行，直朝昆仑山中最荒凉幽冥之处行去，山脉间山势起伏，时而似高塔，时而如迷宫，时而下深谷，时而迎风雪，旅途甚是艰难。

    好在众牛车如有神助，踏过这无尽雪山，竟无一失踪，也并未病死，众教徒与帮手更全数无恙。行了半个月，终于来到一处空旷平原中，周围巨山通天，宏伟绝伦，山体通透，微蓝微青，好似水晶天宫一般。

    逐阳教主与其余三大堂主默念祷告，取出许多冥硫火药，放置在一处冰墙上，趁无风雪，点燃引线，随后远远跑开。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那冰墙被炸开一处大洞，举火把朝里一探，可见更深的洞窟。

    食月笑道：“本来到了此处，须得找一位天灵者打开通路，然而有此火药，又何须那般玄虚？”

    明神甚是郑重，问道：“这般一炸，可别震塌了山。”

    食月道：“若就此倒塌，还镇得住甚么妖魔？况且咱们本就是劈山而来。”

    盘蜒道：“咱们先进去瞧瞧，若途中顺利，并无凶险，再将牛车赶入。”

    明神久居雪域，知道这山洞之中，道路暗藏险情，有时踏上冰面，冰层破裂，便直接摔入深渊而亡，这许多炸药未必能搬得进去。可转念一想，进去瞧瞧，倒也无妨。

    众人艺高人胆大，也不惧洞中有甚么野兽、小妖，当即走入洞穴。盘蜒在火把上抹了薄薄一层火药，也不知是何道理，竟然剧烈燃烧，光明夺目，照亮五丈之远，且持续时长，久而不灭。

    这洞中有气流回旋，冷冽猛烈，千百年来于洞中冲刷地面，道路平坦，只是有些光滑，冰层坚硬得胜似钢铁，自也不会陷落，各处白雪宛如帷幕悬旗，或是轻纱薄衫，罩在一根根钟乳石上。

    一路并无障碍，也无薄弱冰层，更不见铁甲武士的影子。五星皱眉道：“这茫虎如此托大，难道不知咱们到来？”

    伏火道：“它只怕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正好打它个措手不及。”

    洞中越发寒冷，但众人内力高强，抵受得住，到最深处，只见一巨大战戟封于冰柱之后，那冰柱高深至极，抬头而不见末端，定然与那朱雀神枪一般抵达山峰。

    除盘蜒之外，其余人目光顷刻间被这战戟吸引，不自禁伸出手去，隔开数十丈远，仍想要触摸这神圣至极，浩大壮丽的神兵。

    明神、红香收摄心神，问道：“这战戟被那茫虎妖兽附体了么？”

    五星老儿虽在冰窟深处，却似大觉炎热，额头冒汗，双目紧紧盯着战戟，喃喃道：“不错，若得到此物，天下又有何人是我敌手？”

    白夜蓦然仰天大吼，嗡地一声，众人心神巨震，登时转醒，白夜道：“当初在抑天山时，我与伏火也被那兵刃所迷，险些惨死山中。此兵刃纵然动人心魄，徒然坏了大事，咱们千万不可贪图。”

    食月道：“教主所言极是。”又回头道：“让大伙儿将炸药搬来吧。”

    随后加快脚步，一车车引进洞来，盘蜒道：“须得将牛蒙住双眼，以免被神物惊吓，生出变乱。而咱们紧紧盯梢，如有教徒神智不清，立时掌击天灵盖，令其清醒。”众人听他所言在理，依计行事，忙碌一天一夜，虽偶有波折，却终于将冥硫火药堆满那神戟周围。

    白夜道：“吴奇先生，需布下引线，沿途遮挡寒风，以防熄灭火星。”

    盘蜒摇头道：“我这冥硫火药一旦燃烧，风雪又岂能熄灭？”于是取过二十个竹筒，沿途洒落，延伸成线。众人一瞧，无不赞叹，他倾倒手法，当真精妙绝伦，细致入微，非但各处均匀浓厚一般，且这引线绝无断绝，若无当世罕有的暗器手段，决计无法这般又巧又准。

    行了十里路，来到山外茫茫雪地，离那大雪山又离了一里地，盘蜒这才停步，随后点燃引线，霎时一道刺目火花飞一般钻入洞窟之中。

    众人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只过了半柱香功夫，忽然地面动摇，雪山上哐哐咚咚，响声沉闷，可之后便再无动静。盘蜒脸色一变，眼神飘忽不定。

    红香心下冷笑，朝盘蜒叱道：“这雪山如此巨大，你纵然有大量炸药，又如何能毁灭庞然大物？”

    盘蜒摇头道：“我算错了份量，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白夜立时察觉，惊呼道：“跑！”

    红香、明神随后反应过来，身如离弦之箭，一弹而出，朝远方飞速奔去。瞬间，那雪山变得火红，一道血般光芒直冲云霄，将空中云层染红，旋即狂风大作，巨响聋耳，天地间变得黑暗阴沉。那山峰上石块粉碎，地面开裂，仿佛无数巨龙高声狂吼，撕碎乾坤，颠倒天地，将地狱唤如现世。

    红香放声大叫，与明神互相拥着，两人内力互传，气罩向外扩去。耳畔似无声息，可明明又有无数巨石从身边飞过，当是被巨响一时震聋。

    许久之后，两人睁开眼来，看眼前景象，心中惊骇惨淡，难以言喻：只见原先白雪连天之处，眼下地面已成焦炭，岩浆闪烁翻腾，流淌出来；大量滚烫的岩石分散四周；魔鬼般的飓风已经停下，变作微风，却难减此地火热；而那通天柱般的山峰，此时已被夷为平地。

    逐阳教四人缓缓站起，各自仅受轻伤，红香、明神也并无大碍，可其余教徒，符文洞众人，全数不知去向，只怕凶多吉少。

    伏火问道：“教主，此事做成了么？”

    白夜道：“看眼前情景，你难道还有疑虑？”语气甚是欣喜。

    红香与明神同时道：“吴奇去哪儿了？”

    食月微笑道：“他站的最近，被炮弹般的巨石砸个正着，即便武功再高十倍，也必粉身碎骨。”

    五星抚须笑道：“反正此人是明教叛逆，如此下场，正遂了两位心愿，不是么？”逐阳教四人一齐笑了起来。

    红香心中空荡荡的，一时不觉喜怒，心情难宁。

    这吴奇虽屡次背叛她，羞辱她，可却是她此生唯一的男人。她由此憎恨这苍老干枯的老贼，为自己珍贵的身躯惋惜，恨不得亲手将他宰杀，但真到此时，她反有些伤心。

    你何须为这老贼感伤？他配么？他值得么？他纵然有人所不及之才，可他配不上你这明教的仙女，你这圣洁无比的人儿。他享用了不应得的福分，此时死去，岂非罪有应得？

    明神道：“妹妹，你在想甚么？”

    红香身子摇晃，流下泪来，道：“姐姐，我好生欢喜，可又恨他未死在我的手上。”

    明神在她耳畔轻声道：“女孩儿家，头一次过去就过去了，又何必为此郁结于心？此人已死，你可再从头来过，再无所顾忌。你若愿意，天下哪个男子，不会为你神魂颠倒？”

    忽然间，逐阳教四大高手齐声惊呼，双目圆睁，身躯僵硬。红香、明神也察觉不对，回身望去。

    只见半空中，有一身子雪白，云雾缭绕的野兽缓缓走近。它凌空而行，却如履平地一般。

    它身躯并不高壮，体态匀称，优雅无比，似虎似豹，每一寸毛发皆美得令人沉沦，而它双眸晶莹深邃，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也难及这野兽美目灵动之万一。它虎尾舒缓扫动，动作精巧，快慢交替，一举一动皆撩拨人心。

    白夜沉声道：“茫虎....并未死去么？”

    茫虎发出低吼，声音映照人心，虽言语不通，却立时明白她心意，她道：“你六人放我出世，当受我庇佑，成为我座下弟子。”

    说完此言，它点了点头，霎时，红香只觉地面微微发颤，石块凝聚融化，汇成一件晶莹甲胄，喀喀声中，将她笼罩在内。红香想要大喊，可那甲胄侵入她心神，片刻间，红香已掌控不了自己身子，就像当年被那纷纭丝迷惑时一样。

    她听见明神大声惊呼，身子叮当作响，宛如风铃，显然也与自己一般受罪。

    茫虎笑道：“先前我派铁甲武士，袭击尔等，本是想试试尔等能耐，引尔等来此为我所用。不料尔等竟一举将我唤醒过来，妙极，妙极，尔等正是我手下第一等功臣。从此以后，随我身侧行事，再无人能伤的了尔等。我有一心愿，要令天下苍生，尽数受我保护，心意一致，不生争端，彼此和睦，其乐融融。尔等今后听命行善，必修成正果。”

    红香仍极清醒，能够思维如常，可她无法抗拒，更是加倍屈辱。惶恐之中，她心想：“那吴奇虽被炸死，可实则比我快活多了。这般身心受罪，真比被他亲吻拥抱痛苦万倍。”

    白夜、五星、食月、伏火齐声惨叫，似在挣扎，茫虎皱眉道：“尔等心中有阎王邪法，其中一人更是邪魔化身，先请安睡，我稍后自会处置。”轻抬白爪，稍稍一拨，那四人声音断绝，昏迷过去。

    茫虎走近红香，在她身上嗅探，奇道：“怪了，怪了，你....你这身子曾受过神人雨露恩赐，一时无法掌控。那神人怎会如此糊涂，看上你这凡间女子？”

    红香心想：“神人？甚么神人？”

    蓦然间，茫虎低吼一声，昂起脑袋，身形一动，已跃在空中，瞪视来者。红香微微侧过脑袋，见到一服饰古怪之人从她身侧走过。

    那侧脸，红香认得那侧脸，那曾令她爱得神魂颠倒，随后令她恨之入骨的侧脸。他早该死去了，红香亲眼见到苍鹰斩去过这人脑袋。

    那人相貌堂堂，金色胡须，双目湛蓝，流露出超脱凡间的快意与洒脱，还有难以估量的狡诈与邪意。

    茫虎沉声道：“若我记得不错，数百年前，我曾见过你。你是明教之人，叫做血元。我曾对你有大恩，可你却忘恩负义。”

    那血元咳嗽一声，道：“不错，不错，但在下已是山海门人，而非原来那个血元。一入仙海，生死不定，前世恩怨，又何足道哉？”

    茫虎道：“难怪你消失不见，原来你入了山海门？”

    红香心想：“他真是...真是血元？那害死师妹，令我与明神姐姐自相残杀、丧心病狂的大恶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死于苍鹰之手，苍鹰说他断然活不过来。

    但眼前之人，却又是谁？

    红香隐隐生出念头，只觉他身上有...有熟悉之感，似乎曾与眼前之人亲密无间，有如一体。

    这念头何等荒谬，应当是不知羞耻的幻觉，但红香渐渐觉得这血元与以往不同。

    他比血元庞大，比血元深远，比血元更难捉摸。

    以前的血元是海，眼前的血元，便是笼罩海的天，托起海的地，乃至于囊括万物的幻境。

    这是一场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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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大地如母天如父

﻿    那血元正是盘蜒假扮而成，他以幻灵真气变化样貌，虽不过浮于表面，可却逼真至极，精微奥妙，明神与红香又如何看得出破绽？

    茫虎呼吸沉重，目露凶光，道：“你已是山海门人，为何又在我面前现身？难道你不知我欲荫蔽世人，改正这乱世么？”

    盘蜒道：“你欲如何，我管不着，然而你挡了我的道，故而我非除你不可。”

    茫虎自不知他所谓“挡道”又是何意，但知此人杀心坚定，自也不惧，蓦然朝下俯冲，盘蜒一张手，一道紫球铺散开来，茫虎在那紫屏上一撞，“嗡”地一声，地面破碎，尘土扬起，但攻势也就此消解。

    红香、明神心情敬畏，暗想：“不错，这是血元教主的化仙紫障功夫。”

    茫虎倏然一动，红香、明神全看不清它身影，但盘蜒朝前一闪，咔嚓一声，他所在之处，一根数十丈的冰柱破土而出，若他躲得稍慢，定然身受重伤。盘蜒刚一站定，茫虎虎爪抓了过来。盘蜒发掌去接，同时回了一掌，掌力如雷震电耀，广罩远波。只听一声巨响，那茫虎被打飞出去，于天边隐没。

    盘蜒昂首等待，突然间，天空又有无数冰锥砸落，每一根皆长达十丈，银光闪闪。盘蜒手指一点，一个火球腾空而起，在冰锥中炸裂，喀喀声中，冰锥皆融化成水。

    就在此时，茫虎现身，虎尾扫过，真如暴风过境一般，盘蜒微微一愣，被那劲风卷住，身子不由随着圈转。他喊了一声，内劲凝聚，身形虚隐，霎时又在远方出现。

    茫虎仰天大吼，朝盘蜒追击过来，陡然间，它身上升起一层银色铠甲，躯体增大数倍，当头抓下，盘蜒竖起手，足尖一点，身前白雾茫茫，水烟氤氲，不得已使出蜃龙护身之术，但那茫虎身上铠甲材质神奇，顷刻消解幻象阵法，一爪正中盘蜒半边身子，盘蜒低哼，回身踢出一脚，一股狂风回旋呼啸，将茫虎逼退。

    这两人动手之际，自然又是地动天摇，乱风百里，石消山平，万物莫挡。然则红香、明神等人身在那铁甲之中，竟安然无恙，也于两人拼斗间隙，看清此时场面。

    忽然间，红香凝视那“血元”手臂，他衣袖已然粉碎，露出胳膊来，胳膊之上有一条黑龙印记，尺寸模样，正是她以“黑龙手”偷袭那“吴奇”时所留。红香心头大震，脑中空白，忍不住喊道：“你是吴奇！”

    她被茫虎制住，本已发不出声，然而这一人一虎厮杀之余，已顾不得其余之事，而红香曾被纷纭丝迷惑，摆脱之后，稍有抗拒之力，因此竟一时逃出这茫虎掌控。

    盘蜒冷冷道：“我是血元，扮作吴奇模样。”

    明神信以为真，又恍然大悟：“难怪他精通血元昔日诸般诀窍，原来是血元教主回来了？”她想起血元昔日残忍狡诈的手段，心下惊惧，却又不禁怀念他传功养育之恩。

    红香却大声道：“你不是血元，血元已被苍鹰杀了。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你到底是谁？你瞒不住我！”

    盘蜒道：“我是何人，又与你何干？”

    红香咬紧牙关，泪水滴落，喊道：“只与我有关，我要知道...知道我男人是谁！”

    盘蜒尚未答话，骤然间，地面碎裂，一小山般的银色虎爪拔地而起，五根爪子倏然刺入盘蜒身躯，那爪心中有极强吸力，盘蜒竟躲闪不开，于是身上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茫虎浮现高空，缓缓沉下，它双目缓缓转动，眼前大地随之变化，成千上万个铁甲武士站了起来，手持铁弓，对准盘蜒，此乃它所练法门“六度甲士”，效用之妙，千倍于昔日千灵子的“千灵天兵”。

    茫虎也道：“你并非昔日那人，纵然你假扮逼真，却难逃我的双眼。”

    盘蜒道：“阁下双目有何神效？为何能看穿我面目？”

    茫虎道：“我这双眼，透视万物，看穿构造，还原本相，于是铁如泥，泥似水，水变气，乾坤之变，也瞒不过我。”

    盘蜒苦笑道：“我本想以此面貌，扰乱你这野兽心思，想不到自身反而遭殃，一身神功，使不出来，被你占了上风。”

    说话间，他散去障眼法，露出本来模样，红香看清他并不苍老，反而极为俊朗，眉目之间，却有难以描述的乖戾、疯狂、悲伤、执着之情。

    他并不是那老书生，也不是那暗怀鬼胎的血元，红香的第一个男人，原来这般英俊顺眼。转瞬之间，她心中的委屈、痛苦、愤恨、伤心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荣幸、喜悦、甜蜜、幸福。

    她心想：“我怎地这般傻？怎会看不出来他并非凡人？我与他...那样之时，不正享受此生未有之乐么？”那段结合时刻，于她而言，不再是煎熬苦难，而成了梦寐以求的欢喜。

    茫虎道：“你又有什么功夫？陷入我这‘堕难爪’中，你已中寒银之毒，身躯难以动弹。而我六度甲士之箭何等锐利？伤人之后，仙神也难愈合。”

    盘蜒双目闪光，刹那间，地面烈焰飞舞，直冲云霄，那数十万甲士顿时被火柱吞噬，沦为一堆废铁。

    茫虎惊呼一声，声音惶恐，想不到此人神功竟有如斯之威，真仿佛天火地焰，无穷无尽一般，她心想：“山海门人竟有这等本领？不，不，那是古神的能耐，唯有古神能掌控天地之能。”

    百里之内，石块颤动，响声刺耳，乾坤摇晃，众人见石头堆砌，火焰盘旋，岩浆逆流，黑云回天，只一会儿功夫，他们又回到了洁白苍莽的雪地里，那座封印茫虎的冰山依旧高高矗立在群山之间。

    茫虎已全然摸不清头脑，她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使得什么法门？”

    盘蜒已脱出那堕难爪的牢笼，浮上半空，与茫虎对视，他道：“我本人自无此能耐，然则乾坤大道，于天地山海而言，不过一场梦境，这梦境可以反复，即便稍有不同，天地也不会知觉。这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之事，皆似曾相识。”

    茫虎身子发颤，微微低伏，竟不敢再答话。她不知自己面对的是甚么，她无法理解，因而生出畏惧。

    这人是极古老的神么？或是脱出道外的魔？

    盘蜒道：“我置备一年时光，制成这足以粉碎山脉的火药，除了唤醒你之外，自然另有深意。我猜你藏身神兵之中，这火药或许奈何你不得，反却助你逃脱牢狱，然而这惊天爆炸，于世道而言，却足以铭记，可在梦中重现。于是我融入天地梦中，令祂想起此事，这梦境还原，一切照旧，已经发生之事，绝不会就此不算，然则其中可有细微差别，大有回旋余地。”

    茫虎想问：“那我为何并未回归神兵？”盘蜒却答道：“时光并未回退，场景亦可有所不同，这便是梦境之妙，乾坤之谜，我纵然身在其中，却总不免为其中神奇而赞叹不已。”

    那雪山发出一声怪异的、扭曲的声响，这正是那爆发的前兆。紧接着，山体变红，摇晃，毁灭的、无情的、惊世的火焰冲入云层，变作火云，托起了天。岩浆再一次如潮水般流淌，巨石如雨，漫天砸落。

    茫虎想要逃脱，但盘蜒拦住了它，两人内劲一碰，各退半寸，但盘蜒的幻灵内力已缠住了茫虎，叫它一时挣脱不开。

    之后，盘蜒朝前一扑，已擒住茫虎爪子，茫虎心下惊恐，想要挣脱，但方寸一乱，又如何能脱去盘蜒这太乙幻灵真气？

    盘蜒拉住茫虎，朝那壮绝狂暴、毁天灭地的烟尘火雨冲了进去。茫虎怒道：“你借助火药，你胜之不武，你自己也会死在这儿！”他恼恨至极，不再想逃，伸出利爪，咔嚓几声，已刺入盘蜒肋骨，几乎将他对穿。

    盘蜒不觉痛苦，反而哈哈大笑，道：“以智取胜，何谓胜之不武？我不会死，我是山海梦境的一部分，而你是梦中异物，所以你会死。”

    大笑声中，一团炽热夺目的大火将两人卷入，沉进飞快崩塌的雪山中，大地焦黑，火光如云，烟尘飘扬，雪山周遭再度由雪原变作地狱。

    红香、明神惊魂未定，却能缓缓站起，身上铁甲并未散裂，保护两人不受这剧变伤害。

    但红香却明白，即便她们不穿此身物件，也不会受损，因为那混淆天地梦境的人有极大权威，能决定这梦中的一切，他总会保护她们。

    两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不顾危险，徐徐向那爆炸正中走去。

    走了约莫一里路，炎热袭来，两人再难前进，就在这时，她们见到那不知名的狂人盘膝坐地，身边一团烤焦的虎骨，那虎骨隐隐闪动，不久消失。一件战戟落在狂人身旁。

    那狂人抬起头，张开双臂，高声大声道：“来吧，将我逐走吧，让我回到原来的世道去！”

    他等候许久，毫无变化，他眉头竖起，神色凶狠的有如野兽，他道：“我扰乱了世道，我毁灭了神兽，我惊动了山海梦境，为何仍没有天罚？让我走，让我脱离此地，让我回原先来的地方，让我回归故土！”

    他闭目许久，依旧无人答话。

    狂人喃喃说：“是了，这世道的灵死气沉沉，懒得管我，也不知该将我逐向何处。”

    他低着脑袋，想了许久，忽然又道：“我曾与此世的梦融为一体，不错，不错，祂不认为这是乱数，而是常理。祂认定我本就该在这儿，无论如何捣乱，祂都愿容纳我？”

    他似乎受了感动，红了眼眶，流下泪水，但立即又擦去痕迹，神色复又刚毅固执，疯狂而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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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星海银河天涯路

﻿    红香怯生生走近几步，道：“你.....你叫甚么名儿？”

    盘蜒也不隐瞒，起身拱手，神态有礼，说道：“太乙。”

    红香面泛红晕，道：“太乙，太乙，这名字好生玄妙。”

    明神微笑道：“太乙仙家，多谢你救小女子一命。”

    红香也要道谢，明神捂住她嘴巴，又道：“妹妹，你不用谢他，他救你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老婆出事，老公岂能置之不理？”

    红香又羞又喜，露出小嘴，道：“姐姐既然感激仙家，为何不以身相许？我姐妹二人共同服侍仙家，才最合道理。”

    明神摆手道：“我是老婆子啦，早年荒唐放荡，太乙大仙哪里看得上我？”说罢斜眼偷瞧，语气却反甚是期盼。

    盘蜒道：“那苍鹰怎么办？”

    红香忙道：“苍鹰他....他与我再无关联，从今往后，我只由衷念着你....你一人。”

    盘蜒目光流动，全无情绪，眼珠仿佛两颗漆黑窟窿，通往神秘莫测的海洋，他道：“我化为吴奇之时，你为何瞧不上我？眼下我露出真容，样貌还过得去，本事也不小，于是你便将那深仇大恨、刻骨爱意忘得干净了，是么？”

    红香大吃一惊，颤声道：“我已决意嫁给你，亲口许你，可你....你不要我。”

    盘蜒道：“你想嫁我之后，探听我心中秘密，随后再将我杀了。如此一举三得，了却心愿，对么？”

    红香、明神面无人色，齐声道：“仙家，天大的误会！”

    盘蜒道：“你只是观其表面，肤浅愚昧，心意反复，庸俗无聊之人，自诩仙家，以为高人一等，实则与市井愚妇又有何异同？若我是吴奇之时，你由衷爱我，我必善待于你。可事到如今，你再来悔改，在我眼中，连猫狗鹦鹉都不如！”

    红香闻言，心神巨震，登时泪水簌簌流落。明神怒道：“是，咱们是凡人！是嫌丑爱美、目光短浅之辈！可你存心欺瞒，又何尝看得起咱们了？我受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愚弄凡间的神仙啦！你早就不是人，为何还留在咱们之中，戏耍我等心思？”

    盘蜒心想：“寻雪问道，前路自明。我留在此间，只盼从小默雪、道儿身上，看出我前方的道路。”

    他袖袍翻卷，两人登时晕了过去，身上铁甲溃散，落地消失。盘蜒在二人额头上一点，施展幻灵法术，令两人忘了那神兽与自己，本来此举凶险极大，稍有不慎，她们脑内损毁，一生伤残难愈。可那记忆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对盘蜒而言，消去倒也不难。

    他怀抱二人，深深呼吸，感到世间灵气浓厚，诡异仙奇，与来世相比，又相近不少。

    这神兽战戟与朱雀神枪一般，抑制这世道，疏远聚魂山。盘蜒击毁神山，杀死神兽化身，令此间更为奇异，也愈发危险。

    再过不久，这儿也会有魔猎，也会有黑蛇么？

    抑天山倒塌时，盘蜒已有过这念头，可眼下他才深信不疑，知道他先前作为，将这世道渐渐推入魔海深渊。

    这才是公平。

    为何此间世道，可以远离聚魂山的孤魂野鬼、万魔众妖？而万鬼万仙之世却饱受苦难，阎王乱世，永无休止？

    这儿有货真价实的山海门，若无天大祸事，要山海门人又有何用？

    我替你们找些活计，让你们忙活一些，不再无聊，也令那边好过一些。

    盘蜒拾起那神虎战戟，稍一运功，那战戟立时无影无踪，似逃离盘蜒一般。但这已无关紧要，盘蜒早已征服此物，形体在哪儿，都是一样。

    走了不远，他见逐阳教四人兀自未醒，但也懒得理会，他须早些返回光明顶，去追逐那渺茫的希望。

    他变回吴奇的独臂模样，找一辆牛车，将明神、红香放在后头，稳稳驾车，绕过盘山道路，冒雪而行。约莫半天之后，两人相继醒来，看清状况，一齐虚弱问道：“吴奇？”

    盘蜒点头道：“两位可还有不适么？”

    红香抱住脑袋，道：“我记得....你已死在那山崩之时，怎地....怎地还活着？”

    盘蜒道：“在下逃得不慢，碰巧未被火烧着，也未身中石块，逃过一劫。”

    明神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盘蜒道：“我逃了出来，见你二人昏迷在地，其余四人也倒地不起，我顾不得他们，先救你二人回山。”

    红香“啊”地一声，见自己与明神衣衫完好，这才长吁一口气，道：“你....你一路上可还规矩？”

    盘蜒冷笑道：“在下岂是不分轻重，自找麻烦的急色之辈？”

    红香见错怪了他，微觉歉然，茫然抬眼，看着这吴奇背影，忽然心中一动，身子一跃，跳上牛背，靠在盘蜒身上。盘蜒皱眉道：“你这是做甚么？”

    红香自也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心底敬仰此人，半点也不觉他苍老，先前杀意恨意、鄙夷懊悔之情也荡然无存。她柔弱无骨，身子一转，又到了盘蜒身前，如此一来，成了躺在盘蜒怀里的模样。

    明神并不阻拦，反而嘻嘻一笑，童心忽起，跳在盘蜒肩上，嚷道：“驾！驾！快些赶路！”

    盘蜒怒道：“两个婆娘，捣什么乱？闹什么鬼？当心我分神摔下山去，要你俩一起陪葬！”

    红香道：“陪葬便陪葬吧，你我有缘，同时而死，我反而甚是欢喜。”

    明神道：“你俩想逍遥快活的离去，留下我孤零零一人，那是痴心妄想。若想要结伴去见阎王，我自然紧紧跟着。”

    盘蜒心下疑惑，稍一思索，便已明白过来：他能消去两人记忆，却消不去两人的情。在那短短瞬间，两人已将感激之情、爱慕之意，深深铭刻心底，纵然盘蜒本领再大，也无法毫无形迹的消除，即便她们死去，这感情也会随她们灵魂转世。

    人心中的爱恨，哪能轻易抹去？除非如我与天珑一样，经历重重磨难，才能心如止水。

    但她真忘了爱恨么？

    我呢？

    流馨、蛇儿。

    盘蜒心中露出柔软、温暖的一角，享受两人亲切举动，并不排斥拒绝。

    红香看看盘蜒手腕那条黑龙印记，忽然吻了上去。盘蜒喝道：“别胡来！痛得很！”

    明神道：“这是世上唯一消除黑龙手毒性的法子，由我与妹妹轮流替你吸出手上之毒，你这老小子可当真有福，即便皇帝老儿，我俩也不会为他如此。”

    盘蜒道：“我又老又丑，残了一臂，两位可别事后后悔，要杀我泄恨，或是连肠子都呕出来。”

    红香、明神互望一眼，各感莫名，只觉这老书生并不丑陋，反而有饱经沧桑、洗尽铅华的阳刚之美，那些年轻英俊的弟子，远及不上此人的儒雅气节、成熟稳重。她们隐隐明白，她们真正喜欢的，是眼前人的心与内在，而非皮囊、血肉。

    红香吐出毒水，笑道：“吴奇先生，我从今往后，搬到你家去住如何？”

    盘蜒闷声道：“不可，老夫惯于独居，不近女色。”

    红香“呸”了一声，道：“你这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那晚在明神阁地洞之中，你可勇猛得紧哪。”

    明神嘻嘻笑道：“我这妹妹生平纯洁，宛如宣纸一般，只怕伺候不周，与你吵架，说不得，她若陪你久居，我自然得照看着些。”

    盘蜒窘迫起来，大声喝道：“都给我规矩些，不然老夫立刻撂挑子走人！”

    红香、明神娇滴滴的齐声道：“是！”于是回到车上，任凭盘蜒驱车赶路，却安乐宁静，不觉颠簸风寒。

    明神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镶嵌于黑幕之上，化作河流，化作星海，化作光罩，笼住这万里雪山，以及更遥远的、未知的世界。

    红香道：“真像一场梦。”

    明神拉住她的手，道：“你也想起来了么？”

    红香又是怀念，又是惆怅，不经意间，两人已热泪盈眶，低声哭泣起来。

    明神道：“那时，咱们姐妹三人都在，我，你，霞儿，也是这般在夜间坐牛车赶路，血元哥哥说，这世道就像是一场天与地，山与海的梦，如果咱们睡去，就能瞥见世道的真与美。”

    红香哭泣道：“那时赶车的人，正是血元哥哥。他当年对咱们好得很，亲切的很，咱们三人....三人都喜欢他。”

    明神叹道：“可他并不喜欢咱们，就像是斗鸡斗犬的子弟，将他的爱变作诱饵，让咱们三人丑态百出，自相残杀。”

    两人握紧双手，想起那因疯狂而惨死的霞儿，她是姐妹三人中最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可她也最为执着，最是胆大。

    如今伊人已逝，音容笑貌，却依旧烙印在两人灵魂之中，永远不灭。

    盘蜒忽然道：“血元偶尔清醒之时，也觉得愧对你们姐妹三人。他曾对铁甲人诉说这悔恨之意，但他瞧见人心中的恶，总忍不住将其引诱出来，一见全貌。”

    红香道：“你是说....霞儿她本来就心怀恶念？”

    盘蜒道：“谁又不是呢？我是这般，你二人又何尝能够免俗？恶念始终都在，只是有的人心意坚定，苦修一生，不让这恶念占据心灵。有的人全无顾忌，控制失当，令这恶念肆虐，却自以为正义公道。”

    他说的正是自己，他明知一切的后果，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明神侧头想了想，道：“或许你说的不差，其实咱们姐妹三人，都算不得善类，动手杀人，如杀死蚂蚁一般。只不过那血元更是大恶人，与他相比，咱们倒像是好人了。”

    盘蜒道：“善、恶之分，因人而异，只可笼统而言，却绝无明确界限。若有一人，行为举动，令一国百姓受苦，却似的另一国百姓受益，那他在此为善，在彼为恶，在老天爷看来，此人又何尝有过失？”

    红香有些恼了，问道：“你说血元是好人么？”

    盘蜒道：“在你眼中，血元算不得好人。但对于那些铸成大错，扰乱乾坤的人来说，玩弄人心，杀伐取乐，又算得了甚么呢？至于....老天爷身在云端，知道世上有血元这么一号人物，也不过将他视作顽童罢了。”

    红香、明神若有所悟，又想起苍鹰、血元之事，悲戚消解，颇有兴致的议论起仙神故事来。

    盘蜒听两人清脆悦耳的言语，仿佛催眠曲子，竟令他有些犯困。但牛车正走过崎岖山路，山间云海浮游，稍有不慎，这车便会坠崖，盘蜒不得不警醒着些。

    这牛车似乎行走在天上，朝银河星海前进。

    继续走，太乙，你纵然一时绝望，可却永不会放弃。

    你会犯下更大的罪孽么？你会害苦更多的人么？你会被山海门人追杀么？

    会，都会，但太乙已无法回头。

    那是太乙心中的公平

    那是太乙追求的道。

    那是太乙的命运。

    那是太乙的梦。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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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醉生梦死温柔乡

﻿    恍惚之间，?an ?e?n ?ｅｎａ`ｃｏｍ

    这一日黎明时分，天气寒冷，大雪纷飞，山间渺渺茫茫，一片洁白。昆仑山巅更是积雪深厚，没过脚踝。

    小默雪起了个早，来到练功房中，静坐修行内功，一个时辰之后，这才转醒。又依照安排，做些扫雪、烧水的劳作，随后沏了茶，送往师父屋中。

    推开房门，红香斜倚床上，笑吟吟的看着她，叹道：“徒儿，你是我门下弟子，不必与旁人一般，轮流做这等活计。吴奇这等疼爱你，若被他得知，定然不喜。”

    小默雪微笑道：“教中年轻子弟都忙于杂务，我也不好免除，姐姐不也依次辛劳么？吴奇叔叔知道我性子，岂会因此不快？”

    红香跳下床来，运气片刻，已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洗漱梳妆后，打开门，碰巧道儿也已等在门口，恭敬喊道：“师父。”

    红香道：“这些时日加倍寒冷，吴奇先生住在山下，器具简陋，咱们给他送些寒衣、棉被去。”

    道儿哈哈一笑，顽皮眨眼，道：“师父，你对吴奇先生这般体贴，真如妻子一般呢。”

    红香脸上一红，心下却喜，道：“小丫头当真无聊，吴奇先生是咱们衣食父母，我是怕他冻坏了。”暗暗又想：“况且我早是他的人了，岂能不对他好些？”

    默雪、道儿取出棉被、棉袄，扛在肩上，随红香出了宫，走过通天桥，行向那财神堡。天寒地冻，地面湿滑，这通天桥通行不易，极为危险，但三人轻功极高，自然行走无碍。

    到了财神堡，众铁甲人或站或坐，一动不动，三人走近，也并不迎接。小默雪呼出一口暖气，道：“这天冷的，连铁甲人都冻僵啦。”

    红香皱眉道：“铁人时尚且如此，这人更吃不消。”

    急急穿过院子，来到盘蜒屋中，却不见盘蜒影子。红香大失所望，怨声道：“这冰天雪地的，他去哪儿了？”

    道儿、默雪见红香柔弱无助的慌乱模样，暗暗好笑，道儿嚷道：“这吴奇叔叔也真是的，师父不辞辛苦的前来瞧他，他怎能擅离职守？师父，你若再见到他，非得要他好好抱抱你，替你暖暖身子不可。”

    红香拧了道儿一把，脸上发烧，道：“谁要他抱了？他这般冷淡性子，真要抱我，非得好好求我不可。”

    道儿捂着脸，深奥一笑，道：“那你是要他抱呢？还是不要他抱？”

    红香急忙道：“我才不要.....”

    道儿忽然望着门口，道：“吴奇叔叔，你回来了？”

    红香“啊”地一声，立即改口道：“他硬要抱我，我只能依他，谁让我欠他人情，唯有任他欺负呢？”几句话糊弄过去，一回头，眼前哪有盘蜒？

    红香又羞又恼，作势要打道儿，道儿娇笑起来，朝红香低头求饶，红香骂了几句，这才作罢。

    小默雪忽然道：“他不在此间，多半在明神师伯那里。”她身为天灵者，常常迸发灵感，猜测甚是精准。

    红香大感吃醋，道：“他与姐姐倒也要好，莫非....这老混球，背着我，又到姐姐屋里睡去了？”

    小默雪摇头道：“不，不，他多半是有要事，咱们去瞧瞧便知。”

    三人搜寻无果，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回到明神阁，见明神端坐太师椅上，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各堂各门的好手齐聚在此，似在等人。

    明神笑道：“妹妹，你总算来了。”

    红香奇道：“你们大伙儿聚在此间，这等隆重，为了什么？”

    荧儿抢着道：“红香姐姐，你难道忘了？咱们一个月前，说好今日要考校诸位弟子武艺，决出另两位法王人选么？”她受两位圣女宠爱，加上武功高超，身为座前护法，常常主持这等朝会。

    红香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走向明神，怏怏道：“你怎地不提醒我？我.....也是昏了头。”小默雪、道儿听闻此事，也大感意外，原来两人这些时日苦练红香新传武艺，竟不曾想起此节。

    明神轻轻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整天陪着吴奇先生，坠入温柔乡中，好生甜蜜，天昏地暗，我可不敢打搅你二人。”声音沉闷，有些勉强。

    红香羞道：“我...哪有这般痴傻？我不过听他说话，留得晚些，在他那儿过夜罢了，决计...别无隐情。”

    明神叹道：“别无隐情？你在他屋中入睡，居然能把持得住？好，好，你连我都骗，可别怪我横刀夺爱，霸占他了。”

    红香轻哼一声，道：“你夺，你倒是夺呀？你夺得走，我便抢得回来。不过他这人....着实冷淡，我纵然搂他抱他，总像是隔了老远一般。”

    两人互相揶揄几句，但语气颇争锋相对，稍有不睦，明神低声道：“他在地窖之中，你去找他吧。不过须得快些，莫要太过缠绵。”

    红香啐道：“谁会如此？”一闪身，绕过走廊，走入铜门。

    这密窟之中，是她与盘蜒相识之处，也是两人结缘所在，她满腔柔情，朝前走去，忽然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又在那儿要我？”念及于此，心脏砰砰直跳，顷刻间心醉神怡。

    好不容易镇住心思，她来到屋中，粗粗扫视，不见盘蜒踪迹，大失所望，先想去别处瞧瞧。

    忽然间，只听哗啦水声，有一人从那水池走出，跪倒在地，呼吸沉重，情形极为艰苦。

    红香忙道：“吴奇！”扑上前去，撑住盘蜒，盘蜒侧脸瞧她，红香微微一愣，见盘蜒已现出本来面貌。

    这一年之间，盘蜒不再向红香、明神隐瞒原貌，却让两人不得告知旁人，两人自然乐于遵从。

    红香见他唇边染血，情状悲惨，心如刀割，将他轻轻搂住，不住亲吻他脸颊，按摩他胸口，温存许久，盘蜒恢复精神，微笑道：“多谢你，可我神智不稳，姑娘还请稍远离一些。”

    红香扮个鬼脸，道：“你何必假正经？我俩早就是夫妻啦。你我头一回就在这儿，你还记得么？”

    盘蜒道：“我只记得这头一回，哪里还有其余回合？”

    红香嗔道：“你...讨厌....你明明每晚都....”开不了口，扭过头去，娇羞无限。

    盘蜒实则并不曾再与她亲热，只是施展幻灵真气，令她以为如此罢了，对待明神，自也一样，对盘蜒而言，这并非愚弄欺骗，而是职责重担。她二人打从心底将他视作夫君，盘蜒因红香之事，自觉亏欠，既然能令两人欢喜，也不必真耽于此乐，更能借助小默雪耳目，消去血寒疑心，又何乐而不为？

    这世道虽暂容他寄生，可却束缚着他，一点点融化他的心。他本该看破红尘，心无尘埃，不生爱意，不着恨情，不愿与女子同眠，更不会做出眼下这重重荒诞可笑，掩耳盗铃的蠢事来。但实情呢？他如弄臣般取悦这两位女伴，似乎留恋她二人柔情蜜意似的。

    你会害了她们，使她们反目，昔日血元种下的果还在，只是无人诱惑，无人浇灌，不会发作，但她们都痴迷于你，终有一天，嫉恨的种子会发芽长大，她们会因你而疯狂，再度自相残杀。

    他再望向那穿梭异世的池水，心下沮丧，非言语能述。他本以为驱逐那茫虎之后，这天门发生异变，已可容他通过，可迄今为止，他试过许多法子，总到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他心想：“除了那朱雀、茫虎之外，这世上另有神兵，镇压灵气，故而此天门效用不全，不容我这...畸形怪物过去。我...当设法将它找出来，依样毁了，令此间与故乡同等。”

    这将降下无尽的灾害，你当真要这么做？

    此世有山海门人，他们自称仙神，有他们在，魔猎不足为患。

    盘蜒固执坚决，再无犹豫，心念一动，那池水已被他真气封印，幻象重重，以防旁人通过。

    红香脸蛋红扑扑的，宛如芍药，她轻声道：“师姐要咱们快些返回去，可....可....你若要那样，我...我都依你。”

    盘蜒道：“正事要紧，咱俩年事已高，岂能如少年人般沉迷？”

    红香嗔道：“好不害臊，言不由衷，你....晚间明明勇猛猴急的很。”紧紧握住盘蜒手掌，由洞窟中出来，推开铜门机关，临近大殿，盘蜒变回老书生模样，红香则整理脸颊，令羞红消退。

    盘蜒悄然闪出，身法诡异，无人察觉间，已站在人群之中，红香则坐在明神一旁宝座上。他与两位圣女关系，仅有小默雪、道儿、荧儿知晓，故而须得小心遮掩。

    明神朝红香眨眼示意，红香翘起嘴巴，低声道：“才没有。”明神又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荧儿走上前，说道：“各位明尊弟子，依照本教旧例，教中当有四位护教法王才是。如今仅有麦夕、栋晨二人，仍需补齐两位。故而数月之前，两位圣女嘱咐各位勤修苦炼，研磨技艺，于今日比武，哪两位若胜出，既是本教新的护法尊者。”

    众教徒眼睛发亮，热情高涨，齐声叫好，但大多知道自己本领不及，最有望者，当是明神、红香的嫡传弟子，既各位堂主与白铠、阳问天、小默雪、道儿这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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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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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前情难消新怨结

﻿    阳问天见众人皆不上前，显然各有顾忌，当即走入场中，朝众人环着礼敬一圈，笑道：“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鄙人入门不过两年，蒙师父厚恩，自觉所学不差，还请诸位指点。”

    吕云、欧阳斜等人曾见他施展功夫，非但内力雄浑，且招式精妙，自知敌不过他，顷刻间神色为难。吕云咳嗽一声，道：“阳师弟，论真实功夫，我可远不及你。但今日咱们教内同门比试，用别派武艺，未免不当。”

    麦夕、栋晨闻言微觉不快，他二人投入明教前，已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高手，后蒙明神、红香所救，这才诚心入教，甘为属下，吕云此言，自然也涉及他俩。

    阳问天道：“师兄所言极是，我只用明神师尊所传功夫。”

    吕云心下窃喜：“他练功不过两年，远不及我十多年苦功，若不用自身武艺，又何足道哉？”立刻道：“好，那我领教师弟高招！”轻功运转，倏地已至近处，也朝众人行礼。

    两人在互相抱拳，阳问天摆出“纳煌之心”架势，吕云双掌分前后、上下，气凝丹田，忽然喝道：“师弟，接招！”快步冲来，一掌切出。

    阳问天还了一招鸿源江河掌的“长江东流”，双掌连绵交替，气势浩大，吕云气息一窒，不敢硬接，急忙变招，数掌拍出，但被阳问天内功反震，全无效用。

    阳问天有心相让，只将数招平和正大的招式反复来使，变化寻常，高明之处，在于内力强悍，如江水般滔滔不绝。

    吕云大感焦急，上蹿下跳，来来回回，频繁拿出绝学，过了数十招，依旧占不得上风，每次一招出手，用了一半，就被阳问天内劲逼得手臂酸软，心生怯意，由此半途而废。他心下了然：“师弟存心让我来着，是让我知难而退。”

    他颇有自知之明，料想取胜无望，不如顺着台阶而下，保全颜面，忽使“大雁南飞”，身子半转而退，大声干笑，道：“师弟好功夫，我终究逊色于你，咱们不必斗了。”

    阳问天见他识趣，自也高兴，道：“师兄武艺精熟，更胜于我，只是心胸宽广，让我这小师弟罢了。”

    吕云嘿嘿一笑，不动声色的退回人群。

    周围其余弟子倒也罢了，可一众堂主见识更高，心下雪亮：这阳问天自身内力已然极高，浑身经脉通畅，内息运转自如，习练明教的心法，真是有如神助。加上他用功勤勉，一天半数光阴都在修习。而逐阳神功固本培元，令他体质强盛，不觉疲累，更是如虎添翼。照此法门，他一天钻研可抵上旁人数月。

    人人心下忌惮，自知不敌，一时无人敢向他挑战。

    这时，白铠道：“义兄，你将真功夫藏而不露，看了好吊人胃口，不如由我来试试你如何？”说着也跃入大堂。

    阳问天知道这位义弟学武资质极高，这几年随自己一同苦练，进展也极为惊人，笑道：“好久没与你比划，今天正好练练！”

    白铠实则并无取胜之意，只是见不少教众不服，想令阳问天一展神功，压服众人罢了。他更不多话，站定之后，突然欺近，一肘打去，速度如飞，破空时竟发出一阵尖声。

    阳问天举掌一封，两人内力比拼，身子都是一晃。阳问天喜道：“贤弟，你练到这等地步了？”

    白铠道：“师兄，再接招！”身子一动，跃上半空，一道掌力坠下，阳问天朝后躲开，那掌力打在地面，砰地一声，砸出一个小坑来，真像是大铁锤用力敲击而成。众人见他掌力惊人，不由得齐声大喊。

    阳问天立时反击，一掌向上，白铠与他对了一掌，轰地一声，宛如闷雷。阳问天变掌为抓，顷刻间行动如风，形影闪烁，连出数招。众人离他五丈，感到他劲风凌厉，脸上冰凉，不禁心底发毛。可白铠也巧妙应对，守了下来。

    两人这时显出真实本领，真是出手迅猛，内力深厚，轻功如豹，又好似云起雾幻，叫众人捉摸不透，大开眼界，若不是今日这么一见，真不知道明教武艺还能这般运用，激动之际，不由自主的大声喝彩起来。麦夕、栋晨武功深湛，一见之下，更是心折：“他们功夫，只怕已胜过我了。”

    兄弟二人大声呼喝，将一身所学施展的淋漓尽致，各自愉悦，斗到百招开外，阳问天双掌齐发，内力排山倒海而来，已使出逐阳神掌功夫，他一出此招，只觉威力太大，当即后悔，喊道：“小心了！”

    白铠登时知觉，不敢怠慢，内力鼓荡，身子朝后退去，同时以鸿源江河掌应对，只听一声巨响，白铠连后撤五、六步，这才消去阳问天掌力。

    待得场中风消尘伏，众人定睛一看，有人忍不住呼喊道：“脚印，看脚印！”原来白铠消解阳问天掌法，每一脚都用尽全力，踏得地面陷落，露出深深的足迹来，想不到阳问天这一掌竟有这等神威。

    阳问天愧疚至极，握住白铠手掌，探他脉搏，知他无碍，这才放心，大声道：“是我不该使别派武艺，算是我输了。”

    白铠神情感激，拍拍阳问天手背，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大哥武艺胜我许多，又何必拘泥于门户之见？”

    阳问天感受他真挚情谊，心下激荡，差点旧习复发，流下泪来。

    明神、红香暗想：“问天这‘逐阳神功’好生厉害，他此时功夫，已不逊于他爹爹全盛之时。”见明教有此传人，心下大悦，可这位弟子哭笑不忌，心情大起大落，却又未免美中不足。

    荧儿笑道：“问天，你功夫真高，没准已及得上我了。”又望向众人，道：“还有谁想上前，与问天较量的？”

    红香道：“道儿、默雪，你姐妹二人意下如何？”

    小默雪一贯谦逊礼让，道：“我本事不及师兄远矣，上场必败，不敢上场献丑，还请师尊饶恕。”

    道儿眉头一扬，有心一试，道：“问天师兄，你休息休息，待养足精神，我再与你过招。”

    阳问天看着道儿俊俏脸庞上浮现出跃跃欲试之色，心中怜惜，有心相让，笑道：“我并不疲累，何必休息？不过我自然不及师妹你了。”

    他正要认输，明神道：“法王人选，岂能儿戏？问天，你与道儿较艺，点到为止，却不可不全力以赴。”

    红香暗中着恼：“师姐是怕问天输给道儿，她自己被我压过一头，从而丢了颜面。”也道：“徒儿，问天功夫何等高强？加上一身奇特内力，你多半难赢。那也就放开手脚，大斗一场吧。”

    道儿躬身道：“是，师父！”走向阳问天，两人已许久不曾独处，每次在宫中遇见，也不过不冷不热的寒暄几句。道儿仍记得阳问天所说绝情的话，阳问天也放不下其母遗言，二者心存芥蒂，旧情潜藏，皆有心躲避对方。此时道儿向阳问天挑战，一则是为了师门颜面，一则确有了断恩怨之意。

    白铠、小默雪交情不错，见此情景，无奈对望苦笑。

    阳问天道：“师妹，你先进招吧。”

    道儿依照规矩，向他拱手，施展大旗掌法，掌风发出“猎猎”之声，飞向阳问天。众弟子久慕她姿色美貌，见她出掌姿势优雅写意，说不出的好看，而掌风广大，足见造诣深厚，尽皆赞不绝口。

    阳问天斜着一冲，躲开掌力，手掌做刀，向道儿斩出。道儿手指弹向阳问天掌中要穴，认穴精准，手法巧妙，迅速凌厉。阳问天右手跟上，袖袍一卷，力聚成风，令道儿不得不凝立回防。

    两人各施师门绝学，于近处激烈拼搏，几乎无容让余地。道儿聪明伶俐，悟性奇佳，经红香精心指点，已深得红香圣女一身武学精要，加上自身魂魄奇特，潜能渐渐发挥出来，臻至武学中高深境界，出手时不急不躁，光明正大，稍露宗匠风范。可真到抢攻之际，却又凶悍勇敢，气势无畏。阳问天不使逐阳神功，只与她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红香得意洋洋，朝明神望了一眼，道：“姐姐，两年来道儿进展更快，我教徒手段怎样？”言下之意，自然是自诩更胜明神传功能耐。

    明神见她咄咄逼人，有心较劲，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火来，高声道：“问天，教中大事，你为何不用真本事？”

    她近年来对阳问天督导极严，而阳问天对她尊敬也发自肺腑，言听计从。此时她蓦然下令，真如当头棒喝一般，阳问天抗拒不得，脑子一乱，内力如山洪暴发，奔流而出，汇聚掌心，他左掌回缩，旋即打出，正是逐阳神掌的绝学。

    事发突然，他掌力失控，顷刻间竟使出全力，仿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此招威力强盛，更胜过与白铠相斗时，有如蛟龙出海，犀牛过境，将道儿笼罩其中，道儿一声惊呼，胸口中掌，如风中落叶般飞了出去。

    阳问天登时肝肠寸断，追悔莫及，其余人也大声惊叫起来。明神见状，脸色惨白，心中一痛：“我怎地失去理智，令问天做出这等事来？”

    就在此时，盘蜒跃到近处，抓住阳问天，往旁一跳，众人仍不明所以，却见一道蓝光由下而上斩出，划过圆弧，从阳问天身边闪过，咔嚓一声，接连洞穿立柱，再轰隆一声，将殿门劈碎了半截。

    明神、红香大惊失色，见那发出蓝光之人正是道儿，她这一招太过猛烈，威力竟更胜过明神、红香二人所能。若非盘蜒相救，阳问天已死在这一掌之下。

    道儿呼吸急促，眼神凶狠，忽然身子一软，卧倒在地，小默雪喊道：“姐姐！”忙上前探她气息，所幸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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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飘飘荡荡寻恋人

﻿    道儿做起了荒诞的、可怖的、凄凉的梦，在梦中，美丽的女鬼坐在厚厚雪地里头，掩面哭泣。

    道儿问：“你....到底是谁？为何不放过我？又为何哭得这般难过？”

    那女鬼抬起头，她与道儿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有一股高贵之气。她道：“我叫阿道。我....我想去阴间找一个人，但却死不得，也离不开你。或许....或许那人并没有死。”

    道儿心生恻隐，道：“你找的那人叫什么？”

    阿道说：“他叫苍鹰，是我最爱的人。”

    道儿隐约记起这苍鹰是阳问天的头一位师父，但或许是同名同姓呢？

    道儿说：“我....我也被最爱的人抛弃了，是你将厄运传给了我。”

    阿道摇头说：“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真正的爱，哪怕轮回转世、世道变迁，也不会变。你的爱不过是影子，是我心中爱的影子。你在那人身上闻到了苍鹰的气息，传达给我，因而着了魔。你真正要找的，不是阳问天，而是苍鹰。”

    不知怎地，道儿脑子清醒了许多，一下子从杂乱无章的痴情中解脱出来。那爱原本是寄托在阳问天身上的，可现在却飘到了迷雾中的远方，那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要找到苍鹰，他才是我真正的爱人。

    .....

    道儿仍闭着眼，脑子混乱一片，却听荧儿道：“她中邪啦，笑得这般诡怪。”

    小默雪道：“不，不，姐姐是做美梦呢，别用狗血浇她。”

    道儿蓦地睁开美目，见荧儿不管不顾，一盆血浇了过来，道儿轻轻一动，哗啦一声，床铺淋了个通透，她却逃过一难。

    荧儿道：“你瞧，她功力这般高，可不是撞鬼了？”

    小默雪笑道：“姐姐，你醒了么？”

    道儿已清醒了许多，她的魂与那位阿道的魂融在一块儿，再不可分割，她们几乎在同时濒死，因而汇合重生。她们是同一个人，阿道的记忆如被冰封起来，眼下冰层溶解，又浮出水面。

    苍鹰，我的爱人。

    盘蜒，我的仇人。

    这世道上没有仇人，但可能有爱人，我必须去找他。

    荧儿又道：“我去找两位圣女姐姐，不，她们未必能胜这女鬼，我去找....吴奇哥哥。”

    小默雪拉住荧儿，道：“你别捣乱，姐姐没事，她病情好转了。”

    道儿笑道：“荧儿姐姐，我好得很，不是女鬼。不，不，确有女鬼，但已被我.....赶跑了。”

    荧儿见她神色如常，不像中邪，嗯了一声，心里有几分相信。

    就在此时，明神、红香走入屋内，小默雪、道儿一齐跪下请安，荧儿道：“两位姐姐可总算来了，弄清其中道理了么？”

    明神道：“吴奇先生似知道一些，但不愿明说。”

    红香抬起手，与道儿五指相握，道：“徒儿，运功抵挡，莫要隐瞒！”

    道儿应了一声，两人同时发力，只觉红香内劲如洪水决堤，势不可挡。她苦苦支持，挨过一炷香功夫，蓦然眼冒金星，险些受伤，幸好红香及时收功。

    红香脸上甚是惊讶，对明神道：“她已及得上我五成功力，然则先前殿中那一招却远在我之上。”

    明神道：“吴奇说是危急关头，魂魄扰动，潜能暴涨所至，此刻虽有长进，却不复先前神奇。”

    道儿说：“师父，我....去见吴奇先生。”

    红香点头道：“他在功德堂。”

    道儿施了一礼，快步冲出，一路上遇到明教教徒，都对她好生相敬，叫她‘法王’。道儿心想：“那比武算我赢了么？”

    来到功德堂，见盘蜒坐在蒲团之上，独臂翻书。道儿忙说：“叔叔，我身上那人...那人叫做阿道。”

    盘蜒心下叹息，装出惊讶模样，道：“这等灵魂汇聚之事，千万人中，难见一例。那阿道既然来此找你，乃是天意。”

    道儿浑身精力弥漫，难掩心思，道：“我....我现在已清楚自己念头了，我...我不爱问天，我所爱之人，正是....正是....”

    门口一声轻响，道儿回过头，见阳问天站在身后，表情苦楚，似受了打击，他见道儿回望，闷哼一声，匆匆离去。

    盘蜒暗想：“这情思分分合合，姻缘离离散散，正是斩不断，理还乱。我纵然追求世外之法，可也与凡人一般，在这浊世中越陷越深。我须得早些设法摆脱，不能再耽搁了。”

    道儿硬起心肠，低声道：“我....我爱的是那位苍鹰大侠。”

    盘蜒神色麻木，答道：“这是那位阿道的心思，是么？”

    道儿说：“是，正是。叔叔，你料事如神，又似乎与苍鹰大侠有些...渊源，当初曾与问天因他而争吵，你....你知道他眼下在哪儿么？”

    盘蜒道：“此人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我怎知他下落？”

    刹那间，道儿脸上失望万分，伤心欲绝，她道：“你如何与他相识？他长得甚么模样？他可有亲戚朋友么？”

    那位苍鹰，真是我要找的苍鹰么？

    盘蜒道：“你要找到此人，虽希望渺茫，终究还得着落在问天身上。他曾于梦中传问天武学，两人之间，关联非同小可，仿佛有线牵着一般。”

    道儿闻言大喜，心中又生出希望，拉起盘蜒独臂一吻，笑道：“多谢叔叔，祝叔叔长命百岁，与师父师伯....那个百年好合，艳·福无边。”

    盘蜒瞪她一眼，道：“此事若传出去，大是不妥，怎能喧哗？”

    道儿吓了一跳，捂住嘴，点头道：“明白，明白，周围没人，你大可放心。”脑中思索，想找出一条法子，劝阳问天去找苍鹰，但胡思乱想，一时又哪有计策？

    她回到自己屋中，又大感疲倦，心道：“莫非那位阿道功力太深？我尚承受不了？”精神萎靡不振，只得躺下再睡，小默雪见她虚弱，细心照料，足足三天，她才好转过来。

    这天午前，小默雪推门而入，急道：“姐姐，不好了，问天师兄他要下山去，正在大殿向师父师伯道别。”她不知道儿真实心意，只道她仍挂念阳问天，见此大事，如何能坐视不理？

    道儿又惊又喜，心想：“莫非是天赐良机，他要去找苍鹰么？”情思纷乱，道：“咱们去瞧瞧！”

    她展开身法，从廊中一闪而过，冲入大殿，只听明神道：“....此去联络中原各明教分坛，担子重大，非同小可，问天，你身为总坛护法，地位等若分坛教主。若那位于凡执意要你继任，你便答应下来。”

    阳问天朗声道：“是，谨遵师父之命。”一天之前，阳问天收到于凡派人送来书信，知他在雪山练功多年，必造诣不凡，今非昔比，因此催他下山，接过中原明教教主之位。信中又告知一则天大噩耗：那心狠手辣的海山王爷已夺了皇位，是为当今元帝。阳问天意欲报仇，更是难如登天，可若借助中原明教势力，未必无望。

    道儿见白铠与阳问天并肩而立，两人果然要走，急道：“师父，师伯，我....我与大伙儿同去！”

    明神见她好转，甚是高兴，问道：“师侄，你当真要随他们下山？”

    道儿整理仪容，端端正正，大大方方，聘聘婷婷的走到众人之间，跪地说道：“两年多来，承蒙师父、师伯教导之恩，道儿不胜感激，然而师兄此行前路凶险，艰苦卓绝。徒儿自知武艺还过得去，愿随两位师兄共同担当，传播明尊教义教诲，令世人受惠，本教兴盛....”

    红香格格而笑，道：“好啦，好啦，以你的口才相貌，外出之后，劝人入教，当真百发百中。你的心思，为师明白，这就随他俩去吧。

    ”

    道儿大喜，脱口喊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红香笑道：“我是让你去办正事，你可别贪玩。”

    阳问天望着道儿，心中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他母亲生前曾竭力拆散他与道儿，他因母亲惨死，有意遵照母亲心愿，就此与她分道扬镳，可两人这多年来的深情厚谊，又岂能说散就散？数天前，他亲口听道儿说不再爱他，如受重击，心如死灰。可当下道儿急匆匆的欲随他同行，令他心头又平添无数乱绪。

    道儿尚未起身，小默雪也磕头道：“师父，师伯，我从小到大，不曾与姐姐分开过，还请师父、师伯恩准，让我与姐姐一同下山。”

    明神点头道：“你们四人，当初上得山来，救下我等性命，立下大功，如今一同下山，也是理所应当。”

    小默雪闻言感慨万分，连连磕头道谢。四人退了下去，约定时辰，回屋整理行囊。

    明神散去殿会，与红香一同走出，返回明神阁。两人这几天来，彼此愈发冷淡，全不似以往亲密和睦之情，虽然同行，却相对无言。

    行至一处悬崖边上，两人见一样貌秀雅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两人认出是盘蜒本来外形，心中欢喜，齐声道：“吴奇哥哥。”

    盘蜒不答，递过一块玉盘，双手一分，玉盘整整齐齐，分成两半，分别交给二人。

    明神奇道：“这玉盘好看的紧，你...为何要分开？”

    盘蜒道：“这玉盘上，载有冥硫火药炼制之法，铁甲人驱动之法，以及财神堡诸般隐秘。你二人各保管一半，单独并无用处，唯有合在一起，真气凝聚，幻象丛生，上头文字才会显现出来。”

    红香痴痴看他眼睛，忽然心下大悲，流泪道：“你....你要离我而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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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下宴席皆有散

﻿    盘蜒微一犹豫，道：“是。”

    明神、红香鼻子一酸，竟如小女孩儿般哭了出来。明神强忍悲凉，道：“为何突然要走？你...是为了小默雪与道儿？”

    盘蜒一时不答，红香变了脸色，斥道：“原来你真正喜欢的，是这两个小妮子！难怪你跟着她们到东到西，走南闯北！我....我好糊涂，竟看上你这朝三暮四的....的奸贼！”

    明神神情不善，眼中闪烁异光，竟已动了杀心。她虽不知自己对眼前男子爱意从何而来，但此情真切深沉，令她心生贪念，如何能容其余女子夺走他？

    盘蜒忽然抱了抱红香，又抱了抱明神，举动甚是亲昵，两人心头温暖，恨意消了大半。

    盘蜒道：“两位可知我为何要将这玉盘分为两半？”

    明神想了想，道：“你....是要我与妹妹和好如初？”红香心中一动，不由朝明神望去。

    盘蜒轻叹一声，道：“你二人这姐妹之情，远比与我情意深厚。只是昔日血元所传功夫根基仍在，令你二人心生歹念，遇上心仪男子，自然而然会起意争夺。时候稍长，必然手足相残。想想当年霞儿，你们还不明白么？我不愿看你俩反目，故而非走不可。”

    两人听他提起霞儿名字，懊悔之情，油然而生，也由此清醒过来，想起这一年间姐妹敌对，明争暗斗的景象，兀自不寒而栗。

    红香道：“可....可我舍不得你，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夫君。”

    明神道：“我姐妹...绝不会再争，从此以后，和好如初，一齐做你妻子，不分大小。”

    盘蜒心想：“就是这俗情尘缘，如蛛网般将我缠住，我须得斩钉截铁，须得当机立断，不然只会越陷越深。”

    当即摇头道：“你二人做姐妹百余年，亲情圆满，岂能因对男子情··欲而失？你我三人有这一段缘分，更当珍惜，好聚好散。我已向荧儿道别，她虽也难过，可愿意留下陪伴你们。你三人在此作伴，彼此照应，亲如一体，才是真正的美事。”

    红香、明神知他心意已决，挽留不住，搂住他大哭一场，盘蜒好言安慰，总算劝得两人心情平静，不复痴缠，又哭的心累，在他胸前迷糊睡去。

    盘蜒神色冷淡下来，送两人回屋后，又再度劝慰荧儿几句，荧儿外表年幼，可意志坚韧，更胜过红香、明神，哭了不久，也终于放下这离愁别绪。

    盘蜒心想：“那离世的天门在此，我总会回来的，那时才是真正的别离。”不再逗留，步入虚空，找寻阳问天等人。

    四人早已下山，赶往市集，乘坐牛车前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神态情谊，一如来时。阳问天不明道儿心思，可见她不露端倪，也不多想，这自是内功有成，心智开化之故，已非当年那耽于情仇的纨绔子弟。

    不久之后，盘蜒跟上四人，却乔装打扮，坠在后头，一时并不露面，这般独行，无牵无挂，他可趁时收摄心神，消去尘埃，重返超然心境。

    那四人早已熟知昆仑山脉出路，也无心观赏风景，行程颇快，半个月后已出了雪山，见到草原。再找寻向导，赶往中原方向。

    这一日来到蜀地，途经一大镇，名曰铸剑阁，也是群山环绕，四季如春之地。小默雪、道儿极少见到这中原风土人情，看店家小贩，明楼广厦，花灯彩幕，都觉新鲜，到了客栈，便提议结伴去花市游玩。

    阳问天道：“听闻铸剑阁也是武林重镇，多有纷争，你二人有些天真，可别上当受骗，或是惹出乱子来。”

    道儿白他一眼，道：“你可别看不起人，我姐妹俩闯荡江湖，甚么险恶没见过？”

    阳问天笑道：“那好，是在下失言，两位自便，只记得早些回来就好。若被骗了银子，也莫要打闹生事。”

    道儿朝他做个鬼脸，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与小默雪相携而去。

    阳问天与白铠不愿在客栈干等，于是也各处游逛，两人在雪山上住了许久，此时到这花花世界，竟有些重获新生之感。

    路过镇中河畔桥边，忽听有人喊道：“莫走了这害人的妖贼！”随后马蹄声大作，人群纷纷散开。阳问天回头一瞧，只见数十人骑马追着一人，朝此飞奔而来。

    那奔逃者身形高大，衣着华贵，身上背负一剑，样貌甚是端正，只是留有胡须，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他轻功极高，飞身一跃，从极小缝隙中高起轻落，毫不为难。

    就在这时，从旁小巷钻出一马，砰地一声，撞在奔逃者身上，奔逃者“啊”地一声，又碰上几个瞧热闹的顽童，扑通几声，那些顽童跌落水中，登时大哭挣扎，喊道：“救命！爹，娘！救命！”

    奔逃者毫不迟疑，跃入水中，手掌一托，众顽童被内力举着，接连跃出水面，平稳落地，仿佛有人轻抱轻放一般。阳问天、白铠见此人救人为先，功力高强，心下齐声喝彩道：“好汉子！好功夫！”

    那奔逃者自身不通水性，但内力了得，双手下压，借着掌风推动，忽地到了岸上，可如此一来，已被众骑兵团团围住。

    白铠低声道：“义兄，是鞑子与色目人的军队。他独自一人，未必应付得了。”

    阳问天道：“先不忙动手，静观其变。”

    那奔逃者大声道：“我做好事，替天行道，为何要捉我？”汉语说的甚是生疏。

    那为首将领高声道：“你是哪国人士？入我元朝国境，可有文书么？既****女，又杀家主，当真罪不可恕，若不投降，莫怪我等当场击毙！”

    阳问天一震：“这人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可瞧他救人举动，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奔逃者道：“我没错，我没错，我是明教教徒，明尊准许我这般做！”

    白铠不禁低呼道：“他也是明教中人？”

    阳问天听说远在西域波斯，有明教发源本坛所在，偶尔与昆仑明教互通声气，答道：“他或许是波斯来的，可却并非波斯胡人，倒像是蒙人。”

    其时波斯位于蒙人金帐汗国治下，蒙人地位尊贵，瞧这奔逃者模样，确依稀有蒙人血统，且身份不同寻常。

    那蒙人首领喝道：“邪教贼子，还敢叫嚣？给我拿下了！”

    五匹马疾驰上前，乘者张开渔网，朝那奔逃者头上罩去，此乃蒙人所创“捕兽阵”，以硬丝线制成，专捉拿身手灵巧的武林人士。周围百姓见状大骇，连滚带爬逃开去了。

    那奔逃者手一动，赫然取出长剑，那长剑雪亮，映射光辉，几剑斩出，嗤嗤声中，将那捕兽阵破了。阳问天、白铠见他剑法高超，剑刃锋锐，不由替他喝彩起来。

    元兵首领连声呼喝，指挥部下围攻，众元兵四下分散，前后左右围得严实，那奔逃者武功虽高，兵刃虽强，杀了数人，却始终冲不出去。众兵里里外外好几层，黑压压的人影忙乱，只听见其中不停传来惨叫声。

    阳问天低声道：“既然是教友，可不能坐视不理！”

    白铠道：“但这人似犯下大罪，岂能轻饶？”

    阳问天道：“先助他脱身，随后再问情由，如真是奸恶之徒，再杀他不迟。”

    两人几句话说定，登时出手。阳问天以笠帽遮住脸面，一招“扶摇直上”，飞入人群中，双掌交错，发出内劲，砰砰声中，将数人震得吐血倒地。白铠长枪一抖，使出皑皑白刃，他眼下内力大进，此招威力更是惊人，刺穿一人后，身后几人也齐受重伤，连厚甲也阻拦不住。

    众元兵久战不下，本就有些气馁，突然阳问天、白铠相助那逃犯，各自武功又超乎意料，如何能挡？那首领瞧出不妙，又大声下令撤走，众元兵骑上战马，慌忙逃窜，不多时已消失不见。

    那奔逃者哈哈一笑，还剑入鞘，朝阳问天、白铠道：“多谢两位帮我。”

    阳问天见他被围攻许久，却并未受伤，更是钦佩他武艺，暗想：“两年前我遇上此人，怕不是他对手。”也低声道：“都是明教教友，何必道谢？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行离去。”

    奔逃者点了点头，三人穿街绕桥，走了十里路，才在一街边酒铺中入座。阳问天、白铠除下笠帽，奔逃者见二者形貌出众，阳问天更是面如冠玉，红唇齿白，不由得眼前一亮。

    阳问天道：“在下明教阳问天，这位是我义弟白铠，不知老兄名号？”

    奔逃者道：“两位帮我大忙，不然我杀光元兵，累也累死了。我叫兀勒，是从波斯来的明教徒。咱们都信奉明尊，都是兄弟了。”

    白铠笑道：“老兄中原话说的不错。”

    兀勒道：“是，我是明教的明楼大王，咱们教主喜欢中原话，因此学过一些。”

    阳问天道：“老兄来中原又有何事？又为何会招惹上元兵？”

    兀勒道：“我们来找中原一位....一位极了不起的大侠，要做一件极...极伟大的事，但此节却不能对你俩说了。”

    阳问天颇感不快，道：“咱们身为教友，我俩救你性命，你又何必瞒着咱们？”

    兀勒肃然道：“我很感激你们，但西域明教比中原明教高了一等，机密要事，不能说，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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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流少侠不入流

﻿    阳问天“嗯”了一声，道：“外来和尚会念经，西域明教精通教义，杀人放火之能，自然非我等所及。”他听这兀勒出言不逊，心里有火，于是出言反讽。

    白铠忙道：“义兄别这么说，兀勒老兄或是无心之言。”

    兀勒呵呵笑道：“是啊，我虽比你们尊贵，但蒙你们相助，就是好朋友了，我请你们喝酒。”波斯一国其时地位分明，高位者宴请低位者，于低位者是莫大荣耀，故而兀勒直言不讳。

    阳问天冷冷道：“先前元兵说你*****女，杀人家主，这事可是真的？”

    兀勒想了想，道：“是啊，那主人可恨的紧，对他妻子女儿很不好。我...我夺了她俩，她俩感激我，陪我睡了一晚，还要随我回波斯。那人带亲戚找上门来，被我一个个刺死。”说罢神情得意。

    阳问天一拍桌子，“轰”地一声，那桌子立时四分五裂，店中各人见他这等神功，吓得大声惨叫，逃得不知去向。

    兀勒怒道：“我给你颜面，你为何向我示威？”

    阳问天斥道：“好一个淫··贼恶霸，我阳问天瞎了眼，竟然冒险救你这么个王八羔子！好，你波斯明教的甚么‘明楼大王’，我不过是昆仑明教一无名小卒，还请你指点我武艺，若打我一拳一脚，就是我无上光荣，对么？”

    白铠劝道：“义兄，他汉语不灵，或许没说明白....”

    阳问天看似文雅秀气，脾气却不小，最恨这等不平之事，此时听这兀勒自承罪行，全无愧疚之情，更如火上浇油，哪里肯听劝？倏然间一招“纯驰浩荡”，打向兀勒。

    兀勒最看重自尊，被阳问天挑衅，早已大怒，回了阳问天一掌，两人比拼内力，各自退开数步，脚下运劲，已将地面踩得满是破洞。

    阳问天心想：“这奸贼武功这等高强，若不早将他制住，定然愈发猖獗，胡作非为，辱我明教声誉！”忽然轻出一掌，重击一拳，再回身一掌，正是鸿源江河掌的“似是而非”。

    兀勒挡了两招，第三招吃了个亏，被掌力扫中，只觉敌人内力宛如狂潮，浑厚难挡，大呼一声，被推出十余丈，滚出酒铺，到了街上，满身尘土。

    他哇哇大叫，拔出宝剑，剑旁现出白光，忽明忽暗，喊道：“我不杀教友，但非断你这手掌雪耻不可！”

    阳问天道：“我也不杀你，只将你交给元人处置！”发掌袭去，一道掌力飞出。兀勒长剑一甩，那数道白光变作圆球，如弹弓般反击回来，与掌力一碰，登时激起一阵劲风。

    两人心中怀恨，渐渐加重手脚，斗得恼恨交加，激烈异常。来回两百来合，阳问天逐阳内劲激发出来，掌力更是雄强刚猛，将那剑刃白光弹开。

    兀勒大叫一声，长剑从左斩出，去势急速，叫人眼花心惊。阳问天左掌一扬，使出“鲲游北海”，内劲洋洋洒洒，如盾似甲，正是鸿源江河掌精妙招式，非但阻住长剑，更令兀勒手臂酸软，露出极大破绽。

    阳问天喊道：“杀人偿命，今日我替天行道！”手肘一弯一探，一招“北冥有鱼”，掌力微妙，直击过去。兀勒厉声惨叫，被这一掌击断肋骨，痛不可抑，口喷鲜血，连连后退。

    阳问天正要将此人击杀，就在此时，忽见一老文士飞入两人之间，拉住阳问天手腕道：“不可滥杀教友。”

    这“不可滥杀”之言，正是明教行善铁则之一，阳问天一听之下，心中一颤，冷汗直流，知道自己太过鲁莽，险些犯了教规。他再看那书生面容，愈发惊喜，紧紧握住他手掌道：“叔叔，你怎会在这儿？”

    盘蜒见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禁微笑，说道：“我已禀明圣女，交待了堡垒中事，随你们下山走走。”

    阳问天心想：“他定是关切咱们，这才不辞辛劳赶来。他....真将咱们视作亲人。”感激之下，对这兀勒愤恨之情烟消云散，说道：“有叔叔照看咱们这些毛头小子，我这路才走的踏实。”

    兀勒嘴里骂骂咧咧，神情委顿，脸色惨淡，阳问天大声说道：“念在你是教友份上，我不杀你，你走吧。但若再胡作非为，被我得知，我一掌将你送上西天。”又搂着盘蜒肩膀，道：“好不容易与叔叔相会，咱们回酒楼喝酒去。”不再理这兀勒，与白铠、盘蜒远离此地。

    三人来到下榻旁客栈旁的酒楼中，阳问天击败强敌，兴致甚高，命跑堂送来好酒好菜，喝一口酒，道：“痛快，痛快，见了叔叔，这酒喝的加倍有滋味儿。”

    白铠远比阳问天稳重，对盘蜒恭敬说道：“叔叔怎地找到咱们的？”

    盘蜒笑道：“我可离你们不远，纵然你们走的快些，却最多不过甩开我半天路程。只不过我老迈之人，又何必打搅你们年轻人兴致？”

    阳问天道：“原来叔叔一直跟着咱们？叔叔见多识广，定知道此地风土人情，有叔叔在场畅谈古今，大侃逸事，咱们只有加倍高兴。”

    盘蜒道：“你小子就是嘴甜，老夫我也颇有自知之明。只是今日你与那剑客一战，我见你有意杀他，迫不得已，只能让你扫兴一回了。”

    阳问天想起这兀勒来，怏怏笑道：“我出手是鲁莽了些，可这兀勒高傲自大，做尽坏事，我就算杀他，也是天降报应。”

    盘蜒苦笑道：“小王爷，这侠客二字，殊为不易，可不能随心所欲，单凭只言片语，擅自断人生死。我看这兀勒光明磊落，并不似大奸大恶之辈。”

    阳问天急道：“可他自己一五一十将罪状和盘托出，前因后果都明明白白，咱们行侠仗义，难道还要像青天老爷那般升堂审案子么？”

    盘蜒淡然说道：“心怀正义，血气方刚，快意恩仇，手起刀落，仗着武功高强，没头没脑的痛杀一场，容易是容易，却是世间最末流的侠客。”

    阳问天听他说自己末流，暗暗不服，问道：“那叔叔口中最上流的侠客，又是怎样的人物？”

    盘蜒道：“我自个儿都不成，怎知那侠客又是怎般？只是这最末流的侠客，若在江湖上活了几年，保住性命不失，追忆往事，能为自己昔日少年时作为而汗流浃背，追悔莫及，最终幡然醒悟，行善补过。那般人物，已是极稀少可贵的了。”

    阳问天道：“若我不昧着良心做事，急危救难，锄强扶弱，老来有怎会又懊悔之意？既然以往犯了错，纵然今后补过，又怎能算得最上流的大侠？”

    盘蜒见他年轻气盛，慷慨言辞，也不争辩，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张口喝酒。

    白铠问道：“叔叔，那剑客又是何方人物？他那柄剑锐利异常，绝非凡物。”

    盘蜒道：“若我没看错，他当是波斯藏剑冢的剑客。”

    阳问天“啊”地一声，道：“藏剑冢？无怪乎武功这等高强。”

    这藏剑冢乃是金帐汗国国主麾下一赫赫有名，威震西域的武者流派，其中剑客，皆是千锤百炼的骑士、武士，往往一人精通十多门剑法，方可出师，为国中贵族效力。而其中‘大剑师’更可获赠奇异宝剑，剑有神通，从而使出匪夷所思的武学来。

    那兀勒手中宝剑白光辉芒，可斩出密集剑气，当真是前所未见之兵刃，而他又是藏剑冢之人，如此说来，他定是一位“大剑师”了。

    白铠笑道：“想不到义兄武功已这般高，连大剑师都败在他掌下。”

    阳问天道：“侥幸，侥幸。若他长剑再狠些快些，我这手掌定已被他斩掉了。”

    盘蜒道：“此人武艺太过驳杂，所学不精，未必及得上真正的大剑师，又或许是这藏剑冢渐渐势微，今非昔比了。藏剑冢为金帐汗国效力，而金帐汗国又信奉明教。兀勒既是明教中大有来头的人物，加入这藏剑冢，自然倍受器重。”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聊，至傍晚时，小默雪与道儿相伴而归，见到盘蜒，也各自欢喜的快飞上天去。

    众人忙碌一天，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回房歇息。阳问天想起盘蜒所说之事，脑中思索，渐渐不安起来，心想：“莫非我真错怪那兀勒么？不，不，他‘*****女，杀死家主’，这是他亲口承认之事，岂能有假？”

    屋外寒风疾行，扫荡街头，窗子呼呼作响，似有人要从外头进来。阳问天转了个身，叹一口气，被吵得难以入眠，正想去加固窗户，突然间，喀地一声，窗子被一剑斩断，有一纤瘦身影宛如灵猫，直冲入内，手中长剑一振，直朝阳问天刺来，剑招精巧，于极短间距中速度骤增。

    阳问天经明神严厉磨练，遇上偷袭，一时大惊，可蓦然清醒过来，一招“泡沫飞扬”，指尖运劲，发出指力，正顶住长剑剑尖，化险为夷。忽然间，他只觉双足酸麻，整个身子折转不灵。这长剑上有诡异剑气，竟绕过他护体真气，抵至脚上，令他迈不开步。

    阳问天急忙身子后仰，一招铁板桥，躲过刺客一剑。双手向上一推，使出“海上悬月”，掌力到处，砰地一声，将屋顶打穿，楼上房客惨叫得犹如杀猪，一同跌落下来，乃是一男一女，都光着身子，抱在一块儿。

    那刺客见状一愣，似颇为震惊，阳问天急运逐阳真气，霎时提神醒脑，足力恢复，再使“鱼跃龙门”，跳出客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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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西边公主明月楼

﻿    他刚一落地，刺客叱了一声，追至街上，长剑刺向阳问天咽喉，声音竟是女子。阳问天心中急思：“她这剑麻木足经，不知能否抵挡？”使三成气力，凝聚足上，又使七成内劲，一招“鲲游北海”劈出。

    那女子食指中指贴住剑身钝处，一道剑气从天而降，阳问天脑袋一晕，险些软倒，总算他掌力了得，迫那女刺客不敢靠近，得此喘息之机，他晃晃脑袋，清醒过来，知道这女子剑上大有蹊跷，时而麻木腿脚，时而恍惚精神，委实难挡，脚下生风，倏然避开老远。

    女刺客双手握剑，猛地一剑刺出，剑气笼罩阳问天数处要害，阳问天还了一招北冥有鱼，却被这女子躲开，长剑不止，依旧变化不定，方向不明。

    他正不知所措，忽听盘蜒道：“破不了招，何不蛮干？”

    阳问天心中一动，立时鼓足真气，充斥全身，正是他当天与道儿比武时所用功夫，这逐阳神功施展开来，体内如炎阳炙烤，邪毒不侵，那女刺客剑上法诀袭来，被阳问天硬生生抵受住，身子只是一晃。

    女刺客再一剑点向阳问天眉心，阳问天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上正是逐阳神掌的霸道罡气，女刺客长剑被掌力一碰，再也刺不过来，惊呼一声，如惊弓之鸟般倒飞出去。

    阳问天正要补上一掌，蓦然一凛，见那女子身后又站着两人，皆是身形魁梧的剑客。女刺客气喘吁吁，轻捂胸口，被阳问天这一掌打的甚是狼狈。那两大剑客眼神凶狠，转眼掣剑在手，站在女刺客身前。

    就在此时，盘蜒、白铠、道儿、小默雪也来到阳问天身边，阳问天放下心来，暗忖：“他们必是那波斯明教兀勒的同伴，为他寻仇来着。”朗声道：“藏剑冢的剑当真不错，只是行事卑鄙，胆小懦弱，不敢光明正大向我寻仇么？”

    那女刺客眼中满是仇恨，扯去夜行面罩，借着月光，阳问天等见她约莫二十岁年纪，姿色俏丽，五官精致，不逊于道儿，一双眼如黑宝石一般美丽，更衬得她灵动不凡。

    其中一高大剑客喝道：“奸贼，你倒知道我等来历，你打伤我兀勒师兄，令他被官府捉去了！”

    阳问天大感意外，但想起那兀勒作为，心下痛快，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若不做亏心事，怎会有如此下场？”

    女子顿足道：“他怎地做亏心事了？你这乱咬人的....狗，当真是非不分，胡乱伤人。”

    阳问天听她骂的难听，暗暗有气，但她是个丽色佳人，纵然大放厥词，瞧来动人，听来悦耳。阳问天不愿恶语相向，直起身子，义正辞严，道：“你们难道不知那兀勒所作所为么？”

    女子森然道：“管他做了甚么，先杀你不迟！”

    眼见那三人又要动手，小默雪走上一步，深深作揖，道：“三位莫要着急，问天师兄绝非恶人，他与令师兄过节，想必其中定有道理。”

    道儿说：“是啊，咱们这儿人多，你们那儿人少，若真打起来，咱们可占便宜，咱们不欺负人，大伙儿心平气和的说个明白。”

    对面少女已镇定下来，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慧光，说道：“好，卜师哥，博忽师哥，且与他们讲讲道理。”

    两大剑客对这少女甚是敬重，霎时收起兵刃，退后半步。她看似年轻，可威严不轻，语气高贵，加上剑法高明，定也是波斯明教中一位重要人物。

    阳问天望向盘蜒，盘蜒道：“她定是金帐汗国大有来头的皇亲国戚，瞧她样貌，与汗国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

    此言一出，非但阳问天等人吃惊不小，连那少女一边也大感意外，少女忍不住道：“你...你见过娘...皇后娘娘么？”

    盘蜒淡淡道：“非但见过，在下曾在波斯住过一段时日，传授一位小王子吐纳之法。”

    金帐汗国王子无数，也不知他说的是何人。少女表情疑惑，将信将疑，盘蜒震断门闩，推开客栈房门，掌柜的衣衫凌乱，跑了出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几位爷在街上尽管打的厉害，又为何跑到小人店中？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盘蜒取出一锭金子，塞到掌柜手中，那掌柜的登时眉开眼笑，道：“几位自便，自便，只要不出人命，小人绝不报官....”

    盘蜒道：“若被我逮到你在旁偷听，此地纵然有人丧命，也绝少不了老兄你。其余人等，也是一样。”掌柜的心惊肉跳，点头哈腰，不一会儿跑的没了影。

    众人分两桌坐下，盘蜒坦然道出己方众人姓名，于昆仑明教中担当何职，更点明阳问天昔日身份。阳问天微觉诧异，但也并不质疑。

    少女听盘蜒说起阳问天竟是九和公主之子，昔日元朝亲王，脸色剧变，大为缓和，可谓忽喜忽忧，心思难测。博忽、卜罕也低呼起来，眉头紧皱，却眸闪喜色。

    少女向那博忽师兄嘱咐几句，博忽师兄点了点头，道：“这位是我金帐汗国月季伯王与安曼皇后之女，明教明月楼主，藏剑冢大剑使吉雅公主。我是藏剑冢大剑使博忽，这位是我师兄，大剑使卜罕。”

    阳问天、白铠、道儿等听这少女这般来历，皆暗暗心惊，又佩服盘蜒目光厉害，竟猜得八九不离十。

    吉雅指着阳问天道：“九和姑姑曾与我母后书信往来，彼此要好。母后得知姑姑噩耗后，念及往事，曾痛哭流涕，好生伤心。我虽不曾见过这位姑姑，可对她好生怜悯。又听说她那位公子流落在外，不知生死，嘱咐我此行若有空闲，当尽力找他帮他，想不到....真在此遇到。”

    阳问天也不料这般巧合，想起母亲，心头感动，道：“多谢皇后陛下与公主殿下挂念，在下虽漂泊江湖，并无需公主相助。”

    吉雅突然又大声道：“可你害我兀勒师兄落入元人之手，当真....当真令人气愤！阳问天，你....你明明与海山皇帝有仇，又为何助纣为虐？”语气甚是气恼，就如长辈训斥小孩一般。

    阳问天愤愤不平，道：“你那兀勒师兄，在这镇上杀了许多人，又霸占死者妻子女儿，坏事做绝，我不亲手杀他，已是心慈手软了。”

    白铠也道：“况且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只要向官府明示，他们哪敢扣住贵师兄不放？”

    吉雅道：“第一，我来此之事，万分隐秘，决不能令外人知道。若非....若非你是九和姑姑的儿子，我定不会如实相告。第二，我师兄所为，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所杀之人，乃是此地一霸，叫做万莫敌，他与官府勾结，烧杀掠淫，无恶不作。

    我师兄所救，乃是此人家中十七房姨太，她被此人强占许久，生下女儿，可这万莫敌人面兽心，竟连自己女儿也有心侵占。她母女无路可走，找机会逃出，被万莫敌爪牙追上，我师兄碰巧遇上，听那母女诉苦，气愤之余，大开杀戒，将母女救走。那母女感激他仗义，双双相许报答，我师兄....师兄把持不住，于是....”

    她说到此处，稍觉羞涩，含糊几句带过。阳问天已然满头大汗，坐立不安，想起盘蜒先前说他乃“末流侠客”，更是悔恨，似头顶上悬着一柄利剑，心想：“我...我当真...错怪了好人？又累他被恶人捉走？我好生该死，真是....真是糊涂透顶。”

    吉雅又道：“我师兄决意娶这母女，依照汗国规矩，也算不得违律。尔后，师兄藏身处被万莫敌找到，率人闯入，我师兄将这恶霸所领百人杀得溃散，取下恶霸人头，再回来向我忏悔。我因此知道前因后果，也饶恕他这小小罪过。却不意过了几天，又生事端。”说罢双目灼灼，盯着阳问天，仿佛判官模样。

    阳问天脸色惨白，道：“你....这话当真？你没骗我？”

    卜罕怒道：“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你敢质疑她的证言？”

    阳问天只觉自身渺小无助，茫然望向盘蜒，盘蜒道：“你当竭力补过，去救这兀勒出来。”

    阳问天喜道：“是，是，他是金帐汗国之人，官府即便拿他，一时也不敢对他怎样。我...我这就动身前往。”

    白铠、小默雪、道儿齐声道：“我与你同去！”

    吉雅立即摆手道：“不可，我手下去官府探过，那里戒备森严，你决不可犯险。”

    阳问天此时身负奇功，已是非同小可，若全力运逐阳神功，区区镇上元军，又能奈他如何？摇头道：“我害得人，犯得错，我自个儿补救，谁也别跟着我！”

    吉雅急忙一跃，握住阳问天手臂，在他耳边低声道：“问天哥哥，我既然找到了你，此行所获，已远超期望。师兄之事，咱们另想办法，你可知我娘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阳问天道：“这些小事，以后再说，你难道不顾你师兄性命么？”

    吉雅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娘要我联络江湖上一位大侠，刺杀海山，再让你当元朝皇帝！”

    顷刻间，阳问天脑袋仿佛炸开，一会儿以为她胡乱玩笑，一会儿又怀疑她神志不清。他答道：“我算哪根葱蒜？岂能当甚么皇帝？你们来此之前，压根儿不知我生死下落，又怎会有这般念头？”

    吉雅道：“本来娘另有人选，但却着重嘱咐，若遇上了你，其余人选皆可舍弃。你莫小看九和姑姑生前本领，也莫小看自己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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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冤家仇人再聚首

﻿    阳问天心乱如麻，道：“休得胡言！我阳问天苟活至今，只想为我娘报仇，什么皇帝江山，我统统不要！你让开了，莫阻我救人。”说话间内劲一震，将吉雅推开。

    吉雅受他蛮力对待，微微一愣，脸上反露出笑容，阳问天怕她多话，迈步向外奔去。吉雅道：“喂！喂！你不知那官府在哪儿，我随你一起去吧。”

    阳问天心想：“若要人相帮，算甚么赎罪补过？我打伤兀勒大哥，就算中元兵几刀几剑，也是活该倒霉。不，不，我正该受些伤，方能显出我悔过之意。”

    他拐过弯，奔了数里路，正想找更夫问话，身后遥遥听脚步声响，他回头一望，正是吉雅赶来。阳问天任性起来，板着脸斥道：“我说了，此事由我一力承担，你在客栈等我消息就是！”

    吉雅盯着他左瞧右瞧，大眼睛闪闪发亮，叹道：“娘说要扶持你为元帝，我还当你是怎样一位贤明人物，想不到年纪不小，样貌....不差，却比毛头小伙更不知轻重。”语气颇有调侃之意。

    阳问天蒙她轻视，加上心下惭愧，反激起逆反之心，道：“甚么狗屁元帝！甚么贤明人物！我阳问天根本不成器，却非要救出人来，堵上你的嘴。”

    吉雅“嗯”了一声，眨眨眼，道：“你不愿当皇帝，却愿做江湖上生死看天的游侠？问天哥哥，你是太过洒脱呢？还是真正的傻子？”

    阳问天心想：“这丫头好生烦人！”脚下发力，蓦然已奔出老远。

    吉雅秀眉一蹙，登时惨叫一声，身子软倒在地。阳问天回头一瞧，不禁关切，绕了回来，将她扶起问道：“殿下，你可是气息乱了？”

    吉雅勉强点了点头，道：“你让我....让我撑着，走一会儿就好。我带你去那衙门府上，却绝不阻你救人。”

    阳问天心想：“她这..这状况是真是假？但我不识得路，有她指点，总是好的。兀勒大哥之事，倒也不必太急。”倔脾气收了回去，于是搀扶她缓步而行。

    吉雅偷偷看他，不时摇头傻笑，阳问天恼道：“殿下有话直说，何必取笑我？”

    吉雅道：“从我小时候起，我娘请来国中最聪明的老师，教我文武学问，政事官场，治国道理，我只当周围之人，各个儿都如我一般，生着玲珑心，长着算计脑，可你明明也生于富贵之家，为何....这般自由散漫，为所欲为？”

    阳问天道：“你何尝不自由散漫，为所欲为？你先前不还刺杀我来着么？”

    吉雅想了想，道：“这都怨你，若不是你累我师兄被捉，我怎会如此失态，亲自动手伤人？”

    阳问天道：“是，是，都怨我好了，我阳问天罪该万死，猪狗不如，对不起姑娘，更对不起兀勒大哥。”

    吉雅扑哧一笑，道：“你毛毛躁躁，害我师兄，也有几分好处，至少....至少领我遇上了你，我初战告捷，不必再冒险去找其余...其余元人贵族啦。”说着说着，脸色羞红。

    阳问天哀求道：“你莫老提此事成么？我答应救人，以此赎罪，决不食言，你让我心里好过些吧。”

    吉雅不答，双目垂下，望着地面，心里却想：“我娘...我娘说若找不到你，就找那位八达亲王，与他成亲，扶他登基为帝。听说此人样貌丑陋，看来极老，为人蛮横，比你....可差得远了。”此言太过羞人，暂且不可告知阳问天。

    两人继续前行，夜间微浮雾气，兼之天黑地暗，令得这街上愈发阴森冷清。

    这时，前方雾气中走来三人，两人穿宽大袍子，一人穿精巧罗裙。阳问天心想：“此地虽不宵禁，可深更半夜，这两男一女为何外出？莫非有甚么可耻勾当？”但转念一想，自己与吉雅不也相伴而行，却各自清清白白么？这般想着，不由微微尴尬。

    双方渐渐靠近，那三人忽然停步，其中女子鼻子一嗅，道：“好精贵的香粉味儿，这位姑娘，你怎用得起这金枝膏的粉儿？”

    吉雅吃了一惊，抬头看去，见那女子相貌美艳至极，双眼自然而然散发妩媚光芒，再看她头发中突起两截长角。吉雅立时想起所知谣传，当今海山帝朝中有一灵王国师，指使诸般高手，有一女子，正是这般形貌。

    阳问天与那羊角女子互望一眼，更是大骇，一句“秋羊！”险些脱口而出，可顾及吉雅，总算死死忍住。

    秋羊赞道：“好俊俏的公子，好美貌的姑娘，真是一对璧人，着实惹人生怨呢。”

    阳问天心中急思：“她似没认出我来？是了，这妖女记性不好，加上天黑，她辨识不得。”本来这杀母仇人近在眼前，乃是复仇良机，可他身有要事，不敢惹出乱子来。

    正犹豫时，秋羊身后男子掀开兜帽，笑道：“好极，好极，这女的正是金帐汗国来的要犯，咱们本就要去玉门院拿你，谁知途中巧遇了！”

    吉雅大惊：“他们怎会得知我来此？又怎知我的下落？莫非...莫非兀勒师兄竟招出我来？”她本住在镇上玉门院里，后来寻阳问天而去，此刻听这人说出这地名，不由惊慌失措。

    秋羊恍然大悟，道：“是她，是她，难怪用得起这稀少胭脂。我用迷魂香审那兀勒，可花了好大的力气。”

    第三人注视阳问天，此人头戴面罩，容貌瞧不真切，可目光闪烁，似认得阳问天，但却并不点破。

    阳问天忽生灵感，隐约觉得这蒙面人正是当年屠灭他府上的罪魁祸首，此人当年似手下留情，故意放跑自己，眼下他神色犹疑，又有何般心思？

    吉雅拔出剑来，摆出击剑架势，神色凝重，毫无松懈，秋羊道：“轩德老哥，丁大人，灵王大人说她意欲对皇上不利，需捉住交给皇上为质，咱们谁动手拿她？”

    吉雅冷冷道：“你们消息倒也灵通，所知算不得少。”

    那轩德笑道：“正是，金帐汗国之中，又岂能无本朝传话的喜鹊？”

    阳问天心想：“这蒙面人姓丁？江湖之中，又有哪位丁姓高手？不，他神神秘秘，未必报上真名。”他心知事态危急，不如早些出手，打敌人个措手不及，更不迟疑，一招逐阳神掌拍出。

    他瞧出那轩德武功稍弱，这一掌对准了他，出手如离弦之箭，奇快无比，轩德张嘴呼喊，喊到一半，已被阳问天掌力逼迫，从中断绝，喀嚓一声，胸口骨骼粉碎，已受致命重伤。

    此掌威力强盛，令阳问天周身火光煌煌，照亮面容，秋羊顿时认出他来，叫道：“阳问天！”

    阳问天道：“叫你偿命！”呼喝间，踏上一步，一掌朝她当头劈落，也是刚猛莫京的逐阳神掌，秋羊一抬头，双角一顶，一股巨力升腾而起，两人相拼，一声巨响，各自朝后退去。

    一招互拼之后，两人各自惊异。两年之前，阳问天与这秋羊交手，也不过稍逊一筹，使出逐阳神功来，甚至不落下风，经过这两年修炼，他武艺大进，本以为可轻易杀她，谁知与她内力较劲，反而险些支持不住。而秋羊自诩近年来妖力激增，也不将这阳问天放在心上，岂料被他一掌，打得甚是窘迫，连得意的羊角功夫都取胜不得。

    两人心下忌惮，各自沉着，阳问天使出精妙的鸿源江河掌，一招一式，宛如流水，若有形，若无形，与这秋羊缠斗。而秋羊纤臂连振，出手迅猛快速，时不时连踢足劲，连点利角，倒也尽支持得住。

    吉雅见那蒙面人无动于衷，暗想：“他不将我放在眼里，我正好与问天哥哥齐力先杀这妖女。”蓦然挺剑，直取秋羊腹部。

    此时阳问天与秋羊二人互拼内劲，四周罡气激荡，以吉雅修为，原是插手不得，然而她这宝剑实为稀世罕有之物，出剑之时，抵消内力，顷刻间突入其中。秋羊尖叫一声，阻挡不得。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蒙面人遥遥一拍，掌力神出鬼没，击中吉雅，吉雅眼前一黑，摔出三丈远，若非那宝剑护她身躯，已被这一掌震得断筋碎骨。

    阳问天心中一急，一掌平推，以逐阳神功将秋羊迫开，身形疾动，将吉雅抱起，道：“怎么样？”

    吉雅神色痛苦，勉力一笑，道：“我没事。”

    又听喀喀声响，那轩德缓缓爬起，身上骨骼愈合，竟然伤势大为好转，秋羊笑道：“轩德，你手脚功夫差劲，可却着实耐打。”

    轩德怒骂道：“臭小白脸，敢打老子，老子非将你抽筋剥皮不可。”

    阳问天单臂抱起吉雅，左顾右盼，想寻路出去，但这秋羊轻功太高，而那丁大人更是了得，他若贸然突围，露出破绽，立时有性命之忧。

    忽然间，空中又有几人飞落，正是白铠、道儿、默雪、卜罕、博忽五人，阳问天见状一喜，忙道：“小心了，这几人甚是厉害，更胜于我。”

    卜罕、博忽甚是懊悔，喊道：“公主，属下一时疏忽，竟未能守在公主身侧，令公主受此创伤，真是罪无可恕...”

    吉雅从容道：“我伤势无碍，你们小心应付强敌。”

    道儿也说：“我远远跟在后头，怕打扰你俩....谁知竟遇上这事端。”

    轩德左右手一张，现出两柄单刀来，如拼命般扑向卜罕。卜罕拔出宝剑，还了一招，顷刻间斗得甚是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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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鸿蒙初创八荒乱

﻿    轩德身怀异能，也是那灵王所找的怪才，所用全是搏命手段，敌人刺他咽喉、胸口、腹部，他全不抵挡，以更猛恶招式反打。卜罕长剑虽利，功力虽高，可越斗越是心惊：“此人当真不怕死么？”

    刹那间，两人交换一手，轩德左手剑被卜罕一剑斩断，长剑顺势，“撕”地一声，将轩德左臂一同斩断。博忽、白铠等大喜，高声叫好，可那轩德断臂如断头发，右手一挥，道：“中！”细剑刺入卜罕身子，登时鲜血四溅。

    卜罕痛呼一声，倒了下去，小默雪抢上扶住，查看他伤势，急道：“敌人剑上有毒！”运红香所传炼化挪移功夫，点中卜罕伤口周围穴道，阻毒性扩散。

    博忽大声怒吼，袭向轩德，他见敌人断了左手，已无抗拒之能，拟定在数招内击败敌手，可那轩德笑了一声，反朝博忽迎来，单以右手劈砍。博忽一愣，长剑一转，铛地一声，又将轩德剩余一剑斩断，随后再一剑，结结实实中了轩德胸口，扑哧一声，血光喷洒。

    博忽手上感觉极佳，确是一剑深入，知道这轩德已受致命伤，不禁面露微笑，但轩德“哇”地一声，一大口血吐在博忽身上，博忽只觉沾血处疼痛难忍，宛如火烧，闷声呼喊，心神慌乱，被轩德右掌打中胸口，吐着血翻身栽倒。

    阳问天、白铠、小默雪、道儿、吉雅皆脸色剧变，不料这轩德如痴如狂，混不吝性命，受伤之后，反而加倍厉害。

    轩德拾起左臂，往断处一接，滋滋声中，居然就此粘合。秋羊嗤了一声，道：“你这模样，好生恶心，我偏不爱与你一块儿。”

    轩德骂道：“我好稀罕么？有言在先，我连胜两人，待会儿这群人中女子，让我挑两人带走。”

    白铠听他辱及小默雪、道儿，满面怒容，道：“我砍你这奸贼脑袋！”长枪一振，使师传心法，枪头光芒点点，变幻无踪，刺向那轩德要害。

    轩德受伤太重，实已无力抗拒，秋羊笑了一声，道：“我记起来啦，你是鬼灵族的小兄弟！”飘然而至，手指点出，指力疾飞，宛如投枪一般。白铠转动兵刃，铛铛声中，身子颤动，勉力抵挡下来。

    秋羊此时武艺大是不凡，更胜过那轩德许多，白铠身手比阳问天稍逊，应付得颇为吃力，数十招内，险象环生，处处吃亏，但他底力十足，招式精妙，采取守势，倒也尽抵挡得住。

    阳问天将吉雅放落在地，道：“默雪，道儿，看着殿下！”立时加入战团，与白铠联手斗那秋羊。他与秋羊武功相若，登时便扭转乾坤，大占上风。

    秋羊见挡不住，哪敢硬拼？足尖轻点，倏然已在十丈之外，她这趋跃闪避的轻身功夫，确实当世罕有。

    她落在那丁大人身边，神色懊恼，啐道：“喂，大人，你怎地不出手啦？这许多年不见，你可是身子生锈了？”

    丁大人缓缓点头，迈步向阳问天、白铠走来，阳问天见这生死仇敌，怒不可遏，一声断喝，右掌抡起，火光如轮，正是逐阳神掌的妙招。白铠也有心一举击败强敌，枪尖转动，骤然捅去，声如龙吟，势如蟒蛇，前后共有九段内劲，乃是他近年新创的绝招“九阳乱天”。

    丁大人双掌上下虚合，真气飞扬，身前内劲笼罩，嗡嗡几声，抵挡两人攻势。阳问天、白铠卯足全力，又齐声大喊，终于将他内劲击散，掌风兵刃，再度前冲。丁大人左手前推，黏住阳问天手掌，右手双指一夹，又夹住白铠长枪，三人一时僵持。

    阳问天、白铠心中惊讶，直是非同小可，不曾想这苦练多年的功夫，竟被此人轻易化解，又感到丁大人内劲浑浑无极，暗藏内华，极为充沛，眼下正蓄势待发，若真猛攻过来，真不知该如何抵挡。

    秋羊道：“都不动了？轮到本姑娘动手杀人啦！”转了回来，从腰间取出两根峨眉刺，身形一晃，刺向阳问天。

    此时阳问天、白铠与丁大人比拼内力，数尺之内，罡气狂涌，秋羊这一刺纵然凶狠，可被内劲一碰，竟弹了回来，幸好她功力也强，不然已受重伤。她尖叫一声，目露凶光，凝神屏气，双刺再度一寸寸向阳问天递去。

    阳问天心下惊骇，内力扰动，白铠那厢也见凌乱，丁大人似是自高身份，气定神闲，仍旧不紧不慢，并不追袭，两人这才守住阵脚，不至落败。阳问天心道：“此人功夫之强，绝不在明神、红香两位师尊之下。他若稍加压迫，我与贤弟已然败了。”

    道儿瞧不过去，使一招“旌旗蔽日”，加入战局。秋羊“咦”了一声，回身一掌，内力激荡，两人各自一震。道儿已悟得体内阿道的不少本领，全力以赴，武功更比阳问天稍胜半筹，她袖袍一拂，内力如大旗飘扬，翻翻滚滚，纷纷扬扬，秋羊瞧出厉害，以羊角一顶，这才接下道儿攻势。

    秋羊忙道：“丁大哥，丁爷爷，这婆娘本领不比小白脸差，你再不出真本事，我回去向灵王大人告你状了！”

    道儿知情势危急，即便“吴奇”赶来，他年事已高，又断了一臂，武功锐减，只怕反需旁人照料，而小默雪替卜罕、博忽疗毒，照看吉雅，也是分身乏术，当务之急，非及早击败这秋羊，随后三人合力，对付那厉害至极的丁大人。

    她心怀此念，将一身功夫施展的淋漓尽致，攻势无绝，秋羊先前消耗气力，状态已不如初，立时大为不利，接连中掌，娇声呼喊起来。

    这时，那丁大人轻叹一声，内力有如山崩，瞬间激发出来，阳问天、白铠胸口剧痛，同时被他震退。丁大人再点出一指，道儿大惊，身法如水，流动闪躲，地上乒地一声，碎开一洞。秋羊体力不支，忙不迭躲到丁大人身后。

    阳问天、白铠、道儿站在一处，面对此人，只觉他武功难测，不由得提心吊胆。

    秋羊笑道：“大人，我累得不行啦，这三人你对付得了，我就偷偷懒成么？”

    丁大人点了点头，冷冷面向三人，一动不动，周身竟全无破绽。

    阳问天抢先一动，双掌打向丁大人胸前，正是鸿源江河掌的“鸿蒙初创”，此招威力巨大，刚柔并济，叫敌人躲无可躲。丁大人忽然双手回缩，蓦然探来，与阳问天对掌，阳问天大惊失色，耳中“轰”地一声，气血翻涌，又被击退，霎时说不出话来。

    白铠、道儿齐声惊呼道：“你怎地也会‘鸿蒙初创’？”

    丁大人站立不动，倏然一指点出，击向白铠，白铠横枪阻隔，咚地声响，宛如撞钟，长枪险些脱手。博忽、卜罕见多识广，在旁喊道：“少林的金刚指法！”

    道儿欺近，双掌翻飞，掌力如雨般落下，丁大人以快打快，双掌或劈或推，或捉或放，或拂或振，令道儿无功，反而手忙脚乱，幸亏阳问天、白铠赶来相助，这才未受重伤。

    博忽嚷道：“这是全真教的‘河花掌法”！这人到底是哪一门派的？”

    三人围着丁大人，走马灯般厮杀，这丁大人招式变幻，全无定数，以强对强，以巧对巧，层次分明，毫不慌乱。而他从容不迫，信手拈来的风范，更令三人凛然心惊，暗生绝望。

    忽然间，丁大人双足连踢，一招少林派的鸳鸯连环腿，踹中白铠腹部，白铠一声不吭，当场晕厥。

    阳问天喊道：“义弟！”双掌加紧，接过丁大人招式，可丁大人忽使鸿源江河掌的“八荒六合”，掌力分八方袭来，击向道儿六处要害，道儿尖叫一声，口中吐血，倒地不起。

    到此关头，阳问天见同伴接连倒地，孤军奋战，胜机全无，可他在悲愤之余，脑中一片空白，体内真气几欲沸腾，他想也不想，双掌一合一分，正是逐阳神掌壁画中最后一招。

    此招他以往只是暗中苦练，却从未在比武时使出，只因此招牵动浑身经脉真气，一旦施展，自身恐难以承受。不过他眼下身陷绝境，哪怕豁出性命来，也要击退此人，保住朋友生机。

    丁大人终于目光慌乱，左掌一转，使湖南金鳞派的“化骨手”，数道真气一圈，先缓了一缓，右手嗤嗤，指力交错，与阳问天硬碰硬对招，两人齐声大吼，阳问天站立不动，丁大人跌跌撞撞的退出丈许，呼吸急促，面罩湿润，显然已受伤喷血。

    阳问天一招得手，浑身剧痛，好似落入火坑一般，双膝发软，跪倒在地，随后呜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丁大人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走向吉雅，吉雅全无惧色，忍住伤痛，一跃而起，慢慢后退，长剑对准此人胸口。

    秋羊在一旁笑道：“这小丫头，连我都敌不过，还敢与大人作对？好生没轻没重....”

    猛然间，丁大人喊道：“不好！”朝后一躲，地面轰隆一声，火光升起，硝烟弥漫，竟似被炮弹轰击。

    秋羊、轩德仍不明所以，头顶又有竹筒抛掷下来，那竹筒落地既爆，威力极大，笼罩颇远，落点却精准异常，不伤阳问天等人。顷刻间，轩德被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模糊，再也活不过来了。

    若丁大人并未受伤，原也不惧这炸药，但眼下身法不便，又不知敌人底细，哪敢逗留？形影一动，陡然已在数十丈外。秋羊吓破了胆，也施展轻功，紧追那丁大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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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长江滚滚向东流

﻿    阳问天心知是盘蜒赶到，逐走强敌，心头一宽，脑袋沉沉，当即晕去。

    吉雅兀自惊愕，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厉害兵器，只听马蹄声响，见那“吴奇”驾马车而来，马车极大，需四匹骏马拉扯，也不知他从何处寻得。

    小默雪惊喜喊道：“吴奇叔叔！你总算来了。”她运功替卜罕、博忽疗伤，自个儿也险些支持不住，又担心道儿、白铠、阳问天等人，真是备受煎熬。

    盘蜒翻身下马，将众人全数推入车内，道：“元兵高手不少，这三人不过打个头阵。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顺江河而走。”

    吉雅急道：“我师兄仍在元人手上，住处还有不少侍卫。”

    盘蜒摇头道：“我去探过，全数被元兵捉了。殿下，这海山对你可看重得很哪。”

    吉雅急火攻心，一口气沉积胸腔，蓦然也人事不知。盘蜒再跃上马，连声催促，马儿扬蹄奔走，朝渡口疾行。

    不久到了渡口，小默雪、盘蜒合力，扶一众伤员下了马车，吉雅、阳问天醒来，见不少江边船夫前来帮忙，有一艘大船停靠岸边，吉雅问道：“你....你怎能....”

    盘蜒道：“老夫残疾之人，打斗时未必能助，但这狡兔三窟、避难逃险的本事，倒也派的上用场。”说着取出一袋金子，交给船老大，道：“此乃余金。”

    那船老大也是江湖人士，一生经营险恶勾当，只为求财，见此金银，登时大喜，道：“好爽快，我老余说话算话，哪怕你们是朝廷要犯，我也....”

    盘蜒一挥手，掌力飞出，喀嚓一声，一旁大树轰然倒地。众船夫目瞪口呆，那船老大也冷汗直流，当即住口，连打手势，将众人抬上大船后，趁着夜风，扬帆起航。

    如此随波航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江水渐渐平缓，吉雅稍稍放心，正想说话，盘蜒对船老大说道：“各位表现英勇，在下甚是满意，另有奖赏。你让里里外外的兄弟都过来吧。”

    船老大满眼放光，不虞有他，咧嘴大笑道：“先生好生阔绰，老余多谢，多谢。”走出舱外，大声吆喝，不久船上十多人全数聚在舱内。

    盘蜒点点头，忽然五指连点，五人当即气绝，随后又点出数招，再杀数人，他出手全无征兆，又准又狠，指力无影无形，众船夫哪里抗拒得了？

    小默雪花容失色，喊道：“叔叔，你这是做什么？”阳问天想要劝阻，可胸腹太痛，大声咳嗽，无力多言。唯独吉雅满眼钦佩之色，微微点头，嘴角露出赞许笑容。

    船老大脸色惨白，大喊道：“你这....这恶鬼，好狠辣的手段！”

    盘蜒森然说道：“余大江，你这水鬼帮的一群江洋大盗，各个儿手上都有无辜鲜血，你昔日为财而杀，如今为财而亡，也不算枉死了。”

    余大江与众匪见盘蜒手指一挥，当者立毙，真如妖法一般，早吓破了胆，齐声惨叫，夺路而逃。盘蜒袖袍一拂，一道柔和内劲扫过众人脚踝，全数撂倒，又点出数道内劲，尽数杀死。

    阳问天咬牙忍耐，道：“叔叔，他们....他们救咱们性命，且已无抗拒之力，你有言在先，为何违诺...非杀他们不可？”

    盘蜒道：“这水鬼帮的盗匪，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不择手段，其中更有奸邪好·色之人，我断了一臂，大伙儿困顿，几位姑娘相貌出众，留在他们船上，稍有不慎，便着了他们路数。况且吉雅为朝廷要犯，必有重金悬赏，到此关头，掩盖行踪要紧，故而死人比活人牢靠。”

    阳问天道：“你....你不久还对我说侠义之道来着，你所杀之人，家中难道没有亲人老小么？”

    盘蜒朝他苦笑，并不多言，心中却暗生敬佩。吉雅却哈哈大笑，鼓掌道：“吴奇先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未卜先知，当机立断的能耐，即便我汗国中最出名的智者，怕也及不上你。”

    她这几句话说的发自肺腑，由衷崇敬，也是她见盘蜒这顷刻间的决断处置，无一不是当时最佳之选，大合她脾胃，尤其是那预料危机，提早布置的心计，直是匪夷所思，有如神仙一般，至于击毙海盗的武功，与他智谋相比，反倒无足轻重了。

    阳问天道：“叔叔历来扭转局面，救咱们脱险，已不知多少次了。”顿了顿，又惨然道：“可....可那些船夫....”

    吉雅望向阳问天，眼神愈发惊奇，道：“你真是九和姑姑的儿子？就你这般任性小孩儿心思，武功再高，莫说在朝廷中寸步难行，就算在江湖上，怕也要吃尽苦头。”

    阳问天恼道：“我....我吃得苦还不多么？”

    吉雅眼神欢喜，并无责怪轻视之意，倒像是看见稀罕的宝贝，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呀你，偏偏越变越傻啦。”

    阳问天想起兀勒，又想起这些船夫，心烦意乱，内伤发作，不敢多想，当即运功疗伤。

    盘蜒扯住尸体，一个个儿抛下河去，又对小默雪道：“默雪，你能治他们的毒么？”

    默雪点头道：“能，能，我记得构地文书中有疗毒之法，我真笨，放着妙法不用，偏用内力苦撑，真是缘木求鱼了。”

    盘蜒微笑道：“不走弯路，哪分得清好坏曲直？”

    小默雪一怔，心想：“叔叔的意思，莫非劝我莫将这是非善恶看得太重么？”她见盘蜒违约杀人之举，心底也暗暗不喜，此时思索盘蜒话中深意，若有所悟，怨气渐渐消散。

    盘蜒走到外头，扬起风帆，掌舵转向，不久前方河流分岔，盘蜒向北行去，之后再有分支，接连数次，元兵不知他目的，已万难追赶。

    到了一大湖上，盘蜒见风息浪静，降下船帆，缓缓浮游。他走入船舱，探望众人。

    小默雪已替博忽抹去身上毒血，敷上伤药，料来并无大碍。卜罕得她构地文书相助，已祛除那轩德剑上奇毒，兀自昏睡未醒。道儿、白铠、阳问天、吉雅服了药物，形势也安定下来。

    吉雅恨恨道：“这海山真是老狐狸，咱们尚来不及布局，反已被他逼入险境了。”

    阳问天心下黯然，只想她狠狠责骂自己，于是道：“若非我害兀勒大哥被捉，殿下绝不会落入这般局面。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蠢货的不是。”

    吉雅摇头道：“不，是咱们金帐汗国中有奸细，这海山知道我行程，才于此堵我。即便兀勒平安无事，他爪牙也迟早寻上门来。”

    盘蜒道：“殿下为何非杀海山不可？海山又因何与金帐汗国结怨？”

    吉雅道：“这海山昔日在漠北称王，带兵与咱们汗国打仗，杀了咱们很多士兵。可他的几个儿子，也死在咱们汗国勇士手中。我爹爹得知他占据皇位，心里不安，怕他报复，非尽早除去此人不可。”

    盘蜒略一沉吟，问道：“单凭姑娘带来这些人手，想要煽动··叛乱，刺杀海山，只怕远远不足。单单那姓丁的一人，便足以胜过姑娘所有手下了。”

    吉雅叹道：“我也...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朝中有几位大臣，曾欠九和姑姑莫大恩情，本非偿还不可，眼下我找着问天哥哥，可带他去见这几人，若能说动他们，创造诛杀海山机会，此事便甚是可行。”

    盘蜒道：“待刺杀得手之后，那几个大臣再拥护我这侄儿登上皇位，是么？”

    连同阳问天在内，众人闻言，皆忍不住惊呼起来，阳问天虽早知此节，可再次听闻，仍然惊魂不定。

    吉雅心下发寒，暗忖：“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先生，他到底是人是鬼？”抿唇片刻，道：“是，若能得手，这皇位非他莫属。”

    盘蜒又道：“然后呢？殿下此事居功至伟，与我这侄儿又门当户对，他并未娶亲，你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对么？”

    阳问天、吉雅顿时满脸通红，阳问天嚷道：“叔叔，你这话说的，莫说我绝不当这皇帝，我与吉雅才见面半天，她岂能有这般心思？”

    吉雅抬起头，羞涩褪去，目光坚定，道：“是，我会要他娶我。”

    众人又一通大呼小叫，阳问天听傻了眼，小默雪、白铠望向道儿，神色关怀同情，但道儿已不在意，反而露出欣喜笑容。

    盘蜒站起身，叹道：“是因为我这侄儿全无心机，易于掌控，成亲之后，你地位稳固，元朝政权，也必处处听命于金帐汗国了？”

    吉雅心中一凛，大声叱道：“你...你莫污蔑我心意，我....我对天发誓，若对问天有半点歹意，叫我受烈焰炙烤而死！我....我是真心爱问天哥哥，对他...一见钟情，此生无悔。”

    阳问天自也不信吉雅有何恶意，只绝不想当甚么皇帝，柔声道：“吉雅，我这人是个糊涂蛋，只是武功还过得去，其余本领，都糟糕透顶，到时只能辜负了你一片期望。”

    吉雅却误以为他信了盘蜒之言，心头气苦，一低头，一串串晶莹泪珠连连滴落。阳问天心中一软，忙道：“你哭什么？你哭什么？我说错了话么？”本来这哄骗女孩，令其破涕为笑的本事，他实已炉火纯青，造诣超凡，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道儿在场，他便难以施展拳脚。

    吉雅哭道：“我恨你....恨你害我师兄，坏我大事，为人软弱，骗我真心。阳问天，你...你脸皮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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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媳妇总要见爹娘

﻿    阳问天道：“殿下先别哭，此事容我再想想...”

    吉雅断断续续道：“还想甚么？我...我一女孩儿家，都这般说了，你...你叔叔冤枉我，你却不帮我辩白...”

    阳问天忙朝盘蜒使个眼色，盘蜒只能道：“在下出言不当，错怪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吉雅蓦然拉住阳问天手掌，小脸凑近，将泪水全擦在阳问天衣袖上，阳问天哭笑不得，心想：“她年纪轻轻，却担当如此重任，委实不易。她实则还是个小姑娘呢。”

    吉雅道：“问天哥哥，你答不答应。”

    阳问天道：“我....我答应助你刺杀海山，可其余之事，我.....恕难从命。”

    吉雅心头有气：“我这般年轻美貌的金枝玉叶，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当众示爱，你还推三阻四，当真欺人太甚！我若不嫁你，难道去嫁给八达亲王那丑八怪么？”想起阳问天没头没脑，毛毛躁躁的行径，把心一横，长剑对准自己喉咙，道：“你不答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阳问天大惊失色，众人也齐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吉雅豁出去了，道：“阳问天，我只要你一句话！不然我颜面无存，唯有一死而已。”

    阳问天慌张之下，望向道儿，道儿心想：“你瞧我做什么？”于是朗声道：“阳问天，你真要逼死殿下么？”

    阳问天心头一凉，狠狠咬牙，道：“好！我....我答应你了！”

    吉雅欢呼一声，破涕为笑，收回长剑，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登时娇羞无限，扭头走出舱外。

    道儿推阳问天一把，道：“你还不出去陪她？傻愣愣的干什么？”

    阳问天心下紊乱，想：“她主动随我下山，当是对我有情了？可为何眼下又满不在乎？”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却担心吉雅生气，只能跟去找她。

    正要出舱，盘蜒道：“小王爷，你先前说我滥杀无辜，不守信用，此言不知所云，幼稚可笑，今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说出。”

    阳问天虽知自己见识不高，言语不妥，但总觉得自己并非全错，盘蜒也未必全对，心里委屈，闷声不响。

    却听盘蜒又道：“你身上有一股正气，出淤泥而不染，却难能可贵，非我所及。望你留存此心，莫因外物侵扰而变。一应脏事错事，自由我吴奇承担。”

    阳问天深受触动，险些热泪盈眶，喊道：“叔叔，我....哪生受得起？”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耽搁。

    阳问天匆匆走到舱外，绕船半圈，见吉雅正立于船侧，凭栏望水，月光洒落，湖面上朦朦胧胧，浮烟流水，飞鸟游鱼，叫人心旷神怡。

    阳问天道：“吉雅殿下。”

    吉雅朝他投来幽怨眼神，重重说道：“问天哥哥。”

    阳问天脸一红，只得改口道：“吉雅妹妹，这登基之事，联姻之约，还望妹妹深思。”

    吉雅轻叹一声，道：“问天哥哥，你甚么都不懂。我要你娶我一事，在我心中，早想了千遍、万遍，直至坚定不移，才会说出口来。你那叔叔说的不错，我比你年幼，可心思却比你老道多了。”

    阳问天一凛：“她果然..是想借机掌控我，掌控中原？”

    吉雅道：“我先前说过，我自幼在宫廷间长大，所见所闻，皆是虚伪面孔、虚假话语，人人做事都别有用心，深思熟虑。我娘时常教导我的，也都是这人心局势，利害牵连。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笨蛋。”说着说着，笑容灿烂，眸中真情流动，决计难以作伪。

    阳问天自也情动，握住吉雅小手，道：“我是笨蛋，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看上笨蛋，只怕也要变成笨蛋了。”

    吉雅靠在他身上，道：“笨蛋有什么不好？我见多了聪明人，遇上个侠义心肠，热血满身的笨蛋，这才被你吃得死死的，再也逃不开啦。先前...先前你数落你那叔叔害死湖盗，咱们两人说你犯傻，可心里都很赞赏你呢。”

    阳问天被她说的不好意思，道：“我今后定把嘴缝起来，绝不胡言乱语，惹人发笑。”

    吉雅忙道：“汉人有句古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些时候，很多事，唯有心怀正气的傻瓜做得成。”

    阳问天知她所指，正是夺取皇位之事，虽沉浸绵绵情意之中，却也能体会到她语气中的一往无前、争权夺利之意。他又烦恼起来，可不想坏眼下气氛，只得装作不知。

    在他心底，也不禁想：“我总要找海山报仇，若无吉雅妹妹相助，如何能够得手？待刺杀此人之后，其余之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两人互诉衷肠，终于明确恋情，心中甜蜜，皆感愉悦。阳问天更是如在梦中，难免想起当年逃亡途中遇上的郭远征来。

    夜色渐深，风传寒意，阳问天怕吉雅着凉，将她抱起，走向船舱，吉雅大羞，又笑又闹，却如何挣脱得了？好在阳问天在船舱口放她落地，免她一场尴尬。

    这条船是水鬼帮抢夺的客船，甚是宽敞，舱中多有小室，众人分别入住，仍绰绰有余。阳问天虽与吉雅有了婚约，却仍对她好生敬重，两人分房而眠。他心下想着郭远征，想着道儿，最终皆化作吉雅的音容笑貌。

    次日，众人悉数醒来，见前方景色与晚间不同，已临近陆地，可看见远方渔民。阳问天见盘蜒独立甲板，才知他一夜不睡，亲自掌舵，此船不知已行了多少里，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提议替他。

    盘蜒甚是固执，道：“你不通船事，也不明前路，帮不上忙，我早年云游天下，熟知此间地形，无需旁人过问。”阳问天只得作罢。

    吉雅问道：“吴奇叔叔，咱们这是去哪儿？”

    盘蜒道：“前往汉阳府，中原明教分支，在那边有偌大势力，听说更是好手如云，威震江湖。你这位毛头情郎，正要去接任教主之位。”

    吉雅又惊又喜，道：“原来有这等好事？问天，你怎地不早些告诉我？”

    阳问天挠头道：“昨晚一夜风波，我险些忘了此事。”

    盘蜒指着一处方向，道：“咱们从那边小渔村上岸，再向北行，不走大道，只走荒径，约莫十日后，就可到汉阳府的雪莲山了。雪莲教本在京城附近盘踞，其后迁至此地，虽实力锐减，可依旧令人生畏，足以与江湖豪雄鼎足而立。”

    吉雅道：“雪莲教？不是明教么？”

    盘蜒笑道：“昔日明教受宋兵围剿，名声狼藉，问天的爹爹九婴为掩人耳目，改称明教为雪莲派。”

    吉雅恍然大悟，笑道：“原来问天哥哥的爹爹也这般了不起。”

    阳问天微微皱眉，道：“于凡叔叔说，我爹爹心中宏愿，乃是光复大宋江山，驱逐蒙人出境，结果却...却不尽如人意。”想到此处，心下不安：“我爹爹当年娶娘为妻，她是忽必烈爷爷的女儿。我如今...也要娶吉雅么？那岂不是走上爹爹的老路？于凡叔叔得知此事，定然很不高兴。”

    吉雅道：“问天哥哥，你爹爹志向是高的，可却未免狭隘了些。你若当上皇帝之后，大可居中调停，汉人元人，一视同仁，彼此相亲相爱，就如我金帐汗国的蒙人与当地族民一般，并无高下之分。这岂不更好许多？”

    阳问天喜道：“是，妹妹说的很有道理。”

    盘蜒心想：“这世代仇恨，岂能轻易消解？”却道：“此事八字还没一撇，不可好高骛远，空谈妄论。”

    吉雅收敛心气，恢复沉静，又问道：“吴奇叔叔，待问天哥哥当上教主之后，可否再前往江南杭州？我须得找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有他相助，刺杀海山之事，才有十足把握。”

    盘蜒“嗯”了一声，道：“听闻那位武功盖世的过江龙‘赤蝇’大侠，亦曾在藏剑冢中学艺，你可是要去找他？”

    吉雅、阳问天都大吃一惊，吉雅不料这盘蜒知道这等隐秘，阳问天则满心困惑，两人齐声问道：“你...你怎地知道？””师兄在藏剑冢中学过功夫？”

    盘蜒道：“鄙人消息灵通，且此事在藏剑冢内广为流传，也非隐秘。”

    吉雅重新审视盘蜒，眼神敬畏，呼吸微乱，道：“是，是，我娘常说，赤蝇大侠武学造诣惊人，年纪轻轻时，便已是绝顶高手，不逊于她，时至今日，内功外功至于鼎盛，只怕已深不可测。也唯有此人，能够战胜那海山身边的灵王国师。”

    阳问天道：“正好，正好，我当年拒绝师兄好意，正该去登门谢罪。”那时他目睹母亲惨亡，心乱神丧，竟怀疑这位师兄暗怀不轨，此刻想起，好生愧疚。

    吉雅没听见他头一句“师兄”二字，此时听得清楚，瞪大美目，喊道：“你....你叫他甚么来着？”

    盘蜒哈哈大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那位赤蝇大侠，正是我这倒霉侄儿的正牌师兄。”

    吉雅太过惊讶，饶是她聪明伶俐，一时也愕然失言。

    阳问天拍拍她肩膀，道：“俗话说，长兄如父，又有云：丑媳妇总要见爹娘。我虽与他从未见面，但师兄他待我极好，咱俩总该见他一面。”

    吉雅一拍他手，恼道：“什么叫丑媳妇儿？你敢骂我丑怪，我...我不理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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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亲情犹在不觉远

﻿    众人下船之后，行山路谷地，过小村荒镇，十多天后，来到汉阳府外雪莲山下，只见一座雄伟的庄园，似道观，似庙宇，又有花草树木，颇有逍遥意境，这正是雪莲派的根基之地。

    行上山去，阳问天敲敲铜门，两个白袍汉子出门迎接，问他来意，阳问天取出圣火令，道：“在下来自昆仑光明顶，特持此物，前来拜见于凡教主。”

    两人不敢怠慢，匆匆禀报，不久敞开大门，恭迎众人入内，走入院中，约有数十人迎了出来。阳问天粗略一看，并无于凡在内。

    一微胖老者走出，他头上秃了大半，身材甚是魁梧，道：“这位公子与诸位客人，我一瞧这圣火令，似是当年于凡教主保管，尔后赠予昔日教主之子，莫非公子正是....”

    阳问天忙道：“晚辈叫做阳问天。”

    众人纷纷低呼，神色各异，倒也并非尽皆欢喜。老者挤出笑容，道：“原来是阳公子，咱们都是昔日你爹爹老部下了。”

    阳问天不敢失了礼数，道：“这位姑娘叫做吉雅，是..晚辈的好朋友。这位是吴奇....”快言快语，将众人一一引一遍。老者也挑教中紧要人物说了，再请众人走入大堂。

    大堂之中，彤轩紫柱，雕龙画凤，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好似衙门一般，又分布座椅，红案。

    这老者正是当今雪莲教右使者，江湖上威名素著的“举天力士”贺驱，他规矩到家，请阳问天众人随意坐下，次序不乱，雪莲派众人则坐在阳问天等对面，教主之位空缺，想来于凡不在此处。

    贺驱笑着开口说话，只是问旅途中事，家长里短，也不问阳问天来历，阳问天忍不住问道：“不知于凡叔叔眼下何处？”

    顷刻间，众人陷入寂静，阳问天不禁心寒：“莫非于凡叔叔出了什么事？又或是被他们囚禁了？”

    贺驱笑道：“教主他在后山隐居，久不过问教中之事。”

    阳问天急道：“我此次前来，只为见于凡叔叔，还请贺前辈替我带路。”

    众人面露难色，颇不情愿，阳问天脸色不快，正想追问，吉雅拉他衣袖，摇了摇头，盘蜒则问道：“诸位早知道于凡教主要我侄儿来此的消息？”

    贺驱咳嗽一声，道：“是，教主曾嘱咐咱们，此事乃重中之重。”

    盘蜒又道：“那诸位也知于凡教主有意让位给我问天侄儿了？”

    雪莲派众人登时铁青了脸，有鲁莽者忍不住骂了一声。贺驱回头大声道：“都给我消停些！”又对阳问天道：“阳公子，吴奇老弟说的不错，教主他老人家硬要退位，由你继任，此事在教中意见不一，大伙儿常常为此事....议论。”

    盘蜒心道：“难怪瞧他们彼此疏远，眼神含仇，原来教中因此动过刀剑，流过鲜血。”

    阳问天道：“我原也....”想说：“原也不想当甚么教主。”但吉雅捏他一把，阳问天一个激灵，只得改口道：“....早想与于凡叔叔相见，若无其余隐情，还请遂我此愿。”

    此时，忽然一个声音在堂中响起：“还请侄儿来后山见我。”那声音平淡柔和，似说话人就在眼前般清清楚楚，可实则来自远方，乃是说话人以绝顶内力传声。

    阳问天听出这正是于凡声音，且中气充沛，并未受伤，心中一宽，喜道：“叔叔，我这就来了！”也以逐阳神功传达过去。

    雪莲派众人中，大多露出敬仰之色，对阳问天内功极为心折。贺驱转头对一心腹低声道：“去请张左使速速回来，就说阳公子到了，正与于凡碰面。”他声音极低，只是耳语，但盘蜒、阳问天听得清清楚楚。

    阳问天道：“哪位愿给我带路？”

    贺驱无奈，命一少年教众领路，走出庄园，踏上山路，在山间走了三、四里，只见一雅致小巧的木屋，围在栅栏中，花花草草，甚是悦目。屋门一开，于凡走了出来，他衣着灰不溜秋，简朴至极，真像是个山间老农，人也消瘦了些，但一双眸子光华内敛，足见内力何等深厚。

    阳问天喜道：“于凡叔叔！”冲动之下，冲上前去，搂住于凡肩膀，于凡脸上露出笑容，眼中含泪，道：“好孩子，你总算肯承我衣钵了。”

    阳问天不愿违他心意，打岔道：“叔叔怎地不住家里，反在此受罪？”

    于凡朝那领路少年挥手，那少年鞠躬退下，于凡道：“家中太窄小，住不下这许多人，大伙儿在草丛中坐吧。”取出干净毯子，轻轻一抖，他运劲之时，这毛毯似变成铁板一样，立时紧贴地面，陷入泥中。

    吉雅公主等人看的双目发直，暗想：“这位于教主看似貌不惊人，随手施展，功力都这般了得。若得他相助，与赤蝇大侠联手，刺杀海山之谋，几可谓十拿九稳。”

    于凡招呼众人坐下，阳问天又前前后后介绍一圈，于凡笑眯眯的说道：“这三位姑娘都年轻美貌，好得很，好得很，我就怕你练童子功中了邪，使得阳家无后....不知哪位是你的心上人？”

    小默雪、道儿一齐望向吉雅，吉雅脸色微红，道：“叔叔，你好。”

    于凡哈哈大笑，道：“我这屋中穷酸的紧，待会儿回大屋里，再补上这见面礼。”

    阳问天大声道：“叔叔，你对我这般慈爱，真如我爹爹一般。”他见于凡关怀他婚事，言语慈祥，念及母亲，登时涌出无限亲情来。

    于凡神色变得极为悲恸，他颤声道：“我....我后来听说王府之事，可恨我...可恨我早不知情，不然...不然又怎会....”

    阳问天忙道：“叔叔千万莫要自责，是那海山太过奸恶，谁能预料得到？”

    吉雅道：“叔叔，你老婆孩子呢？我也想拜见拜见他们。”

    她说出此言，不过想舒缓气氛，令于凡心情好转，谁知于凡如遭雷击，身子发颤，半晌无言。

    阳问天低声对吉雅道：“婶婶与哥哥，早在几年前就相继过世了。”

    吉雅“啊”地一声，连忙道：“是我不该提及此事，对不住，对不住，我委实不知....”

    于凡蓦然仰天长啸，内劲飞扬，啸声回荡在群山之间，众人神色不安，唯独盘蜒镇定以对。

    于凡道：“有甚么不可提的？生老病死，世间常态，我那儿子被我娇惯的不成模样，胡作非为，横行霸道，竟然***别派女弟子，被我亲手所杀。我妻子因此与我大吵一架，被我活生生气出病来，一年之内，也已去世。从那时起，我视问天为亲子，一生希望，皆寄托在他的身上。”

    众人听他将家中惨剧侃侃而谈，全不遮掩，不禁佩服他心态绝俗，更同情他身世之惨。

    于凡又道：“问天，你先前问我为何独住此处？只因我厌烦了教中俗务，有意避而远之。其中有人不愿你当这教主，有人愿听我的话，双方于数月前大打一场，被我慑服，这才有所收敛，经此事之后，我自知配不上这教主之位，于是离群独居，只等候你来继任。”

    阳问天诚心道：“叔叔，你仍做你的教主，侄儿愿留在此地，辅佐于你，让你不感孤单。”

    于凡瞪大双眼，道：“我两年多前如此问你，你推三阻四，如今你经历磨难，为何仍胆小怕事？我已下定决心，教中谁人不服，我便将他开革出教！”

    阳问天道：“侄儿才学武功，远远及不上叔叔，而叔叔年纪不大，岂能就此退隐？”

    于凡苦笑道：“我这人从小脾气就这般，不喜热闹，偏爱静处。这二十多年俗务压身，不厌其烦，如今正好甩脱这枷锁镣铐，重归原处。你功夫已然大成，刚刚隔空喊话，内力已不在我之下，所欠缺者，不过几年火候而已。侄儿，答应叔叔，勇敢一回，好么？”

    阳问天感念于凡恩情，心情激动，顿生壮志，道：“我答应你，叔叔，绝不负叔叔期望。”

    于凡大喜，一跃而起，眼眶晶莹，已然含泪，他返身回屋，取出几卷书册、印章，交在阳问天手上，道：“事不宜迟，我教中有不少隐秘，唯有我知晓，今晚你留在此地，我花一晚上功夫说出，要你牢牢记住，再举办圣火大会，你就是本教教主了。”

    阳问天远道而来，途中鲜有休息，着实疲倦，道：“叔叔，且容我休息一天，成么？我人已在这儿，决计不跑。”

    于凡道：“是了，我知道你小子脾气，准是又想偷懒。”

    阳问天顽皮一笑，懒洋洋的说道：“叔叔说得好，不知此地有甚么花楼月坊，好容我玩乐一天？”

    吉雅一听恼了，训斥道：“你想去哪儿？你给我说明白了！”说罢手按剑柄。

    阳问天吓得不轻，道：“我和叔叔开几句玩笑，你怎地当真了？”

    吉雅啐道：“玩笑归玩笑，你要真去那边，我也真拿剑刺你几个窟窿。”

    于凡道：“你若真想歇息，城中客栈，报我姓名，皆可随意入住。只是此等大事，需当着全教众人之面宣告。有谁不服，我当即逐走，以免今后出事。”

    阳问天见他甚是坚决，不便反对，众人离那于凡居所，又返回大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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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天下大义虎皮旗

﻿    抵达厅堂，于凡下令召集此山全教教徒，聚在一块儿，总共约莫三百来人，将这大堂挤得熙攘喧腾。于凡又一声令下，众人才安静下来。

    于凡道：“我于凡年老力衰，不堪重任，难以为继，早就有一心愿，要将这教主之位，让给一位年轻有为的英雄人物。如今这位阳公子，乃是昔日“九婴”阳离教主之子，非但才貌双全，武功之高，当世小一辈中无人能及。而他秉承天命，受昆仑山圣女委任，更是名正言顺，我今日已将诸事托付给他，他就是我中原明教教主。”

    众人一听，神色震惊，不由得高声议论起来，贺驱道：“教主，你老人家岂能不管咱们这些老兄弟？阳公子纵然了得，眼下威信才干，仍远及不上您，既然这般，您又何必早早退位。”

    于凡双目光芒一现，那贺驱在他威严之下，竟面无人色，无法言语，于凡道：“我心意已决，不可更改，大伙儿都发誓效忠阳公子，谁若不从，本教中就没他这号人物。”

    于凡念叨此事，已有许久，也算不得突然，但众人不料他心意如此决绝，一时间又哪里敢当即宣言？

    阳问天忙道：“叔叔，你一番厚望，小侄铭记，可也不必如此仓促....”

    于凡朝他摆手，冷冷道：“如此说来，大伙儿是不服我这教主了？”

    众人骇然，不敢违命，十人中有八九人跪倒，朝阳问天宣誓道：“愿从此追随阳问天教主，此生此世，忠诚无二，为教主抛头颅，洒热血，有如对待明尊一般。”

    于凡松了口气，又望向剩余站立不动之人，双眼扫动，不露喜怒，道：“贺驱，你不听我号令么？”

    贺驱大声道：“教主，我对你老人家服气得很，但这阳公子初来不久，我怎知他底细？要我说，您老即便要退位，教中也未必无更佳人选。”

    盘蜒心想：“一朝之中，每到改朝换代之时，总免不了继任之争。元人如此，这明教也难以免俗。看来这贺驱与其同党，自有意此位。”

    于凡瞪他良久，神色恢复平静，道：“你与张原道联手了么？”

    贺驱道：“张左使跟教主许久，劳苦功高，武功卓绝，对教务极为熟悉，比这位阳公子，只怕合适一些。”

    于凡道：“张原道心高气傲，为人狂妄，怎及得上阳公子？”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一人道：“教主，你对我这八字评语，果然不差。”

    此人内力也极为不凡，竟透过层层院墙，传入堂中众耳。余音未散，那说话之人已在堂内，只见他身形高大，年纪五十朝上，满头黑发，披散两旁，一张脸甚是彪悍，双目似有寒光。

    阳问天见此人形貌凶猛，心中一凛，盘蜒道：“‘铁头陀’张原道，听说你身手高强，神功凶暴，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今日终于有缘一见。”

    张原道不认得盘蜒，但知道他是阳问天手下，冷笑道：“我师父是和尚，我却不是甚么头陀，若当真对付敌人，更不讲什么慈悲。”这张原道昔日蒙一位江湖隐士传授绝学，身怀异法，纵横江湖，历来鲜有敌手，如今见盘蜒这无名小卒，自不将他放在眼里。

    于凡道：“张左使，你已听到我所说之事了？”

    张原道说：“此人是江龙帮的奸细，教主让他继任，那是将咱们大好的雪莲派家业，送到江龙帮手中了。”

    教众一听，啧啧称奇，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张原道见众人疑惑，又道：“我已打探清楚，这位阳问天，乃是江龙帮那赤蝇与文秋香的师弟，真正的一丘之貉。江龙帮与我雪莲派有血海深仇，此人身份存疑，万不能让他掌权。”

    吉雅听他出言污蔑情郎，心中不喜，却又面带微笑，喊道：“张左使，我听说江龙帮名声不坏，乃是一行侠仗义，规矩严明的名门正宗，那位赤帮主与文女侠，更受万人敬仰，从无污名。怎地到你嘴里，却似是罪大恶极，可杀不可留之辈？这其中是为公为私，可让小女子好生不解。”

    她虽不明其中关窍，可心思灵巧，一语中的，张原道一张黑脸，登时又黑了几分，大声道：“自然是为公不为私了！当年咱们与江龙帮在湖广争夺，我一刀刀，一掌掌，浴血奋战，将这群臭海蛇势力逐出湖广，这其中死了多少兄弟？难道教主都忘了么？”

    于凡叹道：“原道，你当年一意孤行，破坏我与赤帮主盟会之约，抢先动手杀人，以至于酿成大战，再难收拾，此事屈直，江湖上自有公论。”

    张原道怒喊：“然则我雪莲派在湖广的大好局面，不是我拼命拼出来的？于凡，你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做老实好人，我甘愿当你手中杀人之刀，立下汗马功劳。我对你敬重，从无怨言，可如今你要将教主之位，让给仇家师门中人，我张原道不服，非要争上一争！”

    吉雅见于凡神色犹豫，知道他不善言辞，灵机一动，又道：“张左使，你可曾与那位赤大侠交过手？”

    张原道神色难看，气势一时锐减，道：“此事与你无关。”

    吉雅道：“大丈夫开诚布公，有话直说，何必‘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你说，你与赤大侠交手，是谁赢了，谁输了？”

    张原道听她以自己言辞反攻过来，退无可退，只得道：“我...当年敌不过这小王八蛋！”

    吉雅道：“那隔了这许多年，张左使武功大进，想必已有胜算了？”

    张原道咬牙说：“当年我挡不住此人五招，他一时犯蠢，没要老子性命。眼下再斗，我...多半仍难取胜。”当年他狂妄自大，向赤蝇挑战，被他当众所败，此事纵然想瞒，却万万瞒不过去。

    吉雅道：“那就是了，你既然打不赢，蒙人家饶恕活命，嘴里却叫嚣的厉害，好似你当上教主，就能踏平江南，剿灭江龙帮一般。我看哪，你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以此为幌子，来争抢教主之位罢了。又或是你想让教中诸位教友，平白无故的与敌人拼杀送命，去做这希望渺茫之争。”

    贺驱见张原道张口结舌，难以辩驳，大声道：“你这丫头，形貌古怪，不似中原人物，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吉雅笑道：“我是哈萨克族人，却也是明教教徒，你可要我背明尊十三戒，验明真伪么？”

    贺驱“哼”了一声，答不上话。

    吉雅虽年纪轻轻，可多年于金帐汗国朝廷之上旁观，听诸位智者大臣当廷辩论，学的口吃伶俐，才思敏捷，远胜过眼前这一众江湖汉子。此刻稍一施展，纵然强词夺理，也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能，这张原道与贺驱又如何是她对手？

    她又道：“我这阳问天师兄，确是赤蝇大侠师弟不假。然则如今江龙帮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我雪莲教暂不可与之为敌，否则胜负难料，血流成河。如若结盟，各自都有好处，故而这师门之亲，非但无害，反而颇为有利呢。”

    张原道不禁问：“咱们为何要与江龙帮结盟？大不了两不相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吉雅笑道：“如今世道，昏君当朝，百姓民不聊生，江湖中人，武功高强，面对强权肆虐，却也往往束手无策。其中缘由，只因互相斫杀，人心分散，不能协力之故，就好像与敌人打仗，自个儿先断了手脚，岂能取胜？

    当年赵盛王子登高一呼，群雄云集，由南方起兵，打得元人落花流水，东倒西歪，这正是武林结盟之威。当此时刻，咱们为了百姓，为了世道，为了侠义，为了昔日英雄，为了后代子孙，自当抛了成见，舍弃仇怨，重订盟约。

    此乃功盖千秋，造福后世的大善举。在我看来，谁若有心挑事，执迷私仇，非但对不起我明教教众，更是遗臭千年的大罪人。”

    她这一番话，说的酣畅淋漓，一气呵成，话语间提及民族大义，光复大业，前辈英杰，后世传承，委实激动人心，令人惊叹。张原道、贺驱纵然一万个不服，可昏头昏脑，全想不到如何反驳，其余教众，更是听得如痴如狂，心神激荡，连声道：“不错，不错，原来与江龙帮结盟，有这等天大好处。谁再提与江龙帮打仗，那就是汉奸走狗，图谋不轨。”

    阳问天也听得呆了，暗想：“她自个儿便是蒙人，这般鼓动汉人造反，岂不是反她自己？”殊不知吉雅心中自有打算，知道民心易变，到时若阳问天真能登基，她自然另有对策，只需稍加煽动，便可叫众人依旧心悦诚服的跟从。

    于凡哈哈大笑，说道：“阳公子，你有这位姑娘相助，这教主定能当得顺风顺水了。”语气欣慰，却又有说不出的放松。

    张原道、贺驱愁眉苦脸，却再无法反对，就在这时，有一汉子匆匆而来，在张原道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送上一封书信，张原道偷偷一瞧，脸色惊疑不定，与贺驱商量起来。

    阳问天生怕两人有甚么阴谋，运逐阳神功去听，张原道低声说：“那人说有重大隐秘，需咱们重金相购。”

    贺驱愤愤道：“事到如今，唯有答应，江龙帮之仇，岂能就此算了？”

    两人声音轻微，若非阳问天神功了得，万难听见，那两人又恶狠狠朝阳问天看了一眼，旋即并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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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消息灵通顺风耳

﻿    于凡见教众再无异言，道：“如此议定，阳公子便是本教教主，只是他车马劳顿，一应典礼皆稍后施行。”又传令数个教众下去置备。

    阳问天道：“于凡叔叔，你也不必独居后山，这院子里重重房屋，你愿住哪儿便住哪儿，我每日陪你喝酒谈天如何？”

    于凡摇头道：“我习练五藏内功，清闲惯了，能见你继承九婴衣钵，我已心满意足，何必要你作陪？传位大典在三日之后，这三日之内，你在城中陪陪吉雅，好好游玩。”

    阳问天知这汉阳府在雪莲派掌控之中，权威之大，更胜当地官府，元帝万难得到众人消息，答应下来，告辞下山。

    于凡命人安排阳问天等下榻于一富豪别院，那富豪久不在此居住，便任由雪莲派处置此地，这大院打扫的甚是整洁舒适。众人得此安身之所，皆打水洗浴，卧榻而眠。

    阳问天一觉睡到傍晚，忽然想起张原道与贺驱二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心头不安，暗想：“于凡叔叔老实忠厚，这二人却野心勃勃，似乎有阴谋诡计。他们分为雪莲派左右使者，权势之重，足以与于凡叔叔分庭抗礼，可别一时疏忽，竟又招来祸患。”

    他生平行事虽有些瞻前不顾后，却也颇为机警，于是到吉雅屋中，说出听闻之言。吉雅顿足道：“你怎地不早说？”

    阳问天吃了一惊，道：“莫非他们真会这么快下手？”

    吉雅道：“那人说有重大消息要卖给张原道，莫非这消息是关于我的？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清。否则我身份败露，那可大事不妙。”

    阳问天道：“我曾是元朝亲王，他们早就知道，不也未曾以此反我么？”

    吉雅道：“你遭元兵所害，被追杀多年，又是两位圣女举荐，所以他们信任你，并不置疑。我虽也是明教教徒，可毕竟是西域来的，若被戳穿，他们不免诸多猜忌，此事可大可小。”

    阳问天皱眉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吉雅道：“你可知张原道与贺驱家住何处？咱们捉他们手下，审问实情，也好有所防备。”

    阳问天一时无措，忽然灵机一动，道：“咱们去找吴奇叔叔，他聪明才智，不在你之下，或能想出法子来。”

    吉雅吐吐舌头，笑道：“他是算命的半仙，我可不敢与他相比。”

    两人说定，遂找向盘蜒住处，谁知这般凑巧，盘蜒恰好从远处院子走来，阳问天跑上前道：“叔叔，我有一事相求。”

    盘蜒道：“你且先听我一言，我外出半日，已打听到那张原道、贺驱二人今夜在当地庭崖楼中，会见一位要紧人物。”

    阳问天、吉雅登时宛如木雕泥塑，半晌说不出话来。吉雅问道：“叔叔，你...你为何知道此事？”

    盘蜒道：“我在张府外盯梢，瞧见他手下心腹匆匆而出，与一人约定碰头之地，这就回来找你。”

    阳问天与吉雅暗呼：“邪门，邪门，他总能先人一步。”

    阳问天道：“那庭崖楼在何处？咱们需尽快赶去。”

    盘蜒详细说了，又道：“我本想先探听其中真相，可我单手不便，形迹明显，只能作罢。”

    吉雅笑道：“叔叔已帮了咱们大忙，岂敢再劳叔叔大驾？”想了想，将卜罕、博忽、白铠、道儿、小默雪全数叫来，说出此节，众人皆感不妙。

    吉雅道：“此事关乎大局，非要大伙儿相助不可。大伙儿戴上笠帽、蓑衣，遮住形貌，等到了那庭崖楼，问天哥哥混上楼，以逐阳神功，偷听他们商议之事，咱们躲在楼下，听你号令行动。你若发觉不对，立时轻踩地板，重重四下，咱们立时上去，将那几人全数捉了。”

    小默雪道：“殿下，你...会下手杀那张原道么？”

    吉雅望向阳问天，见他显也担心此事，暗暗叹息，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杀他。可若他与元兵勾结，意欲害我，大伙儿都不可心慈手软。”

    盘蜒心想：“这公主手段果决，确是女中豪杰，倒与问天这性子相得益彰。”

    这院中有下人住处，其中有不少笠帽蓑衣，不久众人穿着齐备，从后门外出，快步小跑前行，行了约莫十里，到那庭崖楼，众人入内，在二楼分两桌坐下，阳问天独自一人，走上楼去。这汉阳府阴雨绵绵，又多有渔夫，各个儿这般打扮，掌柜跑堂见状，自也不以为怪。

    阳问天藏住脸庞，在远处喝酒，四下张望，到处是人。张原道与贺驱坐在正中，一张桌子，更无旁人，想来那碰面者极为慎重。那两人甚是心急，酒杯不停，接连喝下。

    过了一顿饭功夫，楼下终于走上一人，那人留有八字胡，中等身材，样貌甚是平常，他若无其事，慢慢而行，坐在张原道对面。

    阳问天内力转动，耳清目明，只听张原道说：“老顺风，你要三千两黄金，又是甚么值钱消息？”

    阳问天心中一动，想：“于凡叔叔曾说，江湖中有一消息最灵通的掮客，号称‘顺风耳’，莫非就是这人？”

    那老顺风低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将黄金交出，我立时让你当上这雪莲派帮主。”

    张原道面露喜色，但当即收敛笑容，道：“你先说出些因头，否则我如何定夺？三千两黄金，你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老顺风叹一口气，喝一口酒，道：“此事与当今元帝身边那位灵王国师有关，半个月前，那灵王国师派出几位高手，要捉一位极重要的姑娘，其中一人......”

    阳问天心中紧张，暗想：“果然是吉雅妹妹的消息！”

    忽然间，张原道、贺驱捂住喉咙，面无人色，老顺风见状，尖叫一声，手指伸进嘴里，哇地一口，吐出秽物。

    阳问天惊想：“他们酒中有毒！”

    贺驱功力远不及张原道，身子一晃，当即咽气，张原道脸上水汽氤氲，黑脸蛋变得通红，忽然大喊一声，指尖一道黑血飞出，立时脸色好转。

    阳问天正观望间，楼上数个酒客一齐站起，手持短剑，朝张原道杀了过去，张原道双掌抓出，掌力飞舞，铛铛几声，将杀手抵挡在外。他这悲喜蛟龙掌，亦是武林中极负盛名的功夫，施展开来，纵然内力受损，依旧声势不凡。

    老顺风嚷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饶了我！”身形急动，奔向楼台，想要跃出，刹那间，一道掌力狂涌而至，老顺风如被马车撞了一般，撞破墙壁，跌下楼去，在半空中就已身亡。

    阳问天急忙回头，见一众杀手之外，楼上又站着一人，那人头戴面罩，不露真容，可阳问天却认出他刚刚那刚猛无俦的一掌。

    此人是那灵王手下的丁大人。

    阳问天心念电转：“他未必认出我来，我该让吉雅速速逃走。”他曾与吉雅约定撤离信号，正要踩地，那丁大人轻轻一闪，已捏住张原道喉咙，本来张原道武功比阳问天稍逊，也不至于被此人一招制住，可他中毒在先，此刻面对这厉害至极的大高手，真宛如婴儿一般。

    张原道双指运劲，想要扳开丁大人手掌，这张原道指力强劲至极，曾在金器铁器上留下指印，绝非血肉之躯可挡，然则这丁大人手上罡气如罩，张原道实奈何不了他。

    丁大人冷笑道：“昔日你杀我江龙帮众的大仇，今日一并还你。”

    阳问天心头大震：“他是江龙帮的人？”

    那十个杀手围着张原道，不再动手，张原道喊：“胡....胡....”丁大人手一转，喀拉一声，张原道喉骨断裂，就此死去。

    众杀手指着阳问天道：“大人，这渔夫该杀了灭口么？”

    丁大人道：“此人吓得傻了，何必多此一举？”

    此言一出，阳问天登时想起杀母之仇，这人当年也有意饶过自己，此刻又来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他想：“瞧他身边帮凶，纵然不差，也不过如此，如今大伙儿都在，这罪魁祸首只一人厉害，岂能容他猖狂？不，这正是报仇雪恨的良机。”

    念及于此，他摘下笠帽，朝众杀手一扔，笠帽上有逐阳神功内力，登时燃烧起来，如大火球般飞空而过，众杀手不禁动容，纷纷朝旁让开。

    阳问天趁势一动，砰砰两掌，正是“八荒六合”，趁敌人猝不及防，将四人打得筋骨碎裂而死，众杀手面露惊慌，道：“这人是谁？好高功夫！”

    阳问天喝道：“姓丁的，你害我亲人，如今又杀我明教教友，新仇旧恨，咱们一并清算了吧！”

    丁大人眼神惊讶万分，呼吸大乱，道：“是你？你是阳问天？你...怎会在此？”

    阳问天道：“可惜我晚了一步，让你这恶贼得逞！”

    丁大人哼了一声，对众杀手道：“莫要理他，你们先走。”

    众杀手齐声附和，飞身一跃，竟从这三楼直跳下去，从街头巷尾奔出十多匹马来，众杀手骑上，朝远方奔去。

    阳问天怕他也逃，高高跃起，一招逐阳神掌狠狠劈下，丁大人还了一招“惊天炮”，阳问天手臂酸麻，只得退下。

    此时，吉雅、白铠等人一齐上楼，见此情景，无不惊讶。吉雅反应过来，嗔道：“你这笨哥哥，怎地不踩地板？”

    阳问天冲动之下，早忘得干净，只道：“咱们大伙儿齐上，他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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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一曲木兰林中扬

﻿    那丁大人不料阳问天等竟埋伏在此，且人数众多，各个儿都是高手，若一拥而上，着实不易对付，当下抢先出手，足尖一挑，掌力一推，周围桌椅直朝众人飞来，桌椅临近半途，砰地一声，倏然散开，宛如天女散花般落下。

    众人仓促出手应对，阳问天一道逐阳神掌打出，火焰裹着掌力，滚滚而前，开辟一条道路，却见那丁大人已跳出屋外。

    阳问天心下大急：“今日决不能放此仇敌走了！”把心一横，全力一冲，双掌合拢，使一招“鸿蒙初创”。

    丁大人若中此掌力，纵然无碍，落地后稍有不慎，便易伤筋动骨，只见他双掌往下一撑，内劲如伞，令他缓了一缓，阳问天这一掌落空，两人同时落地。

    阳问天刚一站稳，单掌斜劈横扫，连出六招，招招凝聚深厚真气，威力不俗，有道是一人拼命，所向披靡。丁大人无意杀他，六招内竟无法还手。

    六招一过，道儿已至丁大人身侧，使出湖中女神掌，掌中蓝光闪现，气流如洪，与阳问天合斗敌手，丁大人双手一分，掌心内力吞吐，嗤嗤几声，犹如重锤挥舞，使得两人无法上前。

    白铠、小默雪瞧准时机，一齐加入战团，这师兄妹四人长年同门学艺，彼此间心有灵犀，合作娴熟，此刻联手应对强敌，竟有意料不到的奇效，那丁大人迫不得已，连出重手，都被道儿、阳问天、白铠挡下，而小默雪施展道雪拳法，一招一式简单明了，可威力着实惊人，丁大人不得不费心闪躲，无暇加害。

    吉雅、卜罕、博忽三人在旁掠阵，见五人斗得实在紧密，全无插手余地，如若贸然夹攻，多半会被这丁大人利用，反而令他有机可趁。

    又斗数十招，丁大人蓦然呼啸一声，手指连颤，嗖嗖声中，已使出他得意的指力功夫，那指力曲直圈转，全无定数，可却有断金切玉之能，小默雪“啊”地一声，被指力扫中，登时脖子处鲜血淋漓。

    卜罕、博忽曾被小默雪所救，一直心下感激，见她受伤，急忙赶来将她救起。吉雅道：“卜罕，博忽，一起动手！我来照顾默雪姑娘。”

    道儿怒道：“好奸贼，敢伤我妹妹？”全力一掌推出，丁大人指力一点，砰地一声，真气纷飞，反将道儿逼退几步。

    卜罕、博忽各挺宝剑，分左右刺向强敌，一人宝剑上隐有旋风，一人宝剑上闪着绿芒，剑招凌厉，内力更远在小默雪之上。

    丁大人本就在等四人围攻出现破绽，这两人武功虽强，可与阳问天等人联手时互相阻碍，反成掣肘，丁大人轻巧一躲，这两人便阻住白铠长枪连刺。

    白铠吃了一惊，枪头一转，身子一跃，从上方一枪砸落，他仓促变招，内力不纯，丁大人哈哈一笑，手指一点，白铠胸口气血翻涌，兵刃脱手，一时呼吸艰难，只得退下。

    此时局面，变成道儿、阳问天、博忽、卜罕合斗丁大人，四人小心翼翼，不敢伤了同伴，站得极为分散，从四面攻去，各自使出最沉重强力的招式。其中尤以阳问天、道儿逼迫最紧，阳问天回忆壁画记载，将逐阳神掌使得酣畅淋漓，一往无前；而道儿则想起阿道的湖神掌法，掌力柔和如水，却可伤人于无形之间。

    骤然间，丁大人高声长啸，轰隆一声，宛如炮弹炸开，阳问天、道儿内功不俗，只稍稍停顿，硬挺过去，可博忽、卜罕两人脑袋一麻，顷刻间招式出现极大破绽。

    丁大人再点出指力，两人惨叫，双双倒地。可丁大人刚一得手，阳问天、道儿从后袭击，各自一掌，打在丁大人后背。丁大人凝力在背，闷哼一声，虽化解重伤，却也大为吃亏。

    阳问天与道儿齐声欢呼，士气高涨，阳问天心中发热：“终于能杀这最大的仇人！”

    岂料丁大人双指一划，两道银光斜劈，内劲留在半空而不散，两人不知他有何把戏，不敢急追。丁大人身子一转，又朝吉雅扑去。

    阳问天惊慌喊道：“吉雅，小心！”斜着一步，绕开银光，向她奔去。

    吉雅仗着宝剑奇异，武功高强，斩出一道剑气，若击中敌手，可令他半身一时麻痹，谁知丁大人受此一招，竟全不受阻，手指夹住吉雅长剑，内力如雷击般传了过去。

    吉雅呼喊一声，浑身巨震，软倒在地。丁大人这一招全力施为，硬撑她宝剑奇效，这才立时险胜，可也令自身伤上加伤，他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将吉雅举起，朝一面墙扔了过去。

    阳问天大骇，纵身一扑，总算将吉雅抱在怀里。丁大人又将小默雪往树上一掷，令道儿心惊，也被引开，随后他足下生风，尘土飞扬，登时如飞鹰般破空远走。

    阳问天道：“吉雅，你伤的重么？”

    吉雅吸一口气，胸腹剧痛，似有隐患，但并不危及性命，忙道：“我不碍事，那丁大人受了重创，你....与道儿姑娘...一起去捉他。”

    阳问天匆匆环顾，对白铠道：“贤弟，你照看大伙儿，再去知会吴奇叔叔来。”

    白铠道：“是，大哥小心，敌人非但武功厉害，心计也着实可怖！”

    阳问天心想：“这次万不能让他逃了。”真气流转，如踏风火，身形腾跃，眨眼间已在远处，道儿怕他落单不敌，立时紧跟上来。

    那丁大人奔行起来，几乎足不点地，有如飞行，两人追了片刻，已不知他去向，总算道儿眼尖，在角落处瞧见一滩血迹，这才知道没走错路。

    阳问天想起一次次落败之耻，杀亲之仇，怒火攻心，脑中再容不得其余念头，只想：“非找到他，将他杀了不可。”这怒气升起，体内似火山爆发，热浪滚滚，他精力弥漫，肌肤似要炸裂开来，不可停留，于是大喊一声，又发足狂奔。

    道儿喊道：“喂！喂！问天，你知道那人在哪儿么？”

    阳问天体内疼痛，脑子发晕，生出幻觉，似有可憎的魔鬼在前头嘲笑他，定要将此魔千刀万剐，方能泄恨。他恍恍惚惚，脚下却越来越快，急如猎豹捕羚，游鲨破海，只沿着道路前冲。

    他忘却疲倦，不停奔跑，消耗精力，却立时有新的力气补充上来，若他停步，反而会热气冲心而死。也是他经过数次鏖战，心中有急促、愤怒、怜惜、自怨之情，逐阳神功已到了蜕变关头，他无法静下心来驱散，身体自然应对，唯有不停冲杀，才不至于吐血而亡。

    如此奔了一天一夜，已全不知身在何处，突然间，他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摔入一条河水之中。

    他双手扑腾几下，身子沉了下去，水流涌入口鼻，喘不上气，却也恰好冷却他体内烈焰，令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身子一轻，浮在水面上，大声呼吸，暗想：“我....跑到哪儿了？那丁大人....终于还是逃脱了，我得...得设法回去。”这般一想，只觉四肢、腰腹、头颈，无处不痛，自然是耗费过度之故。

    他动弹不得，任由水流将他带走，前方水声大作，只怕是一处山间瀑布。忽然间，草丛里一阵嘶鸣，两匹马从中穿出，骑士正是道儿与盘蜒，盘蜒道：“你去将他救上来！”

    道儿精通湖神掌法，天生水性极佳，一跃入水，不久已抓住阳问天胳膊，盘蜒独臂一振，一条绳索如铁链般飞来，绕在道儿腰上，再运劲拉扯，内力巧妙，化解水力，将两人拉上半空，哗啦一声，靠近一块大礁石。道儿出手一抓，总算攀住。

    如此接连几回，终于将两人救上岸来，道儿累得够呛，喊：“问天师兄，你也真能跑，这一天里，跑了只怕近千里路啦。”

    阳问天道：“我跑的这般快？你们又怎能追的上来？”

    盘蜒道：“那些杀手所骑，皆是百里挑一的骏马，我拦住数匹，遇上道儿，便一起过来找你，你这一跑，从汉阳府跑到秦源林，没有千里路，八百里路总是有的。”

    阳问天静默片刻，忽然愣愣流下泪来，道：“我没用，又放跑了那仇人！如今吉雅踪迹也败露了。”

    盘蜒道：“如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找到那丁大人去处。”

    阳问天道：“来不及了，我走错道，离他太远，他早跑的不知所踪了。”

    盘蜒道：“他这一回贸然出手，可谓失算，所受伤势绝不容轻忽。他这般没头没脑的逃窜，无暇疗伤，只怕半个月内，难以远行。我看他未必有闲功夫来捉吉雅。”

    阳问天道：“可这半个月中，咱们又怎能将他找出来？”

    盘蜒道：“急也急不得，你自个儿状况也糟糕的很，道儿，你那内劲，似恰好可医治他这体内火伤。”

    道儿身怀阿道的湖神内劲，练过昆仑明教炼化挪移功夫，真气阴柔为主，而阳问天经脉间大火燎原，正需这大水浇上一浇。

    道儿手掌抵住阳问天后背，竭力运功，助阳问天疏通经脉，阳问天大感舒坦，伤势立时便有转机。

    他想起道儿昔日对自己的好处，心中暖流暗涌，正想出言感谢，就在这时，只见一王孙公子打扮的人缓缓从林中走来。

    盘蜒见来者容貌极为俊秀，五官如画，完美无缺，红唇雪肤，双眸极为灵动，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她这番美貌，绝不在明神、红香之下，但她穿上男子服饰，迈步之时，顾盼之际，器宇轩昂，全无半分不谐之处，似乎她天生就该这样。

    更奇特的是，她单手提着一人，毫不费力，那人昏迷不醒，瞧他衣着，正是先前刺杀张原道的杀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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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相依为命不离弃

﻿    那少女妙目转动，打量众人一番，对阳问天道：“好个俊俏人物。”又对道儿说：“好个美貌佳人。”

    阳问天支起身子，道：“姑娘，你手中那人....甚是要紧，可否交给咱们？”

    少女换上严肃面孔，道：“鄙人并非女子，确是男儿之身，阁下为何当面胡言，戏弄鄙人？”

    阳问天、道儿互望一眼，皆大感不可思议。这少女穿着打扮，确无女子迹象，可嗓音、身段、面容，却皆是绝色美女之相。

    盘蜒道：“江龙帮莫忧公子形貌出众，非凡脱俗，且有长生不老之能，我这两位亲友年轻学浅，未能认出，言语中有些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那少女淡淡一笑，说道：“原来鄙人隐居多年，世人仍记得鄙人么？恕我记性不佳，我与阁下可曾见过？”

    盘蜒道：“公子是贵人多忘事，在下名叫吴奇，二十多年前，却也籍籍无名，公子岂能记得？”语气不卑不亢，恬淡平和。

    阳问天、道儿都想：“莫非这莫忧与红香、明神师尊一般，也有青春永驻之躯？听叔叔语气，她辈分定然极高。”

    那莫忧点了点头，将那杀手扔了过来，盘蜒伸手接住，探他脉搏，并无异样，却仍昏迷不醒。

    莫忧道：“这人一行，总共六人，闯入这林中，不知为何，此人坠马倒地，难以醒来，我顺手将救起。怎么，此人与这位公子有关联么？”

    阳问天不愿隐瞒，起身朝她恭敬说道：“在下乃是雪莲派门人阳问天，此人涉一桩命案，害死本派重要人物，在下于是一路追来。多谢莫忧...公子相助之恩。”

    莫忧皱眉道：“雪莲派在汉阳府，离此八百里路，你居然紧追不舍，倒也当真不易。”

    阳问天道：“公子所言极是。”搜索杀手衣物，只盼能找出蛛丝马迹。

    莫忧道：“此人是江龙帮的人物。喏，你瞧他衣领，那是江龙帮乌鸦组的记号。”

    阳问天“啊”地一声，仔细一瞧，登时确信无疑，咬牙道：“原来那蒙面人真是江龙帮的？”

    盘蜒心想：“若真是江龙帮的人，有意暗杀雪莲派人物，又怎会穿上这等衣衫，自曝身份？”心中有数，却也懒得多说。

    道儿想起盘蜒所说，问道：“可莫忧公子也是江龙帮的人？”

    莫忧冷冷说道：“我早与江龙帮恩断义绝，不然为何隐居？那赤蝇....哼.....倒行逆施，胡作非为，我总有一日要找他算账。”

    阳问天大惑不解，问道：“那位赤蝇大侠，与在下颇有渊源，不知如何得罪了公子？”

    道儿想了片刻，皱眉说：“问天，你还记得....记得当年你娘亲遇害当晚，赤蝇大侠就派人来接你了么？”

    阳问天身子一震，登时记起往事，心底涌出极大不安来，他心想：“那蒙面的丁大人....武功出神入化，对我又常常手下留情，这人莫非....真是...”

    忽然间，只听林中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凄惨、绝望，宛如垂死哀嚎一般。

    莫忧道：“不好，妹妹，妹妹！”

    道儿忙问：“莫忧公子，你妹妹在里头么？”

    莫忧神色焦急，道：“是啊，她入林采摘灵药，命我在外等她，莫非她遇上凶险了么？”

    道儿暗叫不好，说：“这林子如此广袤，重重阻隔，她怎能独自入内？”

    莫忧叹道：“她就是这般脾气，我也阻拦不住。”说着朝众人拱手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进去搜救她，若她并无大碍，保住平安，我赠予三位各千两黄金。”

    阳问天、道儿齐声道：“急危救难，何必道谢？”

    莫忧喜道：“多谢两位援手，咱们兵分两路，我去东面，三位去西面，我妹妹样貌奇美，三位一见便知。”

    阳问天笑道：“公子，这林中绝不会有其余女子。”手指连动，点住那江龙帮乌鸦组杀手穴道，将他背起，与道儿一同步入密林。

    盘蜒朝莫忧看了一眼，莫忧柔声道：“老先生如有不便，大可不必前行。”

    须臾间，盘蜒从她身上辨别出极细微的杀气，只要盘蜒不愿入内，这莫忧立时便动手袭来，这林中少女遇险云云，自然都是她说的谎话。

    盘蜒微微一笑，轻轻一动，已然身在林中。

    莫忧叹了口气，心中涌起悔意：“妹妹，他们皆是善心侠义之人，我为你造这许多杀孽，你....何时能够收手？”

    阳问天、道儿不虞有他，在林中仔细搜寻，林中树木如山、密叶似网，幽幽暗暗，偶有光线，阳问天伤势不轻，走动不快，于是道儿在前，他在身后。

    道儿从小在密林山野中长大，对搜救这等事颇有心得，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刻下记号，以防自己走失。阳问天高声道：“莫忧公子的妹妹，你若听到，答应一声！”道儿也这般呼喊，声音在林中回荡，即便受阻，也能传至数里之外。

    两人边走边喊，却全无回应，不久到了密林深处，道儿抬头看眼前景象，不禁心惊，道：“问天，看那儿！”

    阳问天往前一瞧，登时也感反胃，只见一片阴森林地之间，一棵大树矗立，径长十丈，高约二十丈。那树木枝头寸叶不生，光秃秃的，身上也灰不溜秋，死气沉沉，只是开着一朵朵巴掌般大小的红花，那红花像扭曲的人脸，透着阴森邪气。

    两人似瞬间来到墓地坟头，天上乌云滚滚，气氛阴沉抑郁，叫人心神难捱，暗生悲凉。

    道儿喊：“莫忧公子的妹妹，你在....”喊了一般，突然间，盘蜒赶来，低声说道：“此树乃是妖物，不可走近，速速离去。”

    阳问天奇道：“甚么妖物？”

    突然间，他背上那杀手张开嘴，嘴里长出一朵人脸花来，花蕊中长出尖刺，刺向阳问天眼睛，道儿惊呼一声，一剑正中那杀手，他闷哼一声，翻身落地，一眨眼功夫，他身上已开满鲜艳骇人的花朵，疯狂扭动，滋滋作响，似在吞吃杀手血肉。

    阳问天、道儿面无人色，险些呕吐，正惊愕间，那大树树皮肿胀，从中爬出许多人来，一个个儿身子干枯，不穿衣物，眼中、嘴中、肚脐、乃至皮肤裂缝处鲜花云集，露出一张张狰狞笑脸。

    人已干枯，鲜花犹盛，人是粮食，花为食客，这大树竟是这些食人鲜花聚餐之处。

    阳问天惊呼道：“这是甚么鬼地方？这是什么妖魔花朵？”

    盘蜒道：“这是子母殉葬花，它将人变作行尸走肉，却不让人死了，以人为粮食，散发香气，诱其余野兽为食，传播花粉，毒性厉害，中者几不可救。若非无法出这林子边界，只怕流毒无穷。”

    阳问天惊声道：“那莫忧公子与他妹妹，岂不是凶多吉少？”

    盘蜒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单掌连发，掌力到处，将数个妖花人打得筋骨寸断而死。

    不一会儿功夫，三人已被数百妖花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张嘴喷洒花粉，笼罩数尺。

    道儿看清众妖人惨状，心底发毛，心想：“万万容不得他们靠近，否则也沦为这般模样！”长剑上凝聚真气，一剑剑劈出，剑光水波，洋洋洒洒，打向四方。妖花人走的不快，身子脆弱，只需打断双腿，便无法动弹，自也无法为害。

    阳问天想要使逐阳神掌，以热气灼烧，引燃一众花妖人，可内力不足，稍一运功，体内似大火纷纷，掌心却连火花也迸不出一个。

    他心急如焚，只觉道道热气蹿入脑中，身子不听使唤，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到此时刻，他心生恐惧，便收摄心神，压下内力，以免被体内烈火吞噬。

    痛苦之余，他急看战况，见道儿一道道剑气掌力扩散开去，妖花人接连倒地，可她内力毕竟有限，击倒多人后，剑气威力锐减，掌力也难触及敌人。

    再看盘蜒那厢，情形远比道儿更佳，他虽只剩单手，可每一掌发出，立时见效，敌人中掌，倒地而亡，全无落空。且他内力竟比道儿更为深厚，大出阳问天预料，可照此下去，他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阳问天心里怒骂：“阳问天，是你脑子发昏，死命狂奔，跑到这要命的林子里头。你这废物，到此关头，就算废了一身武艺，你....总不能任由道儿、叔叔为你战死！”

    上次他与那大仇人恶斗，使出逐阳神掌最后一式，内力炽热，炙烤经脉，痛彻心扉，令他许久无法稍动。而眼下境况与当时一模一样，他本不敢再催动内力，否则经脉剧痛，或许从此成为废人。然而到了此刻，他已全然不顾，忍住剧痛，再使出那最后一掌来。

    转瞬间，他体内似有火药桶炸裂开来，混沌不明、深厚猛烈的真气风暴般席卷狂舞，他眼前火光熊熊，脑袋嗡嗡作响，如在梦中，疼痛却突然不见了。

    因他不惧死亡，反从绝境中得了新生。

    他一时惊慌，不知发生甚么，可猛然见一妖花人扑向自己，他脑中记起逐阳神功壁画，随手一掌击出，那妖花人被一团火焰笼罩，闷哼一声，旋即火光纷飞，引燃周围同类。

    道儿吓了一跳，道：“问天，你这一掌....”

    阳问天也是惊喜交加，但兀自昏昏沉沉，脑袋不清。

    盘蜒大声道：“你逐阳神功更进一步，自个儿仍不清楚么？这妖花人怕火，正是你大显神通的时候。”

    阳问天喜道：“是！”浑身精力踊跃，正想运逐阳神掌，蓦然间，他想起昔日恩师苍鹰在梦中所传的火焰剑芒法门。

    他天资虽高，但与苍鹰一门武学并不投缘，故而虽知妙法，无法参悟，不得运用，然而到了此刻，他体内皆是烈火般的逐阳真气，充沛无极，纵然以蛮力运转，也大可使用这绝学。

    他大喝一声，卯足全力，掌心火光如柱，飞上半空，凝成一红艳艳的剑形，随后指使长剑，盘旋成圈，嗤嗤数声，中剑花妖立时火焰升腾，纷纷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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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当世豪雄谁可疑

﻿    道儿喜出望外，问道：“问天，你的逐阳神功终于圆满了么？”

    阳问天道：“哪里？不过比起以往，效用已然倍增。原来这功夫越是运用，功力越强，越是求死，威力越大。”

    话音刚落，数个妖花人猛冲过大火，扑向阳问天，身上绿雾浮动，空气间满是花粉，离得太近，即便火烧，亦难守得周全。

    阳问天又想起当年苍鹰所传一门魔音气壁功夫，于是默想心法，双掌推出，数道气墙横于身前，嗡嗡震动，将花粉弹开，随后，他再行变招，使逐阳神掌，呼呼声中，将花粉连同妖花人一并烧灭。

    然而他对苍鹰武学，毕竟难以精通，纵然使出这火焰剑芒与魔音气壁功夫，内力耗费却大，数十招后，已然疲累不堪。好在剩余妖花人不多，盘蜒、道儿再杀一会儿，终于消灭干净。

    道儿、阳问天气喘吁吁，连站立都着实艰难，盘蜒道：“那树中仍有妖花人，只不过暂难外出，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惶恐，急忙闯过此地，远远离开，再行不久，见地上躺着数具尸体，身上开满那“子母殉葬花”，瞧衣着，正是江龙帮乌鸦组的杀手。

    阳问天道：“原来他们想穿过此林，却也难逃一死。这子母殉葬花，当真叫人防不胜防，神鬼莫测。”

    盘蜒道：“问天、道儿，咱们先前恶斗，也吸入不少花粉。”

    那两人惊呼起来，想起一众花妖人的惨状，不禁瑟瑟发抖，阳问天急欲运功驱逐，盘蜒道：“放心，此花叫做‘子母殉葬花’，母花不在，子花也难以发作。咱们已将传播花粉的妖人斩杀，应当再无大碍。咱们脱险之后，服下泻药，就能痊愈。”

    道儿心有余悸，道：“昔日在云南，丛林中也多有这食人大花，可却无一能与此花的阴险歹毒相比。”

    阳问天叹气道：“这林子何等危险，莫忧公子的妹妹，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盘蜒暗暗冷笑，不置一词，心想：“此地的元凶大恶，正是莫忧的‘妹妹’。”此事真相着实离奇，阳问天、道儿却哪里料想得到？

    忽见树木间走出两人，一人秀美异常，英姿煞爽，正是那莫忧，另一人也极为美艳，画着浓妆，衣着首饰皆十分讲究，应当是莫忧那位“妹妹”了。

    莫忧笑道：“三位，多谢相助，在下已找到妹妹啦。环环，你快向三位道谢。”

    那少女甚是温婉，巧迈莲步，聘聘婷婷的走过来，朝三人各福了一福，道：“多谢三位为我繁忙劳碌，我哥哥对这林子不熟，忘提醒三位其中有一‘哭丧死尸树’，一旦遇上，需立时逃开。好在三位并未碰见。”

    阳问天、道儿哭笑不得，齐声道：“咱们已经与那妖树打过交道了，当真是死里逃生。”

    莫忧“啊”地一声，神色惊讶，道：“三位好生了得，竟能逃过那妖树迫害，真令我刮目相看了。”

    盘蜒心道：“咱们与那树妖花妖激战时，他与那环环就在一旁观看。眼下故作诧异，装得好像模样。”

    阳问天道：“此地当真邪门儿，还是早些逃离为妙。”

    莫忧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

    双方当即同行，那环环领众人一路向东，走到傍晚，已在林子之外，见一间大草屋，草屋间繁花似锦，萤火若星，极为美观精巧。

    环环娇滴滴的说道：“三位客人，我与哥哥就住在此地。”

    阳问天赞叹道：“此地天灵地妙，真是一处世外桃源，你姐妹二人隐居在此，享尽乾坤自然之乐，这日子过得堪比神仙了。”

    环环笑了一声，也不接话，盘蜒隐约瞧出她眼神中暗含怨气。

    莫忧道：“公子谬赞了，我俩虽居荒山，可一应事物，却不得不去镇上购置，说是隐居，未免名不副实。三位既然来了，陪我姐妹二人用餐如何？”

    阳问天喜道：“自然遵莫忧公子吩咐。”

    环环走入屋内，不久整治酒菜，在地上铺张毯子，五人就在旁席地而坐。她烹饪手段极佳，心思巧妙，虽不过寻常食物，却也做的滋味鲜美。不过盘蜒只稍加品尝，稍粘酒杯，随后便不再吃喝。

    环环笑道：“吴奇先生怕我这菜里有毒么？”

    盘蜒摇头道：“我见了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这等仙子般的人物，早中了你俩迷心蛊毒，摆脱不得，纵然其中有毒，又何惧毒上加毒？只不过先前恶斗之际，吸食了那妖花花粉，至今肠胃不适罢了。”

    环环干笑起来，莫忧道：“先生莫胡夸赞，我兄妹二人愧不敢当。”

    阳问天心中一凛：“莫非饭菜中果然有诈？”但见盘蜒神色如常，并不劝阻自己，料想无碍，索性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盘蜒又问道：“我瞧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面相不似，你二人到底是兄妹呢？还是情侣？大伙儿皆是江湖豪客，公子不妨直说。”

    莫忧与环环互望一眼，莫忧怒道：“我俩真是亲兄妹，并未有苟且牵连，你这般问话，可是中伤我来着？”

    阳问天、道儿连声致歉道：“叔叔他并无恶意，只不过...心直口快罢了。”

    莫忧平静下来，又道：“先前阳公子曾说：与江龙帮赤蝇颇有渊源，不知你与他是何关系？”也是他先前见阳问天连使火焰剑芒、魔音气壁，委实震惊至极，这才勒令其妹不可加害三人。此刻装作若无其事，毫不急促，随口问话，可实则心下颇为急迫。

    阳问天如实答道：“在下此生从未见过赤蝇大侠，只不过与赤蝇师兄、秋香师姐，一同拜一位苍鹰大侠为师，在他门下修习武艺多年。”

    莫忧甚是激动，眸光流转，愣愣不语，忽然间竟显得娇柔深情，神色宛如孤单寂寞、痴想情郎的闺中少女。阳问天、道儿不明所以，阳问天问道：“莫忧公子，你为何不说话？你认得我师父么？”

    环环嘻嘻笑道：“你说到他心上人了啦，他自然魂不守舍。”

    阳问天奇道：“莫忧公子心上人是....是我师父？但他....他自称....”

    道儿心下雪亮：“这位莫忧公子脾气古怪，虽是女子，可自称男子，以此守身如玉，不愿惹来旁人追求。”咳嗽一声，道：“问天，你别问了。”阳问天甚是乖觉，当即住口。

    莫忧身子一颤，对环环嗔道：“胡说，多嘴！”又道：“阳公子，你一路追杀凶手至此，可见心中执着，你将与江龙帮结仇之事全说出来。在下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阳问天心想：“这位莫忧公子，以往定是江龙帮的大人物，若那丁大人真是....真是师兄....手下...我需务必询问清楚。”

    于是整理思绪，说起自己前往雪莲派，暗探庭崖楼，见到张原道、贺驱与老顺风碰面，随后被江龙帮乌鸦组众人围攻，那丁大人杀死张原道，自己率一众同伴，围攻强敌，被他逃脱，一路追踪等诸事，随后又提了那丁大人杀自己母亲与府上亲友的大仇。

    莫忧神色凝重，详细问那丁大人武艺，道：“此人武功之高，远胜于我，江湖上有这等身手之人，屈指可数。武当那位张老道当是一位，当朝鞑子的灵王国师也是一位，听说近来有个逐阳教，其中高手如云，或也有这般人物。剩下的也只有江龙帮赤蝇那小子了。其余如明思奇、少林和尚、于凡等，都逊色了不少。”

    阳问天身子一震，暗想：“杀我母亲的罪魁祸首，竟然真是我赤蝇师兄么？难怪此人对我颇为容让，与我照面，总是不露真容。”

    莫忧道：“阳公子，你用那人施展武艺对付我。”

    阳问天不敢怠慢，向莫忧一拱手，忽然连出数招，招式驳杂，变化多端，正是先前那丁大人所用的各派功夫。他纵然内力大增，身手见识仍远不及那丁大人，可记性奇佳，一一使来，倒也毫不错乱。

    莫忧随手招架，大是挥洒自如，纤手挥舞翻转，内力自然而然便凝聚成形，阳问天自诩以逐阳神功内劲，或能与她斗上两百招，之后便需分生死了。

    他使完各派绝技，又点出那丁大人的指力来，却无法使指力曲折弯转，只道：“那人指力可折转，我模仿不得。”

    莫忧点了点头，袖袍一震，将阳问天迫退，随后静立沉思，道：“这赤蝇所学，乃是苍鹰....他所创的‘蛆蝇尸海剑诀’，这功夫并无定法，精妙之处，在于感知入微，灵性过人，能在转眼间学遍天下各门各派的招式，连内力运劲都模仿的一模一样。我已多年不曾见过赤蝇，但他行走江湖，阅历丰富，即便会千家百派的绝招，也不足为奇。”

    阳问天神色惊怒，道：“真的？”

    莫忧笑道：“当年苍鹰哥哥...咳咳...苍鹰大侠精通成千上百的剑法，与人相斗，总使出敌人那一派的剑招来取胜，故而人称‘鹦鹉剑’，这赤蝇跟他学了十多年武艺，招式千奇百怪，包罗万象，却是常理之中。”

    阳问天听那丁大人亲口说出“江龙帮”三字，又得知杀手是江龙帮乌鸦组，实则已铁证如山，但他不愿相信这惊人事实，直到此刻得莫忧亲口佐证，他才再无半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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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故人吉日喜登门

﻿    ﻿    莫忧又道：“赤蝇这人，假仁假义，施恩卖好，江湖上敬仰他的人数不胜数。▽  番茄◇  ``哼，谁能料到他竟是当今元帝手下走狗？此人如不除去，天下百姓，从此日子水生火热。”

    阳问天恨恨道：“他与我等打斗时受了伤，定然已逃回杭州城中。他未必料到我已看穿他身份，而又武功大进，加上他负伤不便，如要报仇，正是良机。”

    道儿问：“你是要去行刺他？”

    阳问天点了点头，眼神坚决固执，绝无回头之意。

    莫忧道：“当年我是江龙帮帮主，他不过是我手下干将，尔后此人与他那婆娘使阴谋手段，迫我退位，害我险些走投无路。此人心思歹毒，远超预料，我也早有意与他做个了断，如今遇上了你，咱们正好一同前往。”

    环环笑道：“好啊，好啊，这位道儿姑娘、吴奇先生，功夫也极了得，咱们五人联手，天下无人能敌，这赤蝇终究逃不过一死。”

    盘蜒淡然问道：“环环姑娘莫非也是武学好手？”

    环环眨眨眼，摘下两片树叶，朝树上一扔，嗤嗤两声，叶缘如刀，竟嵌入树皮寸许，当真是“拈花摘叶，皆可伤人”。

    阳问天喜道：“原来莫忧公子与环环姑娘皆乃当世高人。”

    盘蜒道：“姑娘这等武艺，又熟知林中地形，实可来去自如，莫忧公子又为何要我等相救？”

    莫忧脸上一红，微觉窘迫，道：“我实则...担心而乱，无意令三位遇险，好生过意不去。”

    盘蜒又问道：“当年莫忧公子与赤蝇冲突之事，可否告知在下详情？”

    莫忧随口道：“我当年误信此人，以至于身边手下皆被他收买，大伙儿一齐反我，我迫于无奈，这才自愿退隐。”

    盘蜒心道：“你这话不尽不实，只怕颠倒黑白了。你若行得正，坐得直，又岂能不得人心？帮派仇杀，自来斩草除根，又岂能容你安然退去？”

    他这番猜测着实精准，大体无误：莫忧与这位环环姑娘，实则皆乃古时一花妖后代，环环更是性情反复，心狠手辣，嗜好饮血吃肉，不将人命当一回事。

    有一日，环环食欲发作，闯入一江南武林门派中，将满门武人全数杀死，随后以鲜血沐浴，饱餐一顿。此事被莫忧与赤蝇得知，赤蝇知那门派乃是江湖正道，怒不可遏，执意要严惩环环，莫忧关心亲人，先下手为强，与环环联手偷袭赤蝇，被赤蝇击败后，反饶她俩性命。

    莫忧自知不是赤蝇对手，又见全帮上下皆无人愿跟从自己，心灰意懒，从此与环环共同隐退，但那番屈辱仇恨却从未消去。此时得知那赤蝇是阳问天的大仇人，心下狂喜，只想趁此夺回江龙帮帮主之位。

    那丁大人武功高强，应对当世八大一流高手围攻，兀自能脱困而出，这等身手，世间寥寥无几，更难得身兼百家之长，多半便是赤蝇了。可莫忧其实也难以断言，但到这地步，又有甚么关系？

    阳问天满心仇恨，不及细想，而道儿见证据确凿，也不犹疑，盘蜒虽知其中定有误会，可也懒得指正，三人皆无异言，阳问天道：“好，莫忧公子，咱们击掌为誓，共同进退，杀这大奸大恶之徒。”

    莫忧与他击掌三下，无可更改，才道：“兵贵神速，咱们这就前往江南，打他个立足未稳，措手不及。”

    阳问天当即答应下来，五人即刻启程，披星戴月，赶往江南。

    途经城镇村落，山川河流，如乘风，行进迅速，多天之后，终于到了杭州城。

    杭州城虽经元兵侵略肆虐，数十年间慢慢恢复元气，仍极为富饶繁华，西湖美景，宛如名画，叫人过目难忘，杭州夜市，更是举世闻名，享誉天下。

    江龙帮在此城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稳固，足有数千好手，而帮中法度严明，不许作恶，与江湖正派相处和睦，故而发展兴盛。单以人数而论，更胜过少林、武当、丐帮等大派。

    阳问天与同伴商议一番，莫忧道：“我与环环乔装打扮，装作你身边侍女，你邀赤蝇与文秋香包一层酒楼饮酒，他多半答应，届时咱们五人打他夫妻二人，突然袭击，焉能不胜？”

    盘蜒道：“赤蝇若真是奸诈之人，提防侄儿你，你此举焉能瞒得过他？他若并不知诡计，料来是心下坦荡、并无罪孽，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阳问天奇道：“那以叔叔之见，咱们又该如何？”

    盘蜒道：“只需开门见山，问他实情即可。你将证据呈给他看，看他如何辩驳，江龙帮帮主若真是元人走狗，天下有志之士，必群起而攻之。”

    莫忧怒道：“这如何使得？他这人....总能找出借口来搪塞过去。”

    盘蜒道：“以正法对正道，以邪法对邪道，若他狡辩，老夫这满口铁齿铜牙，难道拆穿他不得么？”

    阳问天信任盘蜒，当即答道：“就听叔叔所言行事。”

    莫忧、环环暗自着恼，却想：“行刺之人，既然穿江龙帮衣物，武功又博采众长，天下罕有，岂能不是赤蝇？即便此行杀不了他，要他身败名裂，也是好的。”

    商议已定，阳问天在一商铺中问了去江龙帮大院的路途，就此找去。

    此时正是杭州城热闹时节，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万店开张，千奇百怪的人物，五花八门的货品，叫人目不暇接，沉迷其中。阳问天以往去过京城，观其景象，也远不及杭州荣华，不禁啧啧称奇，道儿更是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

    莫忧见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武人，各带行囊，又有江龙帮的人在寺庙道观前派粥赏钱，找人问道：“今日为何这般热闹？”

    有人笑道：“今个儿是赤蝇大侠大寿的日子，怎么，姑娘不知道么？”

    莫忧冷笑道：“原来如此，正是择日不如撞日。”

    阳问天也大感振奋：“放着天下群雄在此，我向他挑战，他绝难推却。”

    一路随着人潮，来到一座高大阁楼前，那阁楼有五层，其下有一园林，绿树成环，百花交织，围绕高楼，相得益彰。

    门前有几位端正干练的青年公子招呼应邀宾客，打发不速之客。阳问天听一老丐说道：“这几位便是赤蝇、秋香两位的高徒，果然是少年英雄，不同凡响。”

    若在平时遇上，阳问天定自报身份，认他们几个师侄，可他今日兴师问罪而来，不愿多攀交情。

    他挤过人群，临到近处，忽听一个熟悉声音朗声道：“本人并无请柬，还请禀告赤蝇大侠，就说安曼、月季伯两位向他问好。”

    那声音清脆悦耳，令阳问天心中温暖，他忍不住招呼道：“吉雅！”

    吉雅一听，立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无不大喜，吉雅喊道：“问天哥哥，你果然在这儿。”

    阳问天看清她身边站着博忽、卜罕、小默雪、白铠等人，更是喜悦，问道：“你怎知我会来此？”

    吉雅指指阳问天脑袋，笑靥如花，道：“我曾对你说过要来找赤蝇大侠，当日你追那丁大人远去，我心中盘算：‘这情郎哥哥不知所踪，可他却知道我要去哪儿，雪莲派也不太平，我索性去江南找赤蝇得了，问天哥哥终究会找过来的。’你看我猜的多准？你也比我想的更聪明一些。”

    阳问天无奈而笑，心想：“我可万料不到你会赶来。我要找赤蝇报仇，这才到此，这事儿该告诉吉雅么？”一时犹豫不决。

    道儿、小默雪、白铠等人相会，自也欢喜不尽。白铠看阳问天身边又跟着两位绝色美女，容貌之佳，犹在吉雅、道儿之上，暗暗纳闷，心下嘀咕：“我这义兄这四处留情，结交美女的本事，只怕是当世第一了。”

    阳问天见吉雅神色一变，看向莫忧、环环，眼神满是猜疑，心中慌张，正想引荐，忽然大门前众人散开，那几个青年弟子道：“师父，您为何亲自出来？”

    只见一常人高矮，容貌清秀，目光纯澈，看似三十岁不到的蓄须汉子匆匆而出，身边跟着一衣衫精巧，风韵极佳的少妇，身上香气袭人，除了盘蜒、莫忧、环环之外，阳问天等人皆心头巨震，暗想：“他就是当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威震江湖数十年的‘过江龙’赤蝇？他身边这女子，就是他妻子文秋香了？”

    阳问天牢牢注视赤蝇，隐约感到他身上有一股正气，绝非不择手段的杀人狂徒，但刻骨铭心的仇恨涌了上来，他想起母亲那凄惨的头颅，几乎咬碎了银牙。

    他想：“就是此人，绝不会错，阳问天，你不可犹豫，不然如何能报这血海深仇？”

    赤蝇走到吉雅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是安曼与月季伯派来的？”

    吉雅朝赤蝇、文秋香鞠躬道：“爹爹、妈妈，要我吉雅代他们向赤蝇领主问好。”

    阳问天心想：“他怎地是甚么领主了？啊，他以往在西域住过，想来曾在月季伯手下受封领主。”

    赤蝇神色又是怀念，又是尊敬，朝她深深一拜，动作奇特，乃是西域臣子拜见王公贵族的礼节，道：“原来是吉雅殿....师侄，快快请进，请进。”又朝院外众人团团作揖，礼数周全，这才与吉雅并肩入内。

    外头客人齐声赞道：“这赤蝇大侠为人忠厚，礼贤下士，全无半分架子，当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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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三言两语怒做喜

﻿    盘蜒等人随吉雅、赤蝇一同走入园林中，至一凉亭，阳问天心情不安：“若他图谋不轨，此地定有埋伏。”

    赤蝇道：“殿下可是从金帐汗国而来？这途中需经过沙漠，委实艰难。”

    吉雅笑道：“咱们走南边的丝绸路，比不上领主师叔这般惊险。”赤蝇也是藏剑冢门人，故而吉雅叫他师叔。

    文秋香嗔道：“你呀，见了侄女，好不懂礼，怎地不叫人送茶送点心？”

    赤蝇忙道：“是，是。”

    文秋香道：“由我安排吧，大伙儿都坐着。”说着快步走开。

    吉雅又道：“赤师叔，今日不仅有我，我身边还有一人，与你缘分也着实不浅。”

    赤蝇奇道：“那又是谁？”目光扫过众人，见阳问天长得极为俊雅，暗暗赞叹，却也不如何惊讶，待见到莫忧、环环，皱起眉头，道：“原来是莫帮主、苏姑娘到了。”语气着实不喜。

    莫忧“哼”了一声，道：“你还有脸叫我帮主？”

    赤蝇叹道：“我以往叫你帮主、盟主，眼下可改不了口，帮主今日前来，难道是替在下贺寿的么？”

    环环面露笑容，语气尖刻，道：“赤蝇，你做出的事，种下的果，咱们今日找你算账来啦。”

    赤蝇愕然道：“姑娘可是指咱们以往仇怨？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阳问天看他神情茫然、惊讶，逼真至极，好似压根不认得自己，他心头火起，大声道：“师兄，你好，今日我终于见着你真面目了。”

    赤蝇更摸不着头脑，问道：“小兄弟，你叫我师兄？你....你....”

    阳问天恨他虚伪怯懦，手段歹毒，踏上一步，道：“你装什么蒜？我叫阳问天，你不曾派人找过我么？”

    吉雅心下纳闷：“问天哥哥怎地跟吃了火药一般？赤大侠不是他师兄么？”

    赤蝇一下子想了起来，喜上加喜，眼睛放光，大笑道：“你....你是小师弟？哈哈，原来是你，我听郭帮主说你长得一表人才，却不料这般俊秀。”说罢一下子抓住阳问天手掌，轻轻摇晃。

    阳问天本全神贯注，防他偷袭，谁知他这随手一握，自己竟躲闪不开，阳问天本以为是自己疏忽，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这一手，便是十次、二十次袭来，自己也决计躲不开一回。

    他内力一吐，将赤蝇手掌甩开，赤蝇赞道：“好强的内劲，不愧是师父的弟子。”他以为阳问天显露武艺，全不觉此人举动无礼，反而甚是欣慰。

    阳问天深吸一口气，暗想：“此人城府极深，武功高强，绝不可轻敌。”

    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退缩，阳问天喝问道：“赤蝇，你这伪君子，假道学！你做元帝海山的走狗，杀我满门亲友，追杀吉雅，又杀了张原道、贺驱、顺风耳三人！如今还装作不认得我么？大丈夫敢作敢当，绝无畏惧，你这种种倒行逆施，恶行无数，对得起师父教导么？”

    赤蝇被他连珠炮般一通痛骂，一时没明白过来，道：“我是元帝走狗？其余还有什么？”

    吉雅大急，转身挡住阳问天，道：“问天哥哥，你弄错了，赤蝇大侠怎会是那丁大人？”

    赤蝇又迷茫问道：“丁大人，那又是谁？”

    阳问天气往上冲，取下背囊，从中拿出一件衣物，正是那些杀手所穿，道：“不久之前，我雪莲派的左右使者被刺客所杀，那些刺客身穿这身衣衫，此乃江龙帮乌鸦组的绣印标记，绝不会错！而那领头的丁大人，也自称江龙帮之人。那丁大人武功绝顶，我等八人合力，兀自奈何他不得，他又精通各派绝学，除你之外，江龙帮哪还有这等高手？”

    吉雅紧贴住他耳朵，道：“我与白铠他们合计过啦，那丁大人当时以为你不过是寻常渔夫，故而捏造身份，陷害江龙帮。他如此小心谨慎，又岂会杀人之后，自报家门？又怎会在杀手衣领袖口处缝着显眼标志？”

    阳问天脑袋一懵，心念急转，稍感动摇，但这判断已在他心里酝酿十多天，根深蒂固，一时如何更改得了？他道：“那是他故布疑阵，混淆视听。那丁大人的武功招数，又是怎么回事？世上更有何人有此本领？”

    赤蝇渐渐明白过来，大喊冤枉，道：“小师弟，你把我当做杀母仇人了？这当真冤枉好人。我当年早早得到消息，派人马不停蹄的赶去知会你，我人在江南，并未外出，我夫人、帮中兄弟、门中徒弟，儿子女儿，还有街坊邻居，卖糕点的婆婆，都可作证...”

    只听一旁有女子扑哧一笑，道：“是啊，咱家中的蟑螂蚊子，阿猫阿狗，也都是明证。”赤蝇一回头，见到是夫人来了，脸皮一红，知道她嫌自己说的琐碎，故意取笑。

    阳问天求救般望向莫忧，莫忧也大感焦急，不愿阳问天与赤蝇化解仇怨，道：“这位阳公子，会同八大一流高手，一齐上阵，声势何等惊人？可却被打的尽数受伤，那人从头到尾，不露半点真实底子，从容而来，从容而去，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可疑？”

    文秋香缓缓走来，拍拍赤蝇肩膀，笑道：“江湖深远广大，藏龙卧虎，谁也不知哪年哪月，何方何处，会突然冒出个震惊江湖的大高手来，那灵王不就是如此么？我丈夫这一个月内都在扬州，人人皆可作证，他纵然插上翅膀，也难飞到雪莲派那儿去。”

    阳问天以为她说谎，但见她神色悠闲淡定，谈吐随和，却有直通人心的诚意，令人不由得不信。

    赤蝇松了口气，又道：“小师弟，你说那高手精通各门各派的武艺，这也算不得艰难。天下功夫，往往一法通，万法通，若所练内力精深包容，运用顺畅，又在武林中见多识广，许多招式，自然而然便使得出来。”

    阳问天道：“可那人....会使‘鸿源江河掌’，这掌法在江湖上极为少见。”他已知那凶手多半不是赤蝇，声音虚弱，满是歉意，此刻发问，不过是诚心求教。

    赤蝇道：“鸿源江河掌？这功夫我可不会。我从未会见过昆仑明教的高手，又岂能运用这功夫？”

    阳问天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宛如噩梦初醒，悔恨万分，单膝跪地，抱拳道：“师兄，师姐，小弟我糊涂透顶，错怪二位！两位尽管责罚，小弟甘愿领受。”

    赤蝇赶忙将他一把扶起，道：“师弟，当年我与香儿分身乏术，未能救得了你府上之厄，才是真正对不起你。”

    文秋香也道：“咱们有负师父之托，当真无能之至。尔后听说你不愿前来，恐怕你心里怨恨，赤蝇他更极不好受。”

    阳问天听二人语气诚挚，心中感动，道：“我并不怨你二人，你们想着帮我，我很是感激，可我另有法子，想去昆仑山学艺，这才未早些拜见师兄，师姐。”

    莫忧、环环见情势急转直下，脸色铁青，如被捅了刀子一般，可赤蝇武功太高，这两人也难掀起风浪来。

    赤蝇笑得欢畅，喜不自胜，道：“今日师弟与吉雅师侄前来，正是天大的喜事，难怪香儿你说要替我庆生，原来未卜先知，大有道理。”

    文秋香自也高兴，但看见莫忧，眼神冷淡下来，说道：“师弟，你恨上咱们，其中定有这莫忧、苏芝环挑拨之功了？”

    莫忧道：“我也不过是依证据推算，一时算错，在所难免。”

    苏芝环也道：“是啊，那些杀人凶手，看着都是乌鸦组的人嘛。乌鸦组四处杀害武林同道，名声在外，谁都会这般想。”

    文秋香道：“乌鸦组只杀残害百姓的元人，祸害江湖的恶人，绝不用作帮派之争，况且这些兄弟各个儿武功高明，自高身份，不会去围攻旁人。”

    赤蝇心想：“这莫忧既然是跟师弟一路，又未曾加害无辜，倒也不可刁难。”于是笑道：“既然莫帮主、苏姑娘赏脸光临，自然要留下喝一杯庆寿酒了。”

    莫忧与苏芝环互望一眼，笑颜绽放，都点了点头。

    文秋香暗暗发愁，心想：“赤蝇他见了师弟，开心过头，连这两人大罪都饶了。但这大喜日子，委实不宜以为此动怒。”

    阳问天这才有空，向赤蝇引荐盘蜒、白铠、小默雪等人。赤蝇见到盘蜒，尸海剑诀神效发作，微觉异样，问道：“这位吴奇大哥，你练得是什么功夫？”

    盘蜒笑道：“东鳞西爪，不成气候，委实不值一提，赤大侠也不必知道。”

    文秋香奇道：“相公，这位大哥武功很高么？”

    赤蝇道：“奇怪，奇怪，我瞧见他，就像....就像瞧见师父一般。除了当年武当山张三丰大师之外，这般情形，还是头一次遇见。”

    文秋香“啊”地一声，打量盘蜒，眼神敬畏，道：“你是说，他功夫更胜过你么？”

    赤蝇道：“不，不，未必如此，只是测不出这位大哥功力深浅罢了。”

    阳问天道：“叔叔武功，自然很是了得，我从未见他吃过亏呢。不过他...断了一臂，行动着实不便。”

    盘蜒心想：“此人眼光不差，居然能刺探我功力。苍鹰之徒，果然了得。”于是身躯放松，内劲涣散，赤蝇心中一迷糊，笑道：“是我看错了，看错了。师弟，你这些朋友，各个儿都很了不起，让我眼花缭乱，偶尔感知不灵。”

    文秋香啐道：“是啊，我就说嘛，世上哪有这许多如师父一般的高人？”

    盘蜒爽朗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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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三界之中吾独尊

﻿    道儿朝赤蝇行晚辈之礼，又道：“赤大侠，不知您那恩师苍鹰大侠眼下何处？”

    赤蝇奇道：“道儿姑娘识得师父他老人家么？”

    道儿想起苍鹰，脸蛋红扑扑的，遮掩道：“我....我与苍鹰大侠有过一面之缘，一直....再想见他一面。”

    赤蝇叹道：“我与香儿又何尝不想见他？但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在找他不到。”

    道儿大失所望，不知不觉间已暗含热泪。

    赤蝇、文秋香都感惊奇，正待相问，忽见一人仓惶而来，这人二十岁不到年纪，模样与赤蝇有几分相似，喊道：“爹，娘，门口有鞑子硬闯！”

    文秋香登时变色，问道：“三生儿，有多少鞑子？”

    三生儿道：“约莫十来个，但全是硬手，几招就将夏老英雄、曹大哥他们打得吐血倒地。”

    赤蝇武功高强，千人莫敌，文秋香虽比他逊色，但也是顶尖好手，江龙帮高手云集，在杭州根基稳固，即便遇上元兵惹事，只要大军不来，也是无所畏惧。可如今来者不善，只怕来头非小，赤蝇、文秋香不敢疏忽，朝阳问天等人拱手道：“还请各位在此稍候。”

    阳问天道：“师兄，我随你出去瞧瞧。”

    赤蝇点了点头，当先走出，众人全数跟随，来到大院中，果然见有十人立于群雄之间，皆穿元人战服，镶金披红，甚是威武。

    阳问天看见其中一人，心魂俱震，又惊又怒，却不由生出畏惧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神色高傲，带一抹不屑笑容，双眼幽幽闪着绿光，衣着华贵，举止悠闲，正是当今海山身边第一重臣，号称元朝国师灵王。

    赤蝇看见灵王，目光收紧，一时不语，文秋香见他这等神情，忙问道：“此人很厉害么？”

    赤蝇点了点头。

    文秋香又问道：“你有把握胜他么？”

    赤蝇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迎上前去，拱手道：“在下孤陋寡闻，不知当朝国师灵王驾到，是以未曾远迎，还请国师见谅。”他虽未曾见过灵王，可此人朝官打扮，修为深厚，不逊自己，除了灵王之外，他也想不出第二个来。

    贺寿群雄闻言，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居然是这大恶人到来？”众人都未携带趁手兵刃，却纷纷摸索出腰间匕首。

    灵王身后那张修真喝道：“既然知道是国师来了，为何还不下跪？”

    文秋香笑道：“这儿不是鞑子朝廷，国师也并非皇帝老儿，咱们为何要跪？即便是皇帝来了，大伙儿见不见他，也全看心情而已。”

    赤蝇道：“国师乃武林高人，故而在下以礼相待，若国师以朝官身份到来，在下地位浅薄，生受不起，还请国师速速离去。”

    张修真怒道：“你好大胆子！”

    灵王哈哈一笑，一挥手，张修真立时闭嘴，他道：“说得好，说得好，今日谁借朝廷威风行事，谁便是武林中下三滥的货色，谁都瞧他不起。”

    群雄都想：“此人自认武林中人，那便不能不顾江湖规矩。”一时心中稍安。

    灵王又道：“在下本名邵威灵，灵王之称，乃是诸位朋友抬举，在下着实不敢当。在赤兄弟面前，国师身份，何足道哉？灵王称谓，不叫也罢。”

    赤蝇道：“阁下太过自谦了，今日阁下前来，莫非是替在下祝寿么？既然如此，还请入座饮酒，与大伙儿欢聚一堂。”二十多年前，他本是一胆小怕事，忠厚老实的懵懂少年，全无心机，也不懂这虚与委蛇、先礼后兵的门道，可经过这二十多年磨练，应付这等状况，颇有绵里藏针之巧。

    灵王微笑道：“饮酒作乐，非我所愿，今日在下特意前来，有一件要事与赤蝇兄弟商量。”

    赤蝇、文秋香心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今日光临，定有难题，且听他说些什么。”

    文秋香道：“好说，阁下但说无妨。”

    灵王指了指自己眼睛，道：“在下这双眼眸，可上观天象，下查人心，若人体中有灵元之丹，我一眼便能认出来。此刻遇上赤蝇兄弟与贵夫人，稍一打量，已知你二人体内灵元圆满，非同寻常，我此生极少见到。”

    赤蝇听苍鹰说过这灵元道理，但凡练气者，体内自然而然集结天地灵气，若天分高绝者，便可凝聚成丹，藏于气海之间，据说若机缘巧合，可以脱胎换骨，长命百岁。世间因内力深厚而长寿不老者，皆是因此灵元之故。

    他道：“灵王阁下谬赞了，我夫妇二人武艺平凡，也不知自身怀有灵元。”

    灵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笑道：“你纵然以往不知，但此事却万万不假。赤蝇兄弟，你愿不愿与我结拜为兄弟？”

    在场众人，闻言哗然，霎时一下如炸开了锅般议论起来，赤蝇当机立断，回绝道：“灵王阁下何等身份？在下夫妇决计高攀不起。”

    灵王叹道：“你不知我心中宏愿，何必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世上凡人，约莫两万人之中，有一人得练成这灵元，习成灵元者，自然而然便高人一等，与我而言，乃是兄弟姐妹，需得照看爱护才是。咱们灵元者团结一致，聚力行事，则是天地间无可抗衡之众，嘿嘿，将来前景，不可限量。”

    盘蜒心想：“这灵元者与万鬼、万仙门徒道理一般，我原先世道间通过池水试炼而入门者，皆是与古神通灵，令这灵元生效之故。这世道天地灵气淡薄，故而灵元者极少。似小默雪这般天灵者，更是百年独有。这灵王语气不小，莫非有称王称帝之心？”

    赤蝇仍道：“在下愚鲁，不知灵王阁下所指，阁下心意，在下敬谢不敏了。”

    灵王依旧面带笑容，盯着赤蝇，传声至赤蝇、文秋香耳中，道：“两位可是因我与鞑子联手，故而心怀敌意？这鞑子粗鲁低下，畜生一般，如何配与我相提并论？我有一心愿，乃是召集天下所有灵元者，把持朝政，建立王朝。从此天下凡人，皆为我等效力，我等灵元者掌控江山，千秋万载，繁荣无极。”

    赤蝇沉吟片刻，道：“阁下自视高人一等，看不起这世间凡人么？”

    灵王笑道：“我等灵元者高于凡人，那是断然无疑，你亦是灵元者，身怀绝学，不逊于我，周围这些愚鲁武人，又如何及得上你一成？无论汉人、元人、色目人，我皆一视同仁，令其为我等灵元者效力，男的为奴，女的为妾，大伙儿对灵元者崇敬无比，俯首听命，从此天下太平，纷争不再，这太平盛世，便由你我兄弟奠定把守。”

    赤蝇冷冷答道：“元人轻视我汉人，将咱们视作末等人物，中原百姓，无不恨元人入骨，多年来抗争不断，天下又岂能太平？阁下心中所谓‘宏愿’，实则傲慢百倍，更无仁义，如何敢自称崇高？只怕唯有与那恃强凌弱的禽兽相提并论了！”他为人本谦和有礼，从不轻易动怒，但这灵王自高自大，所言荒唐，令赤蝇忍耐不住，直言斥责。

    灵王点了点头，笑容褪去，一双眼闪着寒光，刹那间，群雄皆感心下惶恐，如赤手空拳时遇上大群狮子一般。这灵王表情变化不大，可却仿佛由那和颜悦色、友善慈爱的善人，变成了凶残的野兽，变成了恶毒的魔鬼，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他自称并非凡俗，高高在上，周围那些英雄好汉，亲临此境，心中皆信了大半：无论此人身份如何，他绝不是人。无论他外表怎般和蔼，他身上沾满了血。

    赤蝇反迎上一步，道：“灵王阁下想要赐教么？”

    灵王长叹一声，道：“吉雅殿下，阳问天，你二人逃到此处，以为能瞒得过我么？赤蝇，你窝藏朝廷钦犯，这罪过当真不小。”

    吉雅、阳问天两人本藏在人群之中，万不料他突然说出两人姓名来。吉雅心道：“人群中有蒙人奸细，认出我与问天样貌来。我..我怎地忘了乔装打扮？”

    阳问天越众而出，怒道：“灵王，当年...当年那血海深仇，是你幕后指使的，是么？”

    灵王转向阳问天，眼睛发亮，道：“你....灵元已长成这幅模样了？你....到底....到底经历过何事？”

    阳问天喝道：“你不必多问，你作恶多端，今日休想逃离此地！”

    灵王道：“你想让在场乌合之众，一齐上来领死么？”

    群雄虽畏惧于他，但闻言大怒，连声骂道：“大伙儿上前，将这走狗乱刀分尸。”

    灵王手一扬，身前身后，离他六尺之内的十多人，登时张口结舌，神色呆滞，闷哼一声，口吐白沫，身子发青，全数半死不活。他冷笑道：“尔等在我面前，如沙砌成一般，何胆言勇？”

    赤蝇断喝一声，一掌朝灵王发出，灵王先前那挥动的手转了过来，与赤蝇对了一掌，只听一声尖啸，宛如死者哭喊，两人各退数步，一股巨力扩散，中者披靡，场中立时空出一大片地来。

    盘蜒心想：“此人邪法奇异，能够攫魂通灵，这近似太乙之术，可又大有不同，他是天生感应魂灵之人，不必如我这般推算操纵。若人体之内，并无灵元，便万万挡不住他这夺魂之法，于他而言，凡人实与蝼蚁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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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魂灵之妙无穷尽

﻿    灵王高声道：“赤蝇，久闻你武功通神，与武当山那老道并肩，我早就欲与你过招。很好，今日我若取胜，那阳问天、吉雅便由我带走，你更需从此听命于我。”

    赤蝇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二十多年中，从不曾遇上敌手，若非俗务缠身、家事不尽，也想与这声名鹊起的强敌一较高下，此时与他对掌，果然是生平罕见的高手，心下不忧反喜。再听得此人所提条件苛刻，也不逞能，摇头道：“在下若败了，这条性命，任你取走就是。师弟与吉雅托庇于我，即便我敌不过你，在场好汉，焉能任由你猖狂？”

    灵王笑道：“你可是怕了？”

    赤蝇道：“在下生平胆小，故而从不受人激将，也绝不因一时义愤，堕入他人诡计。”说罢左掌打出，掌力如狂风暴雨，呼啸声中，灵王顺掌力倒退出去，喀拉拉几声，树木纷纷摧折。

    群豪见状，无不替他担心，却又忍不住心情激荡，满怀热切期盼：这赤蝇与灵王乃是当今武林并称的两位武学宗匠，武功盖世，超凡绝俗，无人能敌。今日自己能见到这场数十年罕见的比武，实是不虚此行，乃至今生无憾了。

    灵王身形一闪，宛如磷火明灭，恍惚之间，已至赤蝇身旁，一指点向赤蝇身侧要害，赤蝇使魔音气壁，内力如墙，拦下他这一招，瞬间掌中红光一闪，一道六尺火焰剑芒横空出世，火光晃动，霎时十六道剑气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那灵王手指连弹，指力也全无间隙，轰隆一声，两人内力摩擦，周身热如蒸笼，竟燃起一团大火，将两人围在其中，再也站不得旁人。

    众人只瞧得头皮发麻，大喊：“妖术，妖术！”“妈呀，快逃！”“这两人都他妈成仙啦！”此时保命要紧，连滚带爬，一窝蜂朝远处逃去。

    阳问天见那魔音气壁与火焰剑芒，心驰神摇，猛然间大有顿悟，暗想：“那丁大人武功再高，也远不是赤蝇师兄对手。就连明神师父、红香师叔二人联手，也未必胜得了赤蝇师兄。这灵王...比当年更为厉害。”

    文秋香见两人电光石火般的交手，心下暗暗担忧：“这灵王确是极强的敌手，相公他有几成取胜之机？”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满是汗水。

    两人越斗越快，群雄之中，大多只能见到空中的只影片光，万万瞧不真切。而文秋香等人即便看清两人动作，可也深感惶恐，心惊肉跳。随着两人相斗，方圆数十丈内已站不了人，即便被掌风指力擦中，也有伤筋动骨之虞，好在这院子极为宽广，众人才不至于无路可退。

    灵王身子一转，双臂上幽光缠绕，蓦地两道黑气打向赤蝇，那黑气变得暴躁如狂，当空乱舞，动向难测。赤蝇以魔音气壁阻隔，内劲震动，嗡地一声，那黑气竟将魔音气壁蚕食干净，又朝赤蝇飞来。

    赤蝇心中一震：“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一门贪狼迷魂影的功夫，于剧变间化人真气血肉，凶残至极，此人所用，多半与这邪法类似。”左手一扬，又一柄红剑生出，双剑一竖一横，架做十字，凝力不动，等待那黑气。

    灵王催动掌力，黑气袭来，刹那间，赤蝇面前剑光凌乱，仿佛一面火墙，数十剑倾泻而出，将那两道黑气斩得零零散散，就此停息。在场观者无不大声惊呼，冷汗直流，互相询问道：“这是什么功夫？那是什么手法？”

    盘蜒心想：“这赤蝇武功，与我那索酒徒儿相近，内力更强，招式变化却远远不及。索酒精通他的杀生剑诀，他却不懂索酒的炼化挪移、天罡千变等手段。赤蝇双手使火焰剑芒，内劲在身前变作陷阱，真气连接在手臂上，一旦触发，剑招连珠而生，快如乱雨，这是杀生剑诀的凤凰裂序之法。”

    灵王万不料赤蝇能破自己的贪狼内劲，脸色苍白，身子倒飞，摆出守势。

    赤蝇长啸一声，声波如惊雷巨浪，涌向灵王，随后再双剑一挥，令那声响剧烈震荡，轰隆一声，变作巨力砸下，这是他精研杀生尸海剑多年而练得的“千城雷动”功夫，精妙之处，在于声转力，力变热，热而生波，变化诡谲，绝无定数，无所不在，威力却层层递进，浩荡无极。

    灵王身上磷火升腾，化作一件铠甲，大喝一声，撞在那剑气上，众人眼前金光乱窜，声震耳聋，全不知战况如何。

    赤蝇脸色凝重，忽然间，四周雾气茫茫，鬼影重重，赤蝇心中一凛，急忙散出魔音气壁，只听铿铿锵锵一通乱响，仿佛有数百利爪划过铁器。

    盘蜒心想：“这是灵王体内饥饿凶灵想要吞食赤蝇灵元，故而狂攻猛打，若赤蝇稍有松懈，立时崩溃，或有性命之忧。”

    赤蝇真气凝结，严防死守，暗中观察，约莫一炷香功夫，周遭攻势停歇，赤蝇松了口气，散去魔音气壁。

    就在这时，雾气中光芒幻灭，灵王直冲过来，一掌击出，赤蝇眼现喜色，他早布下凤凰裂序之法，身前真气如绳，登时触发剑招，他一剑斩出，在灵王身上留下一长条剑痕，灵王闷哼一声，更为悍勇，掌力加速，砰地一声，将赤蝇震飞出去。

    赤蝇脚步纷乱，退出数丈，破开雾气，终于拿桩站住，口中“呜嗯”一声，流下鲜血。群雄见两人在雾中激战，一直提心吊胆，此时一见赤蝇受伤吐血，皆大声惊呼不妙。

    雾气渐渐变淡，终于散去，众人看那灵王身躯笔直，一动不动，但身上却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几乎将他胸膛剖开，此人所受伤势，远比赤蝇为重，几乎危及性命，看来这场比试，终究是赤蝇胜了。

    于是转瞬间，场中爆发出满堂喝彩，无数声音赞叹道：“赤蝇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当世第一！一身功夫神乎其神，只怕是海上仙法、云中神功了。”

    阳问天、吉雅、道儿、小默雪等也兴高采烈，由衷替他欢呼，心中对赤蝇敬佩得无以复加。文秋香见众人高兴，自也如释重负，对儿子、女儿、众弟子笑道：“你们这师父，总是让我白担心一场。”

    赤蝇调匀气息，不久已能动弹，见那灵王垂首而立，丧魂落魄，心想：“我虽得胜，却也胜得极险。”开口道：“邵威灵，是你败了！”

    盘蜒心想：“不，你气力见底，精疲力竭，这灵王仍有极大余力，你武功虽胜，在道行上远不及他。”

    灵王忽然仰天大笑，伤口处绿光灼灼，呼吸间已痊愈无痕，群豪无不大骇，赤蝇也脸上变色，问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魔？”

    灵王森然道：“我不是人，不是魔，而是当世神灵！尔等亵渎神灵，一个个儿都得死在此处！”说罢双掌一翻，两团黑绿交杂的烈焰升腾丈许，随即将手掌往地上一按，赤蝇立时知觉，想要躲闪，可数团大火从地上钻出，弹指间天罗地网，将他包围。

    赤蝇心知深陷绝境，虽败不乱，运最后内力，形成魔音气壁，阻隔那鬼火肆虐，但不多时已手臂酸软，气力衰弱。

    文秋香花容失色，眸中涌出泪水，喊道：“相公！”群雄大惊，如何能袖手不管？有数十个高手喊道：“杀了魔头，救赤蝇大侠！”人影连动，一起向灵王奔去。

    赤蝇大喊：“全别过去！”但已然不及，灵王袖袍一拂，那数十人当场毙命，在他面前扑倒。赤蝇痛心异常，但只得收摄心神，苦熬灵王鬼火魔焰。

    盘蜒见阳问天神色焦急，嘴唇都快咬出血来，凑近他说道：“你运逐阳神功，使那‘最后一式’，逐阳神功乃异界圣火，可在那鬼火上打出一个缺口，随后你立时救赤蝇出来。”

    阳问天登时醒悟，不及细思，脑中浮现那“最后一式”掌法，身子一扑，双掌同时打出，一道似雷似雪的火焰喷涌而去，砰地一声，果然破开一口，赤蝇反应神速，即刻散去魔音气壁，阳问天猛然一伸手，抱住赤蝇，师兄弟二人一齐翻滚，跌入人群之中。

    文秋香与江龙帮众弟子一齐奔了过去，想要保护二人，赤蝇急道：“别靠过来，小心鬼火！”

    盘蜒喝道：“问天，最后一式！”

    阳问天明白过来，回身出掌，圣火熊熊，与那灵王鬼火撞个正着，那烈风四处翻卷，红火黑火，升起数丈，一时僵持，灵王眼神冰冷，杀心已起，那黑火一寸寸朝阳问天等人迫近，灵王内力源源不绝，阳问天纵然内功精进，也仍敌不过他。其中众人心下焦急，却难以帮的上忙。

    阳问天自知必败，喊道：“带师兄逃走！我在这儿挡着！”

    赤蝇、文秋香心中感激莫名，如何愿舍他而去？但紧要关头，若与他争执，反而乱他心思，他片刻间便有落败之忧，赤蝇哽咽道：“师弟，师兄....无能...”

    文秋香当机立断，道：“师弟，多谢你。”与众弟子合力，跑到一旁，想要偷袭灵王，却怕一靠近他，立时魂断而死。当下有人摸出暗器，朝灵王扔出，但灵王手下跳了出来，各出兵刃，将暗器一一打落，身手也极高强。

    盘蜒低声对小默雪道：“侄女，你运天灵者的功夫，瞧那灵王周遭，有何异样？”

    小默雪心中一动，聚精会神，心生灵感，不禁大吃一惊，只见灵王仿佛一蜘蛛精一般，周身灵气如网，缠绕住此间武人，众人精力正一点点朝他涌去。

    她急想：“难怪他内力无穷无尽，伤势转眼愈合，原来他...他以旁人灵气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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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群策群力克强敌

﻿    小默雪看破此节，心有灵犀，忽觉有化解之法，似乎因此唤醒天性，得知自己潜能一般。

    她乃天灵者转世，与生俱来，有引导缓和灵元之能，昔日她只可触及天地自然灵气，遇上人体之灵，便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然而此刻观灵王所为，刹那间如拨云见日，妙悟顿生，心想：“原来常人体内，虽无灵元，日积月累之下，也有些许灵气。这灵王暗中施展邪法，夺取此灵，令旁人寿命不知不觉消减。”

    她心中默想，骤然发散神识，与在场群雄连在一块儿，成百上千的魂魄宛如生灵，皆被她惊醒，小默雪喊道：“小心，小心，有恶鬼要杀你们！”

    众魂魄惊呼起来，立时察觉到身中邪法，于是各自用力挣扎，灵王身上丝线当即乱作一团。灵王本使九成气力，猛攻阳问天，只一成心力偷取旁人灵气，谁知众人陡然发难，他再掌控不住。身躯巨震，袖袍一挥，那鬼火登时烟消云散。

    阳问天气力微弱，心意一松，坐倒在地，吉雅连忙将他托起。

    灵王神情迷茫，目光扫过众人，见旁观者兀自不觉，一时也不知是何人坏他邪术。也是在场身有灵元者为数不少，他心慌意乱，如何察觉得了小默雪？

    群雄见阳问天脱险，都放下心来，文秋香查看阳问天，见他并无内伤，自也欣慰，走上一步，道：“邵威灵，你以邪法害人，残杀武林同道，今日放天下好汉在此，绝不容你脱身。”

    灵王叹道：“你我皆身怀灵元，由内而外，锻炼体魄，天生高于俗人，既然身心皆高，自当成为这人上之人，以凡人为奴，岂能自甘堕落，与常人久居？天长日久之下，这体内灵元，必因此腐化而不存。”

    文秋香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上人’，然则又岂能免了七情六欲，吃喝拉撒？既然如此，你与大伙儿有何分别？你这小人得志，沐猴而冠的嘴脸，比世间常人，更丑恶百倍。”

    她说完此言，拔出腰间一柄“回春剑”，身形恍惚，突然分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来，这正是苍鹰所传“贪狼迷魂影”的分身之法，群雄虽久闻她有这等功夫，却极少目睹，此刻一见，仍又惊又喜。

    她娇叱一声，三个身影一齐扑上，回春剑剑气流转，凌厉之极，灵王身边高手同时向她发招，文秋香以两个幻影抵挡旁人，不落下分，身躯如风，长剑直指灵王咽喉。

    灵王脸色发青，真气不继，又见文秋香武功神妙，知道若她与道儿等人一齐夹攻，今日非失陷在此不可。念及于此，他倒退跃起，同时两道掌力激发而出，文秋香数剑迎击，被他缓了一缓，茫茫雾气从灵王体内涌出，迷人双眼。文秋香心中一凛，不敢追击，小心紧守门户，众人惶惶不安，大呼小叫，也听不清状况。

    过了片刻，雾气消弭，众人四下张望，见灵王与其手下已消失不见。

    众豪杰都想：“这魔头今日铩羽而归，以后恢复元气，定然更气势汹汹的杀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皆七上八下，暗自替赤蝇、文秋香担忧。

    文秋香望向赤蝇，赤蝇心里没底，说道：“此人下次到来，唯有你我联手与他相斗。”

    小默雪道：“赤蝇大侠，实则是你赢了，他输了！”于是将她以天灵者之能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在场群雄听这灵王竟偷吃自身寿命，无不破口大骂，浑身不适。小默雪道：“大伙儿尽管放心，他偷食不多，最多少活一、两年罢了。”

    赤蝇苦笑道：“小侄女，哪怕一年、两年，已是弥足珍贵了。若非你能制止这魔头，大伙儿定然受害更深。你与问天救我等性命，大恩大德，我等感激不尽。”

    阳问天道：“这灵王与我不共戴天，师兄替我与他交手，我岂能任由师兄受难？况且出言提醒我的，正是我吴奇叔叔。”

    小默雪也道：“是啊，若不是吴奇叔叔这么一说，我万万看不透这灵王。”

    群雄都想：“原来这独臂书生见识这般高明。”文秋香带众弟子儿女走向盘蜒，施以大礼，笑道：“先生好生渊博，我等得以存活，皆赖先生指点之功。”

    盘蜒摇头道：“谢来谢去，烦闷得很。行走江湖之人，岂能婆婆妈妈，哪顾得上恩恩怨怨？大伙儿做分内之事就行。”

    文秋香见他脾气古怪，哈哈一笑，道：“先生所言极是。”

    盘蜒又道：“下次这灵王来此，只需赤蝇兄弟与此人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他无灵气可借，一身邪法，自然大打折扣。”

    小默雪问道：“但....但他妖法凌厉可怖，不知是何道理？”

    盘蜒道：“他确非寻常人物，体质怪异绝伦，就仿佛世人之于虫豸，自然有生杀予夺之权。若体内并无“灵元”者，靠近他一丈之内，他可随时终结那人寿命。先前他随手杀人，正是因此。”

    群雄登时大骇，赤蝇问道：“这等危险人物，鞑子皇帝如何敢容他在旁？”

    盘蜒笑道：“兄弟有所不知，但凡能为人上之人者，身体之内，总有灵元。那皇帝老儿虽武功不精，可借助莫名而成的灵元护体，灵王却轻易害他不得。况且灵王另有图谋，两人互相利用，咱们又何必替他们操心？”

    赤蝇仔细想想，皱眉道：“我这伤势，非七日疗养，不够复原，而这灵王最多一天，便可恢复如初。只盼他莫要倏然返回。”

    盘蜒道：“此人并非死缠烂打之辈，既然在此受挫，如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再与你动手。只是问天、吉雅却不可在此逗留，需得另找藏身之处。”

    赤蝇点了点头，与文秋香商量几句，朗声道：“各位江湖朋友，承蒙诸位赏脸，来此替我庆贺，然则事发突然，有鞑子魔头前来作恶，我府上亦不平安，还请诸位及早返回。在下招待不周，欠各位极大人情，今后必全力补报。”

    群雄齐声道：“大侠义薄云天，泽被苍生，多年来大伙儿受大侠照顾，难道还少么？咱们没能帮得上大侠，也不能再替大侠添麻烦了。”于是陆续告辞离开，有人被灵王杀了亲友，悲恸含恨，泪洒当场，赤蝇夫妇大感亏欠，竭力抚慰，终于也缓解其离殇之苦，送其安稳归去。

    到了晚间，江龙帮众多高手聚在一块儿，议论今后之事，吉雅胸有成竹，笑道：“这邵威灵极端危险，对咱们而言，着实不妙，可我猜当今元帝不知此人真相，这才高官厚禄的待他。咱们只需将此事告知海山，两人立时兵戎相见，非决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不是海山死，就是灵王灭。哈哈，这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文秋香点头道：“若此计能成，鞑子朝廷必元气大伤。唉，可惜....可惜....”

    赤蝇黯然道：“这本是天赐良机，兴兵起义，驱逐鞑靼的大好机会，可惜咱们义军早就散了多年，不成气候，仓促间也难以成事。”

    吉雅朝阳问天眨眨眼，笑容满面，阳问天只觉头疼，央求道：“好妹妹，先莫提此事成么？”

    赤蝇、文秋香问道：“莫说什么事？”

    吉雅道：“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嘻嘻，却能了却师叔心愿。”

    赤蝇正要相问，却听屋外有侍卫喊道：“什么人？”旋即没了声息。

    众人心中一惊，却见门口走入两道纤细倩影，阳问天认出那两人正是莫忧、苏芝环，莫忧神情犹豫，苏芝环则大感兴奋。

    文秋香起身问道：“你二人先前跑的无影无踪，眼下为何回来？”

    苏芝环幽幽叹气，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令她神色显得愈发凄厉，她道：“赤蝇，当年你重重打我一掌，将我逐入荒郊野岭，过着不见人烟，荒凉苦难的日子，我与哥哥今日前来，本是为了报仇雪恨。”

    赤蝇皱眉道：“姑娘，当年你做的那些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恶行，难道还要我当众说出么？我留你一条性命，已有些是非不分，至今后悔了。”

    莫忧摇头道：“这是我妹妹天性如此，岂能怪她？”

    苏芝环笑道：“是啊，哥哥说的不错，今天我听了那位灵王大人所言，这才明白过来。我这人是当年灵花仙子转世，本就与众不同，不能以俗法拘束压抑，我吃人为生，以人血肉为养分，培植我那些花儿，这是因为我高于众生，众生非这般供养我才对。人吃牛羊，牛羊又岂会有怨言？”

    阳问天、道儿大吃一惊，想起那树林中妖花人来，不禁恼怒，问道：“你....你才是那林中一众花妖的幕后黑手？”

    莫忧道：“阳公子，道儿姑娘，吴奇先生，并非我有意相瞒，只是妹妹她隐秘要紧。”

    阳问天上了莫忧大当，险些死在密林中，愤愤喊道：“莫忧公子，你好生卑鄙无耻。你并非....为了帮我报仇，而是故意挑拨我来杀师兄的么？”

    莫忧脸上闪过一丝歉然，沉默不语。

    文秋香严厉问道：“那你两人此刻现身，又有何图谋？”

    苏芝环笑吟吟的说道：“我要将你的老公、儿子、女儿、徒儿，全数变作我的花奴，要你尝尝我的悲苦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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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疯疯癫癫随梦还

﻿    文秋香低呼一声，望向赤蝇等亲人，苏芝环笑道：“猜的不错，先前赤蝇...大侠与那灵王打斗之时，大伙儿都神不守舍，无暇其余，俗话说‘心无二用’，如此分神，用岂能防得住我这静悄悄的花粉？”

    赤蝇、文秋香深知她花粉可怖之处，一旦入体，除非她自行罢休，否则必将那人身躯搅得天翻地覆不可。赤蝇运功自探，并无大碍，文秋香暗怀一门‘神农天香经’的奇功，自也百毒不侵，可再看一众徒儿，帮中好友，皆逐渐现出病容。

    阳问天霍地站起，问道：“你到底做了甚么？”

    苏芝环叹道：“本来嘛，我功力有限，若要施放花粉，必先运功培育‘子母殉葬花’，由花来传播粉末，这般下毒，未免太招摇了些。可自遇见灵王，听他一席言语，我像是蓦然开窍了，调度体内法力，这花粉自然而然便飞扬出来。”说着指了指三生，笑道：“以我眼下能耐，那花粉无色无味，谁也防备不得，我奈何不了你夫妻二人，但你这些徒儿、部众，一个个儿都逃不了。”

    道儿厉声道：“你虚张声势，骗的了谁？”

    苏芝环微一扬手，三生立时惨叫起来，口中长出一朵鲜艳花朵，那花朵妖娆扭动，似沐浴在狂喜之中。余人见状，无不骇然，脸色惨白如鬼。

    文秋香心如刀割，喊道：“三生儿！”将他抱住，正想运功替他疗毒，苏芝环笑道：“花粉入体，天下无药可救。即便以你体内香气，救得了自己，岂能救助旁人？”

    阳问天勃然大怒，直朝苏芝环扑去，莫忧抢上前，一掌劈出，阳问天与他对了一招，砰地一声，两人各自退开，竟是势均力敌。

    苏芝环打了个响指，那子母殉葬花逐渐凋零，三生迷迷糊糊的晕了过去。她笑道：“文秋香，你还要试试么？”

    赤蝇本就伤势沉重，此刻一急，唇边又流下血来，他沉声道：“莫忧，苏芝环，你二人想要甚么？”

    苏芝环眼睛一亮，道：“容易得紧，你割下你老婆脑袋，再割下你自己脑袋，我便收摄神通，饶了你全家性命。”

    赤蝇身子发颤，想不到自己一时疏忽，竟被这妖女逼入绝境，他纵然有一身冠绝天下的武艺，生平多经风浪，此刻也不禁如坠地狱，难抑惊惧。

    阳问天、道儿、小默雪等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转向盘蜒，只盼这足智多谋的前辈能想出扭转局面的法子，众人每当遇险，总免不了向他求助。

    吉雅心想：“若赤蝇大侠并未受创，以他功夫，几招便能擒住这一对妖女，随后以性命要挟，或能令两人就范。可眼下即便问天哥哥，也胜不了那莫忧公子，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此事容易得紧，问天，你那逐阳神功，火焰奇异无比，可驱散世间一应毒物，你以内劲冲击众人穴道，立时便可化解。”

    阳问天喜道：“真的？”大步向三生走去，苏芝环满面怒容，道：“你敢，你想救谁，我立刻催功杀他！”阳问天身子一僵，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众人皆注目阳问天之时，盘蜒身子掠出，抓向苏芝环，动向飘忽，行踪无声，莫忧察觉，掌心伸出一柄血红细剑，刺向盘蜒面门，盘蜒避过这一招，那一抓正中苏芝环手腕。

    苏芝环尖叫一声，口吐花粉，飘向盘蜒，盘蜒“哼”了一声，身子如鱼鹰般倒飞，逃过此难，这一番奇袭，最终难以建功。

    苏芝环见手腕红肿，伤处火辣辣的疼痛，尖声道：“你这老狗，当真.....丧心病狂，你想逼我杀人么？”

    盘蜒哈哈大笑，道：“就算你杀尽江龙帮的人，你二人也休想生离此地。你催功之时，浑身都是破绽，莫忧一人，如何守得住你？”

    莫忧、苏芝环登时脸上变色，莫忧传声道：“此人心狠手辣，竟全不顾无辜之人性命。那阳问天武功不逊于我，此人与那阿道也厉害至极，咱们若再逗留，只怕有失陷之忧。”

    苏芝环眼珠一转，也还以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兄妹二人先行告退，赤蝇，寅时之前，你派人将你与文秋香脑袋送到西湖佛隐寺的佛堂，我若见到，便解了你亲友体内毒性，如若不然，便准备灵堂收尸吧。你若想偷偷解毒，我立时便能察觉。”

    盘蜒喝道：“休想走！”想要阻拦，苏芝环袖管一样，洋洋花粉横挡在前，阳问天一道逐阳掌力烧去，将花粉燃尽，那两人已跑的消失不见。

    文秋香女儿叫做“双蕾”，她明白此刻处境，心头大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喊道：“爹，娘，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你二人受累。”哭泣中，拔出剑来，斩向自己咽喉。

    赤蝇手指一弹，那长剑登时从中截断，他道：“谁也不许慌乱，离寅时尚有许久，大伙儿群策群力，总能想出法子来。”

    文秋香瞪视盘蜒，眼神凄凉，微有怪罪之意，她自忖武功胜过这书生一筹，先前若由她出手，未必擒不住那苏芝环，但盘蜒之前道破玄机，击败灵王，正是她的恩人，她也不便指责。

    只是如今她重逢绝望，心中悲苦，又如何能淡定自若，全不在意？

    吉雅叹道：“幸亏吴奇叔叔未捉住那妖女，否则她豁出性命，没准中毒者立时全数丧生。咱们要设法救人，总得悄然将那两人一网打尽，可仓促之间，又如何能找到两人下落？”

    文秋香闻言一惊，忙道：“事到如今，唯有大伙儿分头去找。相公，咱们将乌鸦组的人也叫来，他们轻功了得，必能帮的上忙。”

    阳问天问盘蜒道：“叔叔，你能想得出法子么？”

    盘蜒摇头道：“此事艰难，我也暂时束手无策，在下一击失手，致使局面恶化，无颜面对赤大侠两位。请容我就此告退，设法寻觅那两人。”

    赤蝇道：“吴大哥何出此言?我....我....绝无责怪之意。”他声音虚弱无力，悔恨交加，已全无当今大侠的心气。

    盘蜒长叹一声，一抱拳，匆匆走出大堂。阳问天、小默雪想要跟随他，但盘蜒行的极快，转眼已然无踪。

    他离开江龙帮，微一测算，朝西行去，越走越是荒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一低矮山林之间，湖畔有几户渔夫人家，其中一家仍亮着橙色灯火。

    来到屋旁，只听屋内传来莫忧与苏芝环的声音，原来这两人将此地渔夫制住，暂居在此避难。

    苏芝环格格娇笑，道：“痛快，痛快，看那赤蝇、文秋香痛心疾首、摇尾乞怜的模样，可当真解恨至极。”

    莫忧黯然道：“妹妹，你....你又何苦如此？即便杀了赤蝇、文秋香，咱们必受天下好汉群起围攻，从此再无安生之处。那赤蝇当年...手下留情，对咱们委实不差。”

    苏芝环怒道：“你可是糊涂了？我是何等样人？当年在忽必烈身边做宠妃，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皆是世间第一等富贵之物，杀个把下人，更是家常便饭，谁敢多管？偏偏这赤蝇将我迫得颠沛流离，只能躲在深山老林，做个破破烂烂、穷困潦倒的女野人！这等死仇，我非报不可！”

    莫忧道：“我俩虽住荒僻之处，可一应器具，皆极贵重讲究，乃是我携带金银所购，你难道仍不知足么？”

    苏芝环想了想，道：“莫忧姐姐，我知道你对我不差，但我这人儿，天生要过尊贵威风的日子，不能不受人敬仰崇拜，我整天只对你一人，你纵然爱护我，照看我，我焉能于此满意？”

    莫忧出神不语。

    苏芝环又喜滋滋的说道：“今次纵然杀不了赤蝇、文秋香，他几个得力干将与儿子、女儿、徒弟，一个个儿都活不成啦，我凭借这大功，去找那邵威灵，在他身边为妾，嘿嘿，又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莫忧轻叹道：“可我...心里总难安定，那些人....其实并未得罪咱们，为何要因此受苦？”

    苏芝环嗤笑一声，道：“姐姐，你见识太差，远不及那邵威灵大人呢。他不是说了么？咱们体内有灵元，一生下来便比常人高贵，就像人对牛羊，牛羊对杂草一般。杀个把无足轻重的人物，又算什么？”

    莫忧道：“无足轻重，无足轻重。我....我当年认得那人，他....纵然已是天神，却依旧竭力救每个无辜之人。”

    苏芝环不屑说道：“你仍念着那个...苍鹰？你受骗啦，这世间哪有甚么神人？他用障眼法骗你，你心神不宁，这才相信，他绝不能有那惊天动地的本领。”

    莫忧苦笑一声，声音竟像在哭泣。

    盘蜒不再多听，推开门，站在二人面前，苏芝环、莫忧身躯一震，同时站起。苏芝环眉毛倒竖，表情凶残，大声道：“是你这老鬼！你....竟找到这儿来了？”

    莫忧手一张，一柄红剑闪着微光，神色严峻，挡在苏芝环面前，苏芝环屏息倾听，发觉周围并无旁人，这才暗暗放心。

    莫忧道：“时候未到，你莫逼我兄妹二人！我....只找赤蝇算账，也不想多伤无辜！”

    苏芝环冷笑道：“晚啦，赤蝇仍到处派人搜寻，便是有心反抗，我要杀了他那女儿，叫他知道教训。”说罢手指一捏，催动邪法。

    但她忙了半天，却丝毫感应不到她那散布在外的花粉。她“咦”了一声，冷汗直流，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莫忧看了看她，再看了看盘蜒，忽然间，她瞪大眼睛，见到盘蜒外貌急剧变化。

    他不再是老书生的模样，身躯变得年轻，眼神变得深邃，表情沉着，但无可名状的恐怖、难以言喻的疯狂、令人胆寒的乖邪，充斥着他的鼻梁，他的眼，他的唇，他脸上的每一处角落。

    莫忧开始颤抖，喉咙似被冰凉的刀刃刺入一般。

    她想起那千百年前，持续了千百年的噩梦。

    那似乎无法终结的囚禁。

    那冰冷的池水。

    那残忍的神。

    那...太乙。

    太乙缓缓走近莫忧，顷刻间，天塌了，无尽的重量压了下来。

    莫忧再无力支持身躯，一下子软倒在地。

    太乙道：“顽石，顽石，你变了，你看遍红尘，历经劫难，终于悟到了善。念在你有一丝仁心，我饶过你了。”

    他的声音并不冰冷，并不残忍。

    反而很柔和。

    恍惚之间，那噩梦来了，却又走了。

    他是真的么？他说的是真话么？

    莫忧不知道，但莫忧唯有相信。

    相信这昔日的疯子。

    相信这不祥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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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苍天有眼报善恶

﻿    苏芝环与莫忧心思传递，亦感悚惧无比，但她心道：“姐姐一贯疑神疑鬼，看此人一变脸，就吓成这幅模样。此人纵有古怪，又如何破得了我无尽花粉？”

    她将掌心对准盘蜒，内力涌动，花粉席卷而去，但转瞬间，竟全数倒飞回来。她凄然尖叫，身子麻痒，肌肤起了疙瘩，接连破碎，一朵朵娇艳的、残忍的鲜花在她身上绽放，搅动她的内脏，吸食她的鲜血。

    苏芝环心胆俱裂，哇哇的大喊，她从未想过自己亦会沦为这魔花食物，意欲阻止，它们却半点不停使唤，她挣扎半天，身子僵硬，终于倒地不动，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不断蔓延。

    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将来的命运。

    她曾精心培育、由衷喜爱的花，如今正在吞噬自己的母亲。

    她听见莫忧喊道：“求求...求求你，饶了环环，我...我愿代她死去。”

    太乙笑了一声，声音遥远混沌，却无一丝感情，他道：“焉有以善人而换恶人性命者？”

    莫忧道：“环环她....并不坏，她从未杀人，我不是好人，是我....教唆她作恶罢了。”

    太乙道：“休要狡辩！林中无数惨死者，难道不是她一手所杀？”

    莫忧道：“是我...诱他们入彀，一个个儿死在树旁。环环不过是张口索食，她甚么都不懂。”

    苏芝环喉咙喀喀作响，那太乙或许使了手段，她口中寻葬花被连根拔除，她哭道：“你这么大本事，为何不杀那灵王？却....在这儿折磨我这弱小女子？”

    太乙道：“那灵王与我无关，且那灵王格调不差，动手之际，不殃及敌人家眷，比你这一味虐杀，不知节制的女妖强上许多。”

    苏芝环尖声道：“那你给我个痛快，莫令我受这般苦。”

    太乙笑道：“这哪是受苦？俗语说得好，儿女啃老，老来之福。你以自身血肉豢养子女，岂不是天经地义？”

    莫忧大声道：“大仙，大仙，你剖去我脑子，用我身子去喂花，废去环环功夫，让她自生自灭吧。一应罪责，我愿替她分担。”

    太乙声音冰冷，说道：“要杀要留，谁生谁死，皆在我一念之间。你这般急着寻死，又是为何？”

    莫忧只觉一柄冰冷的尖刀刺入心脏，钻入经脉，破开脑壳，刺探她的心思，那是太乙在逼她吐露真言，她再也抵挡不住，大声流泪道：“因为....因为苍鹰，我想念苍鹰，我....爱他爱的心痛，我找不到他，众叛亲离，对世间再无留恋。我只有这个妹妹，我只求她能...能平安。”

    太乙长久默不作声，莫忧、苏芝环魂不守舍，苏芝环双眼被殉葬花搅碎，看不清莫忧神情，但却能感受到她心中凄凉。

    过了半晌，莫忧见苏芝环身上伤势消失，邪花凋零，她低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

    莫忧擦去泪水，看着太乙，她知道此人心思手段，他既然饶过了妹妹，自己便万万难逃一劫。

    那又如何？数十年中，她被胸中残存的爱欲折磨，早就该死了。

    她活了千年，受罪千年，起起伏伏，作恶行善，是时候有个了结。

    太乙，她最早遇上的山海门人，她的导师，她曾经的旅伴与主人，她愿意死在他的手上。

    她死后就不会想念苍鹰了，对么？

    但愿如此。

    太乙道：“我已摘除苏芝环体内灵元，从此以后，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就如她一生下来那般，并无邪念，也会忘却成为灵花之事。”

    莫忧道：“大仙，多谢你啦。”

    太乙道：“谢我做甚么？你我结识已久，见你改邪归正，我自当送你一份大礼。”

    莫忧怀疑自己耳朵生疾，听岔了他的意思，她哽咽道：“你...你不杀我么？”

    太乙笑道：“我带你去找苍鹰，让他讨你做老婆，你可愿意么？”

    莫忧登时满脸通红，心脏狂跳，几乎破腔而出，泪止不住的滴落，她道：“你.....你....能让他...可他如此绝情崇高人物，怎会...”

    太乙不满说道：“我问你愿不愿意，不是问你相不相信。”

    莫忧只觉此事太美，如何敢信？但无尽的期望从心底涌出，只此片刻，已让她倍感幸福。

    她低声道：“只...只听大仙安排。”

    太乙哈哈大笑，说道：“苍鹰，你与我作对，让我东躲西藏，处处小心，我便想着法让你多个牵挂，多个累赘。”说罢手一指，登时消去莫忧这片刻记忆，莫忧神色迷离，就此睡去。

    他变回吴奇模样，找来一辆拖板车，将两人放稳，出了渔村，行向江龙帮阁楼。

    ......

    赤蝇、文秋香、阳问天等人忙碌半夜，临近寅时，都一无所获，返回府上，尽皆心情沉重。江龙帮中毒者见这等情形，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无不悲伤害怕。

    但众人心怀侠义，到了此刻，反将生死置之度外，怕赤蝇、文秋香难过，脸上不露痕迹，却纷纷劝道：“爹爹，我身子好得很，那女妖邪法未必灵验。”“师父，你别担心了，你伤势不轻，该去睡会，一觉醒来，定然平安无事。”“是啊，帮主，您老人家才是重中之重，莫...莫为咱们过度操劳。”

    赤蝇咬紧牙关，鹰目含泪，一言不发，朝后屋走去，文秋香、阳问天、吉雅等人跟上，其余人不得他传唤，也不敢贸然紧随。

    走入屋中，赤蝇道：“香儿，我求你...求你一件事。”

    文秋香鼻子一酸，满目悲红，道：“相公，我俩....一起死，我绝不独活。”

    赤蝇大声道：“不，你拿我头颅，去...去佛隐寺给那女妖，眼下时候尚早，还来得及。她见我...死去，应当会一时满足，大伙儿便还有一线生机。”

    文秋香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道：“你这胆小鬼，你这样就认输了么？”

    赤蝇握住她的手，道：“我一贯....胆小懦弱，你又不是不知？我若死了，以你坚毅性子，大伙儿仍能存活下去。你若死了，我....未必能再支撑片刻。”

    两人双手紧握，死死不肯松开，万分珍惜这短短的夫妻温存，直至此时，两人才觉得这平凡之情，何等弥足珍贵？却又何等脆弱易逝？

    阳问天早哭成泪人，嘴里不住相劝，可连自个儿都听不清说些什么，吉雅比他坚强不少，忍住悲戚，大声劝道：“赤大侠，你是武林众人敬仰的泰山北斗，岂能因小失大，寻死觅活，受人摆布？你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替...替亲人报仇，否则万一那女妖变卦，岂不得不偿失？”

    赤蝇摇头道：“多说无益，我辈尊侠义之道，便不容得贪生怕死，苟且偷生！香儿，世道险恶，今后...只能靠你了。”

    文秋香脑中大乱，悲不可抑，仰天大喊道：“苍鹰师父，苍鹰师父？您全知全能，法力通天，您在哪儿？为何不来照看您的徒儿？他....他纵然武功高强，可快被人逼死了！”

    她喊声极大，散至半空，传至极远处，就在这时，有人回应道：“莫忧、苏芝环，求见赤蝇大侠，愿向大侠磕头谢罪。”

    那说话者以高深内力传功，人只怕还在远处，屋内众人如遭雷击，一时反应不过来，吉雅心想：“莫非真有转机？”当即喊道：“咱们出去瞧瞧！”

    赤蝇等人快步而出，恰好见莫忧横抱着苏芝环，走入大堂，她眼下已作女子打扮，神色坦荡，却又有些迷糊。

    赤蝇算算时辰，已过寅时，但众人毒性并未发作，他与文秋香心中生出指望，凝视莫忧，不知她有何意图。

    莫忧脑中充斥幻灵真气，记忆全非，全是盘蜒灌输的假象，她朝赤蝇跪下，说道：“赤兄弟，我与妹妹遇上一人，经那人相劝，终于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妹妹她散去一身妖法，从此变为孱弱少女，再无害人之能。大伙儿体内花粉，只需用逐阳真气消融即可，妹妹她绝不会施法催逼。一应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赤蝇等人激动莫名，全不知其中曲折，一时之间，心中欢喜的似幻似真。赤蝇眸中含泪，但这泪水却是热热甜甜，并无苦涩，他急道：“若莫忧公子所说为真，我哪敢责罚公子？我....我感激公子，尚且不及....”

    吉雅心想：“此事莫非有诈？”抢着说道：“赤大侠莫要激动，她恶行是真，行善未必是真，您是言出必践的豪侠，岂能随口允诺？”

    就在这时，盘蜒从莫忧身后走来，道：“问天，你替大伙儿疗伤吧，她所说不假，我亲眼目睹苏芝环散功。”

    阳问天、小默雪、道儿等齐声道：“叔叔，这又是你的杰作么？”

    盘蜒道：“说来也巧，我在一渔村中偶遇这两位姑娘，这莫忧姑娘心怀善念，不住劝导苏芝环姑娘。我见两人本质向善，暗生慈悲，绝非不可救药的恶人。于是推门而入，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诱发她们心中善意。苏芝环姑娘自知往昔罪孽太大，硬生生舍了她体内灵元，如今已非长生不老之躯，法力无穷之体。”

    莫忧只觉实情就是如此，点头道：“吴奇先生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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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众里寻他千百度

﻿    赤蝇兴冲冲的喊道：“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吴奇大哥，您真是救命恩人，菩萨显灵，救苦救难的大圣大贤！”说着就要朝盘蜒跪拜。燃文   ?ｅｎａ`ｃｏｍ

    盘蜒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赤蝇老弟，你可知自己身份？岂能向我这闲云野鹤之人磕头？”

    赤蝇不管不顾，向盘蜒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其余人也感激涕零，意欲拜谢，盘蜒脸一板，扭头就走，众人大惊，阳问天、道儿、小默雪快步冲出，好劝歹劝，将他拉了回来，如此众人也不敢多礼。

    随后，莫忧指点阳问天花粉方位，阳问天以逐阳内劲震荡伤者患处，不久那人肚子绞痛，大口呕吐，这才除尽毒性。中毒者有数十人，饶是阳问天内力充沛，也足足花了大半天才清理干净。

    苏芝环醒来，神色惊恐慌张，语气胆小害怕，竟然记忆全失，与先前那嚣张跋扈的女妖，实有天壤之别。众人本恨她加害，皆怒气未消，但香儿连番试探，知道她绝非作伪，而是真真正正，甚么都想不起来，连一身功力也荡然无存。

    到此地步，众人才相信这姐妹二人悔改之心极为虔诚，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由大善至大恶，令人痛恨至极；而由大恶至大善，却反加倍易受人尊敬，此亦为人之常情。赤蝇由大悲至大喜，非但不记恨两人过错，反而生出尊敬佩服之意，连两人往昔罪过都既往不咎了。

    又至傍晚，赤蝇家中摆宴，答谢阳问天、盘蜒等人，场面热热闹闹，聚集了两百来人，皆是江龙帮的首脑，加上杭州本地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补上那被打断的寿宴。

    几杯酒下肚，莫忧又向赤蝇、文秋香等人敬酒赔罪，赤蝇忙道：“莫忧公子，你来来回回，向我致歉百来次了，足矣，足矣，大伙儿平安无事，你又何罪之有？若非你与环环姑娘这般逼迫，香儿也不会对我真情流露，疼爱有加。”

    文秋香啐了一声，道：“一大把年纪了，谁会对你‘真情流露，疼爱有加’？你脸皮可真厚。”

    赤蝇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举杯一饮而尽。

    阳问天又问道：“吴奇叔叔，你对莫忧公子说了什么？竟能令她瞬间彻悟，痛心悔改？”

    盘蜒道：“第一，莫忧姑娘乃是女子，诸位不可再以公子相称。”

    莫忧面现红晕，但眼神坦诚，愈发显得美艳夺目，不容逼视。众人肃然道：“是，是，这称呼可得改改了。”

    盘蜒又道：“第二么，我在那渔村遇上她时，她正与苏芝环姑娘谈及一位心上人。”

    莫忧低呼一声，矜持全失，目光躲闪，急道：“你....你不许多嘴！”

    盘蜒也不理她，道：“她那位心上人，正是那位失踪多年，远离俗世的苍鹰大侠。”莫忧话语从中断绝，羞涩低头，神情娇羞可爱，难以形容，先前英姿豪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惊呼起来，赤蝇、文秋香喜道：“原来莫忧姑娘....对恩师他老人家念念不忘？”“可惜恩师他并不知情，否则我二人定可为你牵线搭桥。”

    道儿心里发颤，呼吸艰难，虚汗直流，道：“莫忧....姐姐喜欢苍鹰大侠？你...与苍鹰大侠有过什么往事？”

    莫忧不再隐瞒，语气坚定，道：“苍鹰他一次次救我的命，我肚子饿了，他将血喂给我喝。我心情苦闷，他陪我玩耍。我受了伤，他将我抱在怀里。他...一身武功如天外神龙，令人敬仰。不错，不错，我喜欢他，喜欢的要命。若非他一心向善，救人于水火之中，我绝不会良心发现，劝说环环改邪归正。”

    道儿干笑道：“是么？原来你俩患难与共....难怪，难怪...”

    她心中想道：“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对我的？在阿道的世间，那无尽的荒漠，那从容豪迈的青年勇士。苍鹰哥哥，我为你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可我何时才能找到你？”

    盘蜒又道：“故而真正建功，救下你满门性命之人，并不是我吴奇，而是那位苍鹰大侠，与这位莫忧姑娘心底善念。”

    赤蝇、文秋香不禁心生感慨：“师父纵然离去已久，可依旧惠及我二人，照顾他那不成器的徒弟。但吴奇先生太过谦逊，他的恩情，我俩绝不能忘。”

    苏芝环壮着胆子，问道：“我....我...能不能放我回家？我要去找爹爹，妈妈，还有归哥哥。”

    众人听她这几句话细如蚊蝇，可见心中怯懦，都暗暗好笑，赤蝇想：“她被花妖灵元附体，经过数十年，父母只怕早不在人世了。”

    文秋香问道：“环环妹子，你家住何处？归哥哥又是何人？”

    苏芝环见她和蔼可亲，不由生出勇气，道：“回禀姐姐，我与爹爹、妈妈本是苏州人事，尔后屡经迁徙，被一元人王爷送至一海外孤岛之上。我有.....有一情...情郎，他...武功很高，叫做归燕然....”

    此人名头一出，赤蝇、文秋香震惊万分，异口同声的喊道：“归燕然！？”莫忧知道其中隐情，神色忧虑。

    霜蕾问道：“爹爹，归燕然是谁？”

    赤蝇、文秋香眼神敬仰，露出笑容。赤蝇道：“这位归前辈，归大侠，二十多年前，乃是昔日玄夜教逍遥宫的主人，苍鹰师父的义弟，也是世上....第一高手。”

    苏芝环吓了一跳，声音发抖，问道：“二...二十多年前？”

    三生问道：“爹爹，这位归大侠以往是世间第一高手，你见过他么？他往昔功夫与你眼下比起来，又是谁高谁低？”

    赤蝇笑道：“我从未见过这位归大侠动手，这事还得问你娘亲。”

    文秋香白他一眼，道：“你呀，若正正经经、全力以赴的与人打斗，未必会输给当年的归大侠。但你胆子小，骨头软，这可远及不上归大侠的英雄气概啦。”

    赤蝇啼笑皆非，只顾饮酒，众人也陆续发笑，小默雪问道：“这位归大侠人呢？”

    文秋香登时记性紊乱，仿佛陷入迷雾之中，随口答道：“归大侠他....被一大恶人害死，唉，好生可惜。他待我极为和蔼，他死的时候，我哭得可厉害呢。”

    苏芝环“啊”地一声，头晕眼花，往后就倒，莫忧叹一口气，将苏芝环抱住，缓缓运气，助她调理。

    盘蜒道：“在下算有一技之长，精通推演心算，追踪觅人之术，已答应这位莫忧姑娘，要替她找到那位苍鹰大侠，向他表明莫忧姑娘心迹，无论结果如何，总要讨个说法。”

    众人大感惊讶，赤蝇喜道：“吴奇大哥，你真能找到师父么？”

    盘蜒笑道：“单凭我自己，那可定然不成，然则古人云：‘众志成城’，若大伙儿都想找他，天意使然，他也休想置身事外。”

    道儿脱口喊道：“我先前....先前问你，你怎地不帮我！”

    此言一出，众人一齐盯着她瞧，目光困惑，道儿涨红了脸，道：“我...我也想见见这位名头响亮的前辈。”

    盘蜒道：“赤蝇老弟，秋香弟妹，那位苍鹰老兄可曾赠给你些留念事物么？”

    赤蝇道：“那数目可当真不少，我身边这蜗牛剑，香儿的回春剑，还有剑谱、心法，啊，是了，当年与师父分别之时，师父曾赠我一条贴身小衣....”

    文秋香叱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地不知道此事？”

    赤蝇道：“师父说，他这小衣非同一般，穿在身上，可以辟邪躲灾，乃至化险为夷。还叫我千万莫洗，以免破了上头法术....”

    文秋香怒道：“你这傻瓜，他这人脾气滑稽，你又不是不知，你怎地当真相信了？你....这些年...便是穿着这脏东西，与我....”

    赤蝇笑道：“香儿，稍安勿躁，你相公又不是浑人，怎能相信此节？我一共没穿几次。”

    文秋香松了口气，回嗔作喜，道：“好，我信你这一回...”

    赤蝇又道：“不过此物确有神效，我前后穿了三回，每次一穿一脱，没几天你便有了身孕，可见师父神通广大，隔着万里，亦能壮阳补阴，助我儿女成群.......”

    文秋香一跃而起，目露凶光，道：“苍鹰这老王八蛋将你这小王八蛋骗的好苦，那脏东西在哪儿？看我不烧了它！”

    赤蝇大惊失色，苦苦求饶，文秋香愤愤不平，数落苍鹰生平颠三倒四的行径，一时滔滔不绝，可见积怨已久，怨念已深，可说着说着，语气又变得怀念起来。

    这一大桌都是亲近之人，故而夫妻二人言语无忌，也不遮掩，旁人听着都觉好笑。

    盘蜒点头道：“既然有苍鹰贴身衣物，那可好办多了，从此着手，我有九成把握，能寻到苍鹰下落。”

    莫忧、道儿等人皆大声惊叫起来，眼睛发光，问道：“真的？”

    盘蜒指着阳问天道：“这位侄儿，曾蒙苍鹰托梦多年，与苍鹰神识相连。”又指着道儿说：“这位姑娘，体内亦有异样，几年之前，曾见过苍鹰最新踪迹。”再望向赤蝇道：“加上那件衣物，得此三者，其本、其心、其体皆在此间，便是我这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能占卜出一、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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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剑拂风雨琴声扬

﻿    赤蝇、文秋香大喜过望，遂散去宴席，引盘蜒等人走至府内。赤蝇取出那苍鹰衣衫，文秋香瞪他一眼，赤蝇便战战兢兢，如犯大错。

    盘蜒取过那衣衫，稍探其中真气，暗想：“此物确有活化精气，助产赐生之效，是了，也是苍鹰见他徒儿赤蝇天赋太高，怕他练功入魔，故而令他耽于俗事，无暇胡思乱想，让他多养儿女，以俗事牵绊他，全是一番好意。只因山海门之苦，非常人所能承受，一旦失手，得不偿失，相较之下，这等太平日子，反而快活多了。”

    他沉吟半晌，刺破阳问天、道儿指尖，将鲜血染在衣衫上，又对小默雪道：“默雪，你感悟此衣物上魂、魄、体三者，便可得知苍鹰此时正在何处。”

    小默雪雀跃喊道：“真的？”依照构地文书所载的“鹤舞之术”，与衣物上灵识交汇，不久眼前景象连连，幻影浮动。

    道儿紧张起来，问道：“妹妹，你瞧见甚么了？”

    小默雪忽然双目翻白，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神色慌张惊恐，语气悲伤。

    赤蝇若有所思，道：“这似是琼地之语，师父莫非正在海南道上么？”

    小默雪愈发害怕，双手急速摆动，盘蜒在她灵台穴上一点，小默雪低哼一声，摔在盘蜒怀里，却也由此清醒过来。

    莫忧问道：“默雪姑娘，你见到师父了么？”

    小默雪眨眨眼，神智复原，点头道：“我见到...见到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老剑客，我正在与他说话，远处...海滩边上有....有一扇极庞大的山门，像是在云中凭空生出来一般，那山门中...传来刺耳的叫声，像是野兽，又....又像是人。”

    莫忧大失所望，道：“花白胡子？那怎会是苍鹰哥哥？”

    赤蝇也道：“师父他练功有成，本该长生不老才对。”

    他孩儿纷纷问道：“爹爹，师公他长生不老么？那岂不是成仙了？”

    文秋香道：“师父他纵然内力绝俗，可我追随他多年，他年岁也在增长啊，没准那花白胡子就是师父。”

    盘蜒道：“小默雪先前所说的话，乃是苍鹰所听。苍鹰大侠心神合一，严密无漏，故而她仅感知他周遭状况。那与苍鹰大侠对话之人，正是当地土民。若我所料不错，他人在海南的海边。”

    赤蝇、文秋香、阳问天、莫忧、道儿都面露喜色，赤蝇道：“知道方位，那便好办多了。咱们这就去找他老人家。”

    文秋香双目湿润，轻声道：“多年不见他老人家，这次可不能让他跑了。”

    吉雅正色道：“如今元帝霸道，灵王猖獗，正该倚仗这位苍鹰大侠仗剑出世，扫荡邪魔了。”她也不知这位苍鹰武功到了何等地步，但连赤蝇都对他万般推崇，想必修为更在赤蝇之上，若果真如此，可算是世外隐仙，拔萃于林的宗匠，足以对付那灵王。

    盘蜒不言不语，神情喜怒难测，赤蝇又问道：“吴奇大哥，你为何心事重重的模样？”

    盘蜒叹道：“小默雪先前所说琼地土话，你们可知何意？”

    众人见他慎重，不由心惊，问道：“那是甚么意思？”

    盘蜒道：“她说：‘恶魔就要出来了，老先生，你纵然了得，也抵挡不住，咱们速速逃吧，陶公岛容不下咱们。’”

    小默雪花容失色，想起当时情景，果然如此，道：“我刚刚心里害怕的紧，仿佛那门中...门中会出来凶恶的鬼怪，我自己命在顷刻一般。”

    赤蝇喃喃道：“恶魔，恶魔？这般说来，师父在陶公岛上又遇危难之事？咱们可不能不帮他一把。”

    文秋香点头道：“按理而言，师父这等出神入化的功夫，未必要咱们相助，但作为弟子，岂能不替师父分担忧虑？”

    虽然单凭小默雪占卜之言，未必可信，但众人对盘蜒极为信服，且眼下唯有此线索，只能竭力一试，总好过错失良机。

    群雄商议一番，当下由赤蝇、文秋香、阳问天、莫忧、道儿、盘蜒、吉雅、白铠等八人前往海南陶公岛，其余人留在江龙帮小心行事。

    赤蝇本担心那灵王又来加害，但盘蜒道：“灵王自高身份，绝不会做此等不顾颜面、落人口实之事。”赤蝇这才放心下来。

    于是由杭州行向渡口，江龙帮以往乃是江洋盗匪之众，经过数十年经营，才成中原第一大帮，帮中船舰无数。赤蝇命人安排一艘宽敞大船，由海路，经航线，行往海南。

    一路风雨飘摇，随波逐流，吉雅、道儿生平极少出海，遇上大风大浪，不禁头晕眼花，反胃呕吐。莫忧患有隐疾，更是萎靡不振，难以走动。

    好在船老大熟知路线，途中太平，过了多日，终于在海南境内下了船，休息一日，乘马车，换小舟，逐渐赶往陶公岛。

    这海岛风光，天下罕有，阳光明媚，海天碧蓝，沙滩如金，人杰地灵，多有芭蕉树、椰子树，天上飞着海鸥，海里游鱼万千，除了盘蜒之外，众人何曾见过这等美景？一时间都想：“就算见不到苍鹰大侠，也算不虚此行了。”

    到岩鸽岛后第三日，岛上船只来迟，暂去不了陶公岛，阳问天与吉雅闲来无事，相伴出游，行向岛南的游鱼雨轩。到了途中，突然天降大雨，不得不找一处木屋避雨。

    走入木屋，却见屋中早有一对男女，那男的做儒士打扮，面目间有一股英气，年纪比阳问天似小了几岁。而那女子也是一位靓丽女郎。那两人见到阳问天，微微颔首致意。阳问天与吉雅也向两人一笑。

    双方在此相遇，也算有缘，阳问天见两人气度不凡，有心结交，正盘算着如何开口，那女子忽然问道：“这位姑娘，你与你相公是来此游玩的么？”

    吉雅听她语气柔和有礼，顿生好感，又听她将阳问天唤作自己相公，羞红了脸，摇头道：“咱们确是来此游玩，但他....并非是我....相公，眼下...还不算。”

    那年轻儒士点头道：“男才女貌，已是难得，加上男貌女才，更是天作之合。将来两位结为夫妇，定然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阳问天朝吉雅看了一眼，见她笑容甜蜜，神色坦然，哈哈一笑，也不掩饰，说道：“我阳问天与吉雅，多谢兄弟吉言。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年轻儒士道：“在下姓苍，名叫苍狐。这位是我夫人，叫做风鸣燕。”本来女子闺名，不便向外人吐露，但吉雅是蒙人，不尊汉人习俗，而苍狐与风鸣燕是武林中人，也不忸怩，听阳问天实言相告，自也如实答复。

    阳问天最喜结交朋友，当下喜道：“原来是苍兄弟与苍夫人....”话说一半，忽见吉雅若有所思，他脑中灵光一闪，想道：“他....他也姓苍？莫非.....莫非....”

    他在梦中曾见过苍鹰恩师面容，此刻一点点想了起来，看这苍狐，与苍鹰愈发相像，不禁心神激荡，有话说不出口。

    苍狐浑然未觉，听屋外淅沥沥的雨声，见云层阴沉沉的天色，愣愣出神，忽然握住风鸣燕的手，柔声道：“燕儿，我一见这雨，便想起我俩初遇时的景象。当年我也在躲雨，恰巧你也在那儿。”

    风鸣燕笑了起来，道：“我又如何能忘？若非遇上此雨，我也不会被你所救，你说...那算不算你我姻缘？”

    苍狐轻笑一声，信步而出，步入雨中，手一扬，一柄极精美的长剑现于掌心，他双足斜踏，身姿如舞，长剑轻刺快斩，竟由此发出轻重缓急之音。

    那声音顷刻间连在一块儿，成了曲子，曲调优雅舒缓，情意绵绵，令人不禁想象有一赶路的秀才，正匆匆避雨，而在避雨之处，有命中注定，要在那儿等待他的姑娘。

    随后乐声变得急促、滑稽，似有人要打扰二人。而那奏曲之人正戏耍敌人，却全无半分火气，随着剑风调子升高，曲风变得激昂起来，仿佛那秀才正在为爱情奋战。

    这激昂曲调转眼而过，伴随滴答雨声，幽暗天色，苍狐动作变缓，可曲子仍不停传来，可见他剑法上真气震荡之精妙，更胜过手足之舞。那曲子变得悠扬甜美，宛如青山绿水，气势磅礴，阳问天似见到一对璧人，坐于山水之间，彼此吐露爱意。

    阳问天、吉雅隐约感到这曲子即将告终，可心底沉迷，仍想再听下去，因在这剑舞风声之中，两人之间的爱情便加倍美好，生出神圣之感。

    蓦然间，苍狐重重一劈，曲声戛然而止，他仰天长啸，泪如雨下。风鸣燕也哭出声来，上去紧紧抱住苍狐，任凭雨水打湿衣衫。

    风鸣燕道：“你....你仍在想着他，对么？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死。”

    苍狐道：“燕儿，这怎能怪你？是我....是我这人生性胡来，但我不后悔，我半点也不后悔。”

    风鸣燕道：“可你对此念念不忘，我心里又岂能好过？”

    苍狐神色愧疚，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这般想。人死不能复生，我答应你，今后...必忘记此事。”

    阳问天不知两人所言何事，上前问道：“苍狐兄弟，你这剑法精妙至斯，只怕当世无双，叫人大开眼界，大饱耳福，不知这剑法有何名目？”

    苍狐脸上仍有泪痕，却笑了起来，说道：“大哥谬赞，此乃杀生尸海剑诀，是我爹爹传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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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手足之情难割舍

﻿    阳问天、吉雅心中大叫：“果然如此！当真好运！”

    阳问天激动喊道：“莫非...莫非令尊...正是那位剑法通神的苍鹰前辈？”

    苍狐奇道：“我爹爹一贯隐姓埋名，行踪飘忽，兄台能凭借此剑诀，道出爹爹名字，这可当真奇了。”

    阳问天连声大笑，握住苍狐手掌，道：“找到啦！找到啦！”

    吉雅也笑道：“想不到进展如此顺利，问天哥哥，恭喜你了。”

    风鸣燕见两人高兴的疯疯癫癫，虽然惊讶，却也甚是欢喜，问道：“两位莫非在找狐哥哥么？”

    阳问天道：“姑娘这话只说对一半。苍狐师弟，你道我是谁？我正是苍鹰师父的弟子，名叫阳问天，你听说过我没有？”

    苍狐“咦”了一声，顷刻间难以置信，阳问天立时念道：“遁天之人，道游者乎，皆天数也。俯仰于世，与凡人交，虽心远而俗近，故高深而不孤....”所言正是苍鹰所传的杀生剑诀。

    这口诀一出口，苍狐登时信了，反握住阳问天手心，喜道：“原来我爹爹失踪多年，竟替我找了个师兄？”

    阳问天道：“师父失踪了？莫非连师弟也不知师父人在何处？”

    苍狐叹道：“是也，是也，我与燕儿成亲之后，便随娘一起来找爹爹。我娘数月前做了一个梦，梦中见爹爹人在‘海之南，天之下，孤岛之上’，找人解梦，才带我俩一起过来，咱们刚到不久。只可惜仍未见到他踪影。”

    阳问天微觉失望，但仍道：“既然见不到师父，见见师娘，也是好的。”

    苍狐面露喜色，道：“我娘见到师兄，定然比见我成亲都欢喜。”他心头愉悦，复又舞剑奏乐，这曲子叫‘遇故人’，全是喜气洋洋、热情洋溢的曲调。

    阳问天心想：“这位师弟颇有古人之风，随性而为，以乐抒情，风雨无阻，正是吾辈性情中人。”便在雨中观他演奏，他浑身真气发散，无形间凝成暖洋洋的气罩，护住吉雅与风鸣燕，宛如雨伞一般，苍狐见状，心知阳问天内力更在自己之上，自也极为钦佩。

    一曲终了，恰好雨停，阳光照了下来，雾气弥漫，光芒闪动，景致宛如仙境。苍狐道：“既然有这天大好事，岂能不快些告诉娘亲？师兄，吉雅姑娘，请随我夫妇二人同行。”

    于是四人结伴，一同上路，林中经过风雨，空气清新，叫人加倍舒畅。阳问天又说了赤蝇、文秋香等人也一齐在此，苍狐惋惜说道：“原来师兄、师姐也来了。我听娘常常提及他俩，可惜未曾谋面，你怎地不叫他俩一起来雨轩游玩？”

    吉雅笑道：“咱们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怎能料想得到？”

    苍狐眨眨眼，神情顽皮，道：“是了，你二人柔情蜜意，若有外人在场，反而诸多不便。”

    吉雅满脸通红，啐道：“你胡说什么？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苍狐爽朗一笑，道：“这岂是胡说？情之为物，叫人生死相许，片刻不愿分离。唉，此乃天之大幸，却亦为魔障也。”说罢连连摇头，又想起那段伤心往事。阳问天、吉雅好奇询问，但苍狐、风鸣燕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不久到了游鱼雨轩，位于一景观独特的镇子中，此镇上房屋造型特异，是一个个大棚子，然则制作精美，雕墙纹柱，又有无数所谓‘图腾像’，矗立各处。

    四人向客栈前行，忽然间，阳问天在人群中远远望见两人，心头大惊，见其中一人面貌极为俊俏，精致的有如画中人物，阳问天隐约看见他周身逐阳真气流转不休，仿佛有隐形火焰在体外燃烧。

    他心道：“逐阳教主！”急忙朝苍狐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躲到一颗大棕榈树之后，偷观望那白夜。

    苍狐也瞧见此人，低声一笑，道：“师兄，这人容貌之佳，足以与你相提并论了。莫非你见了他，自惭形秽，不敢争锋么？我看胜负难料，大可不必。”

    阳问天“呸”了一声，道：“此人乃一邪教首脑，来此不知有何图谋，他武功极高，不易对付。”

    苍狐神情慎重下来，低声问：“莫非是冲我娘来的？”

    阳问天道：“他为何要对付师娘？”

    苍狐叹道：“娘嫉恶如仇，生平铲除的邪教恶党，难道还少么？这花架子小白脸敢来找娘的麻烦，当真不自量力。”

    吉雅眼尖，登时又喊道：“白铠兄长！他怎会在此人身边？”

    阳问天这才看清白夜身边之人正是白铠，他与白铠交情深厚，对他深信不疑，暗忖：“莫非义弟受此人要挟，竟被他捉到此处？这白夜武功不在当年的灵王之下，不知眼下如何？我虽大有长进，可未必胜得了，但义弟遇险，无论如何，非得相救不可。”

    吉雅不知这白夜来历，但怀疑白铠与此人勾结，低声道：“咱们跟上去瞧瞧。”

    那两人来到一间大酒楼，正是“游鱼雨轩”，不过是面朝大海罢了，阳问天心想：“原来这大大有名的地方，竟是一处饮食场所，这可真不知所谓。”

    白铠与白夜在靠窗处坐下，阳问天等人坐在远处，这酒楼着实庞大，游客不少，那两人倒也并未察觉。

    阳问天运功偷听两人交谈，只听白铠说道：“大哥，你点我穴道，可是要杀我么？”

    阳问天心想：“他果然受人劫持，说不得，趁此人并无帮手，我这就出手....”

    吉雅看穿他意图，摇头道：“静观其变，白铠眼下并无危险。”

    白夜摇头道：“你是我弟弟，虽生母不同，可瞧在爹爹份上，我总得照顾你。我听说你近年来一直跟着那阳问天，是么？”

    白铠大声道：“不错，我与大哥义结金兰，此事你又不是不知。”

    白夜笑了一声，咳嗽连连，呜地一口，竟吐出一滩血来。白铠道：“大哥，你受伤了么？”

    白夜抬头叹道：“不错，我去‘黄泉’中走了一遭，不过因祸得福，眼前伤势也算不得什么。”

    阳问天心想：“他说‘黄泉’，定是他遭遇大难，经历生死剧变。以他神功，难道遇上了甚么强敌么？”

    白铠嗯了一声，道：“大哥保重身子。”

    白夜道：“白铠，爹爹生前对你极为看重，嘱咐我定要收你入教。弟弟，你随我一起去吧，也算继承爹爹遗志，我再传你逐阳神功，凭借你的天资，不出几年，便可成为我左膀右臂。”

    白铠当即摇头道：“我....愿追随义兄，哥哥，我恕难从命。况且....况且....”

    白夜神色不快，道：“况且甚么？”

    白铠大声道：“义兄身边，有一位姑娘，我早向她宣誓，要一辈子守护着她，岂能半途而废，舍她而去？”

    阳问天心中一动，想：“原来义弟一直恋着默雪，嗯，若我能救他返回，倒可撮合撮合两人。”

    白夜道：“那女子是你心上人么？”

    白铠涨红了脸，道：“我对她忠心耿耿，并无非分之想，无论她爱不爱我，我总不离弃她。”

    白夜“哼”了一声，陡然间，身上气息狂涨，宛如暴怒的野兽一般，阳问天心惊肉跳，全神戒备。

    谁知白夜哈哈一笑，又立时收了神通，他大声道：“此事甚是好办，你回去劝说那阳问天，叫他率领手下，一股脑投入我逐阳教中，我总不会亏待他。”

    白铠道：“义兄是何等人物？岂会向你那邪教屈服？”

    白夜道：“我乃魔神化身，将来魔神降世，此世道一众凡人，身躯魂魄，皆归于我统领。到了那时，我要那阳问天怎样便怎样。你去相劝，比我动手拿他，那可好看许多了。”

    白铠一口回绝道：“你自欺欺人，绝不是什么魔神阎王。”

    白夜点头道：“是么，你若不信，我便试给你看看。”说着举起手掌，对准白铠。

    阳问天无法再忍，身影一动，一掌打向白夜，也是他怕白夜伤了白铠，急于救人，这一掌无声无息，等若偷袭，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岂料白夜轻笑一声，掌心向上，一道火光直冲上去，旋即又朝阳问天落下，阳问天大吃一惊，往上一托，砰地一声，接下此招，只觉真气大乱，胸口烦闷无比，竟一时委顿在地。

    他心中大骇：“这白夜早知我在此，他武功与那灵王相若，胜我远矣，又故意诓我偷袭他，趁我不备，以重手反伤了我。”

    白铠见到阳问天，自也大惊失色，喊道：“义兄！”想要相助，但穴道受制，无法出手。

    阳问天调匀气息，站起身来，双掌分左右袭出，正是逐阳神掌的最后一式。白夜笑容满面，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也学会这‘烈焰双翼’了么？”一边说话，一边与阳问天对掌，双掌相交，全无声响，然而顷刻间，一团明晃晃的白焰扩散开去，周围食客惨叫，已被火焰包围。

    苍狐当即出手，长剑圈转，劲风扫荡，将火焰熄灭，他掌心内力一吐，砰砰声中，将周围众人陆续摔到街上。他喊道：“燕儿，吉雅姑娘，立时带大伙儿逃走！”

    风鸣燕素知丈夫武功绝顶，从来鲜有人及，神色从容，道：“我在旁替你掠阵。”

    苍狐急道：“不可，此人武功太高，我不知能挡他几招，你...你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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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美女现身救英雄

﻿    ﻿    风鸣燕身子一震，忙问道：“此人竟如此厉害？”

    阳问天与白夜动手，十招之内已险象环生，他拼尽全力，掌风如疾风骤雨般打向敌手，而白夜还以小巧招式，似想要点他穴道。顶尖高手相斗，浑身防备严密，这点穴功夫极少得逞，故而白夜屡屡无功而返，阳问天才得以支撑下去，饶是如此，旁人都看出他大落下风。

    吉雅道：“问天哥哥，我来帮你！”挥舞宝剑，朝白夜刺去。白夜身子一转，内劲盘旋，吉雅只觉他功力太过惊人，被一震之下，远远退开，她本也是当世一流的剑客好手，但遇上逐阳神功互相较劲，她便难以插手相助。

    苍狐运杀生剑诀，刹那间观察入微，感应敏锐，瞧出两人内劲抵消的瞬间，突入进去，长剑向上劈出，剑上真气震荡，威力倍增。白夜“咦”了一声，道：“好剑法！”身躯急动，飘开数丈远，阳问天由此得以脱困。

    阳问天气喘吁吁，内息不畅，但只流转片刻，立时神采奕奕，这自是逐阳神功的奇效。苍狐苦笑道：“问天师兄，这邪教教主到底是甚么来头？功力这等高深？”

    阳问天道：“他比当初相遇时厉害多了。”

    话未说完，白夜倏然突前，左掌往下，右掌往上，两道猛龙般的罡气狂涌而来，阳问天先拍出一招“八荒**”，又还了一招逐阳神掌，与他对招，耳中“嗡”地一声，剧痛感从手肘一直传到心里。

    苍狐长剑纵横，使出“以剑破气”的妙法，哗啦一声，将逐阳掌力剖开，挡下一招，但白夜反应实在太快，苍狐尚未收招，他另一掌又再度发出。苍狐大骇，张嘴吐纳，面前突然升起魔音气壁，只听喀喀几声，那气壁挡了一挡，就此粉碎，苍狐往旁一滚，总算化险为夷。

    但就在这两招之内，苍狐心中有数：“若一味挨打，十招之内，必败无疑，需得以攻为守。”念及于此，内力凝于剑上，一道火焰剑芒从剑上升起，约有四尺长短。

    阳问天见苍狐果然会这功夫，心头一喜，希望大增，催动功力，令白夜一时难以摆脱他强劲掌风。苍狐长剑斜劈，手腕巧妙变化，空中仿佛蹿出数条火蛇，直朝白夜咬去。

    白夜察觉，身子倒飞，左右掌交替击出，蓦然面前火光缭乱，仿佛一面火墙，苍狐如何敢硬闯过去？

    阳问天道：“我替你开道！”呼喊声中，全力发掌，掌力疾飞，砰地巨响，将那火墙破开一个大窟窿。

    苍狐应了一声，长剑一甩，那火焰剑芒如离弦之箭，从窟窿中穿了过去，他本已算定那白夜所在，这一剑极快极准，必要他躲闪不得，谁知刺中敌人后，那人影突然炸裂开来，客栈立即陷入一片火海。

    苍狐、阳问天脸上变色，知道中计，就在此时，两人背心同时一麻，知道终于被白夜点中穴道。

    白夜笑道：“阳问天，逐阳神功的‘阳分月散’功夫，你学会了么？”

    阳问天这才想起逐阳神功的壁画中确实有这手段，这门内功心法，练到一定境界，运功之际，身上火光如炬，隐去身形，便极容易借此制造假象。那白夜以火墙掩人耳目，随后闪身避开，原地以逐阳内劲造出个火焰假人，一旦敌人触及，立时燃起熊熊大火。白夜自己则绕至两人身后偷袭，一瞬间将两大高手制住。

    他细思这功夫用法，稍稍分神，但立刻瞧见那大火直往上烧，楼上食客惨叫连连，只怕非被火烧死不可。阳问天急道：“快，快，救火，救火！莫要殃及无辜。”

    白夜看他一眼，眼神满是笑意，道：“你答应从此追随于我，我便出手救人。”

    阳问天想也不想，立时应道：“好，我发誓从此”

    吉雅喊道：“问天哥哥，不可！此人手段狠毒，你一旦发誓，今后麻烦不断。”

    阳问天一时语塞，神情备受煎熬。

    白夜仔细打量阳问天，叹道：“我白夜以德服人，何必威胁恐吓？”一挥手，那重重火焰似听他的话，一眨眼功夫，宛如河流，全往白夜飞去，白夜一张口，那火焰入他肚腹，就此停歇。

    店中剩余跑堂、客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如见了妖怪一般，过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大叫，朝外逃去。

    白夜冷冷说道：“谁敢逃走，我叫他粉身碎骨。谁再发出半点声响，我让他烧成灰烬。”

    众人登时僵在当场，哪里敢稍稍动弹？又如何敢稍有声音？

    阳问天、苍狐皆松了口气，阳问天道：“多谢白教主您这一念之仁。”

    白夜轻笑一声，转过身来，面对阳问天，道：“美人儿，你诚心求我，我焉能拒绝？”

    阳问天只道自己听错了词，愣愣问道：“教主叫我什么？”

    白夜指指阳问天，又指指自己，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笑道：“美人儿，你莫要装聋作哑，当初你我一番亲密，白铠不曾告诉你么？”

    阳问天、苍狐等满身恶寒，颤栗万分，阳问天望向白铠，白铠急忙转过脑袋，装傻充愣，阳问天颤声道：“什么什么亲密？”

    白夜朝他眨了眨眼，道：“好，好，美人儿，你佯装不知，便是要我再让你欢喜一回，是么？似你我这等俊俏人物，本就是天生一对。”

    在场众人本吓破了胆，听闻此言，更是毛骨悚然，心想：“莫非这火妖魔竟贪慕男风？他如此可怖，又怎会有这等怪癖嗜好？”

    阳问天怒道：“你消遣我么？我阳问天堂堂男子汉，你莫再叫我甚么狗屁美人儿！”

    白夜叹道：“美人儿，你相貌出众，除我之外，当世无人能及，可谈吐如此粗鲁，是该好好管教了。”将阳问天一抱而起，阳问天大恨，心中有气，令内力冲击堵塞穴道，但白夜补上几指，将他浑身经脉堵死，再也发不出喊声，即便逐阳神功再如何了得，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冲开。

    白夜又笑道：“美人儿，美人儿，放着这许多人在此，我要你今个儿便成了我白夜的人。”

    吉雅厉声道：“白夜教主，你莫欺人太甚！”若非这白夜功夫太高，她早上前与她拼命了，可眼下却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白夜“哦”了一声，道：“莫非姑娘与我这美人儿有甚么牵扯？”

    吉雅急道：“总之我绝不容你你欺负他。”话音未落，她身子一震，已被白夜内劲拂中，身子宛如泥塑，站立不动。风鸣燕怕白夜加害，挡在吉雅面前。

    白夜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将阳问天放在桌上，解他衣衫，从他额头一直吻到脖子，神色贪婪，如痴如醉。阳问天见众目睽睽的盯着自己，倍感羞辱，心如刀割，只觉生不如死。

    白铠喊道：“大哥，你你这般作为，当真丢尽我鬼灵族祖上的脸。”

    白夜看似冷漠，实则生性怪异，我行我素，一听此言，反而来了精神，蓦然仰天大笑，震的这客栈隆隆作响，摇摇欲坠。笑完之后，他又道：“我辈行事，岂能受俗法所限？我乃逐阳化身，天地之间，唯我独尊，我愿爱谁宠谁，谁敢阻拦？好，好，你说我丢祖宗的脸，那我今天便让大伙儿看场好戏。”

    他手凌空一拍，阳问天衣衫顿时粉碎，他将阳问天翻了过来，笑道：“美人儿，我这就真正怜你。”

    阳问天当众受辱，气炸了肺，但只能发出呜呜之声，吉雅、风鸣燕、苍狐、白铠等人都闭起了眼，不忍再看。

    白夜身子俯下，贴在阳问天耳边说道：“你看，美人儿，这些俗人，都不懂我，唯有你，唯有你令我一见钟情，至今难忘。”

    阳问天想骂：“你这疯子，狗贼，王八蛋！”可却发不出声来。

    白夜开始解自身衣裤，猛然间，他耳听清脆声响，双手竖起，上下左右，内劲如铜墙铁壁，只听乒乒乓乓，无数道剑气从各处刺来，白夜身躯巨震，身形隐现，倏然已站在二楼上，再转了半圈，身上火焰翻涌，严阵以待。

    苍狐喜道：“娘，你总算来了。”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中年女子站在大堂正中，她姿色出众，风韵奇佳，五官宛如少女，只是微有皱纹，身材仍玲珑有致，更有一股浩然无邪的正气。她手中握一柄红黑相间的宝剑，昂首面对白夜，神情咄咄逼人。

    白夜神色不快，道：“何人来此坏我好事？”

    那女子质问道：“又是何人在此倒行逆施？”

    白夜道：“我是逐阳神教教主白夜，正要宠爱美人儿，夫人为何扰我？”

    女子朗声道：“我乃藏剑冢李书秀，遇见不平之事，奸邪之人，自然要管上一管。”说罢解下外套，手一抖，已将阳问天裹得严实。

    白夜喝道：“且慢！”一掌朝李书秀打落，李书秀手腕一振，剑气连动，又是一通巨响，将白夜掌力削的七零八落，不复存在。

    众食客见这美丽女子这等神功，无不啧啧称奇，大声替她叫好。可李书秀却暗暗惊诧：“这邪教教主好生了得，武功只怕不逊于昔日手持千血剑的迫雨，世间又何时冒出这样一个高手来？单凭我一人之力，未必抵挡得住。”

    白夜仍要追击，蓦然间，他胸口一痛，口鼻同时流血，他心头一惊：“我由黄泉门中返回，伤势未愈，需得闭关修行，方可大成，岂能在此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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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塞外草原放牛羊

﻿    李书秀一见，心知这教主身有隐患，反而犹豫起来：“我若此时出手，岂不成了趁人之危之辈？但此人强横霸道，若不及早铲除，后患无穷。”

    陡然间，屋外马车声响，隆隆而来，在酒楼前停下，这般疾行忽止，好生诡异，众人惊疑不定，暗觉不妙。

    随后有一人踏入酒楼，纵身一跃，到了白夜身边，道：“教主，你果然在此。黄泉门之事可是真的？”

    阳问天识得此人正是白夜麾下猛将伏火，心道：“黄泉门？甚么黄泉门？”

    白夜道：“不假，我获益匪浅，但这婆娘在此阻挠，我身子不便，咱们也不必逗留。”

    伏火双目一扫，道：“我将这婆娘杀了。”

    白夜道：“走吧，无需节外生枝。”

    伏火看见阳问天模样，嗤笑了一声，阳问天怒火中烧，却又羞愧无地。伏火拉住白夜，往右一跳，砰地撞破墙壁，踏入马车，就此扬长而去。李书秀心知这伏火武功也极为厉害，与他相斗，太过凶险，若那白夜相助，自己决计难敌，因此并不追赶。

    她手指连颤，解开苍狐、阳问天、吉雅、白铠等人穴道，苍狐、风鸣燕齐声道：“娘，你来的还算及时。”

    李书秀实则不明这场打斗来由，只是见儿子受制，阳问天被擒，这才出手相救。她道：“孩儿，这些都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么？”

    苍狐笑道：“娘，你倒猜这位是谁？”

    李书秀仔细打量阳问天脸庞，似有所悟，突然间惊喜交加，喊道：“你....你可是叫阳问天？是九和妹妹的孩子？”

    苍狐奇道：“娘，你怎地一猜就准？”

    李书秀笑道：“似他这等俏脸，与当年九婴哥哥有七分相似，我如何看不出来？听说夫君当年在梦中传你功夫呢。”

    阳问天被白夜狠狠羞辱，本心下抑郁，但见了师娘，又听她说出’九和妹妹‘四字，顿感亲切，道：“师娘，我....我也是为找师父而来，可却不料闹得衣衫不整，委实无脸见你。”

    李书秀抚摸他头发，神色慈祥，道：“行走江湖，难免一时受挫，又算得了甚么？”解开行囊，取出苍狐换洗衣物，阳问天连声道谢，匆匆换上，倒也合身。

    吉雅摸出一锭金子，递给此地掌柜，算作补偿。那掌柜的也是武林中人，见众人武艺极强，有意结交，执意不收，反向众人道谢。

    吉雅、白铠一齐见过李书秀，李书秀一下子见这许多晚辈，心情奇佳，笑吟吟的问东问西，甚是热切。

    吉雅道：“苍夫人，如今赤蝇大侠与文秋香女侠也在岛上，不如我请他们来见你？”

    李书秀喜道：“他们也来了？那一来一去，何等麻烦？咱们去找他们好了。”

    阳问天答应，引众人离此渔村，返回赤蝇等人住处，李书秀近年来久居草原，不问外事，竟不知武林中翻天覆地的变化，阳问天说起其母九和之死，李书秀心中怜惜，又感怀九和命苦，不禁流下泪来。

    阳问天又说起自己逃往昆仑山，拜明教圣女为师，艺成下山，随后被那“丁大人”逼迫，与赤蝇相遇等事宜。

    李书秀越听越惊，道：“问天孩儿，你一生际遇之奇，只怕更胜过你爹爹不少。你眼下武艺不俗，也已不逊于你爹爹当年了。”

    阳问天忽然心想：“我爹爹死因极为蹊跷，我问娘亲，她不肯明说。没准师娘知道？”于是问道：“师娘，徒儿母亲惨死，纵然悲愤，却总算知道仇家是谁。然而我爹爹一身高明内力，正值盛年，又怎会突然死去？师娘可知其中原委么？”

    李书秀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慌张，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但隔了这许多年，你又何必追究？你已有这许多烦恼，也不必再添忧虑。”

    阳问天长叹一声，道：“师娘所言极是。”

    吉雅善于察言观色，分辨隐情，见李书秀表情，心下猜疑：“她分明知道得极为清楚，可却不想告诉问天哥哥，莫非杀人凶手，竟与她有很大关联么？嗯，不过问天哥哥仍未察觉，我也不必道破，以免伤了和气。”

    一路交谈，不知不觉已回到赤蝇等人所在镇上，来到客栈，赤蝇、文秋香等一见李书秀，当真喜出望外，跪拜磕头，好生亲热。李书秀也连忙要他们免礼，众人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说了半天，赤蝇找一酒楼，包下一层，设宴款待师娘。

    道儿、莫忧向李书秀敬酒，心中思绪万千，暗想：“这就是苍鹰哥哥的妻子么？”

    文秋香仔细看苍狐，笑道：“真像，真像师父模样，可这位小师弟文绉绉的，却没有师父的豪气。”

    李书秀道：“我不愿这孩儿学习武功，请夫子教他读书写字，琴棋书画，谁知到了头，他自行领悟了夫君的心法，身手倒也不差。”

    苍狐笑道：“娘，在此乱世，若无护身之能，如何能守得住心爱之人？”说罢拉住风鸣燕的手，两人神色亲密。

    赤蝇听闻李书秀也是找苍鹰而来，不免苦笑，说道：“师父他抛下师娘这么多年，未免....未免有些不对头。”

    李书秀叹道：“这也不能怪他，他身负重任，非离我而去不可。我与他生活多年，养下苍狐这么个孩儿，衣食无忧，也不算孤单，已经心满意足了。”

    盘蜒凝视苍狐，心想：“此人确是苍鹰之子，天资算不得差，但也远不及苍鹰。山海门人如何能够生育？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么？”悄悄运功一探，又不禁莞尔：原来这苍狐也是那位血寒“血肉纵控念”的杰作，她取苍鹰与李书秀血气，在李书秀体内孕育成形，李书秀自然不知此节，苍鹰或许也欣然接受。

    赤蝇说道：“师娘，师父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做了什么？又岂能十多年不曾返回？”

    李书秀稍一沉吟，叹道：“他曾将此事告诉过我，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去。有些事，即便对你们说了，你们也未必能信。”

    赤蝇道：“师娘，那场惊天巨变，我与香儿当年也曾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稍有头绪，只是至今没头没脑，还请师娘如实告知，以解我夫妻二人多年心中疑惑。”

    李书秀笑道：“好，夫君说他欠赤蝇大恩，既然大伙儿都是为找我夫君而来，我便说了，也是无妨。”

    众人心下期盼，无不肃然静候。

    李书秀道：“二十多年前，这世上出了一个大魔头，此人法力高强，心智狡猾，更是生性坚忍，潜伏多年，终于等来一契机，得了莫大神通，将整个天下卷入一场浩劫之中。”

    赤蝇点头道：“当年京城大乱，死伤无数，鞑子说是汉人施展的妖法，汉人说是鞑子触怒了老天，更有许多诸多怪力乱神之说。师娘说的可是此事？”

    李书秀点头道：“那魔头名叫太乙，与我夫君同为一‘山海门’中人。”

    莫忧心中一凛，惊声道：“太乙？”

    李书秀奇道：“莫忧姑娘莫非认得此人？”

    莫忧瑟瑟发抖，不愿多说，更想不起盘蜒之事，只道：“我以前曾吃过此人苦头。”

    李书秀道：“后来嘛，我夫君与两位结义兄弟一齐出手，化解此难，将那太乙击败。随后他找到了我，带我隐居草原的山谷中，与哈萨克人同住。”

    赤蝇笑道：“难怪你二人向我与香儿道别之后，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师父与师娘。”

    李书秀又道：“我养下孩儿，与苍鹰他....过了多年太平日子，他向我提起过问天，说他常常前往中原，在梦中指点问天武艺。我说他疯疯癫癫，这般闹腾，可别吓坏了孩子，哈哈，总算他还有些分寸。”

    阳问天心下感动，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一直铭记在心。”

    李书秀道：“有一日，苍鹰他去与几位好友碰头，回来之后，闷闷不乐，神情古怪，终于在几天后对我说道：‘我有一桩极要紧的事，不得不离你而去，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儿，只求你原谅我这负心人。’

    我当时道：‘你待我情深意重，又带给我苍狐孩儿，我早就心满意足，只盼你行事顺利，我总在这儿等着你呢。’

    苍鹰说道：‘你等着我，我总会回来见你，我总要见孩子娶妻生子，咱们一家，总有团圆的时候。’

    我又问他到底去做何事？他道：‘雪...门主说，这世道之外，另有世道，期间充斥妖魔仙神，更是凶险。多年前的那个大魔头太乙，仍躲藏在那世道上，咱们不知此人心思，绝不能放任不管。故而...需派一人，以奇术将灵魂附体在异世某人体内，费心找寻太乙。那魔头擅长乱心之法，非同小可，唯有我能正面击败他。’

    我道：‘既然如此，那你非去不可。只是你需千万小心。’

    苍鹰笑道：‘放心，你又不是不知我能耐。是了，你今后若遇上凶险，可以去武当山找那位张三丰老道，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定能替你消灾解难。如那老道不在，你可去玄虚山的幽夜谷，找那位猎户归燕，他比这老道还牢靠些。另外昆明有一位灰郎中...’

    我说能自己照顾自己，于是放任他离去，此后便再无他消息，直至最近几月，我在梦中见到了他，耐不住思念，这才来此找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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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风来雨去钓江雪

﻿    阳问天奇道：“原来....师父识得武当的张道长？”

    李书秀笑道：“是啊，张道长便是他的义弟。”

    众人一听，更是连声惊叹，大声议论，吉雅笑道：“这位苍鹰大侠，果然是当世奇人。”

    阳问天猛地想起当初遇上盘蜒之时，盘蜒对苍鹰与张道长颇不屑一顾，又见盘蜒此时仍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想：“咱们这般夸赞师父，吴奇叔叔只怕暗中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盘蜒道：“苍夫人，你夫君生平四处留情，你知道么？”

    他当着李书秀的面中伤苍鹰，委实太过刺耳，其余人对他敬佩，一时并未发声，苍狐却忍耐不住，起身道：“前辈，你为何污蔑我爹爹？”

    阳问天急忙劝道：“吴奇叔叔一贯冷言冷语，当不得真。”

    苍狐仍要质问，李书秀在他肩上一拍，苍狐无奈，坐回原位，李书秀苦笑道：“夫君乃世上豪杰，确有不少女子心仪他，但他对我忠诚不变，我信得过他，自也无需先生提醒。”

    盘蜒冷冷说道：“既然他十多年不在你身边，如何谈得上忠诚二字？他抛弃妻子，游荡在外，没准又到处招惹姑娘了。”

    众人听他所言，心中忐忑，怕苍狐翻脸。苍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登时又要跳起，李书秀喝道：“孩儿，你不听娘的话么？”

    苍狐嚷道：“但此人....”

    盘蜒指着莫忧、道儿说：“实不相瞒，此次在下多管闲事，前来拜见这位苍鹰，正是为了这两位姑娘。莫忧姑娘对苍鹰大侠一片痴心，历经数十年折磨而不变，至今独身，才真正可谓‘忠贞不二’。而这位道儿姑娘，更曾于数年前偶遇苍鹰大侠，由此深恋于他，生死不离。”

    莫忧、道儿顿时又羞又惊，莫忧早对众人坦陈对苍鹰爱意，此时不过心生波澜，道儿却一直隐瞒不提，谁知盘蜒竟一语道破。众人大感古怪，又不禁对双姝心生同情。

    阳问天心想：“道儿她....一直喜欢的是师父？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对吉雅眷恋已深，两情相悦，可听得昔日情人爱着自己敬若神明的恩师，焉能不心神巨震？

    李书秀隐约记得曾见过莫忧，却不识得道儿，问道：“两位姑娘，这位先生所言可是真的？”

    莫忧红着脸道：“不错，李...苍夫人，我足足等了他三十年，只盼能再见他一面。”说罢泪水涔涔而下。

    道儿大感慌乱，羞得只想逃走，但把心一横，又豁出去了，咬牙道：“无论如何，我....我也有话要对苍鹰哥哥说。”

    阳问天问：“道儿，你怎地称师父为苍鹰....哥哥？”吉雅何等机灵，登时听出端倪，白他一眼，恨恨扭过头去。

    李书秀望向道儿，说：“姑娘，你是近几年遇上我夫君的？”

    道儿知道此事太过离奇，不便细说，只道：“夫人，您莫猜疑，我与苍鹰大侠清清白白，绝无牵连，他屡次从绝境中救我性命，我才....我不曾想他有了老婆孩子，我....我....只想...”

    盘蜒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只是苍鹰大侠屡次偷走女子芳心，随后撒手不管，却又不断的干净，这等撩拨而不娶，比之江湖上的登徒子，又好得到哪儿去？”

    苍狐目瞪口呆，问道：“娘，您...您不可信此人所言。”

    李书秀想了许久，蓦地一笑，笑容中满是释然，道：“若真能在此找到夫君，我定问明事情原委，若过错在他，我定会命他迎娶两位。”

    莫忧、道儿喜出望外，齐声喊道：“真的？这可多谢你啦。”

    李书秀心性豁达，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计较。她将心比心，想起当年与苍鹰分离多年的孤独之苦，对莫忧、道儿极为怜悯，似从她们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故而有心将她们从悲苦中拯救出来。

    莫忧、道儿兴高采烈，连番向李书秀敬酒，三人转眼变得十分亲密。苍狐愁眉苦脸，暗道：“苦也，苦也，若爹爹把持不住，被娘说动，我岂不多了两个姨娘？”

    阳问天见道儿笑容绽放，高兴已极，不由得大受打击，心意消沉，倒满酒碗，一口喝下。吉雅冷笑道：”问天，‘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你今后使命非凡，君临天下，又何必计较这区区一时得失？“

    阳问天忙道：“我...我哪里计较得失？我对你一心一意，永远不会有三妻四妾。”

    吉雅摇了摇头，示意半点不信。

    正祝酒间，只听空中一声闷雷，好似在头顶炸裂，万里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探头出去，街上也满是驻足观看的当地镇民。

    随后，狂风大作，岸边巨浪滔天，冲上街道，镇民喊道：”飓风，飓风！往山上跑！”海天之间，现出一根根厚重的立柱，那正是不断旋转的旋风，吸取海水，故而染成黑色，又如魔怪般朝岸上袭来。

    又有人喊道：“这风怎地这么大？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等怪事！”

    白铠久居河畔，饱经水难，却也不曾见过这等天变海怒的景象，喊道：”咱们速速上山去吧。“

    盘蜒蓦然大声道：“大伙儿全聚在一块儿，不得分散，咱们这十一人互相救助，其余百姓是顾不得了。”

    赤蝇问道：“吴奇先生，这又是什么鬼天气？”

    盘蜒低声道：“不是天气，是天地异变，故而暂有迹象。”说着指向某处。众人朝那方向望去，只见两座矮山之间，景色剧变，一扇石门由小变大，顷刻间扩开十丈之宽，二十丈之高。此门变动之时，令人感到出奇的可怖、扭曲，仿佛一具断头台正缓缓上升，准备斩首，或是毒蛇紧盯着猎物，随时要上前撕咬一般。

    他们从门中感受到腐败与死亡。

    盘蜒顷刻间已想的明白，知道小默雪先前预见之事。她见到一扇开在山与云之间的门，那与雪岭国的黄泉门一般，正通往聚魂山前哨黄泉。陶公岛已然遭殃，故而并无船只往来，此地众人也并不知情。

    盘蜒毁了抑天山，毁了抑制聚魂山的神兽化身，于是黄泉门渐渐开启，聚魂山的魔将现身于此。

    这是盘蜒头一次见到黄泉门诞生，也是此地百姓毕生仅有的一回，正是这头一遭，故而天现异象，魔风乱海，其势头猛恶虽远不及魔猎，但也将胜过冷州国所遇状况。

    黄泉门终于凝固于山海之间，门中传来“嘶嘶”的呼吸，逐渐转变，成了“隆隆”的吼叫声，成了“嘿嘿”的邪笑声，成了“格格”的磨牙声，那声音千奇百怪，难听的叫人发疯。

    众人眼前一花，门中有怪物走了出来，那怪物一丈高矮，浑身长着尖刺般的黑毛，长身直立，手长如猿，头顶一对羊角，双目奸诈险恶，闪着红光，一张大嘴，乱七八糟的尖牙纵横交错，参差不齐。

    随着第一头黑刺魔怪走出，陆陆续续，又有数百头、数千头到来。

    一众镇民害怕极了，但他们仍在观望，似在看奇特的戏曲一般，盘蜒心想：“若是冷州国国民，早就一哄而散，躲入深山老林了。此地百姓，他们害怕海，害怕风，却不知这真正的凶残邪恶已在眼前。”

    他们安逸得太久，因而忘却了敬畏。

    赤蝇察觉不对，喊道：“还不快跑？”但已然不及，黑刺魔怪冲来，手臂撕扯，瞬间杀了数人。

    众镇民这才发声尖叫，机灵的拔腿就跑，腿软的被留在原地，被黑刺魔怪一抱，立时粉身碎骨。人群涌动如潮，争相推搡，胡乱跑开，黑刺魔怪动手屠戮，一会儿工夫已血流成河。

    赤蝇、文秋香、李书秀、阳问天当即跳落酒楼，赤蝇手持双剑，斩向其中一怪，那怪物仗着浑身铁一般的黑毛，不躲不闪，一巴掌拍来。赤蝇一道火剑，将此怪熔化殆尽。文秋香、李书秀、阳问天虽武功逊于赤蝇，单独对付一怪，却也并不为难。

    不久之后，莫忧、道儿、白铠、苍狐等人也加入战团，吉雅、风鸣燕站在楼台，焦急观望，吉雅喊道：“问天，你回来，你...你何必冒险？大伙儿都回来，怪...怪物数目太多。”

    但他们已深陷其中，回不来了。

    盘蜒心想：“不自量力的凡人，此乃山海门之事，每死一人，都将记在山海门账上，你们又何必为此费心？竭力自保便已足够。“

    至于盘蜒？他是无心之失，自然是无罪的。非但如此，此世道一贯安逸，那世道饱经磨难，此间因聚魂山死人，便是补偿那边之失。盘蜒所作所为，象征公正，弥补天地失衡之罪。

    魔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不久已将赤蝇等人围得严密，众人虽都是凡间第一等的好手，但面对这暴虐而无理的灾难，又如何能长久支持？只一炷香功夫，除了赤蝇与李书秀之外，其余人尽皆负伤，不得不互相援助守护。而周围百姓也不断死去，他们又如何拯救得了。

    众人脸上依旧甚是惊讶不解，他们甚至不知发生了甚么？茫然之间，他们甚至来不及恐惧、悲伤。

    为何片刻之前，仍有说有笑，举杯同庆，而一转眼间，又陷入这生死边际，难以脱身？

    这事太过荒谬了，连近在咫尺的死亡也如一场噩梦。

    惜哉，惜哉，这并非噩梦，而是灾难。

    噩梦醒来，一切照旧，灾难降临，却是货真价实，生死都不由自己。

    盘蜒并不出手，只是冷眼旁观。

    那人就在左近，他此时只是个看客而已。

    赤蝇双手推出，使出魔音气壁，救下苍狐与李书秀，但他急于救人，被一魔怪一撞，真气衰退，身上裂开口子，鲜血如潮，跌了出去。又有数头魔怪跳了过来，张开爪子，抓向赤蝇头颅。

    文秋香魂飞魄散，喊道：“相公！”

    突然间，众魔怪身子抽搐，抱住脑子，接二连三，七窍流血而死。这死亡来的更是飞快，众人仍在惊慌之间，身边黑刺魔怪全数蜷缩起来，无声无息间便已丧命。

    于是乎，灾难有了知觉，知道来了克星，开始朝门内撤去，这场疾风骤雨般的祸乱，也正如疾风骤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众人面面相觑，顷刻间已找不到众魔怪的影子。

    他们摸着伤口，兀自害怕得发抖，再度陷入愈发古怪的猜疑之中。

    李书秀心生感应，四处张望，霎时惊呼一声，泪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因而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余人则见到一渔夫打扮，白发苍苍的健硕老者朝众人走来。

    文秋香颤声道：“是....是他么？”

    赤蝇哽咽道：“你不认得了么？除他之外，还能是谁？”

    那老者双目如鹰，手中握着一根木杖，却如握剑一般，他缓缓迈步，步伐不大，然而行进之间，有如山呼海啸，天行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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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异想天开说鬼怪

﻿    盘蜒见那老者，心中一凛，暗忖：“山海门的真仙，已是若存若亡，非生非死之人，岂会增长年岁而变老？”但稍一细思，登时醒悟：“此人练神农天香经的功夫，与凡人一般经历轮回，故而有岁数之变，但却绝不会死。”

    老者看清众人面貌，加快脚步，瞬间已至李书秀面前。李书秀泣不成声，只道：“夫君，我....总算找着你了。”

    苍鹰将她搂在怀里，神色既愧疚，又怜惜，更带着三分喜悦，他轻声道：“这十多年，真苦了你。”说话间，眼角也已湿润。

    盘蜒心想：“他仍有七情六欲，有如凡人一般，单凭此节，他如何能入山海门中？又如何能使那破魔弑神剑法？”

    李书秀躺在丈夫胸口，似又成了当年那青春年少、深陷恋情的小姑娘，她笑道：“不苦，不苦，我早就习惯等你啦。十年，二十年，也算不得什么。”

    苍鹰在她唇上一吻，又望向众人，众人见他举手屠魔的神功，虽皆未看清来龙去脉，但都钦佩的无以复加，吉雅、风鸣燕也已赶来，齐声向他问候，纷纷热情相迎。

    苍鹰看见苍狐、赤蝇、文秋香、阳问天、莫忧，瞪大双眼，目中显现笑意，笑道：“儿子，赤蝇徒儿，香儿，问天徒儿，莫忧小妹，你们怎地都在一块儿？”说罢身影连动，每个人都被他抱了一抱，他身法太快，众人兀自惊讶，他已抱完收功，又搂着李书秀。

    苍狐终于见到父亲，心里虽有一丝怨气，可早被喜悦冲散，他问道：“爹爹，你回来多久了？这古怪的门，杀人的妖怪，又是怎么回事？”

    苍鹰说道：“咱们去酒楼歇着，养伤的养伤，听故事的听故事，何必站在风口浪尖受罪？”

    就在这时，存活的镇民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涌来，见灾难已过，这才放心，又对赤蝇等人心怀感激，想要跪拜道谢，苍鹰高举手掌，心念一转，顷刻间使出弑神内劲，众镇民登时一齐晕了过去。

    赤蝇奇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苍鹰实已消去众人片刻记忆，却不便明说，道：“人多口杂，太过麻烦，走吧，走吧。”

    众人来到酒楼之中，苍鹰替伤者医治，转眼复原如初，各人皆向他倾诉离别之苦，苍狐更怪他弃自己不顾，苍鹰愁眉苦脸，连声认错，暗中叫苦不迭。

    待众人消停，苍鹰说道：“门主送我去杀那异世的太乙，期间经历，我已记不清了。可我既然返回，多半是被那魔头击败。我在这岛上已住了几年，一个月前才想起自己是谁。”

    众人听那魔头如此厉害，无不畏惧，苍鹰笑道：“放心，那魔头被困在异世，多半跑不过来。就算他真来此处，也必然大受制约，就如我去那边一般。”

    赤蝇问道：“师父，那稀奇古怪、暴虐可怖的门，也是那人的邪法么？”

    苍鹰摇头道：“此物乃是黄泉之门，所通之处，乃是世间所传的阴曹地府。跑出来的魔怪，则是替阎王爷捉人的鬼。”

    众人惊讶至极，皆是头一回听闻此事。苍鹰说道：“本来嘛，咱们这世道从未有过黄泉开门之事，可近来却不太对头。我已久不回山海门，是该与兄弟们通通气了。”

    道儿问道：“那些魔怪，是哪个阎王的爪牙？”

    苍鹰面露敬意，笑道：“这位道儿姑娘好生渊博，竟知道阎王中也分门别类？“

    道儿见他已全不认得自己，暗暗忧伤，仍答道：“我....读过此类神怪之书。”

    苍鹰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黑刺魔怪，皆是一位混沌阎王派遣而来。我出手这么一管，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待下回魔猎之时，我非与他好好较量较量不可。”

    道儿惊呼道：“这世道也会有魔猎么？”

    苍鹰微微一愣，心想：“这姑娘说‘这世道’，又明白魔猎之意，莫非...莫非她并非这世道的人？”朝她凝视片刻，苦笑道：“瞧这黄泉门的势头，也是早晚之事。”

    道儿不再发问，旁人则依旧甚是不解，苍鹰于是说道：“其中道理，匪夷所思，大伙儿姑且一听，信不信由你。咱们这世道之外，另有几处不同世道，便是俗称的阴曹地府、九霄天堂，以及一‘凡间仙境’。那阴曹地府，又叫聚魂山，乃是阎王爷的住处；九霄天堂，又叫轮回海，则是天神掌管之处；那凡间仙境，与咱们这世道颇为相似，只是灵气浓厚，故而多有升仙成魔之人。”

    赤蝇拍手道：“啊，是了，当年有两位自称‘万仙’的门人，好像叫张千峰、洁泽，曾与咱们同行来着。他们似是从异世而来。”

    盘蜒心想：“原来师兄与洁泽曾碰上过苍鹰？这可当真巧了。”

    苍鹰点头道：“不错，当是如此。”顿了顿，又道：“咱们这世道，离那聚魂山较远，古时虽有妖魔作乱，但也逐渐平息，归于平凡，至今鲜受其害。那凡间仙境，离聚魂山则只隔了一层障壁，故而常常有‘黄泉开门’，‘阎王魔猎’之祸。黄泉开门，危害如何，大伙儿刚刚都瞧见过了，而那‘阎王魔猎’，更是惨烈千倍，连我也未必阻拦得住。两者皆是阎王爷夺凡人魂魄的举动。”

    赤蝇等人脸色苍白，暗暗担忧，阳问天心想：“咱们本是为那灵王而来，眼下一瞧，这灵王为祸，反倒是小事了。”

    吉雅问道：“苍鹰师父，这世上真有魂魄么？又真有所谓的转世轮回么？”

    苍鹰笑道：“有的，有的，不过其中道理，我也说不太清楚。人死之后，魂魄乱窜，有的去聚魂山，有的留在凡间，有的直接去往轮回海，这里头大有学问。”

    盘蜒忽然说道：“我曾见一本古书上说，此世道远离聚魂山，灵气不足，却也安全得多。魂魄在世间轮回，多年之后，自行投入胎儿脑中，不必去聚魂山受罪，可也无法升往轮回海。而在那‘凡间仙境’，魂魄往往被阎王爷拘走，再难返回凡间。”

    苍鹰一拍大腿，笑道：“原来如此，老兄好生渊博。你是叫吴奇么？到底是读书人，与我这等老粗不同。”

    盘蜒微微一笑，道：“大侠能精通这许多道理，已然极了不起了。”

    阳问天又问道：“叔叔，在那凡间仙境，魂魄不得轮回，都被阎王困住，那世上人岂不是越来越少？”

    盘蜒摇头道：“那世道灵气浓重，阴阳日月中无不有灵，灵化魂魄，由此新生不断，层出不穷，并非此世道可比。这世道每新生一魂，那凡间仙境便涌出百来个。”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

    苍鹰说道：“老兄所言，当真令人茅塞顿开。”称赞一句，又道：“然而近来势头，却着实有些不对劲了。咱们世道发生巨变，仿佛被聚魂山吸引过去，因而灵气渐增，魂魄加速萌生。不久之前，我在陶公岛上琢磨自己是谁，忽见黄泉开门，天空血红，无数火蛇从门中蹿出，杀死当地土民。我好不容易将那些火蛇全赶了回去，将黄泉门封死。谁知那边刚刚消停，这边又出了乱子。”

    文秋香道：“原来如此，默雪姑娘预言之中，说的就是这景象。”

    苍鹰眉头舒展，却并不以此为忧，说道：“捉妖除魔，本就是咱们山海门的老本行，咱们在此世上无所事事，清闲得紧，颇有些不务正业，如今阎王大举作乱，也正好有个寄托。”说着神情雀跃，语气中满是豪情。

    李书秀道：“夫君，你要长久守在这岛上么？”

    苍鹰答道：“看情形非如此不可，这短短数月之间，已有两个黄泉门开启，看来这海南岛屿，乃是灵气裂隙之处，极为凶险。若忽然冒出魔猎来，整个岛皆有灭顶之灾。”

    李书秀立时道：“我...在此陪你，成么？”

    苍狐也道：“爹爹，我与燕儿成亲之后，正想在你身边，好好陪陪你老人家。”

    苍鹰登时神情为难，犹豫道：“可此处太过凶险，我岂能让你们陷于危机之中？不成，不成，你们全给我回草原去。老子若得了空闲，定会前去抱孙子。”

    风鸣燕脸上一红，心想：“这公公说话好生唐突。”

    盘蜒道：“然则大侠焉知草原之上，没有这黄泉开门之事么？你令亲人远离，一旦遇险，只怕救助不及。”

    苍鹰一拍脑袋，恼道：“这也是，如今这世道，处处不得太平，这可如何是好？”

    盘蜒道：“世上灵气，分人灵与天灵。两者并不相容。故而人多之处，天灵必弱，裂隙不开。似京城繁华之地，便不易有黄泉之门，魔猎之害。书秀女侠可搬往人群密集之地，那便安稳许多了。”

    苍鹰赞许道：“兄弟所言极是，阿秀，不如你随赤蝇、问天前往杭州，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我找起你来，也容易多了。”

    李书秀妙目含泪，说道：“夫君，我若不能随你一起，心如死灰，在何处能够心安？你不曾答应过我，生生死死，都要与我一块儿么？你守护世人，铲除邪魔，乃是侠义大道，我愿与你一同经历此事。”

    苍鹰想起两人誓言，身子一震，心下温暖，握住李书秀手掌，低声道：“好，苦日子，好日子，咱们都一起过，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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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有情之人成眷属

﻿    莫忧、道儿见两人情意绵绵，也各自情难自已，目中含泪，但这等情形之下，满腔爱意，又如何能说的出口？

    盘蜒冷冷说道：“苍鹰大侠，你纵然有一身盖世神通，然在下不才，今日要替两位姑娘讨个公道。“

    苍鹰愕然道：“甚么公道？”

    盘蜒指着莫忧、道儿，说：“便是她二位，这位莫忧姑娘，对你情深似海，也曾长久等你，只盼你能将心中爱意，分她一点儿。而这位道儿姑娘，苦苦寻觅你多年，历经生生死死，不曾放弃。在下此番跋涉，便是有心抱不平，替两位姑娘做媒来了。”

    苍鹰“咦”了一声，吓得不轻，便是面对黄泉鬼怪，也不曾露出这等惊惧之情，他大声道：“你胡说甚么？我已有了阿秀，岂能三心二意？莫忧如何会爱上我这老糊涂？至于这位道儿姑娘，我何时又招惹她了？”

    莫忧急道：“苍鹰哥哥，你真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瞧么？”

    道儿也喊：“你不记得我么？可我每日每夜，心中都千百次的想念你。”

    李书秀道：“夫君，真的，她二人才貌俱佳，又这般可怜，你便讨她们过门，让她们得偿所愿吧。”

    苍鹰愤愤说道：“不可，不可！我苍鹰生平遇上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各个儿找上门来，逼我娶亲，我苍鹰照单全收，岂不硬生生被活剥了？”

    吉雅扑哧一笑，说道：“苍鹰大侠，你纵然慷慨侠义，超逸绝伦，可...可世间也没这许多女子发疯般要你呢。”

    苍鹰面无人色，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人运气太差，生平所救之人，大多是女子，救人越多，越是凶险，可谓如履薄冰矣。”

    风鸣燕道：“公公，你难道真这般铁石心肠么？她们俩千里万里的来找你，你就这般答复人家？”

    苍鹰气的直翘胡子，绝不答应，莫忧、道儿都哭红了脸，羞愧万分，恨不得跳到海里去一了百了。

    盘蜒忽然拔剑在手，手指一拨，送到苍鹰面前，说道：“既然如此，还请苍鹰大侠向两位姑娘表明心迹。”

    苍鹰略一沉吟，道：“该如何表明心迹？”

    盘蜒道：“这两位姑娘对你之爱，生死不渝，被你当众拒绝，生不如死。你若真要斩断情丝，便在此将她二人杀了。如此一来，她俩得了解脱，苍鹰大侠背负一世骂名，才是当年你惹上情债的惩罚。”

    众人听他语气冰冷，绝非玩笑，更不像是耍嘴皮子功夫，而是深信除此之外，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盘蜒当年也曾深陷情缘纠葛之中，但他甚是决绝，每当察觉与那女子缘分已了，便以极端手段，污蔑自己名声，试图令那女子憎恨自己，再无半点牵扯。在他心中，更不屑这等藕断丝连之事。

    他想的明白：惹上女子爱慕，乃是世间最卑劣的罪，若要解脱，需受严惩，直至那女子死心不可。

    他经历共工、吕流馨之死，面对陆振英、雨崖子的变心，摆脱红香、明神纠缠，如今终于醒悟。苍鹰仍想八面玲珑，四处讨好，独善其身，盘蜒偏不让他如愿。

    回馈她们的爱，或是终结她们的情，纵然山海门人，又如何能逃过这俗世的网？

    苍狐见盘蜒欺人太甚，喝道：“你当自己是谁？我爹爹与两位姑娘并无肌肤之亲，哪里有甚么情债？”

    盘蜒不答，只直视苍鹰，苍鹰只觉那目光仿佛天塌一般沉重，不由愣愣不语。

    过了许久，苍鹰抬起头，笑道：“吴奇兄弟，莫非你....正渐渐开悟？你与我很像，或许不久之后，我会引你入门。”

    众人大惑不解，苍狐问道：“爹爹，什么’渐渐开悟‘？”

    苍鹰笑而不答。

    盘蜒心想：“他以为我正在求道？可笑至极，我早已悟道，只要有心，岂会容你找到我？”

    苍鹰站起身，走向莫忧，莫忧身子发颤，抿着嘴唇，抬起头看着他，苍鹰碰了碰她绝美的脸蛋，在她耳畔低声道：“这许多年，你一直想着我么？”

    莫忧也小声道：“我这身子，若恋上男子，便会化为女儿身。我是丑恶的妖怪，可我依旧爱你，故而...故而不曾....”

    苍鹰默念：“罪过，罪过。我逃了这许多年，终究逃不过这情缘。莫忧儿，你心中已有良知，并非昔日那无情残忍的妖魔，你这难能可贵的正道，由我而起，也该由我守护。”

    他回过头，望向李书秀，李书秀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知道苦苦等待，毫无希望的苦，夫君，你答应吧。”

    苍鹰抱了抱莫忧，低声道：“你愿陪我与阿秀，在这岛上生活么？”

    莫忧破涕而笑，说道：“我自然愿意，你愿意...讨我做...做老婆么？”

    苍鹰说道：“你陪我一年，一年之后，若仍不嫌我苍老、粗俗、丑陋、讨厌，我便娶你，要了你，成么？”

    莫忧欢呼一声，纵体入怀，道：“就算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又如何会厌你？”

    众人见状，无不起哄，替两人鼓掌喝彩，吉雅笑道：“不如两位今夜就洞房花烛如何？”

    苍鹰苦笑道：“小姑娘，你少出馊主意了！”

    盘蜒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道儿，道儿满心期待，也神情凝视苍鹰。

    苍鹰静下心来，与道儿四目相对，突然间，道儿只觉苍鹰的心念传入胸中，她浑身温暖，仿佛又回到了那危机四伏，凶险万分的大荒漠中，却遇上了此生最值得信赖的爱人。

    苍鹰问道：“你体内有另一人的魂，你所感受的爱，并不是你自己的。”

    道儿大喊：“这又有什么关系？我...道儿早就死了，如今与那位阿道融为一体，她的心，我的心，并不半分不同。”

    苍鹰说道：“你见到过那太乙，对么？你知道我在那凡间仙境遇到过什么事？”

    道儿只觉能帮上苍鹰，欣喜异常，道：“是，是，我见你与....与一修罗非天阎王恶斗，随后被那太乙用奸计杀死。”

    苍鹰探入她心灵深处，道儿体内真气滚滚，那潜藏多时的仙气被挖掘出来，过了许久，苍鹰说道：“我大抵已知其中究竟，姑娘，多谢你了。”

    道儿急喊：“那...那你愿不愿娶我？”

    苍鹰说道：“你用情虽深，但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梦。我又何尝不是你一场荒谬的梦？你的归宿不在此地，终究会回归异世。你的爱立于沙堆之上，终有一日，会看穿本质，醒悟过来。就如风会吹倒沙堆一般。”

    道儿知道自己被他回绝，放声大哭，道：“我不会变心，我会一直爱你。若见不到你，我便会死去。”

    苍鹰摇头道：“你可想过那爱的由来么？”

    道儿说：“是因为你救了我。”

    苍鹰答道：“不，是幻灵真气。你之所以爱我，是那太乙一手促成。”

    道儿想不明白，但她明知这爱是真实的，不灭的，即便起因古怪，难道便不如莫忧的爱那般珍贵么？

    苍鹰说道：“我这就消去那残存的真气，将你从这幻境中解脱出来。”

    道儿尖叫道：“不！不！你使诈！你好狠心！”忽然间，她晃了一晃，睁开眼，身子发颤，神情恍惚。

    两人神识交谈时，似过了许久，可不过短短一刹。阳问天甚是关切，问道：“道儿，你怎么了？”

    道儿朝苍鹰笑道：“你看，我没变心，我依旧爱你。”但她自己仍未察觉，她心底的执着已经消了，不再如以往那般刻骨铭心。

    爱意确可生成魔障，叫人深陷其中，执迷不悟，但她原先的魔障并非自成，一旦消去，那爱慕之情，再也无法天长地久。

    苍鹰目光冷漠，说道：“还望姑娘三思。”

    道儿心中有气，可那一往无前、生死不渝的狠劲儿已然不在，她道：“苍鹰，我恨你，我恨你！”旋即飞奔而走，却被盘蜒拦住。

    道儿急喊：“叔叔，你莫拦着我，我再不想见到苍鹰！”

    盘蜒道：“既然你心中无他，见与不见，有何不同？”

    道儿一愣，泪水涔涔而下，整个人却如走出迷雾，逃离深海，满心解脱般的畅快。

    盘蜒在她脖子处一摸，道儿晕晕乎乎，睡了过去，盘蜒将她扶到一张长椅上，叹道：“痴情如梦，情灭自醒。苍鹰大侠，你当断则断，好生干净利落。”

    苍鹰点头道：“老兄也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莫忧得偿所愿，心里乐开了花，容貌似又美了几分，对盘蜒更是感激之至，和颜悦色。

    阳问天心下自豪，暗想：“连师父都对吴奇叔叔这等看重，他果然是一位超凡人物。”蓦然又想：“吴奇叔叔似早与师父有过节，为何两人像互不相识一般？是了，师父说自己健忘，或许早不记得了。而吴奇叔叔也已忘了那段旧怨。”

    赤蝇想起正事，又问起那灵王邵威灵，苍鹰神色郑重，听了那灵王诸般手段，道：“我知道这崖江派，也对此人偶有耳闻。他以往身手，远不及眼下厉害，当是这期间另有际遇。”

    阳问天道：“师父，此人...替元人卖命，心中满是邪念，还请师父为民除害，诛杀此人，也替我娘亲报仇。”

    苍鹰心想：“这灵王能感应天地灵气，武功不断增进，只怕前途无量，或许有朝一日，能及山海门之列。他与问天之间，终究是俗世之争，我如何能够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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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草席陋屋如仙宫

﻿    阳问天眼神热切，只盼苍鹰点一点头，那这杀母之仇，江湖风波，便算就此了结。

    苍鹰叹道：“赤蝇、问天，灵王之事，我不便过问，此事终究尚需你二人设法应对。”

    赤蝇微微一愣，并无异言，阳问天却急道：“可师父，灵王功夫太高，除你之外，怕谁也制不住他。”

    苍鹰沉吟片刻，道：“听赤蝇所言，那灵王此刻身手，未必在赤蝇之上，难道此人武功进展，你二人便原地不前么？让我瞧瞧你二人本事如何？”

    赤蝇、阳问天大喜，知道苍鹰要指点武功，向苍鹰拱手一拜，各出拳脚，向苍鹰攻去。两人知苍鹰神功高强，自也不必手下留情，赤蝇使“千城雷动”，阳问天使“烈焰双翼”，都是最拿手的功夫。

    苍鹰随手挥击，将两人攻势瓦解，心想：“我这两个徒儿，皆天资过人，赤蝇更是百年罕见的大才。然而他受俗事牵扯，有妻子、孩儿、帮务繁忙，江湖恩仇也多，层层担子压在身上，到此时已然定型难塑，当真可惜....罢了，罢了，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幸事？问天所练的功夫却潜力无穷，似乎并非凡间武学，亦非山海门十二门神功之一。他火候已然不浅，稍加点拨，便可突飞猛进。”

    思索之间，赤、阳二人已连攻数十招，都被苍鹰轻易消去，他单手连抓，嗤嗤几声，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这才说道：“我心里有数，这就罢手吧。”

    阳问天气喘吁吁，神色期盼，问道：“师父，怎样？”

    苍鹰问道：“你这功夫，叫甚么名目？”

    阳问天道：“这叫....逐阳神功，似乎是一位叫逐阳的大高手所创，刻在壁画上，被我无意中记住。”

    苍鹰一凛：“逐阳？逐阳？这似是一位阎王的名头。问天他习练此术，到底是福是祸？”可又觉得他体内真气光明正大、毫无邪气。他稍稍设想，无心过问，只笑道：“你二人都很不错，只需为师指点迷津，当能更进一步，这就随我来吧。”

    文秋香笑吟吟的说道：“师父，你要传功夫么？那可不能不顾我这女徒儿。”

    苍鹰说道：“香儿，你养儿育女之后，经脉剧变，若要提升境界，怕有损无益。”

    文秋香撅起嘴巴，嗔道：“师父好生偏心。”

    苍鹰哈哈一笑，说道：“我帮你老公，与帮你都是一样。”

    文秋香不过有心向他撒娇，闻言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风鸣燕也道：“公公，你...只指点徒儿功夫，不帮自己儿子，这可有些不太对头啦。”

    苍狐吃了一惊，忙道：“燕儿，你别瞎起哄。我功夫已然足够，何必为此费心？”

    苍鹰叹道：“这小子若愿学功夫，我是求之不得，但他性子太懒，不喜舞刀弄剑，只爱琴棋书画，我若一味催促，这小子反要设法逃跑，我也拿他没辙。”

    苍狐松了口气，笑道：“知我者，爹爹也。”反而洋洋得意。

    当下苍鹰将赤蝇、阳问天带到远处，传授心得口诀，他一身仙法震古烁今，依照两人进境，分别指点，立时便有奇效。

    阳问天虽不精通苍鹰的杀生尸海剑诀，但专注于逐阳神功，依照苍鹰之法运转内劲，感到体内阳气明亮炽热，散布四肢，收发随心所欲，暗暗欣喜：“再练一月，我就再也不怕那丁大人了。”

    赤蝇也依法习练，本来甚是雀跃，但练到一半，蓦地悲叹一声，神色沮丧，阳问天奇道：“师兄，你怎么了？”

    赤蝇哀声道：“我心中有太多舍不下的东西，纵然再得师父恩赐，也难再进一步了。”

    苍鹰问道：“你能察觉此节，已然不易，这其中取舍，全由得你了。你是要妻子孩儿、安居乐业呢？还是追求境界，超凡脱俗？”

    赤蝇毫不犹豫，说道：“我要与香儿、孩子在一块儿。”

    苍鹰甚是欣慰，拍拍他肩膀，说道：“那灵王之事，为师自有分寸，你二人莫要招惹他就行。”

    阳问天道：“那若....若他找上门来呢？”

    苍鹰笑道：“那位吴奇老兄，大可倚仗，有他在场，多半能化险为夷。”

    阳问天听苍鹰对盘蜒如此称赞，奇道：“师父，吴奇叔叔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可却好似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苍鹰说道：“我只知此人与众不同，似在求索之间，心中无尘，全无一丝犹疑。”

    阳问天问道：“他....功夫好像极为厉害，但又未必能高得过我。”

    苍鹰摆了摆手，道：“似他这等求道之人，最忌打扰，我若此刻点破，令他有了知觉，存了故意之心，或许就此功亏一篑。”他猜测盘蜒正经历蜕变，到了紧要关头，故而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山海门的修行，讲究‘无心偶得’，若心中存想，反而易无功而返，苍鹰自不愿过多干预。

    他传功完毕，已是晚间，他领众人离此镇子，来到一海边沙滩上，顷刻间搭起数座木屋，铺上干草，令众人在屋中休息。众人找到苍鹰，心中安宁，这一天又饱经磨难，无不闷头就睡。

    苍鹰独住一间小屋，真气发扬，广罩出去，探测细微变化，以防异变。

    等至半夜，忽然木屋门开，只见莫忧走了进来，她脸蛋红彤彤的，娇艳诱人，肌肤柔嫩的似快滴出水来，见苍鹰仍未入睡，微觉害羞，却又甚是喜悦。

    苍鹰问道：“莫忧儿，你来做什么？”

    莫忧道：“我高兴极了，睡不着觉，只瞧见你才能心安。”

    苍鹰深受感动，说道：“我这人有什么好？能蒙你这般眷顾？”

    莫忧握住他的手，心头温暖，于是更进一步，靠在苍鹰胸怀里，说道：“你呀，自个儿不觉得么？你对我做的好事，数都数不过来啦。害的我这...这身子，都管不住自己。”

    苍鹰既然有心接纳莫忧，便诚心诚意将她视作爱侣，搂住她纤细身躯，道：“那都是无心之事，你何必念念不忘？”

    莫忧笑道：“我偏不要忘了，我又如何能忘？你这人...随随便便帮我几下，就令我死心塌地的爱着你，若真心想要追我，我...如何逃得出你手掌心？”

    苍鹰说道：“无心偶得，才是正途，我若对你怀了念想，未必真能赢取你的芳心。”

    莫忧大着胆子，与苍鹰对视，忽然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脸颊绯红，美得叫人心醉。

    她痴痴说道：“郎君，郎君，我今晚便与你同床，行么？”

    苍鹰指着地上草席，说道：“这也未免太过简陋，如何配得上你？”

    莫忧急道：“在你身边，这儿远胜过皇宫内院，神仙洞府呢。”说着抱住苍鹰，热情亲吻，身子微微发颤，显然情动难抑。

    蓦然间，苍鹰轻笑一声，莫忧本正情浓之际，大感古怪，嗔道：“你胡乱笑什么？你笑我伺候你的手段差劲么？我又不像你这般身经百战。我真是头一回与男子...男子这样。”

    苍鹰望向屋外，若有所思，道：“不，没什么，此事太美，我一想起来，便忍不住想笑。”

    莫忧大喜，又与苍鹰缠绵在一块儿，两人亲亲吻吻，片刻也不分离。

    .......

    海滩边上，有一块不高不矮的山崖，盘蜒盘膝坐在一块凸岩上，望着海浪，望着星空，心中泛起思绪。

    他心想：“莫忧去找苍鹰了，两人亲吻了么？”

    依照莫忧大胆果断的脾气，她一旦下定决心，决不能耐心等待，就在今晚，她会将自己献给此生最爱的人。

    那是自然迸发的感情，热烈如火，盘蜒并未操纵，苍鹰即便有探查心意之能，也决计瞧不出可疑之处。

    但在这深情背后，是盘蜒小小的手段。

    数百年前，莫忧曾变作一小小石块，依附在太乙体内，随太乙漫游天下，历经世间变化，两人之间，因此有所感应。此节苍鹰自然不知，故而不会起疑。

    莫忧与苍鹰结缘，再与苍鹰紧密联系在一块儿。通过此节，盘蜒便可对苍鹰举动了如指掌。

    山海门中，唯有此人真正可虑，也唯有此人能杀得死盘蜒。其余人纵然找到盘蜒，盘蜒亦有脱身之法，制衡之道，只有苍鹰令盘蜒畏惧。因此盘蜒大费周章，甘冒大险，也要令莫忧与苍鹰结合在一块儿。

    苍鹰所练的功夫，几乎不可阻挡，但其中也有弱点。那弱点便是他的凡人心思，他不像其余山海门人那般铁石心肠，他有关爱之人，有坚守的道，有沉重的负担，盘蜒看穿此节，不必与他正面交锋，亦能掌控全局。

    今晚，一旦他与莫忧同眠，他的每一个念头，都难逃盘蜒知觉。

    不久，盘蜒感到莫忧与苍鹰宽衣解带，耳鬓厮磨，两人陷入爱河，如何把持得住？

    盘蜒笑了起来，他稍稍试探，已能察觉苍鹰对莫忧爱怜万分、奉若至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唯一可虑之人，也已不足为虑。

    利用女子，诱惑敌人，这手段卑鄙么？

    他们是真心相爱，我不过想要求存，两者皆合天地道理，这怎能以卑鄙相称？

    盘蜒站起身，刚想离去，忽然间，他查知不对，转身张望，却见苍鹰推开木门，朝自己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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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比武之约定何时

﻿    盘蜒稍感意外，朝苍鹰点头示意。苍鹰施展身法，来到近处，笑道：“佳人入帐，累死我也。”

    盘蜒勉强一笑，说道：“在下见莫忧姑娘得此归宿，好生替她高兴。”

    苍鹰摇头叹气，道：“老兄古道热肠，不远万里，替人做媒，这等侠义之举，真是古今罕有了。”

    盘蜒道：“我屡屡听旁人说起你这位当世大侠，好生敬重，可又知你舍下莫忧姑娘不管，这未免美中不足，微有瑕疵。故而主动请命，一圆莫忧姑娘好事。”

    苍鹰出神片刻，苦笑道：“我并未占她身子。”

    盘蜒吃了一惊，道：“大侠为何如此？”

    苍鹰神神秘秘的说道：“在下精通一门‘催醉妙术’，只需在女子身上几处穴道一碰，那女子便幻觉陡生，如与男子同床欢闹，我自个儿也可省些力气。”

    盘蜒想起自己对明神、红香行径，一时惭愧，但懊恼之下，斥道：“枉你身份高，辈分长，竟欺骗莫忧姑娘满腔感情？”

    苍鹰懒洋洋的说道：“将来我总不负她，然则眼下却不急于一时。这叫好事不急，急事不好。”

    盘蜒心想：“他俩不合而为一，我便难以捉摸此人心思，这可如何是好？”不由暗暗发愁。

    苍鹰又道：“吴奇老兄，若非你管上这么一手，莫忧万不能幡然悔悟，她那妹妹更会大肆做歹。你能带莫忧来见我，我对你十分感激。你有何难处，尽管开口，在下我定竭力办到。”

    盘蜒想说：“你小子快要了莫忧身子。”但不可显得急促，于是淡淡说道：“世间纵然广大，我吴奇办不到的事倒也不多，不劳大侠操心，只盼大侠莫要再戏耍少女心思。”

    苍鹰目光好奇，问道：“吴奇老兄为何对莫忧之事如此上心？”

    盘蜒道：“我劝莫忧归善，自然要见她得到好报，否则如何心安？”

    苍鹰微微颔首，长久沉默，盘蜒不想与他多谈，正要走开，苍鹰忽然叹道：“先前我与莫忧肌肤相贴，却登时想起另一女子，我心慌意乱，这才糊弄行事，这确...确是我的不对。”

    盘蜒冷冷说道：“那女子是你妻子么？”

    苍鹰说道：“她叫雪冰寒，是我昔日结缘爱恋的一位姑娘。”

    盘蜒嗤笑一声，道：“阁下心上人来来往往，可当真不少。”

    苍鹰低下脑袋，微觉惭愧，说道：“那皆是往事，我已清醒过来，知道此事荒谬。吴奇老兄，拜你与另一人所赐，我眼下已想的通透，绝不会再三心二意，执着那段痴情了。”

    盘蜒问道：“那另一人是谁？”

    苍鹰说道：“太乙。”

    盘蜒心头巨震，问道：“太乙？此人便是你去追杀之人么？”

    苍鹰大声道：“我与他是老对头了。几年前我前往....遥远之地，正是去根除此患。”

    盘蜒道：“那你又为何感激他？”

    苍鹰呼吸急促，竟有犹疑之意，仍如实说道：“但...但那不过是借口，我想逃避心头爱意。我恋着雪姑娘，却与阿秀在一起，我对血寒朝思暮想，又对阿秀万分愧疚。于是我控制不住，心里生出胆怯来，就像初坠爱河的傻小子一般。”

    盘蜒摇头道：“于是你逃了。”

    苍鹰喊道：“不错，我逃了，我假意去追杀那太乙，前往异世，化身为凡人，忘却旧情，忘却妻子，忘却重担，只逍遥无为的活着。我料想决计找不到太乙，即便遇上，也不知要过几百年。到了那时，我老婆孩子，都已经过世。我....我纵然抛弃了他们，但却从未背叛这段情....”

    盘蜒嘲笑道：“阁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无往而不利的神功。”

    苍鹰惨笑起来，道：“是啊，是啊，我那时....便是这么个窝囊废。但我未能如愿，因为...因为我遇上了太乙，被他所杀，又回到了这世上。老兄，你明白吗？我没能逃走，我又回来了。他让我明白一事，命中注定，我无法再逃避，我只能去面对这段孽缘。”

    他又指着盘蜒，道：“事事凑巧，我刚记起身份没多久，老兄你...你就带着莫忧来了。我看着她，看着你递过来的剑，听她哭泣，听你大声斥责我，我瞬间大彻大悟，不再迷茫。我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简简单单的道理，我竟花了这么许久才想明白！于是我不再爱雪冰寒了，那感情是假的，是我练弑神剑法的魔障。

    我接纳莫忧的爱，包容她的过错，看住她的人，也会全心全意的待她，就像我对待阿秀一样。但除此之外，我不再欠任何人的情意。我助道儿舍弃痴情，我助她逃离这不合乎道理的梦，就像帮我自己逃离一般。”

    盘蜒大为不屑，说道：“若那雪冰寒爱你，眼巴巴的看着你，你没准又会变心。”

    苍鹰笑道：“不会，不会，她不会爱我，她比谁都清楚，爱是虚妄，是魔咒，是最应当舍弃之物。咱们山海门人，为何要像凡夫俗子一般哭哭啼啼，拉拉扯扯，你去爱我，我去爱你？此事荒谬绝伦，一塌糊涂，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盘蜒心道：“血寒是斗神的徒弟，天珑她口口声声说要超越爱恨，血寒自然蒙受其教诲了。好，好，好，这才是山海门门主的气度。”想到此处，他道：“我能助大侠悟道，自也荣幸之至。不知大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

    苍鹰说道：“我也不知，或许你我一见如故，我有事也不想瞒你。”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大侠厚意，在下心领了。能听大侠倾诉衷肠，在下也获益匪浅。”

    苍鹰点头道：“下次见面，不知何时，或许很早，或许很晚。如若再见，我会领教阁下高招，不到尽兴，绝不罢休。”

    盘蜒叹道：“我如何会是大侠对手？”

    苍鹰笑着眨眨眼，说道：“那可难说的很。”

    盘蜒稍稍一愣，苍鹰早已不见。盘蜒呆立当场，走入他与莫忧睡的木屋，里头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再去找李书秀，她也已消失无踪。

    盘蜒心想：“好山海门人，当真叫人琢磨不透。”

    苍鹰何时会与莫忧圆房？盘蜒已懒得去管。他初时设想错了，对待此人，应当远远避开，怎能反过来招惹？一旦疏忽，立时大难临头。

    .....

    晨间，众人纷纷醒来，过了不久，这才发现苍鹰等三人离群远去。众人对他甚是仰慕，无不大失所望，黯然神伤。阳问天更是泪洒当场。与他相比，苍狐倒显得甚是豁达，反而宽慰阳问天起来。

    吉雅本打算劝苍鹰刺杀元帝海山，如今未能如愿，好生不快，但阳问天说道：“师父拿定主意，万万不会更改，终究还要靠咱们自己。”

    吉雅道：“可那灵王又该如何应对？他若再来捉我，该如何是好？”

    阳问天自告奋勇，说道：“我与赤蝇师兄联手对付他，他决计讨不了好。”

    吉雅这才放心，可仍道：“到时候，你可别讲武林规矩，要与他单打独斗。”

    阳问天道：“雅儿大可放心，他若想作恶，那咱们也不用与他客气了。”

    赤蝇也道：“我得师父指教，亦稍有长进，下次相遇，只要小默雪姑娘阻他盗取旁人之灵，我有把握战而胜之。”

    吉雅笑道：“是啦，有赤蝇大侠担保，我才真正高枕无忧。”

    众人无心逗留，当即一同坐船返回。苍狐与阳问天皆是心胸坦荡之人，言语投机，短短数日之间，交情已十分亲密，竟互诉平生，无话不谈，往往饮酒畅聊，直至深夜不歇。

    风鸣燕、吉雅微觉好笑，风鸣燕喊道：“我这相公，待师兄真如亲兄弟，连我都瞧得好生羡慕。”

    吉雅道：“姐姐，任他俩闹去，我陪姐姐，也是一样的。

    航船走走停停，到第十五日晚间，大船驶入一平缓海域，阳问天与苍狐在船头观景，苍狐来了兴致，舞剑奏乐，阳问天一听，正是当天初遇时苍狐弹奏的曲子，这曲子前头喜人，到后来又不免有些凄凉。

    阳问天问道：“师弟，你这曲子中藏着一段伤心事哪，咱来这般交情，你为何不说出来听听？”

    苍狐神情悲凉，道：“我与师兄交心，却不禁想起当年一位义兄来。那位义兄....因我而死，我好生怀念他。”

    阳问天吃了一惊，问他缘由，苍狐垂泪，这才如实说道：“那一年，我向我娘道别，与义兄一齐行走江湖。我二人好管闲事，义兄更是风流倜傥，因此无意中得罪了一群崆峒派的大高手。双方一场恶斗，我俩寡不敌众，义兄为了救我，落入崆峒派手中。”

    阳问天怒道：“崆峒派自称名门正宗，为何做出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苍狐擦了擦泪，冷冷道：“越是这等武林豪强，越喜欢仗势欺人。崆峒的人说，要我在三天后的晚上，去某座山上代替义兄，否则义兄难逃一死。”

    阳问天道：“那定然是龙潭虎穴，八面埋伏了？”

    苍狐又哭了起来，道：“我花了三天功夫，将杀生尸海剑练得滚瓜烂熟，进境可谓飞快。已有把握胜过崆峒诸位高手，救出义兄。可...可我这人性子太过散漫，未能准时...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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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独闯龙潭苦无策

﻿    阳问天忙问道：“可是途中遇事耽搁了？”

    苍狐颤声道：“那天...那天大雨倾泻，我赶去赴会，可偏偏在途中躲雨时遇上燕儿。我这人....着实有些心神不定，碰上此事，连那头等大事都忘得干净。我.....挥剑奏曲，变着法儿讨燕儿欢心，等我回过神，早误了时辰，我到了碰面的山上，义兄尸体已冷。我....我好恨，好恨自己....”

    阳问天心想：“这事可全错在你。”见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却不便太过苛责，反而宽慰道：“这崆峒派万万不能饶了。”

    苍狐叹道：“纵然我事后杀尽崆峒派凶手，可义兄这条命却再就不回来。我与燕儿成亲之后，此事如心头刺般，一辈子也拔不出去，我俩再怎般恩爱，却总似阴云密布，有...有鬼会冷不丁冒出来。”

    阳问天道：“过往之事，追忆无益。师弟看开些吧。”

    苍狐握住阳问天的手，诉苦道：“师兄，若犯下过错，无论如何，需得尽早补救，否则追悔莫及，一辈子都良心不安，痛苦宛若阴魂不散哪。”

    他所说皆是自己心思，向阳问天忏悔罪过，可却如闪电般在阳问天心中炸响，他身子巨震，往事如茫茫云海，笼罩心头，他想：“当年我与道儿在客栈甜言蜜语，却不知我娘在家中盼见我最后一面。我的过错，可比师弟大的多了。如今...如今那兀勒...兀勒...”

    他不由得记起那位兀勒来，此人是吉雅的师兄，一位豪迈勇敢的西域侠客，阳问天一时误会，将他打伤，以至于他被元人捉走，生死未卜。吉雅对此事绝口不提，毫不见责，可阳问天心底一直隐隐受苦。苍狐之言，刺痛阳问天良知：“若犯下过错，无论如何，需尽早补救，否则追悔莫及！”

    阳问天与吉雅东奔西走，云游天下，终于到了安全之地，但兀勒呢？阳问天岂能舍他不顾？

    他闷闷不乐，与苍狐分别，找到吉雅，问道：“雅儿，你可知兀勒师兄与你其余被捕属下的下落？”

    吉雅大惊，问道：“你怎地忽然提起此事？”

    阳问天察言观色，心想：“她对我如此看重，若我要去救人，她必竭力阻挠。此事由我而起，自当由我一力承担。”竭力遮掩，淡然说道：“我总忘不了他们，你这小仙女手眼通天，可否替我打探一番？”

    吉雅笑道：“你把我捧上天去，我岂能不显显本事？我本也在担心兀勒师兄，放心，一到岸上，我自有妙计。”

    大船随风而行，漂洋过海，一日，终于回到杭州，与小默雪等人重逢，大伙儿见各自平安，尽皆大喜。默雪见道儿神色郁郁，可不似出发前那般心事重重，不明所以，自也快慰。

    吉雅招来卜罕，嘱咐几句，卜罕领命而去。阳问天怕于凡担忧，写一封书信，送往汉阳府，说身有要事，待处置妥当，自会返回。赤蝇、文秋香离去甚久，帮务积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过了两天，阳问天正与吉雅一同赏花，卜罕赶来，脸色喜忧参半，欲言又止，吉雅道：“我与问天哥哥不分彼此，你有消息，这就直说好了。”

    卜罕道：“是，启禀公主，兀勒师兄下落，我已打探清楚。他正被囚禁在大都监抚司大狱中。”

    吉雅喜道：“他还没死？那可太好了。”阳问天心中激动，表面却不为所动。

    卜罕恨恨说道：“海山下令，要从他口中撬出更多机密，这才留他性命。兀勒师兄熟知我波斯明教国中大事，若尽数泄露，于我国损害极大。”

    吉雅道：“那也怪不得他，敌人有迷心咒呢，既然知道他在哪儿，可就好办多了，咱们需得从长计议。”

    阳问天心想：“全是我的过错。非但害了兀勒大哥，更累金帐汗国大计。我练功有成，当可闯入牢狱，哪怕只救兀勒大哥一人，也算功德一件。”

    他全不想此事后果，脑中唯有救人之念，这般执着，反而倒机灵了一些，装作心安理得的模样，笑道：“雅儿，你定有五花八门的法子营救兀勒大哥，对么？我对你放心得很。”

    吉雅哪想得到阳问天脑中满是莽撞念头？苦笑道：“若那监牢守备太严，我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因小失大，连自己都失陷进去？只是尽力而为了。”

    阳问天糊弄几句，说要庆贺兀勒性命无碍，举杯痛饮，一醉方休，卜罕、博忽见他凉薄，暗暗恼恨，却是敢怒不敢言。吉雅不虞有他，叹道：“笨哥哥，眼下可不是庆贺的时候。”与卜罕、博忽一同忙乎正事去了。

    待那几人走的不见影子，阳问天翻身而起，运功逼迫，将酒水从指间全挤了出去，人也警醒如兔。他带齐盘缠，怕旁人劝阻，谁也不告知，翻墙而出，施展轻功，行向大都。

    他得苍鹰传授口诀，经过这多日苦练，又有长足进步，此时功力已不逊于那丁大人，一举一动，远超常人之能。江湖上除了赤蝇、邵威灵、白夜等寥寥数人之外，再无人能敌得过他，因此信心十足，满怀希望，步履雄健，行程飞快，加上盘蜒曾告知他行走江湖的诸般诀窍，他过耳不忘，牢记在心，虽是此生头一回独自远行，路途倒也顺利。

    数日之后，来到大都，阳问天自知容貌太俊，过于显眼，于是找一郊外农舍，花一贯铜币，换了套寻常布衣，再拿泥灰抹脏了脸，往湖水里一照，虽然手法粗陋，倒也管用。他自觉滑稽，又跃跃欲试，待装扮妥当，便设法混入城内。

    大都乃元朝都城，天子脚下，后为北京，街上繁华，乃是当世第一。马可波罗称元朝为黄金之国，虽有夸大之嫌，却可知此城之兴盛辉煌。

    阳问天本是元朝亲王，曾在大都住过一段时日，加上天**玩，对其间道路自不陌生，没多久，已找到那监抚司大狱，见一座石头城寨，高耸阴森，隐约可听见城墙内哀嚎哭泣，让人倍感悚惧。

    阳问天心想：“就这么杀了进去，多半救不出人来。”在大狱外探头探脑，忽听一士兵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可不要脑袋了？”

    阳问天虽功力高绝，可依旧吓出一身冷汗，赶忙逃离，在远处客栈住下，心想：“该如何混入其中救人？这黑狱如此巨大，我又怎知兀勒大哥在哪儿？救出来之后，又该如何逃走？”

    他人虽聪明，可阴谋诡计，并非所长，从早想到晚，毫无头绪，不禁暗骂自己蠢不可救。

    想着想着，不禁肚饿，到楼下独自饮酒吃菜，吃了几口，更是发愁，不免唉声叹气。

    忽然间，有一人坐到他身边，哼了一声，一柄匕首指着他脖子，阳问天微微一惊，见是一戴斗笠的瘦小汉子。阳问天不欲声张，问道：“阁下为何找我麻烦？”

    那矮小汉子声音居然极为娇嫩，道：“因为阁下好生愚蠢，害我找了好几天，吃尽苦头。”说着将匕首抛在桌上。

    阳问天惊骇更甚，啼笑皆非，轻声道：“雅儿，是你？”

    吉雅“呸”了一声，拿起他酒杯，喝了一大口酒，阳问天又喜又忧，惴惴不安，又有两人在桌前坐下。阳问天一瞧，认出一人是吴奇叔叔，一人是义弟白铠。

    阳问天奇道：“雅儿，到底是你聪明，你们怎地...怎地找到我的？”

    吉雅怒道：“我可没这般神机妙算，怎想到你....你蠢到这般地步？你是...你是将来要....要当皇帝的人，怎能..把自己性命当做儿戏？”

    阳问天道：“放心，我眼下功夫，就算一千精兵围攻，我也能全身而退。”

    吉雅念及于此，稍稍消气，又啐道：“那天我找不见你，以为你小子去花天酒地呢，派人到杭州窑子里一通好找。”

    阳问天喊冤：“我何尝去过窑子？”

    吉雅道：“你这蠢蛋，谁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宁愿你去窑子，也不愿你这般犯傻。”抱怨几句，又道：“这般耽搁半天，一无所获，我无可奈何，只得求助这位神通广大的吴奇叔叔。他老人家掐指一算，说：‘他准是去救那位兀勒兄弟了。’咱们一听，全傻了眼，可又不得不信，于是大伙儿兵分两路，一路在杭州找你，一路北上，来大都碰碰运气。”

    盘蜒笑道：“我可并非算命而得，不过推导事态，知道这位侄儿侠义心肠，容易轻举妄动。你将他当做皇帝，他可想做行侠仗义的侠客。”

    阳问天脸上一红，道：“我量力而行，把握不小，不算是轻举妄动。”

    盘蜒肃然道：“问天侄儿，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侠客独行，不累旁人。这真正随心所欲，苦守自己道义的大侠，往往孤单一人，不谋权位，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焉能自在逍遥，快意恩仇？你要当皇帝，便不能做侠客，要做侠客，便不能当皇帝。”

    阳问天头疼起来，道：“我眼下还不是皇帝，便由我胡来一次吧，叔叔，你替我想想法子，如何能救出兀勒大哥？”

    盘蜒负手摇头道：“我此次随吉雅过来，并无相助之意，不过看看热闹罢了。”

    阳问天知道他脾气刁钻怪异，无法可想，又望着白铠、吉雅，吉雅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嫣然一笑，说道：“好啦，好啦，我被你逼到这份儿上，怎能不帮你一把？况且你要救得是我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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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少年英侠初显功

﻿    盘蜒心道：“她金帐汗国在大都定有万般门道，既然如此，我只需静观其变即可。问天习武初成，岂能不经历磨练？”

    他虽满心离世归去之愿，但也不必操之过急，又与阳问天等相处久了，自然而然起了照顾之意，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无法全力施展，也不愿令旁人知晓自己隐秘。

    吉雅带阳问天、白铠、盘蜒离了客栈，包一辆马车，走过金马桥、滕苗巷、丹心山、周易店，经一番远行，终于到一敞亮气派的当铺外头，她步入其中，交给胖胖的掌柜一锭金子，那掌柜的眼神敬畏，脸色却一如既往，问道：“姑娘要赎甚么器物？”

    吉雅道：“那八翅九尾皇帝木雕。”

    掌柜笑道：“好勒，姑娘随我来吧。”打开身后小门，众人走入其中，却不见那掌柜人影。

    阳问天正纳闷间，吉雅娴熟前行，径直从后门出了当铺。

    阳问天奇道：“那八翅九尾皇帝木雕呢？”

    吉雅格格娇笑，说道：“傻哥哥，那是暗号，哪有甚么木雕？八翅九尾皇帝，指的是当今皇太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我要去见这位老兄。”

    阳问天这才明白过来，又问道：“这人是皇太弟，自然是海山一伙，又岂能相信？”

    吉雅道：“咱们蒙人贵族之间，为争权位，杀戮之惨，手段之狠，行事之恶，远远胜过前朝汉人，若真要下手，哪讲甚么道理？这爱育黎拔力八达虽拥戴有功，可海山也极防范他，没准哪天使个计策，这位老兄人头不保，因此他也不安的很。况且他有把柄在咱们金帐汗国手中。”

    阳问天喜道：“有这位大人物相助，救人之事，易如反掌。”

    盘蜒道：“未必，未必，咱们总需防着此人一手。”

    吉雅点头道：“叔叔言之有理，此人还未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须得向他彰显力量，将他一举压服才是。问天哥哥，到时自需你一显身手了。白铠二哥，如有必要，你也需帮上一把。”

    白铠答应一声，阳问天笑道：“我只管使力气，倒也容易得紧。”

    众人到那当铺外一酒铺等候，那酒铺也似由吉雅掌控，吉雅叫了酒菜，掌柜跑堂皆极为郑重。约莫一个时辰后，当铺中有一学徒赶来，低声向吉雅说道：“今夜酉时，到麦庙等候。”

    吉雅赏给那学徒一锭金子，那学徒执意不收，吉雅笑了笑，也不勉强。阳问天、白铠见她布置周详，手眼通天，各自惊佩。

    到了酉时，众人来到那麦庙中，此庙造于矮山顶上，甚是庄严清净，步入庙门，只见大院中站着十一人，正中一人，是个粗豪的蒙人贵族，看似三十五岁年纪，但阳问天素闻这爱育黎拔力八达年纪与自己相当，或是此人显老之故。

    其余十人穿灰白劲装，各个儿年纪不小，有两人更是鹤发童颜的老者，目光明亮，一副前辈高人的风范。

    吉雅向那皇太弟抱拳道：“八达亲王，您抽空前来会见，让人好生欢喜。您总算未忘记与我金帐汗国交情。”

    皇太弟哼了一声，一挥手，那十人立时分散，施展轻功，已将四人围住，吉雅奇道：“王爷为何这般隆重相迎？”

    爱育黎拔力八达冷笑道：“吉雅丫头，你以我往昔过错要挟我，我岂能任人宰割？今日你便留下吧，将来我登基之后，你便是我的爱妃，我决计不亏待你。”

    吉雅眨眼笑道：“王爷，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若真想迎娶我，手段怎地这般粗鲁？如此又岂能讨我欢心？”

    八达亲王自以为胜券在握，哈哈笑道：“听闻你武功极高，手下也各个儿了得，我若不粗鲁些，你又怎能服气？”

    他话音刚落，众手下同时出手，有的施展擒拿手法，有的直拳猛捣，有的挥掌击出，有的使点穴功夫，招式精妙，来势奇速，果然各个儿都是硬手。

    来此之前，吉雅料定这八达亲王定会捣鬼，众人约定，只由阳问天出手，一举压熄这皇太弟气焰，故而白铠、盘蜒只是闪躲，并不还击。

    阳问天转过身，霍然连出八掌，手法比众人更快，力道却极为柔和，正是鸿源江河掌的“八荒六合”，此刻经苍鹰点拨，这一招威力倍增，又对准个人破绽而去，那八大高手纵然了得，又如何抵挡得住？只听众人“嗯哼”、“哎呦”、“古怪”，一通乱喊，一招之内，已全数翻倒在地。

    八达亲王脸上变色，往后退开，身边两位老者顶了上来，一人从衣袖下翻出一件乌绿宝刀，一人从怀里摸出两根判官笔，分别从左右抢出，或斩或点，打向阳问天要害。

    这百王山二老，乃是江湖上隐退已久、武功深湛的一派宗师，修为之高，更胜过各名门正派的掌门帮主不少，八达亲王重金聘用，恭敬请顾，才说动此二人出山相助。得此二人保驾护航，果然令他顺风顺水，无往而不利，故而八达亲王对此二人信心十足，只道数招内便可拿下强敌。谁料数招一过，他脸色骤变，忽然间已满头大汗。

    阳问天空手对这两人兵刃，身法越来越快，犹如风助火势，红影弥漫，百王山二老相顾失色，二十招之内，已然手忙脚乱，大落下风，每每出招，总是守势，难以还击。即便偶尔反打，也是刀去落空，笔来无果。二老心头巨震，都想：“这少年武功好生厉害，又是从哪儿冒出的绝世高手？”

    阳问天一声呼啸，足尖轻点，使的正是逐阳神功的拳脚功夫，内力触及二老兵刃，那两人拿捏不住，登时脱手，阳问天飞上数丈高空，如龙腾凤翔，凌空而行，已将那兵刃拿在手中。

    八达亲王惊呼一声，返身上马，正想逃走，阳问天将兵刃掷出，便是飞箭也无这般快速，那乌绿宝刀斩断缰绳，判官笔刺入八达亲王衣襟，八达亲王身子一晃，大声惨叫，滚落马鞍，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却毫发无伤。

    阳问天双手负背，站在吉雅身后，气定神闲，呼吸沉着，竟似全不费力。那二老神情惭愧，退后几步，将八达亲王扶起。

    其中一老者问道：“我兄弟二人久不行走江湖，竟看不出少侠武功门路，当真孤陋寡闻，坐井观天了。少侠武功，足以与当年那位归燕然大侠相比，不知少侠尊姓大名？还请告知，叫我二人败的明明白白。”

    阳问天恭恭敬敬的说道：“在下雪莲派阳问天，乃是昔日九婴掌门之子，武功远不能与归大侠比肩，所以能胜过两位前辈，实属出其不意，侥幸侥幸。”

    另一老者见他不骄不躁，如此谦和，喜道：“少侠何必过谦？我二人能领教少侠神功，也是不胜之喜。”

    盘蜒心想：“苍鹰只不过随意指教，已令问天有脱胎换骨之变，问天固然有过人之材，苍鹰眼光学识，更是非同小可。哼，但这并非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又如何能与我相比？”

    八达亲王猛地一个激灵，嚷道：“你是...你是....阳问天？是九和公主的....的....儿子？怎地练成这身功夫？”

    吉雅见情郎身手惊世骇俗，却又能以德服人，心下好生自豪，嘻嘻笑道：“是啊，依照辈分，你还是他侄儿呢。”

    八达亲王恢复镇定，惧意全消，说道：“好，吉雅丫头，我栽在你手上，你要什么，还请直言。”

    阳问天暗赞道：“此人虽败不乱，果然也是一号人物。”

    吉雅直接说道：“我要你助我们混入监抚大狱，找到我那位师兄兀勒，将他救出来。”

    八达亲王也颇关切此事，稍稍一想，说道：“此人是海山严加看管的要犯，那牢房由邵威灵手下轮流把守，绝无一丝放松，我仅能将你们带到那牢房之外，其余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吉雅笑道：“放心，你对咱们还有用，你不必太过冒险，不过你需替咱们造些乱子，方便咱们逃脱。”

    八达亲王稍一沉吟，道：“那大狱往西三儿街道，井筒胡同、归章胡同，今晚会停放数量马车，你们得手之后，可去那马车上逃走，我放火烧牢房，再令马车四下分散，要敌人不明所以，难以追及。”

    吉雅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说罢朝盘蜒一点头，盘蜒会意，取出一枚蜡丸，手指一弹，那蜡丸滚上八达亲王嘴唇，他不由得一张口，那蜡丸如有知觉般钻入他腹中。他这暗器功夫实是诡异绝伦，百王山二老竟也阻拦不住。

    八达亲王魂飞天外，怒道：“你这....这是什么？”

    盘蜒道：“这蜡丸之中，有一西域鬼蝙蝠的幼崽，一旦入体之后，三天之后，蜡丸化开，鬼蝙蝠体内剧毒开枝散叶，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八达亲王急忙呕吐，盘蜒道：”那蜡丸有极强黏性，呕是呕不出来的，即便开肠破肚，也无济于事。除我家公主之外，此毒天下无人能解。咱们若做成此事，定会救亲王性命，如若不然，亲王今后日子，可就难受的很了。”

    吉雅公主又柔声道：“但王爷是咱们盟友，咱们又如何忍心加害呢？只是需看着友情深浅而定了。”

    八达亲王即便有心翻脸，到此时也无法可想，咬牙道：“友情深的很，牢的很，我决计...决计不会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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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天翻地覆亲与仇

﻿    那皇太弟操办倒也利落，两个时辰之后，派来几人，皆是当差侍卫打扮，递上狱卒衣衫，为首之人说道：“王爷有旨，要几位随咱们去监抚大狱里头。”

    阳问天稍一迟疑，道：“雅儿，你自不必去了。”

    吉雅笑道：“你当我本领低微，碍手碍脚么？我若不在，如何放心的下你？”

    盘蜒注视阳问天，神情古怪，欲言又止，阳问天奇道：“叔叔，你有甚么不放心的么？”

    盘蜒心想：“他脸上有那‘征兆’，今夜或是水落石出，命里折转之时。此去凶险万分，福祸难料，我不可多管，只静观其变就好。”摇头道：“问天，我曾对你说过，无论如何，你不得舍弃心中侠义，你还记得么？”

    阳问天道：“我自然记得，那天咱们被那丁大人击败，乘船逃离镇子....”

    盘蜒道：“那就好，你需牢牢记住，心意坚定，才对得起你娘、你几位长辈的教导。”

    阳问天大感奇怪，笑道：“叔叔，你这般一说，我心里倒没底了。”

    盘蜒不再多说，阳问天下定决心，对那几个侍卫说道：“走吧！”

    众侍卫带着四个‘狱卒’，押着一不知身份的囚犯，赶往大牢，到了门前，侍卫首领向牢中护卫出示令牌，指着那囚犯道：“此人贪赃枉法，得罪大人物，需收押起来。”

    本来这京畿中，皇亲国戚，不计其数，常常趁夜陷害仇敌，送入黑牢，众护卫司空见惯，又认出那侍卫首领官阶不低，不敢得罪，众人一路畅通无阻。那首领熟知大牢地形，走过数层狱门，将那囚犯送进一牢房锁住，再将令牌交给阳问天，道：“各位要找的人就在顶层，我等这就去了。”

    阳问天点头道：“多谢诸位。”

    那侍卫哈哈一笑，说道：“少侠这等武功，若要来去，自也不难，何必客气？”他正是先前被阳问天一招击败的亲王侍卫，武林中人，最崇拜武功绝顶的高手，非但不因此记仇，反而对他好生敬佩。

    皇太弟侍卫走远后，阳问天出示令牌，顺顺当当来到顶楼，楼上戒备森严，与下方截然不同。凭借令牌，只可一侧通行，另一侧则不得涉足。那另一侧正是关押兀勒之地。

    吉雅埋伏起来，等候一身份不低的狱卒走近，突然跃出，点住他哑穴，那狱卒大骇，却呼喊不得，吉雅细剑抵住他背上大椎穴，那狱卒浑身麻痒，生不如死，头上青筋暴起，却发作不得。

    过了片刻，吉雅收功，那狱卒这才缓过劲儿来，吉雅说道：“你在前头领路，若不露破绽，还可活命，如若挣扎露馅，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牢中狱卒本就对上头诸多怨言，如何敢以死抗拒？此人当即连连点头。盘蜒心想：“这丫头若是男子，足当得一方枭雄。”于是那狱卒领头，众人跟从在后，阳问天装作与他热络，搂住此人肩膀，实则防他惊咋。

    一路往前，遇上盘问，那受制狱卒皆对答如流，因此畅行无碍，走过三道牢门，两侧牢房渐渐宽敞起来。阳问天匆匆找寻，忽然心头一热，见到一高大的汉子含胸拔背，席地而坐，正是那位受累入狱的兀勒。他饱经折磨，伤痕累累，但功力深厚，倒也十分精神。

    白铠关上外头那扇铁门，蓦然出手，四周数个狱卒连喊都喊不出来，当即被他杀死。

    阳问天对那护送的狱卒道：“老兄，抱歉！”在他身上重重一击，那狱卒口中鲜血狂喷，晕死过去。他重伤此人，也是令旁人莫怀疑此人勾结劫匪，救他一条性命。

    兀勒看的莫名其妙，却不呼喊，吉雅凑近兀勒，低声道：“师兄，是我，吉雅！”

    兀勒一见到她，喜形于色，道：“师妹！你为何...为何冒这等险？”

    阳问天突然朝兀勒跪倒，砰砰磕头，喊道：“兀勒大哥，我阳问天不是东西，害你受罪至今，今日说什么也要救你。”

    兀勒认出阳问天来，更是惊讶，稍稍一想，已明白怎么回事，哈哈一笑，说道：“老弟，你救了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你？”

    吉雅啐道：“啰嗦什么？这就走吧。”

    阳问天见此人如此豁达，更是感动，他运逐阳神功，抓住铁牢栏杆，内力滚烫，顷刻间竟将那栏杆溶成铁水。兀勒瞪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吉雅一剑斩断兀勒镣铐，递给他一柄长剑，道：“此后唯有一路杀出去，一个活口不留。”

    这时，兀勒身边囚犯陆续转醒，见牢笼破开大洞，低声欢呼，自行爬了出来。有一人望望阳问天，突然颤声道：“你...你是问天？”

    阳问天不料此人认出他来，且叫声亲昵，朝他一瞧，身子一晃，登时热泪盈眶，道：“你是老武爷爷？”

    那老武爷爷瘦骨嶙峋，却一下子朝阳问天跪倒，阳问天连忙将他扶起，吉雅等待不及，嚷道：“好啦，好啦，一股脑全都救走，你别哭哭啼啼了。”

    白铠问道：“这位老先生又是何人？”

    阳问天道：“他也是雪莲派一位元老，是于凡叔叔的得力助手，也是我爹爹昔日忠仆，每次于凡叔叔前来探望我，都是老武爷爷陪伴呢。”

    老武大口喘气，神色愤怒，哭道：“少爷，我...我见到你，死也瞑目了。我....我有个极大的秘密，须得告诉你。”

    阳问天见他郑重，不敢怠慢，问道：“什么秘密？”

    老武身躯衰弱，嗓门如破风箱般，他道：“那....那杀了...杀了九和主母之人，就是...就是...于凡那狗畜生。”

    阳问天一时精神恍惚，重复问道：“老武爷爷，你说是谁？”

    吉雅却听得明白，只觉血液冰冷，结结巴巴的说道：“他说...他说杀你娘亲的，是你于凡...于凡叔叔。”

    阳问天干笑两声，摇头道：“雅儿，你听错了，怎会是于凡叔叔？老武爷爷，你伤的太重，神智....神智不清了。”

    这人也是老糊涂了，或是中了敌人邪法，于凡叔叔待我极好，他为何要杀我娘？他一辈子与朝廷对着干，又怎能为海山效命？

    杀我娘的，是那个丁大人。

    丁大人武功太强，仅逊赤蝇师兄一筹，且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学，于凡叔叔纵然了得，又如何能赶得上此人？

    况且....丁大人杀了雪莲派的张原道，于凡叔叔，也绝无理由杀这位麾下重臣。

    老武咬紧牙关，泪水滚滚滴落，他道：“少爷，少爷，你定要相信我，是于凡，真...真是于凡。我...本也想不到是他，但曾听见于凡与九和主母吵了许多次。主母出事那天，于凡这...狗贼就在昆明，我偷偷跟着他，他魂不守舍，未...未发现我，我见他去蜂蜜、泥水、把自己打扮的满目全非，又...又戴上面具，与...与一群鞑子汇合....”

    阳问天脑袋轰地一声，似炸裂一样，晕乎半天，随后又仿佛溺水，无法呼吸，身子飘飘荡荡，不止要飘往何处，饶是他功力高深，此刻也颤抖不止。

    他道：“你....你认错人了。于凡...于凡叔叔...”

    老武道：“我发现此事之后，一直想告诉你，可却不知你去哪儿了。我本该设法替主母报仇，可....可害怕于凡，向他告老还乡，却暗中...暗中搜集这于凡与鞑子勾结证据。不久之前，我偷偷摸摸，将...将所有事物，交给一位...一位叫做顺风耳的，求顺风耳告诉张原道。我与张原道素来不睦，他...信不过我，我不敢亲自前往，可....可听说...顺风耳与张原道一齐被人杀了。

    我行踪也就此败露，连夜逃走，却还是...逃脱不得。终于不久前....被鞑子逮住，关在此地。那于凡...于凡只怕也得了消息，正要前来审我。”

    阳问天死命运功，保住一丝神智不失，听老武诉说案情，渐渐觉得并非胡编乱造。

    荒谬，荒谬，于凡叔叔为何要害我？更为何要害我娘？他对爹爹忠心耿耿，更一心让我继任教主。

    我对他毫不设防，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为何又不杀我？

    那丁大人一次次对我手下留情，是为什么？是为什么？

    阳问天一直追寻着真相，却不料这真相如此可怖，颠覆他毕生信念。他一生中最亲近、最仰慕的，那位憨厚、正直、和蔼、淡泊的于凡叔叔，竟是那残忍至极、大奸大恶的罪魁祸首？

    吉雅说道：“那老顺风耳当时说：‘此事与当今元帝身边那位灵王国师有关，半个月前，那灵王国师派出几位高手，要捉一位极重要的姑娘，其中一人....'他这话并未说完，咱们只道他要出卖我的消息，可实则他正要说出灵王麾下一人姓名。”

    是啊，没错，就在此时，那丁大人蓦然出手，杀死众人，嫁祸给江龙帮。

    他不能容老顺风泄露半点口风，否则他必将名声扫地。也难怪张顺风会狮子大开口，这消息关乎雪莲派掌门之位，委实太过值钱。

    那天在雪莲派大殿之上，有一传讯的汉子，偷偷对张原道说话。阳问天精通逐阳神功，听觉过人，因而听得明白，除了他，堂上还有一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故而那丁大人能及时布置，杀害张原道。除了于凡之外，更有何人能够？

    于凡叔叔一直隐藏了武功么？

    盘蜒突然说道：“五藏神功，深藏不漏，越是韬光养晦，越是潜力无穷。于凡老弟，不知在下说的对是不对？”

    话音刚落，那铁门发出一声怪响，咣咣几声，铁链喀喀作响，猛然间，砰地被人震飞。

    铁门之后，那蒙面的丁大人身形凝固，他双目凄凉，不看旁人，只直视着阳问天。

    是了，是了，这目光令阳问天好生熟悉，他为何一直不曾发觉？

    这回绝对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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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夺路而逃马蹄扬

﻿    阳问天怒不可遏，问道：“恶贼，你到底是谁？”

    那武爷爷鼓起劲儿，跳上一步，道：“他正是于凡，此事千真万确，少主，你还不信么？他杀了你娘亲，替鞑子作奸犯科，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那丁大人似傻了一般，直立不动，良久，他伸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平和忠厚的脸来，此人正是雪莲派教主，数十年来倍受江湖人物敬重的一代高手，有地龙之称的于凡。

    至此终于真相大白，白铠、吉雅虽已知此人身份，仍不禁低呼一声，武老者“哈”地一喊，又是恼怒，又是喜悦。阳问天宛似丢了魂般，许久动弹不得。

    于凡手指一弹，指力如飞弹般掠过，武爷爷身子一晃，口吐鲜血，已死在于凡指力之下。

    阳问天这才反应过来，一跃而起，怒道：“你为何杀他？”

    于凡道：“我眼下杀他已然太迟，你甚么都知道了。”

    阳问天扑上前，双掌齐出，正是那招“烈焰双翼”，刹那间白晃晃的火焰，宛如浪潮般打向于凡。于凡手指轻点，嗖嗖几声，破开厚重真气，反袭向阳问天。阳问天手掌一切，将指力挡下，于凡身子倒飞出去，眨眼间已在众狱卒身后。

    阳问天大叫道：“吉雅，叔叔，白铠，带着兀勒大哥先走！”呼喊之声未消，他人已蹿了出去，逐阳神掌从天而降，他掌力何等凌厉？当场击毙十余人。其余狱卒惨叫道：“哪里来的瘟神？”吓得东倒西歪，竟主动让出道儿来。

    吉雅在后大叫：“别去！回来！敌人狡猾的很！”但阳问天如何听得到？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吉雅惊慌失措，此时，众狱卒回过神，纷纷转头，对准盘蜒等人，有一领头的狞笑道：“小妞儿，还不乖乖投降....”

    一句话没说完，白铠取出短枪，闪身一刺，一招白刃皑皑贯穿而过，从前往后，将六、七人刺成重伤。盘蜒拾起几块小石子，朝天一洒，纷纷落下，石头上内劲沉重，打得众狱卒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吉雅拉住兀勒，四人从狱卒中杀出血路，层层往下突破。

    这监抚大狱上层防备本该最严，然而阳问天误打误撞，追击于凡，竟将大部分守卫引开，此时反倒显得薄弱。到了下层，盘蜒杀了数个狱卒，放出大批逃犯，众人大喜，趁着天黑，到处乱窜，登时场面失控，到处都是人影，各方都在拼杀，谁也瞧不明白。盘蜒等人杀出重围，朝约定的巷子奔去。

    到一马车跟前，吉雅四下张望，找不着阳问天，又气又急，蓦然哭了起来，啐道：“这王八蛋，没头没脑的，真要把我气死才罢休么？”

    盘蜒道：“咱们先走，之后再设法找他下落。”

    吉雅道：“我不走，非等到他不可。”白铠也道：”我也是，岂能抛下义兄不管？”

    盘蜒眉头一扬，反而露出微笑，道：“公主侄女，你一贯拿得起，放得下，眼下怎地乱了分寸？”

    吉雅哭道：“什么屁话？我老公没了，怎能随意拿放？”

    盘蜒道：“老公没了，再找一个就成，如问天这般横冲直撞，又怎能当什么皇帝？京城之中，稳重尊贵之辈，难道还少么？”

    吉雅流泪恼道：“就算他不当皇帝，也是我相公！我....我其他人谁也不要。你再这般说，我一剑在你脸上捅个窟窿！”

    盘蜒见她真情流露，心头赞许：“她虽自幼精通争权夺利之道，但重情重义，并非耽于其中而无法摆脱，与问天确是良配。”

    正争论间，屋顶陡然落下数个人影，其中一人伸手一拿，白铠魁梧的身子如被绳拴住，飞上半空，已落在那人手里。吉雅大吃一惊，看那人面容，正是白铠兄长、逐阳神教的白夜。其余三人她并不认得，但盘蜒瞧出也是逐阳神教的食月、伏火、五星三大高手。此三人武功，各自与明神、红香在伯仲之间，皆是当世屈指可数的武学宗匠。

    白铠急道：“大哥，你怎地在这儿？快放了我！”

    白夜手腕又是一振，白铠全身僵直，声息全无，他淡淡说道：“走吧！”食月微笑道：“恭喜教主与亲人团聚。”

    伏火喝道：“别废话了，还有正事要做！否则那东西要落入灵王手中。”四人展开轻功，倏然飞入星空，扬长而去。

    吉雅傻了眼，愣愣问道：“怎地...这般倒霉？”

    盘蜒道：“走了，不等了！”正要发号施令，命其余各处马车分散奔逃，吉雅嚷道：“再等等，再等等！”

    忽然间，身边兀勒惨叫一声，抱住脑袋，自个儿跃下马车，往外狂奔，吉雅大惑不解，高声道：“兀勒，你又发什么疯？”

    兀勒道：“我....我管不住自己！”说话间，闭嘴合眼，如梦游般闷头快跑。不远处有个女子落在地上，她容貌绝丽，一对羊角，正是灵王麾下的秋羊。她哈哈大笑，兀勒朝她面前一跪，宛如奴才一般。在秋羊身后，又有数人接连赶到，瞧身手皆极为不凡。

    吉雅心头冰凉，暗想：“敌人怎地来的这般快？咱们这下....功亏一篑，深陷重围，又该如何脱困？”

    一双目如狼，身材高大的汉子说道：“吉雅公主，算您运气不佳，灵王大人今夜本想处决这兀勒，故而让咱们来提人，谁知您大驾光临。在下万里遥，还请殿下跟咱们去面见灵王大人。”

    盘蜒蓦然高呼一声，发出撤离号令，其余马车车夫早急着想走，听此讯号，即刻驰出，各马车沿街道扬蹄疾行，不久已奔出老远。

    众高手喝道：“哪里跑？”其中一人轻功极佳，快步追上，跳入马车，吉雅宝剑斩出，麻人身躯的剑气缠了过去，那人闷哼一声，跌落马车，摔得遍体鳞伤。

    万里遥、秋羊、张修真、韩霏与其余几大高手紧追不舍，不久已至近处。吉雅沉住气，握紧长剑，击出一道道剑气，那几人左右蛇形，这剑气自然斩他们不中，可也令其难以追近。

    吉雅更是着急，暗想：“我内力远不及问天哥哥，最多再出二十招，就只剩下空架子了。到时可如何是好？”

    秋羊笑了一声，道：“跑的够了，该显显本事啦。”霎时全速奔跑，形影一动，已到了车上，羊角刺向吉雅，吉雅大骇：“此妖女轻功怎能快得如风一般？”横过长剑，铛地一声，被羊角一击顶飞。

    秋羊一掌切向吉雅脖子，吉雅失了赖以生存的宝剑，武功大打折扣，数招之内，已陷入极大危机。盘蜒此时正在驾车，她心知难以相救。

    正惊恐间，秋羊“啊”地一声，额头火辣辣的疼痛，留下一道鞭印。吉雅见盘蜒手臂一抖，马鞭卷住她细剑，她手上一沉，细剑又返了回来。

    盘蜒传声道：“刺她承满穴！”

    吉雅微微一呆，旋即出手，但就是这片刻迟疑，秋羊往后一退，躲开致命伤，只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身子翻转，已在马车之下。

    吉雅松了口气，笑道：“吴奇叔叔，好鞭法！”

    话音未落，秋羊、万里遥等人又赶了过来，秋羊大声怒骂，快如连珠，吉雅朝她做了个鬼脸，令秋羊愈发暴躁。

    盘蜒使幻灵真气，逼迫此马潜能，霎时它如踩风火，瞬移百尺，秋羊再使真气，始终难以追近。吉雅又惊又喜，以为是老天保佑，两人竟遇上一匹千里神马。

    盘蜒一路往一山坡上驶去，吉雅瞧出不对，喊道：“叔叔，这是绝路！”

    盘蜒道：“错不了！”转眼到了山顶，盘蜒回过身，马鞭卷住吉雅纤腰，两人从这十数丈高处往下跳落，吉雅厉声尖叫，吓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就在此时，下方恰巧有一马车奔过，后头铺着厚厚杂草，哗啦一声，吉雅栽入其中，满脸草屑，头晕眼花，所幸并未受伤。盘蜒则轻轻落在马背上。

    那马车夫瞧见盘蜒，“咦”了一声，喊道：“你....你是吉雅公主手下？你怎地从天上掉下来了？”此人正是那八达亲王掩护吉雅逃走的手下，这条道也恰是他逃走路线，盘蜒计算精准，令马车冲出矮山，正好落在此人车里。

    盘蜒笑道：“老兄，你走吧，这车借咱们用用。”

    此人见四下无人，正好逃脱，连声说好。盘蜒放慢车速，此人一跃，躲得不知去向。

    吉雅从草堆中冒出脑袋，看清情形，见追兵已全无踪迹，不由得欢呼起来，喜道：“叔叔，你真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盘蜒道：“咱们先设法出城去。”这马车途径，也是吉雅与八达亲王议定，不一会儿到了城门口，城楼守将是八达亲王心腹，传令下去，开启小门，两人下马而行，不久已躲入荒郊野外。

    吉雅脱离险境，初时极为高兴，可想着想着，又愁的险些哭鼻子，求道：“吴奇叔叔，你....你这般了得手段，我求你去救救问天哥哥，救救白铠，救救我师兄兀勒。你....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吩咐，再苦再累，我绝无怨言。”

    盘蜒见她全无往昔聪明伶俐、镇定自若的模样，叹道：“侄女，这是问天他命里注定，要有此一劫。我纵然想要相救，时候不到，怕也阻碍重重。”

    吉雅慌忙道：“什么命里注定？叔叔，您别说这等神神道道的话啦，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咱们岂能这般悠哉等待？”

    盘蜒苦笑道：“那还请姑娘容老夫歇歇，老夫先前跳落悬崖，伤筋动骨，眼下行动不便。”

    吉雅虽然着急，却也担心盘蜒伤势，不敢催促，盘蜒命她也好好休息，吉雅无法，加上实在太困，找一松软草丛，稍一闭眼，立时香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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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当年豪情万丈时

﻿    于凡在前，脚下不停，奔走如飞，阳问天发足急追，也不比他慢了。两人出了京城，奔了数十里地，阳问天将逐阳神功运至极处，轻功上稍胜于凡，终于追到近处，隔着数丈，一掌打出。于凡回了一指，掌力指力一齐抵消。

    阳问天提气一跃，落在于凡前面。

    两人对峙，四目相望，阳问天并不急发招，于凡等了片刻，笑道：“问天，这数月不见，你终于赶上我了。”

    阳问天气的发抖，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于凡冷冷说道：“我是抗元义士，你娘是蒙古鞑子，此举理所当然，有何不妥？”

    阳问天怒道：“你替海山卖命，还有脸自称抗元义士？”

    于凡目光苦楚，说道：“事已至此，何必多言？”

    阳问天道：“正是！”身子低跃，拍出一掌，于凡以鸿源江河掌挡下，掌法精妙，运用纯熟，竟不在明王神女之下。

    阳问天又连出数招，于凡时而出掌，时而出指，皆轻巧格开。阳问天道：“你怎会鸿源江河掌？”

    于凡道：“这是你爹爹传我的功夫，九婴门主待我恩重如山，我永世难忘。”

    阳问天愈发憎恨，道：“你不配使爹爹功夫！”身法一转，接连“泡沫飞扬”、”八荒六合“、”鸿蒙初创“、”瑶池圣水“击出，皆是鸿源江河掌最神妙的招数。于凡对这门功夫所知已穷，不得不以少林掌法应对，斗到一半，再变青城、崆峒、峨眉、丐帮的功夫，他内力雄浑纯厚，所使者也是各派绝学，精细之处运展而生，鸿源江河掌奈何不了他。

    两人拼斗数百招，阳问天冷静下来，一边动手，一边动脑，于苍鹰所说的武学口诀领悟更多，逐阳神功真气激发，内劲有如日月高悬，无所不及，于凡招式虽五花八门，全无反复，却渐渐处于下风。阳问天沉住气，心想：“唯有逐阳神掌的大威力，才能制得住他，这当口不求省力，非得速胜此贼不可。“

    念及于此，他大喝一声，左手圈转，面前砰地一声，一个大火圈罩向于凡，右掌探出，一团烈焰从火圈中飞过，这一招内劲遮蔽数丈方圆，仿佛风暴一般。

    于凡脸色一变，终于再度用那精妙指力，向上虚点，指力绵绵不断，好似一场瓢泼箭雨，嗤嗤声中，挡住此招。这五藏劫难指是于凡勤修多年，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绝艺，指力刚猛，变数繁复，实有断金截铁之利，逐阳神掌纵然了得，却也难以取胜。

    阳问天心神坚定，压下怒气，化作逐阳神功的茫茫内力，出手变得缓慢稳重，可掌力不断加沉，周身罡气盘旋，嗡嗡作响，好似铜墙铁壁，与于凡的五藏神功冲击激荡，纷争不休。到此地步，谁先施展轻功，以快击慢，真气薄弱，便立时落败。

    再斗百招，阳问天想起那“白夜”所用的“阳分月散”功夫，心中一动，掌力散漫，红光扰动，隔绝于凡视线，随后以火焰真气变作人形，留在原地，自己身形飘荡，悄然而走。

    于凡果然中计，倏然上前，数道指力刺入那假人形中，登时身后露出极大破绽。

    阳问天咬紧牙关，一招“烈焰双翼”打出，这全力一击，汇聚他毕生修为，便是厚重的花岗岩也能一击融化。只听“砰”地一声，于凡大叫，脚下拌蒜，朝前跌倒。阳问天心头一喜，知道胜券在握。

    然则于凡这门五藏神功潜藏越深，威力越强，他数十年隐瞒身手，突然间护体罡气炸裂开来，数百道锐不可当的内劲立时飞近，阳问天大吃一惊，鼓足内力，硬生生受此撞击，哇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巨震，倒飞出去。

    霎时，两大高手各受重创，皆内伤惨烈，又伤了筋骨。

    阳问天委顿在地，想要站起，可四肢不听使唤，逐阳真气也荡然无存。于凡深深呼吸，缓缓起身，走到阳问天身前。

    阳问天惨笑道：“好，好，我报不了仇，一辈子碌碌无为，死在你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于凡叔叔，你杀了我吧。”

    于凡依旧是平和沉静的神态，似乎他受不受伤，敌人恨不恨他，他皆不为所动。他道：“问天，我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你知道么？”

    阳问天骂道：“谁是你儿子？你...杀我娘，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于凡微微一笑，眼神温和敦厚，道：“我...我是个愚鲁迟钝的人，本是个痴呆蠢笨的乞丐，后来蒙你爹爹收留，娶了老婆，当上雪莲教护法，过上好日子。你爹爹说，咱们雪莲派，当以驱逐鞑靼，光复汉世为己任，这句话印在我心里，我一直...一直没忘了。”

    阳问天道：“你口口声声念着爹爹好处，那为何要...要灭我满门？”

    于凡自顾自说道：“那些年，雪莲派好生兴旺，咱们有苍鹰，有冯大哥，有你爹爹，有阿秀妹妹，有我岳父，有九狐姑娘，有安曼，各个儿都有一等一的本领。我一边练武，一边跟你爹爹学习帮务，看江湖风云变化，经历起起落落，那日子真如美梦一般。

    可后来，你爹爹变了模样，变得虚伪算计，心胸狭隘，他陷害苍鹰，令他身败名裂，生死不明。我看在眼里，心中清楚，但却不敢声张。我生怕一旦说破，那美梦便会消失，我又要过上颠沛流离、暗无天日的生活。”

    阳问天身子发颤，道：“你说什么？你说爹爹...陷害...苍鹰师父？”

    于凡似没听到他的话，又道：“莫名其妙间，咱们不抗元了，反而从元人那儿得了许多好处。九和公主与九婴出双入对，好生恩爱，九狐姑娘以泪洗面，伤心欲绝。问天，你的爹爹，与他的亲生姐姐，关系非同一般，好似夫妻一样。”

    阳问天怒骂道：“你才是丧尽天良、狗屎不如的混账东西，你说的屁话，我一句都不信。”

    于凡道：“后来，九婴在泰山顶上，争武林盟主，被苍鹰现身击败，他从此名声受损，一蹶不振。咱们雪莲派也因替鞑子卖命，成了声名狼藉、为人不齿的门派。过了几年，九婴与九和公主成亲，从抗元义士，成了元人驸马。咱们雪莲派摇身一变，成了九和公主麾下棋子，替元人卖命，替元人暗杀，替元人打仗....我一点点看九婴堕落，心里难受至极，可却无法抗命。”

    阳问天初时怒气冲冲，以为于凡谎话连篇，故意气他，但细细一听，又觉得他所说之言发自肺腑，不像虚假，心中暗忖：“原来师父与爹爹间....彼此有仇？那为何师父待我这般好？”

    隐隐间，他心底似有一鬼怪低声说话，那鬼怪道：“既然于凡杀了你娘，那世上还有何人可信？苍鹰待你再好，好得过这于凡么？”

    阳问天心头巨震，不敢再想。

    于凡继续说道：“我极少与九婴交谈，不知他心里想些甚么。他在朝廷中春风得意，与后来的皇帝铁穆耳亲如知己，他统军远征西南，连战连捷，立下头功。九和公主也在那儿生下孩儿，问天，那孩儿就是你。可你出生没多久，你爹爹就死了。”

    阳问天有些害怕，但仍问道：“是谁...害死了我爹爹？”

    于凡道：“那时我...躲在一旁，将五藏心法运到极点，潜藏身形，似未被发觉。我见到九狐姑娘，你爹爹的孪生姐姐，将你与你娘掳走，你爹爹追上，被她重伤，流血倒地。苍鹰不知为何赶到，救下你与你娘，又将手抵住九婴胸口，替他疗伤。他...他形貌剧变，成了个阴森恐怖，深不可测的怪人。”

    阳问天心道：“原来爹爹是死在他亲姐姐手里。”不知为何，反而稍稍放心了些。

    于凡眼中起了变化，露出惧意，他道：“我看九婴沉重的伤势飞速复原，眼神渐渐有了光彩，已然活了过来。我心中喜悦，猜测若九婴、苍鹰和好，咱们雪莲派又能回到过往那行侠仗义、称雄武林的年代。可忽然间，苍鹰再度变化，成了一头畸形巨大的苍蝇，那苍蝇伸出吸管，刺入九婴心脏，吸他鲜血，九婴....就这么死了。”

    阳问天泪水夺眶而出，胸口剧痛，呕出一大滩鲜血，他咳嗽骂道：“放..放你的狗屁！苍鹰师父怎会是怪物？我爹爹又怎会...怎会死在师父手中？”

    于凡不答，说道：“我不明白苍鹰为何反复无常，先救人，后杀人。难道他想以此报复，让九婴由天堂跌落至地狱么？

    我看着你娘转醒，看着她怀中的你，看着她嚎啕大哭，看着你肥嘟嘟的、纯洁无暇、无忧无虑的脸蛋。苍鹰撇清罪责，仓皇离去。我在那时发誓，我决不能让你走上你爹的旧路。咱们雪莲派的荣光，终究要由你来继承，由你来发扬。谁阻挡我这心愿，我便非将那人杀了不可。

    问天，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淳朴，天生懂得是非，人也忠厚老实，与你爹爹截然相反。我见你一天天长大，武功似蒙天授，越来越强，心里可乐开了花。我偷偷见你，向你讲述人生道理，传你些零碎心法，你总认真的听，认真的学。我连自个儿儿子都不顾，只盼你能出息，继承我的衣钵，继承雪莲派，继承你爹爹未完的事业。

    你娘很固执，她坚决反对你与武人结交，她阴谋策划，想让你当上驸马，走你爹爹的老路。我去找她，劝她罢手，她死活不听。我与她吵了许多回，知道难以说服她。于是我乔装打扮，处心积虑，投入海山王爷麾下，赢取他信任，成了那来历神秘的‘丁大人’，并在几年之后，得一机会，趁元人皇帝病故，你不在家中的时候，献策将你娘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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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泥潭深陷如何脱

﻿    阳问天咬牙切齿，问道：“你这等狼心狗肺，口口声声说对我爹爹恩情念念不忘，却下此毒手。”

    于凡道：“若不是你娘这妖女，九婴又如何会自甘堕落？不错，我是杀了她，但我也因此陷入泥潭，难以自拔。我本拟定此次之后，就此收手，不再替那海山卖命，他并不知我真实身份，此事真相，就此掩埋，你与元人恩断义绝，只能一心一意，做那抗元的大英雄。

    可那灵王识破我身份，以此要挟，令我为他效命。我本已甚么都不在乎，功名利禄，有如浮云，只盼你能继我之位，可...可我却怕你得知真相，反而走上...走上邪路，只得听命于他。”

    阳问天怒极反笑，说道：“甚么正路、邪路，我只知道你罪大恶极，但叫我有一口气在，非杀你报仇不可。”

    于凡脸色苍白，道：“我总算知道当年九婴掌门的苦，总算明白他当时心思，他也是走投无路，唯有越陷越深。那天我...我在汉阳府遇见你，劝服你接任教主，总算得偿所愿，心里好生欢喜，连那女鞑子吉雅，我也饶她一命。可...可张原道又与人合谋，我怕事情有变，立即应对，冒充江龙帮杀他....我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想掩盖此事，可最终苍天无眼，仍令我与你反目。”

    阳问天道：“正是苍天开眼，才叫我得知真相！我就算死了，做鬼也不饶你！”

    于凡道：“够了！”

    阳问天只道他动了杀心，暗中调动真气，预备拼死一击，与他同归于尽。但于凡拔出匕首，大声道：“问天，我见你此刻身手，心中喜慰，再无牵挂，与其被你憎恨一世，不如我还你一条性命！一切罪孽，由我而起，也由我而终！”

    话音刚落，于凡一剑刺入心脏，扑地一声，血流如注，阳问天目瞪口呆，心想：“他....他疯了么？他只需杀了我，便可逍遥脱身，再无后顾之忧，可他为何这么做？”

    于凡强撑身子，在阳问天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抚摸他脸颊，道：“问天....你是个好孩子....你身上的侠气....莫要因我而毁。是非黑白，你...你需看的清楚。”

    阳问天见仇敌濒死，本该高兴，但自幼年时积压的亲情一股脑涌了出来，令他悲伤至极，登时再不恨于凡，他握住于凡手掌，只觉他肌肤越来越冷，他想运功替于凡疗伤，但于凡鼓足最后力气，将他震开，道：“你答应我....继任雪莲派教主！救助汉人，驱逐鞑靼！”

    阳问天垂泪道：“我...我....”一时心软，道：“我答应你。”

    于凡眼中再无遗憾，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声音从中断绝，就此死去。

    阳问天脑袋发懵，气血翻涌，心想：“于凡叔叔死了！我这大仇人终于恶贯满盈！但...但为何我笑不出来？为何我这泪..止不住落下？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不孝的逆子！”

    他垂泪片刻，又想：“他早有自尽之心，这才对我如实吐露真相，他临死之前，仍告诫我要走正道，行侠义。他真看重我，对我寄予厚望，他绝算不上好人，可...可也并非真正的恶人。”

    杀娘的仇人死了，但杀爹的仇人呢？

    他心神大乱，真气失控，身躯剧烈颤抖，终于又一次抱头痛哭，哭到一半，眼睛发干，头疼欲裂，当即昏厥。

    沉睡之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哼着小曲，那声音极为柔嫩，颇为熟悉。那女子散发出令人舒服的清香，缓解伤情，令他逐渐好转。

    他醒了过来，看那人一眼，记得她叫秋羊，是灵王手下，也是杀他母亲的凶手之一。

    真正的恶人，并非于凡，而是灵王，是这些自视甚高，杀人如麻的妖魔。

    但阳问天身心俱疲，沮丧萧索，恨意尽消，他想：“够了，够了，于凡叔叔已用性命赎罪。我爹爹死在恩师手上，我还报什么仇？况且我落入他们手中，又能有什么作为？”

    于凡求他抗元，但他自个儿就是半个元人，谁会替他卖命？吉雅要他当皇帝，但他有汉人血统，焉能蒙混过关？

    琐事太多，人心太黑，敌友太模糊，阳问天太蠢，就这么躺着吧，任凭敌人处置，懒散无为，才是道理。

    秋羊甚是顽皮，一会儿拿头发蹭他，柔滑顺和，一会儿贴近他，吐息如兰，一会儿又远离他，偷偷张看，一会儿又故作深沉，唉声叹气。

    阳问天知道自己四肢受缚，躺在一辆马车上，内伤未愈，决计无法反抗，他也不害怕，只觉即便死了也无所谓，于是问道：“你叹什么气？”

    秋羊嘟囔道：“我生平见到的男子，比你俊的，一个都没有。”

    阳问天冷冷说道：“我是绣花枕头，草包一个，中看不中用，你还是杀了我为好。”

    秋羊嗔道：“你怎地中看不中用了？你杀了丁大人，断了灵王大人的左膀右臂，灵王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们非将你带去见他。”

    阳问天想起于凡，泪水又自行流淌，秋羊“啊”地一声，道：“你怎地比女人还爱哭？”说着伸出舌尖，在他脸颊上舔了舔，啧啧说道：“咸咸的，苦苦的。”

    阳问天得她亲昵对待，心情稍好转了些，想：“这女魔头虽然荒唐无耻，但好生惹人喜爱。”

    秋羊道：“阳问天，我俩初次相见时，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童男子，眼下却已碰过女人了，对么？”

    阳问天道：“这关你什么事？”

    秋羊翻翻白眼，吐吐舌头，道：“人家好声好气的问你，你凶巴巴的做什么？当年要不是那吴奇捣乱，你与我....嘻嘻...早就做恩爱夫妻啦。”

    这秋羊天生魅惑人心，风流倜傥，平时向男子撒娇，即便情场老手，也非被她迷住不可。只是阳问天习练逐阳神功，灵台清明，她散发迷人香气，却难迷得住他，只不过对她微生好感。听她说的放荡，扭过头去，神色麻木。

    秋羊哼了一声，侧过身子，躺在阳问天身边，道：“其实....其实当年灵王大人并不想杀你娘，张修真也不过割下你娘脑袋，在那之前，她已经死了，是丁大人...于凡他出谋划策，再亲手一掌将她杀死。”

    阳问天道：“你眼下说这些，又有何用？于凡叔叔已死，我娘...我娘也无法复生了。”

    秋羊好声好气说道：“我这么说，是想劝劝你，莫恨咱们啦。灵王大人被元人皇帝吆三喝四，也是身不由己。”

    阳问天摇了摇头，不愿再谈，秋羊靠的愈发紧了些，有如最体贴、最亲密的情人般，陪阳问天说话聊天，缓解愁苦。她言辞谈吐变得时而优雅，时而可爱，时而调皮，时而撒娇，偶尔颇有远见卓识，妙语连珠，又满怀情感，句句发自肺腑。阳问天虽不受她身躯诱惑，但听她言语，不禁对她为人好奇起来。

    他问道：“你....到底是人还是...还是羊？为何我从来不曾见过你这样的人？”

    秋羊道：“我与人不同，原来也是西南地的鬼灵，受那儿的人敬重，但你们汉人总叫咱们‘妖魔鬼怪’呢。我本来与爹爹妈妈生活在一块儿，可后来恶人赶来，将爹爹、妈妈全都杀了，将我掳走，当牲口一般饲养。那些恶人见我漂亮，又将我献给当年的赵盛王子，我那会儿不懂事，被那位赵盛王子霸占，日子...好生悲苦...”

    她说话语气微妙，本来平铺直叙，陡然间略带哽咽，却又似竭力遮掩，反而衬得她生世加倍凄惨。

    阳问天想到自己生平，由衷为她伤感，终于握住她手掌道：“原来你...你也是个苦命姑娘。”

    秋羊擦了擦泪，轻轻在阳问天唇上一吻，阳问天心头温暖，也回吻过去。两人如初坠爱河的少男少女般亲吻一会儿，阳问天大为感动，霎时只觉生平苦难已算不得什么。

    秋羊道：”我从赵盛那儿逃出来后，跑到哪儿，总有人捉我，胡乱捏造罪名，说我秽乱宫廷，妖言惑众，不知廉耻，什么罪名都按到我头上来啦。我...从此再也不相信男人，可当年一见到你，却立时心动不已。我...我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为何如此。”

    阳问天奇道：“真的？我又有什么好？”

    秋羊笑道：“我看你眼神，就知道你是心思淳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又这般英俊，好的不似凡间人物，我..我都觉得有些配不上你了。”

    阳问天嚷道：“秋羊，你...你...当真对我...”

    秋羊羞涩的点了点头，捧着他的脸，用极温柔的动作抚摸亲吻，阳问天偶尔想到：“她是世间人人咒骂的妖女，如何会对我情有独钟？”但立时又深恨自己心肠恶毒，岂能中伤这般美好的姑娘？

    过了半晌，秋羊道：“灵王大人说，似咱们这些妖魔、鬼灵，本就该高人一等，而非受世人污蔑排斥。我跟从灵王大人，就不用再担心受世人迫害了。问天哥哥，灵王大人他很看重你，每次提起你来，总是赞不绝口。你来帮帮咱们如何？你与我在灵王大人麾下倍受器重，从此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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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金轮急转除魔鬼

    阳问天迟疑道：“这....未免....未免...”心头迷迷糊糊，思绪纷乱，难以集中，他对灵王殊无好感，即便得知此人并非杀母仇人，也想一口回绝，可这俏喜可人的秋羊当面来问，他怎能说出个“不”字？

    小秋羊叹一口气，道：“此事终究勉强不来，我对你而言，只是一过客，比不上你那娇滴滴的汗国公主。”

    莫名间，阳问天大感焦急，实难分清这小秋羊与吉雅公主在心中孰轻孰重，道：“谁说的？我对你也...也是一片真心。只是灵王...此人...”想列举此人罪状，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在他心底，萌发一缕思绪：“这灵王既然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所作所为，也颇光明正大，我又为何如此固执？杀我爹爹的大仇人，或只有这灵王能胜得过....”

    他想起苍鹰恩情，心灰意冷，不想报仇，只想逃避，又想斩断过往诸般牵连，独来独往，到一谁也不熟的地方。如此看来，何不托庇于那灵王？

    他愣愣不语，秋羊看了他许久，神色失望，起身出了车厢，只留下阳问天一人。四周静了下来，阳问天伤势疼痛，内劲治愈伤口，又有如喝了昏睡药般，不久又沉沉入睡。

    马车又行多时，霎时剧烈颠簸，阳问天登时惊醒，不知发生何事，用力挣扎，内力涌出，喀喀几声，将手上镣铐挣断。原来在昏睡时，逐阳神功效用灵验，已令他复原小半。

    就在此刻，秋羊踏入车厢，见他情形，先是一惊，又面露微笑，说道：“原来你自个儿也能逃脱。”手中长剑一挥，铛铛声中，将阳问天脚上锁链斩断。

    马车一个起伏，两人站立不定，秋羊拉住阳问天手掌，道：“马车中邪了，驶上悬崖，就要坠坡，咱们速速跳下去！”

    阳问天不虞有他，随她推开车门，秋羊直接往外一跳，阳问天不及张看，已然身在半空。小秋羊踏在一斜坡上，止不住坠落之势，往下奔跑，阳问天紧随其后，暗赞她轻功了得，在这等陡峭地面，竟如履平地一般。

    忽然间，秋羊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翻身栽入草丛，随后窸窸窣窣的一通乱响。阳问天急道：“羊儿！”赶忙追去，见那草丛后又是一条深远斜坡，斜坡尽头有一大洞，秋羊应当落入这洞里头去了。

    阳问天忧心忡忡，跑到洞口，见这地洞乃是人工修建而成，手艺精细，一块块石头围成一圈，上头刻有符文，他有些纳闷，依稀觉得这些符文在哪儿见过。

    他无暇细思，在洞口喊道：“羊儿！你答应我一声！”

    秋羊在下方喊道：“我没事，不过受了小伤。”

    阳问天道：“我立刻下来救你！”

    秋羊道：“不必啦，你自己有伤，就这么走吧，我自己想法出去！”

    阳问天大为感动：“她为了救我，这才仓皇跳车，不然以她轻功，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喊道：“你别动，我找你来了！”

    他不知那地洞有多深，想找一树藤吊下去，忽听秋羊喊道：“是谁？为何手持刀剑？”

    阳问天登时大骇，想也不想，逐阳神功遍布双足，往下一跃，掉了约莫四丈，总算落地，倒也并未受伤。

    他立足未稳，立时有两个蒙面人分左右袭来，一人身形高大，一人身材瘦小，皆手持长剑。

    阳问天运逐阳神掌功夫，左右手同时一拨，本打算一招之内，挪转两人剑招，令他们自相残杀，可他如今内力不足，而那两人武功极高，更在白铠、吉雅之上，阳问天这一招未能如愿，那两人稍一晃动，立即变招，数合之内，刀光剑影，将阳问天围在其中。

    阳问天纵然不惧，可要取胜，也非易事，而瞧此二人内劲充沛，不知何时穷尽。三人你来我往，生死相搏，斗了百来招，阳问天内伤发作，眼前发黑，掌法渐渐散乱。

    猛然间，小秋羊喊道：“问天哥哥，我来助你！”闪至两人身后，不知她使了甚么手法，那两人齐声惨叫，喊道：“好狡猾的女妖怪！”“咱们这下可不妙了！”这对刺客乃是一男一女。

    阳问天松了口气，那两人舍了他，又去围攻小秋羊。小秋羊蹦蹦跳跳，躲到一拐角处，挡住三人踪影。过了片刻，敌人又尖声呼喊，传来身体倒地之声，随后四周陷入寂静。

    阳问天惶惶不安，调理内息，走向拐角，见小秋羊靠在墙边，身上满是鲜血，眼神痛苦，连连喘息。而两个刺客已被她杀了，尸体上却无伤口。

    小秋羊一见阳问天，“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纵体入怀，道：“你没事么？我可担心坏了。”

    阳问天感激她舍命相救之恩，被她一抱，意乱情迷，在她脸颊、耳边亲吻，暗想：“无论她过往如何，她总待我极好。这番恩情，我又该如何补报？”

    两人温存一会儿，冷静下来，阳问天道：“这两人是谁？”扯下面罩，并不认识。他又想查看尸身，秋羊忙道：“有甚么好看，恶心的要命，走吧，早些从此出去。”

    阳问天微觉奇怪，却不愿多想，笑道：“你杀人都不怕，碰上死人，却偏偏这般胆小。”

    秋羊嘻嘻笑道：“我若胆大包天，你哪有机会搂我抱我？”说着身子轻盈一跃，任由阳问天横抱。阳问天只觉她轻得宛如小猫、羔羊一般，搂在怀里，温暖至极，毫不吃力。

    阳问天心想：“若能一直这么抱着她，天长地久，永生永世，无忧无虑的，那该有多好？我与吉雅在一块儿，处处显得笨手笨脚....我原也配不上雅儿，她也只不过想借我掌权夺位罢了。”心里渐渐偏斜，一颗心被秋羊深深迷住。

    再往前走，发觉这洞穴乃是一处古迹，地上墙上，铺着方形石砖，又有立柱撑住洞顶，以防坍塌，途中经过一大花园，见状又是一惊：花园中皆是稀奇古怪，长相有如龙虾的妖魔尸体。花园中花朵鲜红，宛如火焰，散发阵阵热浪，令人口干舌燥，不得不匆匆而过。

    说来也怪，阳问天被那火气一熏，反倒神采奕奕，精力加速复原，脑子也清楚了些，说道：“这古迹被那两个刺客闯入，杀了此地妖魔，看来咱们运气太差，遇上两个盗墓贼了。”

    秋羊道：“可不是吗？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他们割伤了。”

    阳问天歉然道：“是我不中用，要你相救，连累你受这等重伤。”他实则并未见过秋羊伤口，不过她满身是血，两个刺客又未曾流血，那自然是她要紧处受创，两人即便亲密得犹如情侣，但阳问天对她敬重，也不便开口相问。

    秋羊笑道：“你不嫌弃我头顶长角，屁股有尾巴，身子上又臭烘烘的，我才要好好谢谢你呢。”说罢又献上香吻，阳问天想：“她天仙一般的人物，为何总是自怜自伤？是了，她以往受人欺压太过，这才瞧不起自己。这其实....大可不必，我将来定要千百倍的待她好，要她快快乐乐，没一丝忧愁。”

    他这般一想，又觉得投身灵王麾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若不如此，又怎能与秋羊长久厮守？

    花园中有一座高楼，秋羊提议进去瞧瞧，阳问天当即答应，进入之后，来到大堂，也是满地怪物尸首，像是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或是烤焦的鳝鱼。墙上、地上，坑坑洼洼，皆像是被重锤巨斧劈过。

    阳问天愕然道：“这屠杀怪物的人真了不起，武功可谓登峰造极，当世罕见，即便是我，只怕也无这等本领。看来那两个盗墓贼更有首脑人物，此事绝不简单。”

    秋羊嗔道：“是，是，是，你脑袋瓜最聪明，好在那人已经走远了。”说着又吻了过来。

    阳问天暗暗好笑：“这顽皮丫头，怎地这般亲密？即便是新婚夫妇，也不及我两人这般要好。不，羊儿生平受尽欺凌，我阳问天岂是急色之徒？总要明媒正娶之时，得她点头，才能碰她身子。

    只是被她一亲，心中满是柔情蜜意，再无法思考下去。

    秋羊从他怀中跃下，指着一扇门道：“盗墓贼去过里头，咱们进去瞧瞧。”

    两人入内，被眼前景象震慑，只见是另一处金碧辉煌的大堂，大堂正中有一支架，支架上有一火盆，火盆下方栓一根长链，像是一奇门兵刃一般。火盆周围一圈，升起若有若无的红雾，罩住火盆，仿佛守卫。红雾旁有许多死人，皆受焚烧，形状惨烈。

    秋羊道：“是啦，那些盗墓贼闯入这大堂，想偷这宝物，可全都被烧死了。问天哥哥，你有法子将这东西取出来么？我瞧此物定然极了不起。”

    阳问天皱眉道：“这火盆可不得了，轻易靠近不得，咱们也未必非取此物不可。还是继续找出路为妙。”

    秋羊“嗯”了一声，道：“可听说你练成了逐阳神功，满身烈焰真气，似也与此物屏障相似，没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你收获这人人争夺的大宝贝呢。”

    阳问天心中一动，暗想：“我为羊儿，刀山火海，何处不可去？她既然这般相问，我上前试试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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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天灯照耀身前路

﻿    ﻿    阳问天横下心，伸手入内，指尖在那火幕上一触，顿时苦不堪言——数道滚烫真气顺着五指钻入他体内，剧烈震荡，令他从心到魂都备受煎熬。

    他大喊一声，竭力维系心神，运逐阳神功护住经脉，反击过去，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效用，只在眨眼间，他身上光芒大作，火焰冲击，似乎要炸裂开一般。

    秋羊见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声音中唯有惋惜之意，并无关切之情。阳问天并未听到，仍苦苦忍耐那火焰。

    再过一会儿，奇迹骤生，阳问天身上大火熄灭，一个踉跄，双手捧上那火盆，锁链自行缠绕在他手臂之上。秋羊神色由失望变作惊喜，欢呼一声，道：“你...你真的取回这宝贝了！”

    阳问天神色疲倦，暗道：“侥幸，侥幸！”但见秋羊这般喜悦，只觉这由生到死的一场大险，其实也算不得甚么。

    那火盆中自行燃起火苗，火苗如一双眼睛，望着阳问天，顷刻间又消失不见。阳问天满头大汗，支起身子，道：“羊儿，这火盆...火盆给你。”

    秋羊摆手道：“我可不要，这玩意儿除你之外，只怕无人能碰得。但若咱们见到灵王大人，不妨当做礼品赠他。他老人家心里一高兴，没准便...便赐婚你我二人。”

    阳问天喜道：“真的？你...你许我么？”

    秋羊绕到他身侧，又热情献吻，道：“我早就许你啦，就怕你不肯要我。”

    阳问天如饮佳酿，有些醉醉醺醺，搂住她纤腰道：“想不到在我绝望之际，上苍竟降下你这位小仙女来陪伴我。”

    秋羊满脸红晕，道：“好哥哥，上苍着实眷顾你呢，你跟着灵王大人之后，便再也不会绝望了。”

    阳问天道：“不知这洞中深处有没有出口？”

    秋羊道：“我瞧多半没有了，不然那两个盗墓贼为何往外走？咱们从原路返回如何？我脚伤好了，可以攀爬上去。”

    阳问天心想：“怪了，为何咱们先前没想到此节？不过因祸得福，反而得了这古怪的火盆。”

    两人朝来路走去，到那坑洞底部，阳问天与秋羊手握着手，同时一跃，径直到了地面，这四丈高矮，于二人而言，竟有如矮凳一般。阳问天更是惊讶，想：“这火盆中也满是逐阳真气，与我内劲圆融协和，一番医治，我伤势已然痊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在指引我呢。或许遵从灵王指使，迎娶羊儿，乃是我命中注定之事。”

    秋羊四下张望，道：“跟我来吧！”离了那大洞，钻入林中，走了数里路，只见林中有一阁楼。这阁楼精雕细琢、高大气派，隐于此间，隔绝俗世，又给人以幽静孤远之感。阁楼下有许多劲装汉子把守，衣衫精美，气势不凡，见了秋羊，皆露出尊敬之意，喊道：“秋羊姑娘，你回来了。”

    阳问天奇道：“灵王就在这阁楼上？”

    秋羊笑道：“是啊，这阁楼是昔日灵王大人修建的住处，叫做灵神楼，你怎地这般一惊一乍？”

    阳问天道：“这...这坑洞古迹与这灵神楼怎离得这般相近？只几里路远，我还道咱们要长途跋涉呢。”

    秋羊镇定自若，说道：“我原先也没认出来，爬到外头一瞧，这才认清道路，世上之事，当真如此凑巧。”

    阳问天虽为人冲动，不善谋略，可绝非不开窍的傻子，顷刻间察觉其中疑点：“莫非那坑洞是灵王挖掘出来？那群盗墓贼，都是灵王部属？否则焉能有人在这灵王眼皮底下盗墓？可...可如此一来，秋羊她...一直在骗我么？”

    唯独此节，他绝对不信，于是先前猜测，顿时成了无根之树，毫无道理。秋羊见他发愣，轻巧拉住他手，朝他粲然一笑，阳问天也还以微笑，心想：“我这是怎地了？羊儿救我性命，我怎能怀疑她？”

    步入阁楼，见这世外居所，好生精美漂亮，上有帷幕，中有花灯，下有金枝，重重玄门，层层妙室，张张画像，座座木雕，比之当年昆仑山的明神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向上，来到一间大房中，只见灵王正襟危坐，两旁坐着万里遥、张修真、韩霏等十人，台阶之下更有数百人齐聚一堂。阳问天见这等阵仗，吃了一惊，众人回望着他，神情更是惊讶。

    其中三个胖子，正是当年与阳问天交手的雪怪三丑，有一丑见状喊道：“他手上拿的事物....”另两丑立即堵住此人嘴巴。

    灵王漠然道：“秋羊儿，我让你擒住此人，可不是让你与他亲亲我我，拉拉扯扯的。你这般待他，莫非将他当做情郎了？”

    阳问天脸上一红，静待秋羊回答，秋羊轻笑一声，道：“是啊，我与他患难易共，生死都在一块儿，灵王大人，瞧在我面上，您就饶他一回吧。”

    灵王又看着阳问天道：“此人屡次坏我好事，更杀我得力帮手，我纵然敬重此人，岂能轻易相饶？他曾当面拒我邀约，我又岂能出尔反尔？”

    阳问天心头一热，暗想：“他果然对我青睐有加，连言语都这般客气。”

    秋羊捏他一把，阳问天登时知觉，拱手道：“灵王大人，我与秋羊儿情投意合，彼此相恋已深，万万不愿分离，秋羊儿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还请灵王大人将她许配给我。”

    在场众人齐声发笑，有人更用力鼓掌，笑道：“秋羊儿，你挑夫婿的眼光好生了得，这等英雄少年，真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阳问天见众人如此友善，宛如家人，更是飘飘然的，心中希望倍增。

    秋羊笑颜如玉，在他耳边道：“提亲得有聘礼，你将这火盆赠给灵王大人。”

    阳问天登时醒悟，递上火盆，道：“大人，还请收下此物，乃是我的聘礼。”

    其余人面面相觑，神色紧张，灵王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笑道：“这又是甚么事物？我为何要这么个粗制滥造的大火盆？用来取暖么？”

    阳问天自也说不上来，秋羊朝他使个眼色，阳问天会意，将火盆放在灵王面前，恭敬退后几步。

    灵王伸手要碰那火盆，忽然间，火盆上一团烈火如猛虎般向他咬去，灵王袖袍一拂，一团磷火挡在身前，化解大火。那火盆旁的火幕再度升起，护住火盆。

    灵王哈哈大笑，说道：“好宝贝，只是此物唯有你才能触碰，我要来也并无用处。”

    阳问天心想：“此物非但无用，反而极为凶险，我..我莫要得罪了灵王，致使我与秋羊断了姻缘。”心中追悔莫及，忐忑不安。

    灵王对秋羊道：“羊儿，你愿为此人担保么？此人入我门中，若将来生出违逆之心，我可要唯你是问。”

    秋羊正色道：“是，我担保他定会听灵王大人的话，不然大人取我脑袋好了。”

    阳问天不禁动容，喊道：“羊儿，你何必为我如此？”

    秋羊笑道：“只因你我之爱，刻骨铭心，你绝不会令我身处遇险，对么？”

    阳问天点头道:“不错，灵王大人，我对羊儿之心，可昭日月。”

    灵王道：“既然如此，那你这险恶古怪的聘礼，我便勉强收下了。只是此物来历，你可知道么？”

    阳问天一无所知，只得惭愧摇头。

    灵王道：“你这糊涂小子，当真不知所谓。罢了，罢了，我碰巧记起来了，便说给大伙儿听听。”

    阳问天心想：“他居然知道？为何先前明知故问？”

    灵王停了停，说道：“这火盆叫做天阳灯，来头不小，乃是数百年前，那位逐阳魔教的教主受召唤降生在世上时，一众教徒所用的法器。凭借此物，那逐阳教主收获莫大法力，创立邪教，为祸世间。他知道此物极为要紧，关系他生死存亡，于是命人将此火盆带到某地隐藏起来。也唯有逐阳神功练到极高境界之人，方可触碰这天阳灯。”

    众人连连点头，道：“灵王大人学识好生渊博。”

    灵王笑道：“我当年与那逐阳教主乃是死对头，自然对他熟悉的很。”

    阳问天明白过来，说道：“也难怪我能拿起此物，原来是逐阳神功之故。大人，此物一直就在你灵神楼旁，你竟不知道么？“

    灵王摇头叹气，道：“俗语云：‘知人易，知己难。’我也曾遍寻此物，却不料此物就在我这山中阁楼近处。此物于我而言，有害无益，但对问天你却有极大好处，你若能将其运用自如，等若有不死不灭之身，就凭借此物，好好照顾秋羊如何？”

    阳问天大喜过望，喊道：“大人，您....您这是答应了么？”

    灵王微笑道：“我将秋羊儿视作女儿，她如此求我，我焉能置若罔闻？不过这其中仍有一桩小事，你若能替我办成，我立时替你二人操办婚事。”

    阳问天道：“还请大人直言，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尽力办到。”

    灵王拍了拍手，对身边之人说了一句话，那人走了下去，过了少时，又带上一人来，此人身形粗壮，被五花大绑，头罩黑布，一推之下，跪倒在地。

    灵王道：“问天，你若将此人杀了，交上投名状，我才能信任于你，任由你照顾秋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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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我自一身正气足

﻿    阳问天问道：“此人是谁？我不知他身份，如何下的了手？”

    灵王道：“此人是谁，无足轻重，即便是不相识的人，你也得替我杀了。”

    阳问天摇头道：“灵王大人，我不杀无辜之人，此事恕难从命。”

    灵王瞪了秋羊一眼，秋羊脸色惊异，走到阳问天身边，捏他掌心，亲亲脸颊，道：“问天，就当时为了我，成么？”

    阳问天心头一阵迷醉，险些就要答应，但蓦然间定住心神，道：“羊儿，你说灵王大人是个大英雄，大英雄又怎会滥杀无辜？此事是灵王大人考验我来着。”

    灵王现出怒容，冷冷说道：“阳问天，秋羊儿替你担保，你若不服号令，可知秋羊儿有何下场么？”

    阳问天心头巨震，惊慌失措，见秋羊泪光莹莹、楚楚可怜的模样，顷刻间双手发颤，如何镇定的下来？他想：“若这灵王并非试探，而真要我杀人？我又该如何？难不成真下手么？”

    秋羊走到那蒙面人身边，一扬手，摘除面罩，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来。阳问天脸色剧变，喊道：“兀勒大哥！”

    灵王道：“不错，此人正是与你有大仇的兀勒！你不除他，他迟早要杀你报仇！”

    阳问天道：“不对，不对！兀勒大哥已经原谅我了。你们....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那兀勒眼神空洞，说道：“阳问天，你害得我好苦，我要杀了你，抢你老婆，宰了你儿子，抽筋扒皮，才能泄恨。”

    阳问天惊疑不定，不知兀勒所言为何与先前大相径庭。

    秋羊儿眸中含泪，道：“问天哥哥，只要你点一点头，我替你杀了这人如何？你答应杀人，我也不用你脏了自己的手。我俩同心，都是一样的。我...我不愿死了，想要永远陪伴你。”

    阳问天看看灵王，又看看秋羊，依稀觉得，只要自己答应，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灵王掌控。

    就像于凡那样。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于凡临终的情景，耳畔又响起于凡遗言。

    他说：“问天....你是个好孩子....你身上的侠气....莫要因我而毁。是非黑白，你...你需看的清楚。”

    他又想起吴奇所说：“无论如何，你不得舍弃心中侠义，这才对得起各位长辈的教导相助。”

    阳问天本是元人皇族的一位纨绔子弟，游手好闲，随随便便，心机不深，计谋不灵，见识差劲，冥顽不灵，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若无朋友、长辈相助，他注定将一事无成。

    但在他心底深处，他明白自身唯一值得夸耀之处，不在容貌，不在武功，而在心中的正气。那正气来自苍鹰，来自于凡，来自吴奇，来自他曾经憧憬的、梦想中的父亲。

    若这正气没了，阳问天就是行尸走肉，还不如死去。

    ....

    阳问天把心一横，伸出手，秋羊儿哈哈一笑，递过匕首来。阳问天拿了匕首，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学着于凡模样，对准自己胸口，喊道：“羊儿，你就当没遇上过我！咱们来生再会了！”

    秋羊、灵王不料此人这般反应，齐声喝道：“住手！”神色紧张万分，似乎他性命至关重要，万不容有失。

    阳问天全闹不清前因后果，脑子也模糊不清，可死意已决，只摇头道：“你们要我杀兀勒大哥，我宁愿自己死了。羊儿，我曾答应与你长相厮守，可惜我做不到。”

    灵王眼珠一转，突然仰天大笑，说道：“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问天，你确是响当当的好汉。从今往后，我视你如同爱子，定叫你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

    话说一半，大堂中有一人也发出笑声，那笑声甚是癫狂，似乎觉得灵王此言可笑极了。

    堂上众人皆不明所以，慌忙张望，灵王恢复镇定，冷冷问道：“是何人躲躲藏藏，偷听我等隐秘？”

    众人眼前红光一闪，蓦然现出个人影，此人是个俊美公子，一身红衣，器宇轩昂，脸上笑容敛去，神色殊为冷漠，正是逐阳神教的教主白夜。

    白夜道：“邵威灵，你觊觎这天阳灯的大威力，只可惜不通逐阳神功，无法运用，想要夺取问天公子体内灵元。但他功力太高，你无法强夺，须得他心甘情愿，将那灵元度给你才行。”

    灵王目光冰冷，哼了一声。

    白夜又道：“于是你先以秋羊魅惑在前，又想逼迫他杀了心中亏欠之人，如此那迷心咒才可破开逐阳神功心中防线，一举将他迷得死心塌地，无法回头。在那之后，你夺他灵元，收获逐阳神功，便可将这天阳灯运用自如。只可惜问天公子并非寻常人物，早识破你的诡计了。”

    阳问天实则并未看破什么阴谋，只不过被逼无奈，鲁莽行事罢了，听得此言，一颗心沉了下去，望向秋羊，问道：“羊儿，这....这话当真？”

    秋羊勉强笑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怎会....如此害你？”

    阳问天遥望兀勒，看他眼神迷离，正是深受迷魂术所害迹象，他先前自身遭受蛊惑，眼前如罩迷雾，无法看清，眼下渐渐醒悟，这才霎时明白过来。他对秋羊情感诚挚，发自肺腑，瞬间心如刀绞，悲声道：“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秋羊板着脸，捏了个法诀，就在这时，又一人影从后跃过，白光一闪，秋羊“啊”地一声，背部中枪，跌在阳问天怀里。

    那刺枪之人正是白铠，他与白夜并肩而立，喝道：“妖女，还想害人么？”他被白夜捉走之后，得知阳问天消息，反而劝服白夜，一同前来救阳问天，两人找到这灵神楼，悄然混入，他藏在立柱之后，见秋羊想动手脚，立即偷袭，重创这女妖。

    阳问天抱住秋羊，心情矛盾至极，秋羊气息微弱，说道：“我...我刚刚并非想害你，你...愿意为我而死，我...很感激，想替你解了咒。”

    阳问天本已不信任她，但她此刻伤势沉重，心脉受损，命在顷刻，如何还会说谎？他心如刀绞，正想施救，秋羊身子蜷缩起来，再无呼吸。

    阳问天哭道：“羊儿！羊儿！”拼命摇晃她，又想替她止血，但秋羊身躯渐渐缩小，情形怪异。他脑子乱作一团，只觉怀中的小女妖如此滚烫，每看一眼，都如利刃般刺痛心扉，却万万不愿松手。

    白铠劝道：“义兄，莫再上当，这女妖骗你来着！”

    阳问天泣道：“她再也不会骗我了！可我宁愿被她骗一辈子！你...你怎地如此鲁莽？”

    忽然间，他感到身后有巨力袭来，正是灵王痛下杀手，在这刹那，阳问天心想：“甚好，甚好，我与羊儿同生共死！”

    砰地一声，他痛彻心扉，口吐鲜血，往前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滚，但仍抱着秋羊不松手。

    灵王本担心阳问天与白夜联手，自己未必能敌，故而抢先下手除去一人。大堂中一众高手将白夜、白铠、阳问天团团围住。灵王笑道：“白夜，听说你的逐阳神功，造诣更在阳问天之上。”

    白夜叹道：“你想取我灵元？可我又如何会中你的计策？”

    灵王森然道：“将你擒住，总会慢慢有法子。”

    白夜微笑道：“邵威灵，你近来好大的名头，人人都说你武功天下第一。本座精研本教妙法，早就想再向你讨教了。”

    灵王虽然狂妄，但知道这白夜神功惊人，绝不在江南赤蝇之下，不敢怠慢，遥遥发出一掌，顷刻间重重无形鬼爪从虚处探出，抓向白夜。

    白夜身子一转，宛如舞蹈，瞬间火焰绕身回旋，宛如城墙一般。众鬼爪前仆后继，却皆被他挡下。灵王跳到近处，五道半黑半绿的鬼火上下飞舞，伴随他掌力出击。这一招“阴魂不散”自行猛攻敌人，诡异莫测，变幻不定，又有夺人灵气，毁人血肉之能，实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狠毒功夫。

    白夜使出逐阳神功的‘山穷水尽’，动作轻盈，宛如精灵一般巧妙灵动，随着脚步渐入佳境，他浑身火光飘渺，虚虚实实，如雾如幻，却皆是炽热骇人的逐阳真气。灵王功夫虽然狠毒，他却尽然抵挡得住。两人内力掌风扩散开去，旁人触之焚烧，擦上受罪，再也无法插手。

    一众灵王手下看的心惊肉跳，看向白铠、阳问天，张修真嚷道：“先将他们拿下！威胁那白夜投降！”众人齐声叫好，霎时涌了上来。

    白铠挡在阳问天身前，想要带他破窗而逃，但这阁楼实在太高，这般掉落，九死一生。张修真、韩霏赶到近处，白铠长枪连刺连打，二十招内已节节败退。

    正恶斗时，后方众人大声惨叫，纷纷让路，只见一团大火球跑了过来，火焰卷住阳问天。白铠喊道：“义兄！”却见一人跳出火球，除去身上厚重湿布，此人面容苍老，气魄儒雅，正是那“吴奇”。

    白铠喜道：“叔叔，你也找过来了？”

    盘蜒点头道：“比你晚了一步！”又道：“问天，抱住那天阳灯！”原来他以隔绝火焰的厚布罩住身子，将天阳灯带了过来。

    阳问天只觉滚滚热气涌入心肺，真如久旱逢甘露，登时精神一振，伤势急速好转，但他见秋羊模样，又痛不欲生，道：“吴奇叔叔，你....你终究来晚了。”

    盘蜒道：“问天，你宅心仁厚，心意坚定，岂会没有好报？秋羊乃是世间灵物，头脑不损，魂魄不散，不会轻易死去，你用天阳灯，将火焰转化为真气，注入她体内，令其魂魄重燃，当可相救。”

    阳问天闻言，心花怒放，希望大增，握住天阳灯链条，将热气在体内转变，再由秋羊天灵穴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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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一灯如豆亮前程

﻿    逐阳真气浩浩荡荡、连绵不断，由阳问天之体，转入秋羊伤处。阳问天自身伤情恶化，内力衰退，却苦苦忍耐，坚韧不拔，只一心一意救这心爱姑娘。

    他不知她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否罪有应得，能否改邪归正，更不知此刻执着是否由她那迷魂法术引起，但他抱着她小小的身子，恨不得自己代她死去。短暂瞬间，他会想起吉雅，心中愧疚，觉得亏欠她一番真情，但秋羊就在眼前，命悬一线，阳问天便无法衡量两人在他心中孰轻孰重。

    坚持良久，秋羊身子骨停止萎缩，逐渐恢复，她睫毛颤动，露出一线眸子，顷刻间，阳问天仿佛见了天光，喜悦如醍醐灌顶，将他浑身浇个通透。秋羊双眼眨了眨，虚弱说道：“你带我走吧。”

    阳问天喜道：“是，是，我带你走！”心气一松，蓦地一口血喷出，洒在秋羊肩膀、手臂上，她毫不厌恶，反而抬起手臂，轻轻舔过，神情举止，动人心魄。

    这两人疗伤之后，那天阳灯黯淡下来，似乎效用不继。盘蜒趁势抓起，当做流星锤挥舞，无论张修真、万里遥还是韩霏、雪怪三丑皆近身不得。白铠趁此威势，长枪如灵蛇出洞，神妙莫测，接连刺伤敌人。只是灵王手下着实太多，各个儿又身怀绝技，两人连连击退攻势，却也着实惊险。

    忽然间，白夜惊呼一声，从天而降，身上衣衫被烧得破破烂烂、焦黑琐碎，白铠惊呼道：“大哥，连你也胜不过他？”

    白夜低哼一声，道：“此人内力无穷无尽，深不可测。”

    灵王身形一晃，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嘴角犹带血迹，可见曾被白夜伤过，可转眼就已复原，此刻神情轻松，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属下一见，无不高声颂扬：“灵王大人神功盖世，古今第一！”

    盘蜒道：“他周围众人，体内皆有灵元，被他暗中吸纳，等若油助火燃，永无止境。”

    秋羊道：“不错，他...实则残忍的很，遇上不听号令的人，便挖出那人灵元吃了，咱们...咱们都很怕他。”

    灵王冷冷说道：“秋羊儿，你也不要性命了么？”

    秋羊大声道：“我....我已想得明白，与其在你麾下担惊受怕、苟延残喘，不如与问天永远在一块儿。”

    阳问天面露喜色，但伤势太重，说不出话来。

    灵王怒道：“那就如你所愿！”双掌往地上一按，轰隆一声，一团漆黑烈焰破地而出，宛如地龙玄龟，朝众人当头咬下。逐阳教主双手探出，烈焰化作高墙，与那烈焰相抗，正如当年阳问天守着赤蝇一般。

    炽热真气急速扩张，好似一场大火灾，灵王麾下众将皆惊恐万状，手忙脚乱，逃开十数丈远。秋羊、阳问天被火气一催，当即又昏迷过去。

    灵王内劲充沛，随时可得补充，此节远胜白夜。白夜真气之强猛，绝不在灵王之下，然则终有耗尽之时，僵持一炷香功夫，那火墙变得黯淡无光，寸寸败退。

    盘蜒蓦地将那天阳灯往白夜手臂上一缠，说来也怪，此物在阳问天手上似已失效，到白夜身边，陡然光芒绽放，火盆中火焰升腾，好似一朵火莲花般。白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抓住锁链，左右震荡，天阳灯中火光圆流，洋洋洒洒，好一场铺天盖地的火焰风暴。

    灵王“啊”地惨叫一声，那火焰将他吞没，灵王周身黑气急振，与那白热相抗，只是这火有撕裂天地之威，灵王即便集齐此地众人灵气，也难抗拒得住。

    突然间，白夜见那天阳灯上光芒明灭，微微一惊：“看来我等功力不足，未能将这天阳灯运用十足，它效用即将告罄。”施展轻功，离灵王又靠近了些，灵王神情痛苦，喝道：“还不上来相助！”

    他这一声断喝，众手下心惊肉跳，不得不从，立即有十多人扑向白夜。白夜一转锁链，乃是一招“欲穷千里目”，众敌被火一烧，纷纷惨叫，皆成了大火人，惨死当场，尸骨无存。

    灵王得喘息之机，奋力一扑，打出一掌。这掌上似有百鬼随行，凄厉异常，白夜转身，两人对了一掌，各自闷哼一声，退后数步，口鼻留下血来，那天阳灯就此熄灭。

    万里遥双拳连击，韩霏手掌翻飞，袭向阳问天、秋羊，盘蜒不得不分心阻拦二人，张修真瞧出时机，悄悄上前，抓住天阳灯锁链，稍稍一抽，白夜虚弱不堪，竟无力阻止，天阳灯由此到了张修真手中。

    张修真初时害怕被火烧死，等了片刻，安然无恙，哈哈大笑，灵王喝道：“还不将此物给我！”

    张修真道：“是，是！”走上几步，突然间，白铠从他身侧出现，一招“一叶障目”，长枪急颤，将张修真喉咙洞穿。张修真喀喀两声，倒地而死，天阳灯便掉落在地。

    灵王、白铠同时俯身去拿，白铠捧住火盆，灵王拿着锁链，各自运力回夺，刹那间轰隆一声，那天阳灯炸裂开来，四分五裂，同时光芒万道，如火龙狂舞，冲天掠地，白铠、灵王一齐摔了出去，身躯如被烤焦一般，屋顶破开大洞，木屑纷飞，木块急落，其余众人，更是死伤无数，兀勒也在其中丧生。

    白夜见那天阳灯已毁，神色失望，一晃眼，见灵王盘膝坐起，漆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毁去的皮肤急速愈合，周身灵气，肉眼可辨，不由更是惊骇，抓起白铠，一跃上了屋顶，又对盘蜒道：“你带上另两人！”

    盘蜒知他有脱身之策，扛起阳问天、秋羊，紧紧跟上，来到屋檐，白夜冲了几步，跳上半空，好似火凤凰般凌空翱翔，飞过数十丈远，在一大树上站稳，在远处喊道：“将那两人抛过来！”

    盘蜒摇了摇头，也使凌空虚度功夫，如踏无形阶梯，缓步而下，不久来到树枝一端。白夜稍稍一愣，道：“阁下原来也这般了得。”

    盘蜒道：“教主身负重伤，仍有这等盖世轻功，在下如何及得上你？”

    白夜道：“如此倒也好办了。”再指了指远处稍矮树木。

    两人接连蹦跳，节节向下，不久已到树林深处，白夜掌心一翻，取出一节炮仗，往上一抛，乒乓几声，在空中炸响，盘蜒知他在呼叫帮手，等候一盏茶功夫，只见伏火、食月、五星三人已在此间，此三人也都是顶儿尖儿的高手，到来时宛如神出鬼没。

    这三人都认得盘蜒，见面微微惊讶，彼此点头招呼。

    食月道：“教主，你找到天阳灯了么？”

    白夜摇头道：“天阳灯被灵王毁了，其中逐阳真气乱窜，伤了白铠与灵王。”

    伏火甚是懊恼，道：“早知如此，大伙儿也不必分头去找，联手出击，一举将那灵王除了，岂不更好？“

    白夜摇头叹道：“灵王功力，实非我等所能度量，他中天阳灯爆炸之灾，竟然无恙，反而由此功力大进，我看他此时已有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之能。即便你我四人联手，怕也敌不过此人。”

    盘蜒暗暗点头，心想：“这天阳灯也似烛龙剑、朱雀枪一般，有扭转乾坤、震动天地之效，它炸裂之际，有如万仙泉水之试，灵王熬过试炼，脱胎换骨，此刻功力，已远远超出万仙遁天，也唯有山海门的人，才能制得住他。“

    只是这天阳灯为何轻易毁灭，盘蜒却难以想通，按理说此物坚韧，当与天地同寿，那茫兽战戟经历山火洗礼，兀自完好无损，纵然受灵王内劲回夺，天阳灯也不该碎裂。莫非这天阳灯自己生出神识，想要由此离开么？

    五星探探白铠鼻息，叹气道：“教主，你弟弟需得早些救治，不然非一命呜呼不可。”

    盘蜒道：“白铠侄儿未被天阳灯当场炸死，必然因祸得福，内力大增，就如那灵王一般境况。”

    食月叹道：“你说他能与灵王抗衡么？”

    盘蜒道：“这倒万万不能，只是内力增长十倍，体质不凡，今非昔比罢了。”

    白夜笑道：“咱们白家之人，岂会轻易死去？”他虽自幼看不起这弟弟，但毕竟是血脉至亲，见他出息，自也高兴，况且这白铠先前求他相救阳问天，已答应从此向他效忠。

    食月牵出几匹马来，赠予盘蜒一匹，道：“老兄，咱们并肩作战，交情不坏，这马儿赠你，咱们大伙儿自顾自的吧。”

    盘蜒点头谢过，又问道：“不知几位要如何对付那灵王？”

    白夜叹道：“若我恢复聚魂山的功力，这灵王又如何放在我眼里？只是此刻奈何他不得罢了。”

    盘蜒一凛，心想：“聚魂山？此人真是逐阳阎王转世化身？”但他自身也在躲着山海门人，与此人处境相同，倒也不想多管。

    五星笑道：“惹不起，躲得起。咱们逐阳教躲躲藏藏，本就是拿手好戏。”

    伏火嚷道：“教主，你何时才能如数复原本领？看这灵王嚣张跋扈，好生恼人。”

    白夜沉吟说道：“眼下急不得，唯有顺其自然。”

    盘蜒朝众人一拱手，带着阳问天、秋羊，翻身上马。白夜忽然道：“且慢！这阳问天我得带走。“

    盘蜒愕然，见食月、五星、伏火三人目光转动，面带微笑，不明所以，问道：“教主要我侄儿做什么？”

    白夜道：“白铠答应我，若我救下阳问天来，此人由我处置，如今我已守诺，还请兑现此事。我自不会加害于他。”说出此言，神采飞扬，眼中情愫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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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胡天黑地难诉苦

﻿    盘蜒直起鸡皮疙瘩，喝道：“荒唐，荒唐，你打什么鬼心思？”

    白夜笑道：“一夜奔波，岂能一无所获？美人在前，怎可空手而还？白铠曾向我发过誓来，你且让他随我而去，三天后，我必将他送回。”

    盘蜒道：“空口无凭！我焉能信你？”

    伏火忍不住道：“教主，此事颇不体面，你何必反复惦记？就这么算了吧。”食月、五星也各自苦笑。

    白夜道：“住嘴！我爱怎样，要尔等多口？吴奇，白某绝非胡言乱语之辈，亦非食言而肥之徒，你若不答应，莫怪我出手无情。”

    盘蜒心想：“若白铠真满口答应，如今救回问天，总是我方理亏。他妈的，这白夜一派高人，闹什么乱七八糟之事，当真一塌糊涂。”正犹豫不决，阳问天忽然轻声道：“我....和逐阳教走。”

    白夜面露喜色，眯起眼，饶有兴致的打量阳问天。盘蜒道：“侄儿，你可是昏头了？”

    阳问天道：“我...若不去，义弟岂不糟糕？白夜教主又岂会相欺？叔叔放心，我...定能平安返回。”

    盘蜒正要相劝，阳问天眼睛一闭，再度入睡，盘蜒无奈，将阳问天交给白夜，白夜稍一点头，逐阳教众人飘然远行。

    盘蜒心想：“问天没带回，反留下一只妖女，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向吉雅侄女交待？”暗暗叫苦，却也无法相救，当即振辔而驰，前往吉雅藏身之处。

    ....

    阳问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只觉那白夜时不时抚摸自己脸颊，心下发寒，惶惶难安，不久复又入梦，人事不知。

    再过多时，他感到自己浸泡在热水之中，有人出掌，在他各处穴道轻拍，内劲纷纷，充沛严密，令他甚是舒坦。阳问天隐约知道是那白夜相救，又是感激，又是惊惧，再度知觉全无。

    他开始做梦，梦中被一火焰巨兽擒住，要啃他血肉，他奋力挥拳打去，那巨兽牢牢捏住他，令他反抗不得，巨兽口水滴得到处都是，令他恶心反胃。他逐渐得知这是梦境，却又无法醒来。

    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翻身坐起，身上满是汗水，大口喘气，发觉自己仅罩着一层薄棉被，衣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其余更无寸缕。

    他手忙脚乱，穿戴齐全，环顾四周，见自己处在一极豪华精巧的大屋中，宽广舒适，宛如皇宫内院。他哑然失笑：“我乃勇猛男儿，怎地如小丫头般担惊受怕？”逐阳内力流遍全身，顿时精神一振。

    此时，木门开启，有一人走入，阳问天一见，大惊失色，喊道：“义弟，你怎地...怎地变成这幅模样？”来者正是白铠，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他急剧消瘦，原先一健壮英秀的好汉，此时竟似不足百斤。

    白铠笑道：“那天阳灯爆发火焰，将我皮肤烧尽，逐阳教有灵丹妙药，我服食之后，皮肤愈合，捡回性命，可却成了这骷髅般的形貌。哈哈，权衡厉害，也不算亏本。”

    阳问天心想：“义弟好生豁达，若换做是我，焉能有脸见人？”知道他正是为救自己而伤，好生愧疚，更是感激无比，握他手掌，道：“义弟，我对不起你。”

    白铠道：“我也有对不起你之处，义兄，我已投入逐阳教中，从今以后，需跟我大哥办事。”

    阳问天大感意外，道：“你这是为何？啊，是不是白夜以我性命要挟，你才出此下策？”

    白铠叹道：“倒也并非如此，他终究是我亲人，逐阳教乃爹爹心血，我焉能违背爹爹遗愿？”

    阳问天道：“但逐阳教行事诡异，处处邪门，大违侠义，你如何能与他们为伍？”

    白铠淡然说道：“他们做过甚么罪大恶极之事么？”

    阳问天劝道：“当年灵王曾说，这逐阳教捕捉活人，献祭邪神，手段残忍异常，这难道不是罪大恶极？”

    白铠道：“然则时过境迁，眼下这逐阳教已与昔日不同，义兄，你们明教于千年之前，也不是教规乖戾，与世为敌的邪教么？”

    阳问天见白铠神色冷淡，目光中有高傲之色，与先前那谦逊仗义的兄弟，实已截然不同。他忧心忡忡，不由恼怒，道：“莫非那白夜以邪法乱了你的脑子？”

    白铠摇头道：“经过那火一烧，我虽成了如今这惨样，但内功突飞猛进，人也清醒了不少，咱们逐阳教前景灿烂，超脱凡俗，肩负天地重任，今后各个儿皆为封神成仙之人。我又焉能如往昔那般妄自菲薄，低人一等？”

    阳问天听他说“封神成仙”，嚷道：“你还说自个儿没被迷魂？单单这话，就已糊涂透顶，神志不清。你随我走，我不能留你在此。”说着运劲拉他，就往外闯。

    蓦然间，白铠掌中一股劲力震来，阳问天手掌一麻，退了半步，心头大震：“他此时功力，已与我在伯仲之间，难道那天阳灯真能助他修为倍增么？”

    远处传来水声，阳问天身后，一人缓缓走出。此人裹着一红色绸缎，容貌精致，面色无瑕，水气纭纭，湿发匹洒，露着双肩，“姿色”出类拔萃，正是白夜现身。

    阳问天心中一凛，急忙正对此人，如临大敌，白铠略一躬身，道：“兄长。”

    白夜神色悠闲喜悦，甚是惬意，道：“阳公子，你为何要拐走我弟弟？可是对他有什么鬼心思么？”

    他声音荡气回肠，暗含逗弄之意，阳问天寒毛直竖，骂道：“你怎地将义弟变成这幅鬼样子？他本是英雄好汉，为何如今想要修仙成神？”

    白夜敛容正色，说道：“世间之人，哪个不愿超脱六道，永世不灭？咱们逐阳神教乃是其中正途，我兄弟有此心愿，岂非理所应当？”

    阳问天见白铠神色冷漠，全不将自己劝告当一回事，暗暗沮丧，道：“罢了，罢了，贤弟，你好自为之，只盼你莫为非作歹，终究能回头是岸，哥哥我这就去了。”

    白夜道：“问天兄弟，你又何必急着走？你乃明教教宗，我为逐阳教首，两者皆追求光明之道，若能同心协力，或可与那灵王周旋一番。”

    阳问天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明教意欲救济天下百姓，主持正义公道，可不是什么求仙拜佛的假门道。”

    白夜笑道：“然则你明教有何神妙功夫，能与我逐阳神教的逐阳内功相比？”

    阳问天硬着头皮，道：“怎么没有？咱们的炼化挪移、鸿源江河掌、大光明内功、金刚火焰剑，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功。”

    白夜道：“可为何问天公子所用，仍以逐阳神功为主？以你这般火候，在逐阳教中，只在我一人之下，先前那天阳灯，也唯有你我能运用自如，你是命中注定，要做我逐阳教的人。”

    阳问天咳嗽一声，道：“这功夫是我无意学来，想要忘了，却也万万不能。何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功夫本身光明正大，自有妙处，我若用来行侠仗义，也是一桩好事。”

    白夜听他强词夺理，莞尔一笑，道：“你偷学我逐阳教至高武学，本就做错了事，眼下又厚着脸皮，自称侠义。天下怎会有你这顽皮胡闹的小贼？”

    阳问天知道理亏，但听白夜语气舒缓，大有周旋余地，眼下唯有硬顶到底，说道：“教主，你答应过在下，说三天之后，放我回去，如今三日已过，难道你想出尔反尔么？”他实则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唯有信口开河了。

    白夜道：“我说话算话，如今时日已过，你要走就走，我不来拦你。这三天以来，你我双宿双飞，逍遥快活，缠绵亲密，我已心满意足....”

    阳问天如挨了当头一棒，眼冒金星，惨声道：“你说什...什么？”

    白夜嘻嘻一笑，神情竟“风情万种、如痴如醉”，道：“你不见我从后屋洗浴出来么？今早我与你极尽欢愉，自然大汗淋漓了。这三天中，我不曾离屋，都在此照顾你，劳心劳神，连功夫都有些生疏迟缓。“

    阳问天受此侮辱，怒不可遏，抱住脑袋，大吼三声，发掌要打白夜，白铠拦在两人面前，阻他攻势，阳问天骂道：“你这不要脸的狗贼，枉你这般身份，竟...竟....他妈的，老子与你拼了！白铠，你给我让开，不然恩断义绝！”他生平极少粗言秽语，眼下怒到极处，也想不出更难听的词，心中后悔为何以往不曾多学多用。

    白铠道：“若真动手，你敌不过大哥，我实则救你一命，更何况这几天来你命悬一线，大哥全心全意救你，又怎会有闲暇胡来？”

    阳问天暗生指望，愣愣问道：“真的？那白夜教主是...是在骗我？”

    白夜叹道：“不错，我信口开河，让阳教主误会了。”

    阳问天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教主绝非这般....”

    话说一半，白夜又道：“我俩快活，实则并非三日，不过一日罢了。不过有此一日，我已无憾。”

    阳问天登时暴跳如雷，心乱如麻，又要拼命，全力打出数掌，都被白夜随意挡下。他自知今日难雪耻辱，喊道：“白夜，总有一天，叫你罪有应得！白铠，从此以后，你我再不是兄弟！”说罢冲出门去，夺路而逃，白夜也不追赶，只是痴痴望着阳问天，面露微笑。

    白铠皱眉道：“大哥，你...你为何...如此待他？”

    白夜神色渐渐冷淡下来，道：“前世姻缘罢了，你焉能明白其中道理？”

    白铠苦笑一声，摇头走出门去，宫中只剩白夜孤身一人。

    白夜呆立阴影之中，喃喃说道：“九婴，九婴，你何时才能回想起来？”语气万分凄凉，却又柔情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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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争风吃醋宫中事

﻿    阳问天丧魂落魄，神魂颠倒，从那宫殿中逃出，在林中奔行一阵，愈发觉得心中厌烦，身上肮脏不堪，痛骂道：“这狗贼白夜，欺人太甚，我非将你脑袋斩成肉酱不可！”

    叫骂几声，渐渐气消，想起白夜神情，又不禁悚然心惊：“莫非这混账是真心的？”脸颊发热，不敢多想，找一湖水，上上下下洗的干干净净，连皮都快挫得破了，却连一点老泥也无。阳问天愁眉苦脸，欲哭无泪，恨恨想道：“都被这畜生洗干净了。”

    好在他生性爽朗，积极乐观，伤心一会儿，又道：“我堂堂好汉，又非女子，不讲究贞洁守身，即便受一时之辱，只要旁人不知，又算得了什么？我又没少一块肉，缺条胳膊。我生平遭遇惨事，何其残酷？区区小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这般一想，心下释然，不知不觉间，对白夜、白铠憎恨已消，只想离他们远远的，最好此生不再相见。

    他见一草地上日光充沛，温暖舒适，便靠在树上思索：“当务之急，得去找吴奇叔叔、吉雅、秋羊儿。雅儿与羊儿两人，不知见面了没有？”念及于此，又头疼起来，却也无法逃避。

    吉雅曾喂那八达亲王服毒，虽不知毒药是真是假，但总得赐予解药，否则今后如何取信于人？自己若去找那八达亲王，多半能得知吉雅下落。

    他花了两天功夫，偷偷潜回京城，打听那爱育黎拔力八达，众百姓神色惊异，打量阳问天，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打听亲王所在？”他与盘蜒等人近来大闹监狱，轰动京城，城中百姓备受严查，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阳问天惶惶不安，只得作罢，又去找吉雅那接头当铺、茶馆，也早关门大吉。他茫然无措，在街头徘徊，忽然间，有人在他背上一拍，低声道：“侄儿！跟我来。”

    那声音正是盘蜒所发，阳问天大喜过望，一见盘蜒，险些大叫起来。盘蜒微笑摇头，带他前往一处尼姑庵，塞给庵中老尼一锭元宝，那老尼装聋作哑，任由两人入内。来到一间厢房，吉雅坐在床边，见他到来，神情复杂。秋羊儿则躺在床上，看到阳问天，喜得泪流满面，却无法开口。

    阳问天道：“雅儿，羊儿，我...我回来了，你们没事么？”

    吉雅指了指秋羊，道：“她心脉受损，惊动不得，你让她睡吧。”

    阳问天心疼万分，恋恋不舍的望向秋羊，秋羊与他四目相对，纵然虚弱，却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欢喜。吉雅低笑一声，走了出去。秋羊握住阳问天的手，心头一宽，再度睡去。

    阳问天问道：“吴奇叔叔，你怎么找到我的？”

    盘蜒道：“咱们给那八达亲王解药之后，我藏身在那当铺旁小巷中，等你已有两天。那白夜没拿你如何么？”

    阳问天不禁脸红，摇头道：“没事，没事，何事之有？他连碰都没碰我。”心下发虚，隐约觉得盘蜒目光含笑，神情深奥，连忙打岔道：“雅儿、羊儿之间相安无事么？”

    盘蜒看秋羊一眼，道：“秋羊儿装的奄奄一息，实则不过精力未复，已无大碍。吉雅侄女心地良善，反对她照顾有加。”

    秋羊“咩？”地一声，涨红了脸，翻个身子，仍然安睡，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阳问天听得秋羊安好，不禁一喜，听得二女和睦，更是谢天谢地。

    盘蜒又道：“雅儿对你一往情深，实是难得的好姑娘。秋羊与你同生共死，亦是一段奇缘。两者又都极为机灵聪慧，问天，这妻妾之间的相处之道，其中大有学问，即便最凶险的武学，只怕也不过如此，你不可心存侥幸，而当如履薄冰，小心对待，以免酿成大祸。”

    阳问天忙道：“是，是。多谢叔叔指点。”想与秋羊说话，但秋羊仍旧装睡，焉能被他叫醒？

    阳问天无奈，又出门找吉雅，见吉雅立于园中，仰头赏花，心思难以捉摸，阳问天战战兢兢，走上前去，柔声道：“吉雅，这些时日，累你担惊受怕了。”

    吉雅笑道：“你人没回来，反送回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女子，问天，你当真是英雄救美的好手，侠骨柔情的高人。”

    阳问天惭愧至极，道：“千错万错，都是我...我的不对。”

    吉雅道：“你有何不对？大丈夫妻妾成群，王公家三宫六院，我自幼见的多了。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你杀了那为虎作伥的于凡，我已派人将此事散布出去，不久之后，你必名声大噪。”

    阳问天想起于凡，心下难过，但不敢多想，握住她的手，道：“我就只有你与羊儿，其余再不多贪。”

    吉雅冷笑道：“我如何敢与她相提并论？她美丽过人，不似凡物，倒像是妖精，我相貌平平，比她可差得远了。她生平名声极佳，听说江湖上情人无数，从不缺公子相伴，我除你之外，更不曾与别的男人握过手。”

    阳问天本极为歉疚，但听她出言不逊，侮辱秋羊，登时不快，强忍着一言不发。

    吉雅道：“我这人心胸开阔，不会与一妖女怄气，不然岂会救她？早将她一剑杀了。阳问天，我知道你心中谁轻谁重，你一见她模样，便再没瞧我一眼，只是她不理你，你才不情不愿的出来找我，是么？”

    阳问天道：“不是，羊儿伤重，我才多关心她。我对你俩皆一片痴心，并无轻重之分。”

    吉雅叹道：“原来并无轻重之分，我听吴奇叔叔说，你中了这秋羊迷魂法术，险些被骗，要杀我师兄，尔后清醒过来，非但不恨她，反而仍爱她如初。而我呢？我何尝对你稍有歹意？我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如今却只能与她平起平坐，不分高低？”

    阳问天与她重逢，本满腔欢喜，谁知她一上来便冷言冷语，喋喋不休，他沉积多日的怒气，登时发作开来，道：“你.....你不过想借我当中原之主、如木偶般操纵罢了！这也叫毫无歹意？”

    吉雅身子一晃，眼神苦楚，脸色惨白，道：“原来....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是这般心思。”

    阳问天话一出口，便追悔莫及，正想道歉，吉雅神情冰冷，仿佛遥不可及，朝他点一点头，当即走远，阳问天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启齿，愣愣站在原地，目睹吉雅走入对面厢房之中，关上了门。

    他呆立一会儿，回到秋羊屋内，却听秋羊低呼一声，飞快跳上床去。阳问天哭笑不得，道：“羊儿，你若身子好了，便莫要惹大伙儿担心，成么？”

    秋羊被他拆穿，神色可怜，道：“人家也不想骗人，只害怕吉雅妹妹发脾气呢。”

    阳问天抱了抱她，道：“雅儿她嘴硬心软，你不必担心。”

    秋羊儿“嗯”了一声，靠在阳问天身上，阳问天累了多日，身心疲倦，鼻中闻秋羊儿身上香气，眼皮沉重。

    只听秋羊儿道：“你对吉雅妹妹说的话，我都听到啦，你为何要对她撒气？她也很爱你，绝非贪图你什么。”

    阳问天道：“我一时气话罢了，她眼下正在气头上，道歉无用，稍后待她平静，我再去请罪....”

    忽然间，屋外马蹄声响，渐渐远去，紧接着，盘蜒推门而入，喝道：“问天，吉雅走了！”

    阳问天大惊失色，一跃而起，秋羊喊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她？”

    阳问天这才醒悟，施展轻功，风火般狂奔出庵，全力搬运真气，霎时耳清目明，感应到吉雅已在远处。她那马儿极为神骏，转眼十丈，且夺路而逃，竟挑险路。

    他念及吉雅好处，心疼万分，不顾一切追了过去，不久后，见吉雅发了疯般扬鞭催马，那马儿跳过灌木，避让树枝，时时刻刻有坠崖之险。

    阳问天喊道：“雅儿！我错了，是我不好！你莫如此乱来！”

    吉雅哭道：“你滚吧！只当你我从未相见！”

    顷刻间，那马儿在树根上一绊，翻身倒地，吉雅被甩了出去，朝一悬崖跌落，阳问天大骇，纵身一跃，凌空一抓，将吉雅搂在怀里，他回过身，单掌发力，使出“烈焰双翼”功夫，竟如风筝般在空中飞了数丈，落在悬崖对面。

    他惊魂未定，不自觉流下泪来，在那险象环生的刹那，他明白自己心中最担心的，并非自己性命，而是怀中珍贵无比的姑娘。

    吉雅见他流泪，自也哭肿了双眼，双手在他身上拍打，哭道：“你让我死，你为何不让我死？阳问天，你这负心薄幸的小贼，你...你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你为何还要招惹我？”

    阳问天大声道：“我是个蠢人笨蛋，不会说话，可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你。”

    吉雅哭的更加厉害，道：“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不当什么狗屁皇帝，也想留在你身边，与你长相厮守，那可比什么都快活。我为你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祈祷吴奇叔叔千万救回你来，可我等到了什么？等到了...等到了什么？你...你真要舍了我，更爱一个...一个与你有仇的妖女么？”

    阳问天心想：“她对我这番深情，即便我死上千次万次，也无法报答。可羊儿....羊儿.....”

    吉雅又道：“我本想...本想看开些，任由你宠那妖女，只要你敬重我、听我计策安排就好，可你先前那一番话，让我心里好痛，好苦。我...我这才看清我自己，我不是铁石心肠、大局为重的公主，我想要你的宠爱，做个平平凡凡，欢欢喜喜的寻常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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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浮萍飘荡天水间

﻿    阳问天感动的无以复加，泣不成声，道：“雅儿，你嫁给我这蠢人，好么？从今往后，我对你言听计从，再不惹你生气。”

    吉雅如何不愿？只是心中疼痛，余怒未消，道：“可秋羊呢？你娶我之后，又会娶她么？你终究是爱我多些，还是爱她更深？除她之外，是否还有那些昭儿？敏儿？燕儿？道儿？难不成你都要一一娶回么？”

    阳问天想劝她接纳秋羊，可有前车之鉴，如何能鲁莽开口，重蹈覆辙？只紧抱着她，脑中急思该如何是好。

    恰在此刻，身后脚步声响，两人抬头一瞧，见是盘蜒、秋羊到来，吉雅闭上眼，显不想见到秋羊，阳问天则愈发慌乱。

    盘蜒叹道：“吉雅侄女，问天所受之苦，远远超乎你想象，你非但不体谅他，反而如此为难，老夫我可得替他说句公道话了。”

    吉雅睁眼道：“他...他得这位大美人儿青睐，武功又高，哪里受苦了？你若说的是以往之事，那谁人这辈子不曾遭遇苦难？又岂能一直自怨自艾？”

    盘蜒悲声道：“惨，惨，惨，着实太惨，老夫光稍加设想，便心胆俱裂，魂飞天外，他这短短数天之内，遭遇之事，千万人中，不曾有一人碰上。”

    阳问天心底发毛，暗忖：“叔叔是信口胡说么？还是已...已有猜测？那白夜...白夜对我...”

    吉雅好奇心起，道：“那你倒说说，那惨事究竟为何？”

    盘蜒发一声冗长、低沉的悲叹，道：“问天侄儿被那白夜掳走，几天之内，被那白夜抱在床上、浴池之中，受此人上下其手，或亲或舔，饱受摧残，尝遍羞辱。”

    阳问天毛骨悚然，不禁惨哼一声，瑟瑟发抖，吉雅、秋羊花容失色，纵想那场景，心情纷繁杂乱，难以言喻，齐声问道：“真的？”

    盘蜒道：“哪里有假？这白夜是何等样人？两位姑娘都不曾察觉么？那逐阳神功，为天下头一等猛壮内劲，那白夜深谙此道，器具只怕雄伟绝伦，问天侄儿如今走路姿势怪异，自是臀内受损，尚未愈合之故，这其中经历，岂一个惨字能书？”说罢作势抹泪，连连摇头。

    阳问天无法辩解，抱住脑袋，冷汗直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吉雅、秋羊见阳问天面色如土，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是同情，又是好笑，都想：“那白夜教主英姿俊美，与问天哥哥不相上下，这举动好生...好生古怪，也难怪问天哥哥心情不佳。”蓦然间心意转变，都不愿多加为难。

    吉雅擦去泪水，柔声道：“问天哥哥，这可...真苦了你。我好生不懂事，不该在此时闹脾气。”

    阳问天因祸得福，一脸困惑，奇道：“你.....你怎地不怪我了？你不会因此瞧不起我么？”

    盖因天下女子，心思奇异无比，若想象两个俊俏男子同床共眠，不生嫉妒之心，反隐隐有喜悦之意，其中道理，精微奥妙，自古无人能懂。盘蜒以此替阳问天解围，登时立竿见影。

    吉雅捧着他面孔，道：“你也是个脆弱可怜的人儿，身不由己，那白夜没伤着你么？”

    秋羊笑道：“吉雅妹妹，他身心残破，还需你好好照料他呢。”

    吉雅“嗯”了一声，道：“说起这宽慰旁人的手段，我可远不及姐姐你啦。”

    秋羊趁势道：“吉雅妹妹，你便收留我秋羊，好么？我知道自个儿配不上问天，你就当我是宠物，是小猫、小狗，小奴，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我也不敢与你相争，只求一辈子跟着你俩。”

    吉雅其实心地纯良，并不狭隘计较，听她这么一说，怨气顿消，忙道：“姐姐何出此言？只要问天高兴，我怎样都好，若他真心爱你，我...我宁愿相让。”

    两人各退一步，不多时已然和睦友善，言辞亲热。阳问天欣喜至极，回想刚刚情景，兀自心有余悸，不由感激盘蜒解围之功。

    盘蜒见解此死结，松了口气，道：“问天，你虽遭罪不浅，却不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正该奋发图强才是。如今我等当返回江南，与小默雪、道儿、卜罕、博忽汇合，再回汉阳府继任雪莲派掌门之位。”

    阳问天恭恭敬敬说道：“是。”

    盘蜒皱眉道：“你已近而立，不可再幼稚任性，言行举止，当有掌门派头，吉雅，你要好好管教他，以防这小子丢人现眼。”

    阳问天面红耳赤，挠了挠头，吉雅、秋羊齐声娇笑，吉雅打趣道：“我也管不了他，就喜欢他这般傻样。”

    众人返回尼姑庵，取回行李，启程赶往江南。途中阳问天得知兀勒已死，不禁伤感，但事已至此，无法可想，吉雅、秋羊也出言相劝。除此之外，他更心事重重，问盘蜒道：“叔叔，于凡...于凡说，当年杀我爹爹之人，正是我...苍鹰师父，我心中乱得很，不知该如何处置。”

    吉雅吓了一跳，劝道：“苍鹰大侠武功惊世骇俗，你不会当真...当真要与他为敌吧。我看那于凡所言，未必可信，何况陈年往事，又何必念念不忘？”

    阳问天凄凉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就这么算了？”

    盘蜒问他当时详情，阳问天将于凡见闻说了，盘蜒心想：“你要去杀苍鹰，我自是求之不得，但蚂蚁焉能杀死巨象？更何况此巨象与天地同寿？”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扪心自问，你师父是好是坏，是善是恶？若当真你能胜得了他，你愿不愿杀他？或是你当面质问他此事，他愿自杀谢罪，你点不点这个头？”

    阳问天不假思索，道：“师父一身正气，我好生仰慕，我不愿他死。”

    盘蜒心中赞许，道：“所谓有恩必报，有仇必还，不过是凡俗偏见，你只求心中无愧，随心所欲，何必偏执行事？”

    但盘蜒你自己呢？你为何非要替馨儿、蛇儿报仇？执意去杀天珑？这难道不是偏执？何尝不是心魔？你还看不透这凡俗之情么？

    那不一样，不一样！馨儿、蛇儿恋着你，她们是因你而死！你亏欠他们，非阻止天珑不可，否则终究会有更多人死在她手上。

    阳问天得他一劝，心情豁然开朗，便不再挂怀此事。

    四人往西南进发，拟走水路，途经一镇，名曰泉浮渡，在客栈歇了一天，等候客船返回。次日，来到渡口，恰巧有一大船停靠，盘蜒问询，得知是一浮萍帮船只，正要由运河前往南边，遂付了船金。

    此刻，只听船舱外有人喧哗，船上水手大声喝道：“哪儿来的横人？胆敢在咱们浮萍帮船上撒野？”

    盘蜒出舱一瞧，只见是一少年，一少女，各自约十八岁年纪，甚是稚嫩。那少年急道：“大哥，行行好，咱们需得尽快前往少林寺，找方丈大师，有一件要紧事物，需交到大师手上。”

    帮派中一小头目冷笑道：“就凭你这毛头小子，怎配见少林寺方丈？”见那少女容貌不差，又阴测测的说道：“这姑娘是你妹子么？”

    少年道：“她是内人。此事万万耽搁不得，否则整个武林，乃至天下众生，皆有灭顶之灾。”

    众水手轰地一声，大笑起来，道：“这小子危言耸听，吓唬谁来？”

    “咱们这艘船要去南方做买卖，焉能听你指使？你当你是江龙帮赤蝇、武当张道长么？”

    “错啦，他实则是一位少林高僧，你不听他要去少林寺么？”

    “他既是和尚，那必然是淫僧了？不然怎讨得这么娇滴滴的姑娘为妻？”

    少年气呼呼的大声道：“好，不管去哪儿，尽快开船。”说罢取出两锭元宝来。

    那小头目听他语气无礼，有心教训，一把抓住少年胳膊，喝道：“小子，你胆子不小啊。哎呦！哎呦！”

    猛然间，这小头目连声惨叫，身子腾空而起，如飞鸟般往岸上摔去，恰巧有大群武人朝此奔来，隆地一声，接连撞倒七、八人。

    盘蜒心想：“这少年内劲造诣极高，更胜过吉雅、卜罕。此船到岸上有三丈之远，他随手一甩，气力这般巨大，这似是那崖江派的功夫，与灵王乃是同门。”心中有数，静观其变。

    少年看见追兵，眉头一皱，拔剑在手，对一船夫道：“起锚，起锚！莫让他们追上！”

    武人之中，有一人高高跳起，登时已在船上，此人身穿官服，竟是一朝廷文官，留两撇八字胡，双目古怪，眼珠含糊不清。他大声道：“姓虎的小子！你和灵王大人作对，岂能逃脱得掉？”

    阳问天低声道：“原来这少年被灵王追杀。”

    秋羊想起灵王，惊恐万分，道：“决不能让灵王发觉我在此。”

    姓虎的少年哼了一声，一剑朝那文官刺去，文官避开一剑，飞起一脚，足风如刀，少年退后一步，长剑一拂，将劲力消解。这文官武功极高，然而两人相持数招，少年竟占了上风。

    岸上武人接连登船，从腰间拔出一物，竟是火铳，对准那少女。此物杀伤惊人，可在当时极为稀少，这群武人各个儿腰悬数柄火铳，实是非同一般。

    虎少年大急，长剑骤转，三道剑气分上、中、下袭向文官，威力强盛，那文官遮拦不住，痛呼一声，被打落船头，摔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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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金轮急转除鬼魔

﻿    击退敌手后，少年横过长剑，再一道强力剑气激·射而出，刺穿两个火铳士兵。有一副官喊道：“开枪，开枪！格杀勿论！”

    少年喊道：“不要！”但其势已然不及，众火铳一齐开火，铁弹急速而出，威力凶猛，更胜弓箭。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闪过，将那少女一推，自己又飞快倒退，铁弹纷纷落空。众官兵见来人身手，宛如妖魔一般，无不脸色惨白，但总算训练有素，立时换枪再攻。

    那红影正是阳问天，他到了近处，焉能令火铳得逞？绕了半圈，一招“烈焰双翼”，霎时光明大作，笼罩数丈，众官兵“哇”地惨叫，十多人被打落甲板，扑通扑通，跌落水中，身上火焰这才熄灭。

    虎姓少年又惊又佩，长剑纵横，与阳问天合力，将剩余官兵一齐逐下船去。扶起他妻子，向阳问天道谢：“多谢公子出手，否则内人焉能逃过此劫？内人一死，我也无法独活了。”

    阳问天喜爱这少年武功惊人，和颜悦色说道：“在下略尽绵薄之力，小兄弟太过言重了。”就在这时，这大船起锚，驶离岸边，少年神色惊讶，阳问天笑道：“是我那位叔叔说服船老大了。”

    虎姓少年大声道：“在下名曰虎斑，与内人吕氏，正赶往少林寺，寄望方丈长难大师能够收留。恩公也不必为我改道，只需找一处将我放下即可。”

    阳问天道：“在下阳问天，与几位朋友要去江南。小兄弟找少林方丈何事？在下识得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高人，或能帮得上忙。”

    他在江南助赤蝇抵挡灵王邪火之后，已然声名远扬，这些时日，吉雅命人公告武林，说他击败了替元人卖命的于凡，更是轰动天下，绝非昔日籍籍无名之辈。谁知这虎斑孤陋寡闻，听到“阳问天”三字，只点一点头，道：“原来是阳公子，可那件事物极为要紧，唯有少林神僧，能够驾驭得住。”

    阳问天道：“难道江南江龙帮的赤蝇大侠，及不上少林神僧么？”

    虎斑吃了一惊，但仍道：“赤蝇大侠武功虽高，但只怕仍及不上那祸害。”阳问天不信，但虎斑吞吞吐吐，显然意图遮掩，他也不便多问。

    那少妇吕氏道：“夫君，你就告诉阳公子吧，他心地良善，正是我俩贵人。”

    虎斑甚是听话，忙道：“是，是，恩公，我不该相瞒，只是此事...”

    阳问天笑道：“关乎天下苍生性命，是么？我先前听你与那船老大相谈了。”

    众人来到船楼间，盘蜒已将船上帮众水手收拾得服服帖帖，言听计从。阳问天向虎斑、吕氏引荐盘蜒、吉雅、秋羊。

    谁知虎斑一见秋羊，脸色惊疑不定，大喊：“她...她是灵王的..的.....干女儿？”

    秋羊嚷道：“我已改邪归正，跟着问天哥哥了。灵王这恶人将手下当做食粮，手段残忍，我早就有叛逃之心。”

    吉雅见虎斑兀自不信，笑道：“小兄弟，你上了咱们的船，已无退路，不如赌上一赌，若赌得对了，反而有极大好处。若赌得不对，境况又能差到哪儿去？”

    虎斑、吕氏深以为然，齐声道：“我们自然信得过恩公。”虎斑于是朝那吕氏点了点头，吕氏从怀中摸出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好似一颗毫无瑕疵的珍珠，她手掌在珍珠上抚过，珍珠之中，浮现重重影像。

    众人啧啧称奇，盘蜒心想：“这似是贪狼迷魂影的功夫，那影像并非幻觉，而是吸纳灵气化成。”

    那影像乃是在一山崖之上，有许多劲装汉子，各个儿极有威势。虎斑解释道：“我与露儿，皆是一极古老神秘的‘崖江派’门人后裔。”

    阳问天登时想起往事，道：“那灵王也曾自称是崖江派的末代掌门。他当年为了剿灭逐阳神教，以至于满门惨死，自己受伤逃回，一觉睡了几百年。”

    虎斑全不料阳问天竟知道此事，愣了一会儿，才道：“恩公与灵王.....”

    阳问天尚未答话，秋羊抢着说道：“问天哥哥与邵威灵势不两立，不同戴天。”

    虎斑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

    大珍珠上影像变化，乃是一水晶丛生的洞穴中，水晶里有一人入睡，瞧那模样，正是灵王。

    虎斑神情惊惧，道：“当年，灵王死里逃生，回到崖江派地底洞穴深处，开启神秘阵法，令自己沉睡于这玄天晶中。当时我有一祖先，恰是帮助灵王入睡之人。灵王曾对祖先说：‘这玄天晶甚是凶险，虽可维系人不死，但亦会令人体剧变，稍有不慎，就成了可怖的怪物。你离开此地，翻阅咱们崖江派古籍，找出对付这玄天晶的法门，世世代代，不可忘记。’”

    阳问天道：“难怪这灵王身上有这等妖邪奇术！连赤蝇师兄都对他深感棘手。”

    吕氏再催景象变动，虎斑解释道：“过了数十代，咱们这些崖江派后人秘密壮大，我爹爹名叫虎羽，依照门规，在江湖上创立虎啸山庄，扮作一群猎人，作为遮掩。”

    盘蜒道：“‘摘心虎爪’虎羽，亦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高手。近些年来，倒不曾听过他的消息。”

    虎斑微微一笑，神情有些自豪，又有些悲哀，他点头道：“爹爹查知那逐阳教又在蠢蠢欲动，四处征集教徒，他率领门人，与逐阳教斗了几回，远不是对手。他沮丧之际，回想祖上遗训，便欲令邵威灵这位远古祖先复生，由他主持局面，对付逐阳教。可他着实太急，忘了祖宗训诫，带领山庄中老老小小，一齐守在玄天晶之前，施展法术，融化水晶，放出邵威灵。”

    说到此处，他声音急剧低沉下去，吕氏眼中也泛起泪花，虎斑道：“世事太过凑巧，那一天，天下剧变，这世上仿佛跌入地狱，奇异景象层出不穷，大伙儿虽有防范，但慌张过度，接连出错。以至于灵王出世之际，无法制衡，他太过饥饿，施放‘捕灵鬼手’之法，将在场百余人灵气食尽，他由此收获神功，重临凡间。”

    盘蜒心中一紧，心想：“那是太乙的作为，那是我的作为。是我的梦境扰乱天地，释放了灵王，连累了崖江派的人？”

    不，不可急于定论，崖江派既然有心释放此魔，亦是咎由自取。

    阳问天甚是惊怒，道：“这灵王...原来这等歹毒？”他与灵王屡次照面，只觉此人虽行事怪邪，却也算的堂堂正正，并非凶残好杀之徒，可此刻听闻真相，方知此人祸害之烈，实是匪夷所思。

    秋羊道：“问天哥哥，我早和你说过啦，这灵王看似和蔼，实则内心冷漠至极，若谁对他无用，便成了他的食物，迟早沦落入他腹中。所以我替他办事，总觉得自个儿是待宰羔羊似的。”

    吉雅问道：“虎斑兄弟，你与夫人为何逃过一劫？”

    虎斑道：“内人为门中占卜者，在动身的前一夜，她深感不适，我带她去看大夫，借此躲过灾祸。内人事后通过这‘秘影珠’查看，咱们才知道这灵王所作所为。他吞尽所有人体内灵气，仍不满足，冲出那密窟，接连毁去数个村庄，杀死足足百人，这才恢复神智，变成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盘蜒道：“你们找到对付灵王的法子了？你夫人屡屡以这秘影珠刺探灵王，反而被灵王察觉了？”

    虎斑“啊”地一声，道：“老前辈怎地知道？”

    盘蜒道：“若非如此，你二人怎会受大军追杀？”

    虎斑垂头道：“不错，我俩翻找祖宗遗物，得一‘承正果’，乃是祖宗留下，专为对付灵王的‘玄天晶’所用。这承正果需得送往少林，由一位练成‘金轮神功’的高僧服食，便可施展‘摩尼金龙神掌’，一举催破灵王的‘噬灵真气’，破解他一身邪法。”

    盘蜒笑道：“世间武学，千门万类，对付灵王，未必要甚么‘摩尼金龙神掌’。敝如咱们问天侄儿所练‘逐阳神功’，若臻大成境界，如何会在那灵王之下？又或是赤蝇大侠的‘杀生尸海剑诀’，亦未必不能击败灵王。”

    虎斑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但世上能胜过玄天晶功力的功夫太过难练，远不如这‘摩尼金龙神掌’这般直截了当，处处针对。咱们应付此魔，需得有备而来，攻其软肋，而不必铁了心与他竞争武学高下。”

    盘蜒沉吟道：“灵王武学，主诡阴邪阳，而佛教武学，乃除妖降魔的正大至理，未必需‘金轮神功’，只需练‘易筋经’、‘降魔功’、‘雷音心法’的大师，亦可服食这承正果。”

    虎斑、吕氏肃然起敬，齐声道：“不错，老祖宗也是这么说的！”

    虎斑道：“但故老相传，这‘金轮神功’，乃是佛门中至高无上的法诀，其神奇之处，已近佛祖真谛，为万全设想，最好少林寺中，有人能习得这门功夫。”

    盘蜒又道：“那灵王察觉贵夫妇踪迹，也是不久之前了？”

    虎斑苦笑道：“老前辈真是无所不知。不错，不错，数日之前，内人不敢再窥视那灵王，说道：‘他已发现咱们，夫君，咱们需速速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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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改邪归正回眸笑

﻿    吉雅一凛，边思索边道：“那岂不是邵威灵夺得那天阳灯之时么？”

    盘蜒心想：“那灵王借此天阳灯试炼，武学境界已有蜕变，并非单靠那一身贪狼般的吞灵真气。即便这两人的‘承正果’有奇效，而少林真有人练成金轮神功，遇上灵王，胜负实难预料。”他不愿说丧气话，问道：“问天，全听你拿主意。”

    阳问天自知肩负重任，不敢轻忽，道：“既然遇上此事，咱们不能不管，吴奇叔叔，劳您告诉船夫，咱们前往少林寺，途中花费，全算在我雪莲派头上。”

    吉雅笑道：“你这雪莲派掌门尚未上任，哪里什么金银？还不是赖我与叔叔替你付账？”

    阳问天无奈一笑，连声说好。虎斑与吕氏喜出望外，感激万分。

    航行一日，驶入一大湖，湖上气象万千，水天一色，辽阔广远，湖面映光，料想敌人纵然耳目众多，也万难追及此船行踪。盘蜒稍觉愧对那少年夫妇，不欲相见，待他们有些疏远。

    又到深夜，忽听吕氏一声长长惨叫，湖面扑通一声，有人落水，虎斑急喊道：“似霞！似霞！”盘蜒、阳问天闪身出舱，只见湖水之下，有一漆黑怪物急速游离，怪物从头到尾，约有一丈长短，吕氏被怪物扛在背上，双眼紧闭，全无知觉。那怪物背负一人，依旧快如游鱼，偶尔回头，目光似有智慧。

    虎斑面无人色，大声道：“妖魔，你若伤她，我将你碎尸万段！”

    盘蜒立即解下一侧小船，翻身入内，道：“咱们快快追去！”

    虎斑说好，跳了过来，阳问天也要同去，盘蜒道：“你不用来，看住这艘船，秋羊，你随咱们一起，你嗅觉敏锐，能跟得上那怪物。”

    阳问天对盘蜒素来敬重，听他这般安排，虽然担心秋羊，却无异议。秋羊也正想立功赎罪，轻轻落入小舟，安慰虎斑道：“放心，那怪物跑不远的。”

    虎斑有如利刃加身，担惊受怕，丧魂落魄，道：“快，快走！”盘蜒与他拿起船桨，在水中扳动，两人内力皆强，小舟蹿出，立刻破水远行。

    秋羊、吉雅待那吕氏颇为友善热心，曾借她衣衫，替她穿着打扮，故而吕氏身上有秋羊香气，她微微一嗅，已知方位，连声道：“朝左，朝左，对，对，就往这儿去了！”

    虎斑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臂运转如轮，盘蜒瞧他节拍，总与他配合划桨，这船行得比寻常快了数倍。虎斑察觉此节，暗生敬意，加上秋羊神情自信，不曾跟丢，渐渐放心下来。

    他问道：“前辈，先前那水中的是什么怪物？”

    他不过是心中疑惑难解，随口发问，也不指望盘蜒能答得上来，但盘蜒想象那怪物动作、体征，叹一口气，道：“那怪物原先是人，受灵王邪法，此刻变成这幅模样。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出航之前，你数剑将一文官打扮的高手刺落水中？这怪物就是那文官变的。他落水之后，攀附在船底，一直等待时机。我疏忽大意，竟然不曾料到。”

    虎斑浑身发寒，颤声道：“灵王何时...何时有这般手段了？”

    秋羊道：“小老虎，凡是灵王得力干将，都从灵王那儿得了好，若灵王修为增长，咱们这些体内灵元高深之人，也会生出各式各样的变化来。我看哪，灵王这几天之内，功夫又有进展。”

    虎斑道：“秋羊姐姐，那你呢？你是否从中受益？”

    秋羊叹道：“我远远逃离他身边，自然得不到好处，不过我也不稀罕。咱们体内灵元增长，这灵王食欲便越强，没准哪天将咱们灵元挖出吃了，那可糟糕透顶。”

    虎斑坐立不安，又急急划水，过了半个时辰，秋羊指着岸边，道：“在那儿，他们在那儿靠岸啦。”

    盘蜒眺望过去，见岸上树影重重，枝叶如云，青崖绿水，山林千里，在夜间显得阴森神秘，危机四伏。三人跳下小船，见一条湿漉漉的足迹深入夜林内。

    虎斑久为猎户，到了岸上，那水怪再难逃出他掌握。他镇定下来，放缓脚步，行的甚是轻柔，秋羊、盘蜒跟随在后，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林中树冠遮天，一片漆黑，只偶尔有星光照下，那虎斑双目闪着绿光，宛如老虎出行，看得倒也清楚。偶然间，他回头看见盘蜒、秋羊，见两人一路随行无碍，露出赞许笑容。

    秋羊指了指自己鼻子，低声道：“越来越近了，但前头人可不少，他们早约定在此了。”

    虎斑神情凶狠，不像是人，倒真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咬牙道：“要是他们伤了似霞，我将他们一个个儿挖心吃了。”

    盘蜒则想：“那水怪一直待在咱们船上，如何向灵王报咱们行踪？莫非这灵王真有千里传音的能耐？是了，这水怪脑中有灵王之灵，灵王对此人方位了如指掌。”

    再潜行片刻，前方乃是一处山地，山坡起起伏伏，层层叠叠，小树星罗棋布，视野开阔。只见有十多人四散坐着，吕似霞蜷缩身子，微微发颤，藏在树旁。那文官已变回人形，兀自骂骂咧咧：“臭小娘，害老子游水半天，险些断气！”

    秋羊凝视众人，寒毛直竖，偷偷对盘蜒道：“有万里遥、韩霏、举炎、七尺鼠这些高手在内，好大的阵仗。咱们该如何是好？我瞧单凭咱们三人，绝难敌得过这许多高手，需得问天赶来才行。”

    盘蜒道：“他们今夜必不会赶路，咱们伺机行事，你轻功好，若救下那姑娘，你与虎斑只管一路往回跑，我自有脱身之法。”

    秋羊喜道：“你仍带着那霹雳竹筒，是么？”当年秋羊与于凡去追捕吉雅，正是盘蜒扔那炸药将他们赶走，秋羊对此物极为忌惮，眼下成了同伴，反倒对此极为倚仗。”

    盘蜒摇头道：“那竹筒早已用光，此刻也派不上用场。”

    秋羊嚷道：“那怎么成？我不能撇下你跑了。”

    盘蜒微笑道：“姑娘自从跟了问天，为何本性颠倒，竟成了舍己为人，不离不弃的侠女了？”

    秋羊嗔道：“我不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么？而且我怕回去之后，问天、吉雅见没了你，心里难受，我也跟着受气。”

    盘蜒暗暗好笑，正色道：“眼下可无需这拖泥带水的秋羊侠女，只要那干脆利落的跑路妖女，丫头，你明不明白？”

    秋羊做个鬼脸，道：“好吧，这是你自个儿说的。”

    虎斑见盘蜒这等义气，心中感动：“好一位义薄云天的老英雄。”想要劝他一同逃走，可深知自己与妻子乃是击败灵王的唯一指望，唯有忍痛答应。

    忽然间，文官走向吕氏，狞笑道：“这婆娘长得好俊，她老公刺得我好痛。”将她横抱而起，往树林暗处走去。吕氏尖叫一声，死命挣扎，但她武功平平，如何挣脱得开？

    除了万里遥、韩霏之外，其余人一齐哄笑起来，纷纷站直，要跟那文官一同作恶。韩霏冷冷说道：“一群王八蛋，全都管不住自己么？”

    万里遥喝道：“全都住手！灵王大人说过，这女子身上有一个大秘密，非得引他丈夫现身，一同擒获不可。你们这般胡来，可别惹恼了大人！”

    众人之中，有一身穿黑甲，元将打扮之大汉，他笑道：“万老弟，这女子体内并无灵元，在大人眼中，与牲口也无不同，咱们戏耍一番，有何不可？”

    韩霏语气不快，说道：“既然当她为牲口，又如何能生欲火？莫非七尺鼠老兄也是牲口同类？”

    那七尺鼠勃然大怒，喝道：“你二人莫要忘了，灵王大人眷顾于我，我才是此间头头！轮不到你二人多嘴。”

    万里遥长叹一声，盘膝坐下，韩霏骂了几句，也扭头不管。

    七尺鼠鼻子一哼，对众人道：“都让开了，先让我尝尝鲜！”众人嘿嘿轻笑，虽不情愿，但也无力相争。

    吕似霞泪流如注，大声尖叫，虎斑再也忍耐不住，一招“猛虎扑食”，冲上前去，同时长剑在手，剑光一闪，三道剑气斩出。

    七尺鼠猝不及防，被剑气斩中，卸下一条胳膊，另两道剑气击碎甲胄，流出血来。他哀嚎一声，滚倒在地。

    虎斑足尖一点，又腾空而起，到了半空，长剑圈转，上动下乱，剑光纷落，已是他此生苦练的绝技“白鱼登舟”。下方众人反应过来，四下躲闪，竟皆毫发无损，虎斑深吸一口气，抱住妻子，一抖长剑，转身面向众人。

    吕似霞欢喜的浑身发抖，说道：“相公，你...你何必为我犯险？”

    盘蜒、秋羊只得跟上，飞快一跳，落在虎斑身边，灵王属下围了过来，脑筋迟钝的，兀自惊魂未定，头脑灵活的，已然面露喜色。

    韩霏双目放光，笑道：“好极，好极，原来都是老熟人自投罗网来了。虎斑，既然你夫妇团聚，那全不用走了。秋羊儿，你当真反了灵王大人么？”

    秋羊花容失色，想要求饶，但念及于阳问天恩爱，鼓足勇气，劝道：“韩霏姐姐，你...你明知大人危险至极，难道就没想过出路么？”

    万里遥、韩霏对望一眼，韩霏说道：“我二人对大人忠心耿耿，毫无半点违逆之意。秋羊儿，你迷途知返，尚可有救。”

    那七尺鼠勉力爬起，喊道：“全都变作法身，将这三人零零碎碎，撕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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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巧舌如簧劝归降

﻿    众敌闻言，放声咆哮，身上衣衫碎裂，形体胀大，脸变得如同章鱼，身躯漆黑，散布鳞甲，臀后伸出条壁虎般的尾巴来。那七尺鼠断臂也霎时复原。

    秋羊也从未见过这等情形，惊呼一声，取峨眉刺在手，虎斑一手抱着爱妻，一手竖剑在前，仍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惧意。

    盘蜒心想：“这似是聚魂山的吸灵怪，这灵王或与聚魂山大有渊源。”

    众吸灵怪发出怪叫，分别从左、右、前方朝四人扑来，此怪力气巨大，皮粗肉厚，长尾厉害，脸上那章鱼短足亦如兵刃般轮番击出，秋羊武功即便远胜诸怪，可不知中了何等法术，双臂无力，只能连连躲闪，而虎斑此时不便，也唯有招架之力。

    盘蜒左手拔剑，迎前一刺，剑招又快又准，将一怪击毙，再微一转身，朝后倒退，趁秋羊与一怪纠缠时，一剑斩出，将那吸灵怪拦腰截断。他两招得手，再往前一冲，长剑由下往上，刺穿一怪脑子，也替虎斑解围。

    数怪见盘蜒虽只有单臂，可剑法精妙，出手必中，又惊又怒，同时飞扑上来，张开嘴，各自喷出一团浓墨。那浓墨沾上盘蜒，立时化作手掌大小的鬼怪，嘴如尖针，刺入盘蜒肌肤。那七尺鼠只道盘蜒必死无疑，得意大笑，喊道：“此人体内灵气，一会儿便被吸得干净。灵王大人传授新法，滋味可还过得去么？”

    盘蜒脸色痛苦，手一松，软倒在地，其余怪不再理他，又朝秋羊、虎斑围去。那七尺鼠大声喊道：“秋羊，你自甘堕落，投效敌人，灵王大人有令，我等可随意处置你。”说着再出奸邪笑声。

    秋羊胆怯起来，娇躯发颤，气力衰退，惊恐问道：“为何我使不出内力来？”

    万里遥、韩霏对这七尺鼠甚是鄙夷，在后静观，并不出手，万里遥道：“七尺鼠得灵王法术相助，到你面前，你体内灵元惊惧，故而施展不开。”

    七尺鼠笑道：“不错，秋羊娘们儿，你随咱们去了，若手段不差，令我快活睡上几晚，我倒可替你向灵王大人求求情。”说着迈步向秋羊走去。

    虎斑大怒，削出长剑，剑气如无形飞矢，击向七尺鼠。七尺鼠曾吃过大亏，惊骇之下，朝后一跃，厉声道：“先将这两个小牲口制住了！”

    话音刚落，突然身边众怪齐声惨叫，剑刃透体，纷纷倒地而亡，从第一人到最后一人被杀，相差不过瞬息，足见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待得血染大地，却见盘蜒单臂持剑，昂然凝立。七尺鼠吓得遍体酸软，连滚带爬，跑向万里遥与韩霏，跑到一半，盘蜒赶上，横劈一剑，七尺鼠双腿齐膝而断。

    七尺鼠如杀猪般惨叫起来，伤处血如泉涌，可转眼又自行止住。秋羊、虎斑惊喜万分，一齐喊道：“叔叔，好高明的剑法！”“前辈，你竟安然无恙？”

    盘蜒冷冷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实则若常人中此招，转眼便成白发苍苍、年迈将死之人，其道理与当年那黑蛆相似，威力却远为不如，又岂能伤得了盘蜒？

    万里遥、韩霏缓步上前，万里遥手一扬，七尺鼠腾空而起，朝他飞去，正是凌空取物的妙法。盘蜒一剑突击，剑气飞扬，与万里遥掌力抵消，那七尺鼠痛呼一声，再度滚倒。

    韩霏反而笑了一声，道：“真不知灵王大人为何看中这窝囊废。”

    万里遥叹道：“老书生，你剑法虽高，却只有独臂，加上年纪老迈，何必急着寻死？”

    盘蜒微笑道：“万里老弟，听闻你当年乃是玄夜教徒，信奉玄夜，为何如今又替灵王卖命？韩霏妹子，你也不是如此么？”

    两人脸上变色，韩霏喝道：“老匹夫，你消息倒也灵通！然则玄夜魔神早已消亡，灵王大人于我二人有指点迷津之恩，我二人自当报效。”

    盘蜒道：“这灵王眼下尚算清醒，可随他法力越来越强，终有一日，将倒行逆施，丧心病狂，尔等与他相处愈久，联系愈紧，处境便加倍危险。不如像秋羊姑娘一般弃暗投明，随了我问天侄儿。”

    刹那间，万里遥、韩霏似被说动，可那神情转瞬即逝，万里遥大声道：“老狐狸，你想挑拨离间？那是万万休想！”

    盘蜒神色嘲弄，不再理睬两人，半蹲在那七尺鼠面前，七尺鼠惊呼一声，再吐出一团墨水，盘蜒一让，避开邪法，长剑一转，将他脸上触须一股脑斩断。七尺鼠叫的震天响，不得已变回人脸。

    万里遥见盘蜒举止有异，问道：“你闹什么玄虚？”秋羊、虎斑也甚是关切。

    盘蜒对七尺鼠说道：“邵威灵，你可是怕了？”

    七尺鼠大声道：“我不是灵王大人，你对我说话，又有何用？”

    盘蜒道：“邵威灵，数百年前，你与崖江派同门为天下苍生，肩负重任，不惜性命，闯入逐阳教宫中，拼死除魔降妖，最终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你一人逃了出来。其余崖江派之人，皆是英雄好汉，死得其所，不负使命，唯独你这苟延残喘之人，如今变得不人不鬼，胆小怯懦，可悲可笑。你想想昔日同伴，难道不惭愧悔恨么？”

    七尺鼠抱住脑袋，喊了两声，蓦然神色变得庄严凝重，沉声道：“他们软弱无能，无法逃脱。我如今身手已远胜当年，何必愧疚懊悔？我神通广大，又岂会胆小怯懦，可悲可笑？”

    秋羊、虎斑、吕氏大惊失色，喊道：“灵王！”万里遥与韩霏也喊道：“大人！”

    盘蜒不屑问道：“你为何要追杀这位虎斑小兄弟，吕似霞小丫头？你可是怕了那承正果，怕了那少林神功？”

    七尺鼠稍显困惑，哼了一声，道：“这两人与我作对，我便放不过他们。”

    盘蜒摇头道：“不对，不对，你并不知什么‘承正果’，也不知那‘少林神功’，你只是非捉住他们不可，非吞噬他们不可。”

    七尺鼠瞬间咬牙切齿，神情可怖，宛如魔鬼，喝道：“住了！你这牙尖嘴利的老牲口！”

    盘蜒道：“你醒来之时，将崖江派上上下下，全数吸尽灵气而死。他们是你最早的口粮，心中情感仍在你体内阴魂不散。虎斑、吕似霞是你后裔，是崖江派唯二幸存者，你体内冤魂挂念他们，想与他们团聚；你心中后悔，知道对不起他们，却由此反生痛恨，想要将他二人吞入腹中，以此销毁罪孽。

    你担惊受怕，魂不守舍，知道自己一点点儿变作怪物，却又沉迷其中，无法自制。你空虚难填，神魂颠倒，却又肚腹鼓胀，心满意足。你还不明白么？你并非神灵，而是满身罪孽的怪物，你并非高人一等，而是天理难容，罪无可赦的魔鬼！

    你往昔同门，为救黎民百姓而死，你未能继承他们风骨遗志，却反而恩将仇报，灭了崖江派满门！因此你自欺欺人，甘愿堕落，你心中已无情无义，何必又假惺惺的遮遮掩掩？我说你胆小怯懦、可悲可笑，实已大大的抬举了你。你实则卑劣愚蠢，猪狗不如，乃天下至贱至丑之物！”

    七尺鼠哇哇大叫，抱住脑袋，顷刻间，他体形剧变，成了灵王面孔，伤势痊愈，站了起来，身上黑火飞扬，朝盘蜒扑了过去。

    盘蜒一剑刺穿七尺鼠额头，往下划过，霎时将他一分为二，七尺鼠身子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也是这灵王盛怒，仓促之间附身于七尺鼠身上，功力百不存一，被盘蜒轻易杀死。

    万里遥、韩霏神色惊惧，局促不安。盘蜒指着七尺鼠尸体道：“灵王功力圆满，法力倍增，这七尺鼠服食灵王赐予灵药，随时会被灵王夺去身心魂灵。你二人可也曾服药么？”

    那二人迟疑片刻，一齐道：“是，灵王大人曾赐药。”

    盘蜒道：“此药中有灵王邪法，一旦入体，等若灵王化身。所见所闻，心中思想，皆逃不出灵王掌控。他只需稍稍动念，尔等立时不复存在，躯壳灵元皆被灵王吞噬，他则借两位身躯现身。到此地步，你二人还执迷不悟么？”

    韩霏亲眼见到七尺鼠惨状，心底大骇，蓦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跪地不起，万里遥与她相处已久，情同兄妹，想起二人处境，心如刀绞，垂头不语。

    秋羊急道：“吴奇叔叔，你有法子救他们一救么？”

    盘蜒道：“灵王刚化身一回，半天之内，难以再夺两位身躯。我侄儿阳问天练有逐阳神功，若以此法救治，当可解两位体内毒性。”

    万里遥、韩霏喜道：“真的？若真能蒙他解毒，我二人愿弃暗投明，从此忠心无二。”

    秋羊鼓掌笑道：“好啊，好啊，万里哥哥，韩姐姐，问天哥哥若得你俩相助，定也开心得不得了呢。”这万里遥、韩霏乃灵王麾下顶尖好手，江湖上亦罕有匹敌，若这两人反了灵王，局面便大有改观。

    虎斑、吕氏见因祸得福，对盘蜒感激无比，连声道谢，盘蜒想起灵王处境，隐约间觉得自己与他好生相似，是以神色郁郁，并不答话。

    他自己不也曾在寒火国与人头山中吞噬无数炼魂么？

    但当时情形，他并无退路，他助那些被囚禁的贪魂蚺解脱出来，可谓功德，而非罪孽。

    众人离了丛林，来到小舟，往那大船方向返回，万、韩二人仍如蛆附骨，惊魂不定，却唯有盼盘蜒所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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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万众瞩目气力足

﻿    至大船上，阳问天、吉雅见吕似霞平安，心头一宽，再见到万里遥、韩霏二人，复又一惊。盘蜒于是简述其中情由，万、韩二人一齐恳求道：“望少侠宽宏大量，救助我二人。我等必改邪归正，为少侠效忠。”

    阳问天诚惶诚恐说道：“晚辈尽力而为，绝不让那灵王再行加害。只是那药物深入脏腑，晚辈才疏学浅，实不知该如何解救。”

    盘蜒轻声耳语道：“你逐阳神功如何运行，你也依此法在二人体内运行即可。”

    阳问天登时领悟，先后替二人运功调理，炽热内劲流过经脉，万里遥、韩霏皆感肚腹间急剧震动，又听见灵王大声痛骂，声音渐小，直至不见。待治疗已毕，二人神清气爽，心平气和，仿佛脱去一身桎梏，回复自由之身，大感舒适惬意。

    万里遥朝阳问天抱拳鞠躬，韩霏朝阳问天福了一福，分别道：“我二人亏欠少侠良多，少侠不计前嫌，竭力相救，实是菩萨心肠。”“从今往后，我二人愿追随少侠，哪怕刀山火海，也绝无半点推脱。”

    阳问天受宠若惊，道：“追随二字，绝不敢当，只求两位将我等视作朋友，我已心满意足。”

    吉雅道：“问天乃雪莲教掌门，亦是明教中原分支教主，两位若真有此心，不如向明尊发誓，从此为明教效劳如何？”

    万里遥道：“自当如此！”遂与韩霏跟吉雅念了一遍誓词，阳问天惊喜万分，将两人扶起，神情甚是亲热。片刻之后，他又想起是盘蜒立下大功，暗地里朝盘蜒竖起大拇指，盘蜒轻轻颔首，示意他不必多谢。

    此事已了，众人再往少林驶去，到了岸上，河口决堤，道路中断，不得不等候多日。好在灵王手下，也并未来此叨扰。

    待得路途通畅，盘蜒雇一辆牛车，过了桥，行向官道，继续前行。到了晚间，吕似霞突然犯病，难以承受颠簸，迫不得已，只能到一村中休息。

    盘蜒替吕似霞把脉，感其脉搏健旺有力，似有重音，怒气盛发，无可遏制。他脸色凝重，抚须不语。虎斑备受煎熬，问道：“前辈，内人病情如何？”

    盘蜒道：“这病起因，乃是她服食大补之物，经历风寒，惊扰五气，那补药药性发作，但实在猛烈，吕姑娘怕是难以承受。她病成这样，已难以上路了。”

    虎斑神色懊悔，汗水涔涔，叹道：“我好生蠢笨，竟让她服下那承正果。这才有此大祸。”

    阳问天、吉雅心头一凛，问道：“吕妹妹吃了承正果？”

    吕似霞虚弱说道：“我与....夫君各吃一半，依照古法，将承正果的真气贮藏在体内，待遇上练成‘金轮神功’的大师，再分别将内力渡给他。此法虽凶险麻烦，可效用不减，且不会被..灵王夺走宝物。”

    盘蜒道：“是了，她受了惊吓，又在湖水中浸泡许久，承正果想要救她，却反而断肠毁经。”

    虎斑急的团团转，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万里遥道：“既然如此，不如设法将承正果功力渡给教主如何？他逐阳神功有盖世之能，一旦吸纳此果，或许也有神效。”

    阳问天道：“不可，不可，我绝不贪图这劳什子功力神效。”

    韩霏劝道：“然而此刻为了救人，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吕似霞摇头道：“唯有...佛门纯正内劲，方可与承正果圆融，否则等若.....剧毒一般，稍有不慎，发作出来，便是我这般处境。”

    盘蜒道：“问天的逐阳神功，虽是至刚至阳的功夫，然则易生怒气，燥而不稳，以精强醇厚而论，不及那传闻中的金轮神功，是当可虑也。”

    吉雅问道：“我有个法子，咱们这就赶往少林寺，请寺中精研神通的高僧赶来，似霞妹妹、虎斑兄弟当即传功，那不就结了？”

    盘蜒笑道：“这主意正好，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

    此地离少林寺约百里山路，甚是偏远，且寺中不容女客，故而由万里遥、虎斑、盘蜒、阳问天四人前往，吉雅、秋羊、韩霏留下照顾吕似霞。

    刚一出屋子，就见前方走来三人。四人一见，无不大皱眉头：只见一眉清目秀、神情迷离的中年僧人，搂着两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摇摇晃晃、缠缠绵绵的招摇过市。那二女娇嗔道：“大师，你好威猛，奴家好舒服。”“和尚哥哥，奴家爱你，你为奴家还俗好不好？”

    那僧人哈哈大笑，放声高歌：“细腰衣带松，佳人情意浓，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吾辈岂是反复客，仰天大笑颂我佛。”唱着唱着，在女施主脸颊上深深一香，神情极为陶醉。

    虎斑心情烦闷，若在以往，定要教训这不受戒律的淫·僧，可眼下却不想多惹麻烦，只铁青着脸，从旁走过。

    谁知那少林僧甩脱二女，突然拦在虎斑面前，大声道：“小兄弟，你眉头紧皱，却为何不理我？难不成我堂堂济累大师，入不了你小子法眼么？”

    虎斑怒道：“你这醉鬼恶僧，离我远些，老子心里烦得很！”

    那济累嘿嘿一笑，鼻子在他身上一闻，立时痴痴迷迷，魂不守舍，道：“小兄弟身上有胭脂气味儿，定是刚从美女香闺中出来。大伙儿是同道中人，倒要好好结交结交。”

    虎斑拔剑在手，喝道：“还不快滚！”

    济累似吓了一跳，往后一跃，忽然直勾勾望着众人身后客栈，喜道：“这屋里有女施主，各个儿如花似玉，妙不可言！”

    话音刚落，他往前一冲，虎斑、万里遥竟阻拦不住，阳问天又站得远了，被他穿了过去，转眼奔入房门内。虎斑气往上冲，喝道：“给我出来！”想要追进去，骤然间，一道柔和内力涌了出来，虎斑被那内劲封堵住，竟然寸步难行。

    房中传来惊呼声，旋即隆隆响动，那客栈屋顶破开一洞，济累怀抱吕似霞，跳了出来。吕似霞涨红了脸，尖叫道：“你...你这奸贼，快放开我！”

    万里遥腾空而起，使“五气五魂拳”，顷刻间十道沉重拳力打向济累，济累空出单手，或挡或格，或推或引，将拳力轻易化去，随后反手一击，万里遥脸色剧变，被打得跌落屋檐，砰地一声，摔得晕死过去。

    阳问天心头巨震，深知万里遥武功深湛，自己纵然全力以赴，也万不能单臂消其绝技，再一招将其击昏，这济累这等了得，身手之强，绝不在灵王之下。阳问天将万里遥扶起，注入逐阳内功，仓促间竟无法唤醒他。

    那济累身子一转，凭空失踪，又出现在围观村民之内，他嗤笑起来，忽然吻上吕似霞红唇，吕似霞吓得傻了，娇躯发颤，泪水夺眶而出。

    虎斑暴跳如雷，疯了般一剑刺向济累，济累目不斜视，手掌一扬，内劲如幕，虎斑深陷其中，好似被渔网罩住，挣扎两下，滚倒在地，向那济累大声痛骂。

    盘蜒走上前，在虎斑背上一拉，将他带离掌力，虎斑气的发抖，喊道：“放开她，放开霞儿！”

    盘蜒道：“这和尚在替似霞治病。”

    虎斑“啊”地一声，这才稍稍平静，但心头仍极为恼怒，道：“这分明是个糜烂之徒，哪有这般治病模样？”

    阳问天见盘蜒不动，自也并不阻止，谨慎观望，周围村人指指点点，嗤笑喝骂，却也并非当真指责，可见这济累声望不差。

    过了片刻，济累松开吕似霞，她已然沉沉睡去。济累咂咂嘴，笑道：“美妙至极，美妙至极。这正是青春少女的滋味儿。”

    虎斑见吕似霞面色红润，不似先前病怏怏的情形，不禁放心，又大喊：“快将她还给我！”

    济累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你身边这位俊俏公子，刚刚被我击倒的莽撞大汉，屋内两位艳丽妩媚的女子，皆是妖怪化身。我要将你二人救回少林寺中。你这就过来吧，有我在此，他们害不了你。”

    阳问天暗忖：“这疯僧颠三倒四，花里胡哨，竟是少林寺的和尚？我练有逐阳教的功夫，万里大哥、韩姐姐、秋羊儿皆曾是灵王手下，这人一一点破，眼光好生厉害。少林寺中有这等高手，江湖却不曾传闻，果然是清修静悟之地，不受凡世所扰。”

    盘蜒朗声道：“小师傅，你虽可辨别人体灵气，却难窥人心善恶。虎斑小兄弟、似霞小丫头，又何尝不知我等异样？然则咱们大伙儿彼此相处和睦，互相关心，咱们四人，本想去少林寺求人医治这位姑娘，不料小师傅已有知觉，这治病之恩，我等很是感激。”

    济累道：“不错，不错，你这几句话，我师父也曾对我说过。体内有灵元者，未必作恶，体内无灵元者，未必无害。”说着退后半步，放了吕似霞，她仿佛被无形人托着，飞过人群，到了虎斑怀中，虎斑探她鼻息脉搏，皆已如常，这才高兴起来。

    济累身形一闪，回到那两个女伴身边，在两人身上捏了一把，亲了一口，连声大笑，刹那间已无影无踪。

    盘蜒凝视吕似霞，低声道：“那一半承正果已被这僧人收过去了。”

    虎斑惊怒交加，奇道：“这...这僧人到底....到底是何来头？”

    吕似霞睁开眼，颤声道：“相公，这疯和尚....他练得正是金轮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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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浩然正气得承载

﻿    此言大大出乎虎斑意料，他急道：“霞儿，你没弄错么？”

    吕似霞稍一迟疑，道：“不错，正是那功夫，我熟知祖宗之法，不会混淆。”

    虎斑想起那济累行径，心下厌恶，道：“想不到这济世救人的功夫，竟落到这花和尚掌中。”

    此时万里遥缓过神来，盘蜒道：“万里老弟体内，仍残余灵王所传功力，而那金轮神功正是灵王克星，难怪敌不过他。”

    万里遥生平纵横江湖，罕逢敌手，却惨败在济累僧一招之下，心下本恼恨困惑，听盘蜒一说，这才明白过来。阳问天也想：“原来如此，但这和尚自身也极为厉害，我未必胜得了他。他得了承正果之后，没准真能铲除灵王。”

    吉雅问道：“那.....淫··僧取了...一半承正果，自然已得了极大好处了？”

    吕似霞想象刚刚情形，深以为耻，泫然欲涕，脸上发烧，咬唇道：“非得整颗服下，方能大成。”

    秋羊嘻嘻一笑，打量虎斑，道：“虎兄弟，难不成你也要与他亲亲我我的，才能传功么？”

    虎斑怒道：“不必，本该是双掌对接，运心法送气才是。可这....这和尚...好生可恨，我恨不得刺他一剑。”

    盘蜒道：“这和尚是个轻浮人，名头却是不坏，村民待他亲近得很。”

    先前那两个美妇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道：“是啊，济累大师宅心仁厚，悬壶济世，很了不起。若不是他，咱们村子早就被鬼怪毁啦。”

    另一人窃笑道：“只是他这人好不正经，偷吃揩油，无所不作。不过念在他恩情份上，大伙儿也都不计较。”

    人群中一老者叹道：“大德无亏，即便小节有损，亦无大碍。”

    盘蜒摇头冷笑道：“他功夫既高，自然可立下大功，造福百姓，此乃易事。而他不守清规戒律，放浪形骸，此乃难事。他难事不成，只做易事，又有什么了不起？”

    说罢看着阳问天，又道：“教主，无论大节小节，皆需言行一致，谨守不犯，方才能够服众。那于凡为人无可挑剔，只大节有缺，在我眼中也远胜过这济累和尚。”

    阳问天一贯对盘蜒敬重倚仗，知他此时提醒自己为人处世之道，心头温暖，道：“叔叔教诲，侄儿永不相忘。”

    吉雅笑道：“叔叔，咱们得快些找到济累，将剩余承正果也传给他，劝他去杀了那灵王。”

    说话间，日暮西山，夜幕降下，忽听远处那济累僧大呼小叫道：“又来了！又来了！女鬼又来了！各家媳妇儿、闺女，老少爷们儿，全都回屋躲着，以免被女鬼捉走圆房！”

    众村民放声尖叫，恐慌至极，瞬间一哄而散。阳问天等则一头雾水，不知这和尚闹什么鬼。

    济累僧到众人面前，喘了口气，问道：“你们为何还不躲起？难不成是女鬼同党，想要偷袭小衲？”

    虎斑大声道：“放屁，放屁，什么女鬼？你这不正经的老和尚，又自称什么小衲？”

    济累嗤笑道：“既然是无关人等，全都回客栈去，这村中捉妖捉鬼之事，一贯是小衲的功德，否则不知师父有何闲话。”

    盘蜒道：“小和尚，你师父又是何人？为何要你在此守着？”

    济累神情轻蔑，道：“我师父乃当世高人，不许我向外人说他名讳。三年之前，我练功有成，他对我说：‘这村子不远处有一道‘裂缝’，其中有鬼怪跑出来吃人。你需替这村中百姓守满四年，积累功德，方可离去。”语气甚是不满。

    阳问天等心想：“原来是你师父逼你做善事，不然你小子早出去花天酒地了。这人武功如此之高，他师父又是哪位高僧？那裂缝又是什么？难道与海南那黄泉门相似么？”

    盘蜒又问道：“四年之后呢？”

    济累笑道：“四年之后，师父便准许我向寺中同门显露武艺，争夺方丈之位了。”

    阳问天忍不住道：“你这般凡心俗志，哪里像个出家人的模样？”

    济累神情自若，满不在乎，叹道：“我少林寺乃武林圣地，一贯领袖群雄。可这几十年来却好生憋屈，风光威严都被武当那张三丰抢走，让人好不甘心。且瞧我济累主持局面，力挽狂澜，一统武林，重振雄风，好好挫挫那些道人的锐气。”

    阳问天、吉雅同时心生犹豫：“以此人浮躁脾气，若真得了承正果神通，杀死灵王，危害或犹在灵王之上。那承正果当真要传给他么？”

    阳问天生性正直，大局为重，拉住虎斑手掌，正想将实情告知，济累猛一转头，望向村口，紧张异常，道：“来了！”

    刹那间，阴风恻恻，寒气森森，远处风声尖锐，呜呜作响，好似女子哭泣一般。再过片刻，阴霾中浮现出一个个儿女子来，众女子脸色发青，长发垂落，身子透明，飘飘荡荡，却没穿半点衣衫。

    秋羊“咩”地一声，惊呼道：“这是什么妖怪？”

    济累道：“师父说，乃是极厉害的妖魄，借人邪念，变成这妖邪无耻的模样。遇上女子，便附在女子体内祸害其余男人。遇上男子，便遁入男子梦中，令男子短短一夜间，精气丧尽而死。”

    盘蜒斜觑他一眼，道：“既然如此，小和尚早就遇害，如何能苦撑至今？”

    济累怒道：“莫看不起人，本人精研佛法，若打起精神，如何会受此诱惑？”

    正说话间，一女妖飘了过来，抓向济累，济累任由她捏住手掌，蓦地施展金轮神功，掌心真气旋转，那女妖厉声尖叫，随即烟消云散。

    阳问天看得明白，心想：“他施展金轮神功之际，心神凝聚，不为所动，倒也不怕这女妖。”

    三个女妖朝他飘来，动作柔美，拨动心弦。但阳问天曾被秋羊蛊惑，早已应对自如，左右双手由下往上，两道火光升起，将女妖一烧，那女妖厉声尖叫，逃向半空，盘旋转动，等待时机。

    济累“咦”了一声，神色惊诧，道：“施主，你这掌力，似不在我之下。不过须得等女妖靠近，方才令其难逃。”

    阳问天道：“多谢指点。”耐心等待，直至女妖来到近处，方才拍出逐阳神掌，将其一举摧毁。

    济累有心与他较劲，站立不动，静候女妖来临，忽然间朝前猛扑，浑身真气笼罩，宛如金轮滚动一般，沿途女妖中招，立时惨叫覆灭。阳问天心下钦佩，追逐上去，掌力雄浑，隔空击毙女妖。

    若是寻常武人，遇上这在空中飞行自如，身躯模糊不清，半暗半明的女妖，如何应付得了？但万里遥、韩霏、秋羊三人曾为灵王属下，内功有异，皆可对付这等妖物。而虎斑、吉雅手持稀世宝剑，剑乃降魔之形，可伤女妖形体，倒也可将其逐走。盘蜒守着吕似霞，直到女妖逼迫太近，方才出剑击毙，他剑法何等神妙？一旦出手，百发百中。

    众女妖越来越多，源源不绝，很快如洪水般在村中流淌，场面紊乱至极。济累大喊：“莫非时候到了，这是最后一回么？为何数目如此之多？”

    阳问天身如火光，冲杀一阵，将女妖纷纷冲散，道：“幸亏咱们在此，否则大师怕难以应付了！”

    济累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我如何会处置不了？”

    忽然间，有女妖飞到房屋窗口旁，撞击窗子，梆梆作响。屋内传来村民惶急的惨叫声，道：“滚开，滚开！”

    本来这村中屋子墙上，有济累师父张贴的护符，可防止女妖突入屋中作乱，可不料今夜女妖数目成百上千，反复冲刷，终于将那护符扯去。众女妖发出似哭似笑的尖叫声，涌入屋内，立时附身在人体上，于是男女相拥，丑态毕露，场面极为不堪，不多时已有数个男子化作干尸死去。

    济累毕竟心怀慈悲，神色剧变，极为不忍，连声大喊，跑向女妖最密集之处，见女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撕扯护符，发出掌力，宛如转轮，将女妖击溃，众女妖前仆后继，愈发踊跃，济累奋不顾身，但却处境堪忧，摇摇欲坠。一旦他金轮内劲衰弱，立时便会被女妖附身，难逃一死。

    阳问天心想：“决不能让护符被毁去！”喊：“叔叔，万里兄，护住大伙儿，我去驱赶女妖！”发足朝另一处扑去，双掌频繁击出，火光如雨，赶走敌人，总算缓解局面。他一旦见哪处遇上危险，就飞速赶去，可来来回回，疲于奔命。总无法各处兼顾。

    盘蜒心想：“守到天明，女妖自会退去。但此时离天亮尚有半夜，怕是难以支持。”稍一思索，决意犯险，忽然拉住虎斑，对万里遥道：“竭力死守，不久即可解围，我暂离一会儿。”

    万里遥虽然疲倦，但甚是悍勇，道：“好，你去吧！”使出五气五魂拳，拳劲宛如狂风骤雨，敌人再如何凶恶，一时也难以突破。

    盘蜒带虎斑杀出重围，来到济累身旁，陡然一出指，点中济累膻中穴，济累毫无防备，闷哼一声，已被制住，他又惊又怒，喊道：“你果然是妖孽同党！”

    盘蜒不答，对虎斑道：“给他承正果，若我未猜错，这些女妖正是因惧怕此事而来。”

    虎斑本对这和尚极看不惯，但到此地步，也无法可想，只得拉起济累手掌，以祖传心法，将剩余半颗承正果真气输送过去。

    盘蜒在旁守护，寸步不离，手中长剑如轮，舞得密不透风，众女妖见虎斑传功，深感忌惮，一窝蜂朝此涌来，但如何闯得过盘蜒剑网？

    过了一炷香功夫，须臾间，济累僧身上金光绽放，一股浩然正气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仰天长啸，声如龙吟，众女妖见状惊骇，尖叫声中，四散逃窜，登时便散得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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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师徒之分未定然

﻿    阳问天等得以脱困，先有逃脱狼窝之喜，又生出重入虎穴之忧，皆想：“此人这金轮神功由此圆满，他野心勃勃，莫非竟是另一隐患？”

    济累站起身来，神情稍显痴愣，蓦然间，他打出一拳，踢出一脚，飞身一跳，手舞足蹈，一副心痒难搔、精力弥漫的模样，他施展一会儿，纵情发笑，委实欢喜到了极处。

    众村民本窝在家中担惊受怕，可见济累身上金光明灭，仿佛菩萨金身，尽皆喜悦，心生崇拜之情，陆陆续续走出家门，朝他跪拜道：“济累菩萨，原来您真是活菩萨。”济累勉强宁定，却压不住嘴角笑容。

    虎斑没好气的说道：“和尚，我与霞儿将这‘承正果’真气转渡给你，盼你替咱们杀那灵王，报咱们满门大仇。”

    济累笑道：“多谢，多谢。”顿了顿，又道：“原来当今国师灵王是小施主的仇人，放心，放心，小衲自有分寸。”他实则心里另有主意：“当今元人崇信佛教，国师之位，自当由释家掌管。我如今功力凭空剧增，那灵王又怎会是我对手？我索性击败灵王，再以高深佛法，感化元帝，从此光荣无极。”

    虎斑性子爽直，又想起先前妻子受辱，恼道：“济累大师先前行径乖张，对我内人做出...那等事来，还请向我内人赔礼。”

    济累“哼”了一声，道：“贫僧早已臻‘万物不滞于心’的大成境界，言行举止，不再受俗法戒律所限，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小施主境界不到，所言何等滑稽可笑？”

    虎斑怒道：“你少给我找借口！你欠老子恩情，加上先前旧账，休想我就此罢休！”

    济累打了个呵欠，嘲弄道：“无聊、无知、无能、无礼。小施主心中空无一物，已至四大皆空境界。”

    吉雅心想：“此人眼下是友非敌，不可与他闹翻。”正想劝阻虎斑，盘蜒道：“小和尚，佛祖所言‘四大皆空，心无尘埃’，所指者，乃是精进多年，断绝欲想，真正超俗的高僧。至于‘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实为讥讽反驳之言。你这小和尚，还未学会跑，便想着上天了？”

    济累掏一掏耳朵，道：“各位助我抵挡这一众女鬼，小衲很是感激，可若凭借此小小恩惠，便向我滔滔不绝，小衲敬谢不敏，就此告退。”

    阳问天怒道：“你先向虎斑兄弟赔罪了！”说罢蓦地出掌，抓向济累，手法快如红电。济累此时内劲已胜过阳问天，但一时疏忽，仍被他拉住手腕。

    济累道：“当真动手么？”手臂一转，内劲反震，惊雷般一声巨响，阳问天退后一步，济累纹丝不动。

    阳问天最好打不平，大声道：“好，今日正要向大师好好讨教！”左掌拍出，掌心内劲连发，同时十四道掌力打向济累，好似连珠炮弹一般。济累见对手着实强悍，生平罕见，自也心惊，双臂圈转，反打过去，陡然间，两人内劲互冲，数道巨力往两旁扫过，众村民被吹得连滚带爬，哭爹喊娘。阳问天、济累心下不忍，同时住手。

    济累嘿嘿一笑，道：“这位小施主好深功夫，内力虽不及我，掌力精妙，比我更强。好，是我济累先前举止轻浮，对不住那位姑娘，在此致歉，万望饶恕。”

    他倒不是怕了阳问天，只是毕竟为念佛之人，先前替吕似霞治病，可确有轻薄非礼之意，自知有错，不愿逞强。况且若这群人不依不饶，闹到少林寺戒律院去，他谋求方丈之愿，多半就此落空。

    阳问天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忙道：“如此就好，是在下阳问天太过莽撞了。”又对虎斑道：“兄弟，大师认错，咱们就此作罢。”

    虎斑感激阳问天替他出头，道：“好，大伙儿握手言和吧。”

    济累问众人前来原因，盘蜒即刻详细说了。济累暗呼幸运：“少林寺中，也唯有我刚刚练成这伏魔降妖的金轮神功，而他们恰巧来了，正是佛祖眷顾于我。”

    吉雅道：“济累大师，虎斑、吕似霞两位被灵王追杀，古书记载，金轮神功乃是灵王邪法克星，如今唯有托庇于你。还请大师设法救他们一救。”

    济累笑道“：“阿弥陀佛，各位既是小衲恩人，又是小衲朋友，小衲自当为各位两肋插刀。只是当年我答应师父，不得轻易离此回寺，还需禀告师父一声。”

    阳问天奇道：“大师的师父，身手定然更加了不起。可否替咱们引荐？我等颇想拜见这位高僧。”

    济累道：“我师父不是和尚，武功嘛，自然比我原先厉害些，眼下拜两位小恩人所赐，他倒未必及得上我了。”他多读佛经，信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故而从不知谦虚为何物。

    吉雅道：“还请大师带路，我等与大师同去。”

    济累点点头，再向众村民道别，走向村外。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则是丛林，颇为难找。他带众人越走越偏僻，不久走入山谷，绕过几座山峰，前后约莫二十里路，见一座低矮山坡，坡上有一座简朴干净的小木屋，木屋外全无器具，更无花草，当真单调至极。

    济累正欲开口，只见屋中走出一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来，这汉子容貌俊朗，肤色苍白，但神情空洞，好像进了棺材，却又并未死透一般。济累朝他一鞠躬，笑道：“师父，徒儿带些客人来见你。”

    众人心想：“这人如此年轻，怎能是济累师父？济累见了师父，又为何不拜？”殊不知济累自认强过这汉子，那自也不必太过多礼，而他知道这位师父并不在乎。

    盘蜒看韩霏、万里遥，这两人表情困惑，似拼命回想，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此人。阳问天、吉雅、虎斑、吕似霞等年轻武人向他拜倒，齐声道：“我等参见前辈。”

    那汉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凝视盘蜒，可无动于衷，视若无睹，道：“好，请起来。”

    济累道：“师父，此次那女妖数目上千，果然惊险，你可知是何道理？”

    那汉子道：“阻你圆满罢了。”

    济累奇道：“师父已知我将金轮神功运用自如了？”

    那汉子道：“我在旁看，你已可使‘摩尼金龙掌法’了。”

    阳问天等人心想：“看来这位‘大师’字字珠玑，惜字如金。果然是一位高人隐士。”

    盘蜒则想：“此人也是山海门人，叫做归燕，难怪这济累武功了得，原来蒙此人指点，得见天机。他生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还以为能胜过此人？”一边思索，又不禁暗暗忌惮。

    济累微笑道：“师父，那‘缝隙’开启，差不多已有四年，我在此守了许久，却告诉寺中同门，说去云游天下，极少返回寺中，大伙儿都快不认得我了。我想经历昨夜之后，能否容我回归寺庙，重新当住庙和尚？”

    归燕想了想，道：“那缝隙之事，本为一场考验。如今你已得机缘，今后之路，皆由你自己前行，为师不再过问。”

    济累听他一气说出这许多话来，脑袋发懵，过了半晌，朝归燕拜倒磕头，垂泪道：“师父，济累幼时受伤，蒙您收留，指点我武学道理，令济累突飞猛进，才有今日之能。济累对师父感激不尽，铭刻在心，今后若飞黄腾达之日，定会回来，多多孝敬师父。”

    归燕道：“当年，段隐豹亏欠少林，我替他还债，理所应当。你天纵奇才，我不过稍加点拨，实无功劳。你实非少林明主，然则权宜之计，倒也不差。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师徒名分。”

    济累大惊失色，道：“师父，师父，我并非对你不敬，我...实则很爱戴你啊！”

    归燕形影模糊，霎时不知去向，除盘蜒之外，其余人皆未看清动作。济累垂头丧气，跪在地上，良久无语。

    阳问天想起苍鹰，心情繁复，无可名状，正想劝济累看开，话未出口，济累忽然朗声长笑，喊道：“好，归燕，你瞧不起我，不认我这徒儿，我又何必低声下气的求你？今后我成武林至尊，呼风唤雨之时，再来找你，要你刮目相看，追悔莫及！”

    众人心想：“此人狂妄自大，委实不可思议。”盘蜒则想：“世间虽鲜有念佛而走火入魔之人，却唯有我万仙暗谷仙使更胜过这位济累。”

    济累又道：“诸位，请随我去少林寺礼佛。”

    下了山坡，济累领路，走一条捷径山路，赶去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吉雅担忧少林门规，问道：“咱们这些女客，如何能进的了寺门？”

    济累笑道：“女施主何必多虑？你只需女扮男装，寺中知客僧便会睁眼闭眼，再多给些香火钱，大抵可畅通无阻。只是禅房、厢房、静心堂、达摩院、戒律院等要紧之处，女客万万去不得。”

    吉雅放心下来，出了山林，到镇上买了衣衫，与秋羊、韩霏、吕似霞打扮成文弱书生，涂黑脸颊，乍看之下，破绽倒也不大。

    再往前走，众人皆感惊愕，只见途中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层出不穷，皆穿着隆重，向少室山方向进发。其中有男有女，女客更懒得易容改装。吉雅等人之举，倒显得颇为多余了。

    韩霏善于交际，上前找一形貌豪爽的女子问道：“这位姐姐，不知各位前去少林，有何要事？”

    那女子奇道：“妹妹，你不知道么？当今元人国师邵威灵昭告天下，要前往少林，向少林寺聆听佛法，讨教武学，大伙儿如何能不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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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大雄宝殿群英会

﻿    阳问天等面面相觑，皆不明这灵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盘蜒略一思索，道：“他既为捉拿虎小兄弟夫妇而来，又想彰显武艺，一举打服这屹立千年的少林。若真能如此，他成了蒙人中第一勇士，江湖上不知情者，亦会对他顶礼膜拜，纷纷投效。”

    虎斑大声道：“那可绝不能让他得逞。”

    济累轻笑一声，道：“诸位放心，有小衲在此，容不得此人放肆，他想败我堂堂少林，那可是痴心妄想。”他此时一身内功，不在江龙帮赤蝇之下，而金轮神通，来自佛法，更处处针对灵王功夫，阳问天等都对他深具信心。

    抵达山上，各路江湖好汉，更是数不胜数，人山人海。群雄皆心知肚明：“这灵王说要聆听佛法，讨教武学，实则多半是来揍人来啦，这场数十年一遇的大斗法，学武之人，皆不能错过！”

    阳问天挤过人群，来到山门前，只听济累对知客僧道：“虚求师侄，这几位皆是为我少林寺助阵而来，还请通融放行。”

    那知客僧愁眉苦脸，说道：“师叔，老方丈有令，除了江湖上大有名望之人，其余人眼下一概不得入寺，否则寺里如何住得下？”

    济累笑道：“师侄，你行个方便，将来师叔我执掌大权时，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虚求心想：“这没正形的师叔，长久不归，哪有掌权的时候？”摇头道：“师叔，你要入内，我自当让路，其余人却一个都不得进去！”

    就在这时，门内有人喊道：“问天师弟！”

    阳问天循声一瞧，见赤蝇朝自己跑来，身后跟着小默雪、道儿、卜罕、博忽，众人重逢，皆欢天喜地。

    赤蝇不及叙旧，对知客僧道：“还请小师傅让我这些同伴进去。”

    知客僧早得方丈大师吩咐，对赤蝇请求皆需应允，忙道：“是，诸位请进。”济累自觉受了轻视，微觉不满，但他所谋者大，倒也不因此斤斤计较。

    走入寺中，穿过大院，阳问天问道：“师兄怎会到来？秋香师姐呢？”

    赤蝇答道：“十多天之前，大伙儿得了消息，说灵王要挑了少林寺。寺里各位大师与我交情不坏，我便带着这四位马不停蹄，一同前来，这位小默雪姑娘，正可对付灵王邪法。若迫不得已，我当再与他打一架。”

    小默雪脸上一红，忙谦逊道：“大侠，我未必能帮的上忙，只能尽力而为。”

    赤蝇笑道：“尽力而为，有何不可？”想了想，又道：“师弟，我听说了于凡之事，这可真难为你了。”

    阳问天黯然道：“他既然死了，我如何还对旧仇念念不忘？”于是简要说了自己北上营救兀勒的种种遭遇。赤蝇听得暗暗心惊，深感同情，小默雪听闻白铠投入逐阳教，想起两人情同兄妹，不由得流下泪来，道儿连忙相劝。

    盘蜒推算时日，沉吟道：“看来这灵王早有心与少林寺为难，他传书武林，更早于追杀虎斑夫妇。”

    秋羊道：“莫非他受天阳灯灼烧，武功大进，有完全把握，这才来与少林寺为敌？”

    盘蜒道：“不错，这佛门圣地，自有一股伏魔驱邪之威，他一直忌惮少林僧人，眼下前来，便是要攻克这难关。”

    说着话，步入少林练武场，此地极为广阔，宛如练兵布阵之地。只见数千武僧齐聚于此，各自练拳练剑、由“长”字辈高僧指点。众僧知此次大战非同小可，关乎少林千年来声誉，须得及早发掘出可造之材，习练高深阵法，方可应对诸般情形。不少僧人也暗中期盼佛祖保佑，能借此找出一位深藏不漏的绝世高手，非但击败灵王，更保少林数十年领袖武林。

    僧群中走出五位老僧，皆花白胡子，气度不凡，当先一老僧慈眉善目、眼神清澈，正是当今少林方丈长难。他道：“赤大侠，你身后各位是....”

    赤蝇不失礼数，恭恭敬敬的一一引荐，长难等老僧也甚是谦和，皆招呼妥当。有一长劫老僧看见济累，眉头紧皱，喝道：“不肖徒，你久不归寺，如今知道回来了？见到诸位长老，却不下跪，怎地没半点规矩？”

    济累怏怏道：“磕头，磕头，我磕还不行吗？”随随便便跪下，脑袋轻点，当即站起，竟不掩敷衍之意。

    长劫虽极有涵养，但见状也不禁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可是不将我这师父放在眼里了？”这济累自幼拜长劫为师，可从来不服管教。长劫教徒严厉，常常打骂济累，济累暗生不满，对长劫便从没好脸色。多年之前，他禀告方丈，说要外出云游，从此便再不受长劫管束。这对师徒之间旧怨不浅，此刻重见，当即剑拔弩张。

    济累暗忖：“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些老和尚纵然武功低微，远不及我，明面上功夫却不可或缺。”顷刻间竟肃穆庄严，五体投地，喊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众老僧脸凶心软，见他如此，即可释然，长劫叹道：“既然你有意悔改，我也不便苛责。你随咱们去大雄宝殿吧。”

    长难方丈将众人引至大雄宝殿，只见殿上已坐着百来人，其中有少林“长”字辈高僧，青城派的真际道人师徒、崆峒派的数位长老、峨眉的几位女尼、北海派三大高手、丐帮郭远征等人、仙剑派的离钟掌门、鬼剑门的鬼魅、谷淇奥夫妇、华山的胡海掌门、昆仑派的冥铁剑掌门。当今武林中，最德高望重、武功过人的前辈高手，大多齐聚当场。

    阳问天见到郭远征，心头一热，想起往事，不由得神魂俱醉，情绪激荡，郭远征朝他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道：“赤小弟，阳小弟，吴奇师父，咱们大伙儿可等你们许久了。”

    阳问天见她面目比往昔苍老半分，可依旧美貌动人，心底关切已极，想问她境况，盘蜒传声道：“大局为重，不可失态！”阳问天一凛，急忙收摄心神，不动声色的向她问好。

    郭远征亲热握住盘蜒手掌，道：“吴奇师父，你当年指点我功夫，我受益至今，对你一直好生感恩呢。”

    赤蝇奇道：“原来还有这等事？吴奇老哥真是恩惠遍天下了，我也欠他极大的恩情。”

    盘蜒点头道：“在下闲人一个，四处闲逛，总不免能相助江湖同道。”

    郭远征叹道：“所谓当世游侠，说的正是吴奇先生啦。”看了看他断臂，心中替他难过，盘蜒却毫不在乎，她也不便相问。

    鬼剑门谷淇奥道：“方丈大师，那灵王预计何时到来？沿途可曾看见过他么？”

    长难道：“此人排场极大，如今已在嵩山，最多不过一天，就能抵达。”

    仙剑派与鬼剑门素来不睦，离钟冷笑道：“鬼剑门一贯鬼鬼祟祟，暗中作梗，我看定是与灵王勾结，打着不可告人的主意。”

    鬼剑门鬼魅道：“本派长途跋涉，前来支援少林，乃是一片好心。离掌门却出言不逊，好生令人心冷，你可是要与我夫君再比比剑么？”

    离钟脸上变色，扭过头去，不再开口，可见当年比武结果如何。

    郭远征道：“这灵王替元人效命，打压中原武人，穷奢极欲，贪得无厌，嚣张跋扈，作恶多端，正是当世头一等魔头。如今前来挑衅少林，等若向整个中原武林为敌，依我之见，若那灵王要与少林大师比武，咱们这些虾兵蟹将，先替少林挡上一挡如何？”

    长难摇头道：“女施主古道热肠，此番厚意，老衲心领了。然则灵王堂堂正正而来，指名道姓找我少林。老衲纵然平庸，又如何能让诸位替我抵挡？”

    郭远征自知失言，道：“如此说来，老方丈定有十足把握了？”

    众人皆知这位老僧佛法深湛，神通广大，武学修为难以测度，自当上方丈以来，极少出手，谁也不知他功夫练到何等地步。既然无法度量，众人不免心生敬畏，对他武功期待至极。

    长难道：“诸位到来之前，老衲已与赤蝇大侠切磋过。赤蝇大侠手下容情，老衲仍不是他的敌手。”

    群雄都不禁低呼起来，暗道：“原来少林方丈与江南赤蝇动过手，看来是赤蝇获胜了？”

    赤蝇喊道：“大师见我是客，才是真正容让。”

    长难虚怀若谷，全不以个人荣辱为念，道：“大侠何必过谦？以大侠神通，若全力以赴，老衲挡不住大侠百招。而大侠昔日与灵王动手，听说局面也甚是艰难。”

    赤蝇坦诚道：“不错，这灵王邪法高深无比，内力无穷无尽，我委实胜他不了。”但一转身，拍小默雪肩膀，笑道：“只是有这位神奇至极的姑娘相助，灵王那夺人灵气的功夫无法施展，取胜之机便大了许多。”

    群雄啧啧称奇，纷纷问道：“当真如此？这小丫头又是何方神圣？”

    小默雪对着当世武林豪雄，面红耳赤，心生羞怯，一时接不了口。赤蝇说道：“若非小默雪她救我性命，我早已死在灵王掌下。此事千真万确，她是我等取胜关键所在。”

    长难面露喜色，赤蝇于是说出小默雪天灵者之能，长难思索许久，叹道：“但老衲功夫远不及赤蝇大侠，那灵王也不必夺人灵元，想必既可获胜。”

    赤蝇一愣，心想：“确实如此，这老僧好生实诚。”眼下应对强敌，也不必顾及长难颜面，于是问道：“寺中可还有前辈耆宿，武功更胜过方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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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先论口舌再论剑

﻿    长难道：“寺中前一辈高僧，皆钻研佛学，不闻外务，即便有登峰造极的功夫，也未必肯显露出来，扰乱修为。”他心中有数，寺中后山确有极为年长僧侣，然则多年不出手迎敌，武功只怕还不及自己，此节倒也不必点破。

    阳问天心想：“济累大师为何还不毛遂自荐？”望向济累，却见他低头闭目，装傻充愣。

    虎斑忍耐不住，道：“方丈大师，我知道少林寺中，有一位合适人选，足以对付得了灵王。”

    长难奇道：“施主所言何人？”

    虎斑指着济累道：“就是这位济累大师，他习练金轮神功有成，武功之高，超凡脱俗，或许犹在长难大师之上。”

    长难等少林高僧皆难以置信，暗忖：“这济累十多年不曾在寺中习武，根基不稳，如何能习练集本寺武学大成的金轮神功？”

    济累本拟等到灵王到少林寺后，连败寺中高人，再无一人能敌。他自己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以绝世神通一举击毙灵王，全寺上下、在场豪强，定然感念他的好处，皆为他倾倒，此后他统领江湖、主宰天下，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谁知此刻虎斑道破玄机，竟险些坏了他心中之计。

    众人一齐望着济累，济累神色迷茫，道：“小衲功夫低微，辈分靠后，万不及诸位高僧。小衲纵然有为少林捐躯之意，可又怕贸然上场，贻笑大方，丢了少林的脸。这位小施主抬举小衲，小衲倍感殊荣，可此间之事，能者为之，小衲如何敢越俎代庖？”

    群雄皆想：“什么小衲、小衲的，这人自称不知所谓，不过所说的倒也在理。”

    吉雅、韩霏等人皆已料到这济累扮猪吃虎的心思，暗骂此人奸猾，可若能出其不意的击败灵王，未必不是好事，故而也不拆穿。

    赤蝇想了想，又道：“听闻少林有一门‘神道天工阵‘，由五位神僧主持，威力当世无双，有震慑群魔之效，可否用来对付灵王？面对这等位高权重、深不可测的大敌，各位高僧不可耽于颜面，还当随机应变、无所不用才是。”

    长难心中一动，与身后长劫、长力、长苦、长行四僧互望，那四僧点了点头，长难仰天叹道：“此阵本意，乃是同门五人互传心思，设想诸般魔障，共同化解，以求顿悟。我等练成这门阵法后，从未想过有真正出战之日。赤蝇大侠说的不错，应对劫难，本当竭力求胜。”

    北海派无望老怪东张西望，问道：“这等攸关武林同道的大事，为何武当派不曾前来？那张三丰老道真将自己视作武林至尊么？”

    他师兄黑心老怪道：“师弟所言极是，即便他自个儿不来，为何他大弟子也不来？莫非因与少林有私怨，竟不顾江湖道义么？”

    北海派掌门巨鱼老怪道：“我瞧这老道是怕了灵王，担心败在灵王手上，哪里敢主动招惹？哼哼，他想置身事外，只怕没那么容易。少林之后，便轮到他武当了。”

    长难等听这巨鱼老怪言辞无礼，竟暗指少林必败无疑，皆脸色难看，长难道：“张道长早年曾在少林学艺，随后信奉道教，我少林立下门规，不许武当弟子踏入少室山一步。这倒并非是张道长不顾大义。”

    青城派真际道人笑道：“大师肯替这位隐居不出张道长开脱，好生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他当年也曾一招败在张三丰掌下，可却觉得莫名其妙，败得太过仓促，全不知发生何事。他从此无颜再上武当山搦战，可心胸狭隘，对这位老道始终不服。

    赤蝇说道：“无论张真人来是不来，放着大伙儿在此，若那灵王想使卑鄙手段，我等自不能坐视不理。可若灵王正大光明的与少林比武，咱们谁也不可干预。”

    北海三老怪嘿嘿冷笑，目光阴沉，在场众人皆知这三老怪乃是歪门邪道，传闻不少前往北海寻仙悟道的高手、捕鱼贸易的商客皆死在这三人手上，只是此三老武功太高，旁人不愿轻易招惹。而赤蝇等苦无真凭实据，也不能随意出手惩戒。

    长难已决意用那神道天工阵法抵挡灵王，向众人谢过，随同门至内院闭关练武去了。

    阳问天找到济累，问道：“大师，到了如今，你为何还百般推脱？”

    济累叹道：“咱们少林规矩如此，我这排不上号的和尚，如何能够僭越？”阳问天将信将疑，却也不便勉强。

    众人心头慎重，苦熬等待，过了一天，果然见山下旌旗飞腾，华盖缤纷，数十人抬着大轿，走上石阶。抬脚人轻功了得，膂力惊人，在山路间如履平地，不多时已到少林寺山门前的广场上。

    长难等老僧站在前头，小辈弟子排列在后，其余武人则站在两侧，这广场虽巨大，可此刻也极为熙攘。

    长难道：“威灵国师远道而来，令小寺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他声音不响，但运上内力，话语回荡于群山之间，丛林之中，好似群山树木一齐念诵此话，声势惊人。

    灵王在轿中笑道：“大师何必多礼？在下今日前来，不带一官半职，只为寻常武人，想与少林切磋武学。”此言一出，众山鸣响，群雄震动，皆面现骇异，暗道：“这灵王果然名不虚传，功力犹在方丈大师之上。”

    长难道：“然则国师为何安坐于百人大轿中？如此排场，可比帝王，先前所言，未免言不由衷了。”

    众武人一齐附和道：“不错，你小子腿有没断，为何要别人抬你上山？”“兄台此言差矣，你怎知这灵王没断腿？我看他天生就是个残疾。”“老兄消息果然灵通，却不知这小子伤在何处？”“哈哈，兄台有所不知，这灵王为讨好鞑子，将自己那命根割了，如今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群雄哄笑起来，言辞更加不堪，忽然间，山间又听灵王说道：“大师看的差了，本座早已在此，从未身在轿中。诸位目光不灵、眼拙心慢，倒是冤枉本座了。”

    众人吃了一惊，只见人群中站着一高大人物，此人形貌倒也端正，神情不怒自威，身穿黑金衣衫，叫人一看便心生寒意。即便赤蝇、阳问天、济累等，也并未看清此人何时到来。

    盘蜒心想：“此人武功竟已至这等境界，除我之外，此间无人能胜他。”

    但山海门的人不管此人，盘蜒自也不必多事，以免暴露身份，惹来猜疑。

    他眼下是吴奇，是一介凡夫俗子，不必替山海门收拾烂摊子。

    念及于此，他找到秋羊、韩霏、万里遥，虎斑、吕似霞，说道：“你们五人速速下山，到供佛镇上等着。”

    秋羊奇道：“叔叔，为何如此安排？”

    韩霏道：“莫非大哥担心少林寺敌不过他？”

    盘蜒心想：“不是担心敌不过，是铁定敌不过，少林所有和尚一拥而上，也未必是此人对手。”但此节不必明说，只道：“他在如此近处，能感应你五人行踪，故而危险至极，你们先行下山，以免被他发觉。”

    五人恍然大悟，向阳问天说了一声，趁灵王尚未察觉，匆匆离寺下山。

    长难心道：“此人轻功竟这等高明，以此而论，我等单打独斗，绝不是他之敌。”斟酌词句，又要开口，忽然间，两侧武人中，有数人口鼻流血，脸色惨白，当即晕厥，这几人正是先前嘲弄灵王之人。

    群雄大惊，无不心慌。小默雪心想：“是他吞人灵气的邪法！我...我怎地没及早发觉？”正想运构地文书法术抵挡，盘蜒拉住她小手，轻摇说道：“不得施法，以免被他拆穿，他非要残害你不可。”

    小默雪急道：“可..难道任由旁人受害么？”

    盘蜒叹道：“默雪丫头，你太过善良，未必是件好事。如今局面不明，你先需保存你自己。”

    小默雪想了想，抬起脑袋，笑道：“我不怕，叔叔会保护我的。”

    盘蜒微微一笑，说道：“我当尽力而为，但愿不负侄女一番信赖。”

    灵王随手伤人，神鬼莫测，群雄无不惊惧。长难道：“威灵施主为何下这等狠手？俗家人呈口舌之快，施主却岂能无容人肚量？”

    灵王笑道：“大师此言差矣，世间正因有这等尖牙利嘴之辈，才凭空惹出事端，在下杀一儆百，正是一桩功德。”

    长难道：“须知防人之口，胜于防川。施主所作所为，引发仇恨争端，难道事例还少么？”

    灵王眼神轻蔑，道：“老和尚，听说少林寺嘴上功夫厉害，远胜过手上本领，本座此行，便是想用拳脚功夫，教训教训你们这群长舌和尚。我先礼后兵，对你们客气，你倒得寸进尺，胆敢指摘本座不是了？”

    长难略一迟疑，道：“我少林僧人，自以佛法为主，武学修为，乃是末道，何足道哉？施主要‘教训’我少林，我等认输就是。”他心中仍打得“避而不战”之念，若能说退灵王，自然是上上之策。至于比武落败的名声，只要不曾比武，自然无损少林武名。

    灵王哈哈大笑，说道：“既然少林佛法不行，武功差劲，那便是欺世盗名之辈，该当整顿肃清。说来也巧，我今日到来，乃是奉皇上之命，替少林寺任命一位新方丈。诸位认输，那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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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北海妖魔闹佛堂

﻿    全寺僧众听得此言，尽皆大惊，长难道：“施主，老衲之位，并非官家钦点，而是全寺上下僧众推举而出。”

    灵王道：“少林寺徒有虚名，老方丈统领无方，本座不愿这偌大少林就此埋没，岂能不管上一管？”说罢挥了挥手，他随从中走出一人来。

    众僧一瞧，无不气炸了肺，原来此人是个宫中太监，走路歪歪扭扭，形貌非男非女，却又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

    灵王道：“马公公，我已禀告过皇上，这少林寺比武落败，方丈之位，自当由你执掌。”

    那马公公叹道：“我早年学过些功夫，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皆随心所欲，并不为难，既然圣上有旨，我管管这群和尚，倒也并非不可。”

    长力老僧戟指喝道：“休得胡言！武林之事，岂容朝廷过问？你凭什么管我少林？”

    灵王道：“我比武胜了少林，乃是中原武林至尊，再蒙朝廷委派，过问少林，名正言顺。”

    他咄咄逼人，气焰嚣张，到此地步，少林已决不能退缩。长难、长劫、长力、长苦、长行当即一齐上前，长难道：“素闻国师武功盖世，冠绝天下，地位尊崇，我少林若以一人应战，未免不敬。我师兄弟五人练有一门阵法，今日难得国师临门，正要求国师指点。”

    两旁看热闹的群雄登时哗然，议论纷纷，道：“少林以多打少，可是怕了这灵王？”“你胡说甚么？这叫斗智不斗力。人家欺上头来，借鞑子手段，灭少林基业，人家少林岂能坐以待毙？”

    少林出下题目，轮到灵王破题，众人皆想：“这五大高僧一齐出手，便是赤蝇大侠也抵挡不住，更何况还有神妙阵法？这灵王多半会推辞避战。如此一来，少林就占了道理。”

    谁知灵王笑道：“素闻少林数百武阵，有大有小，变化多端，今日正要开开眼界。”说罢缓步上前，走向长难，观者见状，无不替少林担忧，场中寂静，呼吸可闻。

    长难合十道：“阿弥陀佛，布神道天工阵。”话音刚落，另四僧散开，将灵王围在当中。长难袖袍鼓起，一拳打出，顷刻间猎猎声响，好似一场大风，正是一招“血河流淌”。此招名目凶恶残忍，然则初创之时，乃是劝人放下屠刀，一心向善，如若不然，必将血流成河。然则佛祖劝诫，心怀正气，应用到此招上，去势也极为凌厉。

    灵王一抬手，掌力飞出，浑不费力的将此招反震回去。长难后退一步，两旁老僧各自出拳，将灵王掌力抵消，随后阵法转动，众老僧遥遥出拳出掌，掌力浑厚，气力壮大，阵中拳影密不透风，罡气纷纭。

    赤蝇、阳问天瞧得暗自钦佩，赤蝇想：“这五个老僧各有绝活，若联手与我过招，少说也得千招才能分出胜负。然则他们运用此阵，彼此之间，内劲互相支援，防备严密，有如一体，威力更增多倍，我便万万抵挡不住了。少林武学，果然精妙绝伦，博大精深。”

    灵王格挡五僧招式，偶尔还击过去，五僧之中，由长劫、长苦两人出面阻拦，这两人擅长“金刚不动”的横练功夫，一旦运功，如穿铁铠，灵王内劲倒也伤他们不得。长力、长行擅长轻功，动如虎豹，在阵中出没，往往顷刻间人影重重，难以捉摸。而长难功力最高，精通拳脚，每使一招，皆有龙象之力，令灵王唯有招架之功。

    这六人斗得激烈，体内真气发散开来，场中笼着一圈无形气罩，好似布满刀剑的围墙，若隐若现，暗含杀意，雷声滚滚，极为刺耳。群雄不久皆已感知，不禁心惊，暗想：“若这几人奔走追赶，气罩波及四周，咱们可都要遭殃。”好在五僧与灵王比拼功力，倒也无法乱动。

    再打百招，五老僧功力运到极处，隐隐已结成‘降魔阵’，阵中满是浩瀚佛威，若敌人心怀魔念，立时遭遇猛击，非将他魔功一举废除不可。长难等人苍老脸上，已然汗如雨下，但举手投足之间，力道仍逐渐加强。

    阳问天心想：“我若到了阵中，怕是撑不过十招。但这几位大师年纪老迈，也难以持久。”

    长难如何不知道此节？他决意猛攻，一举奠定胜局，瞬间五僧踏上一步，一齐击出“大力神拳”，拳上各自有排山倒海的神威，来自四面八方，拳风震荡，真叫人无处可逃，无法可挡。

    灵王忽然间身形一晃，朝五人各出一掌，只听轰隆一声，斗阵之中真气炸裂，惊天动地，山摇树摧，五老僧脸色惨白，口吐鲜血，同时跌了出去。寺中僧人惊呼道：“方丈！大师！”不顾危险，抢出数人，将五老僧抱住，带回僧众之中。

    赤蝇、阳问天心中一紧，深感不安：“这是无可取巧，以硬碰硬的功夫。这灵王功夫竟练到至如此地步，而这神道天工阵唯一破绽，便在于一味强攻，攻守失衡之际。”

    灵王大声道：“如今胜负已分，少林还有甚么话说？”

    群僧面面相觑，脸色悲痛，一时无法答话。这灵王以一己之力，堂而皇之的击败神道天工阵，全寺僧众再无借口可找，亦无后路可退。难不成真要听他指派，让一太监当少林方丈？

    济累淡淡一笑，心道：“时机刚好，且瞧我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他正欲摆足架势，缓步出阵，突然间，又有三个人影从天而降，扑向灵王。这三人去得太快，事发突然，观者看不清这三人影子。

    灵王打出三拳，砰砰砰三声，将三人击退。群雄定睛一瞧，这才看出这是那神秘莫测的北海三老怪，只是这三怪此时双目红亮，青面獠牙，委实不似人样。

    灵王打量三人，冷冷说道：“你三人又是什么东西？”

    无望老怪喝道：“奉北海主母之命，要捉你这吞噬灵元的妖魔！”喊毕，体型暴涨，顷刻间成了个鬼面人身，遍体尖刺、两丈高矮的巨人。其余那黑心老怪、巨鱼老怪也一齐变化，那黑心老怪变作一团黑乎乎的牛头影子，巨鱼老怪则变作一壮硕肥大的巨型鲛人。三怪如同小山，矗立场中，气势汹汹，恐怖绝伦。

    众人见这等庞大魔物，惊恐万状，呼喊的呼喊，取兵刃的取兵刃，开溜的开溜。盘蜒心想：“这三老怪又是什么来头？这显然是远古妖魔，装作人形。那北海主母又是何人？”

    灵王不惊反喜，笑道：“好香的灵元，好可口的吃食。”

    那鬼面巨人喊道：“先将你吃了，再回去禀告主母！”张开爪子，朝灵王抓去。灵王手一挡，将鬼面巨人隔开数尺，竟然轻而易举。

    那巨鱼、黑牛同时尖叫，声音惊魂，临近之人都感头晕眼花，心惊肉跳。随着吼声，两巨怪紧跟而上，一齐扑向灵王。

    刹那间，有一和尚跳出，身在半空，掌中飞出数条小金龙，绕他周身，宛如日轮初生，光芒美妙，那小金龙钻入三怪口中，那三怪哇哇乱叫，身子歪斜，摇摇晃晃，猛地向他跪倒。和尚再一招“撞钟金罩”，落在地上，青石碎裂，一阵光罩四下张扬，裹住三怪。三怪神色惊惧，身躯缩小，竟渐渐变回人形。

    金光散去，众人这才辨明此人形貌，乃是一颇为秀气、眉宇凝重的中年和尚。少林寺群僧认出他来，无不震惊：“这是云游四海，长久不归的济累！”

    长难、长力等老僧更是骇然：“这是摩尼金龙神掌！原来他当真练成了达摩祖师传下的金轮神功！”

    阳问天、赤蝇、小默雪等甚是惊喜，阳问天道：“原来承正果真有这等神效？”赤蝇则道：“这位大师武功高超，正气浑然，我刚刚怎地看走了眼？”

    那三老怪光着身子，恼羞万分，蓦然扭头往山下闯去。群雄畏惧这三人，不敢阻拦，不久已跑的没了影。

    灵王笑道：“这位小和尚倒也多管闲事。这三人冲我而来，你为何坏我兴致？”

    济累心想：“这魔头见我神功？为何不惧？是了，他定然是顾及颜面，强自镇定。”当即宣道：“阿弥陀佛，佛门重地，怎容这三个魔头兴风作浪？灵王施主辱我佛门，正该由我佛门弟子惩戒，何须那三位出手？”

    少林僧众见济累刚刚那耸人听闻，声势浩大的神功，无不生出莫大期望，长难也心想：“莫非真是佛祖显灵，赐下这么个神奇化身，救我少林于危难之中？”一时间觉得伤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血也不吐了。

    其实济累一身内力未必强过先前五僧联手，然而他那金轮真气乃是世间邪灵命中克星，以北海三老怪这等庞大体魄，被他金龙入体，克制灵元，当即被打回原形，怪力不复。这灵王体内遍布灵气，且已入魔，似少林五老、赤蝇、阳问天等修为深湛之辈，皆已隐隐感到济累占优。

    灵王又道：“小和尚，我若败了你，少林是否还有人出场？如若这般，不如全寺一窝蜂上来更为痛快，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济累道：“施主一再口出狂言，小衲接连忍让，可委实难以再忍。施主一生罪孽，满心邪念，便由小衲一手于此终结。”

    灵王掌中升起邪灵，朝济累劈出一掌，济累得意一笑，手指一点，三条小金龙飞出，金龙吐火，刹那间将那邪灵烧得一干二净。金龙得势，继续飞行，咬向灵王，灵王也吐出一团鬼火，谁知金龙一蹿，透火而过，灵王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脸颊上竟被烧出几寸焦痕来。

    济累哈哈大笑，说道:“灵王，你妖法纵然了得，今天也逃不出天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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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一代宗师亲恭迎

﻿    灵王淡然一笑，仍然气定神闲。济累又道：“看你能猖狂几时？”单掌如轮，蓦地拍出，这次八条金龙冲天而起，分八处方位，同时迅猛咬下。灵王掌心向上，呼地一声，掌中鬼火粼粼，宛如大伞，挡住金龙攻势。

    但这摩尼金龙掌非同凡俗，正是当年达摩祖师降魔除恶时妙悟而来，其功力源自虎鹤双绝神功，却削减其效，令凡人之躯亦可运用自如。一旦击出，那金龙暗怀轮回海虎鹤制衡之气，茫茫漠漠，矫邪正道，任何妖魔异怪，被此真气波及，立时溃不成形。

    此时灵王、济累相斗，金龙与那鬼火伞一碰，顷刻间将鬼火伞撕得粉碎，就仿佛利刃斩开豆腐一般。济累大声念道：“吽！”催动掌心罡气，金龙如泰山压顶，直取强敌，巨力激荡，地面灰尘冲天，遮挡住众人视线。

    济累心道：“我赢了，我赢了！”心花怒放，如登极乐，眼前竟浮现出将来无数美好前景——此战获胜，他顺理成章当上少林方丈，再当武林盟主，随后夜闯皇宫，向当今元帝宣讲佛法，元帝敬服，任命他为国师。济累再施恩天下，广得民心，不出十年，当世臣服，万众敬仰。

    到那地步，他已功德圆满，天下无敌，元帝无可抗拒，只能被迫退位，奉他为天下至尊佛，济累再还俗，养儿育女，改朝换代，这数千年的江山，便由今日一战奠定。

    他念及于此，脸上乐开了花，双臂向天，哈哈哈的一通狂笑。

    突然间，身旁只听灵王道：“和尚为何傻笑？”

    济累“咦”了一声，梦想暂灭，回归实情，见灵王站在数丈之外，正极淡定的望着济累，那目光全无敬意，更无扰动，仿佛看的并非武林至尊，更非伯仲强敌，而是一只疯疯癫癫，摇尾乞怜的狗。

    济累没来由的大怒欲狂，喊道：“你怎地还未死？”双掌一托，八条金龙首尾相连，变作一大金轮，鼓足气力，朝灵王投了过去。

    灵王摇了摇头，霍然拔地入空，手掌如刀，轻轻一斩，那大金轮旋即四分五裂，化作点点星芒。济累当场惊呆，脑子大乱，心防崩溃，不明白为何自己全力一击，这足以撕碎世间任何魔物的摩尼金龙神掌，为何竟奈何不了这平平无奇的魔头？

    阳问天、赤蝇也心下惶恐，又大惑不解，阳问天道：“这金龙掌不是灵王克星么？为何....为何毫无效用？”

    赤蝇摇了摇头，道：“莫非这灵王另有诡计？默雪姑娘，他用了甚么邪法？”

    小默雪正想运功查看，盘蜒阻止她道：“一力降十会，他不用任何邪法，单凭纯正内劲，便足以压倒金龙掌。“

    赤蝇登时醒悟，心中却更生惧意：“这灵王压抑自身邪气，纯以精纯内劲攻来，只怕这一掌唯有两成功力，然则就是这两成，将济累毕生掌力打得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以此观之，实难测这灵王武学已臻何界。”

    济累满头大汗，双手使力，再连连出掌，掌力如长鞭巨枪，好生强悍，但灵王闲庭信步般走过，护体真气弹开济累气劲，好似驱散薄雾一般。济累大叫一声，拔出腰间短刀，朝灵王脑门劈落，灵王巧妙一拂，济累半身穴道被封，神色惊恐，僵在当场。

    灵王道：“区区金光，微如烛火，焉能与日月争辉？”手掌在济累肩上一拍，济累只觉浑身内劲飞速流逝，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长难等老僧虽然惊惧，但不顾凶险，齐声喝止道：“胜负已分，你快放了济累！”

    灵王道：“此人练成这功夫，终究是个隐患，如今他一身金轮功已被我除去，再无法碍事。我饶他性命，倒也并无不可。只是诸位服不服输？”

    在场有识之士、少林众僧，闻言皆心中悲痛，万念俱灰，长难黯然道：“灵王国师有何吩咐，我等自当从命。”

    灵王道：“我胜了少林寺，你这方丈也不必当了，由马公公接管权柄，从此全寺事宜，皆由马公公向我禀报。”

    济累咬牙道：“不...不可答应..我宁愿...宁愿死了....”

    长难心知若一点头，从此这屹立千年的少林派便沦为这灵王手下傀儡，到此地步，若要答应，当真千难万难。可若欲拒绝，非但济累性命难保，全寺僧侣，也非被这灵王赶尽杀绝不可。

    灵王颇有耐心，又道：“少林寺乃江湖领袖，武林至尊，我既赢下少林，身为天下第一高手，又岂能不兼任武林盟主之位？在场各位不妨都向我发个誓，由此刻起，皆对我俯首听命，甘愿效劳。如有不服者，我愿在此领教。”

    群雄一听，无不震怒，有脾气暴躁者喊道：“你这舔鞑子的死太监，想与天下群雄为敌么？小心死无葬生之地。”

    灵王手掌一扬，那人离他虽有二十丈远，却“砰”地一声，胸口裂开个口子，神色骇然，直挺挺倒了下去。

    赤蝇、阳问天、郭远征、谷淇奥、鬼魅等高手见他这般霸道，无不恼怒，赤蝇心想：“我若龟缩不出，等若默认此事，宁愿战死，也不可丢了师父的脸。我即便不是他对手，但全力一搏，好歹耗他些气力，让问天等找到胜机。”

    他念及于此，正想越众而出，忽然间，却见数个头戴草帽、身穿道袍之人走出人群，向灵王一拜，说道：“武当弟子，拜见灵王国师。”

    灵王眉毛一扬，一拍脑袋，笑道：“啊，我险些忘了武当。”

    阳问天惊呼一声，奔上前来，拉住其中一人，喊道：“贤弟！”

    那道人摘除草帽，露出一张端正俊雅的面孔，正是武当张三丰首徒宋远桥，他笑道：“大哥，多年不见，我好生想念你。”

    其余武当道人也露出本来面貌，皆极为年轻，却是张三丰亲传弟子。这四个道人面向灵王，一一报上名号，乃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武当四侠。

    灵王道：“好说，好说，听说除少林之外，便是武当派道士功夫最强，你们几个小道士，可也想连成阵法，与我过招么？”

    宋远桥道：“承蒙国师言下抬举，我师兄弟四人武功粗浅，不及少林神僧，更如何能是灵王敌手？”这四位年轻道士，这三年来得张三丰指点，已然开窍，武艺突飞猛进，不逊于那少林五老僧任意一人，只是在灵王面前，却也全无用处。

    灵王又道：“那四位挺身而出，又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消遣本座么？”

    四道互相对视，眼神坚定，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同时点了点头。

    宋远桥道：“恩师张三丰嘱咐，请咱们四人前来少林，恭迎灵王前往武当山，与他老人家比试身手，决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刹那间，漫山群雄，无不目瞪口呆，心脏狂跳，汗流浃背，震惊得无以复加，场中哑口无言，再无半点声响。过了片刻，有人未能听清，问道：“宋道长说了什么？“

    有人答道：“张三丰要与这灵王比武，决出天下第一。”于是又引发一通轰动，久不停歇。

    灵王自也激动，目光一转，朝向武当方向，似想由此望见那潜隐山云间的不世高手。他心想：“当年我遇上明思奇时，得知他曾向张三丰挑战，被老道一招击败。明思奇纵然老迈，可早先武功鼎盛，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这张三丰修为深湛无垠，确是强敌，我若能击败此人，才真正算作武道至尊，踏入仙神之境。”

    宋远桥见灵王不语，又道：“恩师又言道：’灵王大人并非心急之人，他若不击败老道，名不正言不顺，焉能肆意妄为，意图慑服武林？’”

    灵王大笑道：“张老道的意思，是我胜他之前，不得为难少林，更不得使唤此间武人？”

    宋远桥沉声道：“是，正是如此，否则便是国师大人欺凌弱小，有失身份。灵王大人乃非凡人物，岂能不知其中关窍？“

    长难等人听宋远桥称少林“弱小”，不禁羞愧，但知道他实为好意，将祸事揽在武当身上，心下好生感激。

    灵王走到悬崖边上，静默许久，说道：”你告诉张老道，十天之后，我在武当山上，领教道家绝学。“说完此话，跃入层云，倏然再无踪影，仿佛腾云而去一般。

    此人一走，他麾下那太监、随从与大轿也就此下山。群雄眼睁睁看着敌人远去，不由得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心情又矛盾至极：灵王与张三丰比武，正是武林盛事，古今罕有，焉能错失？可万一张三丰也败在灵王手下，在场众人，必将重蹈覆辙，再受灵王侮辱要挟，那时可再无后路可走。

    少林五老僧命人将济累带下去养伤，又向武当四侠道谢，宋远桥等神色不安，谦逊几句，又匆匆向在场高人招呼，遂急急忙忙离了山。

    阳问天好生失望，喊道：“贤弟，等等我，我随你同去武当！”追了下去，赤蝇等人也紧随其后。

    盘蜒找到虎斑、韩霏等人，告知比武结局，虎斑、吕似霞大失所望，仿佛丢了魂、失了心气，赤蝇叹道：“是那灵王武功太高，无法，如今唯有瞧张三丰道长的了。”说完遂一齐出发。

    途中，宋远桥等骑上快马，加急赶路，虽对阳问天、赤蝇等客客气气，却无暇多说。偶尔停下用饭休息，阳问天抱怨道：“义弟，你对哥哥也太冷漠了，你到底有何心思？”

    宋远桥苦笑道：“是，是小弟失礼，哥哥见谅。”四兄弟依旧闷声不响，并不作答。

    盘蜒忽然道：“可是你这个小道士自作主张，代张三丰答应与灵王比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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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碑文拦路参不透

﻿    宋远桥等四道立时脸色苍白，犹豫片刻，宋远桥叹道：“师父他...老人家并未让咱们来少林，更不曾让咱们挑衅灵王。”

    众人一凛，忙问其因，宋远桥道：“师父闭关修炼，许久不曾露面。我等听说少林比武之事，心中好奇，遂赶来瞧瞧热闹，谁知灵王如此强横霸道，竟要江湖朋友臣服。我....无法可想，唯有将此事揽在师父头上。”

    阳问天见四人愧疚懊悔，心中反生敬意，说道：“义弟，你为大义，不惜将那魔头引上武当山，这份心胸气魄，不愧为武当弟子，侠义中人。”

    四道苦笑起来，但笑容中殊无欢喜之意，那俞道人叹道：“这些年来，师父常常感叹自己威名太盛，争强过度，大违他原本之意。他老人家显露功夫的初衷，乃是发扬所悟武道，传授独门武学，令世人强身健体、明心静志，谁知眼下反引来数不尽的挑战之徒。”

    赤蝇笑道：“几年前，我仰慕张真人武名，也想上山求教，可又怕唐突，惹他不喜，唯有作罢。如此看来，我这见识胸怀，可远不及这位大宗师了。”

    另一位张小道说：“赤大侠何必过谦？师父他老人家也是顾忌太多了，不及这灵王如此果断。咱们在少室山上自作主张，回去告诉师父，他老人家定颇不高兴。”张三丰脾气极好，二十多年来从不动怒，这几个道人料想师父不会大发雷霆，可若累恩师因此困扰，又不免好生惭愧。

    阳问天问道：“四位也曾见过灵王功夫，不知张真人与之相比，孰高孰低，他可有必胜把握？”

    宋远桥想起灵王那随心所欲、轻重自如的功夫，心生惧意，但仍说道：“若师父也胜他不得，那咱们四个，可真成了本派的大罪人了。”

    赤蝇说道：“若张真人也难以取胜，整个武林皆将罹受浩劫，但不管结局如何，咱们总受了武当派极大恩惠。”

    眼下多说无益，唯有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路上依旧洪涝不断，行程艰难，终于在第八日早一步回到武当山。

    武当山自古乃是灵山仙谷，山上道观、庙宇、宝刹、高塔、处处可见，漫山遍野。武当派所住道观甚是宏伟，打扫的也甚是干净，只是朴素简洁，无半点奢靡之气，这乃是一位富豪受张三丰恩惠，购买古屋，转增于他。

    来到道观之外，见一块石碑立于石阶前，其上文字密密麻麻，又有人体图像，竟是一套由浅入深的武功。阳问天甚是惊愕，不明所以，但宋远桥等心下忐忑，行色匆匆，他也不便多问。

    赤蝇早有耳闻，笑道：“师弟，这正是张真人了不起的地方。他将早年所创的功夫，全数清清楚楚的刻在这石碑上，若有人能将这石碑武学练成，他就收那人入门为弟子。如若练不成，也能从这石碑上受益。古往今来，各大门派，皆对自身功夫视若珍宝，岂肯示于外人？唯独这张真人胸襟广阔，全无门第成见。”

    阳问天大感佩服，细看这门功夫，果然奇思妙想、精妙绝伦，处处可见这位大宗师的才华横溢。他观望一会儿，又道：“若有心术不正之人，习练这上头功夫，为祸世间，那又该如何是好？”

    盘蜒笑道：“这也是那张老道精明之法，这门功夫，唯有本质良善、关怀弱苦之人才能习练有成，若是心怀叵测之辈，观此武道，连第一步都无法打通。”

    阳问天惊呼一声，感慨万千，道：”苍鹰师父曾说过：‘武学练到最高境界，最难处不在于体、不在于气，而在于心。若心有滞碍，必有软肋。’原来张真人也持此见地。”

    赤蝇指着山下层层庙宇房屋，道：“二十多年来，从这石碑上获得好处之人数不胜数，虽不曾得殊荣身列武当，可感激张真人恩德，于是在山边住下，自诩为武当弟子。唯有宋小弟、两位俞小弟、还有那位张小弟参透石碑，得蒙张真人亲传绝学。”

    阳问天道：“原来义弟悟性这般惊人。”

    盘蜒道：“并非他悟性如何了得，而是他心中正气不移，有舍己为人之心。问天侄儿、赤蝇老弟，你两人若习练石碑上的功夫，多半也能成功。”

    阳问天忙道：“这如何敢当？”赤蝇也道：“吴大哥抬举了。”两人心中对这位张真人敬仰至极，急想与他见上一面。

    步入山门，几个道童得宋远桥吩咐，将阳问天等人引入屋中，再走入后院，来到张三丰闭关之地。见一座铁门，牢牢闭合，挡住山洞，其中并无声息。宋远桥等跪在地上，正在静候老道答复。

    吉雅低声问道：“怎么了？道长不出来么？“

    宋远桥道：“怪了，师父为何不答话？他以往闭关，也绝不会一声不吭啊？”

    张道人说：“莫非....莫非师父在里头生了病？道童说他好几天不曾开门了，连送饭前来，他也不应答。”

    众人绝不信这位大宗师竟会病倒，但离与灵王约定日期不过两天，非及早见到他不可。宋远桥等惶惶不安，拿不定主意，可对张三丰奉若神明，不敢擅闯禁地。

    盘蜒走上前，飞起一脚，砰地一声，震脱门闩，那铁门就此开了。众人吃了一惊，宋远桥忙道：“吴前辈，你为何这般鲁莽？”

    盘蜒哼了一声，道：“这老道压根儿不在里头，他早出门去了。”

    宋远桥不由慌张，抢进去一瞧，洞中宽敞，约有二十丈方圆，乃是一间石室，里头空无一人，却唯有另一块石碑，镶嵌在石壁之中。

    俞道人大感无措，道：“师兄，师父不在，这....这可如何是好？”

    宋远桥道：“师父没准只是出去一天，明晚便回来了，咱们稍安勿躁，静候即可。”

    阳光涌入，颇为明亮，盘蜒环视这石室，其中并无异样，再凝视那石碑，看着看着，神色变化，眸中露出同情、怜悯却又有些不屑的情绪来。

    宋远桥也是头一回进入此室，观那石碑，见上头文字稀奇古怪，一字不识。阳问天道：“义弟，这石碑写些什么？”

    宋远桥摇头道：“这我委实不知，师父他...博古通今，学究天人，这必是他武学精髓所在。”

    小默雪见盘蜒发愣，走到近处，看那石碑，低呼一声，发觉自己竟能看懂不少。

    石碑写道：“....我等异人，得天道，悟天灵，故身怀神通，本当兼济天下，救助世人。

    然则贫道钻研起源学说，知我等躯体仙气，来自芸芸众生之灵。亿万人体之气，凝聚于山海树木，凝为露泉，涌为冥池，我等自泉中而生，故而乃寄生于苍生之上。

    我等自诩为仙，实为蛀虫，大违天理，实非此世之幸。

    故而我等若运神通，乃是钻髓饮血，残害众生之举。运用越多，为祸越烈，终有一日，会致人于死。

    我生平诸多罪孽，不少过错，本当补救，可一旦运此伏羲通天道之法，不免罪更深，错更多。可世道大乱，妖魔丛生，我不得已，又非用此法不可。

    呜呼，此心魔哉？此真相哉？我等背负镣铐，手持屠刀，心怀正义，可时刻残害无辜。

    我等乃乱世祸端，非万不得已，不得再干预凡俗之事。

    然则蒙人凶残，汉如牛羊。世道不公，我等置身事外，是对，是错？

    北海、塞外、西域、极地，异界灾祸频繁，乱象不断，我等以神法除灭，虽惠及一隅，却暗害众生，留有隐患，是善，是恶？

    对对错错、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正正邪邪，我等焉能参透？

    我等是正是邪？

    我等是否当存？

    我等或需隐忍。”

    这石碑冷冷冰冰，顽固坚硬，但上头一句句问话却饱含自责，充满疯狂，如烙铁般印在小默雪心上。她深感害怕，却又万分无奈，似乎能见到那刻字之人悲天悯人，却又深陷迷茫的心境。

    小默雪瑟瑟发抖，险些哭泣，但盘蜒伸出手来，握住她小手，助小默雪宁定心神，他传声道：“这上头的字，你虽能看懂，但不许对任何人说，明白么？”小默雪点了点头，好生感激，连忙收摄心神。

    阳问天发觉她神情有异，问道：“默雪妹妹，你怎么了？你瞧出门道来了么？”

    小默雪道：“不，我...我总觉得这洞中好冷，我...我得出去片刻。”

    宋远桥道：“师父既然不在，留在此间，也是无用，咱们去大殿中等着吧。”

    众人无法可想，纷纷来到大殿，小默雪借口小解，独自一人来到山崖上，望着丛云、苍松，不断思索张三丰所留言辞，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灵王。

    盘蜒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观望片刻，说道：“小侄女，你不必杞人忧天。像张三丰这等超俗之人，总能参悟出自己的道来，你小小姑娘，何必为他们担忧？”

    小默雪道：“可....可石碑上说，像张真人这般人物，一旦运功，借用世间凡人之灵，就像是吸人血、吃人肉一般，与灵王颇为相似。他深怕因此害死寻常人，故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施展全力。他....不会管这件事，也不会对付灵王，咱们找上道长，可是做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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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移花接木真人归

﻿    盘蜒摇头道：“这老道脑袋不清，可绝不至不分轻重缓急，他人若在此处，当不会放任灵王不管，但他另有要事，不知云游何方。”

    小默雪指了指自己，又道：“我为何会识得那碑文上的字？为何读过之后，又害怕的要命？我觉得...我这天灵者与张真人一般，也对这世道有害。”

    盘蜒想：“那恐惧源于血寒。山海门的真仙，能耐得自天神的真气。然则那真气则以世间生灵为食，故而源源不绝，消而再生。血寒、三丰皆已知晓此节，因此顾虑重重，隐世不出，仙人做到他们这份儿上，当真可笑极了。”

    小默雪身躯发颤，清澈的眸子忧虑万分，盘蜒想了想，道：“侄女，我想起一件故事，你想听么？”

    小默雪登时打起精神，忙道：“好，好，什么故事？许久没人为我讲故事啦。”

    盘蜒道：“约莫千年之前，在西方大海边上，有许许多多的部落。那些部落的人都很强悍，要么做海盗，要么做强盗，他们不停抢钱、抢女子、生儿育女，渐渐壮大。成了千百个小国。这些小国也都很凶猛，谁也不服谁，于是大伙儿拼斗很是厉害，整日厮杀，血流成河。那时，海边上的每个百姓，无论男女，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般无止境的征战，终于有一个国家脱颖而出。那国家赏罚分明，法令严厉，训练军团，四处征讨。只要敌国不服，他就以更为残暴的手段，屠杀那国的男子，强娶那国的女子。如此过了一百年，成了个强盛的无以伦比的大国。”

    小默雪道：“那国家如此残忍，就像蒙人一般，怎能服众？又怎能持久？”

    盘蜒道：“你有所不知，那国家延续了好几百年，幅员辽阔，人民富足，比之汉、唐、宋犹有过之。它立国之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战事不起，无忧无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或是不慎横死了。”

    小默雪奇道：“为何会如此？”

    盘蜒笑道：“只因那国的本质可以延续，其历代君主，也都想着长治久安，故而与民互惠。它虽也征极高的税，颁布极严厉的法令，出外打仗，仍旧屠城，可总体而言，百姓在国内受惠享乐，远胜过昔日百国战乱之苦。若遇上异族厉害的敌人，也唯有这强大的国家才能取胜，保护百姓平安。”

    小默雪眼睛一亮，明白过来，道：“这国家便是...张真人，国家中的百姓，便是这世间的生灵。”

    盘蜒点头道：“你很聪明，悟性不错。似这等一统天下、本质不坏的大国，我称之为巨兽。”

    小默雪念道：”巨兽？“

    盘蜒道：“是，巨兽。这巨兽之内，自然有无数弊端，无尽恶念，但非有这巨兽，不能镇守天地，震慑群魔，保护弱小，安定四海。那张老道的顾虑，实则不过是心魔作祟，他既然已受这乾坤之惠，更加不能袖手旁观、尸位素餐。否则便是辜负天恩，违背天理。”

    小默雪抚掌笑道：“你这番话，该当对张真人说才是。他听了之后，定然会解开心结了。”

    盘蜒见她笑容满面，问道：“你听了我这故事，心情好些没有？”

    小默雪道：“好多了，我也不知怎么的，自己胡乱添堵，叔叔这么一劝，我就全想通啦。”

    盘蜒心想：“此言多半已传达给血寒知晓，她若有心魔，或许能稍有所获，也算我对山海门些许补报。”向小默雪摆摆手，示意她回屋去，小默雪目光依恋敬仰，道：“叔叔，我在此陪你一会儿，成么？”

    盘蜒笑道：“回去吧，我想自个儿在山中逛逛，你这小丫头老陪着我老头子，只怕被闷的坏了。”

    小默雪脸上一红，低声道：“陪着叔叔，半点不闷，反而有趣得紧。”嘟囔几句，这才乖乖跑开。

    盘蜒凌虚遥望，见云海茫茫，星空明亮，心生波澜：“真仙之躯，本质与万仙颇为相似。万仙倚仗无数贪魂蚺的炼魂，打开通路，与鸿源池水中那古神相连，这才能长生不死，体质健壮。而真仙则从世人体内汲取精粹，精粹又在冥池水中炼化，方可不生不灭，永世长存。万仙之人不知来由，若是知道，是否也会惶恐不安？

    盘蜒，你呢？

    从古至今，从死到生，你不断吞噬炼魂，壮大气力，修习邪法，你难道不曾愧疚懊悔？

    你不同，你从无软弱的念头，你知道宿命，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世上本无正邪，是非混淆，唯有坚持自己的道，才不至于迷失，不会被罪孽淹没。

    你不断吞噬，因此是那巨兽。

    你们是最早的、从太古残存的巨兽，你们见证了黑蛇的一切。

    那三丰不在武当，定是去应付更大的灾祸。灵王欺上门来，以这老道风轻云淡的性子，即便武当由此颜面尽失，沦为笑柄，中原武林俯首称臣，他也必满不在乎。

    隐忍，隐忍，他绝不想扬名立万，更不想再与凡人动手。

    好一个隐忍，我太乙偏不让你如愿。我本不想管灵王之事，但山海门受无知之徒挑衅，又岂能轻易言败？

    我替你打发此人，我替你建立高远响亮的名头，我要你再摆脱不了俗事凡情，我要令你名垂千古、被世人捧上云端。

    ......

    宋远桥、阳问天等寻遍武当山，却不见张三丰影子，这两天之内，各门各派、山里海里的好汉陆续赶来，终至数千人，遍布山野，密密麻麻。

    其中不乏曾败在张三丰掌下的高手，有的自称山神，有的自命海怪，或有西方尊者，还有东方耆宿，此时却无一不盼张三丰获胜。

    到比武之日正午，少林方丈领着十多个和尚，也抵达武当山上。宋远桥、俞莲舟等不见张三丰返回，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不得不出面相迎。

    长难僧不见张三丰，奇道：“宋少侠、张真人眼下何处？”

    宋远桥强自镇定，道：“恩师他....他.....正在后山静养，对付灵王，可不能疏忽。”

    长难察言观色，猜测张三丰身体不适，心里凉了半截，道：“事到临头，关乎武林同道的存亡，张真人可不能出岔！”

    宋远桥抹汗道：“这是自然，自然。”

    来到后屋，与众人商量，吉雅出主意道：“既然张真人不在，不妨与灵王再做约定，要他再等几天？这日子本是灵王定下，张真人并未答应。”

    宋远桥点头道：“只怕也唯有如此了。”

    就在这时，有道童匆匆喊道：“师伯，那灵王来了！”

    众人慌忙赶到门外，只见灵王身穿紫袍，气度沉着，拾阶而上，身后跟着百来人，排场依旧极大，但却比上少林时收敛许多，可见他对此战何等看重。山上群雄知道此人野心勃勃，既然抵达，在场每人皆已不能置身事外，心下无不惶惶。

    灵王见到宋远桥，微微点头，忽然目光如炬，扫向万里遥、韩霏、秋羊、虎斑、吕似霞等人，露出残忍笑容，道：“原来尔等叛逆都在，好极了，当真好极了。”

    虎斑朗声道：“邵威灵，你本就罪恶滔天，如今想要与天下好汉为敌，我等也不能安然旁观。”

    灵王当年残害崖江派满门，此后一直想吞噬虎斑、吕似霞二人体内灵气，否则心中空荡荡的，颇不好受，见到二人，眼现异光，旁人与他视线一触，无不寒毛直竖，忐忑万分。

    但他此时心境超然，片刻已平复如初，向宋远桥道：“本座依约而来，不知张真人又在何处？”

    宋远桥面对此人，仿佛直面通天彻地的巨怪，加上自知理亏，不由得冷汗直冒，道：“恩师...恩师....身子不适，今日委实不便与...与国师交手，还请国师通融，暂且...宽限数日。”

    群雄听得明白，登时吵成一团，心想：“咱们千里迢迢、冒着洪水跑来替你武当助阵，这张老道居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当真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灵王轻轻一笑，说道：“小道士，你莫要消遣本座。当天本座一听张真人所言，当即饶过少林，应允今日之战。张真人邀我上山，举世瞩目，如今却言而无信，武当派当真如此下作无聊么？便是江湖上的小毛贼，怕也不会开这等玩笑。”

    宋远桥郁闷欲死，知道若再推脱，从此武当在江湖上声誉一落千丈，一蹶不振，门人行走江湖，再也抬不起头来。可此事是他自作聪明，如何能累及满门？

    他大声道：“国师，此事错在宋某，未能及时传达消息。国师怪罪，理所应当，还请国师一掌击毙宋某，以泄心中之恨。”

    阳问天、赤蝇、武当众弟子齐声道：“不可！”

    赤蝇抢出人群，道：“邵威灵，当年你我一战，可未分出胜负，今日群英荟萃，在下再向你讨教拳脚！”

    灵王目光轻蔑，走到山边，忽然拍出一掌，刹那间群山巨震，风声狂啸，只见一个黑手掌穿破浮云，直落大地，那云层间破开个二十丈方圆的大窟窿，许久无法愈合。

    连同赤蝇在内，见此神通，顷刻间心下大骇，无言以对。赤蝇惨然暗叹：“原来他....他境界已截然不同，到底怎会如此？”

    灵王森然道：“诸位听着，今日张老道不来，在场各位，若不向我磕头求饶，发誓效忠，一个也休想活着下山。”

    众人惊惧已极，心想：“那张老道见这一掌之威，更是万万不敢来了。多年来，他龟缩山上，编造假话，将自己武艺吹嘘的神乎其神，实则乃是欺名盗世之徒。”

    有人这般想，更有人当即破口大骂起张三丰来。宋远桥等人倍觉刺耳，心如刀割，可眼下却如何反驳得了？

    忽然间，武当真武大殿中，殿门缓缓敞开，群雄心中一动，每双眼睛都朝那儿张望，每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殿门中漆黑一片，却能见到一人影慢慢走出。

    来者鹤发童颜，衣衫邋遢，双眼极为明亮，温润如玉，神采飞扬，每一步皆颇为沉稳，却又不失轻快。

    群雄张大嘴巴，一时竟喊不出半个字来，眨眼间，那老道已穿过人群，站在灵王面前。

    武当众人当即跪倒，激动喊道：“师父！师祖！您老人家安好么？”有些年少弟子情绪失控，竟泪水涔涔，哭泣不止。

    灵王心想：“原来这就是张三丰。”笑道：“张三丰，你弟子说你身子不适，可你眼下精神的哪。”说着指了指那被他一掌击破、尚未凝固的云环，意欲吓住此人。

    岂料那“张三丰”袖袍一卷，忽然间，层云旋转，宛如漩涡，众人扯开嗓子，拼命惊呼，不一会儿功夫，云环已被填满，山下云雾漫漫，一如往昔。

    灵王脸上变色，身子微微退缩半寸。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冠于凡间，再无敌手。

    他从未想到这老道真有这等举手翻云的功夫。

    他隐约想着自己不明这老道底细，来的太莽撞了。

    张三丰并不多话，指着近处一荒山道：“此地不够空旷，咱们去那边动手。”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动，人已飞跃老远，至那山峰之巅，这般又显露功夫，更引得群雄如雷声般大喊。

    这喊声并非喝彩，只因面对这超脱常理之事，他们无法想得起赞美，唯有敬畏。

    深入骨髓的、本能般的敬畏。

    灵王高声大笑，给自己鼓劲儿，又涌起豪情壮志，追了上去，转眼也到了那山峰上，两人遥遥相对，一时并不出手。

    宋远桥等也从未见恩师施展如此神功，心生激荡，倍感自豪。只是激动之余，有几个机灵人心想：“为何恩师声音与平常不太一样？莫非他真的患病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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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黑狼觅食谁遭殃

﻿    灵王注视这老道，暗暗吐纳，心想：“我生平所遇敌手，确以此人最强，须得尽观其功夫全貌，方可稳操胜券。”计较已定，笑道：“张老道，我听闻你身手了得，从无人接得了你一招半式。若换做是我，亦能做到，只是胜得太快，未免无趣。”

    “张三丰”捋须道：“吾辈习武，所求并非一己之乐，而在于传播习武之精神气魄。与其耽于交手之快，不若与敌手探讨，激发其能，由此获益。”

    两人交谈时，声音从远方传来，这山头群雄皆听得清清楚楚，这并非此二人有心炫耀，而是浑身真气凝聚，自然而然便运用而出。群雄愈发兴奋，又有人想：“这张老道击败敌手，却想着令敌人武艺增长，这份胸怀，真是旷古未有。只是他面对这灵王，决计不能如此。”

    灵王道：“你这番举动好生虚伪，迎战之际，唯有取胜之念，岂能满心驳杂？”

    “张三丰”道：“贫道不过遵从吾心，旁人看来，未免迂腐，于贫道而言，却无不妥。虚伪也好，拖沓也罢，贫道不曾为此心忧。”

    灵王仍有心激怒此人，又道：“你先前躲躲藏藏，死不露面，让你徒弟当众撒谎，可见你心底胆怯，实则畏惧本座！不然你为何装病不出？”

    群雄望向宋远桥，心想：“是啊，这老道虽然厉害，但未必没有临阵脱逃的心思。”

    “张三丰”叹道：“大人与小儿比斗，心知胜之不武，自然能避则避，能免则免，若非国师太过胡闹，贫道未必非当众败你不可。”

    群雄闻言好笑，心想：“张真人言下之意，这灵王上山挑衅，不过是顽童玩闹而已。”又有不少人惴惴不安，生怕这灵王恼羞成怒。

    灵王果然大怒，险些喝骂起来，但立即心想：“我激这老道不成，怎能反被他乱了阵脚？”沉住气，右手一捻，掌中现出丈许长短的一根鞭子，此物碧绿，通体透明，宛如活物般微微颤动。

    “张三丰”点头道：“国师内劲凝聚，灵气化为实物，即便空手，亦有无穷神兵，实已臻不凡境界。”

    灵王喝道：“老道，你兵刃在何处？”

    “张三丰”在怀中掏摸一阵，连同武当弟子在内的群雄都想：“张真人生平从不用刀剑，但空手对付这大魔头，未免托大，不知他会取出什么宝物来？”屏息观望，却见老道掌中现出一细长黝黑之物，有目光锐利者惊呼道：“是一根牧笛！”

    众人一听，更是啧啧称奇：“莫非这牧笛是当年某个神仙的遗物？”

    灵王恨恨道：“这又是什么？”

    “张三丰”道：“国师，此乃山下牧牛小童张小二所用牧笛，我用十枚铜币，同他换来。贫道生平不善兵器，可若用空手迎战，未免对国师太过不敬了。”

    灵王气往上冲，道：“你急于送死，我便成全你！”将那灵鞭一振，鞭子势如龙行，直冲过来，“张三丰”施展轻功避开，那鞭子正中山石，砰地一声，将山头打下一大块。那边群雄一见，不由得大呼小叫，心惊肉跳。

    张三丰将牧笛一举，身形一晃，点向灵王，俞莲舟“啊”地一声，道：“是牧童打贼拳法！”

    群雄皆知这拳法乃是武当派入门招式，讲究简洁明快，通俗易懂，如今这“张三丰”以此粗浅功夫应对强敌，未免轻敌。

    灵王将那长鞭一滚，刹那间翻卷如浪，这一招之内，竟蕴含百般气力，从四方围向老道。此招之繁复精巧，比之老道拳法的粗陋简易，便是不懂武学之人，也能看清其高下。

    忽然间，灵王闷哼一声，招式中断，“张三丰”到了近处，将牧笛横打灵王肋骨，依旧是牧童打贼功夫。灵王一咬牙，挥舞长鞭，极快的点了十下，鞭法如雨，倾泻而下。

    “张三丰”朝前一动，倏然晃过灵王，手一抬，牧笛点向灵王胸口，灵王大骇，击出一掌，霎时黑影重重，无数鬼手抓来，又是一声巨响，山头上烟尘飞扬，石屑滚滚，罩住山头。观者忧心忡忡，不知情形如何。

    赤蝇只见烟雾之中似有身影穿梭，喊道：“他们仍在相斗！”群雄急问道：“战况如何了？张真人吃亏了么？”

    赤蝇摇头道：“我也看不清，两人动的太快。”

    忽听烟雾中“啊”地一声惨叫，正是灵王声音，众人心头一喜，旋即烟尘消散，灵王捂住胸口，神情惨痛，又极为恼怒，“张三丰”则毫发无损，气定神闲。见此场面，两人那场混战，自然已分出高下来。

    灵王怒道：“你这到底是什么功夫？为何能破我鞭法？”

    “张三丰”道：“此法门刻在门口石碑之上，招式粗浅，人人都可以学。”

    灵王骂道：“胡说八道！那破石碑上功夫岂能有这般厉害？”

    “张三丰”道：“你那鞭法纵然千奇百怪，变化无方，可单以内力而论，却不如我这拳法充足刚强。即便你使得开山裂碑、惊天动地，到较力之时，又有何用？”

    赤蝇与阳问天皆已想的清楚，心想：“这道理其实简单至极，若一人有数万斤力道，一拳下去，远胜过寻常人万般花巧功夫。这灵王对付济累之时，也正是单纯凭内劲取胜。”

    灵王心思已乱，脑中只要一个念头：“我渡过天阳灯劫难，功力激增数十倍，这老道为何内力仍强过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他越想越是愤慨，手一扬，长鞭消散，双掌并拢，往下一压，蓦然间“呼”地一声，山上黑火乱窜，将整个山头吞噬，除他所站之处，此外再无立足之地。

    这正是他当日对付赤蝇的功夫，可眼下威力势头皆大为增长，几有遮天蔽日之效。众人在远处瞧见这黑火，也不禁呼吸急促，头疼欲裂，眼花缭乱，隐然深受其害。赤蝇喊道：“张真人小心！这火可钻心，也可吞噬人灵。”

    “张三丰”将那牧笛打向一团黑火，那黑火中现出尖牙，一口将牧笛吞没。“张三丰”叹一口气，退后半步，周身真气环绕，那黑火焰便近不了身。但黑火浩浩荡荡、怒滚无休，好似一个个浪头般打向老道，竭力撕扯他护体真气。群雄偶尔看见张三丰处境，担惊受怕，心头更是烦闷，不少功力浅薄者竟当即晕倒。

    灵王双手如转轮盘，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催动那猛烈邪法，“张三丰”稳于中央，任由他狂攻猛打，兀自屹立不动。

    阳问天心想：“这已是比拼内力的时候，若张真人稍有疏忽，立时便被这黑火烧的粉身碎骨。而这灵王若内力不继，张真人便可一举取胜。”

    灵王此火，有个名堂，叫做“贪狼火”，火中有极猛烈贪婪的恶灵，每次灼烧旁人，皆吸取旁人灵气，化为己用。远处群雄注视此火，不知不觉间，体内灵气也被其夺走，量虽不多，可也危害极大。

    小默雪猛然惊觉，喊道：“他在施妖法祸害大伙儿，全都闭眼莫看！”

    灵王心中一惊，望向小默雪，眼中现出恶毒光芒。小默雪心知此人已发觉自己，不再隐瞒，施展构地文书的法术，刹那间护住众人魂魄，助其抵挡这邪火侵袭。

    灵王仰天大吼，双手连振，黑火变形，成了十二匹发须张扬的巨大黑狼，各个儿体长两丈，目露凶光，口中吐出幽碧之气。也是他初使此法，运用生疏，此时催动许久，渐渐得心应手，而又吸取周围武人与那“张三丰”部分灵气，终于凝聚，化为生灵。

    他哈哈大笑，指着“张三丰”道：“将他吞了！”

    一匹黑狼飞奔上前，张嘴一咬，“张三丰”身上真气涣散，连袖袍都被扯断，另一匹黑狼猛扑过来，猛地一口，已将“张三丰”吞入腹中。群雄一瞧，霎时魂飞魄散，悲从中来，无不高声痛呼，宋远桥等更是哭喊道：“师父！”

    灵王大喜，形影闪动，骤然已回到武当山上，那十二匹狼如影随形，紧跟在后。他扫视一圈，牢牢盯着小默雪，沉声道：“小丫头，你那功夫，从何处学来？”

    小默雪不禁害怕，但知道唯有自己能抵挡这灵王吞灵邪法，鼓足勇气，施展天灵者之能，意欲制住灵王。只听灵王喝道：“你这丫头危险之至，决不能容你活命！”灵鞭一挥，罩向小默雪头顶。道儿、阳问天大急，扑上前抵挡，但被鞭上真气一碰，当即摔出老远。

    就这么稍稍阻碍，那吞噬张三丰的巨狼蓦地张口，也将灵王吞入腹中，灵王万料不到竟有此事，毫无防备，瞬间没了影。群雄正惊愕间，群狼凶相毕露，扑向同伴，登时自相残杀，接二连三死于同胞之口。群雄又惊又喜，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

    那灵王似坠入无底洞般，足足跌了一炷香功夫，这才止住坠势，他睁眼一瞧，不禁大骇，发觉身处浩瀚银河之中，脚下星光流淌，日月轮转，眼前却坐着一人。

    此人相貌年轻，极为英俊，目光空洞麻木，却透出深不可测的黑暗。

    那人道：“到了此处，终于可露出本来面貌了。挂那老道面目，不免缩手缩脚，施展不开。”

    灵王本已大获全胜，可蓦然沦落至此，全不明状况，更生出数倍怒气来，大嚷道：“你是那张老杂毛？”力贯右臂，朝那年轻人猛然一按，那掌力刚猛已极，足可排山倒海。

    那年轻人手指一弹，霎时那掌力不翼而飞，灵王胸口巨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惊恐起来，颤声道：“为何...为何我会如此？你到底是何人？我神功大成，天下间怎能还有敌手？”

    年轻人道：“邵威灵，你于睡眠之中，承受天地间贪狼真气，运气可谓极佳。然则收获神通后，却不思钻研参悟，先忙于争权夺利、奴役旁人，已然走上邪路，尔后你渴望超凡神通，一门心思找寻法门，夺人法宝、吞人灵气，却又犯了误知障。”

    灵王闻言，心头巨震，身子僵直。

    年轻人又道：“你不知自己为何物，不明自身神功真谛，只一味闷头利用，乃是无知。

    你追求神法，却沉迷其中，执着于捷径，不明‘无心偶得’四字，乃是误知。

    你本可经历劫难，妙悟天道，得入冥池，窥见山海之妙，如今退路已然断绝，那贪狼真气即将离你而去。

    你做了场美梦，如今美梦破裂，也该当醒了。”

    说罢，年轻人照灵王天灵盖上一拍，灵王只觉好似头顶破开一洞，体内真气顺着那窟窿呼啸而出，他大声惨叫，却觉得满脑思绪也随之急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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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一入山门深似海

﻿    武当山上，那十二匹巨狼互相一通撕咬，不久支离破碎，纷纷倒地而亡，随之形体消散，升入夜空。众人仍有些神志不清，又不见“张三丰”与灵王踪影，更是雪上加霜，没头没脑的一通呼喊。

    小默雪突然喊道：“看那儿！他们在...在那儿！”

    流云之中，只见“张三丰”足踏一柄巨剑，乘风而来，手上提着失魂落魄的灵王。众观者狂喜之情一股脑爆发出来，顷刻间喊声雷动，震荡群山，无数双手鼓掌挥舞，使出吃奶得劲儿来庆贺。

    “张三丰”落地之后，收去巨剑，将灵王放在地上，道：“武当规矩，不杀前来切磋之人，灵王，你虽作恶多端，但贫道只收去你非分功力，若再让贫道得知你为非作歹，贫道必不留情。”

    灵王愣愣跪地说道：“我..我知错了，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弥补昔日之罪。”

    众武人之中，不少人亲友皆丧生于此人手下，此刻见他落魄，无不起了杀心，但既然张三丰饶他一命，又有何人敢在武当山上撒野？

    “张三丰”又道：“所谓‘武学’，本无正邪之分。若心怀恶念，名门正派，也难免伤及无辜，错杀好人。若向往正途，歪门邪道，又如何不能锄强扶弱、行侠仗义？邵威灵，你当年身在崖江派中，也是个淡泊名利、暗中行善的大侠，尔后昏睡多年，醒来之后，被魔功附体，倒行逆施，恶行累累。这山上仍有不少仇人，意欲杀你而后快。于此你又有何话说？”

    邵威灵渐渐清醒，不记得自己如何落败，其余之事，却明明白白浮现在脑中。他心头魔障消去，想起往昔行径，当真痛心不已，追悔莫及，他道：“那.....那就让他们杀我好了。”

    他左顾右盼，见到阳问天、虎斑、秋羊等人，走上前去，朗声道：“阳公子，虎少侠，这山上无人比你们更憎恨邵某，也无人更有资格取我性命。邵某死在你们手上，也算不枉了。”说罢挺起胸膛，闭目待死。

    虎斑稍一犹豫，大声道：“好，灵王，你恶贯满盈，今日领死，也算得一条好汉！”拔出长剑，就要刺出，吕似霞忽然道：“不！不可！相公，你就让他去吧！”

    虎斑愕然问道：“可....霞儿，他是咱们的大仇人，若放虎归山，今后如何...如何报得了仇？”

    吕似霞摇头道：“古书中记载，这邵威灵曾是一位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大英雄，为了天下苍生，不惜自己性命。本门长辈贸然放他出来，他神志不清，以至于铸成大错，此事他身不由己，也是深受其害。我感到他心中已无邪念，与其杀他，不如令他将功赎罪。”

    虎斑对娇妻言听计从，虽一百个不情愿，却也唯有摇头叹气，退回人群之中。

    邵威灵见虎斑退去，咬一咬牙，又面对阳问天，道：“阳公子，我命手下杀你府上满门，又屡次加害于你，你若是爽快汉子，便给我个痛快如何？”

    阳问天微笑道：“我吴奇叔叔曾对我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又常说我这人‘心慈手软，呆里呆气，今后行走江湖，定然处处遭殃’。他似是骂我，可实则是夸赞我呢。”

    群雄听得莫名其妙，都想：“什么吴奇叔叔，骂你夸你？他这几句话倒也当真像个呆子。”

    阳问天想了想，又道：“张真人刚刚说了，武学并无善恶之分，这句话很有道理。你昔日中了邪法，身心不受自己掌控，尚且能收敛恶行，约束自身，此刻清醒如初，又如何会重蹈覆辙？我阳问天对坏人尚且心慈手软，眼下对着个大好人，又岂能稍有加害？”

    邵威灵身子发颤，心中惭愧的无以复加，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所谓英雄有泪不轻弹，他这般心高气傲的铁汉，如此当众哭泣，谁也不怀疑他泪水中有半分虚假。一时之间，群雄之中，纵然有恨他入骨之辈，也无法说出个“杀”字。

    长难大师走上前来，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邵威灵，我佛宽容，广纳迷途之人。你如今既有悔改之心，不如投我少林如何？从今往后，你吃斋念佛，钻研佛法，久而久之，化尽戾气，无罪无过，前尘往事，皆有如梦幻泡影。”

    邵威灵哽咽道：“多谢大师收留，我....我愿皈依佛门。”

    长难众僧尽皆大喜，他们救人回头向善、信奉佛祖，可比自己练成绝世神功更高兴万倍。

    “张三丰”朝长难大师一拱手，笑道：“大师心胸广阔，不计前嫌，老道好生佩服。”

    长难摇头笑道：“张真人修为盖世，宛如仙神，更难得这番渡人心肠，吾等凡夫俗子，能得张真人赞赏，真乃无上之喜。”

    群雄心想：“这邵威灵有少林寺罩着，张真人也有相饶之意，从今往后，自是谁也不敢再找他麻烦了。”

    “张三丰”又道：“诸位贵客光临，老道不曾远迎，缺了礼数，好生抱歉。然则武当山本是道家清修之地，人多影杂，迷眼乱神，老道几个毛头小弟子定力不够，难免动了凡心，万一瞧上哪家小媳妇儿，动手动脚的，扯上姻缘。老道穷的叮当响，也摸不出半分聘礼来。还请诸位尽早离去，让老道省几钱银子。”

    众人早听说这位武学宗师生性诙谐，闻言啼笑皆非，纷纷道：“张真人，你弟子若瞧上本派弟子，谁家闺女，十个八个，咱们都给你送上山来，分文不取。”宋远桥等人面红耳赤，心中叫苦，暗中抱怨恩师口无遮拦。

    “张三丰”笑道：“咄！哪家邪魔，敢坏我道家清静之地？意图破我弟子纯阳童子神通？”朝众人作揖，返身回屋，不再外出。

    群雄不敢叨扰，陆续向武当四侠等人告辞，不多久已皆下山离去。

    此番一别，邵威灵蒙少林收留，剃度出家，法号“济灵”，他失了贪狼真气，一身武学十仅存一，即便如此，依旧算得身怀绝学。而他追忆往昔罪孽，时刻悔恨，不敢有片刻松懈，参悟佛法，进境飞快，数年间已是少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他身为蒙古国师，深受元帝信任，长难深明大义，为少林前途着想，于是让位于他，由他担当少林掌门之位。

    宋远桥等感激赤蝇、阳问天热忱相助，留一行人在山上作客，众人对张三丰敬重万分，一听之下，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下来。

    来到真武大殿，众弟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哪里有张三丰的影子？不由又傻了眼。那最年轻的小弟子张松溪嗔道：“师父怎地半点不消停，这大半夜的跑何处去了？”

    小默雪“咦”了一声，指着门口，道：“吴奇叔叔，你之前去哪儿了？”

    众人朝那儿一望，见那独臂书生走入殿中，他道：“我混在人群里头，诸位没见到我么？”

    阳问天笑道：“叔叔这般神出鬼没的聪明人，有你在场，评述战局，咱们瞧两人大战才加倍有趣，唉，刚刚好生可惜。”

    盘蜒朝小默雪瞪了一眼，道：“小侄女，你又不听我的话，多管闲事，险些被灵王害死。”

    小默雪顽皮一笑，道：“我不是被姐姐、阳公子，还有张真人救了么？就算大伙儿都救我不得，叔叔也定会保我平安，对么？”

    盘蜒朝她做了个凶脸，小默雪心头温暖，上前拉住他独臂，引他入座。

    众人回顾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比武，兀自心驰神摇，赞不绝口。阳问天对宋远桥道：“原来张真人武功这般了得，足足胜我百倍，只可惜他老人家不在此处，否则聆听真人教诲，岂不是毕生快事？”

    宋远桥怏怏说道：“师父他本也是热情好客的性子，为何又跑的不见踪影？真是怠慢了诸位朋友。”

    赤蝇笑道：“宋道长何必自责？真人劳累半夜，想必正在运功顺气，我等又如何敢打搅他？”

    话音未落，殿中忽然站着一人，那人闷声不响，盯着盘蜒，坐在一蒲团之上。只见此人容貌端正秀气，乍看器宇轩昂，神情却如木雕一般呆板。

    阳问天、吉雅、虎斑等认出他来，此人正是那位济累和尚的师父，名叫归燕的山间隐士。

    众人吃了一惊，正要相问，殿中脚步轻响，又有一人从后绕出，在场中一屁股坐下，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这么快便赶上了。”

    此人是个俊俏的中年汉子，打扮像个郎中，笑容和蔼戏谑，阳问天“啊”地一声，道：”你是....你是昆明的..那位灰炎先生。“

    那灰炎尚未答话，又有两人从门口并肩走入，其中一人满脸风尘，鹤发银须，道士打扮，正是刚刚不见的张三丰，只是他衣着与先前截然不同。而另外一人，白发鹰眼，则是赤蝇与阳问天的师父苍鹰。

    众人一齐大喜，正想拜倒磕头，张三丰袖袍一拂，微风托抬，将众人拦住，他歉然道：“各位佳客爱徒，委实对不住，今夜我与几位兄弟实有要事，还请诸位立即下山，找客栈歇息。今后老道必竭诚致歉。”

    苍鹰也道：“问天、赤蝇，咱们今晚先不忙叙旧，需你们先走一步，咱哥几个有正事要办。”

    阳问天、宋远桥等满心疑问，见苍鹰、张三丰一本正经，凝重庄严，却不便多问，于是起身离殿。盘蜒闷声不响，也想走出，张三丰道：“这位老兄，慢点，慢点，就你不用走。咱们找的就是你。”

    盘蜒早就不安，闻言一惊，如遭雷击，不禁露出惊怒之色。小默雪颤声道：“真人，你们....你们找吴奇叔叔，可千万...莫要害他。”

    张三丰朝她一笑，摇头道：“姑娘放心，此事好商好量，童叟无欺。”连哄带骗，令众人一齐离山，大殿中安静下来，归燕、灰炎、三丰、苍鹰围着盘蜒，互相对望。

    归燕道：“我入门最迟，由我出手。”

    三丰抚须笑道：“此人冒充是我，替我解围，我欠他大恩，该由我引他入门才是。”

    盘蜒心想：“他们并非认出我来？而是以为我参悟天道，想引我入门？”稍觉放心，可又涌出极大的惊慌。

    山海门的门规，最不通情达理，一旦探知某人达到境界，立即纳入此人，绝不容那人拒绝。

    入门之后，前尘往事，皆如流水。

    他该如何搪塞过去？

    苍鹰朝众人团团作揖，道：“各位，卖我个人情，我已允诺此人，要与他交手。此言不践，我苍鹰就成了乌龟王八蛋，整个山海门都颜面无光。”

    灰炎苦笑道：“你自个儿丢脸，可别算在咱们头上。”

    苍鹰见别人不再争执，面露喜色，走到盘蜒面前，朝他拱手笑道：“当日别离时，在下曾言：‘下次见面，不知何时，或许很早，或许很晚。如若再见，我会领教阁下高招，不到尽兴，绝不罢休。’只想不到这么快便应验此言了。”

    盘蜒冷冷说道：“你们这四人前来，可是为戏弄我么？我自有要事，可不想奉陪。”

    苍鹰摇头道：“老弟，这可由不得你。”语气有礼，却极为坚决。

    随后，他退后几步，直视盘蜒，道：“我乃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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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龙虎蛇凤梦中形

﻿    盘蜒急思脱身之策，但眼前四人身手太强，且皆为智计深沉之辈，若无久远谋划，如何有机可趁？

    他有心拖延，对张三丰道：“杂毛老道，我替你挡灾之时，你人在何处？难道你为埋伏在下，竟不顾弟子与同道性命么？”

    张三丰面有愧色，道：“远在万里之外，有一黄泉门开，殃及无数百姓，贫道分身乏术，顾不得此间。若非门主告知，我亦不明此间状况。”

    盘蜒暗暗叫苦：“小默雪即使不知情，但我种种举动，终究瞒不过血寒。”

    灰炎道：“他这一说，我倒想起一节。这山上又有多人目睹那冒牌三丰与邵威灵相斗，种种神法，惊世骇俗，是否当除去众人记忆，以免山海门之事传扬开去？”

    苍鹰说道：“此事涉及太广，处置不及，不如作罢，任由武人乱传。况且吴奇老弟所用者不过寻常功夫，并非千奇百怪的妙法神通。”

    归燕道：“此战过后，赤蝇等人，难免记挂吴奇，猜疑我等。”

    苍鹰叹一口气，对灰炎道：“郎中，劳烦你喂赤蝇、问天、远桥他们服药，令他们忘却今夜我等到来之事。”

    灰炎道：“我等仓促行事，思虑不周，也唯有如此补救了。”

    盘蜒心想：“我该如何是好？使出庄周梦蝶么？可我即便招来刀枪剑戟，四大阎王，那时限紧迫，又如何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此四人一齐击败？纵然再有三天三夜，也决计难分胜负。况且...况且这苍鹰的弑神剑决防不胜防，他一旦察觉我是太乙，如何会手下留情？”

    他无暇再想，苍鹰说道：“吴奇，我先出手了。”

    盘蜒道：“此道观太过狭隘，如若毁去，三丰老道定然心疼。”

    三丰笑道：“阁下好生替贫道着想，若不是世道危乱，老道亦不想这般紧逼阁下。既然如此，咱们去清净无人之地吧。”说罢手一挥，殿门敞开，四人当先走出。

    盘蜒知道这四人绝不似阎王、神兽那般自大，故而毫无破绽，他已无心逃走，跟随而出，五人步入空中，飞行百里，到一处山清水秀、空旷幽远之处。

    苍鹰与盘蜒相对凝立，其余三人分站在极远山头上。苍鹰说道：“阁下从始至今，不曾显露真实功夫，可否告知功夫名目？”

    盘蜒道：“天罡万千变。”

    苍鹰略一沉吟，苦笑道：“原来是这麻烦法门，在下所用，名曰‘破魔弑神剑’。”

    盘蜒淡然道：“破魔弑神，对付我这邪魔外道，倒也当真不错。”

    苍鹰张开手掌，一柄透明长剑现形，正是他“万古愁销”的招式。盘蜒心想：“我唯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过，必败无疑，无论如何，总要速胜一人。”掌中长枪钻出，正是朱雀神物。

    苍鹰等四人虽不识得此物，却同时感知其来历不凡，深感敬佩。

    盘蜒手腕一颤，无数烈焰从天而降，好似火云破空，日轮坠地。苍鹰见他这一招足有毁天灭地之势，心头一震，施展“心灵障壁”，往上托举，感悟火中心气，轰地一声，火光当即消弭。

    他化解此招，额头上现出第三目来，大喝一声，一道力场由他为心，扩散开去，圆环中有无数力道，似龙飞虎奔，狂乱颤动。

    盘蜒本借火光隐去身形，伺机偷袭，可这圆环极为严密，盘蜒一转长枪，一声凤鸣，一道火气如星辰陨落，撞向圆环。霎时火焰冲天，照亮黑夜，苍鹰、盘蜒各自退开里许。

    苍鹰心想：“此人心意无邪，不能为剑意所扰。比之昔日金猴，委实不遑多让。”知道盘蜒擅长遥遥相击，招式往往笼罩数里，若一味隔空相斗，未免不利，身形一闪，蓦地已至盘蜒身旁，一招“灵俗共游”，长剑如闪电般划出，盘蜒刺出一团炽光，兵刃相交，顷刻间又指向敌手破绽。

    苍鹰见盘蜒武功深湛，并非一味专擅法术，笑道：“好枪法！”变了一招，长剑斩向盘蜒下盘。盘蜒将长枪绕身圈转，霎时周围笼罩在枪影之中，渺渺茫茫，数之不尽，在须臾之间，击出千招万变。

    苍鹰也使一招“圣痕无形”，以快打快，剑刃变幻，但他这凝聚出的灵剑，毕竟不如朱雀神枪，斗到第一千招，再度相碰，铛地一声，长剑粉碎。

    盘蜒得势不饶人，枪头猛扎过去，苍鹰手一扬，壁障升起，但被此招一击而破，他“啊”地一声，胸口中枪，倒翻出去，只眨眼间便复原如初。

    盘蜒再度追上，一招扫向苍鹰腹部。苍鹰再招出无形长剑，向上一削，顺着枪身斩向盘蜒手指，喊道：“撤手！”

    盘蜒丝毫不惧，还了一招劈空掌，乒乓几声，两人内力翻山乱江，天地间真气潇潇，动摇山谷。苍鹰大声叫好，以极沉重的剑气劈砍出去，盘蜒神色凝重，也一枪枪刺出还击，两者每一招皆拼尽全力，各自退后，不多时，地面已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这两人以无穷巨力拼斗，再去取巧余地，三丰、灰炎、归燕都暗中钦佩，却想：“这吴奇为何如此着急？若他严防死守，小心谨慎，尚能斗上足足一天，可他拼出全力，倒像是要转眼决胜一般。他毕竟是凡人之躯，气力远及不上苍鹰这山海门人。”

    忽听一声惊天巨响，两人之间，陆地沉降，苍鹰那边往上升起，盘蜒这边往低处沉落，苍鹰站在高处，气色如常，宛如不死不灭的天神，盘蜒站在低处，气喘吁吁，正是疲态尽显的凡人。

    苍鹰说道：“阁下一身功夫极为可畏，只是急于求成了。”

    他与这吴奇斗了不过一炷香功夫，却已互换万招，其中惊心动魄，委实畅快淋漓，此刻逐渐摸到其中法门，对吴奇功夫了如指掌。而他甚是敬重此人，无心拖延，有意全力以赴，速速败之，于是手中无形长剑再度蜕变，成了那形影诡谲的弑神化外剑。

    这弑神剑法，与世间武学截然不同，讲究的并非以力打力，而是以心打心，两人一番激战，苍鹰熟知敌手，就要以此招令他自毁，再无反抗之能，随后斩下此人头颅，送入山海门冥池之中，引他成为新的同门。

    他心意已决，蓦地长剑一挥。“吴奇”身躯巨震，软绵无力，跪地不起。

    灰炎道：“胜负已分么？”

    三丰道：“应当如此，这一剑从未有失。。”

    苍鹰尚未答话，突然间，那吴奇身形急剧变化，长出利爪利齿，白烟缭绕，化作一庞大猛虎，朝苍鹰猛冲过去。苍鹰大吃一惊，心想：“为何弑神剑伤他不得？”见敌人此招猛烈，不得已，使出全力抵挡，只听轰鸣声中，数座山峰被白霜笼罩。

    原来这弑神破魔剑诀，须得与敌人紧密相连，方可奏效，一击杀之。苍鹰与盘蜒互斗之际，两人各自受伤不轻，这关联本已成型，可实则盘蜒从未施展过太乙真仙之法，只以庄周梦蝶，借用朱雀神枪之能。苍鹰与梦中人形相连，那化外剑所斩，亦不过是那神兽朱雀的梦影，并非盘蜒本人。

    盘蜒得此时机，霎时变化无尽，手段齐出，一柄烛龙剑，招出一条青龙；一根苍虎戟，变作一头猛虎；一盏天阳灯，招来一条火蛇，三兽联手夹攻，纷来合去，地动山摇，日月黯淡。苍鹰连连出剑抵挡，可周围黑云漠漠、箭雨纷纷、火蛇万道，将他守御瞬间击破。

    灰炎等人大感敬畏，心想：“天罡万千变竟有这等境界？我等所知有限，莫非竟成了井底之蛙？”殊不知这已非天罡万千变的功夫，而是盘蜒历经无数恶斗，感悟而生的太乙梦幻之境。

    苍鹰仰天怒吼，口喷鲜血，骤然间全身微光闪现，双手张开，千道障壁，宛如城墙，挡在身前，又有无尽利刃，朝四面八方刺去，这一招“地脉天渠”，已是他将自身心灵点燃引爆，拼着难以愈合的重伤，与这强敌抗争。

    这无形城墙每挡一招，皆从敌手心中摘取线索，利刃每中一击，也刺探敌人隐秘心思，千头万绪的线索之中，他虽仍看不清敌人真身，却已稍稍接近真相，窥见全貌。

    苍鹰手一扬，化外剑再度成形，轻轻一点，刺入虚空。随后，他身躯摇晃，盘膝坐倒，急速收摄心神，固本培元，以免受伤太重。而那漫天巨兽形影霎时散去，乌云消弭，露出晴空，他见到那吴奇七窍流血，咬牙切齿的慢慢走来。

    苍鹰知“吴奇”心魂受损，吸一口气，已然站直，面对吴奇，道：“阁下竟能变化古时神兽，果然妙法难测，为在下生平仅见，与阁下一番交手，快慰平生。如今胜败已成，能引阁下入道，乃是苍某一大幸事。”

    盘蜒仍在坚持，仍在挣扎，他伤得太重，只不过在垂死抗拒。他不想入山海门，忘却一切，一旦他显露真相，立时性命不保。

    到此地步，你该如何自救？如何解脱？

    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逃离此处，回到故土。

    哪怕蒙受屈辱，哪怕摇尾乞怜。

    他苦笑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饶了我！饶了我！让我过凡人的生活，我...我不愿随你们去！我放不下凡间，我有...我有要守护的人。”

    此举大出苍鹰等人预料，以往山海门人，皆是桀骜不群，凌越法则之人，如何会如此卑微，这等可悲？

    盘蜒不得不赌，赌山海门人仍有凡心，仍会同情，仍然通融，仍非铁石。

    苍鹰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心情紊乱，颤声道：“胡说，你舍不下尘缘，如何能练成这样的功夫？”

    盘蜒道：“你呢？你又舍下尘缘了么？你如何练成这破魔弑神剑？”

    三丰斥道：“天道眷顾于你，我等岂能违逆天道？”

    盘蜒惨然垂泪道：“莫管天道，我是凡人，有一颗凡心，我不想与尔等为伍！我....我想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活着！”

    灰炎喝道：“你还看不透么？成为我等同门，唯有数不尽的好处，你从此寿命无限，待清醒之后，若要再续前缘，亦无不可。”

    但昏昏沉沉，梦醒之时，只怕十年已过，物是人非。

    盘蜒不再答话，只一个劲儿的朝他们流泪磕头。

    归燕面无表情，转身一动，刹那间不见踪影。三丰摇了摇头，喃喃道：“罢了，罢了！”旋即也消失不见。

    灰炎、苍鹰互望一眼，眼中流露出困惑与动摇。

    灰炎苦笑道：“这人好没骨气，当年如我有选择，是否也会如此？”话音未落，倏然远去。

    苍鹰望向苍天，再看看眼前孤零零的、凄凉绝望的磕头者，他问道：“门主，你意下如何？”

    过了半晌，他似得到回应，摇头一笑，如雄鹰般飞入云层，霎时不知去向。

    盘蜒身子发颤，依旧麻木的磕着头，流着泪，求着饶，磕着磕着，他气息一闭，就此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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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终身之事已在心

﻿    他走过重重梦境，拨开层层迷雾，悠悠醒来，听见小默雪轻轻哭泣声。

    道儿柔声劝道：“张真人已替叔叔疗过伤啦，你又何必再哭鼻子？”

    小默雪道：“叔叔....我见到他时....他险些死了，脸颊发烫，烧得厉害。我一想起来，就好生害怕。”

    道儿抵住小默雪额头，说：“你是想起当初遇上他时的模样了，是么？傻丫头，吴奇叔叔这条命硬得很，哪这么容易死？”

    小默雪泣道：“每一回都是叔叔想法救咱们，护着咱们，可他若遇险，我却总不在他身边。”

    道儿嗔道：“你已救他两次啦，他对你感激得很，将来定加倍对你好。”

    她顿了顿，又道：“咱俩从未见过父母，我知道你将吴奇叔叔当做爹爹一般。他知道你心意，心里高兴，便绝不会轻易离世，舍你而去。”

    小默雪“嗯”了一声，语气似有些勉强。

    道儿有心逗她，令她看开一些，问：“怎么，你不想做他女儿么？”

    小默雪忙道：“叔叔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我怎么配呢？”

    盘蜒开口道：“两位侄女，又是你们救我脱险么？”

    两人这才发觉盘蜒已然清醒，欢喜至极，道儿说：“是妹妹找到你的，她哭啊哭的，背着你一路走回武当山。”

    盘蜒心想：“她若见到我与苍鹰打斗之地，定然吓得不轻，那处如地震过一般。”问道：“默雪侄女，你如何发现我的？”

    小默雪茫然道：“我不知道啊，我似患了离魂症，睁开眼时，自己处在荒野，你就躺在我身边，我...我见你不停吐血，心里好痛，背着你走了许多路，幸亏遇上了张真人。”

    盘蜒暗忖：“她是去找我，途中被山海门人动了手脚，记不得当中情形，这多半是血寒的手段了。”

    道儿打量盘蜒，眼神中敬意又多了几分，她道：“张真人说，他很感激叔叔你呢。他遇上麻烦，是你助他一臂之力，他才能及时赶回。他说生平敬重之人不过七个，你正是其中之一。”

    盘蜒轻声苦笑，道：“那我可生受不起。”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随后屋门开启，只见三丰、赤蝇、阳问天、吉雅、宋远桥、俞莲舟等人走了进来。老道目光满是歉意，道：“居士可痊愈了么？”

    盘蜒道：“道长神功所及，足可死而复生。在下岂敢死在武当山上？”

    宋远桥、俞莲舟等脸色不快，心想：“我师父救你性命，你怎地这般说话？”

    张三丰黯然道：“你受伤太重，心魂几被震碎，这身功力...非那池水不可修复，可阁下..既然不便，我当设法令阁下复原如初。”

    盘蜒一惊，运气查看伤势，心想：“苍鹰剥离了我的真仙之法？这...这....”好在情形远比想象为佳，只是需疗养数年，当可一如往昔。

    老道察言观色，忽然跪倒在地，向他磕头，旁人大惊失色，虽不知缘由，也一齐跪下。

    盘蜒知他是磕还先前受自己的大礼，气恼渐消，道：“真人不必如此，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张三丰起身一笑，使传音入密，道：“你虽帮我大忙，可却累得老道无法清净，这几天来，我道观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皆是烧香捐钱之人。老道不得不再度装病，这才换得太平。”

    盘蜒答道：“阁下一派，神通广大，手腕强硬霸道，又何惧区区凡俗？”

    张三丰道：“越是凡间人物，越是令人头疼。这叫宁欠阎王债，不欠小鬼钱。”

    两人相视点头，张三丰朝他一揖，转身出屋。阳问天道：“叔叔，你再修养一会儿吧。”除小默雪、道儿之外，其余人也一并离去。

    盘蜒蓦地想起一事，拍拍脸颊，暗呼侥幸：他这易容术，使得是天罡变化，并非太乙幻术，故而昏厥不散，否则已被拆穿了。

    道儿挠挠头，道：“叔叔，张真人都快成仙的人了，为何向你磕头？”

    盘蜒道：“因我先向他磕头，这老道性子别扭，非要还我。”

    道儿好奇追问原因，盘蜒执意不答，道儿做个鬼脸，好不容易才作罢。

    小默雪又道：“叔叔，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她全不记得苍鹰等人独会盘蜒之事，应当已被灰炎喂过遗忘药物了。

    盘蜒闷闷道：“是一群强横霸道，蛮不讲理之人。”

    小默雪不免生气，道：“他们好生凶恶！叔叔，你还记得他们是谁么？我求张真人替你教训他们去。”

    盘蜒见她如此诚恳，语气淳朴，微觉温馨，道：“放心，我自有应付办法，不劳侄女操心了。”

    小默雪点了点头，愣愣出神，三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道儿又说：“叔叔，你说那灵王被少林寺带走，会遭人报复么？他杀了太多的人，还有不少咱们凤依族的族民，我好生恼他呢。”

    盘蜒道：“少林寺势力庞大，武当张真人更是一言九鼎，这两大派高高在上，乃是武林至尊，江湖上还有谁敢捋虎须呢？他们一旦决断，便如天理一般，容不得小卒抗拒。”

    道儿嚷道：“那这天理，未免也太不讲理啦。”

    盘蜒想起山海门捉人之事，苦笑道：“所谓天理，自是不与凡人讲理的。”

    小默雪道：“可张真人当时说：灵王被心魔附体，所作所为，由不得自己。既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犯的错，应当是不能算数了。”

    盘蜒心中一紧，暗中劝自己说：“小默雪说的不错，若一个人迷失了心，丢失了魂，疯疯癫癫，难以自控，那他所做的错事，所害的人命，自然不能算在他的头上，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当年那位太乙，在这世道上胡作非为，犯下种种恶行，那是因为他是疯子，并非常人，因此，此时的盘蜒是无罪的，至少当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像邵威灵一样。

    但更早的时候呢？在他成为续梦蛇之前呢？

    太乙也忘了那久远的事，千万年前的罪，就让它随风而逝，永不见天日吧。

    道儿嗔道：“这又好糊弄人，他做坏事时发不发病，除他自个儿，谁能知道？他所犯罪孽，岂能用一句‘身不由己’糊弄过去？”

    盘蜒脸色惨白，道：“张真人既然说灵王无罪，姑娘又何必纠结？所谓天理，自是不与凡人讲理的。”

    道儿瞪大美目，想了许久，始终没能想通。

    再过数日，盘蜒已能行走自如，赤蝇、阳问天等也有回乡之意，遂向张三丰众师徒告别出来。

    返回途中，依旧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无数，而元人官府非但不救，反而横征暴敛，严苛冷酷，为防百姓闹事，动辄调军镇压。赤蝇、阳问天等看得怒气冲天，可元人势大，他们纵然救得十人、二十人，却终究不过是一时之计。

    阳问天心中感慨无限：“于凡叔叔要我造反，我一直当是耳旁风，虽然答应，却不过敷衍了事。如今见这民不聊生的景象，才知他心中偏执，并非毫无来由。爹爹心中鸿源，实则并非自己做皇帝，而是百姓受苦，非有人挺身而出不可。”

    吉雅见他神色凝重，问他缘由，阳问天如实说了，吉雅沉吟道：“那你不如依我计策，先设法当上皇帝。如今灵王不在，咱们要刺杀海山，并非如何艰难。”

    盘蜒反驳道：“自上而下，改变朝局，纵然一时得势，不过治标不治本。若真要拯救苍生，须得万众一心，自下而上，改朝换代不可。”

    阳问天闻言大受启发，顿时充满干劲儿，对赤蝇道：“师兄，不如大伙儿都投入你江龙帮，趁此局面，就这么造反如何？”

    赤蝇神色为难，想了许久，道：“师弟，我经历过赵盛剧变，知道此事艰难，这些年居于江南，顾虑重重，委实....无此斗志。”

    阳问天好生失望，途中反复相劝，赤蝇只是不允，回到江南，赤蝇赠送阳问天重金，道：“师兄我不成器，安于现状，庸庸碌碌，远不及师弟你。这光复天下的重任，还请师弟承担，师兄我当竭力相帮，却不敢充当领头之人。”

    阳问天无奈，只得收下馈赠，怏怏返回汉阳府。万里遥、韩霏、秋羊、虎斑、吕似霞等已认他为首领，不离不弃，一路相伴。

    又过数日，来到雪莲派大院中，见人数锐减，一片惨淡景象，阳问天惊骇相问，才知于凡死后，派内经历斗争，诸多元老，不信于凡投靠元人之事，率众离去，另谋出路，只留下少数辨明真相之人，愿奉阳问天为明教主人。

    阳问天想起于凡嘱托，主意已定，当即取出圣火令，举办大典，继任教主之位。他名声已极为响亮，加上武功高强，仅稍逊于赤蝇，消息传开，前来投靠之人，一时源源不绝。

    吉雅实有治世经国之贤，得江龙帮资金，又暗中有金帐汗国势力相助，双方配合，不出数月，已令局面大有改观。她劝阳问天将明教中原总坛迁至京兆府外一处山谷，该地武风强盛，豪强林立，行事最为方便。

    待得诸事安定，阳问天与吉雅、秋羊先后成亲，再封万里遥、虎斑、卜罕、博忽为明教四大法王，号曰北霜狼、南猛虎、西猎豹、东雄狮，卜罕、博忽皆来自西域，但有意定居中原，分管东西要务，对此绰号极为满意。

    吉雅有意任命盘蜒为总军师与光明使者，盘蜒委婉拒却，谋求闲职，吉雅甚是不快，但阳问天只求盘蜒留在身边，其余之事，听之任之，哪怕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也行。吉雅无奈，改命盘蜒为兵马训练总教头，两大使者，另有德高望重之人担当。

    又过数月，吉雅暗中安排一武林大豪与明教会面，他久慕明教中道儿与小默雪两位小女侠的威名，带来两位文武双全，英俊不凡的儿子，意欲凭借婚姻，与明教结盟。

    阳问天、吉雅摆开酒席，招待客人，席间那大豪借着酒意，当众代二子向道儿、小默雪提亲，那两个公子也极为诚恳，肃然站起，眼神中爱意涌动。

    吉雅不禁娇笑，从中撮合道：“道儿姐姐、默雪姐姐，这两位公子一表人才，身份非凡，正是再好不过的夫婿之选，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道儿自从被苍鹰回绝之后，早就心灰意冷，绝无嫁人之意，只想找到法子，返回阿道那世间，唯一牵挂，但盼妹妹小默雪能有个寄托。她笑道：“本姑娘将来要当尼姑，这娶亲之事，还是免了。不过我这个妹妹生性温柔，为人处世，远胜于我....妹妹，你意下如何？”

    小默雪羞红了脸，咬咬嘴唇，断然道：“两位公子虽然不凡，可....可我容貌丑陋，且乃夷女出生，并不般配，还请两位公子另择佳偶。”

    吉雅布置此事，便是为了得到这一强援，这武林大豪的两位公子，也是她费莫大心血，精挑细选而得，料定小默雪定怦然心动，一见钟情，可万料不到这脸有缺陷的小默雪竟挑三拣四，一口回绝。

    她遮掩着笑了几声，劝道：“默雪姐姐，你与你姐姐不同，她....她....眼界高远，心怀大志，你....你稍不及她，还是莫要错失良机为妙。”言下之意，你容貌不比你姐姐美丽，哪轮得到你挑肥拣瘦？

    小默雪低头道：“对不住了，吉雅妹妹，我..自有打算，暂且不想嫁人。”

    吉雅见那两位公子神色尴尬，不由恼了，正想逼迫，盘蜒想起血寒嘱托，淡然道：“默雪丫头本是凤依族天灵圣女，依照族规，岂能与汉民相配？那两位公子就算真是人中龙凤，也未必配得上我侄女。”

    小默雪看盘蜒一眼，嗯了一声，低声道：“多谢叔叔。”

    吉雅暗暗叫苦，无法可想，设法说笑几句，蒙混过关，这酒席最终不欢而散。待宾客离去，她找到小默雪，语重心长、体贴万分的说道：“默雪姐姐，这般出众的两位公子，你都看不上眼？你早离了凤依寨，来到中原这花花世界，又何必死咬着那倒霉规矩？”

    小默雪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并非是规矩，只是...只是我....看不惯这些中原的公子哥儿。”

    吉雅知道阳问天对这位师妹极是疼爱，视若亲妹妹一般，无法强迫，只得说道：“那我....我设法替你找云贵的少年英雄、英俊好汉来，那总成了么？这世上有权有势....不，不，倾倒众生的男子倒也不少，你妹妹我本事也不小，总能替你找到如意郎君的。”

    小默雪卷着脸颊边的秀发，眼神清澈而沉迷，想象着心中那人的言行，轻轻说道：“那些少年英雄、俊俏公子，无论是故乡的、大漠的、江南的、北方的，都还请妹妹莫要再推举给我啦。”

    吉雅闷声道：“你还未见过他们，难道就知道他们不好么？”

    小默雪心道：“就算他们都极好极好，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偏偏都不喜欢。”向吉雅歉然一笑，如蝴蝶般轻盈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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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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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倾城女子也倾心

﻿    一生忙忙又碌碌，功名利禄我为奴，身在云隐雾迷处，何时方能觅归途？

    恍恍惚惚，寻寻觅觅，时光荏苒间，五年已过。

    一片平原，一条大道，远处山川云雾缭绕，近处树林野兽潜伏，一辆马车由大道上弛过，驾车车夫白发苍苍，约莫近六十岁年纪，脸色亦苍白，并无皱纹，他只单独一臂，但振辔之际，精神十足，可见内力深厚。而他一双眼中慧光流动，当是饱览群书之人。

    此人正是昔日雪莲派兵马总教头，绰号独臂天机的吴奇。如今雪莲派改旗易帜，认祖归宗，自称中原明教，他也成了明教教徒。

    马车中探出一个脑袋，此人满头长发半白半黄，双目颇大，神态很是威风，似是西域人士，他道：“吴老哥，你没走错路么？怎地周围没村没人的？”

    盘蜒声音冷淡，只道：“使者还请安坐，到时自会知晓。”

    那使者“嘿”了一声，语气有些不满，马车中又钻出一女子脑袋来，也是西方面容，姿色妖艳，打扮花枝招展，她尖刻说道：“总教头，安克吉大人问你话，你还是恭敬些为妙。否则吉雅知道你无礼，定会再降你的职。”

    盘蜒坐直身子，不再答话，那女子以为盘蜒畏惧，朝安克吉微微一笑，两人缩回车中，继续甜言蜜语，摸手摸脚。

    这车中二人，男子是中原明教右使者，名曰安克吉，绰号“火牛车”，乃是吉雅从波斯明教调来的人物，在教中职位仅逊于阳问天与那光明左使者，而那女子，则是安克吉情人，叫做特里西，绰号“三月荆棘”。

    中原明教这些年来好生兴旺，在北方打下极深厚的基业，教中高手如云，人才济济，规模更不逊于少林，且教众对教主阳问天敬仰忠诚，绝无异言。明教教徒行走于村村镇镇之间，传播弥勒宗教义，元人暴政，致使百姓生无寄托，易受蛊惑，更有隐秘教徒无数。

    然则帮派壮大，党派自成，阳问天对吉雅信任有加，吉雅便掌管教中大小事务，不少高位皆安插她亲信，这倒并非她有野心，而是她生性如此，非得做到言出法随，指挥自如，方能令全教运行顺畅，再无纰漏。

    盘蜒深具智慧，满腹智计，又不肯听命吉雅，难免令她头疼。但阳问天对盘蜒尊敬如父，吉雅也处置他不得。她无奈何，只有命这安克吉带盘蜒外出办事，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安克吉知道吉雅心思，途中对盘蜒颐指气使，盘蜒也懒得与他计较。

    忽听后方马蹄急响，片刻间已追到近处，安克吉大惊，探头一望，见一年轻女子疾驰而来，她相貌本极为美丽，但脸颊上有一块工整精致的黑色螺纹，不免令她容颜大打折扣。

    安克吉“哎呦”一声，满脸堆笑，喊道：“默雪妹子，你怎地追来了？”

    默雪朝他点头问好，答道：“我听说吴奇叔叔要远行，闲来无事，就跟来瞧瞧。”

    安克吉知道这默雪温柔可喜，在教中人缘极佳，阳问天更将她当做亲人，不敢得罪，只道：“咱们要去悬空河，路途遥远至极，小妹子不怕苦么？”

    默雪道：“多谢安克吉大哥关心，但吴奇叔叔年纪大了，没人照顾可不妥。”说罢催马上前，与盘蜒并肩骑行。

    盘蜒笑道：“侄女，我若处处要你照顾，那岂不是成了无用的老废物？”

    默雪忙道：“我说不来话，叔叔你别见怪，大伙儿彼此照应吧，就像以往那般。”顿了顿，又笑道：“没准到后来，还是你照顾我多些。”

    安克吉见外头风大，邀默雪入马车休息，默雪摇了摇头，婉言谢绝，只跟着盘蜒，与他聊天，不一会儿已笑得甚是开心，脸上无忧无虑。安克吉讨了个没趣，暗恨盘蜒得了靠山，一时不再嚣张。

    不久，又有骏马赶上，此次乘者乃是一美貌如画的俏丽佳人，五官脸型与小默雪一模一样，只是没那块螺旋胎记。默雪见那女郎，露出不安之色，歉然道：“姐姐，你...你怎地....”

    道儿“哼”了一声，眼神闪烁怨气，道：“你为何擅自出行，也不告知我一声？”

    默雪吐吐舌头，垂首道：“姐姐，我怕你拦我，所以....”

    安克吉见又来一位教中公主，不敢怠慢，更温言软语的招呼，道儿朝他拱手问候，看盘蜒一眼，大声道：“叔叔，你好。”语气着实耿直，竟隐隐有质问之意。

    盘蜒暗觉纳闷：“我怎地得罪你了？”见了道儿，毕竟欣慰，笑道：“两位侄女都有心出游么？”

    道儿指着默雪道：“我是跟着她来的，她愿做叔叔你屁股后头的小尾巴，我自然也得警醒着些。”

    盘蜒道：“默雪侄女已长大成人，你这做姐姐的，也不该太过管束。”

    道儿嗔道：“她只要没有嫁人，便不算长大，我非管不可。”

    盘蜒道：“你不也如此么？”

    道儿瞪他一眼，道：“我不一样，我心气高远，看破红尘，早不贪恋这些破事儿了。只是我这妹妹若犯糊涂，瞧错了人，我决不能坐视不理。”

    默雪登时忸怩慌张，央求道：“姐姐，你别说了。”

    道儿望着默雪，忽然心软，抚摸她脸颊，柔声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说，我不关心你，又该关心谁呀？”

    盘蜒见这俩姐妹夹缠不清，其中定有隐秘，自也不便多问。而她姐妹谈话，他更不想多嘴。

    一路寡言少语，再行了两个时辰，前方路旁有一客栈，驾车驶入，客栈伙计安置好马车，盘蜒要了三间大屋，入住安歇。

    晚餐之时，默雪替盘蜒夹菜倒酒，甚是体贴，安克吉、特里西看得极为不快，都想：“这老鳏夫以往做了什么？为何教主与默雪姑娘都待他这般孝顺？”

    道儿双目如刀，不发一言，偶尔举杯饮酒，嘴角露出冷笑。盘蜒心想：“我何处怠慢了这丫头？她见默雪敬重我，似乎满心怨恨。”怕伤了她们姐妹之情，道：“默雪侄女，你顾着自己吧，我不用你伺候。”

    默雪“嗯”了一声，道：“可是我....我惹烦叔叔了？”

    盘蜒道：“哪有此事？不过我又不是三岁娃娃，哪用得着这般周到？”

    默雪无奈，只得停下，但每见盘蜒吃一口菜，听他说一句话，便情不自禁的开怀微笑。

    吃完饭菜，回屋歇息，道儿与默雪同床，默雪洗漱一番，正要躺下，道儿拉住她小辫子，道：“妹妹，到外头说话。”

    默雪悻悻道：“姐姐，你别管了。”

    道儿板着脸道：“怎能不管？我不能见你...见你终生幸福，就此糟蹋！”

    两人来到客栈之外，找一幽静草地，道儿说：“上次我俩吵架，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默雪低头不语，道儿又说：“我知道吴奇叔叔很了不起，无数次救你我性命，人又渊博文雅，若他再年轻个三十岁，我非但不来阻你，反而拼命助你成事，可....可他毕竟六十岁了，断了一只手，你....你怎地如此犯傻？”

    默雪道：“姐姐，你不明白的。”

    道儿恼道：“我怎地不明白？当年我也与你一般迷迷糊糊，不明不白的爱上苍鹰大侠，可一旦看破之后，好生恨自己执迷不悟，为那段情爱.....害苦了自己，也害苦了采奇姐姐。”

    默雪奇道：“采奇姐姐？那又是谁？啊，是了，是那阿道认识的人，对么？”

    道儿与阿道灵魂融合为一，故而记得阿道心中旧事，她点头道：“是，你猜得不错....你别打岔，我只问你一句，你听不听我的话，从此不再跟着吴奇叔叔？”

    默雪眼睛湿润，道：“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如何能不跟着他？他眼下身子骨还算健壮，可以后呢？等他七十岁、八十岁后，我好怕他会离我而去。”

    道儿气往上冲，拧住默雪脸颊，喊道：“你怎地还这般想？你知道他是个风流胡来的老头！他当年与...与巫师奶奶，与红香师父、明神师伯都不清不楚，你再掺和进去，岂不天下大乱了？为你声誉着想，为你终生幸福，我绝不容许你与他有染！”

    默雪黯然道：“不，姐姐，他半点没将我放在心上，我也不奢望...做他的妻子。可若陪在他身边，我心里快活安宁，我想就这么照看关怀他一辈子。他多半不会再娶亲，我也不想嫁人。你...你说我与他有染？你这是贬低了他，也瞧不起我了。”

    道儿心中怜惜悲苦，抱住默雪，垂泪道：“傻妹妹，你怎地这般傻？你现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身边大把出众的少侠公子，对你满腔深情，你真要为他守活寡一辈子么？你想想，有的女子像你这般年纪，已经有儿有女，何等幸福美满？”

    默雪颤声道：“姐姐，我死也不会向叔叔吐露爱意，我怕他知道之后，会远远离开我。我宁愿像眼下这样，陪他喝酒，陪他聊天，陪他解闷。”

    道儿郑重的说：“可万一哪天，这...这放荡老头要...要你身子，我定一刀将他杀了。”

    默雪惊声道：“姐姐，你又这般想了。他决计不会，这五年多来，他清心寡欲，过的比谁都克制，怎会对我有这...这念头？你千万莫对他挑明，一旦说出口，他就不会再理我了，那我又该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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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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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尔虞我诈暗争锋

﻿    道儿见妹妹一往情深，叹一口气，无法相劝，只想：“这实则并非爱意，妹妹根本不想吴奇娶她。这傻丫头或早或晚，总能清醒，实在....实在不行，我....”

    她心中升起个极决绝的念头，连自己都不敢深思。

    若吴奇不在了，妹妹纵然悲伤哭泣，但过段时日，就会清醒。

    两人依偎许久，这才回客栈歇息，次日天一亮，再度启程。盘蜒见默雪形貌憔悴，目光躲闪，问道：“侄女，昨夜没休息好么？”

    默雪道：“哪有的事儿？叔叔莫担心我啦。”

    盘蜒道：“那你去马车中坐着，马儿自会跟来。”

    默雪道：“不，我....我骑马时舒服一些。”

    盘蜒又对道儿说：“道儿侄女，你劝劝这丫头。”

    道儿在默雪耳畔低声道：“你再固执，我立即将你带回去。”

    默雪只得答应，与道儿一同坐入车中，安克吉、特里西二人自然极为欢迎。

    道儿问：“右使先生，咱们此次去悬空河做些什么呢？”

    安克吉道：“自然又是帮派间争斗之事，咱们明教在紫来铺上，收了三位响当当的教众，叫做骨鞭徐宗、瘟将军邓温、真阳鼓赤唐，妹子听说过这三人没有？”

    道儿点头道：“那是骨头山三老么？听说一年之前，这三人与青城掌门师兄弟结怨，仅凭三人，击败青城派六大好手，这件事传遍江湖，谁人不知？这三人也信奉明尊了么？”

    安克吉笑道：“这三个老儿仰慕咱们阳教主的功夫，眼下遇上强敌，需咱们明教替他们摆平。若咱们处置妥了，那三人便投靠咱们。”

    道儿皱眉道：“那强敌又是何方神圣？”

    安克吉道：“那是青城派请来的高手，约定在悬空河畔与骨头山三老了结恩怨。不然教主为何如此慎重，非要我出面不可?”

    默雪道：“有吴奇叔叔在，无论再大的麻烦，咱们都应付得了。”

    安克吉、特里西一听此言，心里老大不快，登时接不上话来。

    道儿白她一眼，啐道：“你就知道说他的好，反复念叨，也不怕别人笑话。”

    默雪摆手道：“难道连实话都说不得么？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

    特里西干笑一声，道：“安克吉，既然吴奇老哥这般了得，这回咱们全由他出手如何？教主对他如此器重，咱们岂能不让他出风头？”

    安克吉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此次正要见见吴奇老兄真实功夫。”

    盘蜒在车外听得明白，暗想：“我几次三番拒绝吉雅安排，吉雅将我视作眼中钉，要这安克吉与我作对？”若在年轻之时，必要狠狠教训这安克吉一番，但在这俗世间住了将近十年，他归乡念头愈发强烈，此世之事皆好似梦境，于他而言，半真半假，又何必为此动气？

    不过此番远行，他心知乃是命中注定，这才依言行事。他想起当年算卦：寻雪问道，前路自明，当下遇上默雪、道儿，莫非他苦苦找寻多年的那最后一件抑天神器，已然显露端倪了么？

    他心头发热，不禁振奋，一时间眉飞色舞，满怀期盼。

    再行了两天，已临近海港，此处遍布河泽渔村，放眼望去，江河上点缀着无数渔船。五人问路来到骨头山，见那三个老者，皆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眼中透出一股子邪气。

    三人兵刃怪异，一人腰悬皮鼓，红彤彤的，似是人皮制成，乃是真阳鼓赤唐；一人背着招魂幡，此物通体漆黑，画一骷髅，阴森可怖，乃是瘟将军邓温；另一人手持九节鞭，更是样貌怪异，竟好似大鱼骨头，乃是骨鞭徐宗。除此三人之外，另有二十多个喽啰，瞧模样也都是狠辣角色。

    安克吉面无惧色，微笑说道：“久仰骨头山三老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待与敌人会面之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那徐宗笑道：“右使者太客气了。”伸出手来，与安克吉一握，暗中发劲，一股老道内力压迫向安克吉手掌。

    安克吉浑若无事，当即冷笑道：“徐先生隐居深山，得天地灵气，功夫果然了得。”猛然聚气反击，徐宗眼中闪过寒光，低哼一声，手臂颤抖，转眼便支持不住，但安克吉有心惩戒此人无礼，全无放手之意。

    邓温喊道：“放手了！”握住招魂幡，朝安克吉肩头打落，其上黑布边缘寒光闪烁，极为锐利。

    安克吉左手一探，点出一指，那招魂幡往后反弹过去，邓温“啊”地一声，拿捏不住，兵刃脱手。

    真阳鼓赤唐喊道：“果然好高功夫！”一手拍打皮鼓，一手半拳半掌，一道掌力遥遥袭来。安克吉挥手拍出，砰地一声，身子一晃，道：“真阳掌力，刚猛绝伦，果然名不虚传。”

    赤唐拍一下鼓，打出一掌，到第三掌时，掌力沉重，好似百斤重锤，安克吉大喝一声，也加强功力，力道碰撞，猛地炸响，安克吉、赤唐、徐宗身躯一颤，就此分开。

    特里西知安克吉留了一手，暗道：“这三个老怪物各自功力不凡，若联手出击，二十招内，相公取胜不得。”

    安克吉哈哈大笑，说道：“三位各有绝活，佩服，佩服。”

    那三人也甚是满意，徐宗拱手道：“光明右使神功，当真叫人好生佩服。在下不自量力，班门弄斧，这叫自讨苦吃。有右使替咱们撑腰，此次与青城派相斗，自是稳操胜券了。”

    盘蜒凝视徐宗那鱼骨长鞭，问道：“青城派远在蜀地，怎会千里迢迢，跑来与三位老兄为难？”

    徐宗狠狠吐一口痰，骂道：“这群龟儿子急着寻死，咱们怎知道为何？”

    盘蜒道：“老兄这兵刃当真古怪，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徐宗眼神警惕，犹豫片刻，将鱼骨递给盘蜒，盘蜒抚其表面，心想：“此物确确实实，乃是海兽脊骨，世间哪种海兽骨头这般坚硬牢固，却又柔韧灵动？”他近年来为找寻抑天神器，陆陆续续也听得不少隐秘，渐渐心中有数。

    徐宗伸手来抢，道：“你看得够久，该还给我了。”

    盘蜒躲开他擒拿功夫，手一抖，长鞭闪电般打出，碰上一树，那骨刺登时弯曲，深深刺入树皮，盘蜒再往上一撩，哗啦一声，那径长三尺的大树竟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四块。

    默雪、道儿、特里西、安克吉尽皆变色，默雪喊道：“叔叔，这兵器好生厉害。”

    盘蜒道：“听说这十多年来，青城派掌门真际道人一直在找寻‘晨海神鞭’，意图凭借此物，争雄武林。想不到竟落到老兄手里。你们两方正是由此结怨。”

    此言一出，骨头山帮众当即拔出兵刃，凶神恶煞、咬牙切齿，对准盘蜒。徐宗脸色狰狞，说道：“姓吴的，咱们请你过来，可不是追根究底。你快些将神鞭还我！”

    盘蜒道：“咱们明教答应之事，岂会失信于人？只是若有人想将咱们当做冤大头，蒙骗欺瞒，那未免太过狂妄。”

    安克吉、特里西见盘蜒转瞬间便道破徐宗与青城派结怨因由，对他已不敢小觑，都想：“这吴奇所知渊博，当真有些门道，比咱们不明不白、云里雾里，可真强上不少。”

    邓温喊道：“那此次碰面，你们帮不帮忙？”

    盘蜒道：“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若曲在对方，咱们便可放手应对。若曲在己方，此事便颇为难办。”

    徐宗道：“好！是咱们起的头，抢了青城派的镖。然而这等神兵，自来能者居之，他青城派从渔民手中抢来晨海鞭，我骨头山为何不能反抢过来？”

    盘蜒微笑道：“青城抢人，反而被抢，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徐宗老兄想要独占好处，那可太小瞧咱们明教了。”

    赤唐道：“咱们已答应与明教结盟，难道明教并无好处么？”

    盘蜒晃了晃那鱼骨鞭，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江湖上有口皆碑，说骨头山三老反复无常，杀人如麻，只怕待人不诚。在下擅作主张，改了条款，若此次咱们替诸位打发青城派，还请骨头山预备黄金千两，算作咱们辛苦劳顿费用。”

    徐宗直勾勾盯着鱼骨鞭，毫不犹豫答道：“好，就这么办！”

    盘蜒随手将长鞭一抛，飞向徐宗，徐宗“啊”地一声，竟不敢来接，那晨海神鞭在地上扭动片刻，挖得石面上满是爪痕，方才消停，徐宗将其拿回，小心收好，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盘蜒道：“徐老兄，还请带路吧。”

    默雪、道儿小心提防，生怕这徐宗一怒出手，此神鞭威力奇大，委实不易对付，但骨头山众人板着面孔，收起兵刃，徐宗道：“五位，请随我来。”率众走在前头。

    安克吉等跟他行进，悄声对盘蜒道：“吴奇，你惹恼了此人，他即便口头答应金银，可将来定会翻脸不认人。”

    盘蜒道：“那不过是缓兵之计，老弟有所不知，我耳目灵通，得知真际道人真正找寻的，除了这晨海神鞭外，还有一张埋藏着巨大宝藏的藏宝图。”

    安克吉、特里西眼睛一亮，齐声问道：“那藏宝图...莫非也在....”

    盘蜒叹道：“也在这徐宗手里。这两群恶贼，皆非善类。咱们明教替天行道，焉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得了好处？”

    安克吉哈哈一笑，心想：“若果真如此，这可是我安克吉发达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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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黑风高雨中人

﻿    众人借夜色、伴潮声，步入丛林，不久靠近湖边，只见一水榭似浮于水上，水烟漫漫，灯火通明。

    却听忽有一人喊道：“骨头山与明教的人来了么？”

    安克吉心中一凛：“敌人知道的倒也清楚。”

    徐宗不再隐瞒，抬头走出，叫嚣道：“青城派请的又是哪方狗友？”

    青城派的真际道人“哼”了一声，道：“你进来瞧瞧便知。”

    众人步入水榭，大厅宽敞，左右两排座椅，有二十个青袍人凝神端坐，皆是青城派的高手，其余有八个白袍人，八个锦衣人，围绕一绿衫汉子，不知是何门派。

    赤唐急道：“青城派的，你们绑走我儿子，他们眼下人在何处？”

    默雪、道儿心想：“原来青城派竟劫了这位赤唐大爷的儿子，这行径好生卑鄙。”

    真际道人冷笑道：“当年你骨头山土匪劫我青城的镖，杀我爱子与两位弟子，下手好生狠辣，随后我等上山与尔等决斗，又被尔等以“晨海神鞭”算计，这种种深仇，我非将尔等满门杀尽，不解心头之恨。”

    默雪又暗暗摇头：“若他说的不假，那这骨头山真是咎由自取了。只是这冤冤相报，何时到头？”

    青城中一锦袍老者阴阳怪气的说道：“那晨海神鞭，你们带来了么？那贝壳海图呢？宝藏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青城派、骨头山众人皆神色紧张，安克吉心下雀跃：“原来真有宝藏！”看那锦袍老者，问道：“我乃明教光明右使安克吉，阁下又是何人？”

    老者“哼”了一声，道：“区区邪教小角儿，如何配知我的姓名？”

    安克吉勃然大怒，立时就要出手，但他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不明敌人底细，当即忍耐下来。

    特里希尖声道：“好个老不死的，你活腻了是么？”

    老者一掀衣角，摸出一铁条，啪地一声，烟雾弥漫，火光一闪，一枚铁弹飞向特里希，来势目力难追，原来那铁条竟是一火铳。这老者出手太快，从取火铳到射铁弹，也不过眨眼间的事。

    只听“嗡”地一声，盘蜒长剑在手，将那铁弹劈得转向，咔嚓一响，钳在木柱中。他出剑也是极速，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正中那小小铁弹。特里希武功平平，兀自仍在梦中，不知自己险些丧命，但安克吉、道儿、默雪武功高强，都心知肚明。

    双姝早已见惯盘蜒武功计谋，这安克吉不免大受震动：“此人剑法当真神妙，单凭此剑，武功不比我差劲多少。”

    盘蜒又朗声道：“听说爱育黎拔力八达亲王不惜重金，于全国招募火铳射术的高手，其中犹以”焚香老爷“响公公最是了得，不知这位公公与那位老兄如何称呼？”

    老者瞪视盘蜒，眼神警惕，道：“响公公是我师兄。”

    盘蜒道：“原来是“火鲤鱼”霍公公，你不在宫里当差，为何跑来这海滨搅合江湖之事？”

    安克吉暗暗佩服盘蜒见识广博，心想：“原来这是朝廷的人。”

    那绿衫年轻人神态悠闲，说道：“青城派有几位高手，在八达亲王麾下当差，有什么消息，自然是瞒不过咱们的。咱们大伙儿也想开开眼界，看看那贝壳宝藏，又是何物。”此人一说话，那霍公公登时不再开口，似乎这年轻人地位更高于这老太监。

    盘蜒又望向那八个白袍人，问道：“你们八位，也是这位公子手下么？不知师门何处？”

    为首一精悍汉子望向那绿衣****衣公子笑道：“不妨让他们猜上一猜。”

    那汉子微微一笑，向那绿衣公子鞠了一躬，一扬手，左手握着一块银光闪闪，径长一尺半的圆盾，右手则握一柄金光璀璨的长剑。他身形一动，霎时已到盘蜒身前，一剑刺来，其势竟不逊于先前那火铳飞弹。

    盘蜒尚未还击，道儿斩出弯刀，一声轻响，将那长剑格开，随后再一刀斩向汉子咽喉。那汉子脸上变色，一声低呼，被道儿逼退。

    道儿笑道：“你左手盾，右手剑，吴奇叔叔只是独臂，我怎能任由你耍赖？”

    绿衣公子“哎呦”呼喊起来，看着道儿，目光陶醉，如见珍宝，笑道：“哪儿来的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美貌姑娘？”

    道儿见他年纪不大，却油腔滑调，神情好色，喝道：“我是你姑奶奶，从小没管教你这野种！”

    绿衣公子脸色一变，道：“将这猖狂的小妮子捉了！”

    白袍汉子道：“是！”举起圆盾，同时剑刃一颤，变化多端，金光漫漫，不知要刺向阿道身上何处。

    道儿此时武艺高强，境界不凡，一招一式，皆有巨力相随，她见敌人剑法繁复，全力拍出一掌，掌力罩出，那汉子剑招登时被破。汉子大惊失色，百忙中举盾一封，“轰”地一声，人飞了出去，身后白袍人一齐出手，这才将他救下。

    绿衣公子又是“哎呦”一喊，不过此时语气恐惧，与先前调笑之意，实有天壤之别。

    安克吉不料这位教主师妹功夫如此厉害，也是惊讶万分，却大声喝彩道：“道儿妹子当真了得，你这功夫只怕更胜过我了。”

    道儿微笑道：“未必，未必，使者大哥莫要过谦。”

    盘蜒道：“昔日神剑宗各位高手远走西域，从此杳无音讯，不料如今重现江湖，却又以剑盾相配，投效朝廷，真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了。”

    白衣汉子脸色难看，缓缓站起，道：“想不到销声匿迹数十年，仍有人记得咱们神剑宗。不错，如今咱们都为这位大人效力。所以变换招式兵刃，乃是为了守护大人而已。”

    盘蜒心想：“神剑宗众人那剑盾守备严密，此人中道儿一掌，竟并未受伤。而锦袍火铳队之人攻势猛恶，远胜箭矢，两者一攻一守，胜过数百人众，可见这公子哥儿当是皇亲国戚，且事关重大。青城一派，此刻已无足轻重，而这公子哥儿才是主谋。”

    徐宗见双方切磋，是明教众人占了上风，顿时气势十足，道：“咱们两边都露过底子，攀过交情，也不必再客套。青城派的，若不将我女儿、侄儿全交出来，今日...嘿嘿...管你有天王老子助阵，都得被剥去三层皮！”

    安克吉估摸敌我双方虚实，心想：“那徐宗兵刃极为厉害，三老联手，胜过青城众人，应当不难。我、道儿、吴奇对付那公子哥一路，胜算倒也不小。若谈不拢事，不妨将对面赶尽杀绝，再逼问徐宗藏宝图下落。”

    那公子哥恢复气度，冷冷说道：“霍公公，你对这泥腿子说说，我到底是什么人？”

    霍公公尖声道：“遵旨！”挺起胸膛，指着公子哥道：“各位听好了，可莫吓破了胆，尔等眼前人物，正是当今圣上之子，贤军王阙里，特令草民骨头山三人，连同明教人等，立即归降，交出晨海神鞭与贝壳地图，否则便是忤逆之徒，死罪难逃。”

    除盘蜒之外，明教、骨头山众人皆惊骇异常，万不料此人来头如此之大。安克吉心想：“此人在场，那可麻烦至极。若杀了此人，今后在中原再无容身之处。可若....若听从于他，非但声名扫地，那宝藏地图又如何能得？”

    邓温喊道：“哪怕你是皇帝老儿，也得交出我儿子来！”

    阙里见他叫得凶狠，可神色已怯，得意一笑，道：”这倒也容易得很。“对青城众人道：“我吩咐你们去带那三个人质，为何仍未前来？”

    真际道人迟疑道：“殿下，这几人与我有血海深仇....”

    阙里笑道：“谁是谁非，我自有论断。你先莫要争执。”又直视道儿，微笑道：“这位姐姐，我这人深明大义，处事公正，你可还满意么？”他年纪比道儿小了不少，可道儿容貌太美，武功太高，阙里起了贪念，有心将她夺到手。

    道儿见他这等轻浮，秀眉直皱，只想狠狠揍此人一顿。

    突然间，阶梯轻响，只见一身穿青城道袍的人走上楼来，他头戴笠帽，遮住面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淋了雨一般，身上还有一股极浓的鱼腥气味儿。

    真际道人见他脸型消瘦，肌肤惨淡青白，极为年轻，问：“你是哪位弟子，我让你们去带人质，人质眼下何处？”

    那人道：“带来了，带来了，你瞧。”声音阴森，似说着梦话，旁人一听，都感极不舒服。

    说着，他一抖袖袍，滴溜溜滚落七、八个头颅，其中有老有少，还有个姑娘。众人一瞧，心惊肉跳，默雪身子发抖，道儿急忙握住她小手。

    徐宗一见，怒吼一声，喊道：“那是.....那是我渠儿，青城派，我他妈的....”手一翻，鱼骨鞭飞了出去，打向真际道人，真际道人还了一剑，长剑被鱼骨鞭卷住，咔嚓一声，当即折断。真际道人也满脸茫然，道：“我并未要弟子出手杀人，这脑袋中也有我青城门人在内！你....你快如实说来，到底发生何事？”后一句是对那弟子说的。

    那门人掀开笠帽，露出俊美、年幼的面容，乃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此人眼神无光，像是醉汉一般，咧嘴而笑，嘴唇上有一缕血迹，他脸颊旁点缀一颗颗鱼鳞，像极了抑天山内的鬼灵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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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鱼骨尖刀好嗜血

﻿    真际道人瞪目喊：“你又是何人？”

    少年目光冷酷残忍，大声说了几句话，手指一比，划过喉咙，笑容竟有妖异凄惨之美，掌心一晃，现出一柄弯弯曲曲的短刀来。

    那短刀一转，光芒飞舞，数道圆环穿过，顷刻之间，在场青城派众弟子喉咙割裂，倒地而亡，每个人临终之际，眼中皆惊惧得无以复加。

    众人毛骨悚然，似不相信世间有这等诡异骇人的刀法，这一刀快到极致，却叫人看的清清楚楚，似乎特意展现其效，连刀破肌肤，血珠纷飞的景象，也一股脑映入众人眼帘。盘蜒先前劈砍火弹那一剑，与此相比，当真缓慢得犹如蜗牛。

    真际道人捂住胸口，脸色宛如死人，他道：“你.....你为何....”

    盘蜒不禁一惊，心想：“他并未受伤，但见亲人惨死的情景，心神巨震，体内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少年哈哈大笑，阙里不知这少年厉害，喊道：“将他杀了！”

    少年瘦小的身躯轻轻一转，已在神剑宗众人之间，众剑客大感恐惧，八剑一齐向少年斩落，那少年仰起脑袋，嘴唇轻颤，在其中七人脸颊上轻轻一碰，他动作着实迅速，另七人躲闪不及，但旁人却看得异常清晰，此举好生亲昵，令人不由得心中一动。

    但盘蜒却见到那少年舌头如刺，穿过那七人脑袋，直入头脑中，这一击之下，那七人自然也被杀死。

    少年如舞蹈般轻巧退后，擦着嘴唇，露出妩媚笑容，长长的头发遮着脸庞，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他吐出小巧的舌头，做了个鬼脸，神态可爱，但舌尖上鲜红鲜红，像是饥饿歹毒的海蛇。

    剩余那神剑宗汉子神情痛苦，捂住嘴巴，虽曾是无所畏惧的好汉，此刻却小声哭泣起来。

    阙里这才心胆俱裂，结结巴巴的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

    少年答话，但依旧是那怪里怪气，叽里咕噜的口音。

    默雪忽然道：“他说的是凤依族的古话，姐姐，你听听？”

    这少年武功太过邪门，道儿如临深渊，不敢有片刻疏忽，苦笑道：“我可不曾学过古话，是你央求巫师奶奶传你的。”

    安克吉忙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默雪答道：“他说：‘青袍的人杀了我的哥哥，夺走了他的脊梁骨，我妹妹不知去向，我是来算账来的。’”

    少年朝默雪点点头，笑着又嘟囔几句，默雪立即答道：“他又说：‘你们这群人聚在一块儿，谁是领头的？他知道我妹妹在哪儿。’”

    安克吉见这少年有如海中幽灵，神出鬼没，随意杀人，不知自己能否挡他一刀，心下害怕，指着阙里道：“是他指使青城的人找那贝壳宝藏！”

    阙里吓得半死，道：“开火，开火！”

    八个锦袍人立即拔出火铳，对准少年一通射击，霎时响声大作，硝烟弥漫。少年摆开架势，弯刀劈出，斩碎两颗飞弹，朝前一冲，脚步如云飘雾涌，又到了锦袍人之间，如此连续枪火，伤不得他分毫。

    霍公公惨叫一声，再拔另一火铳，尚不及瞄准，少年短刀连刺，哗哗声中，将众人心脏一股脑挖了出来。他张开嘴，嘴唇扩得极大，一张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怖，好似裂开个大口子一般，口中舌头一卷，将一颗颗心脏吞入嘴里，动作贪婪凶猛，竟像是喝水一般。

    阙里见到这可怖场景，闷哼一声，往后就倒，少年“喂”了一声，将他扶起，摇了摇头，示意还不可昏迷，他掌中有极刺鼻的气味儿，阙里被气味儿一熏，连昏死也难办到，只吓得痛哭流涕，一个劲儿的求饶。

    盘蜒拉住真际道人，问道：“你青城派当时夺那藏宝图时，到底在哪儿？又可曾见到这少年？”

    真际道人痛苦万分，道：“我....我只知在极远的一处岛屿，那地方....那地方....”蓦然间，他一张脸变得面目全非，毛发脱落，竟成了一尖嘴剑鱼的模样。他张嘴惨叫，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脑袋尖刺朝盘蜒捅出。这道人功力本就高强，此时出手虽毫无章法，可力道却增长十倍，这一刺来势好快。

    盘蜒左臂劈落，将真际道人击晕，他心想：“这道人见亲人受戮，竟由此变成这等怪物？这少年刀法上另有邪法，邪气森森，奇异至极。”

    那神剑宗的白袍汉子也形貌变化，脑袋膨胀，有些像犬，胡须如猫，盘蜒认得是苦寒之地的海狗。少年拉起阙里头发，嘻嘻指着白袍汉子，连声发问，小默雪神情不忍，道：“他在问阙里要不要也变成这副模样。”

    阙里大声哭喊：“我不要！我不要！”忽然间，灵机一动，指着徐宗道：“他手里有晨海神鞭，他手里有...有鱼骨！一切都在他手上。”

    骨头山三老的子女都死在这少年手中，当真恨他入骨，眼下纵然惊惧，但仍满面怒容。徐宗从身后解开鱼骨鞭，喊道：“臭小妖，我与你拼了！”一鞭子抽向少年。

    那少年眼睛一眨，避开鱼骨鞭，一掌将赤唐劈死，再张嘴一咬，宛如亲吻，将邓温两颗眼珠子一同扯出。这两个横行一世、杀人如麻的恶匪，竟不分先后，一齐死在少年手上。徐宗大叫一声，又怕又惧，僵在当场，眼睁睁的看着少年穿行而过，将他一众手下全数击毙。

    少年嘻嘻一笑，来到默雪面前，道儿大惊，使一招湖神刀法，顷刻间刀光如雨，笼罩少年多处要害。少年举起短刀，招式转变，铛铛几声，与道儿对攻起来。

    道儿身手虽远胜过青城派、神剑宗众人，但毕竟比这少年仍差的极远，不知为何，这少年竟一时胜她不得，呼吸之间，十招已过。

    安克吉心想：“这小儿累了，好机会！且瞧我立功！”抽出腰间斧头，一招“明灯招蝇”，飞速劈向少年后背。

    少年“哦”地一声，回身一脚，安克吉厉声痛呼，腹部竟被划伤，他武功不在道儿之下，可一招之间，若不是肚子上有护镜抵挡，已然肠穿肚烂而死。

    少年伤人之后，凶相毕露，匕首化作重影，刃上真气剧烈，砰地一声，震飞道儿弯刀，朝她额头斩落，就在她要头破血流之际，盘蜒拉她衣领，将她抛开。这少年一刀落空，一双鬼眸凝视盘蜒，蓦地舌尖蹿出，刺向盘蜒脑门。

    盘蜒反踢少年腹部，对准他膻中穴，少年怪叫一声，竟遮拦不住，不得不退，头一回露出惊怒之色。

    特里西照看安克吉，看到此节，心里莫名其妙，暗想：“吴奇这一脚也并非如何厉害，为何竟能奏效？莫非他弱点在膻中穴么？”殊不知这少年天性太过灵敏，一见盘蜒，心底莫名忌惮，虽不知缘由，却隐隐知道那一脚非躲不可。

    盘蜒心想：“这妖童妖性精熟，绝不似外表这般年幼。他一身功夫虽不惊天动地，却可堪比阳问天了。他之所以被道儿阻隔，是隐隐察觉道儿体内潜力极强之故。”

    少年绕着盘蜒转悠，盘蜒拦在默雪、道儿身前，也是极端谨慎。少年眼神困惑，似看不透盘蜒，想要强攻，却总有些顾忌，他想不通自己为何犹豫，怒气高涨，渐渐不耐。

    少年喊了几句，默雪答道：“他想要我替他说话，他想要夺回那鱼骨鞭，要咱们识相些，乖乖交还给他。”

    盘蜒道：“他杀人无数，更在咱们面前，击杀咱们庇护的骨头二老，怎能轻易饶他？”

    安克吉、特里西听盘蜒兀自态度强硬，叫苦不迭，安克吉喊道：“你....住嘴！他没杀咱们明教的人，咱们又何必管他？”

    盘蜒眉头紧锁，叹了口气，道：“好，安克吉老兄官大一级，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照办。默雪，你告诉他，我去拿鱼骨鞭，但需他老老实实，遵守诺言。”

    默雪照此说了，少年大喜，翻了几个跟头，模样俏皮，但他浑身浴血，眼冒凶光，正是杀人吃肉的妖魔，更让人看得心魂不宁。

    徐宗身躯颤动，惨声道：“你当真要听这妖魔的话？你...你明教背信弃义，卖友求生，好生卑鄙！”

    盘蜒道：“徐宗，你生平恶行不计其数，此事乃是你咎由自取，你若将鱼骨鞭交出，再告知那少年‘妹妹’行踪，或许还能逃过一死。”

    徐宗大喊一声，鱼骨鞭朝盘蜒身上打落，那鞭子扭动变化，真个凶险。盘蜒左踏一步，往右一切，单臂虚拿，已将鱼骨鞭夺到。徐宗心有不甘，猛扑向盘蜒，盘蜒飞起一脚，已点中徐宗神藏穴。

    少年连连鼓掌，不停示意，将鱼骨鞭交还给他，盘蜒轻笑一声，忽然鞭头一点，直取少年。那少年目瞪口呆，那快如鬼魅的功夫竟似不翼而飞，鱼骨鞭缠了上来，根根骨刺如同牢笼，已将少年困住。

    盘蜒喜道：“正是一物降一物，这鱼骨鞭正是少年邪法克星。”

    默雪、道儿齐声欢呼，互相拍手相庆，安克吉、特里西也松了口气，安克吉甚是精明，想：“难怪这小妖要咱们相助夺这鞭子，他忌惮此物，自己不敢动手。这吴奇明察秋毫，看出这少年心思，竟在转眼间想出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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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杀龙屠蛟老英雄

﻿    本来此少年太过灵活，若盘蜒稍显露敌意，在夺取鱼骨鞭刹那，少年定会突袭过来，至不济亦可当即脱身。以此人可怖手段，若潜伏于无形，反更令人胆寒。故而盘蜒装作臣服，待鱼骨鞭得手瞬间，立时反扑，这少年遇上此物，太过惊惧，竟无抗拒之能，那根根鱼骨刺入体内，少年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表情扭曲愤怒，大喊大叫。

    徐宗喜道：“原来....原来你有法子对付此贼。”

    盘蜒道：“徐老哥，此事终究因你而起，还请告知这少年妹妹下落。你若真做了这欺凌弱女的行径，还妄图隐瞒，我明教岂能不管？”

    徐宗大声道：“哪有此事？莫听这小妖胡说，我从未见过甚么姑娘。我徐宗可对天起誓....”

    盘蜒见他眼珠乱转，脸色一沉，喝道：“没见过姑娘，可曾见过甚么女妖？你少给我在言语中糊弄！”

    徐宗面无人色，又想撒谎，但安克吉在他肩上一拍，道：“快将藏宝图说出来！”

    徐宗一个踉跄，软倒在地，脑袋垂得极低，似要磕头，但蓦然间，他猛地一抬头，脑袋变得光秃秃、圆滚滚，竟是一从未见过的怪鱼面孔。他大叫一声，满脸尖刺，一同飞出，盘蜒左手一挥，内力如棉絮般阻隔在前，尖刺由此落下。

    他化解敌袭，手松了片刻，鱼骨鞭无人掌控，少年发出怪叫，声如海豚，竟一下子脱下皮肤，猛跳出去。道儿大惊，一刀封路，但少年气势凶煞，余威仍在，她不明此人状况，这一招仍有自保之意，殊不知少年已受重伤，难以为继。少年一个纵跃，突破道儿，从水榭楼台往下一跃，扑通一声，无影无踪。

    特里西懊恼喊道：“吴奇，你怎地这般粗心大意？”

    盘蜒自觉受了愚弄，有心追击，拾起晨海神鞭，奔近栏杆，突然间，阙里王子喊道：“快，快将这海狗杀了！”

    众人一瞧，只见那神剑宗的白袍人嗷嗷直叫，匍匐在地，慢慢爬向阙里，他形貌有如怪物，眼神苦楚，半分清醒，半分疯狂。

    默雪道：“他并无意害你，反对你忠心的很。”

    阙里骂了一声，拾起火铳，朝那海狗脸上一枪，哗啦一声，血肉模糊，白袍人抽动两下，当场咽气。

    默雪只觉悲凉，眼角湿润，盘蜒叹道：“侄女，你良心太好，这毛病至今未改。”

    道儿嗔道：“良心太好，也算毛病么？”

    盘蜒道：“良心越好的人，别人受苦，她自个儿也跟着受苦，且比旁人难受许多，这非但是病，且棘手万分，改也糟糕，不改也糟。”

    阙里哆嗦几下，蓦地又道：“这是那...小妖邪法，我....我也会变成这副狗模样么？”

    盘蜒冷冷说道：“殿下铁石心肠，见属下惨死，唯有惊惧之情，并无痛惜之意，怎会因此变化？”

    话音刚落，屋外水声大作，隆隆不绝，众人朝外一瞧，大叫不好，只见湖中巨浪涌动，来势汹汹，顷刻间一面水墙倒了下来，声如雷鼓，压塌水榭。

    默雪急忙喊道：“到我身边来！”使出构地文书的蝾螈之术，身上灵气散开，将众人罩住，大水席卷，众人不由自主被甩了出去，但默雪身在水中，竟与旁人紧密相连，好似有绳索拴着，不至于脱开，而在她身边，也能呼吸自如。

    安克吉、特里西、阙里等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安心之余，更是惊喜。

    此时湖水泛滥，洪洪淋淋，已将周围淹没，默雪又道：“我无法支持许久，须得尽快找陆地。”带着众人，游向高地方位。盘蜒心想：“小侄女将这构地文书练得滚瓜烂熟，已近似万仙种种仙术了。”环顾一圈，皆是茫茫绿水，广阔无际，那水妖少年竟能一股脑发动洪水，淹没陆地，虽此地本多洪涝，他手段倒也厉害。

    游了一盏茶功夫，水势平缓，前方已可见山体，默雪加快手脚，破水前进，忽闻身后哗啦啦声响，众人回头一瞧，汗毛直竖，只见一头巨怪朝此游来，此怪身长四丈，长脖尖嘴，身侧四足，长尾甩动，劈波斩浪，游速奇快。

    盘蜒喊道：“是河中蛟，那少年竟招来此物！”

    安克吉喊道：“快，快，跑上岸去！”

    默雪催动法力，已然全速游动，可眨眼间被此怪赶上，它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默雪咬下，默雪稍一折转，惊险避开，相差不过寸许。

    盘蜒冲破她那蝾螈之术，挥动晨海神鞭，喀嚓一声，正中那蛟身侧。这鱼骨鞭颇为神妙，在水中亦毫不受阻，击打如常，灵动轻巧，运转自如，本来这一击可将此巨怪皮肤扯下大块来，谁知这蛟龙身在水中，皮肤又滑又腻，再将水面变作软盾，这一鞭只将它打得一晃，倒也无法伤它。

    默雪急道：“叔叔，你快回来！”

    盘蜒挥挥手，示意她先上岸，反朝那蛟龙游去，那蛟龙张嘴连扑，都被盘蜒以鱼骨鞭挡开，可此怪如此巨大，牙齿宛如锯子，只需稍稍一碰，当即皮开肉绽，更时时刻刻有开膛破肚之险。

    默雪心急如焚，岂能舍下这位亲人？但安克吉、特里西、阙里大喊：“快逃，快逃！”一刻不住的催促过来。

    默雪心想：“叔叔无数次化险为夷，此次也定有法子。”在水中冲了一段路，不久攀在岸上，她大感困顿，灵气消散，跪倒喘息不停。

    安克吉直拍胸脯，长须一口气，笑道：“默雪妹子，你真乃水中仙子，我安克吉活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等法术....”

    默雪点点头，望向水面，道：“你们再往高处走，我去找吴奇叔叔。”

    道儿惊呼道：“你疯了么？眼下你哪儿还有力气？”

    默雪道：“姐姐，我非去不可！”

    道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去了只能碍事，就在岸边等他！”

    默雪人虽乖巧，可情急之下，不由哭出声来，道：“我..还有气力，姐姐，你别...别拦着我。”

    道儿硬起心肠，喊：“你随我来！吴奇叔叔也不想见你送死！”使出全力，将她往山上拖行。默雪气力本远不及她，此刻精疲力竭，只能苦苦哀求，如何抗拒得了？

    就在此刻，水中浪花卷动，哗地一响，一人飞身跃出，正是盘蜒。他浑身湿透，但衣衫完好，更无半点伤痕，神色如往昔一般镇定自若，不喜不怒。

    默雪“啊”地一声，心花怒放，哭道：“吴奇叔叔！你果然...”

    道儿心想：“他竟逃过了那蛟龙？”心中宽慰，但一看默雪欣喜若狂的表情，隐隐有些失望：“他为何不就此消失？如此妹妹仍会沉迷下去，终生受苦。”

    这念头在她心中转瞬而逝，她即刻深感自责：“你怎地这般想救命恩人？你良心让狗吃了么？”

    但面对她此生唯一关怀、骨肉情深的妹妹，这救命恩人的性命，倒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特里西虚情假意的笑道：“吴奇大哥，若不是你这么一挡，大伙儿都活不成了。”

    安克吉装作感激模样，喊道：“大哥竟从那蛟龙口中逃生，与你相比，我这光明右使，真是自愧不如。”

    盘蜒道：“区区逃生，如何难得住我？如要击杀此怪，才是真正的难处。”说罢手一拉扯，水面又掀波澜，他扯出鱼骨鞭，鱼骨鞭连着那巨蛟，一直拖上岸来。众人近看此庞然大物，皆不寒而栗，心神不宁，好在此物已经死绝。

    特里西目瞪口呆，愣了片刻，连声娇笑，说道：“此事传出，大哥定然声名鼎盛，威震天下！了不起，了不起。”

    安克吉也魂不守舍，不久勉力宁定，朗声道：“娘子说的不错，我回去之后，定要禀明教主，好好替大哥宣扬此事。大哥仗此神鞭，勇毙水怪，如此神威，便是教主也及不上你。”

    盘蜒听两人言不由衷，话里藏刀，回去之后，反而会大肆挑拨。他只淡然一笑，说：“是，全仗这鱼骨鞭厉害。”走向默雪，见她脸色憔悴，却笑容璀璨，自也觉得心中温暖，笑道：“小侄女，我俩相识已久，你还不知我老头子有几条命么？”

    默雪忍耐不住，紧紧握住盘蜒手掌，道：“你年纪大啦，怎能老像年轻人那般出生入死？”

    盘蜒道：“武功越练越高，身手越动越强。你让我老头哪天闲下来，那才离死不远了。”

    默雪急忙身手，捂住他嘴巴，道：“不许说这丧气话！”

    盘蜒感受她心中亲情，大感开怀，拍拍她脑袋，笑道：“不说，不说，侄女有令，老夫焉能不遵？”

    他在这凡间已逗留将近十年，虽暗藏神功，化身凡人，举手投足皆有一代宗师气度，可感受温情，对待默雪、道儿、阳问天等人，言辞如温厚慈祥的长辈，不复当年癫狂刻薄。只是他若恢复年轻样貌，不免又原形毕露，乃至变本加厉，都说这面由心生，却不知心性亦因面容改变。

    道儿微微一笑，说：“我就说了，妹妹你总是瞎操心，害得我也乱了分寸。”指着阙里问道：“这小亲王又该如何处置?“

    阙里挺直腰杆，嚷道：“大胆草民，面对本王，言辞如此无礼么？须知只要我一声令下，立时千军万马，包围此处。“

    盘蜒轻笑一声，有心试探，鱼骨鞭一甩，打在岩石上，喀地一声，那石头四分五裂，化作粉末。阙里吓了一跳，可依旧强装镇定，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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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遇真人露原形

﻿    盘蜒道：“好个硬气的王子，安老弟，你说该如何处置？”

    安克吉心想：“老子不是汉人，可不姓安。”但仍答道：“依我之见，既然已救下他来，不如送还官府，得些赏赐。”他们明教近年来在各地开枝散叶，扩张不慢，但仍未到起兵造反的时候，故而杀此王子，徒劳无益。

    阙里喜道：“对，对，若送我回宫，我定请父皇重赏，千夫长、万户侯，都不在话下。”

    安克吉心想：“先将这小子送的远远的，让他睡上几天，再找那徐宗下落，逼问宝藏所在。若真能得了宝藏，我安克吉招兵买马，自立门户，何必屈居人下？”嘿嘿一笑，说道：“小王子，咱们和你讲义气，可不是贪图什么赏赐。”

    阙里半点不信，却只轻哼了一声。

    盘蜒心想：“也唯有如此了。”转向那蛟龙，掀开它那长嘴，从中拖出一剑鱼人来，默雪奇道：“他....他是真际道人，叔叔，你救他出来了？”

    盘蜒道：“不是我救了他，是他被这大怪物吞了，我听他呼救，却不忙放他出来，以免他这剑鱼得水，溜得无踪。”

    剑鱼人受伤不轻，但也并不致命，此时已全无神智，只喃喃道：“放我一命，放我一命。”

    道儿看盘蜒一眼，道：“叔叔，你将此人带来，又有什么打算？”

    盘蜒奇道：“打算？什么打算？我心软善良，行善积德，实则并未多想。”

    道儿啐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妹妹会好心泛滥，婆婆妈妈，你拽着这么个大海怪，如何还会心软？说吧，下一步咱们该如何行事？”

    盘蜒微笑道：“知我吴奇者，道儿丫头也。”旋即正色道：“默雪，此人体内，邪法丛生，非借助此人找到那鬼灵族少年不可。此人暴虐至极，杀人成瘾，决不可纵容。”

    默雪见盘蜒英勇无畏，肃然起敬，道：“叔叔要...要去杀他？那可太过危险，我用蝾螈之术送你去吧。”

    盘蜒想了想，道：“我不用你当这船夫，但需你指路，咱们找一处修养半天，等你吃饱睡足，再行出发。”

    默雪见他要自己陪伴，精神一振，连声答应。道儿瞧在眼里，忧心忡忡，道：“叔叔，我也同去行么？”

    盘蜒心想：“寻雪问道，这两个丫头缺一不可。”笑道：“好一个姐妹情深，你俩皆已长大成人，一应决定，无需老夫过问。”

    他用鱼骨鞭割下几块蛟龙肉，绑在腰间，在山上找一山洞，生起大火，烤鱼取暖。那蛟龙肉油脂沸腾，香气四溢，极为鲜美，众人只吃一小口便饱了。

    睡了半夜，清晨转醒，湖水已然退去，安克吉、特里西带着阙里王子下山，赶往城镇方向。默雪施法，缓缓抚慰剑鱼人体内邪气，不久掌中聚拢一团灰雾，那剑鱼人逐渐变回人形，可到了一半，大口吐血，就此身亡，一张脸半人半鱼，血肉分离，怪异已极，叫人不忍目睹。

    默雪惶恐不安，道：“是..是我不小心...杀了他么？”

    盘蜒、道儿齐声道：“傻丫头，关你什么事？”“这人本就活不成了，死了比活着要强。”

    默雪听两人劝慰，歉然一笑，沉住气，感应那灰雾，不久那雾气飘在空中，似在指引三人。跟其寻路，不久又至湖边，默雪道：“我施展这法术时，没法带你们游水啦。”

    盘蜒道：“这有何难？我先前与蛟龙相斗时，发觉此鱼骨鞭另有神效。”说罢左右挥动，树木纷纷倒下，盘蜒握紧鱼骨鞭，道：“长！”这鱼骨鞭喀喀作响，竟又长了数十倍，却也细了不少，盘蜒将其当做麻绳，就着树木扎了个木筏，推入水中，居然轻快灵巧，宛如精灵，又好似有一群大鱼推动木筏似的。

    道儿美目睁大，奇道：“这鞭子是闹鬼了么？”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闹鬼，这鱼骨鞭遇水则灵，肯听我使唤。它生前定是一条极雄伟的大鱼，死后亦有‘鱼’威。我先前杀那蛟龙后，正是它帮我搬动鱼身。”

    默雪喜道：“我先前瞧这晨海神鞭在徐宗手里，好生可怕，到了叔叔手中，却又变得如此听话可爱。”

    盘蜒道：“那徐宗凶巴巴的，不比老夫我和蔼可亲，你此时看待此物，心境自然截然不同。”

    道儿皱眉道：“妹妹，这鱼骨头像条大蜈蚣，又哪里可爱了？”

    默雪一看真像，吓得直吸凉气，道：“姐姐，你怎地...老是这般吓唬我。”

    道儿嘻嘻一笑，说道：“我哪舍得吓你，我是心疼你，这才处处提醒哪。你可别枉费我一番好意。”

    默雪听出她言下深意，虽不以为然，心意不变，但却变得默不作声。

    三人上了木筏，继续追那灰雾，木筏果然游得又快又稳，更胜陆上骏马。行了一个时辰，见前方礁石嶙峋。绕过礁石，见一漆黑水洞，洞口高约三丈，甚是雄伟，石柱石笋，上下凸起，有如海兽血盆大口一般。那灰雾晃了几下，消失不见。

    默雪道：“那少年就在洞里。”

    盘蜒心道：“此人极为厉害，我与他相斗，纵然绝无落败之理，可难免运用神通，道儿与默雪不必目睹。”于是收回鱼骨鞭，道：“你二人在此等着，我去会会此妖。道儿，你留在此，守着默雪。”

    默雪如何放心的下？但想起先前又哭又笑，小题大做，心想：“若我再这般吵闹，吴奇叔叔定不欢喜。”点头道：“叔叔小心，不可有片刻大意。”

    道儿心想：“最好他与那小妖同归于尽。”可这念头一起，她又深憎恶自己太过歹毒，感到羞愧无地，道：“叔叔，这少年动作太快太邪，你不可片刻与鱼骨鞭分开。”

    盘蜒全不信自己有落败之理，道：“自古邪不胜正，何况是我这走正道的老滑头？”说笑几句，孤身入内。

    这水洞中湿气积累，融化洞壁，以至于到处都是窟窿，乍看下去，像有无数骷髅凝视来客。风穿石林，呜呜作响，似是冤魂啜泣。

    盘蜒心想：“此行非但要击败此人，更决不能令其逃走。除此之外，还有弄清他的来历。瞧他模样，与白铠乃是同族，不过水族特征更为显著。我与他虽言语不通，但以太乙法术通晓心思，当能与他交谈。”

    心中有个念头想：“你在凡间待得太久，神功生疏，可莫要一时疏忽，酿成大祸。”

    盘蜒嗤笑道：“若人遇上蚂蚁，焉有落败之理？”

    那念头又道：“你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为何接二连三的吃了山海门的苦头？你变得软弱、松懈，就像梦刚醒时那样，总有粗心的刹那，那个瞬间，你会追悔莫及。”

    盘蜒想起五年前的事，那时，他面对苍鹰，面对这仇敌，跪倒在地，流下泪水，磕头求饶，丑态毕露。

    你感到耻辱么？不，你早无廉耻。你向仇人哀求，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盘蜒心中反而得意：“那反倒证明我何等机智，何等坚忍？凡人的种种迟疑，满心的弱点，在我身上，又算得了甚么？”

    蚂蚁胜不得人，这少年胜不了我。

    他终于走入洞窟最深处，鱼骨鞭生出感应，散发磷光，照亮上下左右，盘蜒见几百具死尸横陈在地，布置错落有致，大有章法。其中有老有壮，有男有女，依照年龄轮回一圈，老得已被啃食得只剩尸骨，壮年尸体则完好无损。

    这似是远方邪恶怪异的仪式。盘蜒蹲下，细看其法，只觉其中暗含生死轮回，弱肉强食之意。

    强盛者替代老迈，老迈堕入轮回，孕育新生。

    新生者又在何处？

    他忽然想到：“这是阵法，这是陷阱！”

    刹那间，那鱼骨鞭沉重无比，不听使唤，倏然一动，缠在盘蜒身上，它节节变化，现出身躯，成了一条海中蜈蚣。这阵法已夺回了鱼骨鞭，令其反制盘蜒。

    盘蜒大声道：“你故意令那蛟龙送来真际道人，是么？你在外头对付不了鱼骨鞭，所以引我来此？”

    少年从洞口缓缓落下，身上无一丝损伤，先前伤势，早已痊愈。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微笑道：“力胜不得，唯有智取。”

    盘蜒道：“你听得懂汉人话？”

    少年道：“本来不懂，但摆开此阵，忽然懂了。”

    盘蜒挣扎两下，那鱼骨鞭愈发凶狠得挤压过来，蜈蚣张开嘴，咬住盘蜒脖子，嘶嘶几声，注入毒液。

    少年不再耽搁，目闪寒光，道：“死吧！”他那鱼骨刀闪烁绿芒，倏然一动，绿影在黑暗中化作弧光，刺向盘蜒。

    盘蜒叹一口气，身形一晃，竟走出了鱼骨鞭，再一伸手，鱼骨鞭翻了个身，少年大惊失色，惨叫一声，竟再度落入这骨牢之中，只是此次盘蜒不再催促鱼骨，便不再伤他肌肤。

    那少年说的不错，如能以智取胜，何必恶斗一场，坏了这精妙的阵法？这阵法虽有奇效，又如何困得住逃遁万物的太乙幻灵术？

    盘蜒道：“你这阵法缺了一块，并不完整，否则未必不能再困我一会儿。”

    少年目光狂暴，哇哇大叫，但鱼骨鞭越收越紧，将他如母体中的婴儿般包裹起来。

    他感到绝望、恐惧，如蚂蚁遇上存心破坏的人一般。

    盘蜒本期待这少年另有手段，可知道他至此已黔驴技穷，心中不由失望。

    蚂蚁胜不得人，这小妖也终究胜不过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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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猎海猎天猎魔神

﻿    盘蜒喝道：“你听得懂我的话，那倒容易不少，你将自己来历，与青城派恩怨，都老老实实告诉我！”

    少年恨恨道：“我不服，不服！你仗着哥哥骨头，咱们重新打过！”

    盘蜒道：“你这小魔头看似蠢笨，可着实奸猾，你冒充青城派的，混入水榭报仇，又引我来此陷阱，手段环环相扣，我既然将你制住，岂能轻易放你？”

    少年只道：“你本事差劲，身手低微，若放了我，怎是我的对手？你不如杀了我，不然我不服气，什么都不告诉你。”

    盘蜒苦笑道：“你以为我非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么？”

    少年眼中闪光，不似受缚的猎物，倒像是潜伏的猎手，他道：“你要找到宝藏，我和妹妹缺一不可。”

    盘蜒略一沉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本名早就忘了，眼叫做海猎。”

    盘蜒一抽晨海神鞭，喀喀几声，那少年重获自由。少年哈哈一笑，眼神憎恨，却又鄙夷，似笑盘蜒愚不可及一般。

    盘蜒道：“咱俩再来斗斗？我若赢了，你将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少年又道：“你拿着哥哥骨头，我大大不利，怎么公平？”

    盘蜒指着地上那尸骸阵法，道：“在这阵法中，我这兵刃所占便宜，不免大打折扣。”

    海猎伸伸懒腰，道：“这阵法没什么用，我还对付不了这根....”话说一半，他人隐现，倏地已到盘蜒身后，弯刀急刺，如同狂风一般。

    盘蜒心念一动：“我所料不错，他虽仍怕这鱼骨鞭，但已好转不少。”手一抬，鱼骨鞭追上鱼骨刀，几声交鸣，将少年奇快招式挡住。

    少年不等盘蜒收招，弯刀一变，蓦然指向盘蜒咽喉，同时轻启嘴唇，舌尖钻出，点向盘蜒额头，快的形影难辨，神鬼莫测。

    盘蜒又想：“索酒擅长一门‘紫虫心法’，运用之时，自身行速倍增，而敌人却似变得迟缓无比，打斗时大占好处。这少年身手与那时的索酒相似，可那紫虫心法注重行动精准，不差毫厘，而这少年却是行踪诡异，难以捉摸，单以杀敌而论，威力更在紫虫心法之上。”

    他一边思索，一边独臂不停转动晨海神鞭，忽上忽下，或左或右，只需挪动几寸，就将少年兵刃格开。少年以快、怪来袭，盘蜒则以稳、准防备。双方相持，少年纵然上蹿下跳、来回穿梭，却始终难突入盘蜒门户。

    不多时，斗了百招，盘蜒身子一转，使一招隐秘的鞭法，少年大声惨叫，胸口上鲜血淋漓，他陡然退开，跪倒在地，身子一动不动。盘蜒见他破绽百出，也不追击，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眼泪汪汪，模样可怜，他颤声道：“你用我哥哥尸骨打我，好生残忍，与青城那些大恶人有何不同？”

    盘蜒提声道：“你想骗我舍了这兵刃，那是痴心妄想！你是人形，你哥哥怎会是这鱼骨之身？”

    少年哽咽道：“我说的是实话，哥哥、我、妹妹三人被困在遥远的岛屿上，逃不出去，日子过得很是凄苦，我们又累又饿，相依为命，时时刻刻昏昏沉沉，活着都不如死了。哥哥后来当真死去，青城派的人来了，带走哥哥的骨头，劫走了妹妹，我得了自由之后，这才找了过来。”

    盘蜒不由心想：“这少年身躯异样，他哥哥亦非人形，他妹妹落入徐宗等人手里，这三兄妹遭遇可谓极惨。”可又说：“但这地上死者，可是被你所杀？你是食人妖魔，我焉能饶你？”

    少年又低语几声，细不可闻，盘蜒只得走近一步。

    听他道：“我兄妹三人遭际太惨，被母亲关押在黑牢里，无人照看，只能吃老鼠、蚯蚓、死鱼为生。我哥哥...我哥哥发了疯，有几回想要杀了妹妹，吃她血肉，我俩只得远远躲着他。后来....后来....我为保护妹妹，落入哥哥手里，以为自己定会死了，可他...将我当做姑娘，亲我的嘴，好生虐待我，我好恨、好苦，神智这才如此紊乱...”

    盘蜒心下不忍，道：“原来你也是苦命之人。”

    少年站了起来，解开衣衫，露出伤痕累累、凄惨瘦弱的身子，登时一股香气散发出来，颇为动人心魄。他哭道：“你瞧，你瞧，我被他折磨成这副模样。”

    他声音异常柔弱，样貌楚楚可怜，体香引人入胜，身世也耸人听闻。隐然间，盘蜒生出个念头，只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身躯，他并非女子，但这模样却比世间最妖艳的女子更为诱人。

    少年又朝盘蜒靠近几步，道：“后来，我.....蒙一位...了不起的海神指点，偷了哥哥头发，借此施法，将哥哥变作一条大鱼，活生生令他窒息而死，我和妹妹恨他入骨，就吃他尸身，咱们虽然报了仇，可我害怕他这根大骨头，一见到此物，我....我就难受的要死。我求求你，你抛下这鱼骨吧，我....我什么都愿为你做，哪怕....哪怕你要我身子，我也绝不抗拒。”

    盘蜒暗想：“不错，我若借此邪魔之物，当真胜之不武。”手垂了下去，那鱼骨鞭落在身侧。

    少年又娇声道：“好，好，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一生中没有爹爹，你从今往后，就是我爹爹了，我可以...可以陪你睡觉，让你高兴，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像个漂亮的小丫头？”

    他此时已离盘蜒极近，刹那间，那少年身躯伤口处涌出无数游鱼，身躯透明，皆尖牙利嘴，样貌凶残，一窝蜂朝盘蜒咬去。盘蜒猛然惊醒，施展身法，急退数丈，但那游鱼快如闪电，顷刻间追了上来，盘蜒一转晨海神鞭，但那幽灵鱼机灵扭动，竟从鞭法缝隙中钻过，盘蜒迫不得已，调起破云内劲，“轰”地一声，一团大火从掌中喷出，将幽灵鱼烧得干净。

    少年大声尖叫，声音充满愤怒，盘蜒也暗自心惊：“我在这世道上待得太久，体质心态渐近凡人，竟险些着了他的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盘蜒啊盘蜒，你纵然有破云之躯，真仙之气，可稍有不慎，调度不及，也非遭重创不可。”

    他清醒过来，又想：“这少年声音如乐，勾魂夺魄，香气沁心，令人沉醉。他一身本领，皆是极厉害的捕猎手段，当真神鬼莫测，叫人防不胜防。教他那本领的海神究竟是谁？”

    少年心头惊恐，实则更胜过盘蜒，他本以为之所以敌不过此人，是那鱼骨鞭克制之故，可见了刚刚那火云般的一掌，才知敌人确有真才实学，武功强悍，更胜自己。

    他精通诸般暗杀诡计，眼珠一转，已拟定方针，意欲暂且撤走，避开锋芒。盘蜒喊道：“哪里走！”足尖一点，一招“光芒万丈”，鞭影密密麻麻，笼罩八方，少年脸色惊惧，骨刀纵横抵挡，但盘蜒手上加劲，霎时将他骨刀击飞。

    海猎喊道：“慢着！慢着！我一死，我捉来的小娃娃也都活不成了。”

    盘蜒微微一愣，道：“你还捉来小娃娃？”

    海猎道：“不错，我依照海神所传，布下这生老病死阵法，本来分老、壮、少、幼四处，围成转轮，啃老者，杀壮者，废少者，伤幼者。我是阵法中枢，从中获益，我于心不忍，虽捉来些幼童，可并未加害，可除我之外，谁也不知他们在哪儿。”

    盘蜒心想：“这有何难？我只需施展幻灵真气，迷住此人心魂，难道还问不出这些孩童下落？他即便真有一念之仁，可手上已沾满鲜血，我如何还要犹豫？”他与默雪、阳问天等相处久了，扮作慈祥老者，潜移默化之间，竟有些婆婆妈妈，顾虑重重起来。

    就在此时，入口处脚步声响，盘蜒一瞧，不禁叫苦，只见有数个人影走了进来，其中两男一女，身穿暗红长衫，头戴红冠，脸色惨白，微微发青，眼神锐利如刀。那两个男子怀里各抱着一人，正是默雪与道儿。

    盘蜒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几人是这海猎小妖的同党么？“问道：“默雪，道儿，你们没事么？”

    两人睁开眼，眼神清醒，可身上无力，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是个极冷峻严厉的年轻妇人，她指着盘蜒道：“这两个女子守在外头，替魔头看家，中了我等奇毒放倒，眼下性命无碍，但生死在我等一念之间。是你放了这对异兽子女么？那海芝女孩又在何处？”

    盘蜒茫然道：“你们是来捉这海猎的么？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正说话间，海猎身形急动，来到尸堆之间，那尸堆忽然散开，其下露出一个水潭，他轻轻一跃，往水潭中跳下。

    盘蜒早有防备，鱼骨鞭探出，已卷住海猎脚踝，海猎急于逃跑，哪想得到盘蜒反应竟如此快速。

    突然，空中裂开一个黑影，那黑影转眼扩大，成了窗户大小，有一黑衣汉子探头出来，与鱼骨鞭一撞，砰地一声，那鞭子顿时四分五裂。

    海猎大喜，一头钻入水潭，蓦地无影无踪。

    那黑衣汉子晕晕乎乎，头破血流，愣了片刻，又闷声不响的钻回黑影，悄然离去。

    盘蜒见海猎逃走，心下沮丧，暗想：“这汉子使得是空间挪移之法，似是伏羲通天道，或是太乙灵道术，可又似乎皆不相像，这又是何方人物？他为何要助这海猎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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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千里独行穷光蛋

﻿    他凝神转身，面对另外三人，见三人脸上皆有怒色，又有鱼鳞，似是鬼灵族人。那凶悍妇人道：“又是这该死的罗血古，他屡次坏咱们好事。”口音怪异，与那少年着实相近。

    盘蜒心道：“罗血古？没听说过，这世上怎会有这等人物？”见默雪、道儿落入他们手中，稍觉担忧，大声道：“三位还不放了我两位晚辈？”

    凶悍妇人道：“你将晨海神鞭交给我，我便交还这两个丫头。”

    盘蜒指着那鱼骨鞭道：“此物已经损坏，又有何用？在下自当奉还，但请先将她们交来。”

    其中一男子一振红袍，神态宛如判官，改口喊道：“你损坏我拔异齐镇国之宝，放走海猎妖魔，也当随这二女随我等回去受审！岂容你讨价还价？”

    另一男子扶了扶红冠，昂首道：“不错，若海芝女妖在你手上，也请一并交出，以免受皮肉之苦！”

    盘蜒心想：“这三人能击败道儿、默雪，多半是偷袭、下毒得手，即便如此，终究非同小可。我如何不动声色败这三人，令他们知难而退？”稍一动念，拾起鱼骨刺碎片，一甩手，使太乙幻灵术，此物自行拼接起来，转眼已复原如初。

    那三人又惊又喜，悍妇叫道：“原来晨海神鞭有这等碎而复合的功效？”

    盘蜒森然道：“三位再不放人，在下不得不出手了。”话一出口，冲上前，神鞭圈转，鞭头如锤，砸向那抱着默雪的汉子。

    悍妇怒吼一声，口中吐出一根尖刺，飞向盘蜒后脑勺，快如离弦之箭。盘蜒半转身，瞥见那尖刺上绿光幽幽，定有奇毒，擦着他鼻尖飞了过去。

    悍妇一击不中，拔出腰间长刀，横竖劈砍，刀光如电，罩住盘蜒要害，手法之快，内力之强，竟不在道儿之下。

    盘蜒心想：“这几人定是海外来的高手。”一招“断头台”，内力灌入长鞭，“呼”地一声，如棍棒击出，那悍妇无奈，横刀一拦，铿锵几声，那长刀被打得粉碎。盘蜒飞起一脚，将悍妇腹部穴道点住。悍妇惊得大叫，叫到一半，声音断绝。

    另两个汉子吃了一惊，似没料到这悍妇如此不济，竟在三招内落入敌手。心想：“莫非晨海神鞭威力远胜过传闻？如此一来，更不能任这独臂汉子夺走！”

    两人放下默雪、道儿，想要夹击，就在这转瞬间，但见盘蜒一招“东山西海”，鱼骨鞭转了过来，分别打两人穴道，方位出乎意料，范围又是极大，那两人浑身巨震，一瞬间被打瘫在地。

    三人心中骇异，如身在梦中，如何能想象己方这拔异齐国的三大高手，竟被这独臂老儿轻易制服？在惊慌之余，又不由得想：“这多半是晨海神鞭的神效，否则世上焉有这样神功？”

    盘蜒不再理会敌人，袖袍一拂，解开默雪、道儿穴道，默雪又是感激，又是内疚，道：“叔叔，我又给你添麻烦啦。”

    盘蜒劝道：“是我设想不周，没料到另有人找来。”

    道儿则甚是气愤，指着那三人喝道：“他们从背后偷袭，我与妹妹一时没留神，这才失手被俘。”

    盘蜒见她要强，微微一笑，心想：“若真是高手，身处险地，又岂能粗心大意？这丫头好生要强。”道：“下次小心一些就是了。”

    道儿见他神色，瞪他一眼，啐道：“叔叔为何阴阳怪气的嘲笑本姑娘？你对妹妹这般骄纵，便不能让着我些？”

    默雪微觉羞涩，道：“姐姐，叔叔并没嘲弄你，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道儿嘟嘴皱眉道：“你们俩这般交情，真有些不太对劲了，我看着好生别扭。”她也并非真无理取闹，只是想旁敲侧击，提醒盘蜒，莫要对她妹妹有非分之想，生出格之念。

    默雪顿时手足无措，目光慌乱，鼻尖渗出汗水，盘蜒稍感不妥，心道：“不错，我眼下容貌苍老，孤家寡人，还是离这些年轻姑娘远些为妙。”

    他再度面向那三人，道：“报上姓名来！”

    三人并不强项，知道服软，女子小声道：“我叫肃水！”一汉子道：“我叫冻岩！”另一人道：“我叫童隆。”

    盘蜒点了点头，道：“你们来自何方？为何追那海猎兄妹？先前那来去无踪，坏我好事，放跑海猎的，又是何人？”

    童隆老老实实说道：“咱们是拔异齐国的猎人。”

    盘蜒心想：“拔异齐国？是了，我以往曾听说过这岛中大国，此国富饶强盛，族中勇士无数，却安于现状，并不外出掠夺。”

    童隆又道：“自古以来，我等猎人镇守那异兽巢穴，数百年不生变乱。海猎兄妹乃异兽巢穴中穷凶极恶的魔头，几年前，几个中原人找着法子，闯入异兽巢穴，偷走海猎兄长的鱼骨鞭，又带走了海猎的妹妹，海猎随之逃脱。我等奉国王之命，特来捕捉那两头野兽。”

    盘蜒摇头道：“三位功夫也算不差，但与那海猎过招，似乎还差得一些，如何能捉得住他？”

    童隆道：“我三人熟知他习性，当面力敌，勉强可以自保，若暗中偷袭，必能一举得手。”

    肃水垂头道：“想不到鱼骨鞭如此厉害，我等太过轻敌了。只求老英雄放我等一条生路。”

    道儿笑道：“你们三人怎地这般怯懦？咱们并未说要杀人，为何先行求饶？”

    冻岩道：“捕猎规矩，遇上凶险，不得硬拼，而当保住性命，谋求...谋求和解之道。”实则那祖训说的是‘谋求反杀之道’，总算此人甚有急智，临场篡改，蒙混过关。

    盘蜒细思前因后果：“原来青城派遣人远航，去那‘异兽巢穴’，偷来鱼骨鞭与一妖女。这三人有命在身，并非敌人。”又问道：“我遇上过青城派的人，他们说过一张‘贝壳地图’，又是何物？”

    本来涉及这宝物之事，极为要紧，谁知这三人并不隐瞒，齐声道：“那贝壳宝藏乃是我拔异齐国传说，在远方某个岛上，有个古王墓，其中宝藏无穷，岛上还有许多仙泉，沐浴泉水者，浑身气力倍增，回复青春，从此长生不老。”

    默雪、道儿年轻好动，闻言惊喜，道：“那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长春不老泉么？”她们年幼之时，巫师靡葵常常讲述神话传说，其中便有这仙泉故事，两人常常梦想沐浴此泉，成了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仙女，从此再无烦恼。

    盘蜒也喜出望外：“长生不老的仙泉？莫非....莫非近似仙露泉、黑血潭、变化泉么？那泉水所在之处，定有神物镇守，抑天辟邪，只要除去此物，我即可通过天门，返回家园。”

    肃水叹道：“那宝藏嘛，须得这海猎、海芝、海龙三兄妹齐聚一堂，彼此心生感应，便可指引方向。只不过这三人太过危险，国王以往绝不会放他们出来。”

    盘蜒道：“既然这三人是祸害，国王为何不将他们杀死？可是也觊觎这宝藏？”

    肃水三人摇头道：“那宝藏所在涉及一位古王，关乎举国气运，国王绝不许任何人涉足。以往关押这三兄妹的‘异兽巢穴’暗藏玄机，毒雾弥漫，无人能闯的进去，国王自然难以处决这三人。可多年之前，天地剧变，地狱开门，这异兽巢穴守备不及往昔严密，才让中原人有机可趁。”

    盘蜒想：“是了，那异兽巢穴只怕并非凡境，等闲不得入内。朱雀神枪、茫虎神戟失踪之后，露出破绽，凡人得以进出。”

    道儿说：“先前那凭空开门，暗中来去之人，他又是谁？”

    肃水三人露出又钦佩，又无奈的神色，童隆道：“那人叫罗血古，是咱们同行中极古怪之人。他手段高超，据说可转眼穿梭千丈，遁于无形，且捕猎之术，天下无双。可他为人狡猾，总悄悄跟在旁人后头，想拣旁人便宜，夺旁人功劳。”

    盘蜒皱眉想：“难怪他陡然现身，原来也是捉海猎来的。此人竟有这等神出鬼没的能耐，单凭此术，挪移方位起来，只怕更在张千峰之上，他并非山海门人，被鱼骨鞭一碰，旋即满脸挂彩，可又怎会有如此神通？”

    默雪道：“这位罗先生为人当真不正，旁人辛辛苦苦，追踪猎物，他这等身手，为何总想着不劳而获？”

    冻岩叹道：“姑娘此言差矣，捕猎规矩，需用诡计，斗智不斗力，此乃丛林法则也。他将这捕猎之术用到极致，何必管什么先来后到？”

    道儿叱道：“我妹妹是帮你说话呢。”

    冻岩忙道：“是，多谢姑娘好心。只是此人为了习练这影血千里术，耗尽一生气运，总在紧要关头遇上挫折，最终功亏一篑，故而追捕千兽，仅得一功，咱们都叫他‘夜行千里，挣得一文’，大伙儿非但不生他的气，反而很同情他。况且此人只杀野兽，从不杀人，心地着实不差。”

    默雪、道儿都笑了起来，齐声道：“这等精彩人物，倒非结识不可。”

    盘蜒则深有感触：“我这一生起起伏伏，跌宕曲折，每有所获，必将失去，其中虽有我自作自受之故，可因果轮巡，难道真是因我所练太乙之术触犯了天道？这位‘千里一文’的怪客，或许并不简单。”

    他已知所需之事，解开三猎人穴道，拱手道：“三位知无不言，在下感激不尽，但此间之事已了，三位若不想找吴某麻烦，咱们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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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地为难无处躲

﻿    素水等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强硬，并无益处，绕一圈，山清水秀，退一步， ? ?． ｒ?ａ?ｎ??ｅ ｎａ `ｃ?ｏｍ”于是行礼告辞。

    待那三人走远之后，默雪使蝾螈术，送三人离那礁石，渡过湖水，返回陆地，再歇片刻，朝附近镇上行去。

    道儿说：“那三人对这鱼骨鞭志在必得，而那杀人如麻的海猎也虎视眈眈，更是危险之至。”

    默雪道：“对了，海猎还说捉走镇上许多小娃娃，咱们还需将他们救出来。”

    盘蜒胸有成竹，暗忖：“待今夜无人打扰之际，我运太乙神通，将这海猎、海芝找出，救出孩童，随后出发，寻那长春不老泉，如一切顺利，我击败神兽，再远行昆仑，由那天门回归故土。从此这江湖琐事、山海门人，都再烦不了我。”

    他想到此处，看着默雪、道儿，心头怀念，目光不免柔和了几分。默雪心细，登时羞涩，道：“叔叔，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盘蜒定了定神，道：“你二人操劳许久，不曾歇过，早些回客栈，等安克吉回来后，咱们再做打算。”

    默雪忙道：“叔叔才是真正辛苦，多谢挂念我二人。”

    道儿听两人互相关怀，大感不适，当即道：“你俩这般客气，好生肉麻，可让我起了满身疙瘩。咱们江湖儿女，岂能如此金贵？”

    盘蜒笑道：“是，道儿丫头所说不错。”

    到了当地最大客栈，要了三间客房，盘蜒凝神练气，渐忘外物，过了一个时辰，忽然有人轻敲房门。

    盘蜒道：“请进！”门扉开启，默雪走了进来。她已沐浴更衣，收拾整齐，肌肤似水，容光娇丽，虽脸有瑕疵，却掩不住她的青春美貌。

    默雪笑道：“叔叔，我去街上买了件袍子，你待会儿洗澡之后，可以换上。”

    盘蜒道：“是了，今日我出了一身汗，脏臭不堪，侄女也实在瞧不过去了。”

    默雪慌了，忙道：“哪有此事？我怎会嫌叔叔脏？”顿了顿，又道：“我这就让店家烧热水来给你。”

    盘蜒道：“不必麻烦，我用冷水，亦可清洗。”

    默雪又道：“叔叔身子不便，可要我替你挑水么？”

    盘蜒捋须笑道：“莫看老夫只有独臂，可挑担搬物，比常人更灵活些。你不必管我，陪你姐姐逛街去吧。”

    默雪又连提相助之愿，盘蜒一一婉拒，她无所适从，将那袍子递给盘蜒，可不知怎地，她脚下一滑，身子前倾倒下，盘蜒立时抓住她小手，将她扶住。

    默雪脸色如同红苹果，满目深情，看盘蜒一眼，即刻又呼吸紊乱，不知该望向何处。盘蜒感到她手心滑腻，微微发颤，却又有小小执拗，不愿松手。

    盘蜒心中一凛，已探知她的心意：“这丫头好生糊涂，她一贯敬仰我，竟生出爱意来了？难怪道儿途中冷言冷语，原来因此对我不满。”

    默雪呆了许久，抬起头，红唇如火，眼神渴望，似等待盘蜒亲吻。盘蜒紧张起来：“她太过纯洁，一生不知情为何物，竟将亲情爱意混为一谈，瞧上我......这糟老头子？”也是默雪善良异常，盘蜒怜惜她，不愿伤她之心。而她看似柔弱，实则心意固执，若处置不当，只怕适得其反。

    他迟疑片刻，咳嗽一声，正在斟酌如何开口，忽然屋中嗡嗡声响，破开一道黑影，只见一黑衣人从中走出。此人三十岁不到年纪，一头短发，双目全黑，浓如墨水，全无一丝留白，脸型似是西域人，又似是汉人、蒙人，当真怪异至极。

    默雪“啊”地一声，羞得手忙脚乱，躲到一旁。那黑衣人看此情景，默然半晌，道：“两位还请同床享欢，在下稍后折回。”

    默雪急道：“什么...什么享欢？你弄错啦！”

    盘蜒立即借题发挥，问道：“阁下可是那位罗血古么？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罗血古似天生迟钝，又想了顷刻，道：“我已救下海猎掳走孩童。”

    默雪喜道：“真的？那可真多谢先生了。他们一共多少人？眼下在哪儿？”

    罗血古又道：“他们约莫十人，父母皆死于海猎之手，唯有令其自生自灭，我令其于弄潮滩边渔家休息。”

    默雪大感不妥，道：“还请先生告知我他们下落，我可将他们送去官府。”

    盘蜒苦笑道：“官府又岂会多管此事？不如全数找来，雇大车随咱们送回总坛，交由教善堂收养。当此乱世，咱们能救一人是一人吧。”

    默雪道：“是，正该如此，我这就去找他们。”

    盘蜒道：“你将道儿一齐叫上。”

    默雪答应一声，正要外出，罗血古这才道：“此事不忙，我有一事要阁下相助。“

    盘蜒奇道：”阁下请讲，老夫定尽全力。“

    罗血古见盘蜒爽快，眼神欣慰，微笑道：“我需阁下替我捉住海猎、海芝，随后交还鱼骨鞭。”

    盘蜒问道：“我委实不知这二人下落，如何能助阁下？”

    罗血古道：“我是知道的，但其中有个极大的难处。我此生运气太差，可谓天迫地害，无法顺心，即便将二人一鞭夺在手，回国之时，定然风雨飘摇，船翻车掀，寸步难行。“

    默雪忍俊不禁，道：“世上哪有这等倒霉之人？先生何必杞人忧天？”

    罗血古道：“不，小丫头见识短浅，不知苍天残酷。我知道那海芝在哪儿，也知道如何诱海猎出来，而老兄已有鱼骨鞭在手，只需老兄替我出手，我从旁照应，一切艰难，迎刃而解。”言语中甚是自信。

    盘蜒听出古怪来，道：“捉人之事，我自可帮忙，但阁下如何将他们运回拔异齐国？”

    罗血古摆手道：“押运之人，并非是我，而是老兄你。到了那头，交付猎物，功劳赏金归我，此事才算了结。”

    默雪奇道：“先生，你也太不讲道理，既然捉人的是吴奇叔叔，押送的是吴奇叔叔，交付的也是吴奇叔叔，那功劳赏金如何轮得到你？”

    罗血古全无愧色，振振有词，道：“我替你们救出孩童，你们当需补报。”

    默雪啧啧称奇，心想：“世上竟真有这等皮厚之人？他虽做了好事，可却要咱们冒着大风大浪，远行海外，替他办事，他可以冒充领赏？”可心中这般想，毕竟欠他人情，不知盘蜒如何答复。

    盘蜒道：“老夫残疾一个，且风烛残年，不堪大用，阁下为何看上我？”

    罗血古道：“你实则身怀绝学，身处世间，是猎手而非猎物，得我相助，更是如虎添翼。除你之外，此间不做第二人想。”捧了几句，见盘蜒无动于衷，又道：“我可助你找到那返老还童之泉，一旦入水，阁下非但断肢复原，且容貌年轻，便可与这位姑娘相配了。”

    默雪脸上发烧，啐道：“刚刚不过意外之事，你这人为何老咬着不放？”看了盘蜒一眼，见他并不见怪，心里满怀期望。

    盘蜒沉吟片刻，笑道：“好，我答应阁下。只是老夫乃明尊属下，不得教主许诺，不可擅自出海。”

    罗血古摇头道：“你好不明白道理，这等寻宝之事，岂能泄露出去，令外人知晓？在下生平极少杀人，若惹起纷争，在下帮不上忙。”

    盘蜒道：“其余之事，你不用管，我若真帮你捉住那两人，今后行程，由我安排便是。”

    罗血古叹了口气，上前与盘蜒击掌立誓，由此定约。他道：“既然如此，今夜子时，我来找阁下，带你去海芝所在之处。你与这位姑娘莫太尽兴，以免届时无力....”

    默雪再忍耐不住，推罗血古一把，道：“你休得再胡说八道！”

    她这一推虽颇用力，但料想推他不动，谁知罗血古脚下拌蒜，竟朝盘蜒冲去，盘蜒袖袍一拂，将气力挪转，罗血古转了半圈，撞落一茶几，再被那茶几一绊，闷哼一声，竟撞破窗户，直直摔落下去。

    默雪“啊”地一声，万不料竟惹出这等大祸，与盘蜒一齐跑到窗口查看，见那罗血古摔得极惨，正跌入楼下芍药丛中，浑身上下皆是伤痕，狼狈万分。

    罗血古从容站起，竟似没事人一般，默雪喊道：“先生，真对不住，我不曾想你这般不稳。你上来吧，我这儿有伤药。”

    罗血古“哼”了一声，神色傲然，似要挽回颜面，指了指数丈外一棵大树，突然一道黑色掌力击出，砰地一声，掌力将那大树从中剖开。

    默雪惊呼道：“好功夫！”

    罗血古昂首朝盘蜒望来，眼神得意，似在说：“莫要轻视本人，本人神功，更在尔等之上。”

    谁知他刚挺直腰杆，那半棵大树当头砸落，罗血古惨叫一声，身子一转，脑袋上血流不止。默雪见他惨样，虽然同情，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盘蜒也啼笑皆非，大摇其头，心想：“这人一身奇法，举世无双，可偏偏霉运当头。这绝非故意犯蠢装傻，而是实实在在的走背运。”

    好在此人受伤容易，愈合也不难，手在脑袋上一抹，血已止住，他无颜逗留，身形一晃，运轻功走远。

    默雪与盘蜒相视一笑，默雪已不再局促，她道：“叔叔，你....早些换洗吧，我与姐姐去找那群孩子。”

    盘蜒点点头，待她离去，这才心想：“她心底情愫莫名其妙，莫非是血寒故意消遣我来着？”虽知此人无聊透顶，爱好整人，但料想不会如此玩弄人心。他思来想去，愈发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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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夜来渔村无人影

﻿    等至半夜，罗血古依约而至，盘蜒与他出了客栈，罗血古道：“青城派之人，被骨头山匪徒劫镖，其中那海芝女妖，被送入山后一闭塞村庄中，那村庄皆为徐宗心腹，故而不曾泄露机密。”

    盘蜒道：“然而毕竟被阁下所知。”

    罗血古轻描淡写的说道：“在下顺藤摸瓜，倒推线索，又如何能被此事难住？”说话之间，一股自豪之意油然而生。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空，地面竟然陷落出一个大坑，罗血古神功惊人，足下发力，人凝在空中，这才未掉落下去。他叹道：“我习练‘影血千里术’，在这世道行路不可逾越三百里，否则桥毁路塌，处处碰壁。眼下路程已到，我需隐匿一顿饭功夫。”说着身影虚无，融入黑夜。

    盘蜒已有头绪：“他修为不足，强练这极厉害的神功，竟然能够练成。然而这门功夫与这世道不容，故这世道想方设法，要将此人害死。此功夫来历神秘，我生平从未见过。”念及自己遭遇，触景生情，不由心生感慨。

    他朝骨头山进发，不久临近山脚，见此山上颇为高大，树木稀少，花草凋零，阴森森的甚是不祥。他等候片刻，忽听山间传来阵阵惨叫。

    盘蜒心想：“这山上有骨头山三老的山寨，是何人在山寨中杀人？”轻轻一跃，已到山间，绕了半周，果然见一寨子，练武场中躺着三十多人，皆是绿林豪杰打扮，悉数咽气死去。尸首之中，只见安克吉魁梧的身躯岿然而立，衣衫上沾满血迹，当是杀人时染上。

    盘蜒不动声色，不久一倩影一闪，来者正是特里西，她也满手鲜血，刚有过厮杀。

    这两人分工合作，一人正面冲杀，一人追逃跑者，手段毒辣，不留活口。

    安克吉问道：“问出来没有？”

    特里西笑道：“我说要割那汉子命根，他如何不答？这山后往北六里，可见一龟般大山，山后就是那村子，宝藏下落，定在其中。”

    安克吉哈哈大笑，道：“我空有一身蛮力，这细致门道，毕竟远不及夫人你。”

    特里西道：“别傻笑了，快些找过去。”

    两人当即离山，折转往北，盘蜒跟踪在后，只觉这两人虽然贪婪奸恶，可却委实蠢笨，寻了半天，才找到那山道入口。

    穿过山道，前方有条小河，河畔满目桃花，景致极佳，真是一处世外桃源，哪里像是个土匪窝？

    安克吉、特里西两人无心观景，只往内找去，在桃树之下，见一村落，夜幕浓黑，全无人迹。

    刹那间，村中喀喀声响，有多人疾奔出场，手持火铳，乒乒乓乓朝安克吉打来，安克吉、特里西大惊，忙不迭抵挡，安克吉武功极高，拔出两柄斧头，旋转舞动，密集无间，叮当声响中，竟将远处射··来飞弹挡开。也是他位置有利，而敌人射术不精，否则即便他武功再高一倍，也非受伤不可。

    就在此时，特里西一声惊呼，被人从身后一敲，委顿在地，随后那人手持长剑，抵住她脑袋，走了出来，乃是一劲装大汉。

    有一年轻声音朗声笑道：“安克吉先生，你还是乖乖投降为妙。”随着话语，许多军士从各处钻出，簇拥一人，正是阙里王子，他一张脸稚气未脱，却满是狡猾之意。

    安克吉面无人色，道：“我明明将你送的老远，为何...为何...”

    阙里王子脸色一沉，道：“你当我是屁事不懂的小毛孩么？你有何心思，我会瞧不出来？我等成吉思汗子孙，皆是兵贵神速，雷厉风行之人，莫说这区区数十里地，便是百里之遥，你也休想快我一步！”

    盘蜒心想：“这王子看穿安克吉独占宝藏的心思，竟抢先赶到这村子，他是如何找到这儿的？是了，他定是派人追查那失踪的徐宗下落。那徐宗变作鱼面人身，如何能瞒过元人耳目？”

    安克吉恨恨说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就宰了你这小鞑子！”

    一武官大喝道：“好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来人，将此人拿下！”

    安克吉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那啸声洪亮刺耳，内含浑厚功力，有几个士兵奔的稍近，被啸声波及，当场倒毙。远处众人也听得暗自心惊，手足发颤。

    阙里王子不知其中道理，心下惊惧，忙挥手让众人开火，但安克吉身法不慢，一猫腰，跳入茅屋中，火铳齐射，无一命中。

    众武士持长剑冲入屋中，只听砰砰几声，那几人倒飞出来，口吐鲜血，眼见活不成了。阙里见安克吉武功这等厉害，一时也惊异万分。

    那劫持特里西的汉子喝道：“安克吉，速速出来，跪地求饶，我饶这婆娘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特里西吓得哆嗦不停，可始终不出言求饶。少时，安克吉铁青着脸，缓缓走出，抛了兵刃，喊道：“放了她！老子认输！”

    阙里王子如释重负，笑道：“这样才算听话，何必动刀动枪？我正愁找不到这村子密道入口。”命几人走上前，火铳对准安克吉心脏，这才将特里西释放，特里西哇地一声，扑到安克吉身边，哭道：“相公，是我没用，连累了你。”

    安克吉叹了口气，道：“王子殿下，是我二人输了，咱们立刻就走，不敢与你争夺宝藏。”

    阙里嗤笑起来，神情轻蔑，道：“你知不知那徐宗跑哪儿去了？如若知道，我留你还有用。如若不知，我何必管你死活？”

    安克吉霎时极为犹豫，想要说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阙里何等精明？霎时看穿，道：“这两人无用，送他们去阴曹地府，来世仍做一对鸳鸯。”

    特里西尖叫道：“不要！”声音未逝，却见一怪异长鞭从天而降，嗖嗖声中，他两人身边元兵接连惨叫，头顶血流如注，翻身就倒。

    周围人见状一惊，自行发射火铳，可那白影宛如长蛇，盘旋数圈，形成围墙，特里西与安克吉紧紧相拥，只听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禁忐忑万分。一轮火光闪过，那长蛇缩短，回到来者手中。此人神情淡漠，不露情绪，正是那煞气书生“吴奇”。

    阙里“啊”地一声，喊：“别停，继续打啊！”

    盘蜒轻轻一笑，形影一闪，转眼已至人群，刹那间长鞭翻滚，有如长蛇肆虐，忽左忽右，行踪飘忽，鞭影茫茫。众士兵中想要换枪者，当即被打折手臂，痛呼着退下，竟无一人能够得着枪托。数十招后，元兵躺了一地，无人再能站得起身来。他这一轮急功，出手之快，手法之妙，绝不逊于先前那海猎少年。

    阙里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安克吉、特里西欢天喜地，抢上前来，安克吉道：“吴奇大哥，你竟能将这晨海神鞭运用自如了？可真是亏你赶到，不然老弟我与夫人性命难保。”

    盘蜒道：“安克吉，特里西，据明尊教诲，你二人无故残杀武林同道，心肠歹毒，已犯教规，本当立即重罚，念在你二人夫妻情深，不离不弃，情愿同死，尚有几分良知，我暂且救你们一回。”

    安克吉、特里西不禁惭愧，安克吉辩解道：“老兄，我这是为本教着想，想要找到那贝壳宝藏，这才逼问得...严厉了些。”

    盘蜒摇头道：“你是想杀人灭口，独吞宝物，还想愚弄我么？”

    安克吉咬咬牙，道：“不敢，不敢。安克吉欠你两条性命，从今往后，绝不敢对大哥不敬。”

    特里西也道：“大哥，你好人做到底，先前之事，莫要对教主说了，成么？”

    盘蜒道：“我吴奇也并非不知通融之人，两位若改过自新，我岂会稍加刁难？”

    特里西、安克吉又偷偷互相使个眼色，示意暂且隐忍。

    说话间，一团黑影破空出现，罗血古从中走出，环顾一圈，道：“晨海神鞭，威力更胜传闻，但也唯有在阁下手里，方能如此淋漓尽致。”

    安克吉见此异状，颤声道：“这...这又是何人？”

    盘蜒微笑道：“这位阁下名曰罗血古，是我途中结识的一位新朋友。”

    罗血古朝那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又见到阙里，道：“此人乃是元人王子，我先前跟着徐宗，见到此人与手下鬼鬼祟祟，但终究被徐宗甩开。”

    盘蜒道：“阁下乃是盯梢宗匠，当世无双无对，这位小王子初出茅庐，如何能与阁下相比？”

    罗血古道：“这村庄中所有村民皆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情形有异，这村子地下有一极大水洞，海芝就在其中，可想必有重兵把守。”

    盘蜒又道：“区区村民，料来也不难对付。”

    罗血古叹道：“我若出手，必有灾祸，之后只能倚仗老兄你了。”说着指了指一大石屋，轻推一掌，一个黑手飞速出去，越变越大，只听一声轰鸣，那石屋被这一掌打的片石不留。

    安克吉、特里西、阙里与一众元人士兵只看得魂飞魄散，哑口无言。盘蜒也暗中惊叹：“单见此掌之威，此人武功，已超遁天境界。”

    罗血古身子急动，霎时躲开弹来的极快石屑，可他不躲倒也罢了，这么一动，动静太大，砰地一声，撞上左边一棵大树，登时又破了脑袋，血流如注。他哼了一声，手在头一转，眨眼间又已止血。

    盘蜒心想：“他运功越强，代价越惨，难怪他鲜伤人命，多半是怕再触怒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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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非礼勿视是正道

﻿    罗血古再指向那石屋，众人瞧见下方有一铁板，乃是一处暗门。他道：“就在里头。”

    安克吉正要走入，猛地想起一事，走向阙里，道：“这小鞑子出尔反尔，恩将仇报，吴奇大哥，我一掌将他宰了如何？”

    盘蜒道：“此人不过十七岁年纪，且手无寸铁，杀之有辱我等武名，且其为皇族，牵连极大，不如再饶他一回。”手指一点，中那少年中庭穴，阙里立时闭气昏迷。

    安克吉连呼可惜，却不便违背，他掀开铁板，见一条漆黑潮湿的通道，下方水声隆隆，犹如擂鼓号角，可见通往海边。

    盘蜒、罗血古、安克吉、特里西相继入内，顺通道小心前行，这通道路途崎岖、湿滑泥泞，充满鱼腥气味。罗血古点亮火把，照亮前路，行了半个时辰，地道向上，终于来到出口。

    前方是另一渔村，各处可见粗陋排屋、船坞，绕过屋子，来到村中广场，众人一见，皆感心惊。只见近百个村民全数匍匐在地，纹丝不动，仿佛成了石头木头，在场中有一怪物。那怪物躺在一雪白贝壳之中，露出一张少女脸庞，面容妖艳，却长满白色鱼鳞。那鱼鳞整整齐齐，像是一层铠甲，令人不感不适，反而甚是美观。

    罗血古道：“这正是那海芝女妖。小心了，据传她一身邪法，不在其兄之下。”

    盘蜒奇道：“你不出手？”

    罗血古摇头道：“依约当由你来擒她，我若擅动，定有灾祸阻挠。”

    盘蜒又问道：“既然这女妖如此厉害，青城派、徐宗等人如何能捉得住她？”

    罗血古道：“这正是古怪之处....”

    忽然间，贝壳里头，有人咕咕低哼，翻身出来，众人一看，正是徐宗，他眼下已回复人样，只是身上覆盖白色油腻，又滑稽，又肮脏。他在地上挣扎着爬了几尺，回身望向海芝，身躯抖动，不停磕头，喊道：“多谢女神相救，我定会赎罪，从此听女神吩咐。”

    盘蜒察言观色，心中一凛：“这老头神色迷乱，到底发生何事？”

    海芝转动妙目，看着盘蜒等人，道：“尔等又是何人？”

    盘蜒朝她点了点头，道：“我奉这位罗血古兄弟之托，前来找寻姑娘，将姑娘送回故土。”

    海芝柔声道：“你说谎，你与其余中原人一般，想要割我的肉，喝我的血，剥我的皮，要么便是想将我当做奴仆，肆意羞辱虐待。”她说出这惊人残忍的话来，语气却如恋人向情郎撒娇，这正是先前海猎所使的迷魂语。

    安克吉、特里西顿时脸色如病，难看至极，罗血古取出耳塞，放入那两人耳中，低声道：“小心了，似她与海猎这等海妖，话语中天生有使唤凡人之能。”那两人这才好转。

    盘蜒举起晨海神鞭，道：“有此物在，那女妖法术奈何不得我。”

    海芝神色惊怒，道：“就是大哥的骨头，青城派的恶人就是用此物抓我！这村中歹徒更是可恨，他们捉来我后，将我拦腰斩断，防我逃走。”

    盘蜒惊声问：“他们如此对你？”

    海芝双手在贝壳上一撑，钻了出来，盘蜒看清她腰部以下宛如白龙虾般，却仅有几根血管相连。

    海芝道：“若非我迷住几个泥腿子心神，令他们将我半身取回，我施法缓缓自愈，眼下只怕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盘蜒扫视渔村，见地上铺着、墙上挂着，皆是海鱼尸体，皆开肠破肚，剥皮去鳞，想必此地渔民一贯对海鱼残忍，既将这海芝视作异类，手段自然全无人道可言。

    罗血古见盘蜒犹豫，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女妖一旦复原，祸害极大，你要如何处置？”

    盘蜒叹道：“纵然杀她，也胜过这般零零碎碎折磨，她虽害凡人，可手段比凡人待她要好得多了。”

    罗血古欣然道：“她吃人成性，并非善类....好，我答应你，待将她送回拔异奇国之后，定然妥善对待。”听他语气，先前所言，乃是试探盘蜒，他对这女妖似乎极为关心。

    盘蜒不再迟疑，握紧晨海神鞭，向海芝走去。海芝神色凄厉，朝盘蜒一指，发出尖啸，顷刻间，全村人都站了起来，双目血红，手上脸上凸起一片片鱼鳞，锋利如刀。

    海芝对徐宗道：“去将这猎人杀了，我再赏你神水。”

    徐宗欢呼一声，声音狂热，似乎这许诺足以令他奋不顾身，豁出性命，他高声大叫，猛地朝盘蜒扑来，手掌间刀光晃眼，满是刀片般的鱼鳞。

    盘蜒心想：“这人利欲熏心，正是罪魁祸首。”手一扬，鱼骨鞭飞出，徐宗喝了那海芝药物后，竟然力气大增，凶猛数倍，如游鱼出水般一跃，避开这一招，随即张开双臂，满身鳞片刺向盘蜒。盘蜒也不闪避，鱼骨鞭一抖，缠住徐宗脑袋，咔嚓一声，将他脑袋掀开，此人当场毙命。

    海芝又仰天歌唱，周围渔民齐齐冲向盘蜒。这些人各个儿不通武艺，可气力巨大，有的举起大缸，有的抱着大石，有的手持小树，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罗血古见敌人各个儿凶残，没头没脑的猛攻，攻势毫无章法，难以预测，又偏偏只攻不守，不将自己与同伴性命当一回事，不禁忌惮：“这等乱阵，往往最难应付，更何况敌人身上无处不凶险，那鳞片非但锋锐，更有剧毒。”

    盘蜒躲了片刻，不久陷入重围，见众人疯癫狂乱，龇牙咧嘴，全无人的模样，暗叹：“他们已然无救。”蓦然间身子一转，鱼骨鞭团团飞舞，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散而不乱。一眨眼功夫，身前十人头骨碎裂而亡。

    他再一跃动，迅捷如风，眨眼间穿过重围，所过之处，鱼骨鞭四下扫荡，招式密集轻巧，但手上内劲实是非同小可，乒乓几声，敌人长声惨叫，纷纷脑袋粉碎。

    盘蜒手腕振拂，长鞭如蛇盘旋，一眨眼功夫，已将十人捆在一块，他再网上一抬，鞭上鱼刺嵌入人体，只见鲜血喷溅如沸，那几人皮肤竟被剥了下来。

    安克吉、特里西本也是下手狠辣之人，可见盘蜒杀人夺命之时，神色冰冷，身法如鬼，单臂稍动，便是魔鬼般的残酷毒手，再听得众村民临死前的哀嚎，不由得头皮发麻，寒冷彻骨。安克吉心想：“他仗此神鞭，只怕武功猛增十倍，更无一丝人心，连教主都未必敌得过他了。”

    特里西低声道：“相公，原来这晨海神鞭才是真正的宝物，咱们非夺到手不可。”

    安克吉不动声色，道：“此人精明无比，况且于我二人有恩，与其作对，不如讨好此人。”

    罗血古双目斜觑，道：“这鱼骨鞭并非人人可用，那徐宗使动此物，威力百不存一。你二人还是莫要盲目贪婪为妙。”

    特里西大感窘迫，心想：“此人听觉了得，竟被他偷听去了。”

    海芝歌声不停，指使村民源源不断的送死，每死去一人，她受其鼓舞，歌声便愈发嘹亮，而其余村民受了催促，动作越快，力道越狠，可在盘蜒轮转不破的兵刃面前，也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盘蜒身前敌人减少，与海芝之间便已再无阻碍，但盘蜒并不急攻，反而愈发沉稳，终于数招之后，他一鞭将最后一渔民打的筋骨寸断，附近再无人影，他才面向海芝，缓步上前。

    海芝停止歌喉，冷笑道：“好个杀人如麻的屠夫，你杀起同类来，比之屠宰牛羊，更是心安理得。你杀戮之时，莫非甚是高兴么？“

    盘蜒道：“我若不杀人，将来更有人受害。我力所能及，到此地步，除恶既是行善，又何必有那许多顾忌？至于杀人而喜，那心境落了下乘，又岂是吾辈所为？”

    海芝神色不屑，咬咬嘴唇，不再多言。

    罗血古道：“吴奇兄，人杀了就杀了，不必与她啰嗦，她已无抗拒之能，快些将她擒住，再以她为饵，日后将海猎诱出捕获。”

    盘蜒点头，示意赞同，走向海芝，神鞭舒展，已将她缠住，海芝毫不抵抗，只露出痛苦之色。

    盘蜒看她伤处，见是被人用钝刀一点点磨裂，下手者心肠之恶，当真叫人发指。盘蜒更是不忍，叹息道：“姑娘放心，我与罗兄定设法替你疗伤。”

    海芝痛的流下泪来，道：“你....你碰我胸口，挤出些汁液，喂我喝了，令我好过一些吧。”

    盘蜒登时窘迫，道：“这如何使得？你虽是妖魔，可毕竟是女子之躯。”

    海芝哭道：“你说了不折磨我，可这般绑我，令我生不如死，你说一套，做一套，果然恶毒得无以复加。”

    罗血古道：“我一生霉星高照，虽捕猎物，可也得积德行善。吴奇老兄，你就依她所言，又能如何?算是帮我个忙。”说罢走入屋中，找出一碗，走到近处，对准她胸口下方，预备接着。

    盘蜒叹一口气，对准她胸口，伸出手去，可又觉得不雅，不得不闭眼。那罗血古也是守礼之人，见状也扭头不看。

    刹那间，那贝壳中一声轻响，又飞出一人，正是那妖异少年海猎。他见两人自闭视觉，大喜过望，刀刃如风，飞快刺向盘蜒。

    就在此时，罗血古手凭空一拍，一道黑影如墙竖起，海猎这一剑刺入黑影，竟歪得不知方位。盘蜒重握住鱼骨鞭，反手一打，海猎尖叫起来，如入天罗地网，周身缠绕，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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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恩怨是非雾茫茫

﻿    海芝见兄长失手，惊惧交加：“他们竟早有防备？”

    那徐宗中海猎“弑亲化身咒”，形迹难逃海猎掌握。早在众人到来之前，海猎已跟徐宗至此。兄妹重逢，海猎助海芝找回半截身子，她又蛊惑村民，奉她如神。

    海猎乃布置埋伏的好手，立时又有计策，命徐宗外出，暴露踪迹，引阙里、安克吉等人相继赶来。他则藏身海芝的大贝壳中，欲趁盘蜒不备，杀人夺鞭，永除后患。谁知刚一动手，反被罗血古阻挡，又被盘蜒的晨海神鞭制住。

    他又恨又急，身子倒退，意图逃脱，但晨海神鞭越收越紧，他肌肤剧痛，当真一筹莫展，他咬牙道：“你二人怎知我在这儿？”

    盘蜒道：“本来倒也不知，但你这妹妹说谎之时，神色异样，而晨海神鞭嗡嗡作响，似察觉到你在左近，我与罗先生索性将计就计，引你出来。”

    海猎万不料其兄长尸骨有这等神效，脸色惨淡，同时瞠目切齿。

    罗血古道：“听闻海芝女妖一贯端庄高贵，如何会轻易求其余男子碰她要紧之处，你二人把戏太假，怎能瞒得过我这老手？”声音老道，仿佛教训小辈一般。

    海芝见兄长痛苦，心中不忍，忽然道：“求两位大哥...放了我哥哥，只捉我一人去吧。”

    海猎怒道：“我妹妹一介弱女，已惨遭凡人折磨，你们放了她，我甘愿随你们走。”

    罗血古道：“北海三海妖，缺一不可。”

    海芝道：“我....我知道那不老泉所在，无需大哥骨头，更无需二哥在旁。你们若不放二哥，我立时咬舌自尽，要你们空欢喜一场。”

    罗血古指着海猎道：“这妖魔何等凶残，如若放任，更不知会死多少人。”

    海芝急道：“我要哥哥发誓，从此以后，不再杀人。我兄妹即便吃鱼，也不会饿死。”

    盘蜒沉吟道：“你真的知道不老泉下落？”

    海芝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绝未说谎。我定会引你去那儿，如若违背，叫我浑身腐烂，被鱼群啃得尸骨无存。”

    罗血古瞪视盘蜒，道：“吴奇兄，你真要放此祸害？你可还记得你我之约？”

    盘蜒道：“自然记得，但这兄妹倒也并非一味暴虐作恶的魔头....”

    罗血古正要大声驳斥，忽然间，只见一瘦小身影从房屋后奔出，直朝盘蜒跑去，大声喊道：“杀人魔头，莫欺负海芝姐姐！”

    盘蜒看清那人，乃是一幼小孩童，穿粗陋衣衫，正是这村中渔童，他手中持一柄杀鱼用的尖刀，身手笨拙，莽莽撞撞的刺了过来。盘蜒手指一弹，内劲击去，嗡地一声，那尖刀飞出老远，这少年身子一震，伏在地上。

    罗血古眉头一皱，走向那房屋，只见屋后十多个村中孩童神色惊恐，簇拥在一块儿。罗血古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会在此？”

    先前那倒地孩童满脸怒容，泪水涔涔，嚷道：“海芝姐姐说有恶人要来，让咱们先藏在屋里，可大伙儿关心她，忍不住出来瞧瞧。我....我亲眼见到...见到这独臂老怪杀了爹、娘，曹大娘、福大爷....他们....死的好惨，如今你们还要害海芝姐姐....我....我...”

    罗血古、盘蜒对视一眼，都心想：“这两个妖魔虽然残忍，但对待幼小孩儿倒极有善心，每次害人，总对孩童照顾有加。”

    众孩童幼小，不明事理，不知众渔民已被海芝所迷，身心剧变，成了没头没脑、一味好杀的怪物，见盘蜒动手屠杀，自然对他又怕又恨。

    安克吉大喊：“你们这些娃娃没脑子么？咱们才是好人，这妖女是极大的魔头！”

    又有一小女孩哭道：“你骗人，海芝姐姐最是可怜，村里大人对她狠毒，可她半点也不怪罪，反而唱好听的歌给大伙儿听。她如此好心肠，怎能是害人的恶人？你们快放了她，快放了她！”

    罗血古听众孩童又吵又嚷，声音尖锐，头疼不已，骂道：“罢了，罢了！我不管了！吴兄，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盘蜒手一拨，晨海神鞭再度松开，海猎身子一松，竟然脱困，盘蜒大声道：“看在你妹妹面上，我再放你一次！我有此鱼骨鞭在手，你若再靠近，我立时便能知觉。”

    海芝喜道：“是，哥哥，你快走，快走，这位吴先生心肠不坏，定会好好待我。我助他找到不老泉，他定会放我与你重逢。”

    海猎“哼”了一声，低声道：“你暂且忍耐，我定会回来！”纵身一跃，顷刻间没入夜幕。

    众孩童依旧不明是非，尖叫不停，要盘蜒、罗血古放人。罗血古最拿孩童没辙，头疼欲裂，道：“吴兄，这丫头....女妖暂且交给你了。你答应我将其送往拔异齐国，万望兑现。”

    盘蜒道：“这等渡海远航，非需极好船只不可。我定会张罗筹备，老兄随时可来找我。”

    罗血古叹道：“想不到中原武林，竟有你这么一位英雄好汉，罗某好生敬重，此事全仰仗吴兄了。”

    盘蜒也道：“罗兄亦是当世豪杰，何须过谦？只不过时运不济，当需小心谨慎。”

    两人相视一笑，罗血古浑身黑影笼罩，转眼转入异界，踪影不明。安克吉、特里西见他这等神术，更是惊叹不已。

    安克吉走上前来，笑问道：“吴奇大哥，眼下该如何行事？”

    盘蜒道：“这妖女自然需带走，但她歌声妖邪，扰乱心魂，不可不防。”于是取来麻绳，将她塞入贝壳，牢牢紧闭，海芝老老实实，毫不抗拒。

    盘蜒又望向众孩童，心想：“这些娃娃大是愚笨，以为我杀他们亲人。他们年纪太小，最多不过六岁，在这穷苦渔村，如何能活的下来？而这附近鞑子凶残，动辄杀人，最近又闹灾荒，灾民连人都吃，若任由他们乱走，下场之惨，实是无法想象。”

    安克吉也深知此间情形，道：“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盘蜒冷冷道：“他们见我杀人之事，岂能放任？全都带走了！”

    安克吉、特里西心中一凛，知道江湖帮派惯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武林中名门正派虽明面上皆堂堂正正，尊崇道义，可一旦下手除去仇家，往往满门上下，一个不留，只不过绝不宣扬罢了。

    特里西劝道：“吴大哥，你这又何必....“

    盘蜒一挥手，麻绳纷飞，似有知觉，将众孩童同时绑住，连成一串，他命安克吉扛起那贝壳，大声道：“走吧！”内力到处，众孩童身不由己，只得随他前行。

    走过密道，出了山谷，却见前方一辆大车驶来，驾车之人正是道儿。她见到盘蜒等人，神色惊喜，喊道：“在这儿，在这儿，果然在这儿！”

    马车停下，默雪出了车厢，同时还有十个孩童。默雪见盘蜒这边也有十个小娃娃，不禁深感古怪。

    安克吉笑道：“两位妹子如何找到这儿来的？这些孩童又是怎么回事？”

    道儿说：“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这儿怎也会有这些小渔童？”

    盘蜒指了指山上，道：“天色太晚，到骨头山山寨中住一宿再说。”

    将众孩童放入车中，来到山上，仍是各处尸体，默雪、道儿大惊失色，安克吉、特里西却装作不知，盘蜒也不揭穿。安克吉、盘蜒将众尸骨堆到一处，泼上油，放一把火，全数烧了。

    那山寨中房屋无数，盘蜒将两拨孩童分别安置，其中一群吵闹不休，又哭又叫。盘蜒毫不纵容，全数点上穴道，令其昏睡，再与安克吉、特里西、默雪、道儿聚到大堂，说了那渔村之事。

    默雪、道儿越听越奇，打开贝壳，见那海芝女妖，心下忌惮，又有几分同情。道儿叹道：“我与妹妹依照罗血古所说，找到这些孤儿，买辆大车，前来找吴奇叔叔。妹妹心生灵感，似能查知你们在这山中，于是赶了过来，却想不到其中有这等曲折。”

    默雪颇为担忧，道：“吴奇叔叔，你将这些孩子带着，也想送回教善堂么？”

    盘蜒道：“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安克吉叹道：“大哥，这些娃娃年幼无知，一个个恨透了你，怕极了咱们，如何肯跟咱们走？即便一时服从，可心底岂能无怨？这正是养虎为患之举。”

    道儿忙道：“可他们父母...毕竟因咱们而死，如何能置之不顾？世道这般乱，他们到了外头，只怕被人捉去吃了。即便落入鞑子手中，下场也....也.....难以预料。”

    特里西劝道：“身处乱世，咱们哪能管得了这许多？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道儿、默雪齐声道：“可咱们心中有愧啊。”

    盘蜒微笑道：“此节无需多虑，在下早胸有成竹，只需道儿姑娘明早与我演一场好戏。”

    道儿好奇问道：“是什么好戏？”

    盘蜒娓娓道来，另四人越听越惊，默雪急道：“不可，不可，如何能如此冤枉了你？叔叔明明..明明是迫于无奈，如何能再扮恶人？”

    盘蜒道：“在下今年六十有余，纵然被这群孩子记恨，待他们长大成人，十年之后，老夫只怕早已归西，又何必担忧？此事终须有人扮作黑脸，有人扮作白脸，只需他们不恨明教，只恨老夫，罪孽由我一人承担，何足道哉？道儿丫头伶牙俐齿，气势凌厉，由她做老夫对手，最合适不过。”

    道儿侧头望他，心思起伏，难以宁静，轻声道：“叔叔，你....你当真...心胸宽广，侠义过人，难怪...难怪...”

    盘蜒问道：“难怪什么？”

    道儿抿着嘴唇，偷瞧默雪一眼，见她忐忑不安的模样，微微一笑，道：“难怪如此受人敬佩，若你再年轻三十岁，我非爱上你不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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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心猿意马暗许愿

﻿    盘蜒报以一笑，道：“丫头总爱取笑。”又与道儿试演一番，直至并无生涩，这才各自回屋睡去。

    默雪默默不语，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的竟难入睡，她想：“吴奇叔叔让姐姐帮忙，自然是因姐姐比我更聪明，我这人笨头笨脑的，若与叔叔演戏，多半谁都骗不过了。”

    她耳畔不由自主的响起道儿那句：“叔叔，你若年轻三十岁，我非爱上你不可。”

    她想：“姐姐是和叔叔玩笑呢，她与我不同，怎会也...也傻乎乎的将叔叔放在心上？叔叔固然是个极出众的高人，可年纪太大，姐姐一直介意此事呢。

    正因年纪、辈分，道儿姐姐不许我与叔叔在一块儿，是啊，纵然我愿一辈子跟着叔叔，但叔叔却丢不起这个人。他看重声誉，不愿为我这么个丑丫头而...而晚节不保。

    我真的丑么？叔叔曾说我脸上斑纹很美，天下独一无二。他说这话时，也许只为哄我开心，我脸上有此疤痕，如何能与姐姐相比？

    叔叔到底对我好些，还是对姐姐更好？他对我客客气气的，像是隔了层墙，对姐姐呢？却是畅所欲言，并无隔阂。

    姐姐年纪与我一般，她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她以往偷偷喜欢那位苍鹰大侠，还有问天哥哥，可后来她谁都瞧不上了。她这般容貌武功，愿意嫁谁，那人准幸福至极，而她也当有最好的归宿才是。

    吴奇叔叔并非常人，我总...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天下无事能难得住他。他的脸架子本就好看，若真变得年轻，对姐姐来说，才是真正的如意郎君。

    那长春不老泉，真能让人重现青春么？如果真是那样，叔叔准愿与姐姐成婚，各自收获美满快乐。

    而我呢？叔叔要了姐姐，还会要我么？

    不，只要他们俩高兴，我都无所畏。我虽像傻子一样恋着叔叔，可为何总奢望回报？他们俩是我世上最喜欢的人，他们若事事如意，我此生别无所求。

    只盼他们要我跟着，不会撵我走，我纵然做个讨人厌的小尾巴，可我绝不会烦他们。我替他们打杂，烧饭，照顾他俩生活，永远与他们在一块儿，那我的日子，已然如在天堂一般。

    但那梦想如要成真，非找到长春不老泉不可，老天爷，我求你保佑，若真能找到那泉水，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她想着想着，心中非但并不自卑自怜，反而由衷为“吴奇”、道儿喜悦，仿佛那是她毕生唯一的愿望。

    ....

    次日一早，众孩童醒来，心中害怕，六神无主，又纷纷大哭起来。默雪推门入内，微笑劝道：“大伙儿别哭啦，我待会儿给你们做好吃的。”

    有孩童哭道：“姐姐，我想爹爹，想妈妈，可他们都被恶人杀了。”

    又有一稍大孩童嚷道：“那杀人的恶人叫做吴奇，与这姐姐是一伙的！他们是什么....明教教徒。咱们落入他们手中，定然也活不成了。”

    众孩童一听魂飞魄散，又求饶道：“姐姐，你别杀咱们，好不好？你放咱们逃了，好不好？”

    那年长孩童则厉声道：“即便求饶，他们也放不过咱们，咱们死后变作小鬼，记着仇恨，找他们报仇就是了！”

    众孩童有的叫好，有的大悲，默雪温言相劝，却是越劝越糟。

    忽然间，门外道儿喊：“吴奇叔叔，你为何这般气势汹汹的？”

    盘蜒阴阳怪气的说道：“道儿！这些娃儿见我杀人，将来传扬出去，对我吴奇名头有损。我岂能饶过？碰巧在这荒山野岭，我将他们一个个宰了，一了百了。”

    众孩童大骇，登时屏息不言，连那年长孩童也不敢吵了。

    道儿怒喊：“咱们明教锄强扶弱，急危救难，注重的乃是江湖上的道义，岂能做这等残忍之事？你....你出手杀人，已然不该，我岂能容你一错再错？”

    盘蜒冷笑道：“你满口仁义道德，在我眼里，却是愚蠢至极！这些娃儿懂个屁，怎知谁是好是坏？早已将我明教一股脑恨上，我这是为了大伙儿，这才不得不赶尽杀绝。”

    道儿喊：“亏你是咱们明教的高人，你做错了事，等若我明教亏欠人家，自当补救。我决意将他们全数带回，交给教善堂，好生抚养长大，叫他们各个儿有出息，才算对得起他们父母。你若一意孤行，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众孩童都想：“原来明教是救咱们，唯独这吴奇最坏。不知这道儿姐姐打得过他么？”

    盘蜒喝道：“你这小丫头，怎是我的对手？”忽然间大喊一声，砰地一响，一张桌子似被砸得粉碎。众童大惊，抱住脑袋，有人低声呜呜哭了出来。

    默雪心想：“叔叔，你真不在乎自己名声怎样么？”心中一酸，对他好生心疼，不由得眼眶微红。

    屋外风声大作，虎虎劲吹，数招之后，道儿喊：“叔叔，这是你逼我的！”陡然间乒乒乓乓，又一通轰鸣，墙上哗啦一声，地上噼啪一声，天上嗖嗖几声，门板喀喀几声，竟然斗得极为激烈。

    终于盘蜒惨叫起来，怒道：“你....你这丫头，竟练成这等功夫？”

    道儿说：“叔叔，我已手下容情，还请你知趣退开。否则我禀告咱们明教良心最好，慈悲为怀的问天教主，他非砍你...砍你脑袋不可。”

    盘蜒怒气冲冲，仰天怒吼道：“罢了，罢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再难听见。

    众幼童欢呼雀跃，鼓掌叫好，门一开，道儿与默雪对视，眼中都有苦涩无奈之意，道儿脸一板，道：“妹妹，这些娃娃乖不乖？”

    默雪尚未回答，众孩童一窝蜂般向道儿扑去，哭喊道：“姐姐，好姐姐，是你救了咱们。”

    道儿与默雪见这许多天真可爱的小脸，同时心头一暖，复又感伤盘蜒，齐刷刷流下泪来，道儿说：“娃娃们，从此...从此你们就跟着咱们明教吧。”

    那年长孩童落泪道：“姐姐，咱们...唯有靠你保护了，你不可让那大恶人吴奇害咱们哪。”

    道儿黯然道：“他实则....并不算坏...”

    众孩童惊声道：“姐姐，不要被他骗了，天下无人比他更坏。”

    道儿勉强点了点头，默雪心想：“将来这些孩儿长大一些，总得告诉他们真相，替叔叔洗去冤屈。”

    就在这时，安克吉、特里西也走了出来，安克吉叹道：“道儿妹子，我先前听到你不许吴奇大哥伤了孩子，与他动手了？”

    道儿点了点头，道：“我实在无法可想。”

    安克吉、特里西齐声道：“唯有如此，既然这样，咱们轮流看着孩子，不让吴奇大哥靠近。”

    众孩童又心想：“原来除了吴奇之外，明教中各个儿都是好人。”至此心安，稍稍忘却家人惨死之苦，乖乖听话，更无半分怨言。”

    默雪下厨，找齐粮食，忙活许久，终于整治一顿佳肴，她手段精巧高超，这两拨孩童皆是穷人孩子，又饿了许久，一时间狼吞虎咽，吃的合不拢嘴。

    默雪不见盘蜒，端上米饭菜肴，前去他屋中，见盘蜒盘膝安坐。盘蜒也见到她，微微一笑，起身站直，道：“多谢侄女。”

    默雪见他浑若无事的模样，感激之意、仰慕之情，混杂在一块儿，再也忍耐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盘蜒叹一口气，道：“你这丫头就是心软，区区小事，何必哭成这幅模样？”

    默雪惨然道：“这...这哪是小事？他们都说你是杀人凶手，可安克吉大哥、特里西大姐却说你实迫不得已。”

    盘蜒拿起衣袖，替她擦了擦泪，默雪身子发颤，靠在盘蜒肩上，心中莫名宁定。盘蜒道：“侄女，有一事你需明白。咱们明教要立足于江湖，恩威并施，财源广进，非得有明有暗，正邪相济不可。既讲究道义，也需有阴狠手段。我吴奇扮作明教的恶人，总好过脏水泼到明教、问天头上。”

    默雪轻声道：“你做恶人，我与你一道做恶人。咱们做...做一对...嗯....叔侄双恶。”

    盘蜒哈哈笑道：“傻丫头，这恶人并非人人能做。你太良善心软，太乖巧懂事，旁人一看你言行举止，哪里能信你这恶人？你不成，若与我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是将我拆穿，便是将我点化，那可坏了大事。”

    默雪忍俊不禁，粲然道：“我就是点化你而来，望你...望你今后改邪归正，纤尘不染。”

    盘蜒见她破涕为笑，这才一让，与她分开，道：“这些娃娃很欢喜你，你去吧，可别让他们瞧见，以为老夫欺负弱女，罪加一等。”

    默雪“嗯”了一声，回身离去，蓦然间回头道：“叔叔，你刚刚说....我不能与你一块儿，但姐姐呢？”

    盘蜒想了想，笑道：“道儿凶巴巴的，倒是个打手恶人的料。只是她眼下也扮作好人，为时已晚，不然我倒可点拨她几句作恶道理。”

    默雪喜道：“你...你真的愿和姐姐一起？”

    盘蜒点点头，道：“我怕带坏了你，却不怕带坏了那倔丫头。”

    默雪心下欢畅，暗想：“叔叔也对姐姐有意，好极了，好极了，那长春泉....那宝藏...”满心希望，朝盘蜒鞠了一躬，雀跃欢快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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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今夕年月人非故

﻿    夜幕中，星光点点，汇聚成河，那光芒看似清冷，但白铠却觉得炎热。那些星星或许比太阳更明亮，更炽烈，只是相隔太远，传到此地，太过微弱。

    他不知这念头有何根据，但他想象如此。那星空中隐藏着无尽秘密，令人困惑，令人向往。

    白铠低下头，望向悬崖下方，山下有一山庄，绿树成林，静谧清幽，他知道里头有明教的大人物，是阳问天的左膀右臂。

    光明左使者魏扬，绰号圣德道君。

    听闻此人神功惊世，武林中鲜有敌手，曾独自一人，前往龙虎山道宗宣法，受到刁难，舌战群儒，最终惹恼天师，率众围攻。他凭一双肉掌，破了正一道教神风大阵，端的是威震天下。此人乃当世道家数一数二的人物，声誉之隆，仅逊于武当山上那位老道。

    尔后此人于飞鸟山上与阳问天相遇，谈武论道，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叹服，皈依明教，供奉明尊，传播教义，乃是最得力，最虔诚，最有学问的信徒。

    身后马蹄声响，数人赶来过来，白铠取面罩遮住脸面，藏起容貌，回身注视来人。

    有一身材矮小的老道，一身材高大的武夫，一书生打扮的中年文士，一相貌平平的富贵妇人，一脸色阴沉的黑袍老者，更有数十个劲装好汉。

    那妇人尖声道：“魏扬就在山庄里头，你是无影堂的高手么？”

    白铠点了点头，等候在此无影堂的高手全数早已死在他手上，但这些人无需得知。

    黑袍老者道：“就你一人？”

    白铠道：“一人便已足够。”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不信。老道喊：“圣德道君武功盖世，据传更胜过少林方丈，你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捉他？”

    白铠道：“钱呢？”

    那高大武夫犹豫片刻，命人捧出一盘元宝，白铠看也不看，道：“好，诸位等候在此。”一转身，跃下山崖。

    山上众人神色稍乱，那妇人道：“这杀手狂妄自大，简直疯了。魏扬何等神通，他一人怎能成事？”

    黑袍老者咬牙道：“就怕他失手被擒，将咱们供出，那非得与明教为敌不可了。”

    中年文士道：“明教咄咄逼人，不守规矩，拉拢咱们朋友，一个个都信奉了那‘明尊’，尤其这圣德道君，更是口生莲花，巧舌如簧，蛊惑人心，屡屡得手，长此以往，咱们只剩下老弱残兵，还不穷得上吊么？我看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咱们都与明教挑明了，是战是和，咱们全都奉陪。”

    武夫一拍文士肩膀，笑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妇人白他一眼，道：“老竹子，你江龙帮与明教渊源极深，为何你会与咱们同谋？”

    那武夫扬扬眉毛，道：“赤老哥与他老婆退隐江湖之后，再也不见踪影，江龙帮由我做主。那明教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断我江龙帮财路，我江龙帮何必与他讲什么交情？”

    矮小老道担惊受怕，道：“我看那无影堂之人定然不成，咱们大伙儿索性一齐冲进去，拼尽力气，将这魏扬擒住，将来与阳问天会面，他焉能不服软？”

    众人也多半打得如此心思，绕下山路，全力奔行，冲向那圣德山庄。

    来到门前，里头静悄悄的，不似有打斗迹象。众人暗叹：“什么狗屁无影堂，胡吹大气，无能极了。只怕进去三招两式，便被魏扬打发。”

    那武夫一声断喝，跃入院中，重锤在手，落地之后，虎目顾盼。他只道山庄中人早有防备，谁知张望一番，竟无一人出来。

    妇人似飞燕般赶至，也是眉头紧皱，暗忖：“莫非有埋伏？”不由得加倍小心。

    忽听一声闷哼，是在隔壁院子，众人翻墙而过，借着月光，只见到处皆是死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老道俯身查看，死者身上毫无异状，竟像是被毒杀一般。

    文士颤声道：“这....这...为何要下如此狠手？”他们本与无影堂杀手讲明，只擒住魏扬，不害旁人性命。无影堂擅长潜入伏击，暗中捉人的勾当，料来当会下毒，也不会与魏扬正面为敌。谁知事到临头，竟成了这残酷局面。

    陡然间，屋内一声稚嫩哭声，众人大疑，慢慢推门，霎时火光亮起，照亮大堂。地上躺着几个青年男女，正是魏扬儿女，此时也都断气。四下一片狼藉，柱子断了数根，墙上破开大洞，可见有一场激战。

    黑袍老者一抬头，放声尖叫，众人也往上一看，见魏扬四肢被绳索拴住，吊在半空，脸色铁青，自然死了。他死后双目犹睁，眼中闪烁火光。群雄见状，心头巨震，毛骨悚然，纷纷环顾周围，提防那可怖的凶手。

    角落中一声呜咽，武夫气沉丹田，内力凝聚，走了过去，见是一小小女童。她一见武夫，露出惊恐绝伦的表情，却仍喊道：“凶手，你们全是凶手，你们....杀了爹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黑袍老者与矮小老道齐声喊：“杀了她，斩草除根！”

    武夫、妇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文士道：“给她个痛快。”

    武夫更不多言，掌心运功，使铁砂掌功夫，摸向她脑门。

    就在此时，他惨叫一声，手腕被人扭住，登时跪倒在地，众人吓了一跳，心知这大汉内力冠于众人，在武林中也鲜有人及，可如今被人反拿，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般。

    白铠依旧黑布遮面，从暗处走出，他道：“崆峒贤心道人、黑狼帮扁财主、江龙帮竹叶蟒、峨眉胜邪女侠、威南书院越举人，尔等做的好事，竟灭了魏扬满门。”

    文士怒道：“你....”一句话未出口，白铠手指一弹，越举人喉咙堵塞，一口气喘不上来，也痛苦万分的摔了个跟头。

    白铠轻拍那女童胸口，女童就此昏迷。

    贤心道人颤声道：“你....你这身手...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袍老者扁财主心机最深，反应最快，立即道：“咱们可没让你灭门，你故意栽赃陷害，将杀人罪过按到咱们头上？”

    白铠眼中露出笑意，他道：“这女娃是魏扬的小女儿，她见过你们面孔，听你们说‘斩草除根’，也知道你们身份。我若将她带给阳问天，此事传遍武林，诸位从此身败名裂，受群雄围剿。”

    众人脸色惨白，才知自己弄巧成拙，作茧自缚，中了此人毒计。

    扁财主道：“好，这回是咱们栽了，阁下有何吩咐？我等不敢违背。”

    白铠道：“这满地尸体，诸位尽快掩藏，不得留下半点痕迹。随后传信给阳问天，就说光明左使魏扬与其家人在诸位手上，要他孤身赴会，商议要事。”

    胜邪女侠嚷道：“你....你想再杀了阳问天？他这等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如何会独闯这鸿门宴？”

    白铠冷冷说道：“他定会带人，但数目不会太多。诸位门下精英无数，数百人斗他一人，难道还怕他逃过么？且届时我也在场，我知他逐阳神功弱点，一旦出手，焉能无功？”

    扁财主与越举人低声商议，越举人道：“此事已然坐实，咱们就算辩解，已无法取信于人。江湖人物，大多蠢笨，如何能分辨其中曲折？”

    扁财主点头道：“唯有听此人之言，大伙儿联手，一举打垮了明教，江湖争斗，自来强者为尊。”

    众人上了白铠贼船，眼下无法可想，扁财主道：“好，就听你的。但事成之后，你需将这少女交给咱们。”

    白铠笑道：“那是自然，阳问天死后，我要这女童又有何用？诸位尽快安排，若耍花样，我自会知晓。”说罢一挥手，砰地一声，那大堂屋顶四分五裂，露出夜空。众人见他这等功夫，吓得六神无主，腿脚发软。

    竹叶蟒嚷道：“你为何要杀阳问天？你与他有什么仇？”

    白铠眼神厌恶，道：“我有一位朋友，与阳问天不清不楚，乃是我毕生之耻。”

    胜邪女侠心中有数，道：“是了，这阳问天.....莫非与你恋人有染？”

    白铠哈哈大笑，声音充满愤怒，道：“甚么狗屁恋人？那人窃据高位，昏庸无能，举止无耻，我暂且....胜他不得，可他总也会死在我手上。”

    众人大感困惑：“莫非那人功夫比他更强？世上除了武当张真人，怎还会有这等人物？”

    白铠不再啰嗦，蓦地拔身入空，形影一晃，已然目不可及。

    他带着那女童，疾行许久，来到一冷清宫殿中，将女童交给一老宫女，道：“好生安置她，不可放她走了，更不得对她有半点亏待。”

    老宫女对他敬若神明，诚惶诚恐的答应了，白铠看了看女童，神色怜悯，心道：“对不起，我害你爹爹，可非如此不可。”再度动身，离宫而去。

    巳时，他来到山间一座高塔中，换上逐阳教长袍，缓步走入，这高塔虽极为壮观，可其中上上下下，总共才三十多人，且皆练有逐阳神功，虽大多远不及白铠，可武功也非同小可。

    他走入大殿，见到五星、伏火、食月、暗影四大护法，四人与其兄长白夜跪在地上，双手朝天，沐浴朝阳，正是例行日修仪式。

    过了片刻，白夜等站起身，望着白铠，白夜语气不快，道：“你去了何处？为何不遵规矩？”

    白铠心想：“你这软弱、可耻之徒，贪恋男风，爱慕那阳问天，实为逐阳教蒙羞，为我祖上之辱，你不配当此教主，我终有一日要取而代你。”

    他脸上带笑，歉然躬身，道：“哥哥教训的是，是我太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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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一念之差火为刑

﻿    盘蜒等驱车赶路，跋山涉水，这一日到了京兆府，来到教善堂大宅，一女子迎了出来，她容貌俏丽，神色亲切，正是文秋香。也是她与赤蝇退隐江湖，无心纷争，于是创立这教善堂，隶属明教，关联若有若无，竭力救助江湖中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见这许多孩童，心下惊讶，命其子女将众孩童安置，问其中缘由，道儿、默雪简略说了。文秋香听闻盘蜒甘做恶人，对他当真敬重至极。

    盘蜒等别了文秋香，再赶回山间明教总坛殿群，到山上，正想面见阳问天，一教徒道：“安右使，出大事了，教主与四大护法赶往洛阳，会见江龙帮、崆峒、峨眉、黑狼帮、威南院等高手，还请速速赶往那边。”

    安克吉大吃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教徒职位甚高，所知甚详，道：“两天前，教主收到江龙帮竹帮主书信，说魏左使不慎受伤，眼下在洛阳休息，请教主独自前往洛阳阿房院，与他们各派豪雄相谈要事。碰巧夫人又不在....”

    就在这时，秋羊走出，神情忧虑，急道：“我本想跟去，但夫君执意不肯，吴奇叔叔，我心里不安的很，总怕出了大事，还请速速前往。”

    盘蜒与安克吉对望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那魏扬武功极高，江湖之上，能与之相抗不败之人寥寥无几，而他品行才德，更是本教出类拔萃，广受敬仰的人物。阳问天对此人深感钦佩，引为知己，这才求其担当光明左使职务。如今此人落入旁人手中，阳问天定极为恼火。

    盘蜒将那大贝壳取出，关入大殿下方地牢，命人好好看管海芝，随即与安克吉并肩骑出，行向洛阳。两人马不停蹄，日夜奔走，数日后抵达城中，来到那阿房圆。此处乃是一座桃花林，树木茂盛，景色宜人，两人穿过树林，见前方约聚着数百人，众人皆携带兵刃，正中一圈人坐成环形，阳问天与四大护法正在首位。

    安克吉松了口气，走出人群，大声道：“教主，属下来得晚了，可还来得及么？”盘蜒职位不到，不便上前，便留在原处。

    阳问天脸色喜忧参半，道：“右使，你怎地来了？咱们这才坐下，你来的刚是时候。”

    黑狼帮扁老者冷冷说道：“阳问天，咱们让你独来，怎地你人手越来越多？”

    万里遥指了指周围人群，道：“诸位这等阵仗，还好意思指责教主？我等对付卑鄙无耻之徒，自然不用理会卑鄙无耻之约。”

    又有一中年汉子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此事因明教而起，自是明教理亏，阳教主无心悔改，反而耀武扬威而来，当真让我等心寒了。”

    盘蜒认得这汉子，正是当年少林寺的济累僧，他败于灵王之手，失了摩尼金龙掌功夫，可依旧武艺高强，他随后还俗，当上九江铁身帮的帮主，据传这帮派与少林牵扯极多，正是少林俗家分支。

    阳问天沉不住气，大声道：“我为救魏扬大哥而来，你们捉了他满门老小，到底有何奸计？这等行径，哪像是名门正派、堂堂正正的手段？”

    济累道：“这魏左使嘛，嘿嘿，虚伪功夫，当真不错，他满口仁义道德，念经传教，可做出来的举动，连下三滥的小贼都不如。那些江湖毛贼，最多不过偷人财物，可这魏扬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正该好好教训教训。扁财主、竹帮主，老衲说的对不对？”

    扁财主等五人神色古怪，唯唯诺诺的答应几声。

    万里遥、安克吉瞧出不对，安克吉喊道：“魏大哥人在哪儿？带他出来一见！”

    扁财主一凛，眼中闪过狠毒光芒，道：“今日之事，岂容你们做主？阳问天，你乖乖束手就擒，跪地求饶，大伙儿还有得商量。”

    济累并不知情，不过是听闻此会，这才赶来凑个热闹，他铁身帮与明教也有诸多纷争，来此图谋，本是想令阳问天狠狠栽个跟头。他笑道：“扁老兄，依照江湖规矩，人在你们手上，若要阳教主来赎，岂能不让他验验货？”

    竹帮主不理济累，厉声道：“阳问天，你与众位属下，速速自断双手，向大伙儿谢罪，咱们就饶了魏扬全家性命，如若不然，真当我等不会杀人么？”

    莫说万里遥、安克吉这等精通事故的老江湖，便是阳问天听闻此言，也已觉极不对头，他心下忐忑，挂念好友安危，饶是他内力深厚，此时也不禁流汗乱息，问道：“魏大哥人呢？让他出来见我！他....他若少了一根手指头，莫怪我阳问天手下无情！”

    一时之间，局面僵住，剑拔弩张，扁财主等众人脸色难看，眼珠不停转动，阳问天等则捏紧拳头，愈发恼怒。

    突然，空中风响，砰砰几声，有数具尸体从天而降，落在阳问天眼前，明教众人与五派盟会皆大为震动。阳问天等看清尸首面容，无不悲愤，阳问天跪倒在地，抱住尸首，大声哭道：“魏大哥！魏大哥！你....你怎会死于屑小之手？”

    万里遥、虎斑、卜罕、博忽一齐跃入人群，众武人大惊，拔出刀剑，向四大护法刺去，但这四人武功太高，转眼便已伤人。安克吉长声大啸，嗡地一声，双方皆脑袋一晕，四大护法稍稍宁神，退回阳问天身边。

    安克吉道：“暂且忍耐！莫要冲动！”

    虎斑咬牙哽咽道：“他们杀了魏大哥，我要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安克吉虽也愤怒，但身为光明右使，须得冷静沉着，他深知敌方高手如云，人多势众，不可轻易争斗，道：“一切皆听教主吩咐！”

    盘蜒心想：“先前那抛落尸体之人，武功着实了得。他投下几具尸体，就像扔小石子般轻易，随后隐于人群，除我之外，旁人皆未发觉，此人又是什么来头？”

    济累见状，幸灾乐祸，知道有一场好戏，笑道：“扁财主，你好大本事，我都未必敌得过这魏扬左使。”

    扁财主等人心想：“咱们明明将魏扬尸首埋藏在隐秘之地，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又立即想到：“是那杀手要逼迫咱们动手。”顷刻之间，这五大帮派首脑权衡轻重，知道绝无退路，如若放跑阳问天，非但从此得罪这厉害至极的大势力，更惹恼了那可怖万分的幕后黑手。

    就在此时，扁财主耳边传来低语，道：“阳问天所练‘逐阳神功’，实有极大隐患，只需他怒到极处，内劲逆流，不死也得重伤。我教你说几句言语，你以此相激，可不战而胜。”

    扁财主心头一喜，微微点头，那人声音不断传来，他哈哈笑道：“阳问天，你这明教教主看似威风，可家底更是深藏不漏。咱们今日出手对付你，正是为武林除一大害。”

    阳问天眸中含泪，朝他怒视，扁财主又道：“诸位听好了，这阳问天之父，乃是昔日鞑子驸马，汉人中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阳离。他的老娘，更是淫||邪放荡、不知廉耻的鞑子公主，名曰古尔真。他这明教与鞑子关联紧密，难怪一路顺风顺水，势不可挡。”

    阳问天见众人一齐向他张望，神色鄙夷嘲笑，他视线模糊，气得发抖，拳头快攥出血来。

    扁财主见阳问天身子发颤，料知有效，精神大振，又道：“他那老娘....嘿嘿....是当今元帝的姘··头，尔后跑到那雪莲派掌门‘于凡’床上，不清不楚，那海山帝争风吃醋，这才将他老娘脑袋割下。这阳问天走投无路，便像狗奴才般跑到金帐汗国公主吉雅面前，这吉雅也是无耻货色，与阳问天睡了几天，便嫁他做了老婆，从此以后，明教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可是谁也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可耻隐秘。”

    怒气如火，奔腾过每一条经脉，阳问天头脑发胀，听见万里遥等大声喝骂，见他们逼迫向仇敌，他心脏狂跳，呼吸中似乎吐纳烈焰。

    他心想：“这扁财主....如何知道此事？”

    但他已无法思考。

    扁财主又道：“这些消息，涉及男女私情，在江湖上也算不得稀奇，可仍有一事，却更叫人啧啧称奇。这阳问天哪，有一回遇上厉害敌手，受了重伤，被一男子所救。那男人见了这小白脸，当真爱不释手，将他抱上床去，几天之内，哈哈，真是艳福无穷，难描难述也....”

    他越说越是兴奋，见阳问天痛苦不堪，神智错乱的模样，心道：“成了，成了，此人气息已乱，不久便会....”

    忽然间，众人眼前火光一闪，砰地一声，扁财主身躯四分五裂，变成一滩焦肉，这变故来的太快，竟无人反应得过来。

    阳问天立于扁财主身后，身躯笔直，双目空洞，周身火焰盘旋，他目光一转，双手一圈，嗤嗤几声，扁财主属下眼中透火，相继惨叫，只听隆隆巨响，也接连化作肉屑。

    竹帮主、胜邪、贤心道人、越举人等皆魂飞魄散，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这般厉害，就像是噩梦中的魔王现身一般。阳问天双手抓出，两条长索如同火龙，凭空飞出，蜿蜒扫荡，就在转眼之间，又杀了数十人，连那四大高手也挡不住半招。

    济累吓了一跳，心想：“便是我当年得那承正果时，怕也没有这等功夫。”他与此事无关，虽然害怕，但料想阳问天不至于加害，蓦然间，阳问天面对济累，稍一动，如飞箭般穿过，济累浑身炽热，厉声惨叫，灼烧起来，不久已被烧成焦炭。

    万里遥见阳问天化作火怪炎魔，所到之处，众人灰飞烟灭，无人可挡，不由得目瞪口呆，敬畏无比，好在阳问天识得他们，始终不曾波及，只一炷香功夫，场中除了明教众人，再无其余生者。

    白铠立于远处树上，望着场间大火，浑身战栗，心想：“他此时功力，已不在白夜之下。”

    他令五派找阳问天麻烦，本不过是试探之意，如今结局大出预料，他身子发颤，侥幸自己并未出手夹攻，匆匆一瞥，奔向远处，心中已另有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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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夜行魔头取人命

﻿    火焰扩散开去，林间烈焰冲天，林中武人几乎死绝，仅明教七人残存。

    盘蜒望着火焰，心想：“问天的逐阳神功已踏入化境，寻常武人如遇上他，再无抗拒之力。”

    这世道离聚魂山已近，被这烈火吞噬之人，皆终将沦为逐阳的奴隶。

    好一场火葬，好一场魂宴。

    火光掠动，阳问天停步，火焰熄灭，但身上似有余烬，他身子摇晃，目光虚弱，伏在地上，万里遥手臂一长，将他扶起。

    卜罕敬仰得无以复加，喊道：“教主真乃明尊降世，神通广大，只怕已及得上当年灵王了。”

    安克吉道：“如今这五派之盟皆死于教主一人之手，连济累也当场毙命。这几人皆大有来头，广交好友，若传扬出去，咱们明教定成众矢之的。”

    博忽道：“教主如此神功，难道不能一举打服了他们？”

    万里遥道：“若武当山张真人出手，教主也决计难胜。此事虽由对方挑起，可教主赶尽杀绝，这场仇怨，牵扯着实太大。”

    虎斑道：“但张真人对教主好得很，宋大侠是教主的义弟，武当不会为难咱们。”

    安克吉想了想，道：“万里兄说的不错，此事绝不能传扬出去，尤其这济累牵涉少林，极不好办。好在旁人丧尽，再无外人知道缘由，咱们就说是林子失火，并非教主杀人。”

    盘蜒道：“先前树上有一人藏着，正是那人扔下魏扬尸首，此人乃罪魁祸首，心机手段皆深不可测，他已然逃脱，必将此事传遍江湖。”

    他言语平淡，如实说来，可众人听在耳中，皆感心寒万分，暗暗恐慌，心底不禁冒出个念头来：“咱们明教将沦为武林公敌么？”

    万里遥道：“不管别的，先带教主走了。”

    众人齐声说好，施展轻功，不多时已跃入山间，挑小路返回京兆府。盘蜒探阳问天脉搏，心知他并无大碍，可阳问天初尝妙术，仍需磨练，这般境界等闲不可轻易使出，且数日之内，无法下地行走。

    行了三日，安克吉见阳问天昏迷不醒，心急如焚，道：“需得找一处，让教主好好歇歇。”

    众人也都是这般念头，在山间找一破屋，打扫干净，令阳问天修养，期间众人轮流运功替阳问天疗伤。这六人内力精强，皆足以横行江湖，除盘蜒之外，万里遥尤为了得，如此过了一天，阳问天终于悠悠转醒。众人一瞧，皆如蒙大赦。

    阳问天自行坐起，运逐阳神功，周身火星宛如薄纱，飘飘荡荡，美丽难言。众人虽皆是一方豪雄，对阳问天极为恭敬，却也忍不住想：“教主容貌，真如绝丽女子一般。”

    盘蜒心想：“他气溶于体，水到渠成，光华滋生，这逐阳神功的大威力终于显现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阳问天恢复神采，苦笑道：“多谢诸位兄弟相救。”

    万里遥见他神情苦涩，道：“教主何必客气？您身子还有何不适么？”

    阳问天恨恨道：“我气血已复，只不过暂不能动手。可....可杀了这许多人，我....我....时至今日，仍到处闯祸。”

    安克吉嚷道：“是那五派害人在先，就算教主不出手，咱们也将他们一个个儿杀的干干净净。”以这六人能耐，此言也并非空话，只不过决不能如阳问天这般摧枯拉朽，横扫千军。

    虎斑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本已长剑出鞘，正想杀人，可不曾想教主大哥先显神威。”

    阳问天望向盘蜒，问道：“叔叔，你说这五派为何要杀魏扬大哥？”

    盘蜒思忖片刻，道：“以这五派之能，即便一拥而上，如何能是魏老弟对手？更何况魏老弟修身养性，恩德遍洒天下，他们如何有胆杀害？这后头有一大有来头的人物，想借此机会，整垮咱们明教。”

    阳问天知他料事如神，想起这些时日因吉雅挑拨，对他好生亏欠，更是不安，他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盘蜒道：“我并无真凭实据，但倒可猜上一猜，此人布下此局，意图有三：一者，试探教主功夫如何，他是否能敌得过教主；二者，若教主武艺低微，借五派之手，他从旁偷袭，一举将教主杀了；三者，若教主功夫太高，那五派必皆死在教主手上，纵有逃脱，他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此后他散布消息，令天下群雄讨伐本教。”

    众人听他说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不禁暗赞。虎斑问道：“叔叔，你说那后头的大恶人到底是谁？”

    盘蜒道：“此人知道教主以往隐秘，且对教主功夫极为熟悉，当是逐阳教之人。”

    阳问天登时想起白夜，念及往事，倍感屈辱，怒火激增，切齿喊道：“是....是那白夜！不错，不错，果然是他！”

    盘蜒不知这些年白铠心性剧变，武功猛增，也猜多半是白夜所为，缓缓点了点头。

    忽然间，只听屋外脚步急响，好似战鼓，约有百来人逼近。万里遥耳音了得，武学渊博，一听之下，道：“是峨眉、崆峒、丐帮之人！”

    虎斑道：“他们怎知咱们在这儿？”

    安克吉沉声道：“自然是那逐阳教之人告知。”

    这七人乃明教首脑，即便遇上敌袭，如何能缩头不出？盘蜒背起阳问天，安克吉、万里遥当先走出。只见漆黑树影之中，白晃晃的刀光在林间闪烁，映照出一个个恼怒紧张的脸。

    万里遥冷冷说道：“各位深夜前来，刀剑齐备，对我明教好生看重。”

    峨眉一男道士喊：“明教的魔头，手段阴险，放火烧人，本领如何上得了台面？还不上来送死，还我师姐命来！”

    崆峒一老者也怒道：“尔等邪魔外道，近年来欺人太甚，咄咄逼人，策反我崆峒派门下弟子、帮派，我等秉承谦冲之道，忍耐至今，不曾伤了和气。可如今百条人命的血仇，正要在此报偿！”

    阳问天低声道：“莫要纠缠，甩脱他们。”

    盘蜒摇了摇头，道：“晚了。”

    话音未落，丐帮一青年丐子走上前来，解开布袋，骨碌碌声中，数十颗人头落地，他冷笑道：“此乃义县明教教众的人头，这群邪魔外道，到处鼓吹邪说，我等早瞧不顺眼，今日替天行道，顺手除去，稍解心头只恨。”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笑声充满快意，听起来像是夜中群狼，趁黑外出捕猎。

    万里遥、安克吉脸色阴森，眼中闪着寒光，内劲布满双臂，望向阳问天，阳问天早就震怒，缓缓点了点头。

    万里遥遥遥一招手，手掌骤伸，足有一丈，掌上再生利爪，当空一抓，哗啦啦几声响，那青年丐子当即肠穿肚烂，他再一翻腕，喀喀数声，狼爪洞穿众人脑门，霎时再毙数丐。

    安克吉腾空而起，腰间双斧在手，倏然一转，狂风盘旋，锋锐猛烈，周围数人目露惊恐，脑门被一分为二，旋即被拦腰折断。他再一声大吼，真气鼓荡，将几人活生生震死，随后倒退，蓦地已回归原处。

    这两大高手一出一回，好似惊雷，众人虽有防备，可顷刻间已有十人惨死。

    众人脸上变色，恨意又浓了几分，崆峒老者喊道：“杀了这几个魔头！”拔剑在手，率先抢上，其余人也凶猛奋勇的狂奔过来。

    虎斑、博忽、卜罕齐声笑道：“既然要杀，就杀个痛快！”刹那间，长剑转动，剑气纵横，宛如密网一般。人群中登时血肉横飞，惨死不断。

    阳问天心知此战必胜无疑，不必挂怀，伏在盘蜒背上，见这屠杀般的景象，心中悲苦，难言难述，可又涌出极大的痛快来。

    他在盘蜒耳畔低声道：“叔叔，我...我又做错了么？”

    盘蜒想了想，道：“此事或早或晚，总难避免。中原盛行道教、佛教、儒学、法学，我等与之抵触，他们决计容不下摩尼明教教义。吉雅这丫头太过强势，推广猛烈，不计后果，不择手段，总有一天，我明教会四面楚歌。”

    阳问天“啊”地一声，心慌意乱，问道：“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盘蜒微笑道：“你爹爹当年又是怎么做的？”

    阳问天道：“爹爹他....他创立雪莲派，掩盖明教身份，可爹爹他...他失败了啊？”

    盘蜒道：“他妄图借助元人贵族，发扬宗旨，反被元人利用。咱们既知此路不通，当引以为鉴才是。”

    阳问天低头沉思，见众敌人明知不敌，仍豁出性命与万里遥等拼杀，足见那恨意何等执着，到此地步，他不由得担心起明教总坛来，可他又知吉雅心思缜密，总坛殿上高手众多，守备固若金汤，仇家再多，也能守住。

    过了一顿饭功夫，林中尸首成堆，血流如溪，万里遥一手抓起那崆峒老者，道：“我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各门各派，问天教主神功绝顶，咱们这些属下也各有艺业。若想找我明教寻仇，还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本事。”

    老者怒吼一声，一口痰吐出，正中万里遥脸庞，万里遥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将他抛在一旁。明教众人皆与他一般心思：既然结下不可化解的深仇，唯有饮鸩止渴，施以威慑，令敌人胆寒心怯，不敢冒进，才是上策。留此老者性命，回去转述此间杀戮，虽令仇恨恶化，却也可恐吓群雄。

    阳问天长叹一声，道：“速速返回总坛。”

    众人齐声称是，如一群夜行魔头，腾空而起，倏然间已扬长而去，遁入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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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天子气数难分辨

﻿    再行短短时日，回到明教总坛山上，众教徒见首脑齐归，无不大喜。吉雅此时也已回山，与秋羊、道儿、默雪、特里西等迎了出来，替七人接风。

    阳问天来时途中，见山石草地中洒着血迹，心下不安，问道：“有敌人攻上山来了？”

    吉雅嗤笑道：“一群乌合之众，何足道哉？到了山前，被咱们一通乱箭，无人能近。其中倒有几个少林和尚不容小觑，但也被七散人、道儿、默雪他们打发了。”

    阳问天犹豫片刻，问道：“可曾伤了少林僧性命？”

    吉雅道：“少林僧还算有礼，我自有分寸，其余小帮派的小毛贼，杀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阳问天暗暗叫苦，但此事由他而起，岂能责备妻子？他回到大殿，瞧过两个孩儿，再与吉雅等首脑相聚，说起洛阳桃花林及这一路上的厮杀。

    秋羊怒道：“这群江湖上的王八蛋，不分青红皂白，不明是非对错，此事分明是由五派盟会引发，怎地将过错都算到咱们头上？”

    吉雅不屑道：“他们瞧不得咱们明教壮大，迟早会寻衅滋事。”看了阳问天一眼，笑道：“相公，听说你神功圆满，更上一层楼了？”

    阳问天摇头苦笑，挥出一拳，一团火球霍霍飞出，砰地一声，将屋外一棵大松树点燃。这大殿足有三十丈长，他此拳遥击，能及如此之远，威力却不稍弱，哪里还是武艺？分明是巫术、仙法了。众教徒看的心悦诚服，由衷畏惧，齐声高呼道：“明尊降世，光芒如阳！”

    吉雅深感惊讶，可又欢喜极了，笑道：“既然如此，还怕什么江湖仇家？”

    盘蜒道：“问天自然不怕，尔等他身边之人，也不用顾忌。但本教各地扩张，江南、河朔、漠北、东北、西域、滇地，皆有分舵香堂。各派明着不来，暗中加害，咱们如何防备的了？”

    吉雅冷笑道：“叔叔又怪我了？”

    盘蜒叹道：“当初我劝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坐山观虎，闷声发财。你不听我的，我也无法可想。明教千年以来，为世人误解，视若魔头，这些年稍有起色，可成见未消，岂能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就算问天不曾结仇，咱们也早多处树敌，危机四伏了。”

    吉雅虽然精明，可性子中带着汗国王公的霸道，打从心底瞧不起江湖上的粗鲁汉子，也不理中原韬光养晦那一套。她眉头张扬，已然动气，道：“咱们明教在中原憋屈多年，正好借此良机，一举将各大派打得服服帖帖。”

    盘蜒道：“我等教众以天下为重，集合作战，远胜江湖武人，可江湖帮派，多如过江之鲫，咱们如何应付得过来？何况草莽人物，皆视死如归，与咱们拼命，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吉雅一拍桌子，大声道：“吴奇叔叔！这几年来，你总是与我作对，可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若没有我，明教怎有如今兴旺？这些年来，经你手的钱财，数目不清不楚，又是怎么回事？”

    阳问天、默雪、道儿都感慌张，齐声相劝，盘蜒轻描淡写的说道：“好，咱们不翻旧账，只看眼前之事，依我之见，教主修书一封，送往武当张真人处，求他出面，主持大局，与各门各派齐聚一堂，商谈和解之道。张真人、宋道长深明大义，最讲道理，咱们详述原委之后，一切难题自当迎刃而解。”

    吉雅摇头道：“你是要咱们割地求和？那些贪财如命的武人，非得狮子大开口不可。”

    盘蜒见吉雅眼中闪烁笑意，显然胸有成竹，胜算在握，道：“侄女又有何高见？”

    吉雅笑道：“此事不便告知叔叔，我自会与问天商量，待有成果，自会告知安克吉大哥与诸位护教法王。”言下之意，此事轮不到你吴奇来管，你还是在一边闲着吧。

    盘蜒叹一口气，道：“侄女，与虎谋皮，焉能善终？无论你有何图谋，我劝你一句，时候不到，气数未明，咱们不可太急。”

    吉雅心中一凛，心想：“他能猜到我要做什么？”可转念又想：“他不过随口一说，我何必挂怀？”昂然道：“叔叔聪慧，可太过胆小，已然跟不上我与问天了。”

    阳问天忍耐不住，忙道：“吉雅，不可对叔叔无礼。”

    吉雅朝他一笑，道：“你总是帮着他。”举杯道：“叔叔，我言辞不当，失了礼数，这杯酒聊表歉意。”

    盘蜒举杯，一饮而尽，道：“问天，我这些时日，要去江南松江府一趟，如你遇上危难，一个月内，你可来找我，一个月后，我过期不候。”

    阳问天吓了一跳，急道：“叔叔，你要去哪儿？你要舍了我么？”

    盘蜒笑道：“老夫心中有个愿望，便是扬帆出海，渡洋远航，今日得此机缘，正要远行。”

    安克吉“啊”地一声，喊道：“你要去找那宝藏？”

    盘蜒道：“正是。”

    默雪、道儿大感雀跃，齐声说：“我也与叔叔同去。”

    阳问天、吉雅等皆不明所以，吉雅问道：“什么宝藏？”

    安克吉本想隐瞒，可事到如今，也隐瞒不住，只得如实说了。吉雅轻蔑一笑，道：“纵然那是座金岛银山，咱们也不必放在眼里。叔叔尽管去吧。”她想若盘蜒当真从此远行海外，久久不归，她自可放开束缚，大展拳脚，待他多年后归来之时，这天下多半已在她手中。她不仅是明教的女主人，更是这中原的皇后了。

    安克吉挂念宝藏，但却只能罢休。盘蜒更不多劝，向众人道别，带上鱼骨鞭、默雪、道儿，雇了辆大车，赶往江南，再前往上海县。

    此地隶属松江府，零零星星的遍布渔村，远非将来繁华之貌，可亦是元朝海贸出口。默雪、道儿、海芝随盘蜒来到城中，盘蜒走入一大户人家，那人一见到盘蜒，登时欢天喜地，神情感激，又看他肩上扛着一大贝壳，贝壳中有一古怪美女，更是惊异万分。

    盘蜒笑道：“墨先生，别来无恙。”

    默雪心想：“这人也姓默么？嗯，但我这默雪二字，乃是凤依族语转成汉文，其中可大有分别。”

    那墨先生大声道：“几年之前，若非恩公出手相助，老夫满门已死于海盗之手，这救命之恩，我等苦于无法相报，真是日思夜想，心下难安。”

    盘蜒道：“那到好说，听闻先生受官府委任，于此造船为生，可有此事？”

    墨先生道：“是啊，恩公想要造船么？”

    盘蜒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交给墨先生，他张开一看，不久眼神惊佩，道：“这....这等大船，恩公是要远航么？”

    盘蜒道：“多久可成？”

    墨先生道：“少说....少说也得半年，即便造好，也许还得试航...”

    盘蜒从马车后取出一箱金银，道：“我急于用船，一个月后，就要出发。”

    墨先生大吃一惊，道：“恩公，瞧你图纸，并非不懂木工之人，我即便雇十倍工人，日夜赶工，怕也未必能...能来得及。”

    盘蜒道：“我知你眼下正替当今元帝造船，供元帝出海游玩之用，那艘船已然建成大半，只需稍加改装，既可为我所用。官府尚未付工钱，多半也不会付了。”

    墨先生万不料他消息如此灵通，愁眉苦脸的喊道：“可...可若动用此船，小老儿脑袋可保不住了。”

    盘蜒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道：“此乃你与官府签下契约，我已盗来，官府账簿中记载，也已被我毁了，你不用挂怀此事。”

    默雪、道儿、海芝这些时日不曾与盘蜒分离，却不知他何时取来这些财宝、契约，皆啧啧称奇。墨先生见他胆大包天、神通广大，更是心惊肉跳，道：“官府的人总记得此事，即便官府不记得，皇帝老儿总忘不了这海上皇宫，恩公，你可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哪。”

    盘蜒在他耳边道：“海山活不长了，不久之后，皇位更迭，各地官吏皆自顾不暇，无人会记得此事。”

    墨先生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盘蜒，如看着鬼怪一般。

    盘蜒道：“有劳老弟费心，时候一到，自有分晓，老弟若要向官府告密，我纵不害你，你也难逃旁人毒手，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弟好自为之。”

    那墨先生身子发颤，过了良久，点了点头。盘蜒微笑还礼，辞别远去。

    道儿问道：“叔叔，你这箱钱从何处而来？就咱们几人，为何要这般大船？”

    盘蜒道：“那是我从鞑子手中盗来。此次出海，谁说就咱们几人？”

    众人皆感好奇，连海芝都连声询问，盘蜒只说：“暂不可泄露天机。”三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愈发惊讶。

    ......

    那天盘蜒、默雪、道儿离山之后，阳问天丧魂落魄，懊恼不已。他与白铠、盘蜒、默雪、道儿，这些年出生入死，一路走来，交情深厚，皆如亲人一般，想不到如今皆与他分离，更不知何时能够再见。

    吉雅见他伤心，轻声安慰几句，拉他走入书房，道：“夫君，你何必闷闷不乐？咱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不可耽于私心。”

    阳问天道：“什么要紧事？”

    吉雅笑吟吟的说道：“我前些时日，去了京城，遇上几位重臣，得知海山已失了人心。问天，江湖之事，你从此无需挂怀，若此事顺利，不久之后，你就是当世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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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深宫内苑囚燕雀

﻿    阳问天吓得一跃而起，不禁喊道：“你....你说什么？”

    吉雅笑得更是欢畅，像是看着自己宠爱有加，却又全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她道：“你去会五派盟会之时，我偷偷前往京城，为的就是此事。如今皇帝老儿海山病重，料来活不了多久。你娘当年恩及群臣，有不少人受她好处，他们眼下官职极高，偷偷将这消息告诉了我。我说：‘我相公是忽必烈之孙，若能登上帝位，大伙儿这相助之恩，他必竭力报答。’”

    阳问天道：“可...可天子之位，岂能说变就变？那八达亲王不是皇太子么？”

    吉雅道：“关键之处就在于此，我已联系左丞相脱虎脱、平掌政事三宝奴、乐实、保八这些大臣，商议一番，定下计策。你扮作一侍卫，混入宫中，服侍海山。那海山活不了多久，咱们再宣爱育黎拔力八达入宫探望，找一时机，将两人全数杀了。”

    阳问天身子一震，道：“这如何...如何使得？即便真杀了他，他是皇太子，群臣又岂能答应？”他知道这八达亲王乃海山兄弟，受封皇太子之位，就算这两人都死去，海山之子也可继位。

    吉雅笑道：“脱虎脱、三宝奴这些大臣一手遮天，早已派出刺客，去杀海山、八达他们的子嗣。他们都是你娘的老部下，对她很是服气，待你自也不同。”

    阳问天道：“我是明教教主，满口‘驱逐鞑靼，光复汉室’，岂能当元帝？那不是说一套，做一套么？”

    吉雅拍拍他脑门，格格笑道：“我的好相公，你当上皇帝之后，要善待汉人，自也由得你。”

    阳问天急道：“不行，不行，这皇帝之位，岂能让一从天而降，全不相干之人夺走？即便一时坐上皇位，那脱虎脱...三宝奴定然更有阴谋害我。”

    吉雅傲然道：“这些老滑头，嘴里说要报答九和姑姑的大恩，可实则以为咱们良善可欺，唯有任由他们摆布。他们不知你武功盖代，更以为我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待得大局已定，咱们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要他们都大吃一惊，可也来不及反悔啦。”

    阳问天仍坐立不安，吉雅道：“爱育黎拔力八达这人，咱们上回打过交道，看似有些小聪明，实则是个无能的大蠢货。咱们骗他入宫，他定然中计。你莫要优柔寡断，若海山早早去世，八达得了消息，咱们要悄悄杀他，只怕并不这般容易。”

    阳问天深爱吉雅，对她智计极为心折，经她劝了几句，已然下定决心，道：“好，我何时动身？”

    吉雅道：“我再稍稍收拾收拾，一天之后，带上万里大哥、虎斑兄弟、卜罕、博忽四人，留安克吉在山上主持局面。我本担心宫中有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你未必能稳操胜券，可如今知道你能耐，此去必然黄袍加身，江山就是你阳家的啦。”

    阳问天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想：“我此去....真能鱼跃龙门，蜕变为龙么？”想着想着，又惶恐，又热心。

    计较妥当，吉雅立即传四大法王，如实告知计策，那四人听闻她布置周详，阳问天离这皇位仅有咫尺之遥，更是热血沸腾，惊喜万分。

    万里遥道：“本来大内高手如云，不易对付，但教主如今收获这等威能，莫说刺杀皇太子，便是直闯入宫，也能取其首级。”

    另三人大声称善，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吉雅又将教务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多想，休息一晚，次日出发，振辔狂奔，日夜赶路，往东北而去。

    千里山河，不久而过，众人扮作商贩，顺利混入京城，与脱虎脱、三宝乐、保八等大臣于一庄园偷偷碰面。

    众大臣见阳问天相貌英俊，更胜传闻，与九和颇为相似，无不称赞，又想起他不久将是皇帝，更是马屁连篇。万里遥等人见这等无耻模样，心里嘲笑，却又暗暗提防。

    脱虎脱笑道：“爱育黎拔力八达与咱们素来作对，他若登基，咱们这几人位置可坐不住了。”

    吉雅嗔道：“诸位皆乃国之栋梁，何人能够替换？这八达亲王眼光胸怀，可远远及不上我相公了。我相公登基之后，更要加倍倚仗诸位。”

    众人微笑点头，不久正襟危坐，说起入宫后诸般关窍。

    在场诸位大臣已买通大内侍卫、宫女、太监，任由阳问天、万里遥等混入其中，吉雅则住在一位宫女屋内。虎斑并无胡须，可扮作太监，暗中保护她。阳问天只听一遍，已将众要点牢记在心。虎斑暗骂晦气，可也唯有领命。

    三宝乐道：“海山屋中，侍卫不断轮替，且不得进入内屋。博忽、卜罕二位且在外接应，阳...阳公子与万里遥两位可借机藏入其中，用屏风遮挡行迹。海山病入膏肓，人事不知，两位若仍不放心，可以点他穴道。其余送饭太监、看病御医，两位也应付得了。”

    阳问天问道：“何时传那爱育黎拔力八达？”

    脱虎脱笑容满面，心里得意，道：“三天前，我趁海山尚清醒时，依照吉雅公主嘱托，求他传出口谕，宣皇太子探病。八达亲王人不在京城，但为了这皇位，只怕正火急火燎，风风火火的匆匆赶路，料想不出两天，就能回来。”

    阳问天放心下来，想：“两天时日，倒也不久。”

    再讨论其中细节，终于议定，脱虎脱摆开宴席，款待明教众人。

    第二天一早，脱虎脱、三宝乐上朝时，助阳问天等蒙混过关。一路偶遭盘问，可这二人位高权重，无人胆敢阻拦。绕来绕去，折转前行，终于来到内宫前头，随后又有人上前引路，也都是众臣同党。

    阳问天、万里遥行至元帝寝宫中，再有一队侍卫走来，掩护二人，渐渐深入。阳问天见这宫殿深奥至极，金碧辉煌，无处不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心想：“莫说这地方如此之大，便是这耀眼珠宝，也能把人迷得不知身在何处。”

    行至途中，侍卫指挥使说了句暗语：“左首那树上光秃秃的，右首樟树倒有鸟雀。”

    阳问天、万里遥心知肚明，施展身法，往右首走去，躲过途中十来个侍卫，跃上横梁，潜入屋中，不久到一宽阔精致的卧房内，只见一脸色惨淡、肌肉松弛的汉子躺在大床上，呼吸衰弱，胸口噪音有如锯木，不时低声咳嗽。

    其余侍卫都不敢入内，更不敢探头张望。或许他们也是脱虎脱、三宝乐他们的人。

    阳问天依稀记得少年时曾见过此人，这海山比他不过大了几岁，可当时看来，高大勇猛的不可思议。

    眼下他约莫三十多岁，可看来已老迈衰弱，快要死了，而阳问天练气有成，看来仍是二十岁出头的英俊少年。

    他是皇帝，阳问天是草民，可眼下皇帝真的比草民快乐么？

    此人正是杀害九和的首恶，正是他指使于凡、邵威灵，杀了阳问天母亲，令他颠沛流离，沦落江湖，从此吃尽苦头。

    但即便海山不下手，母亲真能存活下来么？她热衷于争斗，结交朝臣，各处布满眼线，难免惹人嫉恨。阳问天那时武功低微，不经历种种历练，遇上真正高强的杀手，如何能守得住她？

    阳问天忽然觉得吉雅与母亲很像。

    两人都是美貌聪慧、统领群雄的女中豪杰，也皆擅长权谋，精通策略，更都野心勃勃、寸步不让。

    吉雅正带着阳问天，一步步向前攀上，她走的比九和更远，比九和更高。

    万里遥见阳问天缓缓举起手掌，传音说道：“教主，你...”

    阳问天微微一笑，眼中含泪，手指点出，拂中海山神藏穴，既将此人制住，又送入逐阳神功真气，吊住他性命。

    万里遥拍了拍阳问天肩膀，见里屋中有一大屏风，甚是可观，足以遮住两人。

    屋中不时有人来去，替海山把屎把尿，喂药喂食，有一小太监偷偷留下碗筷，又不动声色的指了指便盆尿壶。阳问天恍然大悟：“此人是吉雅派来相助二人的。”

    此后两日，两人轮流在屏风后屏息练功，饿了就吃海山食物，内急就用尿壶便盆，那小太监暗中接应，自也无人察觉。卜罕、博忽混在侍卫队中，偶尔巡逻而过，故意重重踏步，好令阳问天、万里遥分辨出来，报声平安。

    到第三日上午，有侍卫喊道：“来者何人？”

    有人喝道：“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么？”

    侍卫大惊，纷纷跪倒在地，道：“原来是皇太子驾到！”

    爱育黎拔力八达从侍卫中走过，他身后也跟着两个护卫，皆戴着红冠，色彩如火，却看不清容貌。

    阳问天暗暗欣喜：“他只带两人，真是天助我也。”

    皇太子喊道：“微臣接到谕旨，前来探望兄长，兄长眼下能见微臣么？”

    阳问天离皇太子仍有十丈远，但以他此时功力，仍可悄然杀他。阳问天点出一指，指力无声无息飞向皇太子，力道变化，方向精准，这指力蕴含逐阳真气，侵入经脉，登时烧断血管，令那人如恶疾复发，当场倒毙，从外观上却瞧不出半点端倪。

    眼见指力将至，一蒙面人袖袍一拂，“呼”地一声，将那指力消去，说道：“好厉害。”

    阳问天大惊失色，心想：“这....这人接下了我逐阳指力？”

    爱育黎拔力八达眼神惊讶，问道：“刺客很厉害么？”他说刺客之时，语气理所应当，似乎早知有人埋伏，却未料到刺客身手如此高超。

    蒙面人道：“此人与我伯仲之间，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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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前前后后援军来

﻿    皇太子轻哼一声，似难以相信，又似怪此人无礼，他朗声道：“阳教主，你为何还不现身？难道这病榻滋味儿，如此令你不舍？”

    阳问天、万里遥心中一凛：“他如何知道？”再稍一细思，只觉一丝寒意钻入心来：“咱们中了脱虎脱的计？”

    皇太子又大声道：“脱虎脱、三宝乐、保八、乐实...你们这些同党，都已被我兵马捉住，有顽抗者，悉数杀死，不然我如何会知道你们计策？”他说着说着，笑了一声，道：“你那位娇妻，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不过她也休想跑了。”

    阳问天、万里遥惊怒交加，一齐跃出，万里遥手臂骤长，意欲擒住皇太子。皇太子脸上变色，但他身后那人手指一拨，万里遥心肺炽热，闷哼一声，退了下去，竟在一招之内受了内伤。

    阳问天急于相救，左掌拍出，一条立柱般粗细的火蛇陡然飞向皇太子。他那两个红衣侍卫立时出手，一人出掌抵挡，一人提起爱育黎拔力八达，只听“砰砰”巨响，宫殿前如炮弹轰击，地裂石飞，火焰熊熊。

    皇太子见两人这等身手，只吓得遍体发麻：“若非找上这位白教主，世上谁人挡得住这阳问天？”

    阳问天也已察觉出那人功夫，神色震怒，喝道：“白夜！是你！”

    那红衣侍卫除下面罩，露出英俊面容，略带笑意，正是逐阳教主白夜，他点头道：“问天，是你。”语气竟极为亲切。

    阳问天盛怒之下，恨意狂涌，道：“好，你我仇怨，今日不死不休！”朝前一冲，右手如刀，左手如剑，一招“烈焰双翼”打了出去，此招威力，已有石破天惊之势，刹那间一团火云急速扩张，笼罩花园。

    白夜轻叹道：“你竟也领悟至这水火交融的妙境。”一边说话，一边袖袍转动，一招“飞蛾扑火”，人融入火中，蓦然旋风卷火，好似一条红龙冲入空中，他手指一点，那红龙转向阳问天，已将他掌力反击过来。

    阳问天毫不慌乱，双手内劲缠绕，化作两条火焰长链，一扬一转，与那红龙绞在一块儿，隆隆数下，两人经脉同时一麻，内劲一齐消散。

    这时，又一红袍人从天而降，此人皮肤焦黑，模样惨烈，正是白夜手下第一猛将伏火，他手上提着卜罕、博忽，这两人已然死去，尸体被烧成焦炭，只留下面容。

    阳问天、万里遥登时泪水夺眶而出，悲痛难言，这五年来，他们与这两位西域豪侠并肩作战，义气深重，情同手足，此刻见两人惨死，如何能忍耐得住？

    白夜冷冷看伏火一眼，道：“我让你生擒他们，为何下此重手？”

    伏火道：“我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然死了，并非是我下手。”

    阳问天几乎咬碎银牙，心想：“奸恶仇人，到此时仍想狡辩？”心中半点不信，一招“火关石城”，跃上数丈，双掌交替连拍，掌力如城头落石，不住砸落，势头刚猛炽烈。

    白夜上前一步，一招“红水青莲”，掌力宛如莲花盛开，托向空中，将阳问天掌力反震回去。阳问天怒气勃发，只一股脑的催动内力，大声吼叫，仿佛又回到洛阳桃花园中，化作火焰魔王，追杀可恨无耻的仇敌。

    两人僵持百招，阳问天忽然内力跳动，几乎失控，不由得脸上变色：“我这境界实未练熟，纵然一时能与他僵持，却无法长久。若其余敌人夹攻，我..我...”

    他看到万里遥，想起吉雅，心急如焚，备受煎熬，蓦然急退老远，来到万里遥身边，白夜并不追击，收住攻势，道：“问天，你投降吧，我不会杀你，反而会善待你。”

    阳问天厉声道：”吉雅呢？吉雅呢？“

    白夜道：“我命五星去捉她，五星武功仅比我稍弱，她逃不掉了。”

    阳问天看着博忽、卜罕惨不忍睹的情形，心如刀割，颤声道：“你若....若伤她一根汗毛，我...我非将你千刀万剐..”

    皇太子哈哈大笑，喊道：“这婆娘自以为掌控局势，一万个瞧不起我，却不知我经营多年，各党羽家中皆有我的眼线。这金帐汗国的奸细，想要兴风作浪，我大元又岂能容她？”

    阳问天死死瞪着他，皇太子不禁惊惧，躲到那红袍人身后，才道：“这位吉雅公主，当年本该是我老婆，可鬼迷心窍，嫁给了你，还鬼鬼祟祟的想要害我。不过我这人念及旧情，岂能杀她？我留她性命，更可威慑金帐汗国莫要轻举妄动。阳问天，你若束手就擒，我可令你夫妻团聚。”

    阳问天惶惶失措，几乎就要臣服，但心想：“我夫妇纵然能活，可却生不如死，万里大哥更是必死无疑。我先逃脱，再设法营救吉雅。”鼓起最后气力，抓起万里遥，左右张望，找寻脱困之路。

    皇太子身前的红袍人双手朝天，红光纷纭，陡然现出数个小火球，小火球绕他旋转，猛地一飞，已到阳问天头顶。阳问天小心出掌，轰隆几声，将小火球一一抵消，光芒大作，只觉也不如何厉害。

    转瞬之间，那红袍人已到阳问天身后，轻轻一抓，将万里遥捉在手中，万里遥被白夜打伤，体内热毒肆虐，全无反抗之力，而阳问天也救他不得。

    阳问天大骇，反手解救，红袍人与他对了一掌，仅稍稍一晃，倏然远离。阳问天大声喊道：“万里大哥！”狂乱出手，伏火遥遥出掌，将阳问天攻势接过，阳问天一时间难以取胜。

    白夜笑道：“暗影兄，好一招‘烛灯造影’。”

    那暗影掀开面罩，是个皮肤黝黑的秃头，他笑道：“教主谬赞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从暗影身后，破开一漆黑空洞，空洞中钻出一汉子，此人三十多岁年纪，双目全黑，脸色惨白，他蓦然一拽，将万里遥又夺了回来，朝阳问天一抛。阳问天一愣，接住万里遥，心中莫名惊喜。

    暗影瞧见此人，表情扭曲，似乎恨之入骨，大喊：“罗血古！是你这叛徒？”

    那罗血古钻入黑洞，稍一闪烁，又到阳问天身边，喊道：“我受吴奇兄所托，已救下吉雅、虎斑，你速速离去。“

    阳问天大喜过望，如聆仙乐，感激道：“罗兄是....是.....吴奇叔叔的朋友？”

    罗血古稍稍一愣，在他耳边急速低声道：“敌人太强，我先走了，你设法出宫，我自会带你老婆、兄弟来见你。那‘暗影’功夫不到家，须得先扔火球，照出你的影子，再遁入你影子中，从后偷袭你，万万小心。”说完此言，一猫腰，霎时又无影无踪。

    阳问天环顾敌人，知道情势虽然好转，可自身仍身陷困境，脱身不易。他心想：“他救了吉雅、万里大哥，我就能放手一搏。”

    这罗血古这般一搅合，白夜甚是不快，问道：“暗影，刚刚那人是谁？”

    暗影恨恨答道：“教主，此人是我逐阳教黑玉堂的叛逆，已失踪多年，师父他老人家临终之前，严令我等非要将他杀死不可。”

    阳问天趁这两人分神，足下发力，顷刻间周身火焰激扬，形影一闪，逃向远处。伏火抛出一条铁链，飞速刺来，却如何能追的上阳问天？

    暗影双手连甩，小火球如飞弹般激··射而至，照亮阳问天，引发长长的影子。他遁入影中，遽然已在近处。

    但阳问天得罗血古提醒，早有防备，一掌劈出，打中暗影胸口，暗影全未料到，哇地一声，口吐鲜血，摔在一旁。阳问天借此掌力，反而蹿得更远了些。

    只是他毕竟肩上背负健壮同伴，且内力衰退，身法已然迟缓，白夜冲来，手掌一抹，数道无形热气加速迫近。阳问天怕伤了万里遥，将他横抱，霎时背上中掌，一阵剧痛，一口血涌至唇边，一头栽在地上。

    白夜眨眼已到阳问天身前，表情甚是关切，问道：“你伤的不重，还好，还好。我本不想伤你，你为何舍己救人？”伸手触碰阳问天脸颊。

    阳问天怒道：“你别碰我！”想要还击，可一口气堵在胸肺，眼冒金星，如何动弹得了？

    身前身后，又有数人围来，正是逐阳神教众四大护法，还有副教主白铠。阳问天心下绝望，急思对策，可半点也无头绪。

    食月笑道：“教主，此人当真这般厉害？”

    白夜恢复冷静，道：“他若全力以赴，一时能与我平手。”

    白铠闷声不响，阳问天心道：“他身在曹营，或许念及昔日情义，能设法救我？”暗中希望涌动。

    伏火大步走来，伸手捉他，恰在此关头，他闷哼一声，庞大身躯腾空而去，飞上十丈高空，数十丈远，一声轻响，坠入远处宫殿。

    白夜等人心头巨震，不由一齐退开，只见阳问天身前，挡着一高大老道。这老道慈眉善目，目光清澈，皮肤上无一丝皱纹，胡须眉毛头发皆已雪白。老道不看众人，手一拂，阳问天被裹在一团真气之中，缓缓升起。

    白夜默然许久，道：“来者可是武当张真人？”此言一出，逐阳教其余众人皆不寒而栗，忌惮万分，无人胆敢出手挑战。

    老道点了点头，道：“贫道受吴奇先生之托，匆匆前来援救，险些晚了一步。”

    阳问天颤声道：“又....又是吴奇叔叔？”

    张三丰道：“正是。”话一出口，他与阳问天、万里遥被裹在无形气罩中，无声息间，两人已消失不见。

    白夜等愣在当场，无心追赶，良久，白夜叹道：“回去吧，这天下第一，非我等能敌。”

    众教徒齐声称是，白铠眉头紧皱，眼闪寒光，暗暗沮丧，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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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仙火神水阎王功

﻿    阳问天视线模糊，只觉景物剧变，忽然寒风拂面，已到丛林环绕之处。他心中一宽，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昏迷许久，他悠悠转醒，见天色已晚，地上升起一堆火，万里遥正关切的看着自己，武当张三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阳问天忙道：“万里大哥，你...你的伤...”

    万里遥道：“张真人替我治过了，眼下已然愈合。”

    阳问天想要起身道谢，但胸口仍痛，气息不通，无法起来。张三丰叹道：“孩子，我并未替你治伤。”

    阳问天心想：“莫非我伤势太重，连张真人都无法治好么？”即便如此，心中仍感激万分，道：“多谢张真人救命之恩，晚辈不敢累张真人劳苦。”

    张三丰道：“其实若要令你愈合，也不费多大功夫，只是你功夫奇特，眼下之伤，若不借外力痊愈，对你修为益处极大。若我贸然运功，只怕反消去了你那逐阳内力，有损无益。”

    阳问天道：“原来竟有这道理，晚辈好生愚笨，连自己也不知道。”

    张三丰道：“只要你点一点头，我立时可替你缓解伤情，可那内劲已缠绕你气血之中，化作灵元，一旦稍有不慎，怕祸害你终生，不过也不要紧了。”

    阳问天听他所言前后矛盾，问道：“为何祸害终生，却不要紧？”

    张三丰肃然道：“你不过三十多岁年纪，正是龙虎精神、枪挺火旺的时刻。我若替你治伤失手，等若施以宫刑，从今往后，你再无法生儿育女，享床第之欢。然则你眼下儿女周全，功德圆满，即便无法与女子亲热，也无关紧要了。”

    阳问天、万里遥毛骨悚然，齐声道：“要紧的，要紧的，真人不必管了。”

    张三丰咧嘴一笑，双目炯炯，道：“仔细想来，你这小子太过俊俏，若不加遏制，将来儿女成群，岂不天下大乱？不成，今日贫道正要替天行道，既治尔伤，又绝尔根。”

    阳问天魂飞天外，正要求救，张三丰仰天大笑，道：“贫道逗你玩，你还真当真了？傻小子，这等歪理，你也能信？苍鹰教你教得什么狗屁？”

    两人万料不到这道宗神仙竟如此无聊，一时瞠目结舌。张三丰笑了几声，正色道：“你那逐阳神功集浩然阳气，以阴柔法门运转，正是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乃是古往今来阳刚内劲的极致，更脱出山海门十二门神功所限，那位逐阳阎王，委实可怖可畏。”

    阳问天听他夸赞，心头喜悦，却不明白那“十二门神功”是什么，正想发问，猛地想起吉雅、虎斑来，登时如坠冰窟，喊道：“真人，大师，我妻子与属下如今....如今不知何处....”

    张三丰道：“此事那位吴奇老弟自有安排，他仍有许多要务，忙的脱不开身，这才前来武当，求我帮你一帮，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管尔等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之事。”

    阳问天记得苍鹰曾经说过：“徒儿，你已出师，今后人生路途，皆凭你心念掌握。无论你是做教主还是帮主，做游侠还是隐士，切记侠义正道，不可偏离。你若遇上危险，被我得知，必赶来救你。只不过若你生出野心，牵扯入政争权祸，我唯有放任不管了。”

    他知道苍鹰与张三丰生性相像，都厌恶凡俗丑态，心中惭愧，道：“张真人为晚辈破例，晚辈深感不安，还请张真人责罚。”

    张三丰摇头道：“这不怪你，你是受人摆布，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在你心底，仍一片纯良，不曾入邪。”他停了停，又道：“我听这位万里老弟说起你与中原武林结仇之事....”

    阳问天忙道：“我..此事全由我而起，我杀人太多...确实罪大恶极。”

    张三丰道：“众武人嫉恨明教，本就有害你之意，你不杀人，难道任由旁人杀了？只是你这逐阳神功催动怒气，令人暴怒无智，杀戮成性，确是隐患。你先前昏睡之际，我设想其中道理，创出一门‘天水隐阳功’，可以传给了你，你妥善运用，或能将这逐阳真气运用自如，与那白夜抗衡。”

    阳问天惊喜万分，心道：“张真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竟能新创心诀？真乃神仙也。”于是跪下磕头，喊道：“多谢师父传功之恩。”他本是明教教主，在江湖上与武当掌门平起平坐，可既然先蒙张三丰相救，再蒙这老道传功，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于是心甘情愿拜他为师。

    张三丰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听远桥说起你近年来事迹，你屡受磨难，又享尽富贵，可赤子之心，不曾动摇，更不曾退缩，急危救难，锄强扶弱，正是吾辈中人。我等不问俗事，长久隐居，这凡间正气，仍需你们这些年轻人维护。”任他磕了五个响头，扶他起身，传述口诀。

    阳问天所学逐阳神功，乃是聚魂山的逐阳阎王钻研多年而创，集天下火焰内劲、法术、邪术、异能之长，又以阴柔心法辅佐，固然威力无穷，可也极端凶险。若非阳问天天生与此功投缘，加上练有鸿源江河掌这刚柔并济的妙法，万不能有今日成就。

    张三丰琢磨阳问天进境、特性，详细估算，这才想通出前后道理。这口诀将他体内原有鸿源江河掌的功力增强，潜移默化的涌入五脏六腑，稍遏制逐阳神功，令其不会失控，又借逐阳神功要旨，使得真气刚柔相宜、龙虎交汇，威力不减，随心所欲。也因张三丰在武当山苦思凡间武学多年，这随手创功，承前启后，融会贯通的能耐，已胜过其余山海门人。

    阳问天只听一遍，已将这口诀牢牢记住，再反复念诵，确保永不相忘。张三丰暗暗赞叹：“这小子资质远胜过我那几个徒儿，更难得心思单纯，并不为恶所动。今后俗世大可交给他们镇守。”

    他传功完毕，无心逗留，说道：“孩子，望你记得我与苍鹰教诲，好好用你这一身神通。”说罢转身离去，缓步走远，阳问天、万里遥又千恩万谢，向他拜别，张三丰走到山前，蓦然遁于无形。

    万里遥叹道：“世间真仙，唯在武当，张真人武学定能震古烁今，照耀千古。”

    阳问天惦记娇妻，道：“万里大哥，你说咱们该去哪儿找吉雅她们？”

    万里遥想了想，道：“那罗血古兄弟是吴奇大哥派来，张真人又是吴奇大哥请来，当天分别之时，他说...”

    阳问天“咦“了一声，喜道：“是，是，多亏你提醒，叔叔说，他在江南松江府等候咱们，咱们朝那儿去即可。”

    两人说定，当即出发，阳问天虽练了神功，可伤势未愈，只能由万里遥背着。而万里遥经张三丰治愈，此刻安然无恙，又听了那“天水隐阳功”，稍有领悟，竟然也武功大进，奔行之际，速度耐力，更胜往昔。

    这般夜行晓宿，藏踪匿迹，躲避元人追兵、仇人埋伏，走了七、八日，阳问天这才复原六成，行走无碍。途中打听消息，叫苦不迭：听说那爱育黎拔力八达已然继位为帝，颁布法令，大赦天下，却剿灭明教教徒。而武林同道大多也视明教为邪魔，一旦相遇，也不报官，自己便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万里遥道：“教主放心，吴奇大哥既然料得到咱们会遇难，又岂会不顾京兆府的兄弟？”

    阳问天坐立不安，诸事烦扰，不禁流泪叹道：“可吴奇大哥毕竟不是....真神仙，三丰师父不管俗事，也不会为我明教出山奔走。”

    这一夜，两人到一竹林间小屋中，只见屋中也有三人，双方一见，各自喜得快飞上天去，原来对方正是吉雅、虎斑与那罗血古。

    虎斑仍伤势不轻，得由罗血古背着行走，吉雅见到丈夫，纵体入怀，痛哭流涕，感到终于苦尽甘来，喜不自胜。

    阳问天道：“雅儿，你这些天来过的怎样？”

    这般柔声一问，吉雅哭的更是厉害，道：“我...不听叔叔劝告，这才有这般下场。我小瞧了那....那爱育黎拔力八达，谁知他竟与逐阳教勾结，更...更对脱虎脱他们了如指掌。我害死...害死了博忽、卜罕，更害死了无数明教兄弟。”想起自己精明一世，却险些卷入这万劫不复的大漩涡中，以至于家毁人亡。

    众人一时默然，阳问天想起京兆府大殿中的爱妻、孩儿、属下，更是剜心般痛苦。他想：“秋羊儿何等机灵，如遇朝廷围攻，定能率大伙儿从密道逃脱，可一旦遇上武林仇家，那....那又该如何是好？天下之大，何处是咱们的容身之处？”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说，强忍悲痛，担起丈夫的重担。吉雅一贯争强好胜，如今受此打击，若再遭刺激，只怕会身心受创，一蹶不振了。

    罗血古沉默许久，道：“我与吴奇兄分别之时，他正急着赶往京兆府，说哪怕放火烧山，也要劝众人跟他走。那已是二十多日前的事了。”

    阳问天、吉雅、万里遥、虎斑一齐惊呼道：“真的？”

    罗血古道：“不假，只不知他办到没有。”

    吉雅喜极而泣，道：“吴奇叔叔....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他若要办到的事，如何会办不到？”

    虎斑躺在地上，用力鼓掌，笑道：“罗大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却偏偏好生不识趣，这等好消息，为何憋到现在才说？”

    罗血古木然道：“你们也未问我，我怎会想起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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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会当扬帆济沧海

﻿    众人心怀热望，于是加紧赶路，不久已至东海岸边，罗血古引路，沿岸找开，只见天灰蒙蒙的一片，海水浩大，无边无际，白浪席卷，纵横东西，涛声直入云霄。

    不久见一群矮山，山上有大洞窟，罗血古当先步入其中，洞内约有数百人正在修养，皆衣衫褴褛，以薄被御寒，阳问天细细一瞧，正是京兆府山上的明教教徒，登时大声欢呼道：“大伙儿果然没事？”

    众人见到教主与教主夫人，也喜极而泣，一齐跪拜。阳问天哽咽道：“是我无能，连累大家，大家何必再拜我？”

    这时，默雪、道儿走来，道儿微笑着说：“叔叔说了，这时明尊降下的考验，让咱们明教暂且蛰伏，以期将来复兴。问天哥哥何必自责？”

    随后，阳问天见到秋羊与孩儿，虎斑与吕似霞团聚，万里遥同韩霏重逢，众人悲喜交加，言辞亲密，感动之情发自肺腑。

    阳问天问道：“怎么...怎么就这些人，其他人呢？”

    默雪叹了口气，道：“叔叔独自前往京兆府郊外总坛，劝大伙儿什么都别管，什么都不要，抛下财物，只带兵刃、秘宝、秘籍，随他前去东海。大伙儿如何肯听他的话？叔叔劝了半天，只说服十多人。他恼火起来，连夜放一把火，烧了摩尼大殿，那火势无法熄灭，大伙儿只好跟他下山。”

    若在以往，吉雅听得此事，非痛骂盘蜒疯子一个，此时却称赞道：“烧得好，烧得好，这叫不破不立，不烧不活，若非叔叔果断，大伙儿都活不成了。元帝若得知此事，多半只道咱们全数已被烧死。”

    秋羊嚷道：“咱们谁也不知，他...他竟在山中挖了条地道，直通十里之外，本来山下已被各门各派布下重重伏兵，都被他一举绕过了。我当时气得发疯，非要杀他，他却说：‘如今大伙儿只有两条路走，第一条，随我前往东海，与教主碰面。第二条，就此离去，从此自生自灭，将来再谋求团圆。’”

    阳问天、吉雅啼笑皆非，心想：“这人好生胡闹，将咱们总坛群上当自己家么？这密道咱们谁也不知，他何时挖出来的？”

    秋羊又道：“他骗咱们说你受了重伤，想要见我与孩儿，我着实没法，只能跟他，另外还有这三百二十一人愿意跟从，其余人恨他入骨，说要自行出路。吴奇叔叔取出一箱箱金银，分给大伙儿，将他们打发了。他又让咱们这些人扮作丐帮弟子，千里迢迢，来到海边。”

    吉雅皱眉道：“他哪来那么多钱财？”

    秋羊摇头道：“我也不知...”

    忽听洞口吴奇笑道：“自然是贪赃枉法，私自侵占而来，本教每得一笔钱，皆需经过我手，捞取十分之一，我再改过账目，可谓天衣无缝。教主夫人纵然聪慧，对此节却一窍不通。”

    吉雅一直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虽对他感激无比，但听他嚣张跋扈，洋洋得意，气往上冲，道：“我早知叔叔并非正人君子，想不到更是本教蛀虫。”

    阳问天忙道：“叔叔神机妙算，救我等性命，即便有再多过错，咱们也不可责备。”

    盘蜒道：“如经营有道，钱能生钱，岂不远胜过藏于宝库，死守活盯？在下捞了油水，前往富饶之地，经营酒楼、赌场、花坊、夜市、海贸，往往一本百利。”说着走到洞内，开启一处机关，只听隆隆声响，石壁向上，只见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光芒好生炫目，这洞中财富之巨，并不比明教总坛所藏少了。

    安克吉嚷道：“你....你不是说要去找宝藏么？原来你早这般富有？”

    盘蜒笑道：“宝藏嘛，自然要去找的。这财物并非我所有，而归于明教，归于教主。我不过暂且保管几年，如今物归原主罢了。”

    众人不料他如此大方，竟将这无尽财富随手送人，无不惊佩异常，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吉雅又惊又喜，问道：“叔叔...为何...你早料到咱们有今日一劫？“

    盘蜒淡然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纵然逞一时之快，显数年威风，又岂是长久之计？咱们明教壮大太快，结仇太多，横抢蛮夺，正是盈不可久。而当年遇上那爱育黎拔力八达之时，我就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吉雅侄女欲与之争锋，气运未必在你这边。”

    吉雅羞愧难当，哭道：“叔叔，我....我知错了。多亏你深谋远虑，大伙儿才未陷入绝境。”明教群雄深感他恩情，一齐朝他拜谢，盘蜒也不谦让，心安理得的受此大礼。

    众人此时已知局面恶劣，世上再无一处安身之地，起身后，一齐望向盘蜒，盼他另有妙计。

    盘蜒道：“我已备好一大船，名曰‘光明巨舟’，足可容纳数千人。船上食物、清水、日用之物一应俱全。依我之见，咱们这就出海，由海路前往波斯，那是吉雅的娘家所在。明教在中原不存，可在金帐汗国却甚是兴旺。”

    安克吉大吃一惊，道：“此去数万里之遥，寻常船只，如何能渡这魔鬼般的大海？”

    盘蜒道：“我那光明巨舟非同寻常，大伙儿一见便知。”命众人搬起洞内金银，放入牛车，行向海岸。

    再过约莫十里地，见一船坞，入内一瞧，只见一艘宫殿般宏伟的巨舰浮于海面，帆如天云，桅如天柱。众人此生从未见过这般大船，皆大声惊呼，心生敬畏之情。

    那墨先生迎上前来，大声喜道：“恩公，我得了消息，正如你所言，旧皇病死，新皇继位，连那掌管海务的大臣保八也被处死，咱们这造船的事，已无人知晓了。”

    盘蜒点了点头，众人搬运宝箱至船上，盘蜒取出一箱，交付给墨先生，嘱咐几句，墨先生带领伙计，顷刻间走的干净。

    吉雅目送众船工离去，问道：“叔叔，这人牢不牢靠？”心中有杀人灭口之意。

    阳问天心中一凛，大声道：“雅儿，你怎能有这恩将仇报的心思？”

    吉雅脸色一变，神情黯然忧郁，低声道：“我还不是为了大伙儿？”

    盘蜒道：“这位墨老弟很是胆小，我赠他黄金万两，若他报官，有什么好处？连所收金银也得一并交还，如此得不偿失之事，他万不会去做。我看他回去之后，立时收拾细软走人，谁也没法知他下落了。”

    吉雅放心下来，与阳问天商量几句，知道除了上船之外，其余别无退路，于是三百多人相继登船，扬帆出海而去。

    那罗血古很是古怪，一到海上，立时患病，萎靡不振，于是求人置备一大棺材，他躺在棺材之中，才能安稳入眠。众人甚是好奇，心想：“这人怪里怪气，白的像鬼，难道是复活的僵尸么？”

    盘蜒见众人惊疑，解释道：“罗老弟所练功夫，令他为天地所罚，一生遭受霉运，故而需以晦气之物折冲一番。”众人这才了然。

    众人来到船上大殿，见其中彤柱紫梁、银阶金墙，真堪比帝王富贵。由于船身巨大，行的平稳，与在路上一般无二，于是心头热切，暂忘却所遭苦难。

    阳问天、盘蜒、吉雅等明教首脑聚在室内，商讨今后出路，吉雅道：“咱们未必....非去金帐汗国不可。”

    秋羊奇道：“不去金帐汗国，又该去何处？你娘难道不收留咱们么？”

    吉雅苦涩道：“我乃....乃波斯明教圣女，前来中原，肩负重要使命，我...等闲不得失贞，一旦失身于人，非助那人夺得大元皇位不可。可...我汗国倾尽国力帮我，如今却落得这大败下场，得力助手，皆因我而死，我若回去，必受重罚。况且....况且...”

    特里西叹道：“况且咱们过去之后，必被波斯明教吞并，问天教主便不再是教主了，最多被封个领主，大伙儿各奔东西，再难相聚。教主儿女，也将被纳为波斯明教教徒，选为新的圣女、圣徒，从此再难相见。”

    阳问天心头一震，道：“这如何使得？万万不能如此！这样一来，这金帐汗国也去不得了？”

    棺材中忽听罗血古说道：“诸位可以去咱们拔异奇国。”

    阳问天奇道：“拔异奇国？罗大哥，你那祖国又在何处？”

    罗血古道：“我国乃海上岛国，国土南北三千里，东西四千里，庞大雄强，拔萃海上，多条航道，汇聚于此，千国万族来来往往，甚是繁华开放。诸位这等武功财富，到了岛上，必能寻得一席之地。便是重建明教，召集信徒，我国国主也必竭诚欢迎。”语气极为自豪。

    说着咕噜一声，棺材盖掀开，飞出一本书来，乃是汉人转译的《拔异齐国游记》，上头记载拔异齐国诸般奇事，说此国“开明包容，海纳百川，国中教派林立，却又相处安稳。”

    罗血古又叹道：“只是我拔异齐国饱受海兽侵扰，多年来百姓屡遭其害，难以剿灭，故而大举征召勇士。诸位若能帮忙猎杀海兽，焉能不得重用？”

    吉雅问道：“那拔异齐国离此多远？咱们可能赶过去么？”

    罗血古道：“我国比金帐汗国更近，但因是岛国，与其余各国官府关联甚少，更不听诸蒙古帝王号令。元帝纵然精明，也决计料不到诸位去了我拔异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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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海如云兮爱如水

﻿    众人被罗血古说动，吉雅笑道：“若真是如此，?a?  ? n?en? ???．?ｒ?ａ?ｎ??ｅ?ｎａ `ｃ?ｏ?ｍ?夫君，你说如何？”

    阳问天望向盘蜒，道：“叔叔以为呢？”

    盘蜒心想：“我此行出海，正要去找那剩余古神神器，一旦得手，将那神器放逐之后，便可由昆仑山归去，其余之事，与我再无关系。我已仁至义尽，安排得当，问心无愧了。”于是说道：“罗老弟心中有数，教主自便即可。”

    阳问天道：“好，咱们不去金帐汗国，去拔异齐国！”

    巨船入海，宛如浮萍，飘飘荡荡，汪洋永无止境，罗血古指点船夫路途，十分精准，总能如他所言，经过沿途海港，得到补给。吉雅极为小心，询问沿途商客那拔异齐国之事，皆与罗血古所言不差，她这才不再怀疑。盘蜒将那鱼骨鞭交还给罗血古，罗血古神色异样，颇为感动，又甚是伤感。

    数月之后，行至一浩瀚空旷的海域，夜幕降临，万里无云，星空如画，月光如梦。盘蜒来到船舱中，找到安置海芝的屋中，她此时伤势已然愈合，却仍泡在大贝壳中，默雪时时替她换水。

    盘蜒道：“小妖女，咱们该下船了。”说着松开她口中麻布。

    海芝目光不善，瞪视着他，道：“你将我视作牲口一般，关押这许多天，我....我非报仇不可。”

    盘蜒略觉歉疚，但仍摇头道：“我替你治伤，保你性命，不让旁人害你，已然信守诺言，你答应带我去找那宝藏，咱们这就动身。”

    海芝问道：“就咱们两人？”

    盘蜒道：“两人足够了。”

    海芝神情惊惧，道：“那...那海岛上据传有威力无穷的古兽镇守，你到了那边，还未上岸，就已被古兽杀了。”

    盘蜒微微一笑，道：“此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风雨无阻，天地难限。”

    他施展太乙幻术，迷住望船员，趁着夜深，抱着海芝走上甲板。海芝本非待在贝壳中不可，但身在海上，离了贝壳也并无害处。

    盘蜒见无人注意，手一扬，海底泊泊作响，又升起一条船来，那船通体雪白，造型宛如玄月，光雾缭绕，美丽难绘，海芝“啊”地一声，颤声道：“这船是...是从哪儿来的？”

    这正是太乙幻灵真气的以幻化实之术，将盘蜒脑中所思变作实物。若他全力施展，连阎王神兽皆可凭空而生，造出这精巧船只却又有何难处？

    盘蜒听海芝相问，随口道：“这是天罡万千变的渡海之术。”说罢轻轻一跃，到了船上。

    他刚站稳，手掌摆动，顷刻间风云变幻，海浪汹涌，将他这月船一抛一推，霎时行出老远。也是他心知即将离去，再无顾忌，将功夫施展的淋漓尽致。海芝看的心惊肉跳，如入梦中一般。

    月船航海，渐行渐远，不久已看不见那“光明巨舟”，盘蜒用心维系月船，真气绵绵，推开海浪，化风行水，虽在海上，却如在云中。

    海芝盯着盘蜒，心头愈发迷茫，实不知这人为何有这般能耐。

    盘蜒道：“说吧，宝藏在哪儿？”他紧盯着她，心中激动，只要她说出方位，他立时便破空赶去，还她自由，也还他自己自由。

    海芝道：“我心中有感应，只有在海上才辨别得清，说是说不清楚的。”

    盘蜒大失所望，手指碰她额头，感应她心思，果然隐隐之中，似有一条海水汇聚的足印布在她眼前，这足印不可离了海水，也唯有她才能知道。

    他想：“我在这世上倍受制约，可若掌控得当，全力维系这月船，便是一年两年也不会消散，好，我就带她找过去。”

    于是照海芝心念，驱船进发，行了一天一夜，途经狂风暴雨，依旧毫不受阻。海芝看他目光愈发畏惧，心中只想：“这人是海神化身么？这茫茫大海，竟丝毫难不倒他这区区孤舟？他又如何能知道我所见所感？”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望向远方，只见远处有小小身影，在巨浪怒海中起伏。仔细一瞧，见是默雪与道儿两人伏在一块大木板上，被浪花推上推下，两人形貌憔悴，情形危险至极。

    盘蜒大惊，只得转向，令月船找了过去，到了近处，他凌空出掌，抓住两人，往后一拉，先后将二人救到月船上。

    默雪、道儿已极为虚弱，连盘蜒面貌都无法看清，道儿受伤极重，被一木板刺穿腹部，若非她心魂坚韧，又受伤不久，而默雪替她处理得当，她早已死去了。

    盘蜒不知两人为何会落水，相隔千重海水，也无法得知阳问天等人境况，他推拿两人穴道，注入真气，救下两人性命。默雪立时恢复，可道儿却仍昏迷不醒。

    默雪看到盘蜒，眼中现出神采，喜道：“吴奇叔叔！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地到了船上，这船.....啊，姐姐，姐姐的伤怎样了？”

    她着急起来，语无伦次，又去看道儿伤情，见她伤口已然止血，可仍未睁开双眼。

    盘蜒道：“她性命无碍，但只怕仍会昏迷一段时日。”

    默雪脸上全是水珠，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她喊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蠢...是我害了姐姐！”说着狠狠打自己耳光，顷刻间脸颊红肿起来。

    盘蜒心生怜惜，挡住她小手，在她脸上一触，当即抚平肿胀。他柔声道：“这不怪你，告诉叔叔，你二人怎会遇上海难？大伙儿呢？”

    默雪身子一轻，倒在盘蜒怀里，小声道：“我早上醒来，去海芝姑娘屋中照看她，谁知她却不见踪影。我又急忙去找你，连你也找不到了。我....我.....想起她身世，以为她用邪法害你，于是忙不迭放下小舟，想去搜救，姐姐瞧见，也赶来帮忙....”

    海芝笑道：“我哪儿害得了这海中魔头？”

    盘蜒不禁懊悔，道：“是我的错，我不告而别，本该留下字句，知会你一声。”

    默雪摇头道：“我是个蠢蛋，即便你留下字句，我仍会出海找你，可....我却因此连累了姐姐。咱们划动小船，惹大伙儿着急，忽然间，海上刮起暴风，海水向天塌一样砸下来，硬生生将咱们与光明巨舟隔开。我....我再见不着大伙儿，也不知身处何方，不久船又翻了，姐姐为了救我，被尖木头刺中，我....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盘蜒道：“你哪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你找到了我，你和姐姐都能得救。”

    默雪抬起头，看着盘蜒，突然间，她心中爱意涌动，随着重逢的喜悦激发而生，她盯着盘蜒双眸，冰冷的小嘴吻了上来，贴住盘蜒嘴唇。两人一碰，她脑中一片空白，生涩而笨拙的抵住不动。

    盘蜒愣了半晌，也回吻了她。

    小默雪浑身发软，像是被太阳照的雪人一般，险些当即融化。她本来脸色惨白，可这时却越来越红，眼中充满火热的希望。

    她本来心想：“我在犯什么傻？我不该让他知道，而应当成全他与姐姐！我...若惹他不快，今后又该如何面对他？”

    可亲吻之后，她念头剧变，心想：“叔叔他...他并非不爱我？他也吻了我？天哪，天哪，我在做梦吗？我是不是已经淹死，快上天了？”

    她知觉身子飘飘荡荡，真像到了空中一般，过了一会儿，盘蜒温柔的与她分开，道：“先不忙此事，照看你姐姐要紧。”

    默雪“嗯”了一声，羞得想要躲藏起来，可这船上只有一个船舱，她要躲也无处可去。

    盘蜒道：“你已漂浮大半天，累得够呛，好好歇歇吧。”

    默雪又“嗯”了一声，搓着小手，六神无主的模样。

    盘蜒又道：“你姐姐的事，我自会处置，你也别太担心了。”

    默雪再度“嗯”了一声。

    盘蜒轻笑道：“你只会说‘嗯’么？雪儿，你再说个‘嗯’字，我便再好好亲吻你如何？”

    默雪一个激灵，嚷道：“你...叫我雪儿？不，不，我不是...不是...你要亲我？嗯....嗯...那也...”

    盘蜒见她吓得不轻，温和微笑，拍了拍她肩膀，道：“我暂且饶过你了，你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默雪魂不守舍的钻到盘蜒身后，痴痴偷看着他，只觉此生之中，再无喜悦能胜过此刻。

    迷乱之中，她只盼盘蜒再回过身来，亲亲她的嘴唇，拉拉她的小手，哪怕抱着她...一齐睡下。

    盘蜒看了看道儿，寻思：“她体内并无残余木屑，我也用内劲清除过伤口，她经脉已接续起来，为何仍不转醒？”

    猛然间，只听道儿说：“盘蜒！盘蜒！你....你这魔头，你离采奇远些，我不许你害她！”

    默雪心想：“盘蜒？盘蜒是谁？是姐姐遇上过的江洋大盗么？采奇？我以往似听姐姐说过这人...”

    道儿又喊：“采奇，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苍鹰哥哥没死，可我...我也不再爱他了。我....我....好生愚昧，为什么要逼迫你？将你迫入绝境？你心中难过，胜我千倍万倍。我对不住你，我....我的好友，我的亲人，但那盘蜒...盘蜒是个大魔头，你千万莫上他的当。”

    盘蜒心想：“是了，她在这世上再度濒死，阿道的心魂侵蚀，反客为主，她已再分不清自己是阿道还是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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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猜猜疑疑惊莫名

﻿    道儿说了几句，双目圆睁，神态痴傻，盯着盘蜒，咬牙又道：“你....你这老鳏夫！你....你若害我妹妹一生，我死后化作厉鬼....”

    默雪听得明白，喜忧参半，喊道：“姐姐，你清醒了？你....你莫要冤枉吴奇叔叔。”

    盘蜒暗忖：“这心魂融合到了生死存亡之时，比之身躯抗病更为凶险。我若要治愈她倒也不难，只是非动用太乙术法，那般一来，默雪瞧见，记在脑中，总会被血寒察觉，此举无法以天罡万千变来鱼目混珠，极有可能被她识破。况且海芝指路，行程不知还有多远，我需维系月船，应对海上风险，总需留有余力才是。”

    思来想去，难以决断，只得先从海中捕鱼，以火炎掌烤熟，喂道儿、默雪吃了，补足两人力气。

    道儿脑中，魂魄纠结，一会儿以道儿为主，一会儿以阿道为主，一者指责眼前盘蜒为老不尊，痴心妄想，另一者痛骂异世盘蜒阴险歹毒、图谋不轨。盘蜒自认倒霉，不来计较，只设法维系她性命。

    默雪虽与盘蜒亲吻，真正感受到热恋之喜，但这喜悦立时被忧心取代，一刻不停的照看道儿。偶然间，她与盘蜒目光相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可又深盼盘蜒主动提及刚刚之事，谈谈两人当下与将来。

    盘蜒轻叹一声，道：“雪儿，我有什么好？你韶华青春，怎会瞧上我这糟老头？”

    默雪心中一紧，捏住小手，不敢看他，只道：“我...我年纪也不小了，人....人也不美，叔叔配得上比我好万倍的人。我....我....若叔叔....不嫌弃我，我就....就很开心了。”

    盘蜒凑上前来，拿起她手掌，与她五指相握，默雪“啊”地一声，身子顿时全无力气，仿佛灌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笨呼呼的。盘蜒笑道：“天下竟有这等好事，青春美貌的姑娘送上门来，世上哪个男子能说个‘不’字？”

    默雪听在耳中，异常喜悦，道：“叔叔，你....你答应我么？你...你愿...愿与我....永远在一块儿么？”

    盘蜒哈哈大笑，道：“我吴奇能活几年，便与你做几年夫妻。”默雪满腔热望，如今得偿，惊喜冲击之下，只觉晕晕乎乎，虽在大海环绕，渺无人烟之处，可又似随时要登天入云。

    盘蜒又对她轻轻说：“你若愿意，我俩今晚便洞房花烛如何？”

    默雪霎时浑身冷汗，又惊又喜，又怕又羞，想起道儿仍未脱险境，好生难以决断，可又担心盘蜒生气，从此不再理她。

    道儿怒喊：“你....离我妹妹远些！趁人之危，算什么东西？”说话间脸色惨白，双目发红，像快要发烧而死了。

    盘蜒朝默雪眨眨眼，道：“好，君子不欺暗室，我吴奇也不是急色之徒。”走近道儿身边，又握住她手掌，缓缓运功，助她调理。

    道儿渐渐虚弱昏昏欲睡，仍道：“我...救不了采奇，可...可非救默雪不可。你...你这...这浪荡老儿，你...“声音轻微，终于入眠。

    默雪垂泪问道：“姐姐她没事么？”

    盘蜒道：“没事。”朝她招手，默雪走近，盘蜒顺势将她搂在怀里，默雪心中温暖舒适，可想起姐姐所言，却又好怕盘蜒得寸进尺。

    盘蜒问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恋我许久了？”

    默雪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

    盘蜒道：“那你为何不早对我说？”

    默雪仍道：“我....我....怕说了之后，你会离我而去。我总觉得你....孤高桀骜，不近女色...”

    盘蜒嗤笑道：“我吴奇生平所为，你又不是不知？女人自投罗网，投怀送抱，我如何会委屈自己？”

    默雪心下一震，暗忖：“他说...女人？并非单单是我，只要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他都...都来者不拒？”顿时黯然自伤，可她只求盘蜒青睐爱意，并无独占之心，一时心生波澜，但立即又平复如初，仍是满腔恋慕之意。

    海芝将盘蜒举止瞧在眼里，大感厌恶，心中暗暗盘算：“此人为老不尊，连年轻姑娘都不放过，纵然有一身神通，又有何了不起？”忽然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耳中低语，话语断断续续的传来，海芝精神一振，也不动声色，回话过去。

    此后一月，盘蜒探海芝脑中海图，掌控海流，令船航行，照看默雪、道儿两人。他与默雪两人愈发亲密，亲吻时随意自然，至于捏手捏脚，次数也不少，但到了情浓时，总恰好道儿惊醒，一番痛斥，将两人拆散，盘蜒才未能得逞。

    海流折转，暗暗涌动，空中群星璀璨，月船顺风过海，行向大海深处那自古鲜有人探知的境地。

    ....

    远在万里之外，一座寒风凛冽、雪花纷纷的大雪山上，血寒眉头紧皱，脸色难看，坐于一平台之上。下方冥池死气沉沉，无一丝扰动。

    又有一人走出风雪，坐于池边，收摄心神，这人花白胡子，精神矍铄，双目有神，正是苍鹰，他看血寒一眼，问道：“门主，你又在看那吴奇么？”

    血寒苦笑道：“只怕你我都看走了眼，此人耽于俗世缠绵，武功虽高，修为却浅。罢了，罢了，此人尚算正派，暂无入魔之虞，可也不值得时刻盯着。我观他行径，徒然自寻烦恼。“

    苍鹰奇道：“这老小子的天罡万千变威力绝伦，我险些栽在他手中。练到这般境界，又能出什么幺蛾子？这老小子难不成去嫖...”

    血寒一瞪眼，满腔怨气，骂道：“我宁愿他去嫖~~~妓！我那百年一遇的天灵者的化身，不知怎地，竟恋上这糟老头子。你说，若你遇上，你会如何处置？”

    苍鹰吹吹胡子，笑道：“换做老子....属下，自然会逃之夭夭，避而远之。或是一通痛骂，将她逐走。”

    血寒拍手道：“是啊，正该如此！可这老头胃口倒好，竟想老牛吃嫩草，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当年贫道曾警告过他，他却当做耳边风么？不管了，不管了！我再懒得看此人情形。”

    痛骂间，湖水旁又多了一人，坐于苍鹰对面，正是老道张三丰，他叹道：“此人忙于俗世纷争，忙忙碌碌，无心静修，故而虽一时勇猛，却难长久逞威。我观当年你二人一战，他急于取胜，自是知功力不及。我看他那奇异神通，难支撑过一个时辰。”

    苍鹰自也心知肚明，恼道：“我等欲引他入山海门，此人看不破红尘，痴迷于性命，竟不惜下跪求饶，当真荒天下之大谬。”

    却听他身后另一人道：“此人格局，不过如此。”正是归燕一句短评。

    此时，灰炎郎中徐徐上前，摇头道：“此刻尚不可断言，当年我也曾痴迷情爱，言行不端，诱骗数个少女，多亏苍鹰令我醒来。这吴奇如今表面如此，可未必是真。”

    苍鹰说道：“当年那是冥池中暗藏戾气，扰乱门人心神，引发你偏执所至。”

    灰炎道：“不管如何，眼前这吴奇，与我当年，或许无异。”

    血寒沉吟道：“你说他故意放纵，实则另有阴谋？他与你一般，须得引起天灵者心中爱意，引她作为祭品么？”

    灰炎凝视血寒，道：“若真是如此，门主可会过问？”

    血寒道：“天灵者自有际遇，我绝不会干涉，若她真因此受困，我自会设法救她出来，可她若因此而死，那也是那命中注定，令她结束使命，心魂归附于我。待她死后，我会杀那吴奇，替她报仇。”

    三丰道：“灰炎，当年你是为救一封印古时妖兽的女子，可这吴奇呢？他所图谋，又是何事？”

    灰炎喟然长叹，道：“或许他真是无可救药、放纵俗心之人。或许他是别有用心、深谋远虑之徒。我等不必多猜，门主自会紧盯。”

    血寒闷闷不乐，道：“我盯他作甚？瞧他与我那...那天灵者亲嘴儿么？若非紧要关头，我真没眼去看。”

    苍鹰、三丰忍俊不禁，嘴里扑哧一声，血寒妙目放光，怒视二人，那两人满头冷汗，嘿嘿干笑，旋即装傻充愣，闭目入定。

    灰炎沉思片刻，身形一晃，离了这冰雪神潭。

    .....

    这天晚间，盘蜒感应海芝心神，心头一喜，竟发觉离那海岛已然不远，其路途清晰可见，再无需这海芝引路。他本想就此放了她，可转念一想：“我答应罗血古，要将这女妖送往拔异齐国，岂能出尔反尔？我虽将离世，这诺言却不可不守。”

    骤然间，船身巨震，默雪、道儿齐声惨叫，盘蜒站立不定，船底向上直立，竟就此翻了个身。

    盘蜒心想：“这海浪突然而至，全无先兆，乃是妖法，是....那海猎突然发难来了！”

    他这些时日照看默雪姐妹，维持月船航行，又探查海芝心中路线，一心多用，竟然疏忽大意，未察觉那海猎潜伏过来。这海猎到了海上，施展邪法，竟比当日在江畔更猛烈数倍，转眼间，只见十条蛟龙一齐猛扑而至，各个儿体型巨大。

    盘蜒推出一掌，掌力包裹月船，平稳其势，与海浪抗衡，躲过蛟龙攻势。海芝蓦地一声尖叫，急速游动，伸出利爪，抓向甲板上的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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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走马换灯生前事

﻿    盘蜒劈出一掌，挡下海芝，只觉她气力大的异乎寻常，似乎借此风暴之势，体内妖法倍增。他心中一惊：“这不老泉处，据传埋藏海猎、海芝兄妹祖先，莫非她俩回归后，体内蜕变，境界攀升了？”

    海芝放声尖叫，催动海中一众蛟龙，纷纷张开血盆大口，从天咬下。这每一条蛟龙皆庞大如鲸，其嘴长尖，一张嘴便可将整条小舟吞没。

    盘蜒跃上半空，打出十拳，九条蛟龙中拳，当即毙命。唯一条绕了个圈，冲向道儿。盘蜒已连续运功数月，不曾休息片刻，一时内息不畅，再难击出劈空拳力。他立时应变，俯冲下去，抱住道儿、默雪，往海里一跃，只听一声巨响，那月船落入蛟龙腹中。

    海芝哈哈大笑，不知何时已站在那蛟龙头顶，她道：“我曾说过，你折磨过我，我定要报仇！”手掌轻拍蛟龙脑袋，那蛟龙体型膨胀，肌肤变黑，双目血红，瞬间更可怖数倍，扩开大嘴，呼地一声，一股凌厉绝伦的水柱喷出，好似数百长矛刺落。

    盘蜒背转身子，挡住默雪、道儿，往海中潜入，但迟了片刻，那水矛刺入背部，顿时创口见骨，血染海面。

    海芝愈发兴奋，正要指使那蛟龙入海吃人，可忽然间，蛟龙身躯巨震，脑袋乱甩，砰砰几声，将一块大礁石撞得粉碎，自身也当即死去。海芝大骇，肋骨已然断裂，受伤不轻，她不敢逗留，也跳入海里，瞬间远游无踪。

    原来那月船正是幻灵真气化成，这蛟龙纵然是古时海兽，可吞入此物，幻灵真气入体，如何能承受得起？

    盘蜒击败强敌，浮上水面，心中沮丧：“我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连这小龙小妖都能伤我？”稍一凝神，内力渐渐复原，再爬上一礁石。

    默雪受了撞击，暂且不省人事。道儿仍睁着眼，她看清盘蜒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低声道：“我...我看见你为救我二人，不惜....舍身抵挡。”

    盘蜒淡泊一笑，道：“我救你俩已有多次，这又有何稀奇？”

    道儿眼神迷茫，愈发虚弱，她道：“这与...以往不同，这次你...宁愿自己死了，也....也要救我俩，侠义...侠义...你是因为侠义？还是...真心爱着默雪？”

    盘蜒道：“自然是因为侠义。”说罢伸手点穴道止血，本来他不必处置，这伤口自会愈合，然而临近那不老泉处，周围脉象有异，令盘蜒颇感不适，流血不止。

    道儿已无法多言，伤情发作，手足痉挛，病状比以往更为恶劣。盘蜒脸上变色，心想：“如今默雪昏厥，不知外物，我不可拖延，非立刻将道儿她治好。”

    他在道儿额头一摸，幻灵内力投入道儿神识，仿佛踏入一层迷雾。

    那迷雾缓缓散开，场景变幻，盘蜒发觉身处一洞中。洞内阴暗潮湿，墙上满是鲜血，他见到一极其凶恶的怪物，正在撕咬一妙龄少女。

    那妙龄少女正是道儿，那凶恶怪物却依稀是阿道样貌。少女痛的大声尖叫，鲜血如衣，裹住全身，她手中握着尖刀，奋力挣扎下，一刀刀刺中那怪物眼睛。怪物也受了伤，血流如注，却一味贪吃。

    这是道儿心中景象，她无意中，将两人魂魄融合之事想象成这般模样，两者拼杀，谁也占不得上风，只怕两人都会死去。

    盘蜒飞身上前，在那女怪物脑袋上一拍，趁她松口，将道儿拽出险境。道儿哇哇痛哭，一刀刺向盘蜒。盘蜒握住她的手，喊道：“死则死，活则活，介于生死之间，唯有痛苦！”

    他言语中自有法力，顷刻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转眼功夫，场面又截然不同。

    一少女睁开眼，发觉身处一明亮长廊，长廊壁上挂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笔法精妙的画像。那少女容貌异样，正是道儿与阿道合二为一，相貌美丽，并无半分不恰。

    她朦朦胧胧，看着墙上画像，似不知发生了什么。盘蜒松了口气，走上前，少女看见他，喊道：“你....是吴奇？我是...我是谁？我又在哪儿？”

    盘蜒笑道：“你是初生的孩子，是一位沙漠古国的神女。”

    少女喜道：“我是神女？神女又是什么？”

    盘蜒道：“神女就是神的女儿，你肩负重要使命，到危机关头，需拯救你的国家。”于是拉住她小手，沿长廊一路前行，同时讲述画像中的故事，皆是神女阿道生平点滴。

    少女情绪丰富，变化万千，若见到画像中人受了委屈，便大声哭泣；可若见到欢快好玩之事，又高呼鼓掌。

    渐渐的，她长大成人，变作神女阿道的外貌，她见到自己遇上盘蜒，遇上东采奇，遇上苍鹰，又莫名其妙的爱上了他。爱意爬上了她的脸，她的笑容变得温馨、痴情起来。

    随后风云突变，苍鹰惨死，阿道神色悲伤绝伦，问盘蜒道：“那....杀他之人，那个盘蜒，他....他如今在何处？”

    盘蜒轻声道：“孩子，时候不多了，请跟我继续走下去。”

    他言语威严，阿道抗拒不得，之后，她目睹了蛇伯城征战之事，色··诱盘蜒之事，与东采奇生死相拼之事，她受了重伤，逃离蛇伯城，走向黑荒草海，试图延迟自己的死亡，在真正的黑暗中找寻生机。

    阿道身子发颤，泪如雨下，再看一副巨画，那画中有一少女，正是道儿，道儿受一火纹疯子袭击，双目无神，已然死了。

    刹那间，阿道心有灵犀，感同身受，她感到这远方的、神秘的、可怜的道儿正召唤自己，向自己求救。

    她是为了救道儿，并非为了吞噬那孤苦的灵魂。

    随后，她又见证了道儿复生，遇上阳问天、盘蜒、宋远桥、白铠，她与阳问天相恋，吵嘴，分开，上山学艺，终于在南海岛屿上见到了苍鹰，阿道梦寐以求、生死不弃的恋人。

    但苍鹰令她清醒，让她明白过来，她所谓的深情爱意，不过是一场梦。是那卑鄙的盘蜒诱骗她的手段。

    她陷入极大的迷茫，一时不知自己是道儿还是阿道，也不知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困惑中、她进退两难，痛苦难熬，她不再痴恋，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想要回去，可又舍不下默雪，这道儿最亲爱、最纯洁的妹妹。更何况她不知该如何返回。

    她又在世上逗留了多年，她看着妹妹陷入无望的、荒谬的苦恋，就像当初的阿道一样。她又打量盘蜒，感到他无比险恶，就像是盯上初生小鸟的毒蛇。她观察两人，自己也陷入精神的迷宫，不知不觉，她觉得喘不过气，仿佛她自己也被恶魔盯上，随时会被撕碎吃掉。

    她落了海，病情加重，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回顾完此生，容貌又变回最初那混淆不清的少女，她神色坦然，又稍显悲哀，心中怀有悔恨，也有解脱。

    她面对盘蜒，道：“都说人死的时候，往事如烟，闪过眼前，死者生平最重要的亲人会陪伴在侧，想不到我却非由你做陪。”

    盘蜒摇头道：“我并非你亲人，你也并不会死。我带你走过这一切，是让你明白过来。无论阿道还是道儿，你二人心地本善。原先混沌未明，猜疑丛生，故而恨意纠缠，自相残杀。可到最终关头，谁生谁死，谁主谁次，又有何要紧？”

    道儿低头沉思，眼珠闪烁着神采，她道：“我们...已是同一人了。”

    盘蜒甚是欣慰，笑道：“既唯独一人，又何必自称‘我们’？你愿做阿道，就是阿道，愿做道儿，就是道儿。海阔天空，随遇而安，你何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何必非做什么不可？”

    道儿咧嘴微笑，泪眼朦胧，霎时大彻大悟，不再受此困扰。她望向画像，悲喜交加，深感怀念，可却也不再留恋往事。

    她是新生的女孩，她是湖中女神，是死去的天灵者。

    她再去看盘蜒，他已不知所踪，道儿焦急起来，像失去了指路的亲人。

    随后，那长廊蒸腾，变作一朵朵白云，她身在空中，飘飘荡荡，陡然失势，惊呼着掉了下去。

    她大叫一声，耳畔隆隆，海浪阵阵，终于回归现世。大风夹在水气，直袭过来，道儿稍一动念，浑厚无穷的内力护着身躯，令她不觉寒冷。

    她稍一伸手，内劲汹涌，混混沌沌，洋洋茫茫，发于丹田，散于四肢，流转周天，顺畅无碍，更稍胜当年异世神女。

    道儿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张开双臂，迎着海风大声欢笑，暗想：“我是阿道，我是道儿，我是神女，我是天灵者，世上再无事能难得到我！”

    只听背后默雪喜道：“姐姐，你怎地好了？”

    道儿喊道：“妹妹！”一把抱住默雪，轻轻一跃，陡升十丈高空，默雪吓得哇哇尖叫，道儿开怀大笑，说道：“胆小鬼，胆小鬼！”

    两人落地之后，默雪头晕眼花，嚷道：“姐姐饶命，饶命。”道儿嘻嘻一笑，在她额头一吻，一转眼，见盘蜒坐在沙滩上，正闭目调息。

    道儿走上前去，注视盘蜒，神情复杂，默雪拍着脑门，道：“叔叔自己受了极重的伤，可照看我俩整整一天，我也才刚刚醒呢。咱们...咱们已到了那不老泉的岛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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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饮水思源返青春

﻿    道儿心想：“刚刚梦境中那人，到底...到底是我心底幻影，还真是吴奇从中指引？这....这老人怎会知道这许多道理，说出这...这等动人心扉的话来？”

    如果真是他在梦中指引，解开道儿心结，对她而言，他的恩情如同再造，她定要竭诚报答。可他与默雪之间....总令道儿放心不下，难以释怀。

    眼前的老人生性轻浮，道儿如有一天离去了，吴奇再抛却默雪，另有新欢，她这温柔善良的妹妹，将陷入何等的哀伤中？

    她会不会自寻短见?或是相思而死？

    道儿抿住嘴唇，迟迟不语。

    盘蜒悠悠吐息，站起身来，笑道：“此岛皆为灵天洞府，果然妙不可言。在这岛上，伤势愈合起来如有神助。”

    默雪握住盘蜒的手，喜道：“姐姐正是因此得救的，是么？”

    盘蜒道：“正是。”

    道儿心想：“不，他撒谎，这分明是他有恩于我，他为何不认？他想扮那清高孤傲、淡泊名利的大侠么？他....什么都好，只是好色老迈，否则正是我妹妹良配。”见默雪与他好生亲昵，心中一万个不自在。

    默雪道：“这岛上真有不老泉么？”

    盘蜒抬起脑袋，容光焕发，满怀期盼，道：“但愿如此。”

    默雪又问道：“那泉水真能让人青春永驻，长春不老么？”

    盘蜒道：“这我又如何得知？你这小丫头青春年华，难道也要在泉水中洗澡么？”

    默雪羞红了脸，道：“我又不好看，就算年轻几岁，又有何用？除非...除非能将我这疤痕洗去。”

    盘蜒摸摸她脸颊，道：“我偏偏爱看你这般模样。”

    道儿见这一老一少打情骂俏，默雪笑逐颜开，可爱至极，盘蜒朗声而笑，白须震动，此情此景，便愈发衬出两人年纪不谐来。她心生阴霾，隐约间生出个念头，那念头令她吓了一跳，不及细思，已悄然逝去。

    这荒岛辽阔广袤，山峦叠嶂，丘陵起伏，三人走入山中，找平缓处攀爬，不久后，见前方有一广大泉水，前后百丈方圆，碧蓝晶莹，清澈纯净。

    默雪、道儿至此大喜，意欲伸手，盘蜒喝道：“小心！不可轻易触碰。”话音刚落，双姝脚下一滑，身子轻飘飘的飞向泉水，似被绳索拴住拖拽，身不由己。

    盘蜒伸手欲救，但之前耗费精力太大，竟慢了半拍，泊泊两声，双姝已沉入水中，两人一齐闷哼，知觉全无，浮于水上。

    盘蜒忧心忡忡，为两人捏一把汗：“这岛上神器效用，呈现湖水之形，当与仙露泉、变化泉类似，两人若断手断脚，倒还好说，若贸然留下姓名，岂不堕入邪道，成了六亲不认，阴谋算计的万鬼？”

    等候良久，默雪、道儿四肢齐断，断肢沉入水底，伤势又极快复原，盘蜒长舒一口气，手一抓，将两人带回岸边。两人衣衫湿漉漉的，肌肤若隐若现，盘蜒也不避讳，抵住膻中穴，稍一运劲，两人“啊”地一声，同时转醒。

    他看默雪、道儿面貌，各自年轻了几岁，看似十八岁的少女，这青春不老泉果然名不虚传。默雪脸上那螺旋纹路并未消去，但那是天灵者徽记，与她性命相关，倒也无法强求。

    道儿与默雪愣愣望着对方，眼中流露喜色，齐声欢笑，抱在一起，喊道：”这泉水果然灵验！”

    盘蜒问道：“泉水之中，可有人指引你们如何恢复青春么？”

    双姝困惑答道：“没有啊，咱们手臂脚踝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盘蜒心想：“是了，这泉水中并无湮没，她二人心地近似万仙，自然而然便做出抉择。”搭上两人脉搏，略一沉吟，心想：“这并非万仙的飞升隔世功，亦非变化泉的天罡万千变，而是另有奇术，是了，此泉赋予入泉者血肉纵控念之法，而她二人本就会了，这才如此顺利。”

    默雪照照湖面，见疤痕犹在，微觉失望，又高兴起来，道：“叔叔，轮到你啦。”

    道儿细看盘蜒面貌，似想勾勒出他年轻时的模样，寻思：“他也算得一位...嗯....老年俊杰，若真年轻许多，将来与妹妹成亲，倒也算的相配。”可猛然一惊：“他眼下都这般拈花惹草、四处留情，巫师奶奶、红香、明神两位师尊都与他...有缘，若真年少英俊，可别害了妹妹一生。”

    盘蜒则心想：“我已臻破云境界，这泉水于我而言，等若寻常池水。但我终究需入水一探，找出那神器所在，逼出神兽，将他击败，破坏那抑天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步入池中，渐渐深入，小心翼翼的散发心念，寻觅池中迹象。池水中灵力涌来，意欲掌控盘蜒，却又如何能得逞？

    盘蜒感到池中无穷灵知，于是聚精会神，那灵知汇合起来，有了心智，与盘蜒交谈。

    盘蜒问道：“你们是那神兽心念么？”

    众灵知道：“不，不，神兽不在此处。”

    盘蜒惊讶追问：“那它在哪儿？它叫什么名字？有何奇异本事？”

    众灵知笑道：“它叫做伯奇鸟，专吃恶灵，是守卫乾坤的神鸟，与那凤凰齐名。”

    盘蜒寻遍池水，不见那神器所在，深感懊恼，他审问道：“你们是神兽残余灵气，它本尊又在何处？”

    众灵知道：“这泉水通过地下水脉，根源在别处，咱们已忘了在哪儿。”

    盘蜒想：“是了，当年万仙山中仙露泉，不也分布广泛么？但那发源处独一无二，料来不远。”

    他搜寻已毕，跃出水面，道儿、默雪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喊道：“让我瞧瞧！”并肩奔上前，仔细端详盘蜒，刹那间大失所望。原来盘蜒从头到脚，依旧是那白发苍苍、瘦弱儒雅的模样。

    默雪问道：“叔叔，你为何....不曾变得年轻了？”

    盘蜒样貌乃是血肉纵控念凝固而成，这不老泉也奈何他不得，他怕两人起疑，随口胡诌道：“那是我年纪太老，心思不纯，此处容不下我。”

    道儿望望默雪，心想：“你看，他以后一辈子就这般老态，你还对他死心塌地，念念不忘么？”可一看默雪眼神，暗暗心惊：原来她依旧是一副痴情刻骨的模样。

    默雪道：“叔叔，你...你莫失望，这泉水真有神效，咱们再想想办法....”

    盘蜒运功蒸干衣物，笑道：“此处不行，但这不老泉遍布山间，咱们再去找找，我要找这泉水源头。”

    三人当即出发，继续找寻，盘蜒观星象，查灵气，心中计算，不久眼睛一亮，道：“是了，在那儿！”

    于是脚下加快，翻过数十里山路，突然间，眼前狂云涌动、黑雾弥漫，整个山谷皆被笼罩。那乌云诡怪迥异，深不可测，浓不可破，仿佛火山中渗出的浓烟，可却毫不炎热，反而暗中有寒意侵袭而来。

    默雪身子摇晃，霎时泪水涌出，捂住胸口，道：“叔叔，这...这里...全是死人的魂魄。它们...在向咱们求救、诉苦。”

    盘蜒急道：“傻丫头，快收摄心神，莫运天灵者能耐！”说着咬牙撕下袖袍，堵住她双耳，再蒙住她双眼，闭上她嘴唇，传声说道：“这魂魄认出你是天灵者，盼你解救它们。”

    默雪稍稍好转，心中问道：“我又...又怎能相救？”

    盘蜒猜想其中道理，过了半晌，道：“此地魂魄，只怕是被这山谷中神....妖魔吞吃，那妖魔边吃边吐，放出残缺不全的魂魄，千万年积累，成了遍布天地的怨灵。这怨灵被那妖魔关押，无法散去，永远徘徊在山谷中，再凝结为阴森可怖的云层。”

    默雪“啊”地一声，心道：“就像当年的...灵王一样，只不过那妖魔比灵王厉害百倍。”

    盘蜒道：“正是，你是天灵者，能与世上怨灵、鬼灵、生灵、幽灵、精灵说话，既可守护，又可超度，还可攫取，更可容纳。此地怨灵盯上你，若你不拒之门外，只怕小命难保。”

    默雪勉强点了点头，可心潮澎湃，伤心欲绝，心道：“它们...好生无辜可怜，在无尽的岁月中受无尽的苦楚，我好想帮它们的忙。”

    盘蜒道：“不许这般想，此事与你无关！”

    道儿见盘蜒单手搂住小默雪，知道他正传音入密，问道：“那真正的泉水就在这浓烟下么？”她已并非天灵者，无法感应其中之惊心动魄、凄厉绝望。

    盘蜒知默雪已宁定心思，松开了她，叹道：“不错，源头就在下方。可眼下却难企及。”

    他可以破开重重迷雾，除尽这许多怨灵。迷雾之后，就是那抑天神器，就是那伯奇鸟的化身。

    此神兽一身法力，当真是气势磅礴，难以估量，正为极凶险的劲敌。但它再如何厉害，依旧远不及苍鹰。盘蜒若使出庄周梦蝶，半个时辰之内，无论如何都能取胜。

    取胜之后呢？

    抑天阵法，彻底覆灭，聚魂山与此世贴近，魔猎、黄泉、妖魔、鬼怪将层出不穷，与万鬼万仙那边一般，谁也说不清到底怎样。

    但山海门人在，他们自有办法，守护世道本是他们职责，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万仙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盘蜒引来灾难，引来阎王，间接相助故乡，缓解那厢灾情，也让此处的山海门人忙忙碌碌、不会迷失本心。

    他们无法阻止盘蜒，也不会留意此间。当年盘蜒向他们跪拜磕头，令他们心生鄙夷，应当会有疏远之心；而血寒通过小默雪，定以为盘蜒耽于俗心情意，不值一哂。

    一个不思进取，风流倜傥，老来堕落，功亏一篑的武功高手，千万年来，千万个血淋淋的例子，何等稀松寻常？

    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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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前因后果断爱恨

﻿    盘蜒又暗忖：“此岛凶险，自古鲜有人涉足，故而灵气浓厚，我借灵气疗伤，一天一夜后既可恢复如初。此战非同小可，仍不可大意。”

    他计较已定，道：“既然这山谷封闭，咱们难以入内，不如找一处休息，养足精神，再做打算。”

    道儿、默雪各自出神，并无异样。三人远离山谷，找一处温暖花开之地，盘蜒劈下树枝、树叶，搭了两个棚子，随后入定养伤。

    默雪身子好转，捧着脑袋，兀自惊魂未定，道儿轻拍她肩膀，问道：“傻丫头，你在想你情郎么？”

    默雪脸一红，道：“不是，不是，我在想山谷中的怨灵，我感受他们的苦，总觉得亏欠良多。”于是将盘蜒所说转述出来。

    道儿嗔道：“你呀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瞧你病恹恹的模样，可想要急死我么？将来我若远行，谁还能保你不受欺负？这吴奇半点也不牢靠。”

    默雪低呼一声，道：“姐姐，你要去哪儿？”

    道儿说：“去哪儿都行，我想去外头走走。我要去最危险、罕见的去处，可不能带着你。”

    默雪大感失落，如何愿与她分开？急道：“可....吴奇叔叔说过，与我相比，他更...更愿与你在一块儿。”

    道儿吃了一惊，道：“他真这么说？”

    默雪连连点头，将当日在骨头山寨中，盘蜒所说的“与道儿更为熟络”之言说了出来。又道：“我本想....本想令叔叔返老还童后，娶了姐姐，我跟着你二人，咱们三个，永远也不分开，到哪儿都在一块儿。”

    道儿嗤笑一声，道：“你多大年纪了？怎地还跟小孩一样？你既然喜欢那老家伙，可别把我扯上。”停了停，语重心长的说道：“他为人....颇有些风流，若真恢复青春，你能放心得了么？”

    默雪脸颊绯红，目光茫然，道：“我不想那般远的事，我和他在一块儿，心里很快活，也不怕他看上....别的姑娘。”

    道儿搂住默雪，轻叹道：“傻妹妹，你不可这般懦弱，听见了没？你若一味忍让，这吴奇更是肆无忌惮。他这等有学问的读书人，皆是满肚子坏主意。”

    默雪道：“姐姐，我可不懦弱呢。我在泉水中泡了一泡，似乎气力大了不少。”

    道儿笑道：“真的？那我来试试你。”她童心忽起，跃后数丈，一招“道雪拳法”击出，默雪心中一动，也还了一招“道雪拳法”，两人手腕一格，相视一笑，刹那间心有灵犀，感到对方心底真诚无私的亲情。

    默雪当即变招，一脚踢出，姿势曼妙，内力柔韧刚强，道儿有心相让，还了一掌，将默雪拨开，两人身子圈转，内劲交织，如舞蹈般跃动踏步。转眼间，九招已过，这道雪拳法已然使完，两人意犹未尽，又变化次序，再使了一遍。

    此拳法乃是当年盘蜒专为两人所创，言道：“这样吧，你姐妹二人不分彼此，形影不离，不如各取一字，叫做道雪神拳如何？”

    两人当时一听，心中欢喜，当即答应。此后这拳法成了两人傍身绝技，使动起来，极为简易实用。更是两人姐妹情深的象征。

    经过这生生死死、爱恨情仇的波折，默雪依旧依恋着道儿，道儿依旧怜爱着默雪，就如这九招拳路一般简单明了，永远不变。

    姐妹二人心神激荡，情绪不宁，道儿搂住默雪，在她耳边说道：“这拳法传到后世，大伙儿只怕将咱们当做一对蛮横暴躁的女蛮子。”

    默雪嘻嘻一笑，道：“我与姐姐一同承担这恶名，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道儿“嗯”了一声，已然下定决心，坚定不移：她不能抛下默雪，独自一人离开。

    两人相互倚靠，说着开心的话，直至晚间，道儿已决意动手，长叹一声，在默雪云门穴上轻轻一按，内力透入，默雪沉沉睡去。

    她出了木棚，走向盘蜒。

    默雪曾说过：“吴奇叔叔觉得与姐姐更为投缘，更愿和姐姐在一块儿。”这人天生多情，准是瞧上了道儿，倒也不足为奇。

    道儿记得自己在那离奇的世道上，曾经不惜牺牲色相，诱惑一位诡计多端的盘蜒。那事成了她命运的转折，令她从此陷入魔障，无法回头。

    道儿决定再试试眼前这吴奇。

    她欠这吴奇太多恩情，她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并非铁石心肠。她记得这吴奇的好，哪怕他再老再放荡，道儿也暗中为他心动。

    但她更关爱的是自己的妹妹，那傻傻的，纯纯的小默雪，笨丫头。

    道儿如今正是含苞待放、青春靓丽的时候，她自信天下无一女子，更胜得过她此刻魅力诱惑。她要用自己的身子，去考验、试探这吴奇，报答他的恩情，满足他的心思。

    如这吴奇抵挡得了道儿的引诱，坚决拒却了她，那道儿就能放心的将妹妹交给他。无论他是老是年轻，他都是个正人君子，道儿也可以安然离去，踏上自己的旅程。

    但如果他并不推辞，反而欢欢喜喜的、急不可耐的抱住道儿呢？

    道儿会让他得逞，成全他一时之喜。她的娇美之躯，会献给这低劣的、老迈之人，报恩还债，也令她自己解脱负担。

    但从那之后，他休想再碰默雪一根手指头。

    道儿会毫不犹豫的带走默雪，永远不见这恶徒。任凭默雪如何哭喊求饶，如何肝肠寸断，道儿都寸步不让。

    她知道这撕心裂肺之苦，但她也明白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撕裂这噩梦，令默雪清醒过来。

    爱是魔咒，道儿比谁都明白。

    若这吴奇厚颜无耻的追上来呢？他尝了好处，自以为是，定然依依不饶了？

    那道儿会当着默雪的面，杀了此人，永远断她念想，她眼下功力超卓，直追阳问天，吴奇如何是她对手？

    默雪会恨道儿，但道儿是为了她好，她会拥着这善良温柔的妹妹，忍受她的痛骂憎恨，一点点支撑她度过难关。

    你这么做，岂不是重蹈覆辙么？你当年这般对待盘蜒，眼下又如此对待吴奇，你非要大闹一场，毁了这看似美好的局面么？

    不，不一样，当年的我，是出于仇恨，眼下的我，则为爱而牺牲。我不再是那头脑发热的阿道，我是经历劫难，看破红尘的道儿。

    生生死死，情情爱爱，贞洁名誉，凡夫俗子，再也不能扰我。我道儿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

    一切都回归原点，道儿将重历那段故事，再度启程，去弥补她曾经的过错，去拯救她要守护的人儿。

    她来到盘蜒木棚，见盘蜒仍正襟危坐，浑身真气震荡。道儿轻叹一声，伸出手去，在盘蜒身上一触，内力抵消，盘蜒身子一震，睁开眼来。

    道儿朝他轻柔一笑，眼中闪着妩媚，这情意并非全是虚假，道儿确感激此人，她为了验证，更是伪装的加倍友善，神色柔情似水，美貌仙佛难挡。

    盘蜒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痴傻，有些沉迷，道儿心想：“是啊，美人嫣然一笑，他岂能坐怀不乱？”

    盘蜒问道：“道儿丫头，你胡闹甚么？险些坏了我的功夫。”

    道儿站直身子，将自己玲珑婀娜的身段展露无遗，她啐道：“你练甚么功夫？纯阳童子功么？”

    她语气中加了十二分的销魂，十二分的蚀骨，即便她当年与阳问天热恋，也不曾这般娇滴滴的对他说话。

    盘蜒身子更挺直了些，他道：“我这把年纪若仍是童子，未免太苦了些。”

    道儿说：“我偏不信，我说你仍是童子。”

    盘蜒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擦，笑道：“道儿丫头，你可是想试试了？”

    道儿朝他“嘘”了一声，手指贴住嘴唇，反将盘蜒拉起，走出木棚，走向密林深处。偶然间，她回望盘蜒，见他笑容愉悦，仿佛醉酒一般。

    道儿忽然想：“这世间男子，一旦意乱情迷，是否各个儿都成了白痴？”

    不，不是白痴，是没脑子的牲口。

    但道儿将在今夜，将身子献给这苍老、愚蠢的牲口了。

    她走入深林，一处有月光笼罩，光影飘渺，如梦似幻，道儿披着月光，站在盘蜒身前，两人对视片刻，道儿走上前，搂住盘蜒脖子。

    她不再多言，深深吻了上去。

    盘蜒呼吸急促，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碰她腰，碰她双腿，碰她胸口，碰她脸庞，渐渐愈发深入，道儿耳中嗡嗡作响，大脑空白，强忍着厌恶，逼迫自己在他怀中如蛇般扭动。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她知道此人本性，她也要将自己交出去。她明白此人并非妹妹良配，她即将如暴君般结束妹妹的美梦。

    盘蜒与她分离，笑道：“你这坏丫头，在海上时，你屡次在紧要关头坏我与默雪好事，原来是你自己心动。”

    道儿娇笑道：“是啊，我焉能让我妹妹抢先？”

    盘蜒又用力喘气，吻了上来，动手解她衣衫，将她放在地上。

    道儿已全然忘却外物，她想：“此人明明...明明令人讨厌，为何我....这般古怪？”

    .....

    在两人身后十丈之外，默雪望着这一幕，见两人扭动、缠绕，抚摸，亲吻。不久，她闭上眼，退后一步，两步，悄无声息的离开，就像静默的雪一样。

    .....

    盘蜒心中暗暗叹息，动作缓了下来。

    在他离去的前夜，还有些牵扯当需斩断。

    默雪被点中穴道，为何仍行动自如？

    又为何会跟到这深山密林之中？

    那自是盘蜒的手段。

    让默雪去恨，让默雪厌恶，让默雪忘却这情。

    让血寒鄙夷，让血寒唾弃，让血寒疑心全消。

    让盘蜒得以放手一搏。

    爱恨情仇，人心鬼蜮，缘分红线，前因后果，一切仍如盘蜒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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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愚善伪恶云雾散

﻿    小默雪寂寥无声的走着，瘦弱的身子颤抖不止，软绵无力。她偶尔抬头，辨别方向，泪水如珠帘般挡住视线。

    她心想：“你哭什么？你难过什么？你早就知道吴奇叔叔喜欢姐姐，你不想成全他们二人么？他们终于成了一对，你当高兴才是啊？”

    但实情远非如此，她很痛苦，很难过，她生平从不恨人，却跌入了无尽的悲恸之中。

    姐姐背叛了她，吴奇看不上她，他们背着小默雪快活，似乎嫌她好生碍事。

    小默雪又想：“吴奇叔叔，我好傻，我总盼着你像保护孩子的父亲一般，张开你的翅膀，将我守在身下，令我无忧无虑的活着。但其实...其实我错了，我错的离谱，我一味的无能软弱，终于惹你厌烦，你因此讨厌我了，是么？”

    泪水让她无法呼吸，她试着擦去泪水，再想到了道儿，她唯一的、可怜的姐姐。她难道不应得到幸福么？她难道不是一直敢爱敢恨么？她瞧上的人，心中加倍固执，哪怕到死都不会放弃。

    小默雪爱着她，却也怕着她，她太过热烈，就像是火。小默雪像是初春未化的雪，靠她太近，总会受伤，消融成水。

    这就是爱，令人心痛。这就是命，等待小默雪的并非依靠，而是深渊。

    走着走着，小默雪突然浑身冰冷，她眼一眨，见自己又临近那山谷。黑压压的、充满恶念的云遥望着她，呼唤着她。

    小默雪先是一惊，打算离去，可立即又清醒过来：“是了，是了，命运令我来到这里，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脸上有黑斑，远不及道儿美丽，但她的善心，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吴奇叔叔若真有一丝喜欢我，绝不会是因我美貌，而是因我比谁都善良。

    那恶灵之下，山谷之中，有返老还童之泉，可令吴奇叔叔变得年轻英俊，真正与姐姐和谐般配。因这乌云，他无法入内，但小默雪是天灵者，她可以开辟道路。

    小默雪不再畏惧，忍耐彻骨的寒冷，异样的恐惧，临近谷中云雾，伸出手去，敞开心扉。

    刹那间，无穷的恶念、歹毒、惊恐、狂热、恨意、冷漠钻入她心中，她仿佛成了寒冬中最后一个火堆，这漫漫岁月中受罪的怨灵争相扑来，抢夺一席之地。

    他们...也在受苦，小默雪要救他们。她也许是个蠢人，但善是她此生唯一的道。是的，是的，小默雪这么做并非出于嫉恨，她想要救人，她想要行善。

    小默雪记忆构地文书的咒语，施展天灵者之能，试图安抚、抵挡、接纳、超度这无数恶灵。她很快不支，一颗心似快要四分五裂，但这苦难倒也不比先前见到道儿与吴奇缠绵时更难熬。

    她想：“姐姐，叔叔，愿你们今后幸福。也盼我...我今日之举，能被...你们记得。”

    黑暗笼罩，她沉入痛苦的海底，迎来虚无。

    .....

    盘蜒与道儿亲吻许久，道儿闭上眼，身子哆嗦，似在抗拒，又强自忍受。

    她并非真喜欢盘蜒，因此不得不压下心中厌恶。

    盘蜒心知肚明，他也绝不会真占有道儿。他手指凝力，欲使幻灵真气造出假象，令道儿误以为两人成事。如此一来，她就会带小默雪走了。

    小默雪纵然豁达开明，又焉能忍受这屈辱？道儿对盘蜒心怀偏见、极度不满，她与小默雪离去之后，两人姐妹情深，不久便会和好如初。道儿会替盘蜒劝阻小默雪，断绝那份爱意。

    盘蜒，算无遗策、步步争先的太乙，忍心绝性、牢不可破的盘蜒，你骗过了山海门，骗过了小默雪，再一次断绝了凡心，破坏了尘缘。你本不是这世道的人，如此处置，岂非天衣无缝？

    须臾间，天地宁静下来，气候凝滞，原先无处不在的压抑变得缓和、减弱。盘蜒脸上变色，从道儿身边退开，道儿神情诧异，皱眉瞪眼，匆匆穿上衣物。

    她道：“你...你为何..停下？”

    盘蜒看那山谷，遥远处，天气晴朗，灵云消散，他的心沉了下去，头皮发麻，心中悲凉。

    他颤声道：“默雪，小默雪！”

    道儿花容失色，道：“小默雪怎么了？”

    盘蜒迈开一步，转眼已飞出百丈。道儿见他动作如此之快，不禁心惊，可却更加焦急，展开轻功，飞速跟上前去。

    盘蜒一眼就见到小默雪躺在荒山草地上，她的脸发青发白，那螺旋纹路正飞速暗淡。盘蜒喊道：“默雪！”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哽咽。

    他抱住小默雪，运幻灵真气，涌入她体内，再顾不上山海门的监视，还有山谷下那潜伏的神兽。

    他稍一试探，不禁肝肠寸断：小默雪试图抚慰此地怨灵，被数十万残缺鬼魂钻入心魂，疯狂肆虐。她自身魂魄已支离破碎，若非她是天灵者，晨间又渡过泉水试炼，早已活不成了。

    但她眼下活着，已成了活尸，她自身已不知去向，成了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怨灵巢穴。

    盘蜒心底流血，喊道：“傻丫头，傻丫头，你...你为何如此？”

    恍惚间，一缕最后的、微弱的心神答道：“吴奇叔叔，泉水...就在下方，你....你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盘蜒仰天长啸，悲愤欲狂，他曾无数次自责自怨，可却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憎恨自身。

    算无遗策，步步争先？你救不了蛇儿，救不了流馨，眼下...眼下你耍阴谋诡计，竟害死了小默雪？

    过往的罪孽化作愧疚的巨浪，重重击打在盘蜒心上，什么无爱无恨，什么超凡脱俗，此时皆成了悲苦的笑话。盘蜒跪地不起，体内真气躁动，心魂欲碎。

    救活她，救活小默雪，你若还算有半点用途，救救这无辜善良、纯洁无垢的姑娘。

    不为了爱，不为了恨，不为了罪孽，而为了她这罕见的、无私的善。

    寻雪问道，前路自明，你是我指路的明灯，我不能让你死了。

    盘蜒张开手掌，欲探入她体内灵魂的泥潭，吞噬恶灵。那并非炼魂，令人反胃，但盘蜒应当受这样的罪。与小默雪相比，这区区折磨，何等微不足道？

    这时，道儿赶来，看到小默雪，也惊骇至极，她扑上前来，流泪道：“妹妹？妹妹她怎么了？”

    盘蜒不答，深深吐纳，就欲运功，陡然间，他身子一震，将小默雪放在地上。

    道儿喊：“怎么了？”

    盘蜒手指一点，道儿人事不知，倒地睡去。

    地上的小默雪身形变化，垂死的脸上现出淡淡的血色，变得美貌秀丽，俊俏绝伦。

    她站起身，表情哀愁而忧郁。

    血寒。

    她叹一口气，道：“想不到....她竟这样死了。”

    盘蜒不答，凝视着她，目光气恼，却又冰冷，仿佛眼前的人是可恨的仇敌。

    血寒又道：“这样也好，她受你的气，活着生不如死，眼下....眼下又容纳这许多恶灵。我需闭关数月，才能将这些恶灵散去，体会她一生见闻。”

    盘蜒厉声道：“她还没死，放她回来！”

    血寒惊异的看着他，道：“她体内有无尽的魂魄，化作恶灵，与她魂魄缠在一块儿，她早已死了，只因脑中有魂，故而躯体未亡，但已万万救不回来。”

    她轻抿嘴唇，又道：“你...你难道看不破？生离死别，乃世间常态，等你活了数千年之后，你便能知道清楚。”

    盘蜒一把捏住血寒手腕，怒道：“放她回来！我有法子救她！”

    血寒的血肉纵控念已炉火纯青，盘蜒此举万万伤她不得，她望着盘蜒，有些困惑，又有些怜悯。

    但盘蜒看的明白，在这虚伪的面纱之后，仍是冷漠。

    血寒道：“吴奇，你是个可悲可笑之人，明明离超脱仅有一步，却反而越陷越深了。”

    盘蜒放脱了她，声音颤抖，宛如泣诉，又宛如审判，他道：“你呢？你....你难道比我好了？你吞噬小默雪，夺取她的一生，你有何资格高高在上的嘲笑我吴奇？”

    血寒道：“她本就是我的分身，她活着时，我不曾半点扰她，她死后，我与她融为一体，她作为我而活着，这又有何不妥？”

    盘蜒大声道：“小默雪就是小默雪，她不是任何人？她的一生...属于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据为己有。你这...卑鄙的婆娘，你自己躲在高处，阴狠的、狡猾的看着小默雪，见她受苦受难，见她喜怒哀乐，贪婪丑恶的感受她的情绪，弥补自己心身空虚。最后，在她濒死的刹那，将一切据为己有。

    你说这是行善？你说你二人并无异同？放屁！放屁！你这与杀人满门，争财夺宝的杀人魔头有何区别？小默雪活着，她的善，她的心，她的脸，她的话，这些才是真正的她。你纵然夺得一切，可那都是假的，你并未经历，不过自行催眠，自行陶醉罢了。”

    血寒见盘蜒咄咄逼人，神情凄厉，不由稍慌乱，有些手足无措，道：“我随时能...变作她的模样...”

    盘蜒眼中震怒，道：“你是借尸还魂，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小默雪并未死，我能救活了她，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觊觎她，不许你再觊觎任何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灵，并非你练功的残余，也并非你的灵丹妙药！”

    他将血寒想象成天珑，而小默雪则是她屠刀下的蛇儿、流馨。

    这一次，盘蜒绝不疏忽，绝不放弃，他要抗争到底。

    血寒冷汗直冒，心中涌出微弱的哭泣，那哭泣属于小默雪，小默雪因盘蜒的话而感动，而醒来。

    他说的没错，小默雪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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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昔日仙殇今何在

﻿    血寒沉吟半晌，道：“当初在武当山上，你一席话深明大义，心境超然，似已脱出凡世牵绊，可此时却为何舍不得这小默雪？你败于苍鹰，朝他磕头，已令我等好生失望，当下言行又如此幼稚....”

    盘蜒道：“小默雪并非寻常凡人，我吴奇...此生罕见，但有一线生机，我绝不容你剥夺！”

    血寒苦笑道：“好，好，我听你的。但她体内庞大恶灵，以她自身修为，万难除尽，即便是我，也需静修月余。且她魂魄残缺，岌岌可危，决计活不过一天，你又有何法子？”

    盘蜒回身面对那山谷，见最深处有一小小湖泊，那正是此间神兽“伯奇鸟”的巢穴。盘蜒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捉那神兽出来，逼他吞尽默雪体内怨灵，仅留存她原本魂魄。她即便成了一具空壳，可我好生照料她，当能令她魂魄缓缓长回。”

    原本若一人失了魂魄，万难存活，但小默雪是天灵者，而盘蜒精通幻灵真气，疗养十年、二十年，只要手段得当，魂魄自愈，小默雪便能回复生机。她或许会遗忘前生，记不得盘蜒、道儿，像是新生的婴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活着便是明证：盘蜒并非十恶不赦，仍能补救自己的罪孽。

    盘蜒更不多言，纵身一跃，潜入池水。血寒轻叹一声，飘然落下，来到近处，小默雪的记忆传入心中，她想：“这池水据传是封印拔异齐国一魔王之地，但它效用非凡，虽不及冥池，可也非同小可。这吴奇入水后，又会成怎般模样？”

    盘蜒浸泡水中，感到水中雄浑法力猛攻过来，极为霸道，盘蜒凝聚心神，全力相抗，寻觅那神兽踪迹。

    他轻易找到那古神神器，乃是一柄外观凶蛮的斧子，但斧子上死气沉沉，那神兽似睡得极死。盘蜒将心地怒气化作杀意，投入其中，过了许久，这斧头全未答应。

    盘蜒心头一凉：“那神兽不在此处，它已脱困离去了？”

    但小默雪超度怨灵时候不长，那灵兽若离开，盘蜒岂能不知？他一时茫然，无助的四处找寻了，忽然间，池水中残存灵气迎了过来，盘蜒问道：“伯奇鸟呢？”

    灵气外形变化，成了一衰老、无奈的老者，他道：“伯奇鸟已脱离这残杀斧，周游天下去了。”

    盘蜒急道：“岂有此理，它如何能够....你将前因后果老实说来！”

    那残破老者道：“此事说来话长，但大仙功力高深，我不敢不从....”见盘蜒神情不快，不敢拖延，又道：“这残杀斧中生出神鸟伯奇，又将它囚禁在这岛上，伯奇不祥，招引天地怨灵，聚集于这池水上方，那残杀斧变作一棵捕捉幽灵的大树，树上长满尖刺，幽灵一碰，立时被刺穿，伯奇鸟便前来吞噬。但此鸟玩心极重，也不吃完，总留下些许，久而久之，此地怨灵成灾。

    数百年前，世间滇地有一逐阳神教，教主施法，召集一位紫霄阎罗到了凡间，这位紫霄阎罗，乃是逐阳阎王麾下第一等的重臣....”

    盘蜒冷冷说道：“此事与那紫霄阎罗有什么关系？”

    老者忙道：“有的，有的，关系可大的很....那紫霄阎罗....功力不全，却找到一位天灵者。他与那天灵者相恋，借助天灵者之能，逃离了那逐阳阎王掌控，两人结伴而行，漂洋过海，抵达了如今的‘拔异齐国’。”

    盘蜒暗忖：“拔异齐国？那不是问天所去之处么？”

    老者又道：“那时，拔异齐国仍不过小小部族，不成气候，又饱受海兽袭击，日子艰苦，这两人在那岛国定居，收服海兽，万民敬拜，征讨诸部，遂创立了那拔异齐国。紫霄与天灵者当上国王、王后，颁布法令，施政治国，不久拔异齐国便兴旺起来。

    但后来，那天灵者本性暴露，变得心狠手辣、手段残忍，甚至令那紫霄阎罗心惊。她找到海兽巢穴，吞噬许多海兽灵元，练成邪法，自称‘北海主母’，她那邪法好生厉害，能将人体灵元恶化，变作巨大凶恶的海兽怪物.....”

    盘蜒心道：“北海主母？是了，当初少林寺上，也曾有三个老者，意欲吞吃灵王，他们便自称是‘北海主母’的子嗣，能够化成穷凶极恶的巨怪，原来这北海主母真有其人，且是小默雪之前的天灵者。她又与这伯奇鸟有何关联？”

    老者感知盘蜒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那‘北海主母’堕入邪道后，仍与紫霄同床，她借紫霄精气，生出三个最厉害、最歹毒的孩子，名叫海芝、海猎、海晨，这三者看似像人，可却吃人、杀人、折磨人，无恶不作，加上那‘北海主母’纵容，很快便在拔异齐国国内掀起极大灾难。

    那紫霄阎罗无法坐视，一怒出手，击败北海主母与那三个妖童。但他不忍心杀死他们，于是想出法子，先乘船来到这座岛上，借助伯奇鸟，将那天灵者‘北海主母’困在这青春不老泉中，伯奇鸟永不消亡，那北海主母也无法逃脱。随后，他再度出海，前往东方另一座岛屿，将那三个小魔头也关入牢狱中。

    那三个小魔头虽有操纵海兽，兴风作浪之能，可紫霄阎罗布下咒术，令那三人永世难逃。他知道冥冥之中，北海主母与其子女间心能互通，于是返回此处，再施法将北海主母陷入无法醒来的昏睡。”

    盘蜒心中钦佩，暗想：“这紫霄阎罗心地良善，除暴安良，哪里像是阎王手下的阎罗？倒像是救苦救难的神仙。除此之外，他精通妙术，学识渊博，手段了得，足可谓传颂千古的英雄。”

    老者叹道：“可紫霄阎罗决计无法料到：那伯奇鸟并非善类，自有其主意。它唤醒了北海主母，附身在她身上，借助她的邪功，加上天地剧变、聚魂山逼近时刻，终于在多年前脱开这残杀斧束缚，就此离岛，遨游天下去了。”

    盘蜒道：“但它离了这残杀斧，等若阎王缩减神通，化身凡人，想必功力远不如前了？”

    老者笑道：“大仙所言不错，它确实功力锐减，且此鸟心性贪玩疏懒，料想也不会费心恢复功力。”

    盘蜒琢磨道：“可那北海主母却非善类，她若能反客为主，利用伯奇鸟，只怕会掀起极大波澜。”

    老者道：“她不过是伯奇鸟的奴仆，可伯奇鸟极易上当，若这北海主母哄骗此鸟，确能酿成灾祸。况且...近来听说那主母子女也已脱困，母子重逢，法力复原，那拔异齐国只怕....唉...只怕要遭殃了。”

    盘蜒试探老者，问道：“老丈，你又是何人？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老者也不隐瞒，道：“我乃残杀斧中约束伯奇鸟的小灵，只可惜管它不住，被它逃了，每每想起，皆好生惭愧...”说着唉声叹气。

    盘蜒追问道：“你可知那伯奇鸟现在何处？我....我同伴为此间怨灵所害，需伯奇鸟吞尽她体内怨毒，保住她性命。”

    老者神情怜悯凄然，道：“我见到那姑娘所作之事，她为令大仙回复青春，与她姐姐相配，不惜糟蹋自己生命。而她忍耐痛苦，救了这许多残魂，更是感天动地的慈悲心肠。她一番功德，死后必得好报，你又何必强留？你这举措，唯有令她加倍受难罢了。”

    盘蜒悲苦万分，心如刀绞，道：“我只想救她，其余之事，皆与我无关。我也不愿多想。”

    老者道：“况且....你不知伯奇鸟吃魂魄的模样，她嘴里长满弯钩，一旦进食，决分不清好坏，更莫求精准无误。你想将它送入天灵者体内，只吃恶灵，不伤她自身，那是痴心妄想，万无可能。”

    盘蜒抱紧脑袋，颤声道：“那....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老者道：“世间众生，皆有一死，除非练到大仙这般境界，或如泉外那女仙一般。可天灵者修为不深，委实难救，大仙，小老儿虽见识浅薄，功力低微，可仍想劝你一劝....”

    盘蜒抬起头，眼中闪着希望之火，他道：“你...你说什么？”

    老者奇道：“我劝大仙就此放手，或更是一桩好事...”

    盘蜒大喊道：“不，你说除非她...练到我这般境界，或如血寒一样...这并非无法办到...”

    老者摇头道：“像你二人这般，一千年只出一个。自开天辟地以来，数目也颇稀少，此事更为艰难，不逊于令伯奇鸟听话....”

    盘蜒反复思量，热血沸腾，道：“不，不，这是...这是她登仙的机缘，她将留在这世上，成为最后一位得入山海门的人！”

    老者瞠目结舌，道：“大仙...异想天开，老夫倒有些不信了...”

    盘蜒道：“仙殇，仙殇！她是...仙殇啊！她体内容纳数十万怨灵，就像仙殇一样，我记得菩提炼制仙殇的阵法，若...若这世道变得与万仙世道一样，我立时可发动那阵法，将那怨灵炼做炼魂，她会变作...变作仙殇！”

    顷刻之间，盘蜒已将前后想的清清楚楚，知道此事可行。他热泪盈眶，感谢老天令他想起此事，给予他赎罪的希望。

    放逐伯奇鸟，令此世道与聚魂山相邻，灵气暴增，有如海啸，盘蜒就能够办到这一切。

    他心中无数遍的默念：“小默雪，傻丫头，挺住。我...我是山海门的太乙，我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你能活下去，永远永远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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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重入海途捕风影

﻿    盘蜒收摄心神，排开池水，泡沫激扬，哗啦一声，他浮出水面，跳回岸边。

    血寒仍附在小默雪身上，她见到盘蜒，目光有些许古怪，道：“怎样？不老泉中有何宝物？”

    盘蜒不再隐瞒，道：“其下有一残杀斧，专困世间缚灵，其余更无奇异之处。”

    血寒叹道：“奇异之处，还是有的，你眼下可年轻好看的很。”

    盘蜒顿时心头巨震，惊慌失措：“糟糕，我凝神与灵气交谈，竟忘了抵御池水之效，莫非我已回复本来面貌？血寒已认出我了？”

    他反观自照，又放心下来，他此刻似小了四十岁，成了那初出茅庐的吴奇。这吴奇容貌本是他随意杜撰出来，以血肉纵控念维系，想不到这池水竟不加分辨，仅令他恢复青春，断肢长全。

    血寒又道：“按理你这天罡万千变，世间人物样貌皆可随意变幻，你又为何不用？原先老迈残疾，好生凄凉。”

    盘蜒道：“皮囊如何，我已不放在心上，什么都及不上我本来面貌。正如小默雪脸有纹路，可她心地之美，世间独一无二。”

    血寒微微一愣，轻叹道：“我原先也不料她竟如此纯真无邪，一尘不染。”

    盘蜒直视她容颜，道：“道长若无要事，还请离去，还小默雪本尊。在下已有相救之法。”

    血寒道：“若无我内劲支持，她转眼便性命垂危，我随你同行，你告诉我如何救她。”

    盘蜒心知她纯是好意，但仍道：“你长久占据她身躯，她对你愈发依赖，时候稍久，她自身将荡然无存。我自会照看她，道长无需费心。”

    血寒如何不知其中轻重？想了想，问道：“你如要救她，须得大费周折么？”

    盘蜒道：“我问了池水中那残杀斧，它说若我能除去逃离此处的伯奇鸟，即可熔炼小默雪脑中魂魄，助她重获新生。”

    血寒虽阅历丰厚，可却不知其中炼化仙殇的道理，颇为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也不由她不信。她道：“你先前所言不错，我终究对不住小默雪，你功力虽高，却无法持久，若你难以为继，我会化身过来，稍稍缓解她病情。”

    盘蜒朝她一拜，道：“多谢。”更不多言，目光有送别之意。血寒闭目散功，顷刻间，又变作小默雪的模样。她形貌憔悴，嘴唇发白，双目紧闭，正是魂不守舍、性命垂危的迹象。

    盘蜒稍一思索，双手连点她身上任督二脉穴道，注入真气，维系住她身子骨，也暂且隔绝怨灵，令其无法为害。这疗法极为艰难，耗费巨大，除了山海门的真仙之外，世上再无人能用。盘蜒竭尽全力，终于暂且保全了小默雪，可自身也精力衰退，真气只余少许。

    盘蜒心想：“我在这池水中走上一遭，倒也有些好处，虽仍未有真仙体魄，受天道制约，可也健壮了不少。这太乙真仙法更可持续，若非如此，我自身救不得小默雪。”

    但她病情仍重，不容丝毫大意，盘蜒估算，约莫隔上三天，便得重新治疗，维系她魂魄不散。

    小默雪睁开眼，目光无一丝神智，盘蜒知道她无法思索，宛如婴儿，更是心疼怜惜，将她紧抱在胸口，轻声道：“没事了，你这病很快就好。”

    小默雪低低的“嗯”了一声，蜷缩在盘蜒胸前，盘蜒心中一酸，却又立即迫自己坚强起来。

    忽听山上道儿喊：“默雪！默雪！妹妹！”她探头张望，瞧见两人，惶急一路跳落，转眼已至近处。

    她见到小默雪，刹那间心有灵犀，感受到妹妹此刻状况，隐约知道她深陷绝境，心疼得难以形容，喊道：“她...她眼下怎么样了？”

    盘蜒道：“我保住她性命，但仍需设法救她。”

    道儿哭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她....会遭受这摧残？”

    盘蜒身子发颤，道：“她瞧见你我....你我之事，以为遭受背叛，独自一人，来到此山，被怨灵侵入躯壳，自身魂魄.....四分五裂。”

    道儿如遭雷击，呆立半晌，突然尖叫起来，她冲上前，摸着小默雪脸颊，喊道：“是姐姐不对，姐姐...姐姐不该...这样，好妹妹，乖妹妹，姐姐....姐姐绝无抢你情郎的心思，我只想....只想....试试他对你是否真心。你睁眼看看姐姐，回来陪陪姐姐，好么？”

    她声音既茫然，又惊惧，却带着无以伦比的温柔，似是母亲在呼唤远去的儿女，小默雪脑袋动了动，看着道儿，露出纯粹的笑容。

    盘蜒喜道：“是了，你与她本是一体同胞，听你声音，她便好受一些。”

    道儿欢呼道：“那....那你快将她给我。”

    盘蜒将小默雪转交给道儿，小默雪自行抱住她，脑袋贴在道儿脸颊旁，道儿泪如雨下，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好妹妹，姐姐对不起你。”

    盘蜒道：“你无需自责，此事错全在我。”

    道儿抬眼道：“是我自作聪明，勾...勾引叔叔你....”蓦然间，神色惊异，大叫道：“你....你是吴奇？你怎地....变俊了？“

    盘蜒指泉水道：“拜小默雪所赐，我得以入内沐浴，返老还童，我欠她数不尽的恩情，定将誓死相报。”

    道儿无奈苦笑，心中殊无欢喜之意：“叔叔还复青春，我妹妹却快死了。她牺牲自己，成全旁人，与她相比，我真卑鄙的无以复加。”

    两人各自伤心，但盘蜒说道：“眼下耽搁不得，咱们须得尽快离岛，找到这泉水中那凶残魔怪，也唯有此法可救默雪。”于是简要说了小默雪症状。

    道儿心急如焚，问：“那魔怪如今在何处？”

    盘蜒道：“她乃昔日拔异齐国女魔头，怨念极深，若我所料不错，她定藏在拔异齐国之中。咱们此去，正好与问天他们汇合。”

    道儿说：“事不宜迟，我照看妹妹，你快些造船离岛。”

    盘蜒摆手道：“你并不知疗伤之法，贸然相助，反而自受其害。”

    道儿急于弥补，扬眉道：“胡说，你不知我眼下功力之深，直追问天么？”握住小默雪掌心，凝聚内力，缓缓送入，助她疗养，但转眼间，她手臂剧痛，惊呼一声，缩了回去，惨然道：“为何...似有毒蛇咬我？”

    盘蜒叹道：“她体内怨灵带来庞大真气，游离在经脉之间，你若要助她，等若闯入数十万贼人老巢，何等凶险？若非你功力不俗，刚刚那一进一出，你性命难保。”

    道儿大惑不解，问道：“那你为何...为何能助她？”

    盘蜒只答道：“我知道潜入之法，有的放矢，故而安然无恙。你放心，有我在，小默雪死不了。”但此举也如履薄冰，不可激怒一众怨灵，否则万事休矣。

    道儿细看他脸色，见他眼神困倦，疲态显露，知道他也受了不少苦，心下温暖，泣道：“吴奇叔叔，多谢你，你待小默雪真好。也多亏你，小默雪才能活着。”

    盘蜒断然道：“理所应当，义不容辞。”

    道儿怕小默雪受冷，解下衣衫，罩在她身上。两人奔行长远，来到海边，道儿说：“我去找木材，咱们造一艘木筏，唉，可惜我笨手笨脚...”

    盘蜒手在水中搅动，泊泊声响，又一艘宽敞厚实的月船破开水面，映着月光，朦朦胧胧。道儿低哼一声，眼神讶异至极，她此时武学深湛，见盘蜒这一手法，立时瞧出其中功力深厚之处，心底惊佩，道：“吴奇叔叔，原来你竟有这等神通？”

    盘蜒道：“这也是拜小默雪所赐。”

    三人来到船上，船舱内干燥温暖，并不潮湿，衣衫毛毯，一应俱全。道儿欢声道：“这全是你变出来的？这可当真好使。”

    盘蜒暗忖：“我需一边替小默雪疗伤，一边维系这梦中船只，无论如何，都需稳妥为上。”他本想带着默雪、道儿，一股脑飞到拔异齐国，可那太过行险，万一途中内力断绝，反而更害了小默雪性命，还是细水长流，更为妥当。

    他读过罗血古那本《拔异齐国游记》，略一推想，已知方位，袖袍在水中一拂，使出神农天香经功夫，木浆自推，借风顺水，就此驶出。道儿见他妙法层出不穷，更是喝彩连连，赞不绝口。

    原本在她心底，对盘蜒诸多偏见，以为他为老不尊，贪财好色，只是有几分聪明机智罢了。可目睹他这凭空造化之功，又见他不遗余力的救助妹妹，于是成见全消，反而感激至深。

    恍惚中，道儿不禁心想：“他....这当口变成了个俊俏儒生，双手完好，正是妹妹绝佳的归宿。”这念头比之先前对待那老谋深算的残疾书生，实有天壤之别。

    乘风破浪，渡济汪洋，沧海滔滔，前路茫茫。三人乘坐小船，在无尽天水间前行，途中遇上风浪，盘蜒设法避开；遇上缺水，盘蜒聚云祈雨；遇上鲨鱼，道儿负责逐走；遇上大片鱼群，道儿入水捕捉；若小默雪境况堪忧，则两人轮流照看。两人各有职责，齐心协力，总能度过难关，化险为夷。

    盘蜒并非内力无数的山海门真仙，而是误入此世，深陷桎梏的异世来客，这般一刻不休，长途跋涉，也是不胜苦累，但他咬紧牙关，当做上苍的惩罚，自身的救赎，于是竭力苦熬，绝不让血寒援手。道儿看在眼里，深受触动，每天都对他愈发敬重，愈发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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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乘风巧燕金刚嘴

﻿    行了许久，前方有一大船破开海雾，仿佛凭空出现。其船首有雕像，乃是一手持长枪、昂首挺胸的武士，其船身精致宏伟，造价不菲，其桅杆如柱，风帆微张。

    道儿说：“这船倒也不错，可比之咱们那光明巨舟可差得远了。”

    盘蜒道：“离拔异齐国已然不远，此船瞧来不似远行船只，或许驻地就在附近岛屿，或是拔异齐国贵族。”

    道儿喜道：“总算平安抵达了，这一路上揍海盗、杀凶鱼，我已有些厌烦啦。”看小默雪一眼，又道：“你二人也可好好歇歇啦。”

    盘蜒心想：“只怕未必如此顺利。”

    那大船慢慢靠近，竟毫不停留，径直撞了过来，道儿急的大喊：“喂！看清楚了，这儿有人！”

    盘蜒手一拨，月船绕圈，宛如飞鸟般避开大船。那大船横过身，突然“砰”地一声，数枚铁球轰了过来，道儿怒道：“混账东西！”轻轻一跃，一脚踢出，将一铁球踢向一旁，其余数个铁球则被盘蜒躲开。

    那船上有人大呼小叫，喊的是拔异齐国语。盘蜒曾与海芝相处数月，倒也能听得懂，众人喊道：“海兽，女妖，海兽，女妖！”

    盘蜒道：“是了，他们见咱们船上三人样貌奇异，以为咱们是海妖。你这一踢，可更吓坏了他们。”

    道儿说：“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拿铁炮打人，难道还有道理？”

    大船驶近，盘蜒有心问话，任凭追上，船身一侧走来一身穿红甲的黑脸汉子，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不高不矮，满脸酒色之气。

    此人身边站着一美貌女子，看似三十岁出头，肤色白皙，艳丽异常，但站姿神态，一身英气袭人。她腰间有一圈剑鞘，五颜六色，闪着光芒。

    那美貌女子道：“夫君小心，那女子足劲惊人，多半是妖。”说的乃是汉语。

    黑脸汉子哈哈一笑，一张嘴，一旁有武士递过来几粒葡萄，黑脸汉子连皮带子的吞下，一边咀嚼，一边含混说道：“你们几个妖怪，还不乖乖投降？不然我船上武士万箭齐发，尔等岂能不死？”

    盘蜒看小默雪一眼，暗暗担忧，用汉语说道：“我等并非海妖，而是去拔异齐国找人的客商。不知阁下是何方人士？在下吴奇，这位是道儿，而这位小默雪如今正在患病，还请诸位明察。”

    美貌女子眼神轻蔑，压根不信，粗着嗓门答道：“我夫君乃是拔异齐国雄柳第二王子，英提岛岛主。我是拔异齐国国主义女，名叫归星燕，亦是国中除魔大将军。”

    黑脸汉子盯着道儿，笑容贪婪，眼睛弯成半月，道：“这等海妖，倒也罕见的美貌，娘子，你将她捉上来吧。”

    归星燕冷笑道：“你连这女妖都贪，当心义父骂你。”

    雄柳王子笑道：“你不说，我不说，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告状？”

    道儿怒喊：“我根本不是妖怪，你怎地偏偏不信？”

    归星燕提声道：“你们这些妖怪好生蠢笨，连做戏也漏洞百出，凭借你们这区区小船，焉能抵达拔异齐国海域？那海妖巢穴中的鲨鱼，不把你们撕碎才怪。你们定是北海女主的奸细。”

    盘蜒与道儿互望一眼，都想：“途中虽偶尔有鲨鱼来袭，但数目零星，且并不凶狠，这女子所指巢穴，未免夸大其词了。”

    道儿说：“不管如何，咱们总顺利到此，也懒得与你们啰嗦啦。吴奇哥哥，咱们走吧。”

    归星燕喝道：“没听我夫君说话么？都给我留下了！”

    道儿斜觑那雄柳王子，道：“你夫君色迷迷的瞧着本姑娘，你难道不吃醋？”

    雄柳王子笑了一声，归星燕嗤笑答道：“吃醋什么？我可没那般低贱，对海中女妖吃醋。”她一扬手，轻声道：“射断他们船帆！”

    大船上走出一排黑甲武士，手持劲弓，扯弓搭箭，齐声呼喝，刹那间数十枚箭矢激··射而来，众人膂力不小，这箭又快又准。

    道儿大怒，一招“混天闹海”，掌力如气墙般升起，箭矢一碰，瞬间反击回去。那归星燕脸上变色，拔剑在手，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将箭矢拦下大半，只听身后弓手“啊”地惨叫，有两人伤了手臂。

    归星燕输了一招，气急败坏，喊道：“好个妖邪女魔！开炮！开炮！”

    道儿有心教训，见两艘船隔了二十丈远，若跳过去，人在半空，破绽百出，稍稍一想，对盘蜒道：“吴奇哥哥，你扔我一把。”

    盘蜒叹一口气，袖袍鼓荡，轻推一掌，道儿借他掌力，再施展轻功，身法快了一倍，眨眼间跃上敌方船头。

    归星燕见敌人神出鬼没，更是惊怒，她生性要强，一生罕逢敌手，如何会怕？顷刻间双剑在手，另有双剑环绕在侧，一招“鹿行黄沙”，四柄剑同时刺向道儿。

    盘蜒心中一动：“她这是剑灵功夫，与天心一般，乃是长生不灭之剑。只是功力与天心相差太远，绝不是道儿对手。”

    道儿此时武功已不在天心、陆振英之下，她避开那四剑，手指一探，点中归星燕穴道，归星燕身子一晃，竟未受制，反而大喊一声，四柄剑上飞出六条彩龙，张牙舞爪的攻向道儿。

    旁人齐声喝彩道：“六龙祥瑞！”

    道儿见敌人功夫炫目乱神，有些吃惊，使一招“河溅海夷”，也散出六道内劲，宛如水幕，周游一周，那六龙一顿冲击，难以破开道儿守御。

    道儿微微一笑，心想：“看来吓人，可她内力不强。”手一扬，那六道内劲裹住六龙，霎时一转，六龙扭动，转眼消去。

    归星燕“啊”地一声，终于慌乱起来，喊道：“别愣着，全给我上，杀了这女妖！”

    身边众人登时醒悟，一齐奔上，高举利刃，从前后左右砍向道儿。

    那雄柳王子嚷道：“别杀她，留她小命！”

    众武士一听，这一刀不禁缓慢。道儿嘻嘻一笑，道：“多谢你怜香惜玉，不过也大可不必！”一边说话，双手一转，气力宛如涓涓细流，缠住众人脚踝，再一声呼啸，众人哇哇惊呼，竟一股脑飞上半空。

    归星燕见此情景，无法忍耐，内劲凝聚于剑刃尖头，一道七彩剑芒凭空而生，她闷声不响，偷偷朝道儿刺去。道儿手一劈，一招“水刀分瀑”，铛地一声，将归星燕手中长剑打得粉碎。

    归星燕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儿手一抓，甲板上绳索在手，她纵身一跃，人在高处，将那绳索扔了出去，好似长蛇觅食，蜿蜒曲折，诡异难测，蓦然间已拴住众人腰部，她再跳上桅杆，笑道：“大伙儿荡秋千吧！”将十多个武士一个个倒吊在桅杆上。

    众武士大喊大叫，死命挥动双手，归星燕顾不得旁人，又持长剑攻来，道儿再一抖绳索，将她一圈圈缠住，归星燕一声闷哼，摔倒在地。

    船上数百武士瞪大双目，哆哆嗦嗦，全想不到国中名声鼎盛的除魔大将军，竟败在这无名海妖手中。那雄柳王子更是抱紧脑袋，躲得老远，来一招“掩耳盗铃”。

    归星燕骂道：“臭婆娘，贱女妖！若让我娘逮着你，非把你千刀万剐不可！”

    道儿笑着说：“你娘？那又是谁？”

    归星燕厉声道：“我娘乃世上剑仙，天下无敌，你纵然一时得意，也难逃她追魂一剑！”

    道儿见此女硬气，倒也有些钦佩，不再理她，指着雄柳王子道：“你过来！”

    那雄柳王子“哎呦”一声，双腿发软，往后就倒，道儿凌空一取，雄柳王子飞了过来，被道儿提住头颈，如攥着小鸡一般，他尖叫道：“女海神饶命！饶命哪！”他汉语不大灵光，可这女海神却说得字正腔圆，可见平素训练有素，多半求饶求惯了。

    归星燕瞪视丈夫，神色鄙夷，气的发抖。

    道儿笑道：“本姑娘不是什么女海神，也不是什么女海妖，却是个女海盗。”

    雄柳王子忙道：“女海盗好啊，本王子以往若捉住女海盗，必用身下巨龙，让她快活....”忽然瞥见道儿眉头紧皱，又哀嚎一声，苦苦哀求。

    道儿鼻子嗅了嗅，道：“你们船上正烧午饭么？”

    雄柳王子道：“是，是...”

    道儿抿抿嘴唇，微笑道：“本女海盗这数月来海上漂泊，早饿得狠了，速速让厨子端上美味佳肴来，让我与哥哥妹妹饱餐一顿。我数到一百，若再无热菜，本女侠便斩下此人....此人身下...小虫。”

    雄柳王子喊道：“当然，当然！”大声传令，众船员吓得狠了，立即遵命。

    归星燕本想嘱咐旁人在饭菜中下毒，但她毒药不在身边，且敌人船上那书生似能听懂拔异齐国语言，虽然愤恨，却唯有作罢。

    道儿又朝盘蜒喊道：“吴奇哥哥，带妹妹上来吃顿好的吧。”

    话音刚落，盘蜒已在她身边，他低声道：“我得找一安稳之地，替小默雪疗伤。咱们早些离去。”

    道儿嗔道：“大哥，你也真是的，先前你是老头时，反倒洒脱自在，言语有趣，怎地眼下变成俊美儿郎，却老气横秋、瞻前顾后了呢？”

    盘蜒想了想，道：“好，小默雪总得吃些热食，补补身子。”

    道儿见他答应，不禁大喜，不久士兵端饭菜到甲板上，两人狼吞虎咽，海吃胡喝，也喂小默雪吃了不少。酒足饭饱，盘蜒将道儿、小默雪抛回月船，三人杨帆而去，道儿朝众人挤眉弄眼，大声称谢，雄柳王子等人又气又怕，哪里敢稍加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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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昔日少女今悍妇

﻿    前行半天，暮色垂落，盘蜒绕过丛丛鱼群，来到一荒岛，找一隐秘山洞，说道：“我与小默雪在此运功。”

    道儿叹曰：“又要辛苦大哥了。”

    盘蜒心想：“作一时聪明，受长远苦难，盘蜒啊盘蜒，你何时才能改掉这疯疯癫癫、乖邪古怪的性子？”收摄心神，缓缓运功，将小默雪魂魄隐藏起来。

    道儿远远望着两人，心中感动，暗想：“都说老夫老妻，相依为命，却也不过如此。如今吴奇与默雪年岁般配，感情深厚，但愿他们两人经过这一场苦难，永生永世不再分开。”她想起自己与吴奇曾亲热缠绵，险些真成了夫妻，羞愧至极，真不知自己如何会有那般荒谬举措。

    实则那天她与小默雪经历泉水浸润后，重获新生，心思不稳，易胡思乱想，自作主张。她为试探盘蜒，向他投怀送抱，不惜失||身之险，而小默雪因一时激愤，竟不自量力的要救无数怨灵。正所谓福祸相依，难以两全。

    她见这岛也不小，漫步海滩，观星辰起落，浪潮起伏，想象往昔将来，心绪不宁。忽然间，空中一道身影飞至，霎时落在道儿面前。

    道儿大吃一惊：“这人是从空中飞来的？”

    只见眼前女子秀美绝伦，肌肤旁若有烟霞朝雾，好似幻中仙子，她约莫十七岁年纪，身形挺直，气度深沉，目光深邃，宛如绿松石一般，美则美矣，却又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亵渎。

    道儿见她来势奇特，记得在异世中有一万仙门，门中高手可御剑而行，那盘蜒就是如此。她震惊之余，小心戒备，问道：“姑娘，你怎地从天上飞来？”

    那女子冷冷说道：“你就是打伤我女儿的海妖么？”

    道儿更是惊讶，道：“打伤你女儿？我并非海妖，更不会对女童动手啊？”

    女子道：“你少装糊涂，我女儿叫做归星燕，乃是拔异齐国王子妃，这么说你可记得了？”

    道儿点头说：“原来是她！她....年纪怎地比你还大？莫非你也喝过那不老泉水了？”

    女子神色严厉，高声道：“我今日来此，不想多话，你们这些海妖吃人无数，暴行累累，我一直懒得多管。可你伤我女儿，我便饶不了你。”

    道儿也恼了，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你女儿要杀我，我教训教训她，何时令她受伤？”

    女子道：“还想抵赖？她脖子、肩上、腿上击出剑伤，不是你下的手？她亲口向我哭诉，又岂能有假？”

    道儿气往上冲，道：“那婆娘好不要脸，明明是她诬陷我！我不曾用剑，更不曾伤她半点。”

    那女子最容不得旁人欺负她女儿，从小到大，对她宠爱异常，这才将归星燕养得骄纵蛮横，凶强霸道。她听道儿所言，语气更咄咄逼人，道：“你言下之意，我女儿竟是满口谎话之徒么？”

    道儿叱道：“正是如此，便是江湖上最无耻的小贼，这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本事，只怕也胜不过她...”

    话音刚落，她脸颊剧痛，眼冒金星，已被那女子打了一巴掌。道儿身子一晃，怒气炽烈，踏上一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女妖听好，我叫李若兰。我已十多年不曾伤女子，今日却非要为我女儿报仇！”她最爱护短，脾气急躁，与道儿没说几句，已吵得不可开交。

    道儿一招湖神掌法打了过去，李若兰还了一掌，将道儿逼退数步，神色不屑，笑道：“原来不过如此。”

    道儿怒叱：“你也不过如此！”跃上半空，一脚踢下，李若兰闪开数丈，道儿一脚踢在海滩，轰隆一声，沙石陷落，气力波动。

    李若兰仍气定神闲，心中却想：“这女妖功夫之强，不逊于当年吸食剑灵而大成的迫雨。也难怪燕儿斗不过她。”

    道儿使出道雪神拳，身子一转，呼呼声中，真气如巨斧竖劈，也是道儿瞧出敌人功夫深湛，已不再手下留情，这一招刚猛卓绝，力盖百尺。

    李若兰轻叱一声，手指一弹，两柄明亮宝剑迎击过去，往上一挡，道儿手臂一震，这一招非但无功，反而令她浑身无力。李若兰再一动，身形闪烁，长剑密布周围，踏步横冲，好似一条长满尖刺的狂龙一般。

    道儿被那狂龙一撞，“啊”地一叫，扑通一声，跌入海水。她身处海中，猛然拍出一掌“浑天闹海”，这湖中女神掌催动海浪，霎时掀上高空，有如泰山崩塌，重压落下，这一掌蕴含神威，竟震得这海滩摇摇晃晃。

    李若兰点头笑道：“果然是海中女妖，可是原形毕露了。”手臂一震，百柄长剑密布左右，朝前一甩，嗖嗖声响，反迎上去，骤然间，那海墙被打得粉碎，化作瓢泼大雨，道儿尖叫一声，被剑气所伤，口吐鲜血，脱离海面，落在海滩上，双足一软，卧倒在地。

    李若兰稍有懊悔，暗叹：“数十年不与人动手，分寸难控，竟将她伤成这样？”如此气已经消了，但仍喝道：“今夜给你个教训，若下次再残害凡人，惹我女儿，我非杀你不可！”

    道儿伤势极重，可倔脾气上来，喊道：“你女儿无耻卑鄙，你没头没脑，果然是一对母女！”

    李若兰本已决意饶她，但听她再骂女儿，怒火中烧，道：“好不知死活，真当我不杀你这妖女？”手中一剑浮空，朝道儿刺去。

    .....

    三十年前，这李若兰本是中原一位身世离奇的剑客，她远离家园，抵达西域，机缘巧合之下，竟与山海门中一位远古剑仙魂魄融合，收获这位剑仙些许真气，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从那时起，她心意超凡，有心云游天下，逍遥自得的过日子。

    她回到中原，找到女儿归星燕，随后带她天涯海角，随心游逛，无忧无虑，乐趣无穷。

    然则李若兰虽身怀奇术妙法，可仅教导女儿内功剑法，其余诗书礼教，一概不管，加上她异常护短，见不得女儿受丁点苦楚，一旦与人争执，非将对方打的狼狈逃窜，或是苦苦求饶。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归星燕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渐渐成了个寸步不让，野心勃勃的强悍女子。

    尔后，归星燕独自闯荡世间，李若兰暗中保护，两人来到拔异齐国，归星燕无意中救下拔异齐国国主性命，被认为义女，封为除魔大将军，备受宠爱。

    归星燕暗怀雄心，意欲更近一步，当上这拔异齐国女王，于是巧施计策，又嫁给那国主儿子为妻，一边为他养儿育女，一边培植自身势力。她见雄柳王子种种荒淫举动，非但不妒，反而暗喜：此人越是昏庸无能，将来他当上国王，便更易为她所趁。

    与此同时，她得知其母李若兰也在国中，两人相见，她借助母亲神通，更是心想事成，无往而不利。

    李若兰本不想多管凡间之事，可对女儿爱意太重，只得事事遂她心愿。而她脑中有那位古代剑仙魂魄，她浑浑噩噩，不加以引导收摄，却只肆意妄为，久而久之，两者融合时出了错，她悄然间性格剧变，于是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从不掩饰，可她所嫉恨的‘恶’，却多半是她女儿的敌人。

    兼之她在拔异齐国生活多年，见证海妖肆虐，残害无辜的景象，对这等海妖委实厌恶至极，此时见到道儿，怨气一股脑发作，出手竟毫不留情。

    ....

    李若兰一剑射来，快如闪电，眼看就要将道儿重伤，忽然间，道儿身子腾空，往后倒飞，落在一人怀里，李若兰那一剑自然落空。

    她曾听女儿说过那叫“道儿”的女妖有一男伴，似更为厉害，一直暗中留神，也因此对道儿狠下重手，以免受两人夹攻，这时见那人现身，倒也并不惊奇，打量那人，不发一言。

    道儿咳嗽几声，吐出血来，道：“吴奇大哥，小心，这....这婆娘蛮不讲理，却也着实厉害。”

    盘蜒看着李若兰，依稀似曾相识，他道：“我刚替小默雪施术，当下无法救你，你自个儿能疗养么？她剑气非同一般，却也并非不可治愈。”

    道儿笑曰：“我知道，你甭管我，只管专心对付她就成。”

    她停了停，又道：“你莫见她太美，因此手软。这李若兰是个癫子，是非不分，比我妹妹可差得远了，况且....她实则已是个老太婆啦。”说到此处，又惊呼道：“不对，你也....也是个老头子，你俩可别凑成一对！”

    盘蜒哭笑不得，道：“稍胡思乱想，你先顾自己疗伤。”将道儿放在一旁，道儿哼了一声，聚精会神，坐地静养。

    李若兰冷眼旁观，听道儿骂她“癫子”、“老太婆”，只要不涉她女儿，倒也不怒。

    盘蜒与李若兰对峙，权衡利弊，暗想：“这女子功力已至万仙破云，我此时诸多不便，若能不打，最好避战。”于是拱手道：“李姑娘，今晨之事，全是一场误会，令嫒误以为我兄妹三人为海妖，才有冲突，如今姑娘已伤我同伴，彼此皆有所失，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斗如何？”

    李若兰轻笑起来，眼神半点不让，心中已打定主意：“这一众海妖狡猾异常，我如今重伤其中一人，他们怀恨在心，焉能善罢甘休？如今之计，唯有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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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不打不斗不相识

﻿    李若兰为保全女儿，决意铲除妖孽，坚定不移，她举掌对准盘蜒，道：“还手吧，我令你死的心服口服。”

    盘蜒替小默雪疗伤之后，内力骤减，暗自发愁，却也无可奈何，心道：“唯有设法令她知难而退了，可她武功太高，此事大为不易。”

    李若兰喝道：“好，你假惺惺的想要装死，又有什么用？我数到三，若你再不出招，莫怪我争先抢攻了。”

    盘蜒下定决心，倏然一拳击出，正是道雪拳法的妙招。李若兰见他此招看似平淡，可功力凝聚，实有裂山之威，不敢怠慢，手一张，心中剑灵现形，旋转如盾，挡住去路，同时左右各有长剑破空而至。

    盘蜒变招，守了一合，内力所及，将李若兰攻来长剑消解，又遥遥挥手，掌力飞去，再被李若兰格开。两人发掌出剑，各试探百招，一时难分胜负。

    李若兰心想：“此人深藏不露，却比那女妖厉害得多，只是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拟趁我虚弱取胜，未免瞧不起人了。”她斜绕几步，霎时周遭丈许内剑灵密布，纵横交错，寒光闪闪，聚集无隙，竟成了个利刃皑皑的大圆球。

    她笑道：“你一味闪躲，能有用么？”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狂龙怒蛟，奔向敌手，所到之处，地开石裂，土破尘飞，隆隆巨响，仿佛龙吟一般。

    盘蜒见她来势汹汹，难以阻挡，忙往左躲闪。但李若兰此招“恶龙行”实在太快太广，倾盖大半海滩，顷刻间已至盘蜒身前，登时长剑如雨，密如飞蝗，从各个方向袭去。盘蜒“哼”地一声，左掌如冰，右掌如火，正是五夜凝思功的掌力，与李若兰万剑一撞，两人巨震，山石摇晃，盘蜒远远飞了出去。

    那一招之间，李若兰周围剑笼毁了大半，但她长笑一声，剑灵凝聚，复又成形，她望向盘蜒，见他浴血站起，微微钦佩，道：“想不到除了山海门人之外，世间竟有你这等妖魔。”

    盘蜒神色自若，竟不以伤重为意，他道：“我若能破得了姑娘此招，姑娘能否放过我兄妹？”

    李若兰轻叱道：“你少拿言语激我，即便你能破我此招，我仍有绝学，难道还怕了你么？”

    盘蜒闭目片刻，睁开眼来，笑道：“那在下唯有得罪了。”

    李若兰见他模样，似胜券在握，心里极为不满，于是剑笼转动，跃上半空，霎时遮天蔽日，再度猛撞而来。

    盘蜒潜运功力，借昔日昆仑山“茫虎”之目，刹那间双目通神，观器物构造，知金铁之形。那剑笼飞速而至，盘蜒发掌，数道掌力直击过去，只听“滋滋”声响，仿佛沸水滚动，弹指间，李若兰身外长剑竟全数融化。

    李若兰大惊失色，正欲再凝聚剑灵，盘蜒飞身上前，一指点向她眉间。李若兰习练这金刚不坏剑灵，身躯牢不可破，惊怒之余，并不闪躲，左掌若剑，反向盘蜒削去，但毕竟慢了半拍，被盘蜒先中一手，她身子一晃，不由自主的往后仰倒。

    她虽败不乱，手一扬，飞出两柄宝剑，化作青光，刺敌要害。但盘蜒双手迅速推出，掌风笼罩，那双剑也立时销毁。

    李若兰心中连呼：“古怪，古怪！他这是炼化挪移之术么？”这炼化挪移功夫有熔铁化铜之效，正是李若兰这剑灵之术的克星。本来李若兰若心神完好，毅力坚韧，盘蜒也无法一举毁她所有唤起的剑身，可她实与那位古代剑客灵魂融合出错，这金刚之剑未能圆满，遇上这茫虎的神通，如何能破解得了？

    此时相斗，李若兰连连变招，万剑齐发，可在茫虎双目之下，真有如烈火烧冰，全无效用。她心慌意乱，越斗越急，终于心神间出了极大破绽，盘蜒目光扫视，立时出掌，在她喉咙，腹部，左右肋骨处连打三下，李若兰娇躯发颤，尖叫一声，只觉敌人真气在她体内狂涌怒搅，她匆匆急退，往海水中一跳，浑身一阵清凉，总算化解灾厄。

    她一咬牙，飞身出水，真气蒸腾，水雾氤氲，熨干衣衫，喝道：“你这妖魔怎能将炼化挪移练到这般地步？”

    盘蜒神色不屑，嗤笑道：“这是天罡万千变，可非炼化挪移术。”

    李若兰先是一愣，旋即恼道：“胡说八道，天罡万千变岂能融我剑灵？”

    盘蜒道：“本人所练法门，本无这般能耐，可许久以前，我曾与一雪山神兽拼斗，那神兽之能，与炼化挪移颇为相近。”

    李若兰“啊”地一声，恍然大悟：“你将心念变作那神兽，用那神兽功夫对付我，可你....形体为何不变？”

    盘蜒实则用的是太乙幻灵之法，但仍强辩道：“心已变，形何须变？天罡万千变练到高深境界，可有万物之能，归于人体，又何必自寻麻烦，费心变形？”

    李若兰惊疑不定，信以为真，暗想：“此人功夫更胜过我，若再有进展，只怕能得入山海之门。不，不，此人与海妖为伍，岂能登仙？此事绝无可能，但....但当年门中那人，不也是妖魔出生么？”

    盘蜒此时已内外交困，疲倦无比，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而李若兰虽手段远及不上山海门人，可真气充沛，源源不绝，此时仍有极大余力。若继续相斗，盘蜒必须全力相拼，两人之中，非死即伤，这可大违他本意。

    他此刻震慑李若兰，见她有退却之意，心头一喜，又道：“李姑娘，我吴奇本事不差，若要杀你女儿，本是易如反掌，即便我这女伴，也不曾有意伤人。既然你我难分胜败，不如握手言和，你意下怎样？”

    李若兰美目闪烁，从头到脚打量盘蜒，盘蜒沉住气，不露半分疲态，强撑片刻，李若兰道：“好，今日暂且如此，可若我得知你祸害无辜，我纵然胜你不得，也必请救兵收你。”

    盘蜒松了口气，苦笑道：“那也由得你了。”

    李若兰转过身，就要离去，盘蜒身子摇晃，几乎放松下来，但李若兰突然回头怒道：“好你个奸贼，你....你趁我不在，又去害我女儿？好个调虎离山之计。”

    盘蜒暗暗流汗，勉强笑道：“李姑娘又误会了，是你找上门来，可非我请姑娘山门，我若要找你女儿，自己不会去么？”

    李若兰竖起耳朵，遥听远方，盘蜒心想：“是了，她母女二人心有灵犀，即便相隔极远，她也能得知女儿遇险。”

    过了半晌，李若兰脸色难看，道：“是海巨灵，想不到真有这拔异齐国传说中的怪物...”

    盘蜒道：“是，是，此事紧急，姑娘速速前去，不然可真来不及了。”

    李若兰瞪他一眼，道：“那海巨灵真不是你的同党？”

    盘蜒再忍耐不住，道：“你怎地这般多疑？我这模样，哪里有半分像海妖了？”话一出口，胸口剧痛，嘴里竟吐出血来。

    李若兰眨了眨眼，嘴角上翘，嗔道：“原来你已是强弩之末，装腔作势骗我来着？”

    盘蜒叫苦不迭，不禁全心警戒，李若兰见他紧张，笑得愈发灿烂，脚步轻快，朝盘蜒走来，掌中一柄长剑凝聚而成。

    盘蜒道：“你想做什么？”

    李若兰板着脸道：“斩草出根，赶尽杀绝。”蓦然间一跃上前，长剑挥出，盘蜒大急，退开数步，摆开架势。

    忽然间，李若兰哈哈大笑，说道：“本姑娘言出必遵，岂是出尔反尔之辈？我说了暂且罢斗，今天便饶你两人。”

    盘蜒如释重负，正想道谢，但李若兰倩影一动，蓦然已将道儿擒在手上，点中她数处穴道。

    盘蜒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若兰笑道：“我不与你斗，但你得帮我一帮，咱俩联手与那海巨灵相拼。”

    盘蜒道：“姑娘神功卓绝，难道还奈何不得那区区海怪？”

    李若兰叹道：“我只听过这海怪传闻，从未见过真身。可听说其来历于远古洪荒之时，厉害的很，若其动怒，往往能将一座岛摧毁殆尽。我与你打了半天，被你耗得疲累，若再赶过去，孤身一人，未必能胜。”

    盘蜒指指自己唇边血迹，道：“此事乃姑娘自找，况且在下境况可比姑娘糟糕多了。”

    李若兰轻笑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受些轻伤，算得了甚么？你又不是我这娇滴滴的姑娘家？我用飞剑载你过去，半个时辰之内，你也能恢复不少，你若帮我大忙，我认识几位仙人，可以引荐，将来...嗯...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盘蜒见她目光友善，神情亲切，暗暗纳闷：“怎地她转眼似变了个人一般？”

    原来李若兰武功太高，在凡间难逢敌手，可又与山海门人差的太远，空有神功，无人能斗，却着实寂寞难耐，唯有全身心偏袒女儿，长此以往，她才渐渐变得偏执古怪，暴躁易怒。此刻她与盘蜒动手，两人斗智斗力，互占上风，竟令她生出许久未有的快意。而她骨子里仍有几分侠女英气，隐约间与盘蜒意气相投，正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

    而当下她女儿遇险，急需相助，李若兰如御剑赶去，到那海岛，气力损耗加剧，未必能一举胜过那海巨灵，若带上盘蜒，她虽耗损，盘蜒却可恢复不少，两人互补互助，取胜把握骤增，远胜过她独自前往。而她见识独到，以为盘蜒渐渐悟道，也有心引他与血寒等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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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侠女本心未蒙蔽

﻿    李若兰察觉盘蜒犹豫，大咧咧的说道：“功夫练到你这份上，何必有这许多顾虑？如你这般，将来怎能入山海之门？”

    盘蜒摇头道：“在下本就不愿入门。”

    李若兰“咦”了一声，问道：“你知道山海门？你见过山海门人物了？”

    盘蜒回思往事，兀自心惊，苦笑道：“他们当年好大声威，可险些将我吓死。其中一位高手邀我相斗，我苦苦求饶，这才蒙混过去。”

    李若兰“格格”轻笑，拉住他手掌，变出一柄飞剑，令其变得巨大宽敞，邀盘蜒坐上，盘蜒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回山洞将小默雪抱出。

    李若兰看出小默雪魂魄残缺，心中好生怜悯，这才确信盘蜒、道儿等并非恶人，她放开道儿，众人坐稳，李若兰一声呼啸，长剑冲天而起，掠过云层，她行的不快，御风之术颇为生疏。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盘蜒刚刚“求饶”所言，笑道：“你武功厉害，可胆子真小，山海门中，除了我师弟之外，我从未见过比你更胆小之人。嗯，不过你还不算门人。”

    盘蜒奇道：“姑娘师弟也是山海门的？”

    李若兰指指脑袋，叹道：“我本是山海门中一位女剑客，名叫阿青，却败在一位大魔头手上，一半魂魄潜入这位李若兰心中，与她融合为一，如若不然，你怎会是我的对手？”

    盘蜒心想：“原来如此。”

    李若兰又道：“我后来听说我那师弟太乙作恶，险些将这世道搅得天翻地覆，最终被门人所杀。唉，此人以往与我交情不坏，我知道这事，好生惋惜呢。”

    盘蜒暗中愧疚，默然不语，李若兰道：“我这人没出息，抛不下女儿，数十年功力进展不大，否则只怕能重入门中，与我那丈夫重聚。不过凭我这料子，只怕是痴心妄想。”

    盘蜒又问道：“姑娘丈夫也是山海门的？”

    李若兰自觉好笑，说道：“是啊，我师弟、师父、丈夫，全是山海门人，偏偏我自个儿没出息....不过入门也没什么好处，我宁愿身为凡人，怀有七情六欲，日子更加快活。”

    盘蜒附和道：“不错，不错，当初我回绝他们，也是做此打算。”

    李若兰啐道：“你这就没出息了，放着登仙良机，岂能碌碌无为，无动于衷？”

    盘蜒笑道：“姑娘莫要说我，你自个儿还不是一样？”

    李若兰辩解道：“一来嘛，我有个女儿，难以舍弃。二来，我练的剑灵功夫会麻痹心魄，令我变得麻木不仁，无情无欲，不练也罢。三来，我眼下可懒得要命，天赋大不如前，岂能逆天而为？”

    盘蜒也道：“在下有这两位义妹需要照看，并非无牵无挂，与姑娘境况甚是相似。”

    李若兰凝视道儿、默雪，浅浅一笑，说道：“老弟，她们真是你义妹？江湖上的义兄义妹，多半都是幌子，难免有露水情缘，一夜风流，哈哈，哈哈。”

    盘蜒神色尴尬，道：“姑娘见笑了，在下绝无此心，她二人更无此意。”

    李若兰道：“这可奇怪，若我年轻时候未曾嫁人，见到你这等风流潇洒的仙人，可非得被迷得死心塌地不可。不成，我得叫醒她二人，好好问问清楚。”

    盘蜒见她热衷杂闻琐事，神色不屑，轻嗤冷哼，李若兰一见，不由掐他一把，盘蜒“哎呦”一声，道：“姑娘为何偷袭在下？”

    李若兰吐吐舌头，笑道：“古怪，古怪，我以往那师弟太乙，也常常这般瞧我，我便这般教训他。你神态与他真像，我实有些按捺不住。”

    盘蜒心中一凛：“她体内阿青仅有残魄，竟能隐约与我感应，感到熟悉？是了，她那残魄比完整魂魄更为纯粹，反而愈发敏锐。血寒未能发觉，她却更进一步。”

    他小心起来，咳嗽一声，端正坐好，运功聚气，李若兰念及正事，也变得庄严郑重，埋头赶路。

    再过一会儿，道儿惊醒，见身处云端，狂风飒飒，不禁吓得惊呼。李若兰道：“小丫头，你抱紧你妹妹，莫要乱动，以免掉落下去。”

    道儿看清是她，又怒又怕，再见盘蜒唇边有血，更是惊惧，喊道：“你....要将咱们捉到哪儿去？”

    李若兰笑道：“我与你这位....嘻嘻.....义兄...打了个平手，化敌为友，他答应帮我去对付一强敌。”

    道儿先是一喜，稍稍一想，又大感不满，对盘蜒喊道：“喂，吴奇大哥，我说过什么来着？这女子是个是非不分的暴脾气，你怎地还是与她勾搭上了？你想对我妹妹不忠不义？我可万不能答应！”

    李若兰也不恼，笑道：“小丫头胡说些什么？我与他哪来什么情义？你这般提防，有如防贼，可是自己念着他了？”

    道儿急道：“谁念着他？我是替我妹妹着急呢。他若喜新厌旧，舍了我妹妹，我非与他拼命不可。”

    李若兰此时心平气和，神智清醒，不久前那迷茫急怒的脾气不翼而飞，回首当时，真宛如隔世一般。她与道儿交谈几句，只觉这姑娘虽是急性子，可却豪迈仁义、爱憎分明，与她年轻时颇为相像，心中暗赞，揶揄几句，两人芥蒂全消，反而甚是投缘。

    途中遭遇庞大乱流，夹杂乌云飓风，寒冷彻骨，李若兰掌控飞剑，煞费苦心，这才避过危机。她虽仙法深厚，几近无量，至此也大感衰弱。

    如此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见一岛屿，那岛屿呈水滴形状，前阔后窄，方圆数十里，岛上有一座城堡，一座小镇，分布树林。

    她叫醒盘蜒，道：“这就是我女婿的封地，叫做英提岛。”

    盘蜒目力了得，远在高处，就见那城堡似已残缺不全，他道：“那海巨灵似已走了。”

    李若兰凝神片刻，方寸大乱，颤声道：“我不知...燕儿在哪儿，为何我查知不到她？”

    盘蜒道：“以往可有过这情形么？”

    李若兰道：“从未有过，这...这可如何是好？”说话间竟泪光盈盈，神色惊恐。

    道儿说：“前辈放心，她定然躲在某处。”

    说话间，众人离近岛屿，看清那镇子损毁大半，遍地全是尸体，而那高山城堡也已只剩断壁残垣。盘蜒心想：“那海兽巨大无比，几下就将这城堡毁去，其中凡人，多半已经死了。”

    此时，海中一声怒吼，好似无数号角吹响，随后海浪分开，气冲云霄，李若兰令飞剑停住，怒视海面，见一小山般的脑袋露了出来。

    那脑袋似是鲨鱼，可却圆滑扁平，一双眼上满是圈圈皱纹，不知为何，竟流露出狡黠诡诈之意。它缓缓升起，上身乃是人形，前后有四条胳膊，下身如同鳗鱼，一条尾鳍左右摆动，登时掀起巨浪。

    这海巨灵足有三十丈高，端的是通天彻地，惊海荡陆。盘蜒心想：“这世道古时也有妖魔古兽，这海巨灵定是数千年潜藏深海，偶尔浮出，不为人知，独一无二，其凶猛暴虐，只怕难以估量，远胜过当年万鬼的还魂巨人。”

    李若兰找不见女儿，心头大怒，竟不顾生死，使飞剑朝海巨灵冲去，盘蜒袖袍一托，小默雪与道儿稳稳落在海滩上，盘蜒道：“到海滩上躲着！”

    道儿答应一声，远远跑开。盘蜒见李若兰如同蚊子般在海巨灵身边飞来飞去，手臂一挥，就是一阵剑雨。

    但那海巨灵长久藏于海中，海下重压万斤，它也能承受得住，皮肤当真如十尺铁板，牢不可破。李若兰剑灵虽强，可精力已大不如前，打在海巨灵身上，收效甚是纤微。

    海巨灵手一推，一股巨浪狂涌而至，李若兰朝巨浪一撞，破开浪花，掌中凝成一巨剑，狠狠刺向海巨灵眼睛。那海巨灵稍稍一动，便挪开十丈远，李若兰这一击刺中皮肤，只划破一道小口子。

    海巨灵大声喊叫，声波震荡，宛如海啸天呼，李若兰身躯巨震，行动散漫，那海巨灵脑袋一顶，她惨叫一声，坠落下来，眼看要摔得极惨，但盘蜒手掌一托，将李若兰稳稳扶住。

    她大口喘气，咬牙道：“这....这畜生，我钻到它肚子里去，非将它砍得肠穿肚烂不可。”

    盘蜒灵机一动，说道：“是了，你那女儿女婿，没准在这海怪肚内。”

    李若兰登时醒悟，眼前一黑，哭道：“燕儿，燕儿！”急火攻心，又要跳上前去。

    盘蜒无法，狠狠一掌，将她脸颊打的红肿起来，李若兰晃晃脑袋，稍稍清醒，盘蜒道：“你乱了心，连金刚不灭都使不出来了么？这海巨灵生性缓慢，食物入腹，只怕一年都未必化去，你速速入内，她们还能有救。”

    李若兰道：“好，我....我设法...进去，可这海巨灵狡猾至极，它定能瞧出我意图。”

    盘蜒道：“我去做个幌子，令它分心，它剧痛之下，定会呼喊，你冒它臭口水冲进去就成。”

    李若兰神色感动，谢了一声，再度御剑飞空。

    盘蜒心想：“此刻已不能留力，需尽快了结，摆脱这李若兰为妙。”他搬运剩余真气，容魂入虚，使出庄周梦蝶。

    刹那间，他身形变幻，法天象地，只见一条遍体通红，火焰如衣的巨蛇向那海巨灵弹去。此蛇名曰“螣蛇”，乃是当年那天阳灯中附身神兽。天阳灯在盘蜒面前损毁，盘蜒也习得其中神兽之能。螣蛇本体原不巨大，可神兽身形尺寸无定，大小皆随心所欲。

    螣蛇浑身震荡，缠住海巨灵，两头巨兽绞在一块儿，嘶嘶声中，海巨灵皮肤滚烫，仰天大叫，手忙脚乱。

    李若兰心头巨震：“天罡万千变，竟有这等变化？”一时看的目瞪口呆，纹丝不动，但她猛然惊醒，身形快如闪电，已跃入海巨灵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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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本家有女初养成

﻿    猛然间，海巨灵气力暴增，欲撑开空挡，撕扯蛇，但蛇收的更紧，身躯更加炽热，双兽僵持不下，竟一动不动。火?然 ?文? ?  ???．?ｒ ａ ｎ?ｅｎａ`ｃｏｍ

    再过许久，海巨灵全身上下，裂开无数小孔，小孔之中呜呜尖啸，无数水流似箭矢般飞出，冲天击地，无所不及。蛇巨震，身受创伤，流出滚烫的血来，好似岩浆一般。海巨灵再度大吼，双臂又抬又推，将蛇向外挪开丈许。

    此刻，那海巨灵口中飞出一道影子，影中有三人，正是李若兰与她女儿、女婿。她刹那前冲，已远远脱离海巨灵。那海巨灵双目圆睁，似极为恼怒，但却摆脱不得那蛇。

    李若兰三人满身烂泥，她御剑潜入海水，片刻后飞出，已然清净如初。她转眼见到盘蜒与海巨灵斗的凶恶，在海中翻滚，掀起阵阵海浪，使得岛屿震动，心想：“吴奇先前迫使海巨灵不动，令我得以救出人来，可如此缠斗，他受伤不轻。”感念恩情，如何能袖手旁观？鼓足剩余真气，手一拂，剑光如电，间不容发，朝海巨灵罩去。

    海巨灵躲闪不及，脑袋中剑，饶是他粗厚健壮，也被打得皮开肉绽，道道血痕，它又是一通震天乱海的大叫。蛇趁势再度一转，将海巨灵团团圈住，蛇信向天，嘶嘶作响。

    伴随它那嘶鸣，霎时空中乌云散去，一团大火从天而降，火光如血如柱，落在海巨灵身上，海巨灵痛的嗷嗷直叫，皮肤焦烂，身子痉挛，渐渐化作热油。

    李若兰见这壮观神法，叹为观止，大声欢呼，谁知海巨灵朝后一缩，那外壳退去，它变小一圈，肤色变为浅蓝，它哀嚎一声，往海中一跃，随即大地隆隆，漩涡浩荡，它也隐而不见。李若兰惊呼起来，心中明白：“这海巨灵蜕皮后，在海底挖开地洞，就此逃跑了。”

    那蛇在空中蛇行片刻，消弭无踪，李若兰身边一声轻响，盘蜒已在她身边，两人模样狼狈，盘蜒尤为惨烈，彼此相视而笑，各自眼中皆满是惋惜。

    李若兰叹道：“这海怪如此狡诈，委实是个隐患。”

    盘蜒道：“在下运功过度，实在奈何它不得。不过此怪也受伤不轻，暂且难以为害。”

    李若兰正想道谢，盘蜒朝她摆摆手，迎向道儿、小默雪，双姝扶着他走到树下，盘蜒凝神运功，医治伤势，补足此战缺损。他这一天来接连鏖战，当真油尽灯枯，且三日之后，他必须再替小默雪疗伤，此乃头等大事，不容有失，期间再不可稍有损耗。

    李若兰心道：“不管怎样，我总欠他人情，也不必道谢，将来尽力还他就是。”

    她情形比盘蜒好得多，静养半个时辰，已然恢复精神。她将归星燕、雄柳王子拍醒，归星燕一见李若兰，先是一喜，旋即嗔怒，道：“娘，你怎地这么晚才来救我？我险些死在那巨怪口中。”

    李若兰满脸疼爱，啐道：“这孩子，你没事就好，怎能怪娘来得迟了？”

    归星燕道：“你若早些来，我这城堡又如何会毁了？镇上老百姓又岂会全数死去？”

    李若兰苦笑道：“你不是你让我去追杀那伤你的女海妖么？”

    归星燕望向道儿、盘蜒，神色愈发不快，道：“你怎地没将他们杀死？他们辱我太甚，作恶多端，乃是世间最可恨的魔头！”

    李若兰摇头道：“孩儿，这你可错怪人啦，道儿丫头并非妖魔，吴奇兄弟更是当世英雄。我看其中定有极大的误会...”

    归星燕火爆脾气，最受不得委屈，一生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今天屡屡受挫，损失惨重，听李若兰出言“顶撞”，登时暴跳如雷，戟指骂道：“甚么误会？娘，你可是老糊涂了？为何手下留情，容这些王八蛋活着？今日要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李若兰耐心劝道：“这孩子，你怎地还怪娘？”

    归星燕尖声道：“今天出海时，你就该跟在我身边，设法保我周全。若是如此，我岂会在这妖女手下吃亏？随后你千里迢迢赶来，二话不说，又火急火燎的去找妖女算账....”

    李若兰道：“不是你让我替你复仇的么？”

    归星燕大怒，强辩道：“你明知我在气头上，为何不仔细想想？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都不会动脑子么？况且你去杀人，为何耽搁这许久？甚至未能得手？我镇上死的这些无辜百姓，都该算在你与这雌雄海妖头上！”她实则全不将这全镇死者放在心里，可为令其母愧疚难堪，于是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满口仁义道德。

    李若兰见女儿蛮不讲理，可仍满眼怜惜，像是面对哑哑哭喊的幼儿一般，但也不再解释，只是说道：“乖女儿，别难过，别难过，你人没事就好。”

    归星燕指着盘蜒、道儿，急于泄恨，目露凶光，道：“他们眼下无抗拒之力，娘，你先将他们杀了！”

    李若兰吃了一惊，道：“这如何使得？正是吴奇兄弟助我救了你俩。”

    归星燕眼中寒光一闪，道：“你杀不杀？你若不杀，我....我再不认你这娘了！“

    李若兰身子一震，心想：“这孩子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轻拍归星燕后背，悄然送入真气。

    这归星燕一生脾气恶劣，稍遇不顺心便大发雷霆，迁怒于人，李若兰不是不知，也是她带着女儿，长久居无定所，疏于管教，致使女儿变成如今难以掌控的性子；而李若兰传归星燕金刚不灭心诀时，不经意间，令女儿心生魔障，至今难以消去，亦助长其此刻行径。李若兰心中加倍惭愧，又如何忍心怪罪？

    每到她无理取闹，达于极致时，李若兰便施展玄功，平复女儿心中怒气，此举虽治标不治本，但可解燃眉之急。果然归星燕骂了几句，终于平静下来。

    李若兰问道：“燕儿，这海巨灵来的颇为蹊跷，似这等数千年难遇的巨妖，为何会突然为祸？”

    归星燕想了想，猛地站起，摸索雄柳王子衣衫，急道：“糟糕，糟糕，紫霄王的紫玉印呢？”

    雄柳王子嚷道：“是啊？那半个紫玉印....不见了？哎呦，莫非掉落在那巨怪肚子里头？”

    归星燕一个巴掌，打得雄柳王子天旋地转，惨叫倒地，她又道：“娘，你先前救咱们时，可见到一紫色发光的玉玺没有？”

    李若兰摇头道：“我只顾着找你二人，其他物件倒未曾瞧见。”

    归星燕推她一把，恨恨道：“你怎地也不留神？你...你可坏了我大事了。”

    李若兰受女儿无端埋怨，丝毫不气，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道：“那紫玉印有什么要紧？”

    归星燕压低声音，耳语道：“那可至关重要，咱们拔异齐国的祖宗，那位英明神武的紫霄王，死后留下两块紫玉雕成的传国玉玺。两块一模一样，极为坚韧精美，价值连城。

    这玉玺一代代传了下来，最终由每位国主继承，待国主年老后，选两位最能干贤明的子嗣，各得一块紫玉，妥善保管，如此拔异齐国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正是王位资格象征。若失了此物，雄柳非但当不上国王，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李若兰昂然道：“有我在此，谁敢造次？我焉能让人伤我女儿女婿？”

    归星燕道：“娘，你就知道蛮干，若此事败露出去，终究是咱们不对，你再胡乱杀人，岂不是错上加错？”

    李若兰听女儿竟变得通情达理，不由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还说我蛮干？你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

    归星燕叹道：“我想令雄柳他名正言顺的当上国主，万民臣服，统领四海。”她虽这般说，可心底却想令自己当上女王。她对此事极为上心，一旦谈及，变得冷静沉着，利弊清晰。

    李若兰一振长剑，道：“凭我武艺，若号令群臣，威逼国主，谁敢不服？你想让雄柳登基，不如起兵反了！”

    归星燕叱道：“娘，我说了你多少回了？这不是江湖纷争，国主之位，总要得民心才行。雄柳失了紫玉印，名不正言不顺的，若要造反，无人愿意跟从。”

    李若兰无奈笑道：“那你说又该如何是好？”

    归星燕眨眨眼，沉吟道：“娘，你在国中大大有名，人人都称你为剑仙下凡，你自个儿知道么？国主更对你赞不绝口，倾慕无比呢。”

    李若兰道：“这又怎样？若不是你在此国，我才懒得搭理凡人呢。”

    归星燕微笑道：“娘，不如你嫁给国主为妻，当上皇后如何？如今咱们唯有此路可走了。”

    李若兰低呼一声，斥道：“丫头，你休得胡言！我是剑仙，岂能嫁给凡人？更何况是个糟老头子？”

    归星燕甚是固执，噘嘴道：“娘亲，你若真是仙人，怎会养下我来？这皇后娘娘荣华富贵、一呼百诺，又有什么不好？你若答应嫁给我公公，他高兴万分，对你言听计从，定不会追究雄柳过错了。”

    李若兰板着脸道：“我绝不愿如此！那紫玉印着落在我身上，定会替你夺回，你这小妮子，莫再胡思乱想，信口开河了！”说罢一拂袖，躲开归星燕，朝盘蜒走去。

    归星燕脸色阴沉，白了丈夫一眼，那雄柳王子正色迷迷的盯着李若兰瞧，竟全未顾及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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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管教无方添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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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若兰看盘蜒情形，已在返本归元，似运功已成，问道：“吴奇兄弟，你好些了么？”

    盘蜒睁开眼，道：“伤势无碍，可想要复原，仍需不少时候。”

    李若兰道：“我要送女儿回国，你自个儿能渡海么？要不我也送你一程？”

    盘蜒神色不豫，道：“令嫒口齿厉害，心肠更狠，没准到了途中，趁隙捅咱们几刀，咱们可生受不起。”

    李若兰一凛：“燕儿所说，都被他听过去了？”辩解道：“她并非坏心，不过呈口舌之快罢了。”

    盘蜒道：“李姑娘，在下有几句话，委实不吐不快。以你神通心境，本该是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是天仙女神一般的人物。可如今被这阴险歹毒的丫头，玩弄于鼓掌之间，岂不可惜？”

    李若兰暗怀心病，最恨旁人说她女儿不是，闻言恼了，冷冷说道：“兄弟，需知祸从口出，若说话之人并非是你，哼哼...”

    盘蜒又道：“若不是我，你就一剑刺出了，是么？”

    李若兰大声道：“你还是管好你自个儿吧！带着两个女伴，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像什么样子？”

    道儿脸上一红，辩解不得。盘蜒叹一口气，道：“退一步说，你女儿已长大成人，自有前程，你又何必事事依她，处处照看她？她要你去陪拔异齐国国主睡觉，此言大逆不道，你竟不加教训？”

    李若兰脸上发烧，恼羞成怒，顿足道：“你这贼耳朵，真该削下来为好！”她不愿与盘蜒争吵，可亦不愿听他说女儿坏话，朝他与道儿摆了摆手，变出巨剑，载上归星燕、雄柳王子，巨剑升空，陡然掠走。

    道儿望向天边，也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微笑不语。

    盘蜒奇道：“你这丫头叹息什么？”

    道儿抿嘴笑曰：“这位前辈与大哥你好生投缘，她有心与你作伴，瞧见我与默雪吃醋，你难道瞧不出来？这等奇缘，偏偏被你这张狠嘴赶跑，你后不后悔？”

    盘蜒一愣，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俩岂有这等心思？你先前还不让我离她远些么？况且她那女儿，当真是祸胎隐患，我是避犹不及。”

    道儿甚是满意，笑道：“我替妹妹试你一试，还好，还好，你这人改邪归正，眼下不算得花心。”

    盘蜒狠狠摸她脑袋，道：“整日想着男女之情，乱点鸳鸯谱，我看你才真不对头。”

    道儿嫣然一笑，眼神闪烁，反而大感自豪。

    盘蜒养足精神，招来月船，继续进发，他心知离拔异齐国已然不远，海上危机四伏，处处惊险，不愿拖延，于是招风引浪，月船行的快若奔马。

    如此又过三天，他替小默雪医治过后，身心俱疲，暗呼不妙：“她病症越来越重，每次施法，耗费更巨，而我前些时日多管闲事，不曾养精蓄锐，真是每况愈下。”

    忽听道儿欢呼：“看见啦，看见陆地城市啦！”

    盘蜒一喜，抱着小默雪走出，只见海雾之后，蓝天之下，有一座大城，城中房屋层层，不乏巨楼，港口处船舰连绵，宛如城墙。城中人来人往，喊声及远，真是热闹非凡。

    再往前进发，渐渐两旁船只增多，喧嚣嘈杂，充斥耳目，盘蜒虽然稍稍放心，可也头晕脑胀，不厌其烦，道儿甚是欢喜，搂着小默雪，喊道：“妹妹，你瞧，这是真正的海港，可比我想的庞大多了。”

    此时，有三艘大船朝盘蜒月船驶来，盘蜒见其来势汹汹，登时留神，果然那大船一侧，“轰”地几声，一排铁炮砸了过来，险些命中，道儿吓了一跳，喊道：“咱们坏了规矩，做了错事么？”

    话音刚落，又是一轮炮击，铁弹纷飞，疾冲过来，盘蜒手指点出，将铁弹拨开数尺，说道：“是那归星燕！这阴狠婆娘，怀恨在心，早在此埋伏咱们。”

    道儿怒道：“你救了她性命，她竟恩将仇报？”

    盘蜒道：“纵然她母亲实言相告，她也未必肯信，即便她信以为真，也非出这口恶气不可，这婆娘霸道的不可理喻！”

    道儿愤恨，纵身腾跃，一掌劈出，将一铁弹斩成两截，随即一转手，喊道：“还给你！”将那两片铁弹打了回去，对面船上一通惨呼，木屑纷纷，人倒船摇。道儿欢呼道：“知道厉害了么？”足尖巧转，人竟在空中漂浮，正是湖中女神的精妙身法。

    蓦然间，海水中一声闷响，仿佛一百尺的巨型号角吹奏一般，随即漩涡海啸，纷至沓来，有一巨塔般的怪物破开水面。盘蜒脸上变色，心中震动：“是那海巨灵！它养好了伤，竟追到这儿来了？”

    海巨灵一半身子钻出海面，真如天柱地脊，阴影笼罩百船万人，它虽脱去一层外壳，仍是雄伟无比。港口上百姓从未见过这等巨怪，连做梦都不曾想过，一见之下，惊恐异常，不少人当场吓死，其余人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逃窜。

    盘蜒喊道：“道儿，快回来！”

    道儿人在半空，折转缓慢，刹那间，海巨灵胸腹鼓掌，一声断喝，随后山呼海啸，狂风乱舞，不少船被呼喊震碎，另有些被海浪掀翻，至于船员行人，更是死伤无数。

    盘蜒见道儿身子摇晃，远远飞出，落在岸上，他护着小默雪，气力衰弱，一时也救她不得，只驱使月船逃离。

    那海巨灵低下头，直视盘蜒，盘蜒心底发毛，回望它一眼，突然心中一动，只见那海巨灵脑门上有一凹槽，凹槽之中，站着一人，此人一身白甲，面容冷峻美艳，正是那海芝女妖。而海芝女妖身后又有一人，那人神色从容，眼珠如火，盘蜒认得此人是逐阳教的食月护法。

    盘蜒心中急思：“这海巨灵听命于海芝女妖，是海芝女妖要夺那紫玉之印？逐阳教的人又怎会牵涉其中？”

    海芝女妖瞪着盘蜒，认出他来，叫道：“是你这老匹夫，你变年轻了？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盘蜒淡然一笑，心想：“我正愁伤不得这海巨灵，你非要送上门来！”悄然出掌，一道幻灵真气直击过去，海芝女妖本笑容凄厉狂热，陡然间，她身子一晃，眼神迷乱，站立不定。

    食月喊道：“不好！”伸手点中海芝穴道，浑身红光闪动，盘蜒微觉惊讶：“这食月武功也远胜往昔，已然胜过道儿了。”

    正诧异间，海巨灵手足乱舞，不受掌控，千道水箭朝各处飞射，盘蜒想躲，可突然胸口剧痛，内力不继，恰巧一道水箭刺了过来，势大力沉，好似山塌，盘蜒急忙将小默雪挡在身后，水箭打在船上，砰地一声，登时浪花冲天，月船粉碎。盘蜒受巨力撞击，眼前一黑，落入水中，人事不知。

    ......

    迷迷糊糊中，盘蜒转醒，浑身湿漉漉的，力气稍稍复原，他睁眼一瞧，人已在港口上，海面一片狼藉，皆是沉船断舟，岸边也躺满尸体。

    盘蜒急道：“小默雪，道儿！”喊了两声，一转眼，见小默雪就在身后，端正坐着，脸色苍白，微微喘气，娇躯颤抖。

    盘蜒见她手上有勒紧痕迹，显是抓过绳索，稍稍一想，大喜过望，抚摸她头发，喊道：“是...是你救了我？”

    小默雪神情困惑，答不上话，盘蜒知道她神智未复，但应当是她拉着自己，游过海水，爬上岸来。他欢天喜地，将她高高举起，像听见女儿初次开口一般高兴，他道：“谢谢，谢谢你，默雪，你定会好起来。”

    这岸上已无活人，盘蜒记得道儿落在对面港口，抱住小默雪，快步赶去。可他伤势不轻，人也虚弱，走起路来，颇有些蹒跚。

    到了那边，也是满目凄惨，有人一边哭泣，一边挖掘废墟，想要救人。盘蜒算了半天，不得头绪，低声道：“小默雪，你知道你姐姐在哪儿么？”

    小默雪与道儿心心相印，若她就在近处，小默雪定有感应。

    小默雪摇了摇头，抱紧盘蜒，神色紧张。盘蜒无奈，茫然的四处找寻。

    有一孩童在旁哭喊道：“娘！娘....在屋子底下么？谁来救她？谁来救她？”乱木下传来微弱呼喊，不少残存汉子跑上前来，却也各自受伤，束手无策。

    盘蜒见小默雪神情不忍，走上前去，喝道：“起！”一抬手，运巧功夫，气力恰到好处，其余不塌，将断梁掀起，见其下有一受伤女子，说来幸运，她只被压住腿，内脏并未受伤。小默雪一伸手，将她拽了出来。

    众人见他文弱消瘦，不料竟身负这等神力，顿时爆发出欢呼声，所说乃是拔异齐国语，盘蜒听得懂一些，心想：“在这危难时刻，便是些许善举，也足以振奋人心。”

    有一老者道：“你这般本事，可是国主派来的猎人？那海怪....莫非是海巨灵？又怎会突然从海底冒出来？”

    盘蜒见众人容貌与中原人颇为相似，只是肤色更深一些，暗忖：“这拔异齐国族人当是汉人千年前迁移过来。”摇头道：“在下并非猎人，这海巨灵....为何来此，我也不知。”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道：“国主再不派猎人来，这城早晚得毁了。”“先是小海怪，现在又是这古代巨怪，莫非是国主触怒神灵，降下天灾了？”

    盘蜒心想：“他们仍不知那北海女主逃脱之事，只怕那国主也毫无头绪。嗯，她与子女重逢，又与逐阳教勾结，神力渐渐恢复，更要兴风作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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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出航捕鱼猎海妖

﻿    港口百姓战战兢兢，失魂落魄，仍到处救人掘尸，盘蜒心想：“那海芝是为追杀我而来么？若如此，我责无旁贷。火然?文 ???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无暇细思，帮忙挖掘，转悠一圈，倒也救出不少伤者。

    众百姓悲惨之余，对他好生感激，连声道：“朝中猎人平素好生威风，可这巨怪来袭，人影都不见一个。到头来还需外乡人帮手。”

    另一人道：“我倒瞧见雄柳王子与他老婆，他俩指挥船舰，炮轰一小船，真他妈的不像话。”

    又一人点头道：“那小船上有一女孩儿，好生了得，连炮弹都被她斩碎。唉，只可惜她遇上了那海巨灵，也是不堪一击。”

    众人齐声叹息，道：“这海巨灵大的如山一般，真是魔王下凡，听说以往吃鲸鱼为食，怎地突然来袭？只盼它再也不回来了。”

    盘蜒急问道：“先前那女孩儿呢？诸位可曾见到她？”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答得上来，却听先前被盘蜒救起母亲的孩童道：“我瞧见啦，我瞧见啦，她被雄柳王子与他老婆士兵带走了。”

    盘蜒大惊：“这雄柳如此好色，而那归星燕残忍恶毒，道儿落入他手中这许久，只怕受尽屈辱！”追问道：“他们往哪儿走了？”

    孩童指向南面，道：“他们朝南港去了，只怕要坐船去王城。”

    盘蜒道：“多谢，多谢。”

    众人齐声笑道：“这位小兄弟，是咱们该谢你恩情。”

    盘蜒心头温暖，鼓足精神，奔向南港，走到半路，突然气血暴乱，心魂不定，他心知自己运功逾限，实难以为继，可为追上道儿，却也顾不得休息，继续狂奔。

    此时，屋顶几声呼啸，一张大网当头洒落，瞬息间，盘蜒见到网上缠有尖刀，好生歹毒残忍。他足尖一点，形影恍惚，那刀网落了个空，头上有人惊呼道：“他如何能躲开？”

    盘蜒一跃上屋，只见前后左右约有十人，身穿暗金色铁甲，但材质甚是轻盈，各自手持弩弓、长剑，头盔罩面，头戴尖帽，身上徽记乃是六条海龙。

    盘蜒勉力镇定，问道：“各位可是雄柳王妃派来的？”

    为首一人大声道：“不错，咱们是御前封赏，夏天雷雨字号的海猎人，受王妃之命，猎杀你这妖魔。”

    盘蜒心想：“这归星燕竟能料到我会追来？这群乌合之众，若在以往，如何放在我眼里？可眼下却不易对付。”

    那猎人队长见盘蜒背着一少女，眼神坚定凶狠，道：“动手！”

    两声弦响，两枚弩弓飞向盘蜒，手法极为精准，盘蜒朝前一步，一掌劈向那首领，那首领先一弩击来，旋即横剑在手，作势封住盘蜒去路，剑刃对准的乃是小默雪。

    盘蜒心想：“他们为狩猎物，真是不择手段，竟都朝着小默雪招呼。”心下愤恨，手指捏住弩箭，一转一弹，嗖地一声，那弩箭刺入队长头盔，他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其余猎人大声惊呼，不料这一手竟能刺穿这坚韧至极的甲胄。数人立即应对，抛出尖刀渔网，同时发弩射击，盘蜒迈步向前，步法奇大，快的有如魅影，眨眼间避开渔网弩弓，夺过一人长剑，虚晃一招，剑光一闪，喀喀又将两人斩得肠穿肚烂。

    众敌人怒吼，猛然围攻，长剑环绕成圈，一招一式，简洁凶狠，臂力不小，兵器极为锋锐，与中原单打独斗的武艺颇为不同，原来这一众猎人平素集合捕猎，极少落单，故而讲究彼此援助，补足缺漏，而手持剑上有细小弯钩，刺入猎物后，便可令其深受重伤，故而出手极为轻巧，于方寸间显出奇效。

    盘蜒一晃眼便瞧出门道，手中长剑加重，霎时剑影重重，朝每人刺出一剑，剑上气力雄厚，快捷无伦，众人同时哀嚎，被长剑刺穿咽喉，悉数倒地而死。

    盘蜒冷笑道：“无能之辈，也来螳臂当车么？”抛下长剑，正要离去，可刚一迈步，一股剧痛从脚底钻入脑中，盘蜒“啊”地一声，从屋顶坠落，砰地一声，摔得头破血流。

    小默雪抓紧盘蜒，眼神中有些许担忧，盘蜒道：“不要紧，不要紧。”话未说完，又一口血喷出。他心中急思：“刚刚打斗，虽轻易取胜，可却最终压垮了我，这身子....快支持不住了，可别强撑，否则毒火肆虐，留下难以治愈的病根。”

    他以破云之躯，运真仙之法，本就颇有忧患，在这世道再受制约，更是难上加难。平素遇上难关，若见好就收，不至绝境，总能极快自愈，可若是连破界限，伤及根本，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他平静下来，从那几个猎人身上搜出不少金币，找一旅店住下。其时这海港大乱，士兵忙得不可开交，街上死了御前猎人，竟也无暇搜查，而那客栈掌柜的也并不多问。

    盘蜒睡了一天，吃饱肚子，气力渐复，来到南港，找人一问，果然不久前雄柳王子乘坐大船而去，多半是前往王城，那王城叫做贝壳。

    盘蜒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那贝壳城，静下来一想：“我若以月船驶去，一则太过显眼，会引来海巨灵追杀。二则不认得路，只怕反而耽搁。三来不可再多耗气力，留富余替小默雪疗伤。如今唯有设法找一渡船。”

    虽这般设想，可四处问询，尽皆碰壁，原来这海港市镇本就罹患海妖肆虐之苦，如今海巨灵这般一闹，一时间更无人胆敢出航。

    盘蜒想：“不如以幻灵内力迷住一人，命他出海？可此举也耗内力，到此关头，一点一滴都不可滥用。”

    正思索间，有一人认出他来，喊道：“老兄，可找到你了，你原来还未出航？”

    盘蜒一奇，见此人正是先前北码头的百姓，自己曾救了他妻子。盘蜒诉苦道：“是啊，那海怪仍在，无船可用。”

    那汉子替他叫苦，突然间大叫一声，喜道：“有了，有了，老兄可去找猎人，猎人能够出海。我听说他们正招募新手，先去王城，再前去缤珠城猎杀海妖。”

    盘蜒问道：“猎人，什么猎人？”心想：“若是与那归星燕一伙的夏天雷雨字号，那可未必能登船。”

    汉子笑道：“小兄弟，你这等壮牛般的力气，去找那海上瑶鲲字号的猎人，他们定争抢着要你。”

    盘蜒放心下来，又生希望，问道：“不知老兄可否引荐？”

    那汉子道：“你是我恩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的门路，就是你的门路，我的老婆，便是你的老婆...”

    盘蜒吃了一惊，忙道：“老兄，此节我可生受不起。”

    那汉子涨红了脸，道：“说错，说错，我老婆是你救的，她有个兄长，在‘海上瑶鲲’字号中当差，我去和姐夫一说，凭你本事，焉能不当场受聘？”

    盘蜒大喜，忙让那汉子带路，来到一艘大船前头，只见船板旁站着一群魁梧汉子，皆身穿蓝袍，蓝袍之下，则是鱼鳞般的锁甲，众人身后背着标枪，腰间持大刀，眼神高傲，昂首矗立。

    那汉子指着其中一人，道：“姐夫。”

    那“姐夫”是个肥硕大汉，见了两人，神色忧虑，道：“我妹妹眼下如何？”

    汉子将大汉拉至一旁，说了盘蜒相救之事，那大汉“哦”了一声，眼神有些不屑，问道：“此人这般瘦弱，像是书生，哪来气力？你小子可又是收人钱财，想让他混入咱们字号？”

    盘蜒道：“在下乃中原修道之士，所擅乃是内家功夫，气力凝聚肌肉之下，等闲看不出来。”

    大汉笑道：“原来是中原来的道士，只是空口无凭，你若不显露一手，咱们字号可不能收你。”

    盘蜒叹一口气，着实无奈，指了指一旁大石，沉肩一举，单臂将那大石托起。那大石少说也有四百斤重，可盘蜒以独臂托举，轻拿轻放，毫不费劲，众人瞧得啧啧称奇，有一肥胖高大的女子笑道：“妙极，妙极，这小子力气甚佳。”

    但又有一黑发矮个儿淡然说道：“力气再大，也不过是死力气，打不中人，又有何用？况且此人怀里抱着媳妇儿，难不成那媳妇儿也要上船？”

    盘蜒道：“这位乃是在下妹妹，她患了重病，与在下相依为命，委实分离不得。”

    有一彪悍老者走出人群，嗤笑道：“咱们海上瑶鲲可不是寺庙，而是出海去与海妖拼命的。你拖家带口，必然怕死，咱们要你有何用？”

    盘蜒实不想多费口舌，寻思：“一拳一个，全部放倒，看谁还不服？”他本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到之人，可担心道儿，又屡遭挫折，心情甚是急躁，也无心想什么计策。

    这时，从船上走下一精干矮壮的中年汉子，众人一见到他，目光敬重，齐声喊道：“狩猎长！”

    那狩猎长看一眼盘蜒，不动声色，但眼珠转动，似在深思，他低声问道：“听说归星燕指派‘夏天雷雨’旗的人，追杀一怀抱少女的中原书生，那人可是你么？”

    盘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心想：“糟糕，糟糕，莫非他们也听归星燕指派？”

    高大女子问道：“狩猎长，归星燕那狠毒婆娘为何要捉这人？莫非此人也得罪了她？”

    狩猎长摇头笑道：“我不知缘由，只知道她派去十个猎人，今天早上，被人发觉全数死了，嘿嘿，手法当真利落。”

    众猎人齐声惊呼，目光聚在盘蜒身上，好生敬畏，黑发矮个儿拍手笑道：“死得好，死得好，这群假威风的走狗杂种，我早就想宰上一、两个了。”

    狩猎长指指盘蜒，道：“发他锁甲蓝袍，带他上船，此人能杀夏天雷雨的杂种，自也能杀海中妖魔。”

    盘蜒听出此人语气真诚，心头一喜，朝那狩猎长作揖，高个女子递来一套袍子，盘蜒踏上船板，走上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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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儿子认爹好蛮横

﻿    等候不久，这一众“海上瑶鲲”猎人起航，众人聚在大船舱内，那狩猎长朗声道：“大伙儿都警醒些，若稍有那海巨灵迹象，远远躲开，与它交战，等若寻死。”

    先前那岸上汉子的姐夫叫奥木恰，绰号行舟巨桨，非但壮硕，嗓门也大，喊道：“狩猎长，这海怪好生可怖，在海上横行，咱们拔异齐国，难不成要毁在它手上么？”

    众人惶惶不安，一时议论纷纷。

    狩猎长道：“听说唯有雄柳王妃的母亲，那位海上剑仙‘李若兰’能伤得了这巨怪。但她与此怪交锋后受了些轻伤，须得修养一段时日。”

    众人说起李若兰来，无不敬仰钦佩，对她赞不绝口，却有人一拍大腿，骂道：“那雄柳是个好色的孬种，上回我瞧见他，盯着他岳母直瞧，那眼神好生可恨，似要撕她衣物一般。”

    那高个女子方八娘笑道：“他哪有这胆子？剑仙一个小手指头，都能要了他的命。”

    先前那黑矮汉冷笑道：“只是李剑仙英雄一世，为何会有这么个蛮不讲理的女儿？这归星燕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当真不是东西。”

    狩猎长望向盘蜒，道：“吴奇，你如何与那归星燕结怨？”

    盘蜒皱眉道：“我身边这位姑娘，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姐姐，那位姐姐得罪了归星燕，被她掳走，我正要赶去相救。”

    众猎人一听，同仇敌忾，大口喝骂，直冲归星燕祖宗十八代而去，李若兰牵涉其中，自然也倒了血霉，狗血淋头。

    狩猎长消息甚是灵通，道：“那位姑娘，可是先前在北岸斩碎炮弹，破损船舰的高人？”

    众人对此早有耳闻，心中好奇，无不竖耳以待。

    盘蜒叹道：“正是她，可惜她伤在海巨灵手上，又被屑小捉走。她....她若稍有闪失，我如何...如何向小默雪交待？”说到此处，情绪激动，几乎失控。

    狩猎长笑道：“你是担心那雄柳王子对她图谋不轨？老兄大可放心。”

    盘蜒问道：“狩猎长，你又听到什么消息？”

    狩猎长道：“那雄柳在港口时，被海巨灵水箭擦中，一条命去了七成，剩下三成，整日价烂在床上，能否睁眼，已然难言，更甭提欺负你那位女伴了。”

    盘蜒大感欣慰，朝狩猎长一揖到地，道：“多谢狩猎长告知，我可放心多了。”但道儿仍处境堪忧，不知那归星燕有何残酷手段对她。

    狩猎长点了点头，说道：“咱们需先去王城，待救了你同伴，你与咱们南下，前往缤珠城，随大乘王子对付海怪。”

    盘蜒喜道：“是，我受狩猎长恩惠，自当效力。”也不问那大乘王子是何人，但此人多半与那雄柳王子作对，否则这海上瑶鲲焉会相助此人？

    狩猎长命众人散去，此时，有一少年走来，约莫十二岁年纪，金碧眼，相貌极俏，如雕塑一般精致，神色冷漠，握着一柄弯曲长剑。他身材瘦小纤细，看似娇弱，那长剑与他等高。

    盘蜒不知船舱在哪儿，也不随意走动，狩猎长道：“青斩，这位是吴奇兄弟。吴奇兄弟，这位是我义子青斩。”

    盘蜒又作揖道：“小兄弟，你好。”

    那青斩并不答话，只冷冷瞧他，狩猎长又道：“青斩，你与吴奇兄弟同住一舱，他初到此地，不知咱们拔异齐国猎人状况，你可向他说说。”说罢出门而去。

    盘蜒心想：“要这小木人开口，只怕难如登天。”朝青斩微微一笑，等他领路。

    突然间，青斩拔剑出鞘，数道剑芒破空而至，竟在空中留下残影。盘蜒身子后仰，将剑芒全数避开，青斩低哼一声，退后一步，手一转，剑芒轮转，连成六星，疾飞而出，罩住盘蜒周身要害。

    盘蜒稍一斜一转，那剑光落空，喀嚓一声，在墙上留下剑痕，成了一幅六星图样。

    青斩眼中惊异，跃至半空，身子圈转，长剑缥缈，从各处刺向盘蜒，盘蜒一弯腰，身子前冲，青斩又未命中。

    这少年大叫起来，撕扯金，眼神又愤怒，又沮丧，嗓门尖锐，将长剑往地上一扔，腾腾腾地跑开了。

    他人一走，轰隆一声，众猎人又挤了回来，各自惊声道：“青斩败了？怎会这样？”“他非但败了，且败得极惨，你不见他又哭又叫么？”“我从未见他败过，他败了便会哭叫么？”“狩猎长说这吴奇了得，想不到竟有这般能耐。”

    狩猎长缓缓走回，神色喜悦，笑道：“吴奇兄弟，你莫怪我设计骗你。咱们许你上船，总得试试你的功夫。若大伙儿凑在一块儿，青斩动手起来，势若疯虎，难以掌控分寸，故而大伙儿只得藏起。我倒是头一回见青斩落败。”

    盘蜒面露倦容，道：“在下旅途劳顿，无法还手，只躲开那位小兄弟三招，他算不得败，我算不得胜。”

    众人齐想：“原来如此，只不过躲了三招。咱们以往不把青斩放在眼里，与他抢攻，这才一招败阵。早知如此，咱们为何不躲？”却想不到那青斩剑法神妙，他们如若躲闪，只有败得更惨。

    狩猎长叫来一伙计，带盘蜒走入一大屋，屋内有四张床铺，伙计说道：“你带着姑娘，颇有不便，狩猎长说这四张床随你使用。”说罢露出暧昧笑容。

    盘蜒谢了一声，打个呵欠，将小默雪安顿好，自己并不入睡，而是盘膝安坐，继续调息。

    过了半个时辰，忽有一人悄无声息的进来，那人走近几步，突然手掌如刀，打向盘蜒天灵盖，招式迅捷如风，盘蜒脑袋一歪，这一招未能命中。那人尖叫一声，左掌再劈，斩向盘蜒琵琶骨，盘蜒仍坐着不动，半身一侧，回身肩膀一弹，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格格一笑，声音稚嫩，居然高兴起来，他对准盘蜒双足，一下横扫，嘴里喊道：“叫你坐着不动？”正是先前那叫青斩的孩童。

    盘蜒手掌去格，那人踢到一半，蓦然抬腿，足尖点向盘蜒额头，也是他算的极为精准，这一招宛如鹤嘴啄鱼，而盘蜒额头自行凑向那少年踢腿。

    盘蜒脑袋一甩，用力巧妙，不知怎地，那少年竟骑在盘蜒肩上。这少年吓了一跳，看似占了上风，可他先前变招太快，不及回力，实则浑身全是破绽。

    盘蜒手指点出，停留在少年丹田上，这叫点到为止。少年拍手笑道：“服啦，服啦！”抱着盘蜒脑袋，亲吻一口，痴痴倚靠，神态甚是惬意。

    盘蜒将他抱起，扔在对面床上，那少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又扑上前来，搂住盘蜒胳膊，这才慢慢止住哭泣。盘蜒无法，只得开口道：“青斩兄弟，你这是闹哪一出？”

    青斩抬起头，神色热切，道：“你武功比我高，你是我亲爹爹。”身子收紧，整个儿贴住盘蜒，皮肤竟越来越热，再看他眼神，竟满是柔情蜜意。

    盘蜒骂了一声，道：“你如此像什么样子？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你这小毛孩，快让开了！”

    青斩嚷道：”我不，我不！你是我爹爹，不许你不认我！”

    盘蜒瞧出这少年偏执，倒也并非怀有情··欲，似不过是亲情流露，他试探问道：“青斩小兄弟，是不是谁比武赢了你，你就认那人做爹爹？”

    青斩俏脸一红，摇头道：“不，不，我也遇上过敌手，可旁人都是用蛮力与我打平，唯独....唯独你将我招式全数看穿，破得一干二净。唯有教我武功的爹爹，才能有这般本事。”

    盘蜒道：“你爹爹？他不是狩猎长么？”

    青斩道：“狩猎长养育我长大，可不是我亲爹爹。我亲爹爹是教我武功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盘蜒又问道：“我与你亲爹爹样貌全然不同，你难道瞧不出来？你...总记得你爹长什么模样吧。”

    青斩道：“我爹爹可轮回转生，他先前变作那长剑，透过剑灵指点我武艺，可现在又到了你身上。”

    盘蜒心想：“这孩子心神异样，是了，听说世上有‘依存之症’，患此症者，亦将某人某物视作亲人，痴迷如狂，不愿分离。这孩子武功虽高，脑子却不清楚。”

    他心下同情，点出些许幻灵真气，青斩热情消退，稍稍冷静，离盘蜒远了些，可目光仍牢牢不离。

    盘蜒问道：“你从那剑上的剑灵习得武艺么？”

    青斩道：“那剑叫‘黑蛇剑’，除我之外，谁也掌控不了。爹爹，我把黑蛇剑送给了你，好不好？”

    盘蜒吃了一惊，问道：“黑蛇剑？那剑叫黑蛇剑？”

    青斩点了点头，一跃而起，兴冲冲的奔出，不一会儿捧着黑蛇剑回来，递给盘蜒，盘蜒一触剑身，只觉一阵亲切，却又如坠冰窟，仿佛多年之前，面对那黑蛇巨人时的情景。

    盘蜒心想：“这....这剑上确附有黑蛇之灵，这孩子长久与....与之相处，莫非....”仔细一瞧，隐约瞧见少年眸中紫烟扰动。

    这孩子已被剑上黑蛇化作贪魂蚺，只是他年纪还小，未至吞吃炼魂的年纪。

    如此说来，他是盘蜒同胞了？想不到这世间也会有贪魂蚺。

    盘蜒将黑蛇剑交还给他，道：“这剑是你的，你好生保管，有此剑傍身，谁也伤不了你。”

    青斩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亲爹爹既然要我这般，我自然都听你的。只是从今以后，你不可不要我，哪怕有了娘亲，也不许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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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妙用无穷刀枪剑

﻿    盘蜒头疼起来，道：“我自顾不暇，怕是无法....”

    青斩鼻子一酸，说哭就哭，顺势扑入盘蜒怀里，嚷道：“爹爹，你不要我了么？你有了娘亲，可莫舍了孩儿。”

    小默雪瞧见此节，嘴角翘起，眼神好笑，大感滑稽，她虽仍病症垂危，可得盘蜒救助，已能体会喜怒哀乐之情，只是难以表达。

    他吵得太响太狠，惹来屋外众人探头探脑，幸灾乐祸，却又啧啧称奇。盘蜒心惊不已，只得劝慰他，稍一说好话，少年当即好转，笑吟吟的仰望盘蜒，真是立时见效。

    狩猎长在屋外叹道：“这孩子对谁都冷冰冰的，偏偏与你投缘。”

    盘蜒苦笑道：“是，是。”暗忖：“我若放任他不理，他在此处无炼魂可食，又不像霜然师父那般隐忍，迟早酿成大祸。倒霉，倒霉，为何我总惹上重担？小默雪这厢尚无头绪，此间又有人认爹？”

    众人张望片刻，渐渐散去，青斩抬起脑袋，噘嘴道：“爹爹，亲亲，抱抱。”

    盘蜒背脊寒，斥道：“你是男子汉，我也是大丈夫，咱们用拳头说话，彼此骂娘，绝不亲亲抱抱！”他本是谦谦有礼之人，但遇上这柔弱孩童，不得不口吐粗言，以彰其意。

    青斩一听，连连点头道：“是，是，孩儿记住了。”

    盘蜒松了口气，稍一疏忽，但青斩按捺不住，猛一蹿，在盘蜒唇上一吻，又红着脸退到一旁，盘蜒不禁骂道：“这小贼孩子，你是娘们儿养大的么？”

    青斩神色慌张，像做错了事一般，道：“爹爹，我就每天...每天亲你一口，成么？”

    盘蜒心想：“他察觉到我脑内炼魂，故而亲近。他年纪还小，并无恶意，却隐隐想要吃我脑子。但这欲念显现出来，竟成了爱欲、亲情，若长此以往，必更为扭曲。我非好好引导才行。”低沉嗓门，道：“你少乱来，不然莫怪我将你扫地出门，六亲不认。”

    青斩嘴唇哆嗦，俏脸苍白，登时又泪眼朦胧，盘蜒再道：“不过你若听我的话，乖巧懂事，我可说些故事给你听。”

    青斩“呀”地欢呼起来，欢天喜地，用力点头。

    盘蜒见青斩本性纯良，暗想：“孺子可教也。”于是将四书五经、佛门典籍中一些向善故事说给他听。这青斩从小与黑蛇剑相依为命，对谁都疏远冷漠，只简单学过读书写字，何曾有人教他处事之道？一时大感新鲜，听得津津有味。

    待盘蜒说得累了，青斩为讨好盘蜒，又说些这拔异齐国猎人之事：

    此国乃海上商贸之都，百年前遭海盗、海怪、贼人、兵祸肆虐，几乎毁灭。幸亏海外有一群佣兵前来，被国王重金聘用，一举平复灾祸。国王大喜，于是将那佣兵头领升为贵族，好生重用。

    那佣兵头领随即传书天下，征集当世好手，来城中充任“猎人”，补足国中武力不足。十年后，国中猎人团体林立，旗帜纷繁，其中以那国王手下“夏天雷雨”势力最为雄厚。

    若打仗时，猎人等若佣兵，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若不打仗时，便打海怪、海盗，捉逃犯、叛逆。每每行动，必收取佣金，要价不菲，可若办不成事，或是死了猎人，国家百姓也一概不管。

    盘蜒问道：“咱们这海上瑶鲲，与那位大乘王子是一路，对么？那夏天雷雨则与雄柳王子勾结？”

    青斩笑道：“我义父说，咱们虽是认钱不认人的猎手，可国之大义，不可偏移。那位大乘王子好几年来驻扎缤珠城，统军抗击海妖，为国为民，好生可敬。除了夏天雷雨的孬种外，其余九大旗猎人，都服大乘王子。”

    盘蜒又问道：“那这海妖之祸，近来愈来愈烈么？”

    青斩道：“本来嘛，数月前，海上来了一艘极为巨大的船舰，船上人物，来自中原明教，各个儿厉害，那教主更是了得。我偷偷与他动手，即便用黑蛇剑，依旧胜不了他，与他相差极远。这人与大乘王子一见如故，于是赶往缤珠城去啦。”

    盘蜒笑道：“是了，他们都是我朋友。”

    青斩奇道：“真的？爹爹，你也是明教的人？”

    盘蜒道：“我先前遇上海难，与他们分开，想不到能在此重逢。”

    青斩大感好奇，问他详情，盘蜒道：“你先说完明教与大乘王子之事。”

    青斩于是又道：“我还听说，他们明教在缤珠城立下大功，那位教主孤身一人，击退大群海怪围攻，救下大乘王子。国主很高兴，许诺说，若明教的人能助大乘王子除灭海妖巢穴，便也封他个贵族当当。”可随即脸色忧虑，道：“局面本已好大为好转，可眼下多了这海巨灵，那可就糟糕透顶。这巨怪绝非常人能对付得了。”

    盘蜒笑道：“当初我让他们出海，果然没指错路。这海巨灵嘛，千年来长睡不起，若闹腾太凶，自己也承受不住，倒不必太过担心。”忽然想起一人，大感不安，问道：“你可听说过一位叫‘罗血古’的猎人？”

    青斩捧腹轻笑，身子有意无意的靠紧盘蜒，又顺势搂他胳膊，才道：“他功夫很高，比我更厉害许多，或是咱们猎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只是独身一人，并无旗帜字号。且他倒霉透顶，一事无成。怎么，爹爹你认得他么？”

    盘蜒叹道：“我答应帮他押送一海妖回来，可不慎失手，好生对不住他。”

    青斩柔声道：“爹爹，你别害怕，他若找你麻烦，咱俩一起打他，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总能赢。”

    盘蜒神色内疚，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未能兑现承诺，本就是我不对。”暗下决心，定要再将那海芝捉住，交到罗血古手中。

    青斩只盼多听盘蜒说话，于是问他其中旧故，盘蜒隐去要紧姓名，对他详细说了，青斩听得兴味盎然，一会儿拍手，一会儿欢呼。他本是沉闷冷淡的脾气，可与盘蜒相处，心底热情一股脑激出来，难以压抑，这自是炼魂相互吸引之故。

    到了晚间，青斩也不愿离去，非要在此相陪。盘蜒拗不过他，令他睡在对面床铺。此人偏执，几次三番要钻盘蜒被窝，都被盘蜒喝退，不得已使出幻灵真气来，总算得一夜清闲。

    航行数日，倒也太平，盘蜒精力渐复，替小默雪施救之后，仍有存余，可先前恶斗实则已伤了根本，以至于一身神通颇不如前，需得小心运用，细水长流才是，否则找到那伯奇鸟，或是遇上海巨灵，未必能轻易取胜。

    青斩得盘蜒教导，效用立竿见影，言行变得甚有分寸，但对待旁人，依旧显得阴森疏远，唯有面对这位“亲爹爹”，才变得童心泛滥，天真可喜。众猎人对青斩本就怜爱敬重，见此情景，无不替他高兴。

    不久临近一海岛，狩猎长道：“船上有粮食淡水，需送给岛上居民。不然大伙儿都不出海，他们准得饿死。”

    青斩主动道：“我与亲....吴奇一起去！”他得盘蜒嘱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叫他甚么‘亲爹爹’，于是只得改口。

    众人哄笑道：“青斩以往可懒，眼下真是改头换面了。”

    船驶近港口，见岸上冷寂，却无一人出来相迎。

    狩猎长与众猎人互望一眼，神色谨慎，又甚是不安，他道：“大伙儿小心些，先派人上岸探探。”于是数了十人，登上岸去，盘蜒与青斩也在其中。

    海岛上阴沉沉的，阴霾笼罩，雾气弥漫，盘蜒背着小默雪，手持大刀、标枪，身穿蓝袍锁甲，倒也显得文武双全，颇为威风。青斩目不转睛，一双凤眼盯着他瞧，眼中满是欢喜敬仰。

    那大汉奥木恰低声道：“绝不对劲儿，这岛上莫非遭海妖袭击？”

    方八娘恨恨道：“该死的海妖，竟这等狠毒么？”

    又有一汉子道：“海妖本就凶残无比，我看就咱们十人，太过凶险。”

    方八娘道：“有青斩在此，什么都不足惧。”

    众人轻笑起来，紧张之情稍稍缓解。

    走过丛林小道，来到村庄中，依旧无人踪迹，此地似遭过水灾，海水没过脚踝，整个村庄沉浸其中。

    盘蜒忽然道：“小心，这水中有古怪！”

    众人一听，急忙跃上木屋台阶，举起标枪，细看水面，顷刻间，水中无声无息的浮出一条条细长条子，各个儿有一尺长短，密密麻麻，点缀各处，竟是一条条极大的水蛭。

    那黑矮汉叫做康宁，经验丰富，他脸上变色，道：“决不能让这水蛭沾上衣物，这叫‘死认血’，它细齿尖锐，能霎时刺穿锁甲，吸血比寻常水蛭厉害许多。”

    奥木恰骂道：“还好逃得快，不然今日栽在此了。”

    众猎人立时应对，康宁从背囊中取出一大灌蜂蜜，涂在标枪上，在水中一搅拌，数尺内“死认血”当即翻身而死。

    青斩道：“吴奇，你知道么？这蜂蜜对这水蛭而言，有如剧毒一般。”

    盘蜒笑道：“真亏你们背这大罐蜂蜜出来。”

    方八娘道：“咱们当猎人的，一贯斗智不斗力。若知道敌人弱点，自能百战百胜了。”

    盘蜒知道众人标枪上皆有剧毒，弓法娴熟，兵刃精良，手段也甚是狡猾狠辣，真如上战场一般，无所不用其极。与之相比，江湖上的帮派拼斗，大多有如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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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少年心花早盛开

﻿    忙碌许久，暂且清除些许水蛭，众人施展轻功，在房屋间跳跃，避开淹没之地。屋中皆空无一人，百姓全不知去向。

    盘蜒心想：“这迹象与当年骨头山后渔村相似，只怕鲜有人能活了。”

    青斩道：“吴奇，你在想什么？”他心思无时无刻不在盘蜒身上，见他神情有异，立即相问。

    盘蜒道：“诸位可曾听说过海芝、海猎、海晨这三个古代妖魔么？”

    众人紧张起来，奥木恰道：“那是拔异齐国创立传说，自然都听说过。我还听闻，有中原人将那三头妖魔全放出来，想去找寻贝壳宝藏呢。”

    方八娘道：“是了，我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名叫肃水，曾奉国主之命，前往中原，追查此事。”

    盘蜒点头道：“我曾遇上过肃水、冻岩、童隆三位猎人，也曾与罗血古联手，制住那海芝、海猎兄妹。”

    众人吃了一惊，可细细一想，如何能信？互使眼色，目光似在嘲弄。

    方八娘低声道：“吴奇，若不是此处危险，你险些让我笑死啦。”

    奥木恰道：“你可是从何处打听过此事，编故事向咱们吹嘘么？”

    青斩颇为不快，道：“不许这般说吴奇，他所说定然不假。”

    康宁叹道：“好，吴奇兄既然曾有这等功绩，那海芝、海猎又在何处？”

    盘蜒心中懊悔：“我与他们说这些做什么？徒然浪费口舌。”于是改口道：“我看这村中百姓，只怕多半已中了邪术，成了海妖、海兽。”

    奥木恰摇头道：“从未听过这等情形，海妖纵然厉害，却并非念咒语的妖怪，不过气力大些，动作快些罢了，焉能蛊惑人心？”

    盘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提醒一句，总不会错。”

    康宁略一沉吟，道：“说得好，小心一些，做万全之策。青斩，你去前方查探一番。”

    青斩领命，却非要盘蜒跟随。两人跳上屋顶，朝岛深处前行，见一处积水根深，淹过腰部，无数怪物正捕捉浮出的水蛭吃。

    那怪物样貌好生丑恶，双目瞪出，有如死鱼，脑袋上鱼鳞片片，手足上皆有鱼鳍，身上穿着破烂衣物。再看房屋，成片成片倒塌，似乎有巨兽上岸，大肆破坏，成了这幅模样。

    青斩喜道：“爹爹，你说的不错，村中渔民，果然变作妖怪。”

    盘蜒道：“既然如此，咱们回去复命吧。”

    两人飞快返回，众猎人一听，惊异愤恨，有人怒道：“这海妖竟有这般本事了？”

    盘蜒道：“十有八九是那海芝女妖所为。”

    众猎人虽然气恼，但并不莽撞，当即回船，禀报此事，狩猎长面色如土，惨然道：“想不到那传闻是真的，海妖族有催人变妖的法术，难怪西南沿岸，有无数村庄消失。”

    有猎人亲友在此岛上，闻言大悲，非要上岛搜救不可。狩猎长望向盘蜒，道：“吴奇，你所说之事，全是真的？那海芝女妖真复生了？”

    盘蜒想了想，无意隐瞒，叹道：“非但那海芝、海猎兄妹，连那北海主母，也已复生脱困而出。”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不少人斥道：“无稽之谈！那是千百年前传说，如何能够当真？”

    盘蜒朗声道：“然而若非这北海主母，谁又能指使得动那海巨灵？难道拔异齐国的海妖，不是这几年来变得愈发猖獗么？”

    众猎人忐忑不安，愈发惊恐：“不错，原先这国中海兽不过偶尔伤人，殃及货船，似乎从几年之前大举进攻，动辄屠村灭城。难道...真有这千百年的女魔头？嗯，那海芝、海猎既然不假，北海女主也并非空穴来风。”

    狩猎长道：“既然如此，咱们不能放任这岛上怪物，全数杀了，不得放过。”想了想，又道：“这岛上本是走私贩子聚集之地，大伙儿若见到财物，不妨拿些回来。”

    众猎人齐声欢呼，兴高采烈，一个个儿变得极有劲头。原来众人卖命求财，从不做亏本买卖，既然要上岛，那非得有利可图。

    当下狩猎长布置一番，船上众猎人全副武装，步入村中，先以大量蜂蜜，除去水蛭，再找一处两边山崖耸立的山谷，布置埋伏。青斩前往那村民水怪密集处，大声呼喊，引其纷纷追来，冲入圈中，众猎人弩弓齐射，标枪投掷，几个回合，将众水怪杀的一个不剩。

    盘蜒微微钦佩：“这拔异齐国猎人若能智取，绝不逞能斗勇，每与敌人交锋，必占尽天时地利，且出手精准利落，真是一支精锐之师。”

    待得杀尽村民水怪，狩猎长亲自领头，来到一间大屋中，几下开启暗门，露出一条地道。这地道也被水淹，只是其中并无水蛭。他领着十来个得力好手，举着火把，朝内探去。

    有猎人笑道：“狩猎长，你怎地知道走私贩藏宝所在？莫非你早盯上他们？”

    狩猎长道：“我干猎人买卖之前，也曾干过这活计。”众人哄笑起来，又道：“那咱们这是去分家产，可非趁火打劫。”

    少时，出了地道，见一大洞穴，洞穴中一处停船，岸上整箱整箱金银，数目不少。众猎人大喜，豁出力气，只取财宝，朝洞外搬去。

    忽然间，那湖泊处一声巨响，从中升起一物。众人一见，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皆丧胆惊魂。那怪物身高三丈，极为壮大，它浑身上下长满水蛭，遮住本来容貌，水蛭扭动，滋滋声响，令人寒毛直竖，几乎难忍呕吐。

    狩猎长见多识广，可也从未看过这等怪物，头皮发麻，勉力镇定下来，喊道：“放下宝物，先退出去再说！”

    话音刚落，那巨怪张开嘴，一口脓液喷出，溅在康宁身上，康宁大骂道：“晦气，晦气！”躲到一旁，伸手一抹，不由得大声惨叫。

    那脓液触及之处，数条水蛭黏在他脸上，疯狂摇晃，身躯臌胀起来。转瞬间，康宁脸色发青，一跤摔倒。

    狩猎长急喊：“涂蜂蜜，蜂蜜！”

    众人忙不迭将蜂蜜涂满浑身，又有人去救康宁，那水蛭巨人一口毒液喷来，救人者被毒液笼罩，躲闪不及，眼看要糟，盘蜒蓦地一闪，将两人抱起，送至一旁。

    他将两人放落，喊道：“大伙儿小心了，这毒液可冲去蜂蜜，再令水蛭吸血。”

    狩猎长登时醒悟，道：“不错！撤走，撤走，到外头开阔处有了遮掩，再与它相斗！”

    说话间，水中声响不断，这庞大的水蛭巨人接连现身，有一巨人就在近处，可见那水蛭疯狂、尖细的身躯，直是难以计数。它低沉呼喊，像是哀嚎一般，朝众人猛扑过来。

    盘蜒一转眼，见青斩舞动黑蛇剑，一道剑芒刺出，当即将这巨人头颅斩个粉碎。他再一转身，姿势曼妙轻巧，周身光芒闪烁，将那雨点般落下的水蛭悉数斩断。随后，他一借力，已身在远处，巨人满身层层叠叠的水蛭，半条也碰不着他。

    众人一见，齐声喝彩，盘蜒不禁赞叹：“这小子年纪幼小，可功夫当真高强，比之咱们的虎斑不遑多让。”

    突然间，那死去巨人鼓起，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水蛭到处乱窜，却偏偏灵动异常，方位奇巧。青斩“哎呦”一声，身形晃动，再躲过一轮奇袭，但那水蛭紧追不舍，刚一落地，又死命朝他扑去。

    盘蜒舞动长剑，陡然已至青斩身边，长剑飞快刺出，将这满地水蛭全数杀死。众人只瞧见他极快一动，身前血雾缭绕，青斩已脱离险境，竟不知发生何事，但青斩却看清他出剑如电，于顷刻间击出数十招，每一招皆精准无误。

    他满心欢喜，从后抱住盘蜒，喜道：“爹爹，你功夫真这般厉害，更何况还背着默雪，只怕比我更高啦。”

    盘蜒心中则更为惊讶：“这水蛭上头附有怨灵，青斩将那巨人杀死，水蛭对他深恶痛绝，非杀他不可。”

    果然不出所料，这一众水蛭巨人接连跪倒在地，发出哀鸣，隆隆作响，宛如哀乐一般，身上水蛭缭乱流动，纷纷离体，顷刻之间泛滥成灾，如洪水般朝青斩涌去。此时狩猎长等人已退到高地，见此情景，都大声喊道：“吴奇，青斩，快逃！”

    但那水蛭充斥各处，化作高墙，堵住退路，密不透风，青斩大惊，知道无处可躲，无法可挡，即便全力出剑，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盘蜒抱住青斩，身子倒飞出去，不知怎地，竟透过重围，落在水中，青斩被盘蜒一抱，自是神魂颠倒，心生喜悦，可立即又想：“到了水里，岂不更糟？那是水蛭的天下了。”

    盘蜒伸手一抓，捏住一水蛭，随后双足摆动，往水下潜去。众水蛭到水中，依旧紧追不放。青斩想要呼喊，可一张嘴便河水入口，连呛几下，呼吸艰难。

    盘蜒在他耳畔低声道：“莫要憋气，顺其自然，大胆任水流过心肺。”

    青斩被盘蜒贴耳低语，面红耳赤，心猿意马，险些去吻他嘴唇，可却又无法如此。他定下心来，照他所言行事，忽然“咦”了一声，发觉非但呼吸如常，更可开口说话。

    他问道：“爹爹，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盘蜒道：“我以真气化作气罩，隔绝水流与水蛭。”

    青斩又惊又喜，喊道：“啊，你....这般本领，只怕与那位李剑仙差不多啦。那咱们可以脱身了么？”

    盘蜒摇头道：“这洞中大有蹊跷，需得探索一番，小心了。”潜运神功，加速游水，行向地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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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青仙斩魂破海雾

﻿    这般逆水向上，两旁石壁，宛如崖谷，可见此水之深。盘蜒急前，快如飞鱼，众水蛭追他不上。

    游了半个时辰，盘蜒冲出水面，踏上实地，将护体罡气散开，这才放脱青斩，青斩兀自陶醉，偷觑盘蜒，掩嘴窃笑。

    盘蜒道：“青斩，你给我规矩些，少想些歪念头，坏脑筋。”

    青斩脱口道：“人家喜欢爹爹，才与爹爹在一块儿嘛。爹爹抱着人家，人家这辈子都未有这般欢喜。爹爹难道不喜欢与我在一块儿？那你为何要把我抱得这般紧？”

    盘蜒啼笑皆非，轻拍他柔软金发，大声道：“小兄弟，你叫我一声爹爹，我见你年幼可怜，自然要照看你些。咱们铁铮铮的男子，不可整天如女子般，将‘喜欢’，‘讨厌’放在嘴边。须得深沉内敛、暗藏光华才是。”

    青斩道：“可以前有人教我，要多说这等话，才能讨大人物欢心。我的一位小哥哥不愿这般说，被人好生折磨呢。”

    盘蜒登时惊疑，问道：“是何人这般教你？可是狩猎长么？”

    青斩脸泛红晕，摇头道：“不是他，我从那些坏人手下逃出来，被义父收留，我...我对旁人从未这样说话，唯独对爹爹你不同。”

    盘蜒暗生怜悯，心想：“莫非他遭遇极惨，竟险些沦为....**？这拔异齐国也有这等奸恶之事？”

    正交谈时，水中啪啪轻响，一条条水蛭再度涌出，青斩吓了一跳，忙躲到盘蜒身后。盘蜒接过他黑蛇剑，心想：“这剑上有一条那古怪的黑蛇，虽不及我那黑蛇灵气，可也极为厉害。我可教青斩此法，让他今后能照顾自己。”

    他与这少年同时贪魂蚺，有同胞缘分，盘蜒想起在万仙人头山中，那无数被自己吞噬，却得以解脱的同胞，心中酸楚，虽嘴上对这孩子极为疏远，可实则关怀备至。

    他道：“瞧好了，这黑蛇剑当这般运用！”剑光一圈，朝水蛭斩了过去，霎时延长数丈，一条美艳妖异的黑蛇从中探出，它身躯蜿蜒舒展，好似一道黑火，吞没水蛭，轰隆巨响，水蛭纷纷粉碎。

    青斩大惊大喜，眼神痴迷，喊道：“爹爹，你这...这招式叫什么？”

    盘蜒随口道：“这叫‘青蛇斩海’”

    青斩心中一动，泪水涌上：“他这剑招是为我创的？”

    盘蜒看他一眼，喝道：“哭什么？还有下一招！”

    此时，更对水蛭潮水般冲至，盘蜒身子倒退，手中长剑如波浪般晃动，那黑蛇身形消散，化作薄薄游雾，水蛭披上那雾气，瞬间翻身，发出黏糊油腻之声，霎时又死了大半。”

    青斩问道：“爹爹，这又是什么绝招？”

    盘蜒道：“这叫‘青龙斩雾’。”

    青斩用力拍手，双眼亮晶晶的，心想道：“爹爹对我真好，他明明爱极了我，嘴上不说，可这剑招全显露出来啦。嗯，他说的不错，我嘴上说爱他念他，又有何用？须得身体力行，他才能知我心意。”

    盘蜒竖起长剑，朝前一指，那死去水蛭中细小魂魄融合，化作一个炼魂，融入剑上，再交给青斩，青斩身子一颤，不由自主的张开嘴，那炼魂便流入他嘴里。

    青斩一生之中，从未品尝过这等美味，刹那间飘飘欲仙，心神痴醉，似乎他这辈子都在等待这上苍的恩赐。

    盘蜒心想：“你头一次吃这炼魂，从此知道滋味，堕入...堕入其中。”知道他等若将青斩引入这不断吞魂的深渊，不禁愧疚。

    但他若不如此，青斩年岁增长，又无人指引，迟早会变作杀人挖脑的疯子。可这世间又哪里来其余炼魂？那般饮鸩止渴，实则全无效用，他总有一日会去追求魔猎，讨好阎王，以求去聚魂山吞魂。

    青斩双足酸软，跪倒在地，盘蜒单手将他扶住，青斩娇躯发颤，呜呜哭道：“爹爹，你...你喂我吃了什么？真是好吃极了。”

    盘蜒神色庄重，语气森严，说道：“这一招叫‘青仙斩魂’，正是这黑蛇剑至高无上的妙用。你以后遇上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可用此法，斩其魂魄，将其吞食果腹。但你万万记得，不许将此法用于好人，否则必有天罚。”

    青斩乖乖点头，盘蜒将黑蛇剑交还给他，讲述这三招口诀。

    这黑蛇剑与青斩有缘，剑上那黑蛇之灵，早将青斩视作爱子，一直有守护之意，却无法传授他黑蛇真正使用之法。只因这三招脱胎于盘蜒的黑蛇灵气，乃当年伏羲、太乙师徒钻研黑蛇而得的神通，除他二人与那位黑蛇巨人之外，古往今来，再无人知晓。

    但不知是何道理，青斩得盘蜒传功，霎时心领神会，妙悟不断。盘蜒不禁欣喜：“这孩子与这功夫投缘，正是福至心灵。”

    此刻水中仍不停有水蛭喷来，数目虽不多，仍令人心底发毛。盘蜒指向那边，道：“既练功有成，为何不试试身手？”

    青斩初学神功，异常亢奋，先踏上一步，长剑斩落，使那招“青蛇斩海”，黑光一闪，夹杂火芒，将水蛭斩死一半；他再凝聚气力，设想一会儿，又运“青龙斩雾”，雾气茫茫，蚀骨迷魂，除去另一半水蛭；随后，他长剑一指，运功牵引，将水蛭魂魄凝聚成一道炼魂，手一抓，送入口中，身子立即一个激灵，捧住脸庞，惬意无比，欢喜的似在升天一样。

    盘蜒点点头，目光赞许，道：“只是你内力不足，至此已难以为继，故而这三招唯至紧急关头，绝不可用。可一旦用出，无论怎般绝境，皆有极大把握化险为夷。”这剑上黑蛇足以与万鬼鬼首抗衡，在这世道上，自然大可无往而不利，甚至从那海巨灵口下逃脱。

    青斩喜道：“谢谢爹爹。”话一出口，立时一阵虚弱，这自是内力衰竭之故，盘蜒扶着他在墙边暂歇，青斩捧着黑蛇剑，嘴角带笑，呆呆出神。

    盘蜒看看小默雪状况，倒也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又见青斩这副神态，道：“你真正要谢的并非是我，而是这黑蛇剑。此间上神通非凡，旷世罕有，却也唯有你能运用，这是你的福缘，你当心怀感激才是。”

    青斩幽幽说道：“在你之前，这黑蛇剑就如我爹爹一般。我谁都不理，谁都不睬，只有这黑蛇剑相陪。我与它寸步不离，连吃饭睡觉都抱在一块儿。”

    盘蜒暗叹：“好一个痴心的孩子。”

    青斩又道：“可如今...如今我又遇上了你，认你做我爹爹，我定然要如对待这黑蛇剑一般对待你啦。”言下之意，两人出当同车，睡当同床，也该形影相连，才是道理。

    盘蜒背上凉气嗖嗖，岔开话题，道：“小猎人，我考考你，这水蛭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非杀你不可？”

    青斩有心卖弄，令盘蜒刮目相看，忙道：“这种‘死认血’，据说是古往今来，死在海中的冤死鬼变成的，因此极为记仇。我杀了那水蛭巨怪，它们自然要杀我雪恨了。”

    盘蜒想了想，摇头道：“似乎不像如此，它们....应该认得你，故而死盯着你不放。”

    青斩奇道：“是么？爹爹，我....我怕...”叫嚷声中，朝盘蜒投怀送抱，盘蜒点他脑袋，将他推开，青斩满脸懊恼，闷闷不快，小嘴撅起。盘蜒拉他小手，领他前行，青斩才回嗔作喜。

    盘蜒暗忖：“这许多水蛭聚在一块儿，本就极为诡异。”说罢在怀中摸索，找出先前捉住的水蛭，内力试探，冥冥之中，这水蛭似受感召。盘蜒看看前方，继续向上攀去。

    这溶洞石壁极为陡峭，青斩虚弱，攀爬不动，盘蜒只得将他抱在怀里。青斩心痒难搔，突然凑近，又吻盘蜒脖子，盘蜒终于动怒，道：“你再这般胡闹，我从此再不见你！”

    青斩吓得泪流满面，哭道：“爹爹，我...实在...忍耐不住，好，好，我答应你，我当个小男子汉，绝不...绝不再不听你的话。”

    盘蜒心想：“是我脑中炼魂太过庞大，他受食欲吸引，只想离近一些，加上年幼，分不清食欲情·欲，这委实怪他不得。”但想起怀中之人，时时刻刻想挖自己脑子，不免颤栗不安，于是寡言少语。青斩只道盘蜒当真生气，心里害怕极了。

    爬上山崖，见有一梯子，盘蜒喜道：“果然如此，这溶洞大有古怪，是挖掘出的密道，而这水蛭似是人饲养在这儿的。”

    青斩一拍手，道：“是了，这是避暑山庄！”

    盘蜒道：“避暑山庄？”

    青斩用力点头道：“我听义父说，这座岛曾是国主封给他大儿子南巢王子的，那位王子曾在这儿造了一座避暑山庄呢，咱们一直往上爬，应当在避暑山庄下方了。”

    盘蜒道：“这岛上被海妖袭击，南巢王子自然是活不成了？”

    青斩又摇头道：“南巢王子早就死了好几年啦。听说他在这避暑山庄里头，全家上下，被人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活。这避暑山庄从此闹鬼，也就荒废。”

    盘蜒夸道：“小猎人，你知道的可当真不少。”

    青斩一喜，答道：“我平素待人闷闷的，可义父他们所说，我都记在心里，眼下能帮得上你的忙，我....我很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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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前尘旧事心如鬼

﻿    盘蜒爬上梯子，见有一破损门板，缝隙中残留水蛭粘液，盘蜒道：“?an  en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

    青斩颤声道：“爹爹，莫非里面还有更多么？”

    盘蜒道：“多半唯有残余少许，咱们见机行事。”一掌虚托，震开那门，就此钻出溶洞。

    此时所到处甚是漆黑，但地上平整，是磨平的大理石、花岗岩，当曾是一大殿的地窖。盘蜒从怀里摸出火把，竟未染水，于是点燃，往四处照亮，只见前头是一已干涸的大浴池。四处雕像陈列，立柱散布，也是金玉易碎，繁华难久，这奢华美观之地，此时已布满杂草，点缀着道道裂缝，满目唯有颓丧破败。

    青斩“啊”地一声，眼神惊吓，离盘蜒又近了些，道：“我....记得曾来过这儿。”

    盘蜒奇道：“你是当猎人之后来的，还是小时候来过？”

    青斩攥紧盘蜒手掌，盘蜒只觉他抖得厉害，他道：“我....我那时只有四、五岁年纪，我....我记得.....有人替我穿上漂亮衣衫，我两旁还有许多好看的哥哥，大伙儿....排着队，有人说....要咱们进浴池之后，脱去衣物，讨...讨那大人物欢喜...“

    盘蜒毛骨悚然，厉声道：“是何人这般无耻？“

    青斩哭道：“爹爹，你...会不会瞧不起我？那人...那人只是抱我亲我，其余...并未怎样。可我那时...害怕的很，我也...从未对那人说过...我喜欢他。”

    盘蜒沉住气，柔声道：“此事怪不得你，你年纪还小，却遭如此荼毒，如何有半点不对？那些猪狗不如的大人物，才是真正的该死。”

    青斩破涕为笑，因盘蜒一句话，仿佛多年的噩梦就此终结。

    盘蜒已明白这浴池中过往之事，那位大王子嗜好令人发指，他喜爱幼童，有人为了讨好他，从各地搜罗长相俊俏的孩子，送于这避暑山庄中，青斩正是那些孩童其中之一。

    他又问道：“你后来是如何逃出来的？”

    青斩道：“我对谁都冷冰冰的，年纪又太小，不讨人喜欢。那女人狠狠揍我一顿，将我关入大牢，让我饿着肚子。接连...接连几天，有....有一个小哥哥，他偷偷给我送饭，又偷来钥匙，放我逃走。”

    盘蜒问道：“你当时并无黑蛇剑在手，竟能由此脱困？那你又为何不记得这岛上情形，更不记得自己曾在这避暑山庄待过？”

    青斩迷茫答道：“我只记得自己跑啊跑，后头有人追我，我无意中走入一间屋子，里头满是刀剑。黑蛇剑...它就在这儿，它说一直在等我。我握住它，胡乱挥剑杀人，不知为何，竟一路跑到海里。我抱住一段浮木，漂啊漂啊，漂了不知多久，终于碰上了义父他们。”

    盘蜒问道：“难道这山庄中所有人都是你所杀？”

    青斩吓得不轻，急忙道：“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我今年十三岁，直到三年前，我才将黑蛇剑用熟，在此之前，我武艺平平常常，并不如何厉害。况且这山庄灭门之事，是在几年前头，我压根儿不知我小时候曾在山庄住过。”

    盘蜒心知不假，看来此处之后另有惨案，他不愿令青斩难堪，也不问其余细节，可隐隐却想：“那教唆青斩与其余孩童的那个女子是谁？这女子亦是大奸大恶之人，她若未死，我非将她找出来不可。”

    他一边思索，一边走过浴池。忽然间，他盯住一雕像，只觉这雕像栩栩如生，精致异常，双眼中眼珠转动，绝非死物。

    片刻之后，雕像艰难转过头来，瞪着青斩，咧嘴发笑，他声音凄惨绝伦，肌肉抽动，皮肤由此开裂。

    青斩盯着那雕像，身子瞬间僵硬，他喊：“你...你是救我的那个...小哥哥...”

    雕像一字一句的说道：“不错....不错....你逃脱了，可我....却留了下来，继续...受苦。咱们都....都被那女子杀了。我好恨，我好恨哪。”

    咣当一声，青斩手腕一松，黑蛇剑掉在地上，他哭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想不起来...自己曾到过此处，也不曾问过任何人。小哥哥，你还活着么？还是你....已然死了？”

    雕像道：“我....自然死了，是那狠心的婆娘.....将我等绑在一块儿，结成阵法，将山庄中...所有人...一个不留的杀死。我被困在此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青斩惨呼一声，用力磕头，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逃避....”

    盘蜒一挥手，砰地一声，雕像由此粉碎，青斩慌忙道：“爹爹，你....你这是...“

    盘蜒道：“你莫听他胡言，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走上几步，见雕像体内有一囊肿，囊肿中不停有水蛭流出。盘蜒心想：“这水蛭是仪式所用媒介，可随后又借这雕像中人不断生出。这邪法绝不简单，此人不过是其中一环，其余更有中枢。”想着想着，心头一阵激动。

    此阵规模不大，可简洁精妙，残忍万分，效用持续至今，足见布阵之人学识渊博，深不可测，足以与蒙山、菩提等人一较高下。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高人？

    这不正是那伯奇鸟的手段么？

    盘蜒对青斩道：“你快些退开，钻入那溶洞里头。”

    青斩擦去泪水，道：“我不走，我想瞧瞧大伙儿眼下情形。”

    盘蜒将小默雪交给他，道：“那你替我护着默雪姐姐，万不可令她受伤。”

    青斩点头，神色极为坚定。

    盘蜒走出一步，瞬间已至这大浴池对面，果然仍有一活人雕像。盘蜒掣出烛龙剑，将这雕像斩杀，随即再动，飞快绕此一圈，砰砰声中，一众雕像全数粉碎，阵法由此而破。

    蓦然间，浴池里黑水翻涌，腥臭蔓延，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青斩捂住耳朵，连声惨呼，再看小默雪，神色镇定，竟丝毫不以为意。

    盘蜒目光如水，漠然而立，黑水中，有一形态扭曲、惨烈的女子爬了出来，她一张脸有几分秀丽，可头发稀疏，秃了大半，身子被黑水浸泡得甚是肿胀。

    她正是此间的元凶么？

    还是另一个可怜人？

    盘蜒忽然认出她。

    盘蜒沉声道：“你是尸魔？”

    那女子嗓门甚是刺耳，仿佛锯子划过金铁，而她语气惨淡绝望，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被无数病苦折磨，她道：“我...不是什么尸魔！我是沈可儿....我是沈可儿！”

    盘蜒道：“原来你叫沈可儿...”

    沈可儿突然放声大叫，水汽升腾，她人影一闪，极快的飘向青斩。青斩急取黑蛇剑，但那女子一招手，利爪舞动，青斩心中凉飕飕的，这一剑竟斩不出去。

    盘蜒横过烛龙剑，轻轻一点，沈可儿似被巨掌捏住，忽然已到盘蜒面前，盘蜒道：“你本是古妖化身，三十年前，你扰乱世道，造孽不小，可如今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沈可儿双目圆睁，与盘蜒对视，盘蜒只觉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抚摸自己头顶，似乎想捉走其中魂魄一般。他轻笑一声，一掌拍中沈可儿头顶，她又叫了一声，体内邪气涣散，瘫软在地。

    她知道敌人太强，自己无可抗衡，道：“求...求你放了我，令我逃离...逃离此地。”

    盘蜒道：“你告诉我这阵法是谁布下，那人借你魂魄，发动这残杀之阵，那人现在何处？”

    青斩不料这凶残可怖的女妖转眼间便已受制，惊喜之余，又想：“她并非当时害我的女子？”他当时年纪太小，记性模糊，辨不得人的相貌。而这女子眼下容貌太惨，看不出昔日模样。

    沈可儿道：“我....我只记得自己孤零零的...坐船...漂流，到了这里，前尘往事，全数....记不得了。随后..我遇上了...大王子，我当时还年轻美貌，便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王妃。”

    这沈可儿体内曾有一古妖魂魄寄生，故而比凡人寿命更长，她年纪已然不小，可即便此刻看来，依旧甚是年轻。

    盘蜒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可儿泣道：“许多年后，大王子....有了一秘密的情人，那个情人....常常从外头捉....幼童回来，与她一同陪侍大王子，大王子对她宠爱，说要娶她为妃，可始终....始终未能兑现。终...终有一日，那女子与大王子吵得不可开交，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她偷藏在山庄中，刺我一剑，带到此处，施展....施展邪法....”

    青斩又惊又怒，心想：“世上竟真有这等魔鬼般的女子？”

    沈可儿又断断续续说道：“本来这...山庄之中...高手如云，那女子武功再高，也逃不出去。可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我隐秘，以我为中枢，布下这屠杀残害的恶法，将大王子与我....生的孩儿，还有这山庄中数千士兵，顷刻间全数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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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游子还乡今胜昔

﻿    盘蜒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长相如何？”

    沈可儿捂住面颊，语气凄苦，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直蒙着面，声音沉闷，我在家中，不愿多管大王子之事。”

    盘蜒寻思：“这大王子的情人可不得了，一言不合，立即杀旧爱满门，且所用之术，残忍卓绝，恐怖绝伦，连沈可儿这尸魔都难逃她掌握。除了那伯奇鸟之外，此世间更无旁人有这剥离生死的邪术。”

    沈可儿咬牙道：“我感到我死去孩儿的冤魂向我飞来，仍是原先可爱模样，不知是我杀了他们。我...我难受极了，恨不得自己死去。那女子杀光了人，发出笑声，语气可恨不尽。她道：‘我要杀你，可谓易如反掌，但偏要你这贼婆娘困在此，一辈子受苦受罪。’

    我大声道：‘臭贱人，我何时得罪过你？’那女子一剑刺入我嘴里，道：‘大王子说你温柔贤淑，远胜于我，单凭此节，我教你死不得，活受罪！’

    于是我这几年来，都困于水池之中，想死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亲人冤魂，因我之故，化作茫茫的水蛭。”

    青斩问道：“可为何你后来要害下头村子里的人？”

    沈可儿道：“那是海妖来袭，闯入山庄之中，想偷取此间宝物，唤醒了我，我将前来海妖全数杀了，是....海妖将百姓变作水鬼，与我无关哪。”

    青斩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阿姨，您并非恶人，真正可恨的，是那歹毒奸恶的女子。”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大王子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盘蜒命尸魔张嘴，手伸入其中，猛地一拽，取出一柄污秽的长剑来，那长剑上横七竖八长着倒刺，不似寻常光明正大的兵家之王，散发着阴森邪念，与那残杀斧极为相似。

    这长剑正是那施术女子所留。

    盘蜒闭目探剑上剑灵，过了半晌，露出微笑，心中喜悦，似乎经过重重迷雾，终于迎来多天中头一缕光明。他将长剑妥善收好，将沈可儿扶起，沈可儿本因诅咒之故，形貌憔悴，身躯臃肿，可盘蜒破了此地阵法，她腹中冤魂散去，变作个苍白秀丽的年轻女子，身形再无异样之处，反而甚是纤细。

    沈可儿大喜之下，欲向盘蜒跪拜，但她太过虚弱，身子摇晃，就要摔倒，盘蜒将她一托，横抱在怀。

    青斩一瞧，大是艳羡：“爹爹如这般抱我，我便能时时看他脸庞，岂不大好？嗯，我需装得病怏怏的，才能得真正的好处。”胡思乱想，心绪不宁，小脸又红了起来。

    此地再无要紧之处，从水池中走入楼道，向上步入山庄，见许多海妖尸体，与无数死去多时的死人。盘蜒直至此刻，才真正见到海妖模样，皆与人相似，不过身上无一丝毛发，遍布鱼鳞，血盆大口，眼如死鱼，比之村中水鬼更为庞大健硕。

    青斩道：“这山庄里本有金银财宝，可从来满是行尸走肉，谁一进来，立时被撕成碎片，爹爹可要当心了。”

    盘蜒叹道：“那是这沈可儿作祟之故，眼下阵法散去，一众尸体无人催促，已无法动弹。”

    青斩一听，喜出望外，匆匆找了一圈，得数袋珠宝首饰，他本是猎人习性，从不走空，经此出生入死，焉能空手而还？

    盘蜒笑道：“君子生财有道，你取死人财物，未免有失体面。”

    青斩嗔道：“爹爹，你自己怀里还抱着个生死不明的姑娘，就别指摘我啦。”

    盘蜒心情甚好，附和道：“咱们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很好，很好，只不过咱们需快些赶回去。”经过此事，盘蜒已查到那伯奇鸟踪迹，离治愈小默雪，返回家园，又结结实实迈近了一大步，正是精神愉悦的时候。

    下山后，他虚托青斩，令他凭空漂浮，飞速赶路，青斩大感惊佩，问道：“爹爹，你从哪儿练得这一身功夫？将来传给我成么？”

    盘蜒道：“我也吃了不少苦，才有如今成就，这功夫口诀可学，道理可知，但要真功力深厚，须得出生入死才行。”

    青斩笑道：“我愿陪着爹爹出生入死呢，只求爹爹莫离我而去。”

    盘蜒含糊答应一声，陡然加速，冲下山去，不久已可远远望见船舰，但船上正升起蓝烟，命同僚逃窜。

    盘蜒一凛，青斩也惊呼道：“遇上敌袭了，局面很危险哪。”

    临到近处，盘蜒缓下步子，突然有数人匆匆奔来，神情狼狈不堪，盘蜒认出那皆是船上同僚，问道：“各位，出了何事？”

    众逃跑者见到两人，喜道：“青斩、吴奇，你们还活着？”可立时又哭丧着脸道：“咱们搜救你二人，中了海妖调虎离山之计，就算青斩回去，只怕也已无用了。”

    青斩看盘蜒一眼，皱眉道：”为何无用？难道敌人如此棘手？”

    一人争着嚷道：“其余海妖倒也罢了，我见到一少年，他....比你稍年长一些，手中握着鱼骨做的刀，动作比声音还快哪，咱们一人刚刚呼喊着倒地，他已跑到远处杀人，连奥木恰、方八娘、狩猎长都挡不住他一招。青斩，你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青斩惊呼道：“义父死了？”

    众人瑟瑟发抖，连声道：“没死，没死，但被那少年制住，说要将他带回去，变作海妖。他...他说自己叫做海猎...”

    青斩更是惊讶，道：“海猎不是那古时北海女主的三个孩子之一么？”

    有人道：“咱们原本也不信，可瞧了他那杀神般的手段，不信也得信了。”

    另一人道：“我看回去无用，咱们藏在岛上，避避风头如何？”众猎人齐声赞同。他们崇尚迂回取胜之道，遇上强敌，若无法取胜，绝不硬拼，跑得极快，跳海钻井，鸡鸣狗盗，无所不可。

    盘蜒心想：“众猎人对我有恩，岂能不管？”朝众人道：“你们随我来。”

    众人茫然互望，眼神古怪，如何肯回去那龙潭魔窟？盘蜒也不强求，继续前往岸边，青斩功力未复，却也快步跟上。

    片刻之间，已到船舰前头，只见一面目清秀、身形瘦弱的少年双手叉腰，笑容残忍快意，正是那海猎。沙滩上绑着一排排猎人，皆受了些伤，可血已止住。

    海猎道：“若不想死的，就乖乖投降，我妹妹自会赏赐神力，令你们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众人脸色惊惧，无人开口，狩猎长惨然道：“不知....不知咱们获得神力之后，会变成怎般模样？还请少侠....详细说说。”

    海猎轻笑一声，道：“你与其余猎人一般，啰里啰嗦，想要拖延么？就算有人前来，一样被我捉住，听候发落。”

    青斩低声问道：“这海猎年纪也不比我大上多少，爹爹，你当初真擒住过他？”

    盘蜒叹道：“是啊，可惜之后又将他放了，才有今日之灾。”

    青斩顿时紧张起来，心生嫉妒，道：“你为何放....放了他？难道是瞧他青春美貌？”他自幼遭遇诡异，脑筋偏执，竟以为盘蜒与那大王子一般，也喜欢年幼俏丽的少年，不然为何待自己这般亲切？

    盘蜒脑子一懵，轻哼一声，那海猎立时发觉，怒喝道：“是什么人来了？”

    盘蜒放下小默雪、沈可儿，走出藏身之处，道：“狩猎长，我回来了。”

    狩猎长“啊”地一声，喜忧参半，喊道：“青斩他....他人呢？”

    盘蜒指了指那大石块，道：“他就在石块后头。”

    狩猎长急道：“你....你为何带他回来，难道没瞧见蓝烟么？你还不清楚状况？这....这是那古时妖魔海猎，你难道不认得？”

    盘蜒见他舍生忘死，关怀义子，更是敬重，不再多言，面向海猎，道：“小海妖，咱们又见面了。”

    海猎眼神凶恶，仔仔细细打量盘蜒，突然大叫一声，神色惊喜，道：“你....你是那吴奇？你真的找到长春不老泉了？”

    盘蜒张开双臂，微笑道：“若非如此，在下残躯焉能复原？”众猎人大奇：“他找到过长春不老泉？世上真有这等奇迹？”

    海猎仰天大笑，露出尖锐牙齿，随即低下脑袋，阴沉说道：“我妹妹对我说起此事，我还不信，你果然脱胎换骨，可我与娘亲重逢，也是今非昔比。我哥哥的骨头呢？它眼下在何处？”

    盘蜒道：“晨海神鞭已交给旁人，我并未带在身边。”

    海猎唯一忌惮的，正是他哥哥那鱼骨鞭，闻言大喜，瞬间拔剑在手，更不多话，一剑朝盘蜒刺出。

    盘蜒一让，砰地一声，海猎斩中岩石，那石头登时四分五裂，众猎人惊呼起来，于他们而言，却什么都未看清，只不过眼前色彩一闪，那巨石便碎了一地。

    海猎倒纵出来，鱼骨刀劈落，也是快胜疾风，盘蜒再退一步，轰隆一声，地面碎开，道道裂缝发散开去。这一刀纵然猛烈，却仍伤盘蜒不得。

    接连出手落空，海猎不由得留上了神，心想：“我得母亲指点，功力倍增，刀法比以往快了数倍，而此人并无鱼骨鞭，为何仍奈何不了他？”

    他虽稍稍慌张，但立即以更猛烈迅速的攻势出击，谁知到了半路，盘蜒忽然不见，海猎不禁大叫起来，叫了一半，身后一痛，浑身穴道被封，已被盘蜒死死摁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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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当断则断斩劣根

﻿    众猎人只瞧见烟尘冲升，人影模糊，待一眨眼，海猎躺倒，盘蜒站在一旁，居然就此分了胜负。狩猎长、奥木恰等人本提心吊胆，只盼青斩能悄悄溜走，可突然间，形势明朗，海猎落败，众人喜出望外，大声喝彩，可又怕那海猎仍能站起，不由依旧惶惶。

    海猎神色狰狞，全力运功移动身躯，可哪能稍动？他又对众海妖道：“快，快杀了此人！”

    盘蜒拾起鱼骨刀，踏上一步，挥手就杀数妖，众海妖纵然凶悍，可见首领一招便败，心胆俱裂，岂敢硬拼？呼啸声中，没命入水，瞬间跑没了影。

    海猎大急，张嘴呼喊，放出命令之音，逼迫众海妖回来。此时，盘蜒半跪，刀指海猎脑门，冷冷说道：“你又何必迫他们回来送死？还不给我闭嘴？”

    海猎惊惧，顿时无声。盘蜒见众海妖潜入海底，再听不见海猎呼喊，这才与海猎将众人救起。

    众猎人仍如在梦中，想不通半点因果，方八娘奇道：“吴奇兄弟，那...那海猎这般快法，你怎能一举制住他？”

    海猎心中痛恨，暗想：“他准是运气好，无意挥击，恰巧打在我要害处。我这功夫快则快矣，原来有这意想不到的隐患。”心中沉思，不久又有逃脱之计。

    盘蜒答道：“我与这海猎交过手，他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知己知彼，焉能不胜？”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道：“原来如此，你是他天生克星。”

    这拔异齐国世代猎人口口相传：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有强必有弱，若相克，弱亦能胜强。故而有老者能赤手空拳，喝退熊虎，因此人生平杀熊虎无数，即便老来无力，身有杀气，也可令猛兽胆寒。众人见这海猎快速无极，威力无穷的刀法，盘蜒招式平淡，与之相比，天壤之别也。可最终盘蜒取胜，想来是这相生相克的道理。

    这般一想，众人惊异之心渐去，可惊喜之情又多了几分，对盘蜒感激之意也丝毫不减。狩猎长笑道：“幸亏途中让吴奇兄弟上船，不然咱们海上瑶鲲定在此覆灭，想不到这海猎为你克制，正是侥天下之大幸。”

    众人连声道：“正是，多亏狩猎长有先见之明。”

    青斩偷偷对盘蜒道：“你不是他天生克星，你只不过比他厉害多了。”

    盘蜒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可多言，青斩还以笑容，掩住嘴巴，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狩猎长指着海猎，道：“这妖魔怕是此次祸端的大首脑，需将他带回王都，咱们必得国主重赏。”

    盘蜒叹了口气，道：“我答应罗血古兄弟，需猎取海芝、海猎兄妹，交到他手中，算他一份功绩，此事恕难从命。”

    狩猎长笑道：“咱们性命都是你救的，此妖自然听你发落。”

    海猎忽然柔声道：“吴奇先生，吴奇先生，你若好好待我，我定带给你享不尽的快活。”他声音柔美，竟有勾魂夺魄之效。

    在旁众人一听，无比怦然心动，望向海猎，口干舌燥，只觉这海妖少年美艳异常，叫人不胜疼爱。

    海猎吃吃一笑，众人一颗心生出暖意，又觉他这笑声说不出的悦耳，眨眼之间，已汗流浃背，捏紧手掌，不然如何能忍住不去触碰那海妖？

    盘蜒心想：“这妖魔魅惑之术，比之当年又强了许多，他当年未能迷住我，眼下以为能得手么？”

    海猎腻声道：“吴奇先生，你身边那孩童，是你的宠儿，对么？我知道拔异齐国的贵族，流行这等调调，你入乡随俗，自也难免，对不对？”

    狩猎长如说梦话般说道：“我...原本痛恨此事，可听你这般一说，这...这风尚倒也有可取之处。”

    旁人都不禁点头，望着海猎，只觉狩猎长说出众人心声。

    盘蜒暗暗有气：“原来这**之风，在此国颇为盛行？”

    青斩瞪大双眼，凝视盘蜒，见他不予置评，神色惊怒，小小身子不停颤抖。

    海猎又道：“当初你几次制住我，却又放了我，定然是舍不得我的缘故了，对么？你心底有那心思，可却不愿放纵？到了拔异齐国，此事平常的很，你抱我起来，我叫你尝尝比女子更美妙的滋味儿。”

    盘蜒叹道：“当年你那哥哥对你作恶，你以为我会像你哥哥一般？”

    海猎妩媚一笑，道：“你可比我哥哥温柔体贴多啦，我哥哥教我许多勾当，你做梦也想不到，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他正魅惑间，青斩咬牙切齿，一跃而至，一剑刺入海猎额头，海猎瞪大双眼，胸中如鸣笛般尖啸，众猎人头疼欲裂，也随之惨叫，声音甚是惨痛惋惜。

    盘蜒急道：“青斩，你为何杀他？”

    青斩回过身，怒视盘蜒，眼眶红润，他大声道：“我不许你对他好，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男孩儿！”

    盘蜒万料不到这少年竟如此争风吃醋，见众猎人神态萎靡，似未留意，这才稍稍放心，他走近海猎，要查看他尸体，青斩用力推他，喊都：“不许，不许你碰他。”

    盘蜒道：“他已然死了，我碰他又能如何？”

    青斩泪水夺眶而出，道：“你要碰，碰我好了，我比他更美，更年轻，更爱你。”

    盘蜒喝骂道：“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我半点没那癖好！”

    青斩又怒又急，竟解开纽扣，露出上身，盘蜒一把抓住他，青斩抱住他腰，泪如雨下，大吵大闹。盘蜒无奈，只得在他耳边道：“我喜欢女子，成天抱着小默雪，你怎地不嫉妒她？”

    青斩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女子，但你不许喜欢别的男孩儿。你抱女孩子，可以，抱我之外的男孩儿，不行！”

    盘蜒只觉此人不可理喻，想来是少年时遭遇，令他神志不清，像个疯子一般。他在青斩脑袋一摸，青斩立即晕了过去。

    他再去看海猎，已然死透，魂魄已被黑蛇剑炼化，盘蜒心想：“这般或许也能向罗血古交待？这海妖害人无数，杀之也不算罪过。”于是割下海猎脑袋，用法术保存妥当。

    狩猎长支起身子，盯着盘蜒与青斩，盘蜒微觉心虚：“他可莫把我当做荒淫无耻的恶徒，就此赶下船去。”

    过了半晌，狩猎长叹道：“我这义子既然喜欢你，你就娶他吧。”

    盘蜒大声惨叫，险些吓瘫过去，怒道：“你...你说什么？”

    狩猎长道：“拔异齐国贵族之中，有此风俗，可娶童男子为宠妾，但需得再娶一女子为正室，传宗接代，怎么，你们中原人没听说过么？”语气平淡不过。

    盘蜒怒道：“荒谬绝伦！污秽至极！这是哪门子荒唐规矩！”

    狩猎长不以为忤，反而向盘蜒详尽说这娶亲之仪，眼见盘蜒怒不可遏，似乎不假，这才作罢。

    盘蜒心想：“不期如此，我全然想错了，我以为青斩不过是食欲混淆，一时错乱，可不料此国陋习恶法，害人不浅。我须得立即与这少年划清界限，从此不再理他。”

    他拿定主意，回到船上，等青斩醒来，对他冷漠如冰，接连数日。青斩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夜不成寐，终有一天跑到盘蜒屋内，哭道：“爹爹，我错了，我不该...不该杀海猎，我再不嫉妒其余男孩啦，我只求你....你和我说句话，就...就一句...“

    盘蜒冷冷说道：“你少来烦我，我乃知书达理的正派人士，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兄弟，你我缘尽，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青斩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但他言下决绝之意，如何能听不出来？于是哭的更加厉害，情急之下，取出黑蛇剑，对准自己脖子。盘蜒只漠然凝视，全不介意，青斩一发狠，横剑抹脖，可黑蛇剑却绝不愿伤他，青斩连试数次，徒劳无功。

    青斩把心一横，冲出房屋，又取来其余兵刃，对准双腿间，哭道：“爹爹，你不喜欢男孩，那...那我不做男孩了，成么？”

    盘蜒嗤笑道：“我不爱男子，更厌恶太监，你收起这一套吧。”

    青斩只觉天翻地覆，身子不住下沉，咬紧牙关，一剑刺向喉咙，盘蜒若用迷魂之术，本可令这少年彻底忘了他，但他为救小默雪，不得不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不愿耗费功力，叹一口气，将青斩救下。

    青斩喜极而泣，道：“爹爹，我就知道...你仍爱我。”

    盘蜒心中一凉，只觉数日教诲，付诸东流，恨恨道：“我先前待你友善，不过看你可怜，又觉得你乖巧伶俐，颇懂道理，这才费心教导。我说了，我独爱女子，更只不过将你视作晚辈罢了。”

    青斩想起先前与盘蜒相处，蒙他传功，听他说故事的种种情形，真是如沐春风，似做美梦，对照眼下冷淡，更是无法忍耐。他耐着性子，低声下气、楚楚可怜的说道：“爹爹...”

    盘蜒心想：“与其一刀断绝，不如教他做人道理，他学了礼教，终究会明白过来。若仍死缠不放，我便以幻灵真气，好好洗洗他脑袋。”于是道：“我收你为徒，你叫我师父，永远都不得再叫我爹爹。”

    青斩一喜：“他不赶我走了？那可大有希望。”于是乖巧喊道：“是，师父。”

    盘蜒道：“好，既然我俩已成师徒，依照本门门规，师徒间不可成亲，便没有你们拔异齐国那些个乱七八糟、令人发指的烂事儿，你明不明白？”

    青斩暗暗叫苦，可怕惹盘蜒生气，只得说道：“好的，师父。”心中却想：“哪天劝他喝酒，在酒里下些迷药，他要了我身子，享受其中乐趣，那之后便顺理成章啦，我得好好翻翻书，问问人，学学如何在床上讨他欢心。”心思乱转，眼神仍极为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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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海上孤帆声影消

﻿    此后顺风顺水，航路无阻，直往京城王都而去，数日后抵达，只见前排厚重堤坝，地势斜着上升，房屋千万，城堡占山，接云连霞，气势恢宏，船舰纵横，真有万国来朝光景。燃? 文 ??   ???．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

    盘蜒遥望城中景象，心中担忧道儿，轻轻一跃，到了岸上，狩猎长见他轻功惊人，暗赞一声，道：“吴兄弟，你不必着急，咱们去拜见陛下，自有分晓。”

    盘蜒道：“据说那归星燕权势熏天，与国主交情甚佳，我找到国主，又有何用？”

    青斩也跳至盘蜒身边，娇声道：“爹爹，我义父在朝中也认识几位大人物，他定能帮的上忙。”

    盘蜒道：“你叫我什么来着？”

    青斩脸一红，改口道：“师父，徒儿知错了。”伸出小手，又道：“你打我手心罚我，好不好？”他近些日子找人借书翻阅，知道世上不少男子有雄大野心，自己若扮作娇嫩脆弱，任其摧残，反易激发出那男子高高在上的快意。

    盘蜒摇头道：“我轻轻打你，又有何用？重重打你，怕真伤了你。”

    青斩脱口喜道：“师父待我最好，一点儿也舍不得弄疼我。”

    盘蜒闷哼一声，微觉沮丧，就在这时，一辆气派马车停在港口，从中走下一人，是个又矮又黑的胖子，身穿天蓝短衫，胸口有海上瑶鲲的字号。那汉子瞧见狩猎长，哈哈大笑，说道：“枭老弟，你可总算赶回来了。”

    狩猎长等人悉数列队，向此人鞠躬，他道：“陀大人，别来无恙。”

    盘蜒知道这陀大人是海上瑶鲲的狩猎官，在朝中位高权重，地位犹在狩猎长之上，他站在一旁，并不搭理此人，青斩拉住盘蜒胳膊，也是神情孤远。

    陀大人知道青斩，却不认得盘蜒，哼了一声，喝道：“这人见了我，为何不拜？”

    狩猎长道：“大人，吴奇兄弟刚入本门，还不知道诸般规矩。”

    陀大人一瞪眼，冷笑道：“不知规矩，还不学大伙儿模样？他以为自己是谁？功夫比青斩更高么？”

    青斩喊道：“我爹爹....师父自然比我更厉害！”

    他一贯少言寡语，孤傲不群，此刻突然开口替盘蜒说话，令陀大人吓了一跳，倒也不敢造次。他转头对狩猎长道：“陛下举办圣海祭祀，要各字号派一位勇士参赛，此事紧急的很，我正发愁，你却回来了。”

    狩猎长脸上变色，道：“为何忽然间办这祭典？”

    陀大人道：“一来嘛，海中突然冒出海巨灵来，朝中海巫女说是海神发怒，须得平息。二来嘛，海妖祸乱深重，陛下想借此次比武，召集一位千军莫敌的英雄，统领众猎人奔赴战场。三来嘛，碰巧雄柳王子妃献给陛下一位姿色奇佳的处女，她本想令陛下享用此女，但陛下深明大道，苦心造诣，于是下令将这位处女当做祭品，送入海兽巢穴....”

    盘蜒大吃一惊，急道：“那祭典何时开始？”

    陀大人白他一眼，嗤笑道：“你对我说话，最好客气一些...”

    盘蜒拔出长剑一扫，轰隆一声，五颗大树齐刷刷拦腰折断，这手剑气真是骇人听闻，天下罕有，陀大人尖叫一声，吓得坐倒在地，众猎人也悚然起敬，暗想：“难道吴奇兄弟战胜那海猎，并非纯是天生克制之故？”

    盘蜒冷冷说道：“我问你话，你最好莫推三阻四。”

    陀大人连声道：“是...是....那祭典需将祭品先送入国都正中风雨岛的海兽猎场，祭品所在船上涂着...涂着珍贵药物，令海兽两个时辰内发觉不了她。咱们参会猎人等候一个时辰，再各自乘船出发，前往那猎场洞窟中救人。若能成功救下，返回朝中，则封候拜将，不在话下。但若是救不下来，那这女子算作祭拜海神的牺牲，也可保佑天下太平。那女子...眼下已出发快一个时辰了。”

    此人虽然害怕，可说话条理清晰，明明白白，倒也算有些本事。

    盘蜒一把将他抓起，道：“咱们海上瑶鲲的猎人定下没有？”

    陀大人忙道：“没有，没有，本是空缺。”

    盘蜒道：“你随我前去，跟国主说，我是海上瑶鲲的勇士。”

    青斩急道：“师父，那猎场饲养的海兽也极厉害，听说活了好几百年啦，不易对付，我....我与你同去如何？“这海兽是拔异齐国极为神圣的象征，甚是蛮横，伤人无数，但国中无人胆敢伤它，好在那海兽也从不出猎场，国主命人每天喂养，从不短缺怠慢。

    陀大人陪笑道：“青斩孩儿，勇士只得一人，到底是你还是这吴兄弟？”

    盘蜒道：“是我！”又对狩猎长道：“还请劳烦照看默雪，我去去就回。”

    这祭祀被选出征的勇士，以往极少能将祭品救回，往往不过自己九死一生的逃回来，那已是颇光荣的事迹了。狩猎长等人为他捏一把汗，见他执着，只得答道：“好，吴兄保重。”

    盘蜒扛着陀大人，身形一闪，飞檐走壁，朝那国都中的风雨湖赶去，众人见他这等身法，又爆发出一阵喝彩。

    少时赶到湖边，见人山人海，熙来攘往，真是热闹喧嚣的惊天动地，岸边停靠十条小船，九条上已站着人，盘蜒往下俯冲，瞬间到了广场正中，朝看台凉上棚走去，举起陀大人道：“海上瑶鲲的勇士是吴奇！”

    陀大人有气无力、心惊肉跳的喊：“不错，不错，是吴奇。”落在地上，向国主老儿吹嘘盘蜒功绩，真是天花乱坠、假话连篇，浮夸的无以复加。

    凉棚中坐着国主老儿与往后，还有一美女，狠狠朝盘蜒瞪视，正是雄柳王妃归星燕，她那无能丈夫在她身旁，双眼沉迷的望着往来佳丽，更不时偷偷张望高处一位绝丽少女。

    那少女坐于一巨大勇士石雕肩膀上，神色黯然，看见盘蜒，甚是惊讶，目光加倍惭愧。

    盘蜒传声过去：“李若兰，你为何放任你女儿胡来？”

    李若兰回声答道：“我....本不知是道儿，可知道之后，已来不及了，这祭典极为神圣，我若贸然破坏，燕儿她怕受到牵连，她...她不许我救人。”

    盘蜒冷笑道：“你为自己亲情，竟是非不分，任由无辜受害？”

    李若兰苦笑道：“世间亲情，哪个不是如此？谁又能真正大公无私？”

    盘蜒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不错，你女儿纵然犯下再大罪过，依旧是你女儿，旁人要杀她，你自然万万不许了？”

    李若兰森然道：“你倒来试试看？”

    盘蜒不再理她，也不等陀大人说完，稍一动，已到了船上，只见前方碧波荡漾，一望无垠。

    其余字号的猎人不认得盘蜒，皆神色好奇，或有不屑，一穿金甲的汉子笑道：“老兄，你头一回来此祭典么？海上瑶鲲是将你派来送死了。”

    盘蜒道：“我跟着老兄，边学边做，自然死不了。”

    那汉子嘲笑道：“现学现卖，只怕不管用，到了途中，这船定会毁了，须得游泳来回，这湖里多得是海兽，我看你半途而废，还来得及。”

    盘蜒等候不及，正想抢先出发，忽听一声炮响，人群喊声大作，一众猎人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解开缆绳，划桨启程。

    盘蜒见其余人优哉游哉，暗想：“莫非前方海兽极多，他们无意争先么？”却不知这祭典历经数百年，唯有一、两位武功超凡的勇士能够救回祭品，这些猎人多半保命要紧，只想半路弃船而归。

    约莫行了三里路，水下阴影掠动，一条极大的海蛇朝盘蜒游来，盘蜒拔剑在手，趁那海蛇冲出海面，张嘴咬来之际，一剑斩出，将那海蛇连头斩断。

    岸上贵族都有千里镜筒观看，一见之下，齐声惊呼，有一评报官喊道：“海上瑶鲲的勇士斩了那条害人海蛇‘海老’！”激起百姓齐声欢呼。

    海蛇死后，又有巨物破浪而来，此物遍体漆黑，身躯如海豹、海象，偶尔抬头，脑袋如光秃秃的老虎一般，约有两丈大小，评报官喊道：“是那’水中王’海老虎！此物之威，众所周知，不知这位勇士能否虎口逃生？”

    盘蜒凝神以待，只见那海老虎并非一头，约莫七、八头分别游出，来回穿梭，伺机而动，想来是不知那海蛇如何而死。

    其中一头最是急躁，蓦地朝盘蜒小船撞来，盘蜒浆一扳，小船有如精灵飞舞，避开海虎撞击，趁海虎折转之际，跳上海虎背上，一剑刺落，那海老虎尖声大叫，一个翻身，肚皮朝上而死，盘蜒早已跃回小舟上。

    其余海老虎一见大骇，追向身后一众猎人，众猎人不由惊慌，翻出弩弓、标枪，接连攻出，一时斗得极为惨烈。有人落水，被海老虎吃了，有人侥幸取胜，却故意落水，装作不支，就此弃权。

    盘蜒不久刚替小默雪施术治疗，又不知前方更有何物，而李若兰对她那女儿言听计从，不明敌友，盘蜒不敢轻忽，谨小慎微，生怕耗费一丝多余气力。故单凭眼力、轻功、搏击功夫取胜。

    再往前行，又有海豹、海象等袭来，皆是体型巨大，行动凶残、喜好杀戮，与外界同类海兽截然不同，盘蜒依样画葫芦，使杀鸡儆猴之法，将它们全数赶往身后，自己突破重围，渐渐深入湖中，至此再无人瞧得见他行迹，他也听不见岸上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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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白发人送黑发人

﻿    驶入深处，湖面上礁石层叠，甚是险恶，只听喀喀两声，船身碎裂，盘蜒“啊”地一声，见无数小鱼游开，那小鱼嘴中尖牙林立，凶相毕露，盘蜒心道：“我怎地如此不小心？连这小鱼都察觉不到？”

    船身漏水，一群群小鱼如乌云般游来，从各处跃上船板，张嘴就咬，盘蜒拂过长剑，光芒闪动，众小鱼皆被刺死，他袖袍再一扫，将死鱼送还水里，可依旧有数不尽的尖齿鱼朝他穷追猛打。火?然 ?文? ?  ???．?ｒ ａ ｎ?ｅｎａ`ｃｏｍ

    盘蜒心想：“若换做寻常猎人，此时如何能活？”稍一想，或许猎人另有药物，但盘蜒却不知道。

    无奈之下，他足尖一点，背上长出双翼，御风而行，正是那老白猿当年所传的天罡万千变之术，一众小鱼再奈何他不得。

    又飞了数里路，见一水洞，在水洞中无法飞行，只得潜水入内，好在途中再无波折。

    盘蜒暗中念道：“那水怪千万莫太过强横，不然可难以应付了。”

    洞中明亮，有植物散发幽光，不久到洞窟里层，见一圆形山洞，洞中一个圆湖，四周岩石成环。圆湖中央，有一极精致的大船，船中有女子大喊：“臭不要脸的归星燕，你有种放了我，咱俩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盘蜒喜道：“道儿！”

    那女子声音一停，立时欢呼道：“吴奇大哥！”声音激动，似快要哭泣。

    盘蜒跃入船上，闻到一股刺鼻香气，当是那躲避海兽的药物，他打开船舱，见道儿穿的如同孔雀一般华贵鲜艳，打扮美丽异常，她见到盘蜒，抽泣一声，一滴泪流了下来。

    盘蜒叹道：“我一时大意，竟累你流落至此，也难怪你伤心落泪。”

    道儿忙说：“是...是这气味儿刺鼻，令我止不住眼泪，我可没那般容易哭鼻子。”语气既欢喜，又发颤。

    盘蜒道：“小默雪虽知觉不灵，可一直很担心你，你早些回去，她一高兴，没准立时就能好转。”

    道儿再忍耐不住，“哇”地大哭起来，盘蜒解开她身上绳索，道儿纵体入怀，泣道：“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怕就这么死了，以后见不到你...与妹妹成亲。”

    盘蜒道：“你功力仍未复原么？那归星燕对你做了什么？”

    道儿一抹眼泪，恨恨道：“她....她喂我服一种药，说其毒性猛烈，可令鲸鱼浑身软弱，坐以待毙。我功夫...施展不开，不然早就教训她啦。她那丈夫半死不活，可那双眼...哼，我恨不得把它挖出来。归星燕说国主喜欢...喜欢...处...女，要将我...幸亏那国主...要将我献祭...”说着说着，脸红的如太阳一般。

    盘蜒劝道：“只要保住性命，忍一时之辱，算得了甚么？我这就救你出去。”

    道儿急道：“我并未受辱，那国主并未碰我，那该死的祭典需要...需要我....完整无缺....”

    盘蜒见她娇羞难抑，难以启齿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此事不雅，咱们暂且不提。”

    道儿又问道：“妹妹她还好么？”

    盘蜒想起此事，心情甚好，笑道：“好极了，我已有成算，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道儿大喜，忍不住在盘蜒脸颊上一吻，留下红彤彤的唇印，她又觉羞涩，吐吐舌头，道：“这群里嗦的太监，把我化成大花脸啦。”又道：“我是替妹妹谢谢你，并无其他心思，你可别误会了。”

    盘蜒苦笑道：“咱们历经劫难，姑娘还不知道我么？我心中已再无杂念了。”

    道儿拍拍胸脯，呼气道：“这就好，这就好。你以往老不正经，眼下可是正人君子了。“

    盘蜒干笑一声，无法反驳，见这船中更无一人，问道：“那送你过来的船夫呢？”

    道儿说：“哪有船夫？这船邪门的很，自己会动，好像中邪了一般。”

    盘蜒心下疑惑，忽然水中一道黑影闪过，盘蜒双目追踪，看清是一条极大的黑色蛟龙，长逾十五丈，真是海中巨兽，仿佛墨水渲染，整个湖面一时被这阴影波及笼罩。

    道儿尖叫一声，身子紧贴盘蜒，紧张至极，她此时内力全失，勇气荡然无存，自然将盘蜒视作唯一的依靠。

    盘蜒心想：“若到了水下，对付起来加倍麻烦，最好待它出水之际，一剑将它杀了。”

    谁知等候片刻，那黑蛟龙身形渐渐变小，竟成了一人形身躯，那人走上岸来，盘蜒、道儿心头一乱，齐声道：“你是罗血古？”

    罗血古浑身湿滑，但身上现出一层黑衣，瞬间已穿戴整齐，他双目转动，凝视盘蜒，道：“海芝呢？海猎呢？”

    道儿结结巴巴的问道：“罗..罗先生，你...不是猎人么？怎会是那大黑蛟龙？你正是此地的海兽？可你....为何渡海时非睡在棺材里？”

    罗血古道：“我借助逐阳神教仪式，习得借影移动之法，可那法门有极大隐患，一旦出海，定要睡入棺材。”

    盘蜒道：“你到底是人是兽？”

    罗血古冷冷说道：“此节无需你多管，你答应带来海芝、海猎，交还鱼骨鞭，鱼骨鞭在我家中，剩余两人，又在何处？你找到长春不老泉，自然是凭借海芝指引，她人呢？”

    盘蜒双目转向地面，叹道：“罗兄弟，海芝...海芝已然逃脱，与她母亲‘北海主母’汇合了。”

    罗血古眼中闪过悲伤光芒，他苦笑道：“果然，果然，她们母子三人，终于再度团聚。”

    盘蜒解开背上包囊，取出海猎头颅，道：“我曾答应你生擒那兄妹二人，可...可不慎失手，这海猎....作恶太多...”

    刹那间，罗血古双目变得血红，神色狰狞，有如鬼怪，他厉声道：“你...你杀了海猎？你当真杀了海猎？”

    道儿本就害怕，见罗血古这般脸色，更是血液冰冷，如坠冰窟，她道：“你也见到这海猎作恶，杀了他有什么不好？”

    罗血古悲愤交加，竟凄然而笑，笑声充满绝望，他道：“孩子，孩子，你....你终究难逃一死，我终究保不住你的性命么？”

    道儿心想：“这人说起这海猎，怎地像在说自己儿子一般？”

    盘蜒试探问道：“罗兄弟，你到底是何来历？你如此身手，绝非凡人，我从未见过这等黑影挪移之术。”

    罗血古摇头道：“你无需知道，你杀了海猎，我也非杀了你不可。”语气萧索，可却有一股无可违背的威严。

    盘蜒不再多劝，手一转，将道儿放回船上，道儿心中大急：“要是我有气力，就能帮大哥一把了，这罗血古...罗血古很是古怪，大哥能胜得了他么？”

    罗血古、盘蜒静了下来，对峙不动，罗血古忽然一动，身子遁入暗影，从近处探出，又骤然伸手，抓住盘蜒胳膊，他人一半在暗影之内，一半在暗影之外，情形诡异至极，他一用力，将盘蜒望暗影中拉去。

    盘蜒手臂一震，将罗血古震退，往后一跃，罗血古紧追而至，又到了盘蜒身后，空中露出个黑色大洞，要将盘蜒吞没。盘蜒朝前一冲，再度避开。那大洞顺势朝前滚动，所到之处，无论石块墙壁，皆残缺不全，像是被一张无坚不摧的血盆大口咬过一般。

    道儿心中惊骇，心想：“罗血古藏身这影子里，这影子又无物可挡，他岂不是天下无敌么？”

    但那大洞纵然横冲直撞，上下纷飞，紧追盘蜒不放，但盘蜒动作太奇，足尖点水，凌波而行，往往在绝境之中稍一转动，这大洞也碰他不到，道儿印证自己武学，愈发惊异，全然想不通盘蜒这种种匪夷所思的闪躲是如何办到的。

    再过片刻，罗血古怒吼一声，飞上半空，那圆形黑影仿佛一只俯视的大眼，不断扩大，直至将整个洞穴笼罩，道儿心下绝望，知道他若这般落下，洞中无论岩石湖水，皆会被这黑影笼罩，随后被撕成碎片。

    盘蜒终于站立不动，袖袍一卷一推，将道儿推出洞窟，轻轻落在远处，道儿惊呼：“吴奇哥哥，你快些跑，这招....无法抵挡。”

    盘蜒道：“我跑不掉，他之所以迟迟不降下，正是顾及你，他讲仁义，我也不可一味躲闪。”

    罗血古从那黑影中探出脑袋，眼中流着漆黑的眼泪，他道：“吴奇，你说的不错，我只杀你一人，你杀了我的孩儿，我非...非替他报仇！”

    话音刚落，轰隆巨响，洞窟中如天崩地裂，月碎星落，狂风劲吹，道儿大声叫喊，落入湖水中，她水性了得，鼓起力气划水，可头顶处处皆是岩石，她眼前漆黑，不能辨物，逐渐呼吸艰难。

    她正感到大难临头，死期将至，蓦然间，她被人一拉，哗啦一声，出了湖面，眼前豁然开朗，夕阳西下，火烧浮云，红光遍布苍穹。而身后那大礁石就此崩塌，沉入湖底。

    道儿欣喜万分，一抬头，见盘蜒肩上扛着罗血古，揽住她的纤腰，御风而行，眨眼间落到一块小小陆地上。道儿喜道：“吴奇哥哥，你怎地赢了？”

    盘蜒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皮肤溃烂，黑烟缭绕，他道：“我伸入他那黑影洞中，将他捉了出来。”但此举极为凶险，若稍有不慎，他被捉入那暗影之中，着实凶吉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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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紫云晨霄乾坤乱

﻿    这小岛中有一处干燥平整，盘蜒将罗血古放在地上，轻拍他丹田，罗血古闷哼一声，恢复清醒。

    盘蜒道：“罗兄弟，你讲义气，明事理，为人着实不差，我早将你当做朋友。但你逼迫太甚，我唯有打还。”

    罗血古发愣片刻，长叹道：“我虽知道你非同寻常，可你能破得了我这“影食”功夫，这...这是如何办到的？”忽然间紧张至极，咬牙道：“难道...你是逐阳阎王？”

    盘蜒摇头，反问道：“难道罗兄与那逐阳阎王也有牵连么？”

    道儿问：“是啊，罗大哥，你功夫黑漆漆的，与那逐阳神功瞧着可不像。”

    罗血古道：“有光必有暗，有阳必有影，我从逐阳教黑玉堂中学过十年功夫，更进一步，习得了这‘影食’之法。”

    盘蜒道：“还请罗兄悉数告知隐情，在下误杀海猎之事，若当真有错，自然甘愿受罚。”

    罗血古惨笑道：“你没错，你没错，这孩子数百年前已杀了许多人，眼下变本加厉，总得有人....有人管他。这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令他改邪归正之法，不忍杀他，实则大错特错。”

    道儿想起罗血古在水中异样，瞪大妙目，道：“罗大哥，你到底...是人是鱼？”

    罗血古一时默不作声，盘蜒道：“你本名叫紫霄，曾替逐阳阎王效力，是么？”

    罗血古大叫一声，神色恐惧，喊道：“你...你怎么知道？”

    盘蜒道：“我去过长春不老泉，浸泡过泉水，泉中精灵告诉过我此事。”

    道儿一头雾水，想要问话，却也无从问起，只得耐心听着。

    罗血古怒道：“是你....是你放....北儿....那北海主母出来的？”

    盘蜒道：“这女妖早已脱困，我也正在找她，罗兄，你虽胜了她，却迟迟不下杀手，令她收获神兽之援，酿成更大祸害，此事可真错的离谱。“

    罗血古垂首道：“我曾刻骨铭心的爱她，爱她的孩儿，你不明白的，若一个人心怀亲情，亲人犯下再大的罪，在我心里，依旧盼他们能悔改。”

    盘蜒想起李若兰，不以为然，面带不屑。

    罗血古道：“你...你说的不错，我是紫霄阎罗，本是逐阳阎王麾下一员重臣。他有个计谋，已经谋划了数千年，他在找一位...天灵者，那位天灵者是他的妹妹，是他同胞骨肉，他心中有个执念，若他能找到那位妹妹，得到母亲的身躯，就能前往轮回海，与母亲的灵魂团聚。他叫做逐阳，在他心中，母亲就如太阳一般。”

    盘蜒吃了一惊，知道那“妹妹”多半正是山海门主血寒，问道：“这逐阳历经千年，依旧并未放弃么？”

    罗血古道：“数百年前，逐阳阎王与我降临在这...这凡间，此事代价极大，我俩神通皆急剧衰退，身手并不高明，但在这世道上，若不被山海门人盯上，倒也并无危险。他创立逐阳教，吸纳教徒，奉他为神，随后献祭活人，以此法慢慢恢复法力。”

    道儿说：“是了，吴奇大哥，你曾在鬼灵族地下宫殿中见到过那逐阳教的壁画，对么？那灵王也曾说过逐阳教的事。”

    盘蜒点头道：“此举非但歹毒，且愚蠢之极。这世道本远离聚魂山，他一点点杀人，即便屠杀百万，也不过是聚沙成塔，风吹塔倒。”

    罗血古颤声道：“你低估了逐阳阎王，他如何不知道此节？他举办祭祀，奉上人命，先将....两件法器从聚魂山招来，一件法器，乃是那天阳灯，另一件法器，则是紫玉印。天阳灯乃是他趁手兵刃，紫玉印是他的兵符。若得到这两件法宝，即便他深陷此地泥潭，也可大有作为。”

    盘蜒沉吟道：“紫玉印？那雄柳王子手上就有一半紫玉印。”但那紫玉印已被海巨灵吞了。

    罗血古微笑起来，神态稍稍得意，道：“我在俗间待得太久，见到人间亲情，受其感染，有了七情六欲。那一天，阎王大人...逐阳他找到鬼灵族的一位天灵者，他想以这天灵者为祭品，打开抑天山下烈火门，再设法诱骗山下神兽朱雀，伺机重创了它，先破了抑天阵法的一角。若此计能成，他借助天阳灯、紫玉印，就可进一步壮大势力。

    我与那天灵者相恋，于是我...设法盗走了天阳灯、紫玉印，与她一同逃出逐阳教。逐阳追赶上来，我与他大战，途中失落了天阳灯，但借助紫玉印，我俩终究逃过一劫，再漂洋过海，来到这万里之外的拔异奇国.....后来我听说，逐阳教被人剿灭，不复存在，我虽然窃喜，可也好生惋惜。”

    道儿说：“我妹妹...也是天灵者，你恋上那人，是她的前世么？”

    罗血古道：“天灵者确有转世之说，可也有人说天灵者代代不同，只不过皆为天神后裔。北儿她...至今未死，成了那穷凶极恶、驱使海兽、海妖的北海主母。”

    道儿想起那可怖至极的海巨灵，俏脸惨白，东张西望，生怕水中冒出怪物来。

    盘蜒道：“罗兄所为，甚是英勇，若不是你，这世道不免一轮血光之灾。”

    罗血古喃喃道：“也许吧，也许吧，这世道有山海门人，却各个儿孤僻疯狂，不顾凡人死活，没准见到逐阳，非但不与他为敌，还会与他结盟为友。”

    盘蜒想起昔日自己与蛆蝇、非天联手举动，暗暗惭愧。

    罗血古又道：“我与北儿定居拔异奇国，改朝换代，统领诸部，建设都城，令这群渔民摇身一变，成了体面光鲜的教化之民。可北儿她...她...这全怪我，我待她实在太好，千依百顺，极尽荣华，她逐渐变了心，脑中念头荒谬绝伦，无可理喻。

    她喜欢年轻貌美的少年人，爱...爱与他们亲热，甚至颁布法令，使得贵族可娶幼童，说要与民同乐，我气恼不过，与她大吵了一架，她从此不再理我，反而信奉起一海妖邪教，成了邪教的教主，改名为北海主母。”

    盘蜒冷冷说道：“原来这北海主母，正是拔异奇国诸般陋习的起源，所谓上行下效，更是流毒无穷了。“

    罗血古颓然道：“岂止如此？她....借那邪教之法，与我生下海晨、海猎、海芝三个孩子，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在国中横行霸道，全不将百姓性命当一回事儿。我当时借紫玉印练功，已有小成，恢复了聚魂山中的几成功力，于是愤而出手，将那北海邪教剿灭，将他们母子四人制住。”

    盘蜒道：“你饶他们性命，将北海主母关在长春不老泉的岛上，又将三个孩子关在离中原相近的海兽巢穴中，是么？”

    罗血古眼神悔恨，道：“是，我下不了手，心神大乱，惊魂之际，我....练功出岔，这紫玉印失了掌控，一分为二。我也从此沾染上....极恶的气运，只要捕捉海兽，猎杀海妖，就会为天地所阻，劫难横生，这或许是...北儿她诅咒所至。我沮丧极了，于是假装病故，将紫玉印传给太子，自己则改头换面，成了一平民。

    但即便如此，可我仍未摆脱逐阳教阴影，不久又遇上大劫。我没了紫玉印，神通渐渐衰退，且活得越久，便越失灵智。一日，我来到这风雨湖中，突然间莫名疯狂，等我回神，发觉自己成了一巨大的黑蛟龙，心中满是残忍好杀的念头。

    我尝试许多法子，终于能够变回人形，但时不时仍不免变化。阴差阳错，我救下来来此游玩的后世子嗣，其中就有当年的国主，他们便供奉我为海神，举办祭祀拜我，我一时糊涂，从此在这儿定居下来，有祭品送来，我...神智错乱，难忍食欲...”

    盘蜒道：“你习练阎王邪法，又试图摆脱阎王掌控，自相矛盾，魂魄扰乱，加上你妻子诅咒，以至于形体也随之变化。”

    罗血古点头道：“正是此理，我想通此节，便设法摆脱困境。碰巧此时，我在海上巧遇一群逐阳教徒，他们隶属黑玉堂，习练一门与逐阳神功截然不同的法门。我这才知道逐阳教并未灭亡，于是混入其中，重新聆听逐阳教诲，习练教中之法，心中渐渐平静，不知怎地，竟练成了一门前所未有的古怪功夫。”

    盘蜒心想：“他这邪法与玄夜伏魔功有想通之处，皆是凝聚暗影，化作巨力伤人，但他将自身融入暗影中，借此变幻方位，又与伏羲通天道颇为相似。”

    罗血古道：“后来，我某日祷告之时，蓦然灵光闪现，终于想起在聚魂山中与逐阳定下那计策的诸般变数：他料定此事未必会如此顺利，故而留下无数后手，只要逐阳教仍有余孽，便可死灰复燃。他纵然化身已死，依旧可凭借其余教徒，找到合适婴儿，再度降临其上。而一旦毁去这世道的抑天大阵，消去神器，令此世道与聚魂山临近，他便可借初次交汇的大魔猎，一劳永逸的降临在这世道上。”

    盘蜒问道：“在那之后呢？”

    罗血古苦笑道：“在我之后，他又找了几位阎罗，神通皆不逊于昔日的我，那几位阎罗已陆续来到此世，我感到抑天阵纷纷被破，神器接连消亡，食月、五星、伏火、暗影....他们也正一步步恢复功力。一旦最后的阵结消去，逐阳麾下的无数妖魔，必将充斥此世，令乾坤沉浸在尸山血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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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古往今来独一人

﻿    盘蜒不禁忧虑，却道：“这世上有山海门人，每一位皆足以抵挡阎王，逐阳即便完整而来，也必铩羽而归。”

    罗血古叹道：“若山海门人能联手抗击，逐阳阎王独自定难以匹敌，但抑天山之事，乃是他多方探听而来，极为隐秘，世上鲜有人知。而一旦他引发这世道首次魔猎，凭借紫玉印，可令他聚魂山的爪牙一齐涌现，数目无穷，即便山海门人有心驱逐，也得疲于奔命，顾前不顾后。”

    盘蜒又问道：“这逐阳想找到他那位妹妹，为何非如此大动干戈？可见他用意不善，并非单单找寻而已。”

    罗血古迟疑片刻，道：“那位‘妹妹’定然也是山海门人，或许阎王本意，乃是将她捉回聚魂山去，囚禁起来，与他永远团聚，故而须得令山海门人各自分散，他可趁机下手。他为了此事谋划许久，招兵买马，积蓄实力，乃是众阎王中最热衷之人。一旦他得逞，天上地下，再无一处平安之地，其势之烈，不逊于当年蚩尤之时。”

    盘蜒心下懊悔，想：“那...那我这十年间所作所为，实则在帮这逐阳的忙？他要降临，我要离去，都需毁去抑天阵法，移除此世赖以生存的屏障。不对，不对，当下最要紧的，正是凭借聚魂山来临之际，救下小默雪，令她成为仙殇，这逐阳与山海门的恩怨，我暂且一概不顾。”

    是的，是的，这世间能与阎王抗衡者，唯有山海门人，与那将要苏醒的仙殇，盘蜒是在铸造一头巨兽，镇守山海的巨兽。世上死去再多的人，只要并未灭绝，总能繁衍回来，可唯独这巨兽千年罕见，失不再来。盘蜒确将一切推入深渊，但最终他将建立功德，托起一位至善至美，心无瑕疵，真正如慈母般爱护这世道的女神。

    待尘埃落定，盘蜒会杀了那逐阳，令他忘却一切，滚回聚魂山去。那新的逐阳阎王，绝不会如前者那般疯狂。

    罗血古半坐直身子，苦笑道：“我后来再叛出逐阳教，当上猎人，体内修为已可媲美当年身为阎罗之时，但若要渡海时，若不躺于棺材，便会化作那蛟龙。且我无法捕猎海兽，本想借助你的手，重将子女关押起来，谁知...他们本性难移，终究不会悔改。”

    道儿说：“罗大哥，你一味放纵那...北海主母，等若她的帮凶了。她早就不是你原先那位北儿啦，你即便深情慈爱，可总得明白是非，不然与那李若兰、归星燕这对跋扈母女又有何分别？”

    罗血古道：“你仍未成家，不知父母爱子之心，也不知夫妻不渝之情，她不再念着我，我却绝不会舍弃她。”

    道儿朝他左瞧右看，暗暗纳闷：“难道他中了那北海主母的迷心咒，这才执迷不悟，就如我当年爱上苍鹰一般？”

    盘蜒站起身，说道：“多谢兄台告知实情，这海妖之祸却非了结不可。一旦遇上你昔日妻子与海芝，我仍不会留情。”

    罗血古身子一震，神色复杂异常，但却再无劝阻之意。

    盘蜒拉住道儿，正要飞身离去，罗血古突然跃入水中，身躯延伸，形态剧变，再度化作那庞然巨龙，道儿吓了一跳，问道：“罗大哥，吴奇哥哥饶过了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罗血古仰起脑袋，示意两人跳在背上，道儿这才转忧为喜，笑道：“你要送咱们回去？你可是这镇国神兽，那大伙儿准把咱们视作神仙啦。”

    盘蜒道：“罗兄，辛苦你了。”

    罗血古目露感激，任由盘蜒坐在背上，随后身躯摇摆，破浪而前，当真又快又稳，好似一座漂流的岛屿。道儿放心下来，又觉龙背上湿滑，只得红着脸，搂着盘蜒后背，嘴里却道：“吴奇大哥，借你身子，当做缰绳用用。”

    盘蜒道：“姑娘还请自便。”

    道儿小声说了句“谢谢”，脑袋凑近盘蜒后劲，又觉阵阵温暖传了过来，心中无比平静。

    .....

    在湖岸边上，其余下场猎人已大半返回，皆身负伤势，模样狼狈，也有人落水惨死，未能上岸。观者等到傍晚，皆渐渐不耐，都想：“那吴奇纵然英勇，可多半连同美女一道被神兽吃了，再等下去也徒劳无益，不如趁早回去。”

    海上瑶鲲一众猎人早已到场，等候在贵族凉棚周围，各自忐忑，为盘蜒捏一把汗，青斩哭道：“义父，爹爹为何还不回来？早知如此，我非陪他前去不可，就算死也要与他死在一块儿。”

    狩猎长皱眉道：“你先别哭，吴奇兄弟对这位默雪姑娘如此爱护，绝不会...绝不会留下她不管。”嘴里虽这般说，可心中却也没底。

    归星燕打个呵欠，对国主笑道：“爹爹，时候已到，祭品定已入神兽之口，大伙儿被海风吹了一天，也该回去歇歇啦。”

    国主深以为然，笑道：“燕儿说的不错，正该如此。”命人吩咐下去，有朝官喊道：“天色已晚，神兽已领受祭品，不久必赐福于国。国主英明神武，爱护子民，今日之举，又是一场功德。”周围敲锣打鼓，奏响乐曲，台上文武百官齐声称颂，起身敬拜。百姓中人潮涌动，但需得等国主等大臣先行离去。

    忽然间，李若兰轻轻飘落，站在岸边，凝视远方，妙目如水，秀眉微蹙，国主一见此景，又不禁出神，喊道：“李剑仙，你瞧见什么了？”

    李若兰指着水天一色之处，道：“吴奇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股脑凑到岸边眺望，国主、贵族皆大呼小叫，忙不迭取出千里镜筒遥望，一见之下，当真心神大乱，冷汗直流，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只见浪花跳跃，水流齐分，那头湖中神兽极速游来，两旁白波如墙，纷纷扬扬，在那蛟龙背上，可见一蓝袍猎人与一华服少女，正是吴奇与道儿回来了。

    顷刻之间，人群中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声，有人跳跃，有人挥手，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则大声问道：“这吴奇到底何人？为何以往从未听说过？”另一人道：“管他从哪儿来的？他办成此事，真是天下第一猎人！”

    海上瑶鲲众人也欣喜若狂，因这百年未见的奇事而倍感荣耀。青斩一阵风般冲到湖畔，见到盘蜒，大哭起来，喊道：“师父，爹爹，我就知道你能回来。”

    他已然瞧见盘蜒与道儿紧贴场景，却也并不在意，但若那美艳女子换做一俏丽孩童，青斩则难免气炸了肺，寻死觅活了。

    蛟龙游近，探出脑袋，真似一座小山，又慢慢垂落，送盘蜒上岸，盘蜒道：“感谢老兄护送之恩。”飘然跳下，落在青斩身旁，青斩脸色惨白，却又泛起红晕，抱住盘蜒侧身，哭的说不出话来。

    道儿离了盘蜒，奇道：“小兄弟，你又是谁？为何如此关怀吴奇哥哥？”

    青斩激动之下，喊道：“姐姐，我叫青斩，吴奇是我爹爹，他答应要娶我的。”

    道儿不明此地风俗，见他俏脸通红，眼神清澈，好生惹人喜爱，又以为他年少无知，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是吴奇大哥的义子，你可弄错啦，这个娶字决不能乱说。”

    青斩恼道：“为何不能说？他娶了我，我亲他，抱他，照顾他，陪他睡觉，替他烧饭做菜，有什么不对了？”

    道儿“哦”了一声，斜眼看着盘蜒，嗤笑道：“吴奇大哥，这都是你教你义子的么？”

    盘蜒恼道：“小笨蛋，我教你做人道理，你全都忘干净了？”

    青斩嘟嘴道：“人家是关心你嘛，你也不必凶巴巴的，大不了人家嘴上不说，只在心里想着。”

    盘蜒不愿当众呵斥，咬咬牙，握住道儿小手，身形轻闪，到了小默雪身边，小默雪依旧说不出话，可也泪如雨下，道儿抚摸妹妹脸颊，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又累你担心了。”

    众猎人同伴一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吴奇兄弟，你如何降服那神兽的？”

    盘蜒笑道：“是那神兽与我投缘，故意饶我一命。”

    众人齐声称赞，狩猎长笑道：“咱们当猎人的最高境界，便是斗智不斗勇，不战而屈兽，吴奇兄有此盛举，正是吉人天相，更加不易。”

    只听那朝官喊道：“还请海上瑶鲲猎人吴奇上前，接受御赐封赏！”

    盘蜒朝众人一拱手，转身上台，狩猎长心下更喜：“从此以后，咱们海上瑶鲲必更受器重，不久声势更胜过其余各旗。”

    国主面带微笑，朝盘蜒连连点头，盘蜒也笑容温和，缓步走近。

    突然间，倩影闪烁，李若兰挡在盘蜒面前，神色凝重严厉，喝道：“吴奇，你给我退下！”

    那国主素来对李若兰敬若天神，一见之下，龙颜大惊，喊道：“李剑仙，这是为何？”

    李若兰见盘蜒神色平静，并不作答，又叱道：“你身上有杀气，想要杀我女儿，我如何会让你得手？”

    归星燕惊呼一声，眼神惊怒，国主忙道：“此人难道是...敌国...不.，不...海妖派来的刺客？”

    盘蜒冷冷说道：“归星燕，你险些害我好友，若非国主严正，不慕女色，道儿清白之躯已然遭污，此仇不能不报。你过来，我还你一掌，无论你生死如何，此仇一笔勾销。但若你娘执意保你，这仇怨便非一掌能够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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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自古宫阙好荒唐

﻿    李若兰自知理亏，但心想盘蜒这一掌下去，女儿就算不死，也定苦不堪言，若真如此，她如何能够舍得？遂说道：“吴奇，我代女儿受罚，就算一百掌、两百掌，又有何妨？”

    归星燕嚷道：“姓吴的，你若伤了我娘，我叫你旗下同伙，一个个儿不得好死！”言下之意，自然由得李若兰受难，但也要盘蜒代价惨痛。

    盘蜒哈哈大笑，目光越过李若兰，定在归星燕身上。归星燕冷汗直流，对国主道：“爹爹，你瞧这人，他仗着自己运气好，骗过神兽，竟不将你放在眼里啦。”

    这国主倒非一味昏庸之辈，皱眉道：“燕儿，你捉人家小情人，人家自然怪你了。”

    道儿听他将自己称作盘蜒“小情人”，心下大羞，想要辩解，可隔得太远，若大喊大叫，太过不雅。

    国主又道：“吴奇卿家，此事寡人也有错，但道儿既然无事，你又完成壮举，功成名就，为何不一笑而过？这样吧，我这就令你与道儿成婚如何？连那小猎人也一并赐给你。你一天之内，心想事成，艳福不浅，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青斩心跳加速，眉飞色舞，道儿却喊：“要嫁也是我妹妹嫁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盘蜒摇头道：“陛下厚意，在下心领了，然则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在下一心为陛下效力，暂且不虑个人婚事。”

    归星燕熟知厚黑之道、权谋之理，闻言一凛：“这吴奇好生厉害，他若一味强硬顶撞国主，惹恼了他，无论我有再大过错，国主也必偏袒于我。可如今他出言恭维，国主便未必会帮我了。”

    果然国主甚喜，笑道：“卿家可是想替寡人消解海妖之灾么？这份忠心，当真难得....”

    归星燕立即耳语道：“此人未必对陛下效忠，而是仰慕大乘王子，他降服神兽，声望极高，若再被大乘王子所用，陛下难道不担心么？”

    国主登时一惊：“是呀，我怎地忘了此节？我尚未定立太子之位，那儿子握有兵权，若图谋不轨，我...只怕得被逼退位了。”

    盘蜒察言观色，道：“陛下可莫中挑拨离间之计，损了父子亲情。”又指着雄柳王子，道：“雄柳殿下，我问你，你所持那紫玉印，如今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雄柳、归星燕脸色剧变，雄柳抓耳挠腮，道：“我....我把它放在万全...那个极稳妥的地方，哎呦，哎呦，我伤口好痛！”说着大声喊疼，打算就此蒙混。

    雄柳王子岛屿被毁之事，早已传遍全国，无人不知，归星燕见盘蜒神色自若，自己若说谎，决计骗不了人，反落下欺君之罪，当机立断，道：“爹爹，那紫玉印....被海巨灵吞入腹中，请宽限时日，我母亲定能将其夺回。”

    忽然间，罗血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已悄然变回人样，谁也未能察觉，他对盘蜒急道：“那一半紫玉印被海巨灵吞了？你怎地不早告诉我？”

    盘蜒叹了口气，道：“它数日前便已失却，你知道也来不及了。”

    国主“啊”地一声，一下站了起来，恼道：“这传国玉玺，乃是我拔异齐国立国之本，气运象征。正所谓印在人在，印亡人亡，你们....你们...”竟气的发抖，声色俱厉起来。

    李若兰又道：“陛下，此事因我疏忽导致，错全在我，我定会杀了那海巨灵，夺回紫玉印。”

    那国主对她倾慕已久，听她一劝，当即神情缓和，摇头苦笑道：“李剑仙，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如今晚你住在宫中，咱们...大伙儿...详谈应对之法，你意下如何？”

    他言辞中别有用心，李若兰如何听不出来？她虽爱女儿，却也绝不愿受辱，脸色铁青，道：“不必了，我自有打算，国主宽限五日，五日之后，我带那半边紫玉印回来见你。”

    盘蜒趁机说道：“这紫玉印尚有一半，在大乘王子手中，此乃天意使然，陛下不如就此立他为太子，顺应天意如何？”他虽未见过这位大乘王子，但料想总比这雄柳王子好上百倍，于是随口帮他一帮。

    这拔异齐国数百年来都在海上过活，航船之人，看天吃饭，举国上下皆极迷信，国主见今日先是盘蜒乘龙归来，又知紫玉印失踪之事，猜测冥冥之中，已有定数，加上确知大乘王子远比雄柳贤明，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极，就照卿家所言。”于是找来大臣，写就一封谕旨，册封太子，送往缤珠城去。

    湖边百姓见大事已定，欢呼起来，声势热烈，不逊于盘蜒先前返回之时，可见这大乘王子深得民心。雄柳、归星燕脸色极为难看，可当场也发作不得。

    那国主又封盘蜒为乘龙大将军，官拜一品，领伯爵之位，命他三日后出征，援助缤珠城抗击海妖，盘蜒躬身道谢，与众同伴一同离去。

    .....

    归星燕、雄柳回到府上，归星燕大发雷霆，痛骂丈夫，又将几个下人打得满脸是血，被人抬走，这才潜心思索对策。

    四下一片黑暗，她脑中忽然响起一奸邪、尖锐、满是笑意的声音，那声音笑道：”徒儿，徒儿，那吴奇当真可恨，不是么？“

    归星燕心中一喜，道：“师父，你...可要帮帮我，你能替我除去那吴奇么？”

    雄柳惨声道：“又是你脑中那阴险的师父说话么？”归星燕哼了一声，并不理他。

    那师父道：“那吴奇似乎极难对付，我人不在此，无法帮你，况且杀了此人，又有何用？要令国主回心转意，你为何不借助你娘？”

    归星燕道：“你是说...要我娘速速将紫玉印找回来？”

    那师父喝道：“蠢材，谁说是此事了？我和你说过，要你娘去陪国主睡，国主得仙女侍奉，快乐如仙，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就算要他立即将大乘王子关押入狱，他也必不回绝。”

    归星燕懊恼道：“我娘怎会答应？她什么都依我，偏偏此事上固执的很。”

    那师父语气滑稽，却透着阴沉疯狂，似乎以作弄人为乐，他道：“这还不简单？我教你一药方，你照此配药，喂你娘喝了，哪怕她是大罗金仙，也必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你带她入宫，好事一成，再将她带出来，她自个儿也不会知道。”

    归星燕抿嘴道：“我娘练的是金刚剑仙之体，万毒皆奈何她不得。”

    那师父得意大笑，说道：“那药中最关键之处，在于你身上的血，你是她心中唯一弱点，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喝了你的血，中了我的法，焉能抗拒得了？“

    归星燕大喜，一跃而起，立即命属下不吝重金，去置备药材，哪怕奇珍异兽也得买回来。一天之后，药材齐活，她滴入自己鲜血，酿制药酒，再转动心思，召李若兰前来。

    过了不久，李若兰来到王府，归星燕装作可怜模样，哭道：“娘，女儿给你添麻烦了，好生过意不去。”

    李若兰本对她极为不满，可一见她如此，满腔怨气登时荡然无存，心想：“我女儿经过此事，毕竟懂事不少，嗯，她本性其实极好，今后定会改头换面。也不枉我这两天来不眠不休，到处飞行，搜索海巨灵行踪。”反而柔声安慰。

    雄柳王子见了丈母娘，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李若兰恨不得给他一剑，但心情正佳，看在女儿面上，便将他视作苍蝇蚊子。

    归星燕摆开宴席，请李若兰入座，席间只有她们母女与雄柳三人，她斟酒奉上，动情说道：“娘，女儿经过此劫难，真是两世为人，知道什么富贵权威，都不及娘亲可贵。娘，你保重身子，女儿便再无所求了。”

    李若兰心中狂喜，泪水夺眶而出，只觉这辈子吃再多苦也不枉了，她举杯一饮而尽，哭笑道：“乖孩子，好孩子，娘不苦不累，就算拼这条命，也要替你找回那印来。吴奇之事，你莫担忧，我定会劝他放你一马。”

    归星燕不曾亲眼见过盘蜒功夫，李若兰也不曾向她细说，因此以为他不过天生走运；况且此人已向国主告状，算是占了上风，一时也不会再找她麻烦，心里并不在意，微笑道：“娘放心，我与他并无其他过节，他何必赶尽杀绝？”又举杯来劝，李若兰全无提防，酒到必干，心中温暖，亲情涌动，将那酒中邪术照单全收。

    再喝过三杯，李若兰脑袋一晕，奇道：“这...这怎么了？”身子一斜，软在一旁。

    归星燕见药有效，惊喜交加，忙将李若兰横抱而起，雄柳支起身子，喊道：“你娘....你娘果然...中你的计了？”

    李若兰神功惊人，这药虽令她动弹不得，开不了口，双目半闭半睁，可神智仍清楚，她此生从未陷入这等状况，心中惶恐的难以形容。

    归星燕以为李若兰全无知觉，白了丈夫一眼，啐道：“我将她送入宫去，便宜你那好色的爹，好助你当上太子爷。”

    雄柳吞咽口水，眼神贪婪，忽然道：“我....不如...我先...摸摸她，抱抱她，如何？”

    归星燕天性凉薄，闻言只觉厌恶，但她既然犯下大错，自然需堵上丈夫的嘴，以免他将来告诉李若兰实情，于是道：“亲亲可以，抱抱也可，但不许再有出格举动，可别把她惊醒了。”

    雄柳本就伤重，难以圆房，到此地步也心满意足，于是双掌摸了摸李若兰脸颊，再碰她胸口，顺势而下，伸入她衣衫之内，碰上肌肤，不由得一脸陶醉，心中大乐，将她上衣统统除去。

    李若兰心胆俱裂，万念俱灰，绝料不到自己女儿竟如此暗算自己。

    雄柳摇摇晃晃，急不可耐，道：“娘子，我...身子好些了，不如....我实在...忍不住了。”

    归星燕见他抚摸母亲，居然也来了兴致，笑骂道：“荒唐，荒唐！”言下竟无阻止之意。其实在她心底，一直嫉恨母亲比她年轻美貌，到此地步，反而生出快意。

    雄柳如野兽般吼叫一声，扑到李若兰身上，李若兰全力运功，想要脱困，可依旧收效甚微，全动不了身。

    忽然间，雄柳人朝后飞去，乒乓声中，撞得桌翻酒洒，满头满脑皆是鲜血，他哇哇乱叫，气息一闭，晕了过去。

    李若兰心知来人相救，不由一喜，而归星燕则脸色阴沉，望向来人，慢慢起身后退。

    只见盘蜒站在阴影之中，一双眼闪着紫色光芒，审视归星燕，神色冰冷，如同盯着猎物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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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心慈手软怜佳客

﻿    归星燕心想：“此人将咱们所说全听过去了？”见李若兰一动不动，未必知情，她下定决心，绝不容盘蜒生离此处，忽然拔剑在手，一道五彩剑芒斩向盘蜒，那剑芒不断摇曳，落点难测。

    盘蜒一抓，竟徒手将剑芒捏碎，归星燕大骇，这才明白此人武功之高，实是难以想象。她喊道：“来人！来人！有刺客！”

    喊了半天，府上无一人赶来，所有高手似睡着了一般。

    盘蜒语气好奇，问道：“造化何等奇妙，你父母皆有仙神血脉，竟生出你这么个丧尽天良，连自己母亲都能出卖的奸徒？”袖袍一转，李若兰已在他怀中，再一拂，她身上衣物完好，人也睁开眼来。

    归星燕倒吸一口寒气，急道：“娘！此人....此人用邪法将你迷倒，想要对你...无礼，你快给他一剑！”

    李若兰得盘蜒内力相助，顷刻间已然清醒，她愣愣望着女儿，泪水无声无息流下，似乎头一回认识她，归星燕毛发直竖，心脏砰砰直跳，又退丈许，靠在墙角。

    李若兰心在滴血，泣道：“燕儿，你....你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

    归星燕喉咙咕噜作响，心道：“娘都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但她对李若兰并不如何害怕，蓦然想出哄骗法子，干笑道：“娘，我和你开个玩笑，想不到夫君这般顽劣，也想不到你如此不胜酒力。”

    李若兰摇了摇头，心如死灰，道：“从此以后，我再不见你，孩子，你好自为之吧。”拉着盘蜒就往外走，她虽对女儿死心，却仍怕盘蜒伤了她。

    盘蜒掌心一震，甩脱李若兰小手，她此时功力微弱，委实抓不住他。她神色惊恐，望着盘蜒，道：“我...我已原谅燕儿，吴奇兄弟，多谢你救我逃脱，可此事你无需再管。”

    归星燕尖声道：“是啊，我娘都不怪我，要你这外人多管什么？你打伤我夫君，咱们....已经扯平了！”

    盘蜒道：“归星燕，你所作所为，可不仅仅如此。你可还记得南巢王子的避暑山庄？”

    刹那间，归星燕眼神如见鬼怪，不由得惨声大叫，又结结巴巴的喊道：“什么...什么避暑山庄？”

    李若兰知道那南巢王子乃是拔异齐国国主长子，多年前满门老小死于一处避暑山庄之中，那山庄随后闹鬼，无人能够靠近。她见归星燕神情紧张，暗自心惊：“莫非此事与燕儿有关？”

    盘蜒举起手掌，掌中有一柄造型凶蛮，长满尖刺的长剑，他道：“当年那避暑山庄之中，南巢王子有一歹毒情妇，以此邪剑刺入王子妃胸中，将她封印，以她为饵，施展邪阵，将山庄中老老少少全数杀死，变作不得超生的行尸走肉。归星燕，你说那情妇到底是谁？”

    归星燕冷汗直流，但仍竭力镇定，道：“你说什么？我不知此剑是何来历，更不知你说的是谁。”

    盘蜒笑道：“你以为此事死无对证，无人再能探其究竟？”

    归星燕确实有此念头，她厉声道：“你想诬陷我归星燕杀人满门么？单凭此剑，算得什么凭据？”

    盘蜒朗声道：“你忘了剑上有灵，你舍弃此剑，但那剑灵却由你而存，纵然微弱不全，可你杀人之举，此剑全已记住！”

    归星燕大惊，脑袋嗡地一声，盘蜒将那剑交到李若兰手上，李若兰心下发虚，凝神感悟剑灵，渐渐眼前浮现幻象。

    眼前走来一美貌女子，那是多年前的归星燕，她向一人笑道：“师父，这柄剑是送给我的么？”

    有一尖锐、奸诈的声音说道：“是啊，是啊，你精通剑灵，我传你的功夫，你可凭借此剑来练。”于是说了几句口诀，乃是一门“死而后生”的内功心法。

    归星燕接过长剑，舞动几下，道：“这剑模样好横，谁一见它，非吓得半死不可。”

    那声音又道：“此剑与一件上古神器颇有渊源，叫做残杀剑，凭借此剑，可令死灵复生，嫉恨活人，威力可非同一般。”

    归星燕笑了笑，神色含恨，向那声音说起生平厌恶之人，语气残忍异常，想象着以极其狠毒的手段将他们整治的不死不活。

    李若兰听得发抖，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女儿之口。

    那尖声笑道：“想不到世上有你这样凶狠霸道的小丫头，妙极，妙极，真是合乎我脾胃。”

    随后场景剧变，李若兰身处一风景优美，清凉舒适的花园中，前方走来一中年男子，相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归星燕格格娇笑，解开面纱，扑在那男子怀里，笑道：“相公，你可让我好等。”

    那中年男子也大笑起来，搂住她，手在她身上摸索，两人亲吻许久，男子又叹道：“若是我弟弟知道你我之事，又该如何是好？你毕竟是他的夫人，我也有妻子孩儿。”

    李若兰心想：“这是南巢王子，半点不错，我...我曾见过他一面。原来燕儿她...成婚之后，与此人又结下私情。”

    归星燕嗔道：“我老公全无出息，远及不上你。若我第一个遇上的是你，如何会下嫁给他？我要你做我夫君，哪管他的死活？”说着摸了摸桌上的残杀剑。

    南巢王子听她语气狠辣，身子一颤，道：“你...你可千万莫做傻事。”

    归星燕道：“我做事聪明的很，就看你的意思啦。你若愿娶我为妃，我便设法将我丈夫...嘿嘿...除去，一心一意嫁给了你。我是朝中大将军，掌管兵权，你又是第一王子，咱俩在一块儿，这王位迟早是你的，大乘那混账也无法夺去。”

    南巢王子害怕起来，闷声不响，归星燕连声相劝，他只推说莫谈此事，归星燕于是宽衣解带，如狼似虎的亲吻情郎，两人搂在一起，身子结合。

    又过不知多久，李若兰见到归星燕身处山庄浴池中，她戴着面纱，找来一群俊秀孩童，教他们献媚讨好的无耻手段，一旦有人做错，立时狠手打骂。数日后，她挑选几个孩童，一齐偷偷走入密室，与南巢王子私会，随一众孩童做尽丑陋勾当。

    李若兰不忍目睹，愈发惊恐，她期盼这画面是假的，但她习练剑灵时日长久，知道这剑灵并未说谎作伪。

    不多时，归星燕又与南巢王子待在密室，两人激烈争吵，归星燕气急败坏，喊道：“你不愿杀你老婆，我替你杀，你不愿舍你的孩儿，我也替你杀了！我已怀上你的孩儿，你非娶我不可！”

    南巢王子厉声道：“你尽管杀了我，想要我抛弃妻子，门都没有！归星燕！我早知道你心肠败坏，可不料你竟是蛇蝎心肠，全无人性！我不过多宠了一男孩儿一些，你为何将他整治的这般凄惨？”

    归星燕破口大骂，冲出密室，不见踪迹。

    随后，她蒙上脸，藏在暗处，偷袭那沈可儿，将她刺成重伤，拖至浴室水池中，以其为中枢，布成阵法，那残杀剑沉入黑水，发动邪术，透过此剑，李若兰见到府上的孩童、老人、丫鬟、贵族、护卫，一个个儿都受诅咒，互相撕咬残杀，一个都未逃脱。

    归星燕在旁厉声奸笑，她拍手道：“师父，师父，杀得好，就是这般，凡是违逆我的人，我要他们比我凄惨千百倍！”

    那剑灵所知戛然而止，李若兰耳旁一声巨响，娇躯震颤，靠在盘蜒身上，她失魂落魄，仿佛刚刚死而复生一般，可心底却有生不如死的痛。

    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爱逾性命的女儿，竟是如此罪大恶极之人。

    她不愿相信，当即喊道：“燕儿她...她那师父到底是谁？是她...师父，是那给她残杀剑的人...迷住她的心神，令她做出这种种恶行来。”

    盘蜒道：“她是否被迷住心魂，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她若神智迷乱，心神飘忽，如何驱使得动剑灵？那师父纵然并非善类，但与她也不过臭味相投罢了。她本就有极大野心，为此野心，谁都能铲除，谁都能出卖。”

    归星燕见李若兰神情，知道她已明白真相，但她心想：“我娘从不违背我的话，我纵然杀了再多的人，她也绝不会怪罪！”当即表情一变，哭哭啼啼的喊道：“娘，我头...头好疼，我也不知怎么了，我似是被人操纵，身不由己.....娘，你救救我，帮帮我，好么？”

    李若兰泣不成声，道：“女儿啊，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是娘没照看好你，以至于你受到奸人迷惑...”

    归星燕打量盘蜒，仍不明他意图，遂低声下气道：“吴哥哥，吴大侠，我...我告诉你我师父是谁，你去找他算账，好么？几年前我遇上他时，不知不觉便入他彀中，难以自拔了。”

    盘蜒微笑道：“我知道你师父身份，你也自会带我去找他。”说罢一指点出，正中归星燕喉咙，这一指真如电光石火，不胜迅速，刹那间，归星燕魂中思绪流入盘蜒心中，盘蜒见到了那千丝万缕、隐秘潜藏的长线。

    那长线的末端，一头羽毛张扬，狰狞凶残的猛禽正窥视此处。

    那正是伯奇鸟。

    盘蜒心中一喜，刹那间内劲探过归星燕浑身，她并无被迷魂症状，所有邪念，皆由她心头自生，也由她独力犯下。

    若她有一丝身不由己，盘蜒就饶她不死。

    但什么都没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奸恶之人。

    一个受尽宠爱的美人。

    一个事事顺心的赢家。

    一个神祗孕育的孽种。

    一个心里畸形的怪物。

    盘蜒内力激发，归星燕双目失去神采，静悄悄的死去了。

    她死时并无痛苦，也未来得及恐惧。

    盘蜒对待女子，还是太仁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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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燕然未勒归无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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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李若兰嘶哑的喊了一声，声音轻微，似乎积压了太多的悲苦，竟无法宣泄出来。她纵身上前，抱住女儿尸身，神情呆滞，泪水如雨，心中再想不起她半点坏处，只有自她年幼时起那点点滴滴、数不尽的美好回忆。

    盘蜒道：“李姑娘，我已替你除去心魔，祝你今后一帆风顺，练功有成。”

    李若兰身躯发颤，神色惊怒，实已痛不欲生，喝道：“你...你杀了她，杀了我的乖女儿，她是我...我这辈子唯一的寄托。你杀了我，快杀了我，不然我定会杀你报仇。”

    盘蜒目光既同情，又讽刺，叹道：“我保住你清白之躯，救你于危难之中，替你杀了罪不可恕的孽障，你反而要杀我？”

    李若兰怒火中烧，令全身痛苦，她大声道：“我情愿自个儿受苦，也不愿你杀她！”

    盘蜒提声道：“然则死在她手上数千条人命，还有那许许多多欺凌霸道的罪行，你也全视而不见么？”

    李若兰心想：“什么罪行？我一丁点儿都不信！我女儿本性是好的，不过受那妖魔蛊惑，尚可挽救，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她？我先杀了你，再去找那幕后黑手。”她冷静下来，知道盘蜒功夫更在她之上，除非她重入山海之门，不然胜不了他。

    盘蜒见她沉默，可神色依旧凄厉憎恶，心中大不以为然，又暗忖：“凭借归星燕魂魄，我已知那伯奇鸟...那北海主母人在何处。眼下我是那甚么‘乘龙大将军’，须得替那好色国主带兵打仗，正好征召大船，赶往前线，临别前再与问天他们见上一面。乘龙大将军，当真狗屁不通，乘蛇大将军还差不多。”

    他杀了雄柳王子妃，虽知她不得人心，但依旧并非小事，须得尽快离去。好在除李若兰之外，无人知道是他下手，李若兰也绝不会去向那好色国主告密，此事多半最终不了了之。

    盘蜒出了王府，来到海上瑶鲲大营，传令下去，命全旗深夜出航，众人对他敬若天神，尽皆凛遵，于是两千猎人，组成舰队，出海飘扬，隐于夜色。

    .....

    李若兰收摄悲怒，全力运功，不久已逼出余毒，一口黑血吐出。就在这时，雄柳王子醒来，见归星燕平躺，李若兰盘膝，仍不知已发生惊天巨变，哈哈一笑，道：“娘，我怎地晕过去了？想来是不胜酒力。”欲念又生，哼着小曲，再摸向李若兰。

    李若兰手指一挑，一柄短剑破虚现形，一下刺穿雄柳咽喉，雄柳惨叫起来，当场倒毙。李若兰放声惨笑，轻柔抱起女儿尸身，仿佛她仍是那活生生的、娇美可爱、纯洁无暇的幼小孩童。她再放一把火，王府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她招来飞剑，就此远离。

    她来到海边，将身子浸泡在水里，感到清凉空旷，随后她一跃而出，仰天大哭，又以柔韧刚强的剑灵注入尸身，保她不会腐烂，野兽不敢啃食。

    她想借此惨况，提升境界，但她做不到。李若兰虽然大悲大怒，可她存了复仇之心，有了求胜之念，并非无心偶得，故而她练不成金刚不坏体，她这辈子已练到头了。

    她也不愿使卑鄙手段，去杀害那吴奇的亲友，她坚信正道，坚守底线，除非情不得已，她的剑不杀无辜之人。

    单凭李若兰报不了仇。

    但归星燕的父亲可以，山海门的神可以。

    她养足精神，捧起女儿，御剑飞行，不眠不休，不停不降，迎风穿云，披星戴月，像求死般赶往昆仑山，她仍记得前往冰雪神潭的去路，即便不知道她昔日丈夫去向，但山海门主总不会离去。

    她卯足全力，因而飞的很快，不久已见到万里群山，茫茫雪原，前方有无尽迷障，唯有从冥池重生之人才可通过，否则必死无疑。李若兰纵然有剑灵护体，却也再难前进。

    她落在一处清澈碧绿的湖水旁，向远方的雪山磕头，尖声呼喊道：“血寒，我是阿青！雪冰寒，我是李若兰！你让归燕然出来见我！我俩已三十年未见，我不怪他，但燕儿死了，我非见他一面不可！”

    雪冰寒是血寒昔日化身为凡人时的名字，是李若兰的挚友姐妹。

    她运功到极致，声音如雷，百里可闻。她一刻不停，反复说着此话。终于在第二天黄昏，她正精疲力竭，却见到空中黑影闪烁，有一人来到她身边。

    那人神色麻木，似乎世上一切他已都不在乎，此人并非她丈夫模样，却依稀可见他昔日面貌。

    他那神情令李若兰心冷，但李若兰仍决心试一试。

    她道：“燕然，你还记得我么？”

    来者道：“记得。”

    李若兰指着归星燕尸首，惨笑道：“我带女儿来见你啦。自她小时候起，就再未见过你面貌，你也再未回来看她，眼下她死了，你总肯开恩，稍尽关怀么？”

    来者道：“我叫归燕，并非昔日的归燕然。”

    李若兰流泪，却又凄然而笑，道：“看来我找错人啦。”

    归燕轻轻叹息，走到归星燕身边，恍惚间，李若兰见他眼中恢复一丝人性。

    他道：“杀她之人，身手很高。”

    李若兰道：“我听说你们找过那人，他叫做吴奇。”

    归燕抬起头，似在思索，沉吟不语，过了许久，他道：“吴奇为何杀她？”

    陡然一阵惊慌袭来，李若兰抿紧嘴唇，心中犹豫着，是否该将前因后果据实以告？

    不，不可，万万不可。

    燕儿已经死了，她的过错自然一笔勾销，在李若兰心中，那甚至不曾存在过。一切都是那“师父”，是那吴奇的错。

    李若兰仍在哀悼，仍在纪念女儿，因此她绝不会记得女儿半点不好。燕儿就那样孤零零的、美丽如昔的躺在那边，无辜的如同雪造的人儿，这样的好女孩儿，生前生后，都不会做坏事。

    是啊，她不是坏人。若不是那吴奇逼迫，与燕儿结仇，燕儿怎会捉他的女伴？而后来，若非吴奇指责雄柳失了紫玉印，燕儿怎会惊慌失措？她胆子最小，最经不起恐吓，正是吴奇令她乱了心神，才会起意...起意与她那笨拙的、糊涂的母亲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吴奇步步紧迫，将燕儿逼入绝境，再装作大义凛然，救苦救难的出场，义正辞严的杀了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吴奇造成的，燕儿单纯简单，怎会是这心机深沉之人的对手？

    李若兰喉咙哽咽，断断续续说出吴奇与归星燕结仇经过，只是添油加醋，颠倒因果，将惹事者说成吴奇，将受害者说成归星燕。在她心底，这既是事实，并无虚假。是那吴奇布下局，令无害的燕儿钻进去罢了。

    归燕静静聆听，复又沉思，终于说道：“是我疏于照看，累得燕儿如此。”

    李若兰“嗯”了一声，并不否认，又道：“你虽断绝俗念，可前世牵扯，岂能就此不管？我独力抚养燕儿，难免有些疏忽，眼下局面，你....你实有不可推卸之过。”

    归燕道：“我会去找吴奇。”

    李若兰大喜过望，喊道：“你....你会杀了他么？”她与吴奇交过手，吴奇并未使出真功夫，她以为吴奇功夫中有极大隐患，若山海门人出手，此战胜败已无需挂怀。

    归燕道：“你言语中不尽不实，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李若兰俏脸惨白，心中剧痛，不小心将嘴唇咬出血来，她叫道：“你....不信我说的话？燕儿死在吴奇手上，你竟半点不恨他？”

    归燕道：“我不恨。”

    李若兰大怒，一巴掌打了过去，啪地一声，归燕脸上留下红印，嘴角流血，但转眼伤势已复。

    他又道：“我去找他，是因此人可疑。我早该与他动手，引他入门，但此人推诿，行迹古怪，非弄清不可。门主约束我等，但眼下不必顾及。我此时出手，实已晚了。”

    李若兰尖叫道：“我不许你引他入道，你将他打成重伤，送到我面前，我要亲手杀了此人！”

    归燕眼神不解，似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如此执迷于仇恨，李若兰神情如同落魄的女鬼，她跪倒在地，向归燕磕头，乞求道：“念在...念在你我夫妻一场，念在你女儿叫你一声爹爹，我求你让我得报此仇。”

    归燕叹道：“就如此吧。”

    忽然间，又有一人如雄鹰般翱翔而来，落在近处。李若兰回眸一望，惊讶喊道：“苍鹰哥哥？你..怎地变得...”

    来者是个魁梧老者，正是苍鹰，他朝李若兰点头致意，道：“我听到你二人交谈，燕儿...燕儿她...”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乖巧听话，可爱活泼的小女孩儿，自己曾从恶人手中救过她性命，他不似其余山海门人那般高深绝远，心情激荡，感慨万千。

    但他并非不明是非之人，道：“若兰，阿青，你太过宠爱燕儿，终于令她落得此时下场。”

    李若兰大怒道：“到了此时，你...你仍说这样的话？”

    苍鹰叹一口气，不愿多说，只道：“我与吴奇交过手，知道他武学可怖之处。贤弟，你与他较量，知道该如何取胜么？”

    归燕道：“严防谨守，耗他内力。”

    苍鹰说道：“不错，当年我与他抢攻，险些落败，然则他使动绝学，气力急速消退，你有不死不灭之躯，当凭借此节，可稳操胜券。”

    归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掌击出，归星燕尸体被黑影吞没，归于虚无。

    李若兰泪水夺眶而出，正要斥责，归燕拉住她，身形一晃，已然冲入层云，宛如一只黑色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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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城中烽火云漫天

﻿    盘蜒率众军渡海，行向缤珠城去。这行军打仗、操练兵马、守备放哨之事，他全交由狩猎长掌管，他医治小默雪之余，念及贪魂蚺同胞之谊，教青斩四书五经、处事道理与内功心法，一则盼青斩将来能照顾自己，二则指望他改邪归正，不再对盘蜒存非分只想，也莫将盘蜒想成荒唐之辈。

    孰料青斩原先念头根深蒂固，与盘蜒相处越久，越是情意缠绵，绝无悔改之意。但他知盘蜒不喜自己太过露骨，于是装作情思已淡，别无所求，只是偶然与盘蜒勾肩搭背，拉手送抱，点到为止，看似全是天真小孩的举动。

    盘蜒看穿他心思，却也奈何不得，唯有一门心思传他武功。过了几日，道儿得知拔异齐国这习俗，大呼不可理喻，却常常用此事揶揄盘蜒。盘蜒暗叫倒霉，不胜发愁，但想起不久将离俗归乡，对这种种麻烦事，全都一笑置之。

    途中有成群海妖趁夜偷袭，意图凿船，但海上瑶鲲的战船底部有双层硬木，涂有油层，坚硬似铁，众海妖徒劳无功，反被众猎人射死不少。饶是如此，众猎人兀自后怕，狩猎长对盘蜒道：“大人，这海妖越来越聪明，不似以往那般毫无章法，缤珠城战局或许不妙。”

    盘蜒道：“他们想阻咱们赶赴战场，可见也害怕得很。事到如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畏难不前。”十日后，船只临近缤珠城外，见此城广大，不在国都之下。忽然间，岸上升起红烟，正是城中人求救。

    众猎人心知城中遇袭，看这红烟，局面当真不妙，无不严阵以待。狩猎长下令径直驶入，见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海妖，数目极多，与岸上守军交战，守军将要溃败。

    狩猎长怒道：“这群妖魔，在岸上也这般嚣张？”本来遇上这情形，不可贸然登陆，以免海妖埋伏在海中暗袭，而当以船上火炮掩护。可如今岸上敌友都在，如何能不误伤？

    道儿眺望片刻，认出几人，惊呼道：“吴奇哥哥，是明教的教友！”

    盘蜒也已看清，道：“原来他们真在此处。”

    道儿忍耐不住，道：“吴奇哥哥，我先上岸了。”

    众猎人纷纷喊道：“道儿小姐，这如何使得？咱们有神射手，先一轮齐射，扫清障碍，再一齐突进去。”

    道儿笑道：“哪需这般麻烦？”倩影跃起，身上水光闪动，人如飞鱼般随风而前，轻轻巧巧之间，已然站稳。

    众猎人怎想得到她身手像鬼魅一样，全数瞠目结舌，呆立当场，过了半晌，才接连惊呼赞叹起来。

    道儿拔出弯刀，斩出刀风，也如水流似的涌向敌人，稍一动，身边十来个海妖背上中招，嗷嗷怪叫，一齐倒地。道儿身子挺直，霎时又转动而前，成了个锐不可当的大转轮，遇上敌人，刀光一闪，敌人立时要害受创，再无法起身相斗。她这手神功一显，非但众海妖难以匹敌，岸上岸下的友军又惊叹不已，传出震天的喝彩声。

    青斩看得热切，道：“师父，我也要上去杀敌！你抱我过去，成么？”

    盘蜒将他抱起，往岸上一扔，青斩“啊”地一声，平稳落地，他一站定，就有数个海妖袭来，青斩舞动长剑，身手比以往迅速数倍，将敌人一一刺死。他武功仍远比不上道儿，可与出航之前相比，已有天壤之别，正是盘蜒几天来教导之功。

    盘蜒心想：“我需留力对付逐阳教与北海主母，海巨灵，不如省些内劲。”于是取过长弓，连珠般射击，箭如闪电，更无虚发，一张手便射倒一妖。这船里岸尚有一里远，海浪又起起伏伏，跌宕不静，但箭矢仿佛长眼，无一落空。这般神箭射术，众猎人前所未见，深感敬佩，念及他是顶头上司，更是扯破嗓子替他吆喝。

    一会儿功夫，岸上清出空地，狩猎长大喜，命船舰靠岸，众猎人冲下甲板，悍勇而前，将众海妖杀的落花流水，大败而逃。

    待战胜之后，船上猎人全数上岸，与守军汇合，其中有个络腮胡子的神勇大个走上前来，望着道儿，双目圆睁，惊喜异常，大声笑道：“道儿妹子，你...你真是道儿妹子？”

    道儿“啊”地一声，喊道：“安克吉大哥？你这把胡子乱糟糟的，我都没认出你来。”

    安克吉见了她出神入化的功夫，捏自己脸颊，喊道：“我没在做梦么？你...你落水之后，非但没死，人愈发年轻美貌，更练成了这一身神功？我瞧你身手都快赶上教主了。”

    道儿笑道：“我好得很，我妹妹...我妹妹也还好。多亏了吴奇哥哥，我才有如今本事。”

    安克吉一听“吴奇哥哥”，气不打一处来，喊道：“那老鬼在哪儿？当天他带着那海妖不告而别，累得你两人落水，又遇上风浪，大伙儿委实救你们不得。教主以为你们死了，哭的昏天黑地，整整一个月都没缓过来。”

    盘蜒见到同伴，自也高兴，走到近处，朝安克吉抱拳道：“安老弟，当夜之事，确是老哥我的不是，我本想静悄悄走了，谁知默雪、道儿竟追随而至。”

    安克吉见一英俊少年向自己道歉，一时惊的傻了，过了半晌，大声惊呼道：“你....你是谁？你这样貌...你是吴奇的儿子么？”

    道儿哈哈一笑，拧一拧盘蜒脸皮，道：“安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这位俏哥哥，正是如今拔异齐国的乘龙大将军，海上瑶鲲旗帜狩猎总头，救苦救难，神功盖世的吴奇吴大哥。”

    安克吉登时想起那传闻中的长春不老泉，不禁气恼，喊道：“你当真去找了那泉水？你....你这贪婪奸诈的老....老贼...”

    青斩听安克吉骂盘蜒，心里如何能忍？冲上前来，指着安克吉喊道：“我师父一点不老，你才是老贼，你是不知感恩、又胖又丑的大老贼。”

    安克吉气往上冲，正想与青斩对骂，盘蜒朝道儿使个眼色，道儿会意，忙道：“安大哥，你先别急，吴奇哥哥对我恩情极大，你瞧我面上，与他和好如何？”

    安克吉想起自己是这海上瑶鲲所救，而盘蜒正是领军之人，又想起明教所以能得一线生机，正是此人之功，他念及恩情，心意登平，立时换上笑容，道：“好，好，就听道儿你的。”

    盘蜒道：“安老弟，问天人呢？”

    安克吉叹道：“你眼下是少年人，怎能再叫我老弟？不如叫我爷爷得了。”

    盘蜒笑道：“若大伙儿平安无事，我叫你爷爷又有何不可？”随后又肃然道：“可如今海妖显已冲入城中各处，咱们首要之事，是找出海妖主力军，一举歼灭，速战速决。”

    安克吉此时在城中官职不小，一转身，叫来一副官，问道：“问天大将军去哪儿了？”

    那副官道：“回禀将军，大将军他得知鲸鱼区百姓遭袭，朝那边赶过去了。”

    盘蜒问道：“城中总守将是谁？他大营在何处？”所有军机讯息皆需知会那总守将，由此人掌控全局，盘蜒不知何处告急，故而需先找到此人。

    安克吉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大乘王子。他早已离了城堡，眼下在城中沙棠楼亲自督战。”

    狩猎长急道：“大乘王子金玉之躯，如何能亲临险境？敌人若得知他所在，局势便急转直下了。”

    忽然间，盘蜒心中一动，问道：“大乘王子将城堡守军也全数调出了？”

    安克吉道：“是啊，殿下极为仁义，说城中最要紧的，并非石木造的城堡，也非金银财物，而是镇上的百姓。城堡守军乃是精锐，他只留下少许，其余全派出杀敌。”

    盘蜒道：“不好，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安克吉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盘蜒急道：“这海妖明知此城守备严密，咱们海上瑶鲲即将到来，为何猛攻硬打？那是他们为令城堡防备松懈，好进去取一件事物。”

    安克吉嗤之以鼻，道：“吴奇小弟，这群海妖可不蠢，城中有何事物比殿下性命更重要？他们即便真使调虎离山之计，也是想杀殿下，却不知殿下已在镇上，身边高手如云，猛将无数，一旦遇险，守军立时赶至，若他们深陷重围，更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盘蜒摇头道：“他们是为那紫玉印去了，大乘王子绝不会将那事物随身带着。”

    安克吉满不在乎，道：“那印有何古怪？即便海妖取走，又有何妨？吴老弟，我看咱们还是先与殿下汇合....”

    盘蜒心思已定，说道：“狩猎长，道儿，你们随安克吉老哥去找殿下，说明来意，听他调遣。我需得去城堡一趟。”

    青斩又想跟来，盘蜒道：“斩儿，你与道儿姐姐一起，替我照看默雪姐姐，不容有失。”青斩无奈，勉强答应。

    道儿说：“吴奇大哥，你千万小心。”

    盘蜒笑道：“需小心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海妖。”说罢人腾空而起，宛如神龙般凌空飞行而去，众人大吃一惊，皆想：“他这般乘风而飞，真像神仙一样。”安克吉一见之下，更是艳羡，心想：“他与道儿身上功力剧变，有如仙法，想必是那长春不老泉的功劳，我怎地想个法子，骗他们说出，自个儿也上去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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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书生意气威名扬

﻿    盘蜒飞向那城堡，不多时已至山下，一见山道上的情形，不由得慎重起来。路上躺满死尸，身躯融化，散发肉油气味儿。路边林中，树木山石大片烧毁，来者身手非同小可。

    盘蜒粗粗一看，心中有数：“敌方只一人出手，将这城中守将烧死大半。此乃逐阳神功内劲，功力强劲，不弱于问天，那人当是逐阳麾下阎罗化身。”

    他快步来到城堡墙内，满目尸首，粗略约有两百，盘蜒拾起掉落兵刃，挥击数下，确是极上乘的好钢。大乘王子将城中精兵悉数调走，可留下之人也非同寻常，从兵器上就可见一斑。

    只听背后树丛声响，有一人钻了出来，拉满弓弦，咬紧牙关，朝盘蜒射了一箭。盘蜒一扬手，将箭矢捏住，那人怒道：“邪教狗贼，我与你同归于尽！”举起弯刀，冲向盘蜒。

    盘蜒见那人身穿铠甲，正是某旗的猎人，这一刀气力当真不小，盘蜒一让，那人一刀将大树劈成两截。他一转身，单刀如风，斩向盘蜒后颈，盘蜒再出一掌，嗡地一声，那人弯刀被盘蜒夺在手中。

    盘蜒道：“你看清楚了，我也是猎人，赶来的援军。”

    那猎人“啊”地一声，神色激动，一口真气松了，扑通跪倒在地，喊道：“你....你一人无用，快去让问天大将军来，敌人是魔鬼，是妖怪，随手一指，火把城墙烧穿个大洞，我身边的老兄弟被...被烤成黑炭。我...我吓得晕了过去，真是无脸见人...”

    盘蜒拍拍他肩膀，道：“既然是妖魔鬼怪，便非常人能抵挡。老兄无需自责，保住性命要紧。”

    猎人深受感动，又急道：“王子妃、小王子与...与明教的女眷仍在城堡密室中，你...你设法去瞧瞧，成么？唉，此去太过凶险，九死一生，可我...我...实在...我也不知那密室在何处。”

    盘蜒道：“你出城堡，赶往海滩，那处已然安全。城堡之事全交给我。”

    猎人见过敌人可怖手段，不忍盘蜒送死，正在犹豫，忽见盘蜒胸口缎带，瞪大眼睛，喊道：“你...你这是一品大将军的徽记，与问天大将军一般，你...你是何人？”

    盘蜒说道：“一个平常猎人，与老兄并无不同。”拍他肩膀，一股真气流遍猎人全身，猎人本已断了肋骨，可霎时已不觉疼痛。他又是感激，又是震惊，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盘蜒凝神片刻，察觉城堡中某处有异，遂赶了过去。

    这城堡巨大精巧，层层进进，阶梯交错，盘蜒施展太乙玄功，耳音笼罩整座城堡，忽听城堡地下有一女子惊呼道：“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

    盘蜒心想：“他们所在之处，当是地下深层，离这儿可着实不近。”

    另有一老者喝道：“王妃退后，由咱们对付此贼。”这老者中气充沛，随口呼喊，皆有震人心魄之威，功力委实非同小可，犹在安克吉之上。

    终于听那敌人道：“听说拔异齐国中，有几位猎人大大有名，其中有五位皆效忠于大乘王子，阁下正是那‘帝台棋客’齐克洛，是么？”这人言语不骄不躁，不紧不慢，语气温和有礼，似乎正向人请教学问，全不像一路烧杀的魔头。

    盘蜒心想：“此人正是那中年书生打扮的逐阳教食月，他果然冲着紫玉印而来。”急急奔走，找到向下阶梯，赶往那地下密室。

    那老者哼了一声，身上真气运转，骨头传来细微震响，宛如爆豆一般。

    食月又道：“嗯，是了，王子妃在此，还有几位明教教徒...对了，你是当年灵王手下那位秋羊女妖，哈哈，听说阳问天也在此。真是天意，命运安排，何处不能相逢？”

    那王子妃并不畏惧，语气威严，寸步不让，道：“你分明是人，为何非要与海妖勾结？”

    食月叹道：“太子妃问的极是，咱们逐阳教本与这海中妖魔全无关联，然则我等乘坐元人大船，漂洋过海，来找昔日被叛徒带走的紫玉印，与其同众海妖为敌，不如暂且联手，以免出了差错。”

    骤然间，空中噼啪几声轻响，有人偷袭食月，又听众人惊呼，显被食月震撼。

    食月轻笑道：“山兽黄吉，号称西岛第一猎，果然名不虚传，这山兽雷阴指力，确实威力不差。”

    那“山兽黄吉”颤声道：“为何...我明明击中你，却回到我自己身上。”

    食月双掌连拍，喀喀数声，墙碎梁倒，他道：“大乘王子麾下顶尖猎手五至其三，他对诸位女眷，当真照顾得很。”

    话音刚落，有三人大声惨叫，有火焰熊熊之声传来，众女子一齐尖叫，王子妃喊道：“快...快住手！我求求你...饶过他们！”

    食月打个响指，火焰声停下，那三大高手粗重喘气，已受了极重的伤。那帝台棋客低声道：“王妃....不必管咱们，莫要...让此人得逞。”

    食月摇头道：“三大名猎脾气倔强，脑子也好不清楚。你们三人尚且挡不住我一合，难道要王子妃白白送死么？更何况她身边还有这许多哭哭啼啼女子？在下生平从不杀女人小孩，可教主之命，在下不可违背。”

    王子妃咬牙道：“你要紫玉印么？我....我给你就是，你饶过他们，放过大伙儿。”

    食月喝道：“那给我手脚快些！少拖拖拉拉的！”随即山兽黄吉闷哼一声，语气痛苦万分，众女子又哭喊起来。王子妃无奈，匆匆走开，不久返回，将一物交到食月手上。食月笑了一声，不再折磨那猎人。

    盘蜒寻声找去，来到底层，竟找不到那密室入口，但那食月既然得逞，立时便会出来，盘蜒只需在城门口等候即可。

    食月蓦然手一挥，一女子尖叫一声，落在食月怀里。王子妃尖叫道：“你....你出尔反尔，为何要捉她？”

    食月道：“吉雅殿下，你一直不出声，以为我认不出你来了？元帝重赏寻你，咱们与他有约，在下也不便放你不理。”

    吉雅惊恐喊道：“你...这般高功夫，为何还要替元帝效命？”

    食月道：“我身在凡间，大可随心所欲，可顺手人情，何必不做？再说了，元帝待咱们几人着实不差。”

    盘蜒知道食月真气灼热，稍一运功，吉雅立时就死，他再无法干等，运太乙玄功，形体虚无，穿墙而过，飘游向下，霎时在食月身后现身，探手虚拿，当即夺回吉雅。

    众女子见一蓝衣少年猎人从黑暗中出现，大吃一惊，不认得他是谁。又见他救下吉雅，尽皆一喜，但想起他此举定然激怒食月，不免心惊肉跳，暗自骇然。

    食月心中惊讶，更胜过众女子远矣，以他此刻神通，竟全察觉不到此人何时到来，更何况自己掌中吸力牢固，便是数百人拉扯也难动分毫，那吉雅又是如何被他夺走的？

    他反应神速，稍一吃亏，立时一掌拍来，掌中阳力凝聚，一旦受阻，立时渗入敌人经脉，叫敌人由内而外焚烧而亡。但盘蜒先将吉雅抛至秋羊怀里，又极快回了一掌，食月感到敌人功力有如山崩地裂，胸口巨震，一声低哼，砰砰声中，人急速倒退，撞破层层石墙，跌的不知去向。

    盘蜒这一掌用力过大，这地窖摇摇晃晃，即将坍塌。盘蜒抓起那三大猎人，又一掌虚劈，掌力击穿数层地板，破开大窟窿，阳光从中透下。盘蜒袖袍一拂，众女子孩童身不由己的向上飘去，一转眼功夫，全数落在城堡外草地上。

    他这一手功夫太过离奇，只一眨眼功夫便破地救人，仿佛所隔不是十丈厚土硬石，而是寸许薄纸一般。众人恍恍惚惚，不明所以，只知来了救星，至于他如何救人，脑子却半点转不过来。

    突然间，地面又裂开两处破洞，那蓝衣猎人与食月同时跃上，食月神色微微惊怒，满身灰尘，有些狼狈，不复先前沉着，而盘蜒仍托着那三个垂死猎人，他在三人各自身上一按，缓解伤势，放落在地，对秋羊说道：“用你的香气，缓解他们伤痛。”

    秋羊、吉雅两人已明白来人武功通神，心中敬畏惊喜得无法言喻，吉雅看他面容，见他气度儒雅，依稀觉得他十分眼熟，却怎能料到此人竟是昔日独臂老迈的吴奇？

    食月为人精细，来此之前，曾详查拔异齐国国中好手，却从未听说过有这奇异的少年。他恢复冷静，神色谨慎，问道：“阁下是海上瑶鲲的猎人？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阁下名头。”

    盘蜒道：“在下乃拔异齐国国主新封的乘龙将军，海上瑶鲲猎人总长，名叫吴奇，亦是明教教徒，昔日与阁下还曾并肩同行一段时日，只是眼下面目全非，残肢复原，阁下认不出我，并非阁下过错。”

    此言一出，敌友双方皆震惊万分，吉雅喊道：“你是....你是吴奇叔叔？你怎能是吴奇叔叔？”秋羊则道：“你怎地一下子变得年轻英俊了？可是在海里淹死，借尸还魂了？”王子妃消息灵通，心想：“他就是不久前在祭祀中大显神通的乘龙大将军？”

    食月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睁眼道：“阁下去过长春不老泉？”

    盘蜒道：“阁下好生渊博，但在下却也不差，食月阎罗，你好好的待在聚魂山中，何等快活，为何非要跑来凡间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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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忠肝义胆心相惜

﻿    顷刻之间，食月脸色惊怒，大声道：“你怎么知道？你听谁所说？”

    盘蜒见他畏惧，索性再吓他一吓，道：“此间山海门人皆已知晓此事，更不会坐视不理。阁下若有自知之明，还请交还那紫玉印来。”

    食月甚有智慧，旋即已然沉着，心想：“山海门人若得知此事，我等焉能无碍？此人虚张声势，可见他毕竟怕了我。决不可容他生离此地，以免泄露消息，惹来灾祸。”更不多言，“呼”地一掌拍出，一团白火笼罩盘蜒。

    盘蜒手一扬，真气如潮，将白火挡住，使出那老白猿所传天罡万千变功夫，朝前一跃，一招神龙摆尾，内劲绕体一圈，打向食月胸口，食月抢攻，掌中升起白火巨剑，刺击盘蜒面颊。盘蜒变招，一招“白猿摘果”，手法玄妙，捉住食月手腕。

    食月“哼”了一声，浑身火光飞腾，卷向盘蜒，盘蜒将他举起一甩，轰隆一声，将那城堡砸个对穿，食月从另一头跳了出来。

    两人对攻之时，众人只隐约瞧见火光人影，却已心惊肉跳，待清楚看见盘蜒将这食月摔出数十丈远，这才知盘蜒占了上风，心头大喜，纷纷高声喝彩。

    食月脸色铁青，心头惊异：“我虽不及身为阎罗之时，可也有在聚魂山五成功力，此人未练过逐阳神功，为何能与我抗衡？莫非...莫非他是山海门人的弟子？”

    念及于此，他取出紫玉印来，蓦地张口吞下。盘蜒一见，不由皱起眉头，心想：“这紫玉印有何用处，该见分晓了。”

    食月身躯巨震，陡然体内发出嗤嗤尖声，那尖声极为刺耳，像是千百人一齐用力吹哨一般。须臾间，他身上紫光流离，包裹全身，竟成了个一丈高的、浑身紫火的巨人。众女子大骇，好生为盘蜒担忧。

    盘蜒心想：“吞服这紫玉印的阎罗，可暂且将聚魂山的能耐招来，但对身体损害极大。他此时随手一击，这城堡都会毁坏，须得在数招内分出胜负。”

    食月大叫，使“紫气东来功”，体内烈火接连炸裂，强横霸道的真气流窜各处，他此时一举一动，皆有爆燃助推之势，极为猛烈迅速。只见紫光一闪，他已到盘蜒上空，双掌力压千钧，罩了下来。掌心热气浩浩荡荡，一旦落地，数十丈内，势必寸草不生。

    盘蜒迎了上去，竟跃过食月，到他头顶，引开此人视线，食月喊道：“哪里跑！”一抬掌，掌力朝空中击去。这正是当年阳问天所练的逐阳神功最后一式“烈焰双翼”，只是威力比阳问天那时强了百倍。

    盘蜒双掌虚合，一道无形掌力劈了过去，他运用巧劲，暗含太乙灵道之术，两股巨力一碰，又有尖啸之声，盘蜒掌力将食月掌力剖开，食月大声惨叫，口中鲜血狂喷，落在地上，地裂石碎，身躯残破。

    秋羊、吉雅等人见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招，破了敌人炫目惊魂的紫火，功力之盛，手法之妙，足以与当年武当山那“张三丰”比肩，心中敬仰万分，都想：“原来吴奇叔叔一直深藏不漏，难怪张道长、苍大侠他们对他好生敬重。”双姝想起以往对他好不尊敬，不由得愧疚已极。

    盘蜒大感疲累，暗想：“既然胜了，不可再行消耗，我救人之举，决不能误了替小默雪治伤。”落在地上，走过尘土，见一数丈深的坑洞，径长五丈，洞底那食月断臂残肢，胸口破开个大洞，但仍未死去。盘蜒这一掌控制精妙，波及不广，威力全渗入食月体内。

    盘蜒道：“食月，你双臂经脉俱毁，灵元碎裂，此地不是聚魂山，你已无法复原，还不将紫玉印吐出来？我可饶你不死。”

    食月惨笑一声，咳嗽两下，口中吐出那紫玉。他道：“咱们....本也不想..招来逐阳，在这凡间过活，比聚魂山快活多了。”

    盘蜒奇道：“那你们为何连番奔波，长途跋涉的来到这儿？白夜乃是逐阳化身，他瞧不出来你们有心违逆么？”

    食月摇头道：“白夜....并非逐阳化身，他...他是逐阳麾下....最强的阎罗，他本自己也不知，只当自己是凡人，可随抑天阵崩塌，聚魂山临近，咱们大伙儿...都想了起来。咱们来找这紫玉印，不过....想恢复自身功力罢了。”

    盘蜒放心下来，笑道：“那逐阳千算万算，却料不到你们皆染上俗心，与紫霄一样，有了逃避之意。他虽谋划精巧，可手下阳奉阴违，算他遇人不淑。”

    食月道：“你认得紫霄？他....人在何处？”

    盘蜒道：“此事无可奉告，他也不愿你们找他。”

    说话间，大地震动，狂风大作，众人站立不定，惊呼声中，全被吹倒远处，随后轰隆隆一阵巨响，整座岛似乎由此倾斜，盘蜒心头一凛：“是海巨灵！”

    就在此时，深坑中有一影子升起，乃是逐阳教另一阎罗暗影，他抓起食月，两人飞快沉了下去，好似陷入泥潭。

    盘蜒正欲回身捉拿，这时那海巨灵一口巨浪喷来，阴影好似乌云，顷刻间朝整座城堡泻下。盘蜒心想：“若要捉人，城堡所有人非死即伤。”权衡轻重，一咬牙，使出“钓叟功”，内劲如绳，将吉雅等人全数拴住，他运功一跃，从城堡中飞出，翱翔一会儿，已到了镇上。

    吉雅、秋羊两人武功高强，落地之后，虽头晕眼花，不过片刻已缓了过来，其余人则双足发软，晕晕乎乎。吉雅茫然四顾，遥望海上，忽然尖叫一声，她从未见过这巨大无比的海巨灵，吓得瑟瑟发抖，道：“吴奇...大哥，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盘蜒道：“你们远离海岸，跑的越远越好。它冲着我来，自不会危及你们。”

    那海巨灵高声咆哮，只震得人心惶惶，惊魂难安。盘蜒运转体内真气，心道：“若要再败这海怪，之后...又该如何是好？”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犹豫，足尖一点，有赶往那海岸方向。

    转眼抵达岸边，见有大量士兵正在撤离，有一人见到他来，喊道：“快走，快走，此处交给问天大将军！”

    盘蜒奇道：“问天大将军？他人在这儿么？”

    众人无不黯然，道：“大将军他....只怕也抵挡不住，可除他之外，谁能对付得了它？他非要一人迎战，催咱们撤走。”

    盘蜒更不问话，继续前行，不久在高坡上遥望海滩，见一渺小人影在岸上奔行，速度飞快，掌中一团团烈火朝那海巨灵打去，可却收效甚微。海巨灵口中喷出水箭，有数次擦中那人，令他负伤不轻。

    但那人浴血奋战，无一刻停歇。

    盘蜒暗暗欣慰：“半年不见，问天非但功力增长，且人也更有担当了。嗯，他此刻功夫，已可追上那白夜。”

    饶是如此，如要对付这海巨灵，仍是深有不足。

    盘蜒身影一闪，到阳问天身边，恰巧此时，海巨灵一口海水吐来，顿时洪水泛滥，巨力涌向各处。阳问天已精疲力竭，被盘蜒托住，霎时到了远处堤坝高处藏起。海巨灵东张西望，一时找不到两人。

    阳问天看清盘蜒这瞬息远遁的身法，大惊之下，精神一振，暗想：“拔异齐国果然另有高人，这轻功远胜于我，竟似神怪了。”支撑着起身，道：“多谢...多谢兄弟相救。”

    盘蜒道：“你在此歇着，好好养伤，你伤势不重，根本未损，逐阳神功能助你快速复原。”

    阳问天道：“是，是，阁下...阁下是谁？为何我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盘蜒笑道：“一个新入行的猎人罢了。”撇下阳问天，拔身而起，在空中绕个圈，到了海巨灵头顶。那海巨灵仍未瞧见他，低吼了几声，竟开始走向岸上。

    盘蜒心想：“此物汇聚天地之灵，乃是这世道最为珍惜的海兽，如何不伤它性命，令它知难而退？”稍一设想，已有主意：“不知为何，它听海芝指使，这般到陆上惊扰，显然大违它本心。我运太乙幻灵术，使得它清醒过来，它自然会回海底安睡了。”

    念及于此，身形隐匿，透明无形，悄悄飞向海巨灵。谁知时运不济，到了半路，那海巨灵忽然浑身冒水，淋向周围，也是它习性如此，每天都会换水，排出体内盐份，盘蜒被那水一浇，满身剧痛，啊地一声，顿时现形。

    海巨灵一瞧见他，怒吼一声，一拳打向盘蜒，来势汹汹，迅猛已极，有如天地之威。盘蜒浑身湿透，心神不定，被一拳锤中，感到体内骨头喀喀作响，急忙顺势退开，到远处半空，嘴里吐出一小口黑血。

    就在此时，海中蓦地又飞起一物，乃是一条巨大黑蛟龙，此物约有海巨灵六成体长，块头更小了许多，但张口一咬，正中海巨灵咽喉。海巨灵嗷地一声，仰天摔倒。

    盘蜒喜道：“罗血古，原来是你！”心中又想：“难怪我走这等背运，看来是你意欲帮我，将厄运挪到我头上了。”

    见此良机，不容错失，盘蜒施展幻术，身法如电，陡然来到海巨灵头顶，双足稳稳站定，掌心一拍，幻灵掌力弥漫开来，身子也凝固不动。

    他闭上双眼，看似专心运功，实则悄然等待，此刻，海巨灵头顶凹槽中，海芝探出脑袋，神色狂喜，一爪探向盘蜒天灵盖。但盘蜒等的就是她出现，哈哈一笑，一掌转过，已将海芝制得动弹不得。随后轻轻一动，将这海芝带回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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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一剑穿喉恩怨消

﻿    海芝厉声大叫，声音尖锐，刺耳惊魂，想要就此摆脱，但如何能奈何得了盘蜒？

    盘蜒道：“快还海巨灵自由，不然你小命难保。”

    海芝这邪神海术命门所在，正是施术者需藏身海中巨兽脑中，借海中灵气蛊惑巨兽，一旦施术者被擒，无论她是生是死，这术便算破了。她实则无需解术，邪术自然消解。

    那海巨灵哀声呼唤，吼声已无戾气，反而似哀求一般。罗血古心力憔悴，遍体鳞伤，缓缓游开，海巨灵站起身，朝盘蜒叫唤两声，神态竟颇为感激。盘蜒心想：“它这等巨物，千年沉海，不曾上岸，不然身躯损伤，性命难保，须得速速回去了。”果然海巨灵转过身，迈了几步，游向海洋深处。

    海芝惨哼一声，求饶道：“吴奇先生，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求你...求你饶我一命。你莫要杀我，只将我如以往那般，带在你身边，这一回我说什么也不跑啦。”

    盘蜒道：“你操纵海兽，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你已非初犯，我岂能再度纵容？”

    海芝急道：“此次我若能活命，定然痛改前非....”

    她求饶几句，水中走上一湿漉漉的人来，盘蜒道：“罗兄，她是你女儿，你说该如何发落？”

    海芝困惑道：“我....我是他女儿？他不过是个猎人，怎能...”

    罗血古无意隐瞒，黯然道：“时过境迁，海芝，你已忘了我容貌么？非但是你，整个拔异齐国也已将我遗忘。我叫紫霄，曾是你的父王，也是将你囚禁之人。”

    海芝心想：“他自认...是我爹爹？他这么做到底有何诡计？”但她已陷绝境，再难脱身，这罗血古又何须欺骗？

    她心生指望，大声道：“爹爹，你真是我爹爹？那你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此人害我？你快让他将我放了。”

    盘蜒果然退开几步，道：“罗兄，此人由你发落。”

    罗血古朝他感激一望，欲伸手砰海芝，蓦然间一个浪头打来，罗血古晕头转向，摔了个狗啃泥。海芝想趁机溜走，被盘蜒凌空一拦，她连翻几个跟头，四肢陡然僵硬，如何跑的掉？

    罗血古叹道：“我诅咒未消，不能碰她，还请老兄替我将她送回海兽巢穴，重新关押。”

    海芝大叫：“不要，不要，老畜生，果然是你！你害了我几百年，难道还想继续折磨我？”

    盘蜒道：“你宁愿她过着不见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更何况海兽巢穴也不安稳。与其如此，不如一剑杀她，一了百了。”

    海芝怒道：“老畜生，你这狼心狗肺，不得好死的老贼！你管不住自个儿那话儿，与娘生下咱们，却不管不教，还总一门心思关我害我....”

    罗血古喃喃道：“你娘她...信奉邪神，不让我请人教导你们，我何尝不想令你二人学好？”

    盘蜒拾起地上一柄长剑，交到罗血古手中，道：“罗兄，你决断吧，若要杀她，那诅咒也会将你害死。你若要放人，从今她再惹祸，我可决不再饶。”

    罗血古哈哈一笑，笑声悲凉，似乎这悲苦日子已然到头，唯有死亡能够解脱。他道：“孩子，你说的不错，女儿犯了滔天大罪，父亲岂能明哲保身？一切由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于是闭上眼，一剑对准海芝胸膛刺去，海芝发出野兽般的喊声，语气发颤，又愤怒，又害怕。

    盘蜒轻轻巧巧将那长剑夺下，笑道：“恭喜罗兄，你终于看破生死，抛却执着，亲情爱意，再迷不住你的眼，你那诅咒已然消去了。”

    罗血古闻言惊喜，奇道：“真的？”颤巍巍伸出手，触碰海芝头发，海芝朝他怒目而视，却甚是敬畏，不再痛骂。

    过了半晌，没有海浪，没有地陷，没有断树砸来，也无催命狂风，罗血古平平安安的碰着海芝，一如她当年刚刚出生时，罗血古触碰着她的小脸。

    罗血古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盘蜒道：“罗兄心中包罗万象，怎会想不明白？那北海主母正是利用你心中软弱，以此诱发你体内诸般邪法。你抛不下妻子儿女，不明是非善恶，如何摆脱得了此术？如今你决意杀她，那诅咒立时便被驱散干净。“

    罗血古突然朝盘蜒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头，道：“盘兄，你的活命之恩，罗血古永世难报。”

    海芝怒喊：“他有个屁恩德？他要你杀我，你...真下的了手？”

    盘蜒道：“海芝女妖，我将你交给你爹爹了。今后你是死是活，皆由他心意决定。”

    海芝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之喜，连忙改口道：“多谢大哥哥...高抬贵手，我从今往后，定然再...再不害人。”

    罗血古蓦地在海芝额头、咽喉、胸口上轻点，海芝剧痛入脑，体内真气飞速流逝，转眼间已再无半点力道。

    罗血古道：“我已用逐阳神功消去你一身妖法，孩儿，你再也害不了人。以你怪异样貌，如逃离我身边，遭遇定加倍悲惨。”

    海芝哭道：“你这老贼，狗东西，臭咸鱼，王八蛋，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罗血古抱紧了她，说道：“乖孩子，你若听话，我保证天下无人害得了你。”

    盘蜒心想：“此时他诅咒已消，心无软肋，以罗血古的武功学识，心机手段，这海芝定被他整治的服服帖帖，决计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罗血古又道：“吴奇兄弟，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风雨湖找我。”

    盘蜒道：“罗兄，将来你那夫人或将死于我手，我只盼你到时莫再难过。”

    罗血古叹道：“事已至此，我早不存半分奢望。你要对付她，可要我来帮忙？”

    盘蜒道：“她眼下今非昔比，罗兄已不是她的对手。不必，不必，你只管好你女儿吧。”

    罗血古深信盘蜒所言不假，硬起心肠，点了点头，手在海芝额上拂过，她立时昏了过去，随后父女二人潜入水底，旋即消失。

    盘蜒眺望一会儿，放下心来，于是疲惫如洪水猛兽般围攻而至，盘蜒强忍倦意，行向城镇。

    走到半路，只见阳问天领着一大群人行色匆匆，奔向盘蜒，其中有吉雅、秋羊、万里遥等人，也有青斩、道儿与狩猎长等同伴。

    众人一见到他，顿时爆发出如雷欢呼，青斩快步跑上，正要投怀送抱，忽然阳问天一个猛冲，握住盘蜒手掌，还未及说话，已然泣不成声，只含含糊糊的说道：“叔叔，我...我错怪你...我以为...你弃船...抛下咱们走了。”

    盘蜒心道：“吉雅都对他说了么？”微笑道：“多大人了，怎地仍这般幼稚？你是明教教主，又是大将军，给我收起眼泪来！”

    阳问天哈哈一笑，擦去泪水，道：“叔叔教训的是，我这老毛病，正是屡教不改，好生不该。”

    青斩怒道：“你这小白脸，狐狸精，离我爹爹远些！”他一见年轻男子与盘蜒亲近，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又见阳问天英俊美貌，身材修长，更是自惭形秽，嫉恨交加。

    阳问天大感奇怪，暗想：“莫非叔叔学此地恶习，竟...竟纳了这孩子？”暗暗称奇，却也不便指责，松脱了盘蜒掌心。

    盘蜒瞪青斩一眼，青斩这才喜滋滋的说道：“人家是关心师父，替师父高兴嘛，师父立下这惊天大功，是全城的大英雄，大伙儿都说师父是真仙下凡。”

    道儿拉着小默雪，来到盘蜒身后，问道：“吴奇哥哥，这...海巨灵是你逼退的？”

    盘蜒摇了摇头，道：“这海兽不过受人操纵，身不由己，它如此出海闹腾，对它折损不小，已然回去入眠，或许数百年都不会醒来。”

    众人对他好生敬仰，知道他绝不会说错，无不雀跃欢庆，将军帽脱下，抛往半空。

    正在此刻，人群分开，有一身穿黄袍的中年贵族向盘蜒走来，此人双目闪着慧光，步履沉稳，抬头挺胸，气度尊贵。盘蜒朝他拱手道：“微臣吴奇，见过大乘王子。”

    那大乘王子闻言一笑，神色变得激动起来，一下子朝盘蜒单膝跪倒，喊道：“闻名不如见面，大英雄救我妻子孩儿，满城百姓，请受我大乘一拜！”

    他这一跪，除了道儿、小默雪、青斩之外，在场所有人一齐向盘蜒跪下，盘蜒手掌一翻，大乘王子不由自主的站起，只听盘蜒说道：“王子殿下宅心仁厚，爱护百姓，自有天佑，即便我不来，也必另有高人相助，你若非明君，便向我磕上千百个头，我也不会领情，你若是明君，我一个头都生受不起，又何必行此大礼？”

    大乘心中对他好生崇拜，心想：“听说他武功犹在问天之上，一个圣火大将军，一个乘龙大将军，真是上苍赐予我拔异齐国的救星。”于是与盘蜒、阳问天并肩而行，谈及战况，原来那城堡被海巨灵海浪冲刷，不成模样，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其余各处的海妖均已大败而逃。这一次乃是海妖前所未有的猛攻，数目之多，攻势之烈，难以计量，但城中百姓死伤不多，全是众将士拼死保卫的功劳。

    盘蜒叹道：“只可惜我未能夺回那紫玉印，仍被逐阳教徒夺走。”

    大乘王子笑道：“这物件虽然要紧，但终究不及人命。我妻子孩儿平安，百姓逃过劫难，我已心满意足，深感恩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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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锄奸扬善侠义道

﻿    缤珠城中另有宫殿，大乘王子率众回宫，处置战后之事。 Ｘ盘蜒疲惫乏力，本想好好休养，无奈众人对他太过热情，纷纷上前欲与他交谈叙旧，盘蜒盛情难却，强打精神，应付源源来者。

    吉雅看看他，再看看道儿、小默雪，微笑道：“吴奇叔叔，如今你年轻漂亮，身怀绝世武功，又位高权重，是该想想成家啦。我这两位妹妹，你是照单全收了？”

    道儿低哼一声，道：“我妹妹自然是他的人，我嘛，可一点都看不上他。”

    吉雅哈哈一笑，道：“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却也瞒不过我。”

    青斩钻了出来，目光含情脉脉，似想求吉雅做主，盘蜒已在思虑与伯奇鸟那最后一战，若他全力以赴，此战无需挂怀胜败，待取胜之后，再将小默雪炼成仙殇，救她性命。那他在这世上便再无牵挂，可由天门折返。念及于此，盘蜒道：“道儿、默雪自有前程姻缘，在下也已有打算，无需大伙儿撮合。”

    阳问天瞧出盘蜒精神不振，道：“叔叔，你可是先前受伤了？”

    盘蜒道：“区区小伤，只需稍事休息。你呢？你这些时日，长进也颇不小。”

    阳问天于是说出这些时日在拔异齐国遭遇：原来他们遵照罗血古指引前往此国，途中偶遇大乘王子，无意间竟帮了大乘王子一个大忙。随后众人随大乘王子征战，抵抗海妖，屡建奇功，阳问天更因此受封圣火大将军。如今在这缤珠城西北近处有一岛屿，正是阳问天的封地。

    盘蜒与阳问天边走边谈，远离众人，来到悬崖边上，盘蜒问道：“问天，你今后做何打算？难道在拔异齐国过一辈子么？”

    阳问天念及其父遗志、于凡嘱托、中原百姓苦难，神色复杂，道：“我屡屡在中原落败，实在不是元人对手，可于凡叔叔他....他临终前说..我答应他...”

    盘蜒道：“你们想从上而下，一举颠覆元人，那虽容易，但隐患极大。明教教义，要旨在于救济天下穷苦，扶住弱小，铲除不公，须得由下而上，先得了民心，方可继续有所作为。”

    阳问天道：“可咱们并非没向百姓宣讲教义啊？最终引得各大派不满，群起围攻咱们。”

    盘蜒笑道：“明教明教，虽名目中有个‘明’字，可不能当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扩张。但凡古今宗教，若要传播，总有压迫。故而须得由外及内，由远及近，由下而上，先由荒原山民、渔民、农民开始。如今你在拔异齐国站稳脚跟，正可以此为根基，详细谋划，以求卷土重来，达成父辈遗志。”

    阳问天正在思索，盘蜒蓦地一阵恍惚，心想：“我真该下去歇歇了。”

    此时，吉雅匆匆而来，眼神慌乱惊惧，道：“吴奇哥哥，问天哥哥....”

    阳问天奇道：“你怎地叫叔叔做哥哥？”

    吉雅嗔道：“他这般岁数，我还叫他叔叔，他定不欢喜。”又摇了摇头，道：“大事不好，问天，你随我去瞧瞧，我又..又听闻噩耗了。”

    阳问天、盘蜒互望一眼，阳问天大感不安，随吉雅离了宫殿，问吉雅何事，吉雅只道：“有火灾，是逐阳教之人报复来了。”不多久来到城中远处，只见一座大宅，如今已被烧成废墟，一眼望去，浓烟未散，处处焦黑，房屋已不成模样，更有许多面目全非的尸首。

    阳问天“啊”地一声，伤心无比，神态痛恨，道：“这..这是小教徒们居住之处。”他明教在拔异齐国开了学堂，招了不少年轻教徒，正大力培养，教导武艺学识，可想不到逐阳教竟对这些无辜之人下手。

    吉雅只听到消息，此刻亲临现场，不料场面如此凄惨，自也痛心不尽，她道：“我...我听周围百姓说，有一黑衣人立于门前，打了数掌，几团大火将宅子烧了起来，有孩子...孩子惨叫着逃出，都被那人掌力烧死。”

    阳问天想象那时景象，惊怒交加，哽咽道：“那是....逐阳神功。这逐阳教好生残忍，此仇不报，我...我决不罢休。”

    吉雅道：“吴奇哥哥，定然是那食月下的手。”

    盘蜒叹道：“我未能当场击杀食月，但他伤势已不可治愈。他仍有数个同党，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他们消息倒也灵通，竟找上这最无辜无害的小教徒泄恨。逐阳教...一群世所罕有的大高手...为何如此下作？”一边叹息，一边深感困惑：此举像纯是泄恨，全不顾自己身份，一众阎罗纵然霸道，又岂会屑于这等行径？那食月不是自称从不杀女子孩童么？

    阳问天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水，道：“吉雅，你可知逐阳教的人藏在哪儿？”

    吉雅摇头道：“我没那么大本事，如何知道？况且...你纵然了得，独自一人，又岂能取胜？非得吴奇哥哥帮你不可。”

    盘蜒道：“若是五星、伏火、暗影中任意一人，问天当可战胜，然则其中两人联手，问天便抵敌不过了。若他们吞下半个紫玉印，问天未必能挡住一者。更何况还有那白夜在内。”

    阳问天急道：“叔叔，我求你再帮我一回，你我合力，方才有一线胜机。”

    盘蜒拍他肩膀，道：“沉住气，忍耐一时，逐阳教不顾脸面的残杀弱小，正是他们忌惮咱们的明证。待我暂且归元养气，一天之后，咱们再行商议。”

    阳问天也有伤在身，眼下唯有如此，但念及敌人暴行，仍气的战栗不止。

    三人回到宫中，大乘王子也已得知状况，他怒道：“这逐阳教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将军放心，我已布置下去，增派人手，四处巡逻，要他们无处藏身。”

    阳问天忙道：“殿下不可轻举妄动，那群人何等厉害，连我也抵挡不住...”

    突然间，空中飞来一圆滚滚的物件，落在阳问天手中。阳问天定睛一瞧，是一颗人头，面貌正是那食月。众人大惊，阳问天问道：“是何人杀了这...这魔头？”

    随即又有一人头飞至，骨碌碌落在地上，转了数圈，此人脸面消瘦，表情阴沉。盘蜒道：“这是逐阳教的大人物，正是他先前救走食月。”

    只听一人道：“不错，叔叔果然无所不知。”话音未散，那人已在众人眼前，只见他甚是年轻，器宇轩昂，神态高雅，容貌刚毅英挺，正是久已不见的白铠。

    阳问天又惊又喜，道：“义弟，是你...是你杀了这两个恶贼？”

    白铠神色义愤，道：“此二人受...受我兄长指使，杀害无辜少年少女泄恨，手段无耻卑劣，世所不容。我实在看不下去，趁此二人不备，将他们杀了。他们纵然高强，但却万料不到我会动手。”

    阳问天忆起两人昔日交情，极为怀念，又想到当时自己受白夜侮辱，一时冲动，与白铠割袍断义，更是后悔。他上前说道：“义弟，你公然叛了逐阳教么？”

    白铠垂头苦笑道：“白夜眼下还不知道，但若暗影、食月久久不归，以白夜的心计，必然生疑。我...我实已无法回去了。”

    吉雅笑道：“你杀了本教的大仇人，自然是咱们明教的朋友。”

    道儿说：“他本就是咱们明教的人，一时被亲情所困，受敌人蒙骗，眼下改过自新，咱们当然竭诚欢迎了。”

    白铠似深受感动，颤声道：“大哥，道儿妹妹，吉雅殿下，你们....当真愿接纳我？信任我？”

    阳问天诚恳道：“贤弟，欢迎你回来。”

    白铠面露喜色，与阳问天一抱，众人皆上前恭贺两人。

    盘蜒疲倦不堪，心中存疑，可实无法细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在他心底，却隐隐冒出个念头：那食月受了重伤，白夜为何还派他外出办事，不该令他好好休息么？他与那暗影根本并未回去，而是...与白铠在途中相遇，随后被白铠所杀。

    白铠与众人寒暄片刻，又道：“小默雪呢？默雪妹妹人呢？”

    道儿叹了口气，指了指在一旁坐着的小默雪，白铠欢呼道：“默雪妹妹，多年不见你，可想死我了！”扑上前去，见小默雪脸上斑纹退去，甚是惊诧，细看片刻，见她有些痴傻，表情慌张，道：“她....她为何默不作声？”又用力握住默雪手掌。

    道儿将小默雪在长春不老泉遭遇说了出来，白铠咬牙切齿，好生心疼，抚摸小默雪脸颊，凝视片刻，突然亲了亲小默雪额头。

    刹那间，小默雪身子一震，似回魂般朝后倒去，盘蜒立即将她扶住，看她脸色，惊恐之情一闪而过。

    白铠茫然道：“她...她怕我？她为何怕我？这可怜的丫头，为何你命运如此凄惨？”

    道儿扬眉说：“白铠哥哥，我妹妹眼下与吴奇大哥....已结下情缘，你这些亲昵举动，还是收敛一些，大伙儿可留下余地，友善相处。”

    白铠凄凉而笑，从怀中摸出两颗宝珠来，一颗纯蓝，一颗火红，正是昔日鬼灵族殿中他欲赠给小默雪的定情信物。他盯着那两颗宝珠，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似乎认命。可转瞬之间，盘蜒见到他眼中闪过喜色。

    那火红宝珠是小默雪从火焰劫的烈火中取出来的，那天蓝宝珠则是白铠自幼携带的。这两件宝物有何玄机？为何白铠失意之余，竟反而欣喜？

    盘蜒脑袋沉沉，难以深思，于是他带着小默雪向众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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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抑天山下潜阎魔

﻿    阳问天见盘蜒与小默雪同住，暗忖：“叔叔与默雪妹妹已有夫妻之实了？可贤弟不知会怎么想，可别因此怀恨。 Ｘ”

    道儿看众人脸色怪异，忙道：“吴奇哥哥是去替妹妹疗伤，他二人清清白白，你们可别乱想。”阳问天这才释然。

    白铠回过身，将那两颗宝珠偷偷服下，心中畅快，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心想：“快了，快了，数千年的等待、谋划，我终于要见到她，要得到她了。”

    .....

    白铠已记不得自己是何时想起来的，但那是在他投入逐阳教的某一天夜里，他习练逐阳神功诀窍，忽然间，他眼前光明绽放，来自异界的学识涌入他这具凡人体内。

    他终于记起自己是谁。

    他是逐阳，聚魂山的阎王，穿梭异世，来此找寻他的血亲。

    这感觉奇怪极了，他想通此节，于是从出生至今的所有往事，皆变得荒谬可笑、愚蠢无知，他想起自己孝敬元老父亲，与文士派青泉定亲，与阳问天结拜，对他低声下气的种种言行，真是怒不可遏，气炸了肺。

    他再见到白夜自称逐阳，握有莫大权威，伏火、食月、五星、暗影四人则对他俯首听命，更是愤愤不平。这些教徒，本全是他麾下阎罗，可却各自生出异心，暗怀鬼胎，想像当年那紫霄一般逃离他的掌控。

    逐阳仍是白铠，他尚未蜕变，他并非冷静沉着，深谋远虑的魔神，而是受情绪左右的**凡胎，正因此，他变得更加暴躁易怒，情绪失常。

    白夜等人也渐渐想起各自身份，可白夜对阳问天念念不忘，真情流露，时时对着夜空，把酒问天，倾诉爱慕之情。白铠只觉这属下愚不可及，丢尽了他的脸，于是对两人愈发憎恨。

    白铠想杀了这六人，白夜、阳问天、食月、五星、伏火、暗影，一个都别想逃。除了泄恨之外，这六人所练逐阳神功皆已有成，若白铠得六人之魂，功力剧增，再服下紫玉印，他就能除去此世最后一头神兽伯奇鸟，从而毁灭抑天阵法，引发永恒的魔猎，一举还原他在聚魂山的本貌。

    可其中最艰难之处，在于他此时的弱小无能。他瞧出属下有违逆之心，不敢显露形迹，以免反被这几人诛杀，送回聚魂山，所有谋划皆功亏一篑。他设想许久，生出妙计，拟令阳问天与逐阳教自相残杀，于是他杀了那魏扬，劝白夜与元人结盟，将阳问天逼上绝境，与逐阳教结下深仇。

    阳问天孤身一人，不是逐阳教五大高手之敌，但白铠熟知逐阳教各人弱点，他若与阳问天联手，逐一除去，并非无望。而白夜对阳问天有宽容之心，爱慕之意，也终究难逃一死。

    他不料阳问天竟逃离中原，行向异国。这令他计策大受挫折，无奈之下，白铠再献计策，要众教徒先前往拔异齐国，找寻那失落的紫玉印。那紫玉印乃是他从聚魂山传到人世间的三件法宝之一，凭借此物，他能在天地剧变之时，唤来无尽魔物，拖住其余山海门人，从而得到与亲人单独相聚的时机。

    他本想令逐阳教与拔异齐国的高手同归于尽，可世事如此凑巧！他无意之中，竟得知阳问天等人也到了此处，他虽是逐阳阎王，可却忍不住暗中感谢苍天，纵然令自己遭遇波折，最终仍能挽回一切。

    那吴奇极为麻烦，功力远出乎逐阳预料，却也有些好处。他重伤食月，暗影在照顾食月之时破绽百出，被逐阳一举击杀，吞了魂魄。逐阳瞧出吴奇有极大的软肋，那软肋便是伤重难治的小默雪，有小默雪在，此人自顾不暇，功力折损剧烈，只要机会得当，逐阳自能将此人排除在外。

    他想起小默雪，又不禁一阵怜惜：这可爱善良的天灵者，像极了他所苦苦找寻的那位亲人，她体内有那位亲人的气血法术，难怪当年白铠一见到她，立时便生出照顾之意。

    但那也是逐阳环环相扣的计，白铠无意之中恋上小默雪，赠她宝珠之事，也早在逐阳计算之中。他知道山海门人是强敌，若平手相斗，即便他功力无损，也并无全胜把握，那一对烈火珠与流水珠正是他决胜的手段。

    ......

    阳问天与白铠重拾昔日情义，欢喜至极，正要摆酒替他接风，白铠转过身来，神情凝重，道：“大哥，还有一事，我早就想告知于你。你教中那位大侠魏扬，正是白夜亲手所杀，也是他命那五派盟会暗算你，令你与武林同道结仇。至于朝廷之事，更是他陷害你的最后毒计。“

    阳问天曾听盘蜒剖析过此事，可并无真凭实据，如今得白铠亲口证实，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登时双目血红，双手捏拳，怒道：“白夜这....这奸贼，他...为何要如此逼迫我？”

    白铠道：“你练了逐阳神功，正是逐阳教的心腹大患。而白夜此人喜怒无常，疯狂难测，他对你又爱又恨，若...得不到你，便非将你亲朋好友一个个置于死地。他烧死那许多孩子，不过是向你示威，不久之后，必有更狠毒手段，来对付吉雅、秋羊、道儿、小默雪。”

    阳问天心知白夜等人厉害，虽然惊怒，可却又战战兢兢，问道：“贤弟，那可如何是好？”

    白铠道：“先下手为强，我偷袭杀死他们其中两人，又知道其余人藏身处，咱们即刻出发，直袭他们老巢，趁他们未聚在一块儿，来一招各个击破。”

    阳问天念及白夜恶行，无法忍耐，道：“好！咱们立即就去！”

    大乘王子道：“将军，你伤势未复，岂能乱动？既然知道敌人所在，我可派大军围剿，以炮弹轰击...”

    白铠嗤笑道：“炮弹又有何用？他们每一人皆可力敌万军，飞天遁地，你船舰未及，早被他们发觉了。况且他们所在之处危险丛生，若无神功护体，决计难以入内。”

    吉雅道：“此事太过凶险，夫君，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白铠朗声道：“嫂子，你难道信不过我么？”语气竟有莫大威严，令人不由敬畏。

    吉雅心想：“他确实杀了敌人两大高手，岂能有加害之心？那白夜即便用的是苦肉计，也绝不会如此决绝。”摇头笑道：“贤弟莫乱想，我只是担心我丈夫伤势。”

    白铠握住阳问天手腕，内力鼓荡，真气顺势而入，阳问天感到体中逐阳真气与白铠共鸣，顷刻间极为流动顺畅爽快，所及之处，疼痛全无，暖洋洋的极为舒适，他笑道：“贤弟，多谢你，我已然好了。你这逐阳神功，成就也不在我之下。”

    白铠道：“我仍及不上你，但也算有所小成。不然焉能杀了暗影？我俩逐阳神功互相补足，这才令你愈合奇速。”

    道儿说：“此行既然凶险，我也要去。”

    白铠、阳问天微微一愣，阳问天道：“道儿妹妹，你便留在这儿吧...”

    道儿轻笑一声，发掌朝阳问天袭去，阳问天掌中凝力，挡了一招，感到道儿内劲雄浑多变，精妙绝伦，竟只比自己稍逊一筹，他奇道：“原来...原来你也练成这等功夫？”

    道儿说：“拜吴奇大哥所赐，我这点身手，足够当你随从了么？”

    阳问天笑道：“便是要我当你随从，也十足够了。”

    道儿微微一笑，又望向吉雅、秋羊，道：“姐姐放心，我与他早无情愫，绝不会抢你们老公。”

    吉雅、秋羊齐声笑道：“咱们放心得很，有劳妹妹替咱们照看他了。”

    三人说定，更不拖延，立即动身出发。阳问天心知此战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性命不保，但看看义弟与道儿，心中有生出无穷勇气来，心想：“当年大伙儿从凤依族出来，经历无数变故，如今又聚在这异国他乡，老天爷待我着实不薄，此战我全力以赴，无需挂怀生死。”

    来到港口，阳问天调一艘精巧小船，刚好容纳三人，行出缤珠岛，朝西北而行。

    行了大半天，茫茫大海之上，渐渐海雾弥漫，寒冷彻骨，阳问天等人内力充沛，远超常理，能够抵挡，但也不免筋骨受寒。阳问天听人说起过这片海域，叫做浮尸海峡，方圆数百里，只因此处海风阴冷，渗透血肉骨髓，航海者若穿的多了，无法透气，便会闷死，若穿的少了，寒气入体，便会冻死，故而人迹罕至，船只皆绕道而行，想不到逐阳教徒竟躲在此地。

    白铠道：“正因有逐阳内劲护体，才能出入此地而不死。”

    道儿笑曰：“本姑娘未练过逐阳功，不也安然无恙么？”

    白铠说道：“想必你另有机缘，内力虽偏阴柔，却可运转内息，生出御寒之能。寻常阴柔内力，吸入此地寒气，立时死去，绝无挽救余地。”

    道儿说：“是啦，我度过长春不老泉，由死到生走了一遭，寻常小伤，一眨眼功夫便好了。”

    阳问天笑道：“那长春不老泉也令叔叔功力通神，果然妙不可言。何时有空，我也带着其余教众走上一遭。”

    道儿甚是热心，道：“我记得航线，到时可替你们指路。”

    白铠冷笑道：“此等圣泉，特性苛刻，绝非凡人能够入内，除非体内灵元强韧，能历浩劫而不死，方可得到莫大好处。否则人人能够登仙，世上岂不大乱？吴奇并非凡人，他本就有超凡脱俗之能，那泉水不过稍助他些许罢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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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梦梦幻幻茫茫影

﻿    阳问天奇道：“贤弟，你言下之意，吴奇叔叔本就有这等功夫？”

    白铠目光甚是敬佩，道：“他所显露武学，不及他真正修为之十一，深不可测，嘿嘿，深不可测，只是他为维系小默雪，耗费极大精力，这才处处束手束脚。 Ｘ”

    这世上能令逐阳敬畏之人不多，盘蜒虽非山海门人，却是其中之一。

    道儿又惊喜，又感动，道：“他.....他为妹妹做到这般地步，真是一往情深，感天动地了。”

    白铠笑道：“他心中余情未了，这才有软弱之处。”

    阳问天听白铠笑声欢畅，奇道：“贤弟，你为何如此高兴？”

    白铠收敛笑容，变得庄严肃穆，凛然生威，道：“我见小默雪有了寄托，由衷替他二人快活。”

    道儿低头沉思，心绪不宁：“这么说来，吴奇叔叔一直....一直是天神般的人物？那初次相见时，他怎会被剥去皮肤？咱们一路游历，他又怎会屡屡遇险？”猜测纷纷，愈发被这神秘的人物吸引。

    .....

    盘蜒恍恍惚惚、模模糊糊的，见到眼前有山脉、江海、平原。

    山脉不断变动，宛如风暴，江海却凝固不变，好似礁石，平原之上，无穷无尽的人影在徘徊。

    这是小默雪心中的幻境，她所容纳的恶灵盘踞累积，形成这奇异景象。

    盘蜒将悄然潜入，抵达中心，替小默雪加固那隔绝恶灵的屏障，保住她心神不失。这漫长旅途中，这举动他已记不得重复过多少次，不曾有过疏漏。

    但这一次他太疲倦了，每前进寸许皆步履艰难。

    需小心，盘蜒啊，你将逾越界限。

    他变作恶灵样貌，游过平原，变出小舟，渡过江海，徒手攀岩，抵达山顶，来到他所铸造的庇护所。

    庇护所中，有个极幼小的姑娘，呆呆的等着他。

    盘蜒触碰小默雪脸颊，见她安好，欣慰一笑，又逼迫心力，加固这庇护所周围屏障。

    忙碌许久，大功告成，他心中一宽，蓦地唇边流下血来。

    小默雪道：“吴奇，你怎么了？”

    盘蜒一蹦老高，惊喜问道：“你...你能想起我？”

    小默雪愣愣道：“你来了许多回，我知道你待我极好，可其余的事，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盘蜒心想：“对，她虽仅存少许魂魄，却足以通晓智慧，即便是无知的幼儿，也能学会言语，懂得友善。”

    小默雪又道：“那个....先前外头那个年轻人，我...好害怕，他一碰我，我便见到漫天的云彩变成了火，向我压了过来。”

    盘蜒奇道：“你说谁？啊，是白铠么？”

    小默雪点了点头，身子蜷缩收紧，盘蜒急忙抱住她，用仅存的内力温暖这脆弱的少女。

    她的恐惧传达给了盘蜒，她是天灵者，她所畏惧者，并非毫无来头。

    盘蜒不由自主的想起亲眼所见的，白铠身上的诸多奇遇，还有他那离奇复杂的身世。

    他记得白铠是凤依族巫师靡葵与鬼灵族元老白涛之子，他出生在那座受诅咒的高塔里，高塔之中有个水池，乃是血寒许久以前创造天灵者的地方。

    一胎双子，白铠的兄长一生下来就死了。但那死婴借助水池，活了下来，成了穷凶极恶、有如万鬼鬼首的恶魔。

    靡葵、白涛两者虽地位不凡，却都是凡夫俗子，盘蜒当时百思不解：为何两个寻常凡人，会生出如此可怖的魔物来？

    此刻，他脑中一动，一道闪电照亮黑暗。

    那或许是聚魂山魔神的化身之法。

    白铠出生时极为霸道，他夺走了他兄长的魂，归为己有，将其兄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那兄长也并非凡胎，它躯壳引来了其余魔物，并助长那魔物之能，令其强横可惧。

    他们的父母并无可疑之处，但白铠绝不是常人。

    盘蜒暗暗心惊，继续追溯记忆，他记得在鬼灵族逐阳教废墟之中，那崖江派甘胆照化作的水鬼指着阳问天，喊道：“逐阳阎王，逐阳阎王。”

    阳问天绝非逐阳，盘蜒对此确信无疑。但那水鬼并非神志不清，他从阳问天身上，瞧见了逐阳的蛛丝马迹。

    或许阳问天天生与逐阳神功投缘，于是他身边的某人，潜移默化之间，令阳问天身上沾染了逐阳的气息。

    那人或许正是白铠。

    白铠之父白涛为接纳白铠，掩盖其身份，甚至不惜杀死自己妻子，随后谎称妻子难产而死，令白铠名正言顺的成为长子。这白涛天性凉薄，却为何会为一私生子做到这等地步？他为何从小到大，不曾令白铠接触逐阳神功？不令他感染火焰劫，就像白夜一样？

    白涛未必知道白铠身份，但他隐隐感到此子非同一般，远胜过白夜。他无法令白铠感染火焰劫，因为白铠正是火焰劫诅咒的主人。

    白铠是那阎王？

    盘蜒手心满是汗水，神魂俱震，他不愿随意猜想，他需要铁一般的证据。

    他再想起灵王、阳问天、白夜等人抢夺天阳灯时，最终白铠与灵王同时握住天阳灯锁链，那是白铠头一次触碰此物，但立即引发爆炸，他与灵王受火焰炙烤，灵王由此觉醒，白铠也获益匪浅。

    为何那神器天阳灯会如此轻易损毁？灵王曾碰过天阳灯数次，并无特异之事，唯一原因，是白铠唤醒了天阳灯，以至于此物自毁。

    它锻炼了白铠的躯体，他已将天阳灯的神功归于体内，深藏起来，时机一到，白铠会渐渐想起自己是谁。

    这正是铁证，无法反驳，照明隐秘的明灯。

    白铠既是逐阳。

    如今他带着阳问天他们外出，追杀剩余逐阳教徒，他为何要杀自己手下的阎罗？他难道无需倚仗他们，来对付山海门人？

    其余阎王只有一个阎罗，这逐阳与众不同，他栽培了紫霄、白夜、食月、五星、伏火、暗影，他这等耐心手段，果然了得，单以此节而论，只怕在聚魂山中算得第一。但这许多阎罗却并非对他忠心耿耿，一旦反叛，逐阳得不偿失。

    不，不是阎罗，不是助手，他们是....逐阳送至凡间的...祭品。

    他为了对付山海门人，捉住血寒，须得在极短刹那间收获无以伦比，凌驾万物的神通。天阳灯、紫玉印、一众阎罗，破抑天阵法，引发魔猎，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将超越山海门人，真正成为在聚魂山中心想事成，无往不利的逐阳阎王。而这世道，并非单单陷入魔猎，它在那极短的时光内，会被聚魂山吞没。

    古书记载：逐阳祝融，司焚火自尽，跳崖欲飞的寻死者，其体型巨大，中原沛泊国、北妖海怡族尊为乾坤天柱山神。

    一旦他将这世道推入聚魂山，所有火烧而死者，魂魄皆将受他操纵。山海门人，哪怕是苍鹰，也未必敌得过这无穷无尽的炼魂。

    盘蜒心中反复思量：“这世道如何，与我何干？我救下小默雪后，即刻离去，返回万仙之世，逐阳阎王并不想毁了此间，他只想擒拿血寒，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管？”

    他这念头传到小默雪心中，小默雪摇头道：“太乙，你不是这样的人。”

    盘蜒大惊，他道：“你...喊我什么？”

    小默雪道：“你放心，血寒再也不会知道我的心思，这数月以来，你照顾着我，救助大伙儿，帮助受苦之人，主持正义，心系苍生，你并非冷漠无情、麻木不仁的怪物，你是活生生的、最善良和蔼的英雄。”

    盘蜒垂头丧气，欲哭无泪，他道：“是我....一步步...将着世道推向深渊。”

    小默雪道：“不是你，不是你，是那逐阳，即便你不干预，他也会想出其余法子，一点点达成心愿。其余山海门人安逸久了，自有隐患，且不似你这般机缘巧合，对白铠熟悉，他们....会被逐阳瞒过。你仍挂念着血寒，她不是太乙的师父么？“

    你曾是山海门人，你需拯救山海门，你曾使他们一个个命丧蚩尤之手，你当弥补那时的罪，偿还昔日的债。

    盘蜒大声道：“可我做不了，我...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我需护住你，我需...击败伯奇鸟，我需运太乙炼魂阵，将你变作仙殇，我...我受到制约，我...我并非无所不能的轩辕、斗神、蚩尤、黑雨，我是个懦夫，只会....逃离的懦夫。”

    小默雪笑道：“你可以不顾我，其实，这些时日来，你赠予我的仙气，我现在都还给你吧，我死了不要紧，血寒需活下来，你需活下来。”

    盘蜒感到小默雪调度真气，涌入他体内，这善良的姑娘，又想再一次牺牲自己，挽救世间不相识的人。

    那血寒是害你的魔女，她借你练功，想等你死后，吸收你的魂魄。

    可是人活一世，生老病死，我岂能不知足？血寒创造了我，赋予我超越常人的能耐，令我能遇上你，求你照顾我，我受你宠爱，因此我很幸福，我很快乐。

    足够了，去吧，太乙，任由我离开吧。

    盘蜒感动恐惧，感到无助，感到愤怒，感到绝望，他太虚弱了，无法阻止小默雪自我毁灭，无法阻止她令盘蜒收回神通。

    但无辜之人，岂能枉死？我发誓要救你，即便你不愿意，我也要救你。

    不会再有下一个蛇儿，也不会再有下一个吕流馨。

    我是太乙，我曾凌驾于山海门，掌控这世道，这世道皆为我梦中之物，我并非梦中人物，我是梦的主宰。

    不再是庄周梦蝶，而是蝶梦庄生。

    不是世道梦见了我，而是我梦见了我。

    我梦见的太乙是怎样的人？

    他吞噬了蚩尤的魄，他困住了聚魂山的魔皇。

    他比古神更古老。

    他不再受制约。

    小默雪忽然无法再传输真气，反而被更充沛、温暖、不可阻挡的仙气包裹起来，她感到无可比拟的庞大，也感到万事无忧的欣慰。

    太乙真仙法，精于操纵梦境。

    梦是魂的起源，梦是魂的归宿。人在梦中，瞥见了轮回海的浮光掠影。

    在梦中，太乙仰天高歌，于是真仙穿越异世，不受半点桎梏。

    他曾引他们来此对付蚩尤，因此丧身。

    现在轮到太乙召唤自己，来对付另一个更阴险的魔王。

    于是乎，梦中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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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奋勇杀敌莫手软

﻿    阳问天等人逐渐深入浮尸海中，道儿只觉手足冰凉，竟有些抵受不住，叱道：“这群逐阳教的人，放着外头好去处不住，非躲在这害人地方做什么？”

    白铠道：“一来他们也有畏惧之人。二来留在此地，借海中寒意，修炼逐阳神功。”

    阳问天道：“这里为何这般凶险？”

    白铠双目平视四方，道：“古时此处也有一场大战，至今余波未消。”

    道儿惊声问：“甚么大战，这等凶煞？”

    白铠叹道：“交战双方皆是天神外魔，非同小可。”

    边说着话，小船稳稳当当的淌过海流，不久到海中一大岛上，那小岛真是绝美奇丽，好似一大块红宝石雕琢而成，造型精致，光辉璀璨，纵然四处雾气阴沉，也难掩其辉煌灵秀。

    道儿还想问话，白铠做个手势，三人跳上岸，随白铠绕过海滩，走向岛内群山，行了不久，见一广大宽阔的山洞位于半山腰，白铠道：“那伏火住在此，五星、白夜另有住处，相距不远不近。他们以为无人能来，防备松懈的很。”

    阳问天紧张不已，道：“此人一旦声张，声音传遍百里，那白夜、五星立时就能赶到。”

    白铠摇头道：“我去引他出来，你二人从旁夹击...”

    正商议间，有一人倏然出现在前，阳问天、道儿脸上变色，见此人瘦高焦黑，皮肤千疮百破，正是白夜麾下猛将伏火。

    伏火冷声道：“白铠，这是怎么回事？”

    白铠见状，更不多话，一招逐阳神掌打了过去，伏火举掌一封，砰地巨响，火焰成圈，四周树木纷纷起火。

    阳问天心想：“此人独身一人，咱们以多欺少，未免不公。”但他并不迂腐，霎时抛了自尊之情，一咬牙，冲上前，跳上空，双掌下压，一团火球朝伏火罩下。伏火飞起一脚，足尖火焰如潮，将那火球消去。此人悍勇绝伦，受两人夹击，反而寸步不让，招式极尽猛烈。

    道儿不再旁观，一招湖神掌法击出，掌力宛如冰水，悄然蔓延，伏火本抵挡阳问天、白铠逐阳掌力，突然遇上这阴柔掌法，极不好受，身子一颤，退后数丈。

    阳问天感到内力运转不畅，出手时加倍吃力，稍稍思索，已明白其中道理，原来逐阳教徒早已适应此地阴寒，能将功力发挥出十成来，阳问天如陷冰窟，只能使出六成，若单打独斗，还真赢不了这伏火。即便加上道儿，鹿死谁手也极不好说。

    白铠似拼上全力，一招一式皆如刀山火海，凶猛无比，伏火大声怒吼，也一掌掌还了过去，两人掌力拼斗，白铠一步步后退，不多时已岌岌可危。阳问天大觉奇怪：“贤弟明明也久居此处，为何仍不能适应？”

    他激斗良久，逐阳神功逐渐回复，内力释放出来，也加重拳脚，突然一招“烈焰双翼”，掌风有如星火，浩浩荡荡，涌动而去，伏火“啊”地一声，胸口中招，口中吐血，身形晃动，跳至高山上，他怒道：“以多欺少的败类，老子偏偏不服！我非一人收拾你们不可！”

    阳问天、道儿犹然生敬，阳问天道：“伏火，我今日是寻仇而来，若非你逐阳教杀我明教无辜少年无数，我绝不会以多取胜。”

    伏火道：“杀你明教无辜少年？咱们几人之中，谁也不会有如此空闲！”

    阳问天一愣，白铠喊道：“少抵赖不认，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飞身而上，一拳挥出，一团大火烧向敌人。伏火取下身上铁链，其上火光凶嚣，反打过去，不知怎地，白铠中那铁链，惨叫声中，跌下山谷，但他那拳力也如雨点般洒落在伏火身上。

    阳问天大怒道：“休伤我贤弟！”怒火激发，内力大盛，全身包裹在火焰之中，直扑向伏火，动作快极，群山间一时光影斑驳。伏火与他硬撞，喀喀声中，肋骨折断，一下子摔入远处山上，一声轰鸣，对面山石粉碎，树木摧毁。

    伏火跌跌撞撞的站起，道儿从旁赶上，一招浑天闹海，正中伏火后背，伏火大口呕血，滚倒在地，又立即起身，背靠山壁，神色仍极勇猛无畏。

    阳问天、道儿见他如此刚强，气势馁了，一时不敢上前，却不知伏火中了白铠阴招，再受两人全力一击，伤势极为惨痛，已经濒临绝境。

    白铠跳上山崖，急喊：“快，快杀了他，莫要等群魔齐聚！”

    伏火死死瞪着白铠，骂道：“无耻小人，教主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勾结这偷学神功的小贼？”

    白铠大声道：“你们偏离正道，才是真正的该死！”

    正对峙时，又有一老者飘然而来，袖袍一转，罩住伏火，身影如光，已到了数十丈开外，这老者慈眉善目，宛如仙翁，浑身火星点点，正是那五星阎罗。

    阳问天等人见这大敌到来，不由心惊，急忙眺望远方，所幸未见那白夜。

    只听五星问道：“我正在吟诗作对，自饮自酌，忽听此处打的热闹，伏火老弟，你怎地也不叫我一声？”

    伏火咬牙道：“臭老头，你快走，你独自一人，胜不过三人，我替你挡着他们！”

    五星冷冷说道：“你我素来不睦，我不会受你此恩，非但如此，我还要救走了你，叫你欠我的情。”说罢伸手按在伏火背上，运功救助，修补伏火损伤的脏器。

    道儿不禁动容：“他们这两人义气深重，确是英雄好汉。但为何...为何会心狠手辣，屠杀孩童？嗯，他们本是聚魂山的魔头，自然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虽受感动，可细细一想，却愈发气愤。

    白铠身子疾冲，手掌做刀，猛然劈下，一道白火好似利刃坠落，五星一推，掌中冒出五朵火花，附在那白火上，顷刻间那白火消融无踪。

    阳问天见白铠遍体鳞伤，仍如此拼命，暗自惭愧：“贤弟为我等奋不顾身，我为何要犹犹豫豫？你真要累得他为你而死？”情急之下，再度强攻，道道掌力如围墙般将五星围住，又如饥饿猛兽般穷追紧咬。

    这五星功夫，虽不及伏火蛮横，却多了几成老道圆熟，出手之际，逐阳内劲宛如圆球，徐徐扩散，广罩里许，这圆球之中，只要敌人出手太猛，露出破绽，零星火气立时趁虚而入，令敌人深受灼烧之苦。阳问天功力纵然高过此人，道儿阴寒内力也无所不在，可此人武技炉火纯青，守备严密，经验丰厚无比，三人围攻百招，竟丝毫奈何不了他。

    蓦然间，白铠一回身，手中火炎有如天灯，照向伏火，五星见状大骇，喊道：“你....你这是天阳灯...“无法细思，去救伏火，白铠那火焰霎时将伏火烧成灰烬，再回过身，一掌击向五星额头。

    五星五指闪烁，五道真气盘旋，将白铠掌力拂开，顺手再劈一拳，喀剌剌一声，白铠胸腹要害中招，登时口中鲜血淋漓。这五星本来气定神闲，攻势不紧不慢，可此招却显得气急败坏，不留余地，似非立时将白铠置于死地不可。

    白铠狠狠一笑，死死抱住五星手臂，嘴巴张开，说不出话，阳问天、道儿知他以死相拼，赚得这老者破绽，心中感动异常，同时发掌，只听两声巨响，五星背脊中招，骨头粉碎，他哀声惨呼，终于松脱了手，委顿在地。

    阳问天放下心来，走上几步，见五星惊惧的凝视白铠，无法释然，似乎连死亡都无法令自己解脱。

    世上还有何事，比死亡更令人害怕？那唯有聚魂山中那令人不得超生的魔神了。

    五星喃喃说道：“逐....阳....阎王...”

    白铠厉声道：“什么逐阳阎王？你死到临头，仍对那魔头念念不忘？”一招天阳灯打出，五星顿时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道儿面露不忍，问道：“白铠哥哥，他已无抗拒之力，你...这又是何必？”

    白铠陡然身子一松，轰然倒下，阳问天惊道：“贤弟！”再将白铠扶住。

    只见白铠眼神迷离，气息奄奄，似随时就要不支，阳问天忙不迭注入逐阳内劲，终于在白铠眼中见到一丝神采。

    白铠低声道：“这些...魔头..作孽太甚，我不得已....”

    道儿自知失言，柔声道：“是，白铠哥哥，是我不对，我不该指责你。”

    白铠实则吸收五星、伏火魂魄，体内真气翻江倒海，奔腾如沸，需得好好调息。他叹道：“白夜...至今未来，他定然不在....岛上，你们速速....前去他那洞窟，好打他个...措手不及。记得...莫问此人话语，莫信...此人之言。他功夫比五星、伏火联手更高，你们不得....有丝毫手软。”

    阳问天见他如此，好生悲痛，道：“贤弟，可要我先在此替你疗伤？”

    白铠道：“不，不，不可浪费丝毫力气。你...到了今天，仍分不清...轻重缓急么？”

    道儿沉吟说：“是啊，白铠哥哥死不了，但面对那白夜，稍有闪失，咱们全都活不成。”

    阳问天点点头，抱起白铠，将他送入不远处一隐秘山岩背后，道：“小弟，你自个儿保重。”

    白铠微微一笑，指向远处，示意他莫拖延，阳问天这才与道儿并肩而去，找往白夜居所之地。

    待两人消失不见，白铠坐直身子，精神焕发，那数个阎罗的魂魄慢慢与他融合，激发出每个人无尽的潜能来。

    逐阳阎王望着这血红水晶凝结的山脉，笑容喜悦，心想：“亲人，妹妹，我终于来了，我带你去见母亲，去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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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前世姻缘镜水情

﻿    道儿、阳问天两人慎重异常，步步轻盈，顺白铠所指所述，绕过红山，翻越大岩，又见一山洞，那山洞布置的精巧美妙，洞前栽花种树，洞内则有整齐字画，道儿虽不安，却也笑道：“这白夜好有心思，这般闲情雅致。”

    阳问天步入洞中，借着水晶山石的微光，看清字画，不由气往上冲，又急又燥，道儿也脸上泛红，莞尔道：“这画上怎地全是..全是问天大哥你呢？”

    只见画中人物，皆是一锦衣玉袍、挺身俊秀的公子，面貌不是旁人，正是当下的阳问天。只不过白夜对画中人倾注了极大情意，一笔一划，全无疏漏，将那画中公子勾勒的完美无缺、超凡若仙。

    其后又有画作，则是两人同行，一人是阳问天，一人则是白夜，两人并肩，神色友善，但细节处又显得极为亲密，阳问天凝视白夜双眼，白夜则微显羞涩。另有图画是两人对饮、对弈、同读、乃至挑灯夜话，真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那白夜又提笔作诗，诗曰：“天骏白羽翼，明月夜中行，问君阳何处，君笑指天痕。”诗中将两人姓氏纳在一块儿，虽不工整，却仍可见作诗人的痴情。

    阳问天想起白夜种种作为，怒发冲冠，一转手，逐阳内力烧过，那洞内字画登时毁灭殆尽。道儿叹了口气，道：“这白夜教主对大哥你一番真情，却想不到由爱生恨，做出这许多令人发指的恶行来。”

    阳问天严厉说道：“这邪魔外道哪有什么真情？他....他心中将我想的这般不堪，乃是存心羞辱我来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洞口传来一声幽然长叹，阳问天一转身，只见来人红袍镶金，面如冠玉，秀雅清丽，双目似红宝石一般，正是阳问天深恶痛绝的大仇人，当今逐阳教教主白夜。

    但白夜此时目光悲凉，嘴角带着凄惨笑容，楚楚可怜，泫然欲涕，哪里像是那杀人如麻、武功超群的大魔头？

    阳问天尚不及说话，白夜叹道：“明教教主，出手果然干脆利落，我这几年来的心血，在你一念之间，已然化为灰烬，不复存在。”

    阳问天昂然道：“逐阳教主更是心狠手辣，残忍歹毒，连无辜弱小也不放过。与白教主相比，在下举动实算不得什么。”

    白夜身子摇晃，目光惊讶，道：“你说我什么？我何时杀无辜之人？”

    阳问天、道儿齐声道：“你还要抵赖？白铠全如实说了。”

    白夜摇头道：“我白夜所做的事，绝不会浑赖不认。莫说是世间凡人，便是天王老子，我杀了也就杀了，何必费心遮掩？”

    阳问天被他说动，心下生疑，但立时转念想道：“贤弟说决不可听他花言巧语，我怎地将他肺腑之言抛在脑后了？”于是再不犹豫，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白教主，如今你手下护法食月、五星、暗影、伏火，尽然伏诛，你已成孤家寡人。你若跪地认认错，散去功力，任由我将你囚禁，我可饶你不死。”

    白夜瞪大美目，颤抖不休，苦涩道：“你....杀了他们几人？”

    阳问天生出几分快意来，大声道：“你这铁石心肠的魔头，也知这亲友死去、孤苦伶仃的悲惨么？你逐阳教害我明教在先，便怪不得我以牙还牙了！”

    顷刻之间，白夜神情冰冷，眼中似燃起火焰，气势截然不同，宛如不可冒犯的天神，他森然道：“阳问天，你见我字画，自然知道我对你如何。”

    阳问天哼了一声，道：”歪心邪念，徒然惹我耻笑。”

    白夜道：“你烧我字画，却让我得以亲见你本人，我并不恨你，反而庆幸你到来。然而你杀我属下、朋友，此仇绝不能善罢甘休，唯有血债血偿了。”

    道儿心想：”单单听他这一句话，便可知他对问天大哥之情，真是刻骨铭心，深似海洋。但他此时身不由己，一人作为逐阳教主，一人身为明教教主，两人仇怨已然无可化解。“

    阳问天道：“废话少说，你出手吧。”

    白夜看道儿一眼，道：“你单独一人，非我之敌，让这小丫头也动手试试。”

    阳问天立时就想与他单打独斗，可想起白铠嘱咐，压下冲动，沉声道：“大义大仇，莫怪我无所不用了！”身形一闪，一道火光宛如玄月，阳问天一脚劈向白夜头顶。

    白夜形影涣散，阳问天这一招落空，道儿喊：“在这儿！”双掌抱圆，数十道水箭纵横交错，白夜动作宛如舞蹈，美轮美奂，赏心悦目，手捏足抬，内力滚烫，霎时将众水箭蒸腾为汽。

    阳问天从后跟上，左右双掌连打，火球纷飞，白夜半转身子，手指轻颤，将火球弹开，落在石壁上，烧穿一个个大洞。四周红水晶变得愈发明亮，似有火焰在其中翻滚。

    白夜推出两掌，将两人逼退，道：“若在洞中动手，这水晶爆裂开来，你二人必死无疑。”

    阳问天一愣，心想：“他在这紧要关头，仍关心敌人死活？”未及细思，白夜迈步疾行，转眼已甩脱两人。

    道儿喊：“追！”

    阳问天道：“是！”足下发力，瞬间赶上。

    三人轻功神妙，只一会儿工夫，便行了数十里地，来到岛内一处平地中，地上鲜花绿草，漫漫洋洋，白夜在花丛中站定，微微一笑，道：“在花草中生死一战，血染其上，更添意境，岂不妙哉？”

    阳问天不明此人心意，但急速追及，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滚滚热浪袭向白夜，白夜手一翻，往外一分，将阳问天的烈焰双翼化解。

    道儿、阳问天见这白夜内力更胜伏火，招式更胜五星，真是此生罕有的强敌，心中戒备，全力拼搏，每一招皆奋勇争先，严密而刚猛。阳问天连斗五星、伏火，非但不累，反而将逐阳神功潜能激发出来，身上光彩有如朝霞，一掌一拳，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强于往昔，这平地之上，长久火光流动，水汽蒸散，但那花花草草非但并未烧毁，反而更加娇艳。

    你来我往，生死一线，三人再斗数百招，白夜瞧出破绽，左手一圈，数道火光变作绳索，将道儿缠住，道儿内力难以为继，挣脱不开，白夜手掌托天，一团大火好似漩涡，向阳问天逼迫过去，阳问天被迫的节节败退，喊道：“道儿，小心！”却无法相救。

    白夜再一指点出，道儿胸口中招，感到敌人内劲势如破竹，无法可挡，身子一颤，吐血倒地。

    但白夜这两招全力以赴，这才转眼制住道儿，损耗也是不小，阳问天担心同伴，冲锋过来，双拳猛击，此时已豁出性命，全不顾自身安危。白夜与他独斗，似乎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只以守势抵消缓解，于是大落下风。

    阳问天心想：“此人对我仍...仍有邪心，道儿、贤弟生死未卜，说不得，唯有使些手段了。”于是催动内劲，聚于右掌，一股脑猛地击出，这内力汹涌浩荡，威势倍增，白夜举双掌一封，身躯震荡，轻飘飘的飞出三、四十丈，这才站定。

    阳问天露出惊惧表情，一张嘴，哇地一声，鲜血涌出。白夜以为阳问天用力过强，伤了心脉，不禁惊呼，飞身上前，神色万分不忍，想来查看阳问天伤势。阳问天等他靠近，倏然咬牙，砰地一掌，斩中白夜胸口，从他肩膀处切开裂痕，直至左肋，那伤口极深，白夜大声痛呼，鲜血喷溅。

    阳问天得手之后，非但不喜，反而愧疚，又见白夜表情丝毫不怨，却流露出欣慰、放松之意，似乎阳问天身子无恙，对他而言，正是天大的喜讯。阳问天心中一悲，脱口道：“这...这一下不算，是我....太过卑鄙。”

    白夜苦笑道：“你凭借智计取胜，也是胜了，我...以往见你，总有些...傻愣愣的，可你现在变得机灵、狡猾，我总算...总算没看错人。我败了，你胜了，事实如此。”

    阳问天也已精疲力竭，可心生兔死狐悲之情，一时不知所措。

    白夜又道：“你....你先前说只要我投降认输，散去功力，你...就将我囚禁起来，是么？”

    阳问天道：“是，白教主，你虽...虽手上沾满我亲友鲜血，但我不想杀你。”

    白夜道：“我从未杀过明教中人，更未下过那般命令。你信不过我，我不怨你。我....教中人已丧尽，我...这教主昏庸无能，不当也罢。我...愿意投降，你将我带走吧，但我只求留在你身边，无论是做囚徒，还是做奴仆，我都...心甘情愿。”

    阳问天心中千百遍的大叫：“千万莫相信此人，贤弟的话，你难道当做耳旁风么？”但白夜此时好生凄凉可怜，阳问天实硬不起心肠杀他。

    他叹道：“你...为何对我如此？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

    白夜摇头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是冷漠无情的阎罗，在这俗世中，唯有你..令我牵挂。九婴，前世之事，你想不起来，或许你...从未留意过我，我一直静静的看着你，即便穿越世道，降临凡间，忘却自己是谁，可我...仍对你一见钟情。”

    阳问天脑子一片混乱，道：“九婴？那是我爹爹的别名...”说着话，无意间已走近白夜，伸手触碰他伤口周围，替他止血，白夜脸上浮现温情，一动不动，心中满是梦想成真的喜悦。

    白夜又柔声道：“你这一斩...实则留有余地，你本可将我一劈为二，当场杀了我。你饶我性命，我很是高兴。”

    阳问天急道：“我不是我...我爹爹，你出生之时，只怕我爹爹也已去世了。你为何...为何...这般...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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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尸骨未寒化余烬

﻿    白夜握住阳问天的手，阳问天吓得不轻，但念及此人心意，却又不忍违逆。

    只听白夜道：“你想不起来，但你身上..有九婴的魂魄。九婴并非你爹爹姓名，它是远古的魔物，从聚魂山....从常说的阴曹地府中逃出来的。”

    阳问天曾听盘蜒、苍鹰说起过聚魂山、阎罗、阎王之事，但一直以来从未放在心上，听到此处，更是糊里糊涂，道：“九婴魂魄？”

    白夜咳嗽几声，神态痛苦，道：“你自然不会相信，但...你愿听我说说前世之事么？也许...也许等你功力再高一些，便会想起....在聚魂山中，曾有那么个小小妖魔，暗暗倾慕你这大人物。”

    阳问天暗想：“你可是昏了头了？这等胡言乱语有何好听？”只是心情扰动，无论如何拒绝不了。

    白夜道：“九婴....乃是聚魂山八魔之一，是...黑雨魔神的造物，数千年前，逐阳阎王捉住了九婴，瞧出他非同小可，于是将其关押在火海牢笼中，命我这年轻孤魂看守，之后他正是从九婴身上，钻研创出逐阳神功的诸般秘诀来。

    我那时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这...该死的投胎，阴差阳错，我成了眼下这模样，但我对你...对九婴的情意，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改变。

    九婴....肩上有九个头颅，其余八个皆是各类野兽，唯独其中一人，是个绝美的男子。我长久照看九婴，陪它进食、聊天、散布、玩乐，逐渐离不开它了。

    有一日，聚魂山中出了大事，听说蚩尤被一轩辕黄帝带回了聚魂山，又施展神通，一同坠入轮回海，天下大乱，灾祸频生，咱们那火海牢笼因此破损，灼热的岩浆倒灌如监狱，九婴逃了出来，救下我这小妖，又趁时空交错之际，逃离了聚魂山，前往...你们这世道。”

    阳问天忍不住摸摸白夜额头，道：“白教主，你发烧得厉害，难怪会说这样的胡话。”

    白夜扑哧一笑，摇头道：“我练逐阳神功，体温自然炽热，你与我一般如此。你当我说胡话，那就算是胡话好了。”

    阳问天忙道：“我信，我信还不成么？”不知怎地，他与这白夜相处久了，竟极为投缘，只觉此人心性淳朴，好似任性的小孩一般，此人武功远胜过他，又一贯高高在上，为何阳问天会有这念头？

    或许在那遥远的时空中，他真的同那虔诚、尽职的小妖结了缘？

    白夜听他相信，精神振作，又道：“逐阳阎王发觉九婴不见，很是恼怒，但他另有要事，懒得处置我。他给我一颗琉璃球，透过这琉璃球，可感应九婴魂魄方位，他命我搜寻九婴去向，一有所获，立时禀告他。

    他很快忘了这九婴妖魔，可我....我却如何能忘？我花了五年时光，除了吃饭睡觉，打坐练功，就一刻不停的守在琉璃球旁，终于...终于找到了九婴身影，我重见到他，高兴极了，却无法听他说话，陪他玩耍，但对我而言，这琉璃球中的景象，远胜过聚魂山的一切乐趣。

    九婴功力折损，成了寻常的妖怪，偶然间，你们这世道的群妖，聚集在刚转醒的蚩尤身边（是啊，它最终也到了你们这儿），汇成大军，又建立帝国，征伐凡间各部落。我瞧见九婴的英姿，愈发为他沉迷。

    但好景不长，数十年后，山海门人....穿梭而来，与蚩尤一场大战，双方几乎同归于尽。天地间的妖魔群龙无首，自相残杀，又被凡人围攻，终于被赶尽杀绝。

    九婴却因此功力大涨，成了个超乎想象的怪物，其中道理，我也想不明白。它瞧不清大势，仍与凡人为敌，最终被新的山海门人诛杀，魂魄消散，不知去向。

    我见到那场景，只觉断魂心碎，我发誓非要前往那处，找到九婴，它是聚魂山的八魔之一，定有活命转世之道。

    巧合的是，逐阳阎王有所图谋，似想对付山海门人，欲培育数个阎罗，穿梭屏障，来到你们这里，我受了鼓舞，于是勤修苦练，终于有所成就，当上了阎王麾下六大阎罗之首。

    原本依照计策，我早在千年前就该转世成人，在此世降生，但逐阳阎王遭到背叛，一位紫霄阎罗就此逃离，带走了至关重要的宝物，而逐阳阎王自己，也被凡间高手群起围攻，不得已逃了回来。

    阎王无奈，只得拖延重整，另觅良机。我也得了空闲，无意之中，又从那琉璃球中见到了九婴转世后的模样。原来逐阳神功功力越深，那琉璃球便越是精准。

    我见证九婴一次次转世，它有九个头，便有九个魂，但那其余八个野兽之魂与我无关，我只盯着其中一者。那魂魄...不断轮回，每一次出生，都是个俏丽无双的好样貌，就...像你这样。”

    阳问天脸一红，干笑道：“白教主何必夸我？你实比我英俊得多。”

    白夜眼中光彩绽放，喜道：“你夸我好看？原来你不嫌弃我是...男儿身？”

    阳问天想说：“我是不嫌弃，可也不喜欢。这其中可大有不同。”却生怕白夜伤心，忍耐不语。

    白夜低声欢呼，续道：“到你爹爹那一代，魂与魄分开，成了姐弟二人，又各自自行生出魂魄来。你爹爹如何死的，我并不知情，因那时我已被逐阳阎王送至此间，成为...成为白夜了。”

    阳问天点头道：“我听白铠说过，你似比我大了一岁。”

    白夜笑道：“算上聚魂山的年岁，你比我大得多了。你爹爹...去世后，想必九婴灵魂又回到你身上。而你那姑姑身上那魄也被人除去，钻入你体内。你与逐阳神功这般有缘，正是因此之故。我....当年一见到你，就觉得格外亲切，对你...做出种种举动，实是控制不住。你千万莫怪罪我，我..我若想起自己是谁，你..是谁，我必然对你恭恭敬敬的，绝不会唐突冒犯...”

    阳问天见他快要哭出来了，不由感动，捏住白夜的手，柔声道：“我不怪你。”

    白夜喜极而泣，道：“真的？你都原谅我了？”

    阳问天道：“你真的没杀我明教年幼的教徒？”

    白夜大声道：“我若杀了半个，你把我心挖出去吃了，我也不皱一下眉头。”

    阳问天苦笑道：“这可...真怪了，白铠明明...嗯，或许是你其余手下自作主张，义弟他猜测有误。”

    白夜对阳问天倾诉心意，得他善待，真觉得这世道无比美好，他道：“九婴，九婴，我这人记性很好，聚魂山的事，眼下都清清楚楚的在我心中。你想听听么？没准你也能想起来。”

    阳问天道：“即便真有什么前世，眼下也不必多说，你被我重创，留在这阴寒之地可大大不妙，我先带你回缤珠城疗伤如何？“

    白夜笑道：“即使再中你几掌，若能换得你对我友善喜爱，我死也不怨。”

    阳问天瞧他言行举止，此刻全是温婉姑娘的情状，仿佛他天生就该这样。那冷若冰霜的神态背后，唯独对自己热情如火。阳问天并不觉怪异，只感到此事再自然不过。他将白夜扶起，又看了看道儿，她不过穴道被封，并无大碍，于是运功将她唤醒。

    道儿一见两人和解，惊喜之余，盘问缘由，阳问天哪好意思多说？只说其中大有误会，白夜并非恶人。

    正问答之际，草丛中一阵轻响，只见白铠悠悠而来，他不过随意走动，举止悠闲，但阳问天情不自禁生出敬畏之意，似乎有无数瞧不见的幽灵争相膜拜这位义弟，乾坤天地也对他好生看重。

    就像他当年见到苍鹰师父向自己走来一样。

    白夜凝视白铠，忽然间，身子瑟瑟发抖，似患上痉挛癫痫。阳问天心中一痛，忙问道：“白教主，你怎么了？”

    白夜身上涌出气力，蓦然冲出，拦在白铠面前，喊道：“问天，快走，快走！他是...”

    阳问天再未听见白夜之后的话，只因眼前火光一亮，白夜身形凝固，整个人变得苍白无光。他曾经辉煌闪耀的袍子霎时黯淡，那犹如天神的容貌也再无神采。

    微风吹过，白色的烟尘飘动，那烟尘掠过阳问天眼前，驻留不动，似想再看看这位前世的恋人。

    一眨眼功夫，白夜身躯消失，化作地上毫无生气的白色尘埃。

    阳问天愣了许久，终于想起伏火、五星死时模样，明白发生了什么。顷刻间，他感到天崩地裂，一颗心好似随着白夜一样灰飞烟灭。

    道儿怒道：“白铠！你...你...白夜他....并非...并非恶人，你..为何胡乱杀人？”她仍认为白铠不过是一番好心，想救助他们二人，这才误杀强敌。

    白铠弯下腰，从地上捻起些许尘埃，侧头张望，笑容漫不经心，又甚是惬意。

    阳问天清楚看见那尘埃之中，升起红澄澄的魂魄，化作美丽的、千丝万缕的丝线，汇入白铠额头间。

    他额头现出太阳般的光芒，形成一太阳的形状。

    阳问天记起逐阳神功内劲壁画的最后一幅图，有一人站在教众之间，无数光芒照向那人，那人额头中也似这般火光耀眼。

    阳问天泪如雨下，疯狂扑入那白尘之中，双手捧起许多，放在眼前，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已被泪水堵住，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仍未想起前世的缘，但他已明白白夜的心意。

    他恨自己糊涂，他恨自己麻木，他恨自己知道的太迟，回应的太慢。

    他恨命运为何让重逢如此短暂，让痴情人如此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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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天若有情天亦老

﻿    白铠感到热烘烘的真气流遍全身，如身在大海，遭遇风浪般难以掌控。

    他心想：“这些阎罗在凡间功力未全，但融于我心魂中，不久即可完美，届时我身集五大阎罗功力，虽仍及不上山海门人，却可与神兽一战。”

    在那之后呢？

    苍天裂痕，群魔降世，逐阳火起，拨云见日。

    逐阳阎王心中热切，一俯身，从白夜变作的尘埃中取出一块紫玉，那正是另半块紫玉印，海巨灵毁坏雄柳王子城堡后，此物落入其腹中，又被食月找了出来，交于白夜。逐阳杀食月之时，已将半块紫玉印夺到手，如此此印也已完整。

    终于...终于只差最后一步了。

    伯奇鸟所在，逐阳也早已知晓，漫长的谋划与奔波，即将开花结果，触手可及了。

    阳问天丧魂落魄，跪在地上，心里无数遍念着与白夜那短暂而感动人心的话语，这白夜的骨灰显得无比珍贵，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待见到白铠从中拾取紫玉印，阳问天怒气上涌，起身喝道：“放下那物件！它是白夜的遗物。”

    白铠当下仍受魂魄融合之苦，一旦动手，极易受伤，甚而有功亏一篑之忧，故而他越到紧要关头，越是小心谨慎，道：“大哥，你为何反而怜惜敌人？”

    霎时，阳问天全神贯注，再无杂念，专心想这白夜、白铠、五星、伏火种种言行，疑心大起，道：“你故意引我明教与逐阳教互相残杀，逐阳教....逐阳教从未一心对付过我明教。白夜爱护我尚且不及，也绝不会对我不利！那....杀死魏扬、教唆五派、屠灭教众之人，全数是你下的手！”

    白铠一愣，摇头笑道：“大哥可是恶斗时伤了脑袋？非但帮敌人脱罪，还怪上了我这无辜之人？”

    道儿多经变故，熟悉魂魄融合之理，听阳问天这么一说，也想的明白，道：“你杀白夜他们，借他们魂魄练功，对么！你头上那太阳印记，正是证据！”

    白铠哈哈大笑，退后半步，收摄内力，额头印记转眼消散，阳问天怒道：“你欲盖弥彰，又有何用？”

    白铠脸色沉了下来，道：“阳问天，你是什么东西？我叫你好几年义兄，真是气煞我也。此辱焉能善罢？我借你之手，收获神通，本想饶你不死，但既然你这等机灵，那就等着归西吧。“

    阳问天奋力一拳打去，拳力化作漫天红炎，漠漠而临。白铠此刻不敢招架，一转身，躲入一块大石背后，一声巨响，那大石被烧得通红，石中热油炸裂开来，更引发震天巨响，漫漫烟雾。

    阳问天气喘吁吁，道儿挥掌劈开烟尘，冲了过去，却不见白铠影子。阳问天反倒沉稳下来，道：“先莫追赶，他功夫也是极高，咱们两人皆有伤，需打坐调理。”

    道儿点了点头，折返回来，阳问天望着白夜遗骸，真是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道儿问：“问天大哥，你真对这位白夜有了情么？他...他是男子啊？”

    阳问天泣道：“他..说他前世不是男子，而是女子，投胎时出了差错，因而...成了这般模样。他与我渊源极深，一直对我情深。我从不知他的好心，也从未对他有半句..好话。我对不起他，我亏欠他实在太多。”

    道儿深信前世、转世的说法，深受感动，道：“那白铠将咱们耍的团团转，既然如此，咱们更需向他报仇。”于是收摄思绪，坐于安稳处，抓紧运功养伤。她经长春不老泉历练，仙躯了得，故而复原迅速。

    阳问天心想：“白铠已至逐阳神功最高境界，我非得练到白夜那地步，不然胜他不得。”说来灵验，他守着白夜骨灰，心魂震荡，无片刻宁静，须臾间脑中灵感一闪，仿佛那前世的情人向上苍献出了性命，以求阳问天平安。阳问天如有神助，在短短时辰内连破玄关，以往困扰的许多阻碍竟一跃而过。

    过了许久，道儿清醒，见阳问天体表金光如衣，流转照耀，又徐徐收入体内，周而复始，反复无休，终于归于平静，再也瞧不出来。道儿心生敬意：“到这地步，或许他终于赶上白夜了。”

    阳问天一声清啸，旋即起身，道：“咱们去找那奸贼！”

    道儿问：“你有胜他把握么？”

    阳问天沉吟说道：“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但我有白夜祝愿，绝不会输。”

    道儿见状，自也深有信心，阳问天隐约感到白夜魂魄牵引着他，于是走向山中。

    越是深入，越觉怪异：周围闷热，好似临近火山，那无所不在、钻体蚀骨的阴寒受热气驱逐，竟不断向外游去，像是害怕了那滚滚热气。

    阳问天、道儿内力皆厚，不惧热毒，却可借此找寻白铠行踪，于是走的更快更急。

    忽然间，山谷之间，亮起红光，似有太阳当空，随后见白铠昂首挺胸，立于山崖之上，俯视此间。他此刻容貌已迥然不同，原先刚毅的脸庞变得有几分阴柔，双目犀利，似有无尽的权威，真可谓俾睨天下，目空一切。而他体型健壮，足近十尺高矮，肌肉透过衣物，隐约可见，好似宝石雕琢出来的神像一样。

    阳问天喝道：“白铠？”

    白铠摇头道：“逐阳。”

    阳问天冷冷说道：“逐阳是阎王的名字，你不过是个凡人。”

    白铠微笑道：“那你可尽管试试！”

    阳问天颔首，手掌摆在身侧，顷刻间火光缠绕，发出急剧响声，纷乱嘈杂，好似凤凰鸣天，随即他大喝一声，掌力铺天盖地的涌去，顷刻间火焰如潮，笼罩里许方圆，覆盖丘陵树木，其威势令道儿心惊肉跳，暗忖：“他眼下更胜过白夜与吴奇大哥，足以与那异世的盘蜒比肩啦。”

    阿道记忆之中，那盘蜒虽然可恶，却是万仙破云的高手，世间数得着的大仙家。

    阳问天长舒一口气，聚力在手，高声呼喊，再度出掌，这掌力比第一掌更胜，只见红光灿烂，光耀群山，烈焰如奔腾的野兽，如无尽的红雾，肆虐掠过，摧败万物。

    这两掌过后，阳问天大感疲惫，但他怒气未消，再度凝神，准备许久，又要发第三掌。

    就在此时，白铠从火光中缓步走出，他身上衣物完好无损，更无半点受伤痕迹。阳问天、道儿脸色剧变，心头又茫然，又惊惧，不明白那浩瀚强猛的大力道，为何竟不能伤他半分？

    白铠淡然说道：“逐阳神功，并非一味举火烧天，若要杀人，只对人出掌便够了！”

    他手一扬，阳问天左臂剧痛，砰地一声，竟由此被斩裂，他痛彻心扉，一时呼吸艰难，再看伤处，像是被一柄火刀劈砍一般，伤口焦黑，并无鲜血涌出。

    道儿大骇，急忙上前，拍出浑天闹海，接一招水漫金山，这两招也甚有威力，打向白铠身上要害。

    白铠任由掌力袭体，砰砰两声，身子连晃都不晃，道儿身子盘旋，又一脚踢向白铠咽喉，依旧无功，道儿心中惊疑不定，停下手脚，盘算着该如何出手，白铠叹道：“我不杀女子，更不杀你这曾经的天灵者。”手指一弹，道儿被裹在一团火球之中，她大声尖叫，奋力挣扎，但似被铸入铁牢，分毫难动。

    阳问天咬牙忍耐，突上前，手掌如刀，斩向白铠，正是他先前伤了白夜的一招，只是此招更为锋锐，实有劈山之势。但白铠哈哈一笑，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先一肘挺架，再一拳击出，这两招轻轻巧巧，却快的不可思议，正因其快到极处，生成极热，阳问天闷哼一声，左肋中招，感到一股热气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被打飞出去。

    本来他与白铠相斗，纵然不敌，白铠仍未获阎王真身，阳问天绝不至这般一招既败，但他先前两掌耗尽心力，却被白铠轻易挡下，而他这逐阳神功正是逐阳所创，逐阳烂熟于心，一招一式皆尽在掌握，当然胜的轻易。

    阳问天跪倒在地，急于再斗，可牵动伤势，蓦地又大口吐血。白铠那一拳击中阳问天真气疲软处，已伤了他浑身经脉。

    他知道大势已去，愤恨之下，将嘴唇咬出血来，这才苦笑道：“我...未能替白夜报仇，真是太过无能，但...但你杀了我，我死后可与他团聚。”

    白铠摇头叹道：“我叫你一声义兄，看在此事份上，我给你个痛快。但你需知道，白夜魂魄已融于我心，不复存在，你纵然转世轮回，却再也见不到他，转世之时，记忆涣散，你压根不记得他了。”

    阳问天心想：“是么？我就这么死了？非但见不着他，连想都...想不起他？那记忆虽然痛苦，可...那其中有白夜的身影，有他的音容笑貌，我不要，我不愿这般忘了他？他的恩情，我要记一辈子！生生世世，永不遗忘！”

    刹那之间，他泪流满面，想向白铠求情，求他放过自己，哪怕将自己整治得全身残废，也让他保留白夜的些许形影迹象。

    白铠绝不拖延，阳问天尚不及开口，他一掌已打了过来，他掌心闪着红光，那是令人绝望的封印与诅咒，那象征着千万年的隔绝与遗忘。

    那是阎王的决绝。

    但阎王无情，天道岂能无情？

    那一掌从未落在阳问天身上。

    只听白铠一声低吼，掌力被一人挡住，白铠立时变招，顷刻间拳如流星火雨，纷纷扬扬。

    那拳力与来者近在咫尺，可七绕八转，不知所云，像是隔了千丈万丈，半点碰不着他。

    白铠身躯巨震，急往后退，惊呼：“脉象逆乱，伏羲阵法！你是山海门人？”

    来者摇头说道：“并非伏羲通天道，却是山海门人。”

    阳问天顷刻间生出指望，他可以存活下去了么？他不用忘记白夜了么？

    这念头令他欣喜若狂。

    泪眼朦胧中，他看清来者身形，一颗漂泊不定的心，终于驶入了安全港湾。来者救了自己千次万次，这一次，在极度绝望中，又再度及时现身。

    那背影穿一身蓝袍，隔绝了敌人，隔绝了危险。

    那正是吴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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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长夜漫漫终破晓

﻿    白铠也瞧见来者是吴奇，又见他怀中仍抱着小默雪，暗暗惊骇：“此人绝不好惹，纵然不及山海门人不死不灭，我却未必能胜。?壹??看书要·Ｃ?ＯＭ我要杀那伯奇鸟，又何必与他拼个死活？”霎时不住盘算脱身之计。

    阳问天道：“吴奇大哥！他...白铠自称...逐阳，正是他掀起这争端，他还杀了...白夜...”一时苦涩，语无伦次。

    盘蜒一握阳问天掌心，顷刻间已探知他无数心神，道：“白夜留一缕魂魄在你身上，他仍陪伴着你。”他感念这白夜深情，不由想起当年蛇儿，心底涌出莫大敬意来。

    阳问天“啊”地一声，登时抽泣，身子不停颤动，心中悲伤感激，难以抑制。

    盘蜒再一招手，道儿已在他身边，先前困住她的那火焰牢笼竟宛如幻影。道儿喊：“吴奇哥哥，你务必小心，这恶人远比李若兰姐姐厉害。”

    盘蜒道：“他身具五大阎罗之能，本领自然胜过那姑娘数倍。”

    白铠道：“吴奇，我杀那白夜，乃是清理门户，与你无关。既然你阻我，我便卖你个人情，不杀阳问天、道儿，咱们两不相干，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盘蜒眼神坚定，道：“你杀了这痴情之人，意欲扰乱天下，你出手吧，这一战无可避免。”

    白铠哈哈大笑，笑声气愤傲慢，笑到一半，火光一闪，一拳击向盘蜒面门，他动作实在太快，这一击撕裂空气，竟燃起剧烈火焰，向两旁扩散，阳问天根本看不清此人出手。

    盘蜒心中赞叹：“好快！他这逐阳神功不逊于夜影离形之速。”心念电转，面前遍布幻灵真气，灵脉变幻，宛如迷宫。刹那间，白铠这一击威力分散各处，于是山石崩塌，地面粉碎，大火蔓延奔腾。

    白铠这全力一击伤不得盘蜒，却也不出意外，他借此攻势，身子倒蹿出去，化作红电，瞬息间已在千丈之外。

    盘蜒也不追赶，遥遥一指，白铠一声惨呼，双手双足被无数黑蛇缠住，那黑蛇狂性大作，朝他身上各处撕咬，不多时他皮肤碎裂，多处露出白骨。

    白铠心想：“这是幻觉，这是...太乙幻灵真气！不可急躁，不可急躁，需设法...挪除其害。”但任凭他如何抵挡，却越陷越深，越挣越紧，片刻之后已喘不过气，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子烧成灰。

    这两人之间纵有强弱之分，但平手相斗，非到百招外才会分出胜负。但盘蜒此时施展蝶梦庄生，将梦中的太乙召唤于自身，功力之强，不逊当年全盛之时，幻术凶猛，无孔不入。?壹??看书要·Ｃ?ＯＭ那白铠则刚融合各阎罗魂魄，心神中有莫大破绽，尤其那白夜爱意执着，更与阳问天紧密相连，于是真气软弱处皆被盘蜒洞悉。

    到此境地，太乙幻灵术正是白铠克星，偏偏白铠又心生怯意，急于逃脱。两者气势也变得天差地远，盘蜒施展幻灵绝学，纵然追不上白铠，也已将他至于必死。

    白铠稍一设想，已知其中道理，但此时已追悔莫及，无法可救，他一跤摔倒，又勉力起身，口中吐出鲜红似火的血来，足下运劲，猛地跳入空中，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的飞走了。

    阳问天感到白铠远去，心知盘蜒获胜，惊喜之余，又道：“吴奇大哥，你莫让他逃走，这人非但身手霸道，且狡猾至极，万不能容他逃生。”

    盘蜒道：“他中我法术，性命已去了九成九，剩下零星半点，也不过让他沦为凡人，顷刻间便会惨死。”他以蝶梦庄生，再使庄生梦蝶，实乃天地间前所未有之事，即便此刻内力充沛，再无时限，一旦被乾坤法则察觉，不知会有何恶果。盘蜒将逐阳逼入绝境，此人已不足为患，盘蜒更不想多生波折。

    道儿、阳问天大感喜慰，可过了一会儿，想起白夜来，又黯然神伤，阳问天更是心如死灰，若非他得知自尽后也难与白夜重逢，早追随他而去了。

    盘蜒替阳问天治伤，皱眉道：“那逐阳伤了你各处经脉，纵然你此刻功力远胜过俗世之限，可治愈之后，怕只能剩下两、三成来。”

    道儿大呼惋惜，道：“那好不公平，问天哥哥受了这许多苦，为何得不到好报？”

    盘蜒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之前功力太盛，以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今后必受苍天所罚，有性命之忧。经过此伤，你却跨过了此难，必有后福。”

    阳问天哭道：“叔叔，你可有...法子...再让我...瞧见白夜？”他知道此念太过疯狂，可他对白夜想念万分，哪怕再疯狂的念头，他也非试上一试。

    盘蜒轻拍他脑门，道：“生离死别，世间常理，爱又何欢？恨又何苦？他容魂在你身上，即便残缺不全，可只要你赌上毕生命运，全心全意，未必不能救活了他。”

    阳问天一下子跳了起来，泪珠在眼中打滚，扯着嗓子喊道：“真...真的？我该怎么做？大哥，哪怕要我去死，我也会去做。”

    盘蜒哈哈笑道：“不必你死，但你若救活了他，这一辈子都会为他牵挂，为他忧心，又是烦恼，又是头疼。”

    阳问天急道：“这算得了甚么？我不怕，我不怕！”

    盘蜒道：“那你回家之后，速速与吉雅、秋羊同房，生下的头一个孩子，既是白夜的转世。”

    阳问天以为盘蜒在玩笑，差点气昏过去，但看他眼神，绝无戏弄之意，于是瞬间醒悟，喊道：“我明白了！我只求能永远照顾他，便已心满意足。”

    盘蜒道：“九婴，九婴，在白夜前世时，她爱恋着你，照看着你，陪伴着你，转世轮回，只求与你长久相处。恋人缘分，未必胜得过父女连心。原来命中注定，她将成为你的女儿，以白夜魂魄之美，那会是个倾国倾城、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到她七、八岁时，那魂魄的迹象便清晰可见了。”

    阳问天流着泪，默念着白夜的名字，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一世，都会为白夜操心劳苦，再无一刻安心的时候。

    但那算得了甚么？

    那不正是无上的幸福么？

    道儿也抹着眼泪，笑看盘蜒，神色羞怯，却又透着亲密。她曾经这样看着苍鹰，眼下又同样这般看着眼前的人。那头一份感情未必是真，但这一回却绝假不了。

    自古美女爱英雄，虽然俗套，但谁能免俗？

    更何况这英雄比谁都情深，比谁都温柔？

    但她不会说破此节，因为英雄爱着她的妹妹。道儿有了永远跟随他的借口，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定了定心，问道：“吴奇哥哥，咱们该回去了么？这地方又是火，又是雾，又是海，真的好折磨人呢。”

    盘蜒道：“这不是寻常雾气，而是死人的冤魂，当年山海门人在此与蚩尤大战，在脉象中留下空洞，容易招引来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山海门人不会轻易返回此地，故而逐阳教徒选择躲于此处。”

    阳问天、道儿肃然起敬，道：“原来这地方来头这么大。”

    盘蜒笑容喜悦，又道：“来头确实不小，也难怪那北海主母会深藏于斯。”

    道儿一拍手，道：“原来那妖魔也在这儿，你要去找她么？”

    盘蜒点头道：“正是。但此事与你二人无关，这就搭乘小船，回家去吧。”

    道儿嗔道：“我...我不认得回去的路啦，大哥，妹夫，反正你这般厉害，那北海主母定然手到擒来，我在旁看看热闹，成么？”

    盘蜒恼道：“谁是你妹夫了？”

    道儿嘻嘻一笑，说道：“你与我妹妹同吃同住，同睡同起，形影不离，她不嫁给你，还能嫁给谁？你不是我妹夫，我还有哪个妹夫？”

    盘蜒无奈，只得在阳问天肩上轻按，幻灵真气修补伤处，令阳问天大为好转，护住他躯壳，他道：“问天，你这就回去吧，莫要在此耽搁太久，被冤魂侵袭，伤了白夜魂魄。”

    阳问天不由心惊，连声道：“是，是，大哥所言有理。”

    盘蜒心知两人这一别，此生都不会再见，于是在他耳畔嘱咐道：“问天，你这辈子历经曲折，才有如今局面，福报触手可得。你需记得苍鹰、于凡教诲，造福天下苍生，继续当你那毛躁、冒失、心怀侠义、慈悲善良的笨蛋。”

    阳问天笑道：“我这笨蛋最忘不了的，是叔叔你这比我更侠义，更慈悲，更善良的大英雄。”

    盘蜒点了点头，袖袍一拂，阳问天一声惊呼，随风飘荡，不多时到了小船上，那小船又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

    此后，阳问天回到拔异齐国，大乘王子继任国主，对阳问天终生崇拜，好生敬重。明教由此在拔异齐国壮大。数十年间，竟成了拔异齐国的国教。阳问天心念祖国，不曾忘怀，又想起盘蜒教导，遂不断透过海上商客，探问中原百姓消息，并暗中传播明教教义，潜移默化，长此以往，终于令得明教在中原重又现出生机，有了开枝散叶的土壤。

    再过多年，元朝暴政愈烈，使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阳问天、吉雅返回中原，统领起义，掀起极大波澜。阳问天与秋羊之女阳明夜更成为人人敬仰、武功盖世的一代大侠。

    此乃后话，本书不再提及。

    ....

    逐阳凄凄惨惨、狼狈不堪的飞行，心魂被太乙黑蛇一丝丝的剥离、吞噬，他身躯缩小，直坠在地，匍匐在草丛中，惨白的手掌挖着泥土，挖着石块，挖着树皮，但抓不住一丝生机。

    他明白自己失败了，那该死的吴奇，他毁了自己一生的心血，令他这强大的阎王，落得如此悲凉地步。

    他即将被逐回聚魂山，但他不甘心，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他见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那人何时到来，逐阳不得而知。

    只听那人声音郑重、低沉的说道：“你中的是...太乙幻术？”

    逐阳抬起头，认出那人是郎中打扮。病急乱投医，他急道：“你...能救我么？”

    郎中点了点头，道：“我会救你，但你需告诉我，那伤你之人，到底是谁？又在何处？”

    他的语气，如临大敌。

    逐阳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伤势何等可怖，但他凝视那郎中，瞧他神态，便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那能救自己的人，或许也能对付得了吴奇。

    他命不该绝，苍天不会辜负有志之人，尤其那人，还是个执着、虔诚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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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苍天之中裂创痕

﻿    伯奇鸟藏于这浮尸海最深最险之处，盘蜒携带道儿、小默雪，不得不加倍慎重，处处小心照顾，而他通过归星燕魂魄，方才得知此神怪所在，受此地怨灵扰乱，也是时灵时不灵，走得不少弯路。????壹?看??书?看·ｙ?Ｋ?Ａ?Ｎ?Ｓ?Ｈ?Ｕ?·ＣＯＭ?

    这般寻觅、提防、摸索、侦测，一天之后，终于又见海中一岛。那岛上死气沉沉，满目漆黑，浓厚的乌云盘于上空，似永远难散。那是古时留存的冤魂？还是伯奇鸟摧残的残魄？

    盘蜒带着小默雪，是怕夜长梦多，一旦他摧毁伯奇鸟，令其遁入轮回，昔日古神的抑天阵便算破了，聚魂山与凡间重叠，难免引发浩劫，妖魔从天而降，充斥山海之间，凡人定遭荼毒。盘蜒需尽早治愈小默雪，随后救得一人是一人。

    凡人能生生不息，对盘蜒而言，小默雪却只有一个。她是真正值得托付苍生，守护世道的仙神。

    行小恶，求大善，这是盘蜒一生的宗旨，也是他数万年的宿命。

    他所追求的大善，能弥补这无数小恶么？盘蜒早就不细思其中利弊了。他是如此，伏羲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踏上那岛屿，道儿不由一声低呼，脸色病怏怏的，说道：“这...这地方更不对劲啦。”

    盘蜒道：“小心，此地比长春不老泉那儿更危险。”运功传入道儿体内，令她暂不受其苦，再将小默雪交给道儿，说：“我去去就来。”

    道儿紧紧将小默雪搂在怀里，道：“吴奇哥哥，妹妹...与我都在这儿等你。”

    盘蜒朝她一笑，道儿只觉那笑容如此温暖，异常可靠，像是顶住天的山柱一样，令她不由得欣慰。

    转过身，盘蜒挥掌驱散岛上黑烟浓雾，走入其中，身后道路立时又被这浓雾遮蔽。

    行了约莫十里地，前方出现人影，那是个身穿白衣，头戴花环，相貌端庄秀丽的美妇，容貌与海芝、海猎有几分相似。啊，正是她，正是这在归星燕脑海中若隐若现的鬼影，逃离束缚的女妖，抛下重担的神兽，盘蜒归去的钥匙。

    那美妇笑道：“你是逐阳教的人？我怎地没见过你？你来找我何事？”

    盘蜒道：“逐阳教已然覆灭，我是海上瑶鲲的猎人。”

    美妇霎时变了脸色，神态铁青，语气凄厉，道：“你是来杀我的？”

    盘蜒道：“我无需数落你的罪过，伯奇鸟，你藏在这妇人体内，可享得不少乐子。”

    忽然间，美妇声音变得更为尖锐，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听来滑稽，却令人心中沉甸甸、惊惶惶的，她道：“你是杀了归星燕的猎人？”

    盘蜒不答，手一扬，一柄尖刺丛生的利斧出现在手，美妇瑟瑟发抖，不知是气愤还是恼怒，她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地将这斧子带来了？”

    盘蜒道：“出手吧，我让你得此先机。”

    美妇背上张开羽翼，其模样极为骇人，像是倒刺利钩编制而成的，她喊道：“你来此找我，正是找死！”一招“冥冥之中”，漫山厉鬼冤魂直朝盘蜒杀去。??要看??书?

    这片海乃是古代大战之所，数千年来招惹冤魂无数，其中阴毒煞气，更胜于当年菩提容纳炼魂的“人头山”，而伯奇鸟天生有控魂之能，羽翼一扇，已催动茫茫如海的大军，疯狂涌动，攻势如潮。

    盘蜒利斧一劈，将冤魂劈出缝隙，身形一动，疾速而上。伯奇鸟身子倒飞，但双翼上伸出万千利刃，盘蜒手转半圈，将那利刃转的不知去向，纷飞天外。伯奇鸟不曾想敌手这般厉害，而手中利斧更是它天生克星，心头震骇，急招一众冤魂排列成墙，阻挡盘蜒，它自己则扭头就跑。

    盘蜒迈了一步，已拦在伯奇鸟面前，伯奇鸟怒道：“你...这是什么功夫？”说话间，那美妇嘴里陡然钻出长段鸟喙，啄向盘蜒。盘蜒心中一动，索性行险，任由那鸟喙刺入要害，刹那间感到无穷冤魂向他索命，欲撕咬盘蜒灵魂，但盘蜒一转念头，众冤魂反攻倒戈，一股脑钻入伯奇鸟脑海，盘蜒勾起它们对伯奇鸟满腔仇恨，于是各个儿怒气倍增，手段更是残忍。

    伯奇鸟发出长长惨叫，运起残余妖力，轰隆一声，岛上冤魂尽皆溃散，飘得不知所踪。它借此逃过死劫，可已心力交瘁，委顿在地而无法抵挡。

    盘蜒为尽早取胜，舍生拼杀，竟在短短数招之内将这厉害至极的神兽打得奄奄一息。只是此举代不小，盘蜒心魂受千万鬼魂侵蚀，此刻仍有不少残余。即便以他此时功力，也不禁头昏脑涨，神魂摧残。他举掌欲杀此怪，可一时身躯发颤，竟出不了手。

    好在伯奇鸟已苟延残喘，伤势比盘蜒沉重千倍，正如不久前的逐阳阎王一般。

    盘蜒凝神片刻，哈哈大笑，说道：“好报应，好报应，我一世驱动幻灵，想不到如今自个儿也尝到这般滋味儿，妙，妙，美妙至极。”他若稳扎稳打，自然有胜无败，但少说也许在百招之后，方可取得胜机。如此以命搏命，短时麻痹，委实算不得什么。

    伯奇鸟大声道：“你杀不得我，你杀了我，会引发更大灾祸，有比我更厉害许多的魔神降世，我...我并未说谎，这逐阳教....这北海主母，皆是此事的先兆。”

    盘蜒佯装不知，笑道：“你少信口开河。”一点点凝聚精神，不多时已能动弹。

    他正欲诛杀此妖，忽然一道血光横亘在前，盘蜒心头错愕，体内数万冤魂再度作祟，盘蜒头疼欲裂，又屡次在得手之际遭遇挫折，情绪失控，不由大感愤恨，双目狠狠瞪视来者。

    那人俏丽绝伦，神色有几分焦急，正是山海门主血寒。

    盘蜒勉强说道：“你...又来坏我好事？你....借了小默雪身子？”

    血寒道：“小默雪安然无恙，但你不可杀此兽。”顿了顿，又道：“我已查的明白，天地异动，皆是因有人诛杀抑天神兽之故，你若杀它，后果不堪设想。”说着望向盘蜒，美目中满是猜疑之情。

    这当口浓雾已散，血寒身后，道儿扶着小默雪匆匆追来，喊道：“吴奇哥哥，这小姑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功夫好生了得，你认得她么？”

    盘蜒又想屠魔，又欲驱逐体内冤魂，又见血寒阻挠，已然不堪其扰，哼了一声，想不起该如何作答。

    血寒又道：“吴奇，我当天将小默雪交给你，盼你真能将她治愈，但这神兽实至关重要，关乎世道安稳，你到底有何手段？你打算如何治好她？”

    道儿奇道：“这位道长，你也认得我妹妹？”

    血寒冲两人一笑，道：“道儿姑娘，暂且莫多问，我与这位大仙有要事相谈。”

    道儿一愣，见盘蜒神情凝重，甚是知趣，乖乖不语。

    盘蜒艰难答道：“杀了此兽，我...就有法子救小默雪...”

    话音刚落，空中一道黑光直坠而下，身法快捷超逸，却又轻无声息，来人露出面貌，正是归燕与李若兰。

    李若兰看见血寒，一阵惊喜，却不忙招呼，指着盘蜒喝道：“杀人凶手，我总算找着你了！”

    血寒奇道：“归燕，你居然也赶来了？”

    归燕道：“我借此机缘，欲探此人真功夫，望门主准许。”

    盘蜒捏紧拳头，咬紧牙关，冷汗直冒，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他只觉世道不公，众人糊涂，为何要阻他救小默雪？

    血寒摇头道：“我自不会管，但有几句话，我需先问得清楚。”

    陡然间，有一清晰悦耳的声音道：“门主想问甚么，我倒也明白，只是所问之解，似乎颇为不妙。”

    盘蜒再转过目光，瞪大眼睛，嘴角露出苦笑，他见到那灰炎郎中从一棵大树中推门而出，在他身后，有一人坐在小车上。

    那人正是白铠，但他已盲了双眼。

    盘蜒心想：“这灰炎....救了白铠？是了，他为化解我太乙之术，竟挖去了白铠双眼？眼能观灵，隔绝双目，这太乙之术便易解许多了。”顷刻之间，思绪大乱。

    灰炎郎中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细思这吴奇种种异样之处。虽山海门人，不探同门往事，可此人并非同门，不可信任，于是我稍加走访，收获寥寥，却也深感有趣。”

    血寒皱眉道：“你知道了什么？”

    灰炎道：“我若要挖掘一凡人前生今世，门派来历，世上无人能瞒得过我，可偏偏这位吴奇老弟，从十年前忽然冒了出来，各门各派，从无一人听说过他。他初次露面，在滇地凤依族，一出手便有惊人之举。而那抑天山恰巧也是此时毁灭。”

    白铠大声道：“我...在...抑天山下见到...朱雀，大伙儿都晕了过去，可醒来之后，这吴奇说是他...将大伙儿救了出来。又说是那神兽自行...牺牲炸裂。”

    血寒、归燕一齐转向盘蜒，心中雪亮：“神兽岂会无端自毁？在场之人，唯独这吴奇能毁去神兽，就如他眼前欲做之事。”

    白铠渴望毁灭抑天阵，却瞧不见眼前景象，如他能看见，乞求盘蜒杀伯奇尚且不及，又岂会出言添乱？

    苍天弄人，有看不见的天意在阻挠盘蜒。

    盘蜒想开口说话，可他心思太乱，脑子太杂，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确实杀了朱雀、茫虎，又要杀这伯奇，引发魔猎。无论如何辩驳，又如何洗得清自身罪孽？

    灰炎又道：“昆仑山多年前也有一场剧变，那座大雪山忽然被地火毁于一旦，据我探查，那处似是另一神器埋藏之地。”

    归燕道：“这又是他所为？”

    灰炎笑道：“那可当真巧了，这位老兄，恰好住在光明顶上，离那儿也不过数百里的路程。”

    他又指了指白铠，道：“我追随吴奇老弟足迹，来到这附近海上，碰巧遇见这位小兄弟，不知为何，他体内中了极繁复的太乙幻灵真气，问他是何人加害，他说...”

    白铠毫不犹豫，喊道：“正是...这位吴奇下的手！”

    血寒、归燕心头巨震，身形转动，已分前后站立，挡住盘蜒去路。

    血寒沉吟许久，缓缓苦笑道：“难怪我瞧见你，便觉得似曾相识。可我万万想不到，不出二十年，你已能穿梭异世，返回此处了？”

    道儿瞧出众人意图不善，急道：“你们要...要对吴奇哥哥做什么？”

    归燕道：“太乙，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遮遮掩掩？”

    盘蜒看看血寒，看看归燕，看看灰炎，出奇的平静下来，心想：“我要救人，无人能阻，我要杀人，也无人可挡。即便天降恶兆，又岂能扰我分毫？”

    他已逃避的太久，欺骗的太久，心累的太久。

    盘蜒闭目微笑，至此怒气、冤魂已全然消散，当他睁开眼时，面貌已然迥异。

    顷刻之间，道儿只觉如遭雷击，娇躯发颤，大喊道：“你...你是盘蜒！？你....为何会是盘蜒？你一直是他？你还...我吴奇哥哥！还我那大恩人来！”

    她声音中满是被欺骗的，被出卖的痛苦，像是从天堂跌落地狱似的。

    盘蜒朝伯奇鸟望了一眼，一柄黑剑凭空而生，霎时将它杀死。血寒、归燕、灰炎三人围绕，但伯奇鸟被幻灵真气重创，那黑剑正是幻灵真气转换而出，宛如黑夜运行，势不可挡，那三人只顾盘蜒，竟不及阻止。

    于是转眼间，天地剧变，乾坤像是逆转了一般，一道道惊雷撕破云层，撕裂天空。茫茫的红雾从异界涌出，环绕盘蜒，遮住他的身躯。

    在这苍天裂隙之际，太乙遁入虚空，无影无形，但他的话仍从天上传来。

    他只淡然说道：“忘了我，去对付阎王吧。”

    道儿手中一空，花容失色，喊道：“妹妹！妹妹！”

    但小默雪已然消失不见了。

    血寒顿足道：“这是太乙...异界，这是太乙的梦境，他借聚魂山之势，再度...“

    归燕然记忆犹新，兀自难忘，道：“还是晚了一步，就与当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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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爱念寻常心难测

﻿    血寒神色不安，不复一贯从容，心中更是沮丧：“为何我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太乙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竟丝毫不察？他破除抑天阵法，又是所为何事？他...扔想将这世道抛入无尽乱象中么？他...实则与聚魂山的阎王勾结？”

    他为何对小默雪如此执着？

    他将小默雪带往何处？

    他口中那阎王是逐阳么？

    那逐阳是冲着我来的么？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血寒转身道：“魔猎将至，诸位齐聚冥池，待知分晓，竭力守护凡间！”这声音借由冥池灵气，传遍四海，连那不在场的苍鹰、三丰亦能听见。燃文?    ??．?ｒ?ａ?ｎ??ｅ?ｎａ `ｃｏｍ

    灰炎道：“门主，我等皆只对异界魔猎之说有所耳闻，情形如何，方位如何，咱们又如何得知？”

    血寒道：“我由冥池可知魔猎情形，若多个阎王一齐袭来，咱们以一对一，未必能胜。”

    灰炎摇头笑道：“未必能胜，也未必会败，岂不有趣至极？实不相瞒，我在此世上，实已闲的发慌了。”

    归燕不言，可心中念头与灰炎一般雀跃，他听血寒讲述异界诸般情形，早想会会那一个个不可一世，掌管生死的大魔头。

    李若兰急道：“当务之急，是将那罪魁祸首太乙找出来....”她仍记得杀女之仇，岂能就此放过仇敌？

    血寒指了指那茫茫血雾，叹道：“他藏身其中，唯有苍鹰能找他出来。如今重中之重，在于拯救人命，阎王杀人越多，聚魂越厚，便越是厉害。”

    众人交谈之前，白铠早已得知发生何事，他心中感到天大之喜：“原来那...那吴奇与我意图相同，我险些坏了这天赐良机！”只觉周围凶煞缭乱，天灾层出，灵气狂涌，似有无数庞大无比的巨兽正撕咬割裂那隔绝异世的屏障。

    转瞬之间，数不尽的灵气、见识、武学、谋略、功法，一齐涌入他心脑之中，他陷入癫狂，陷入极乐，又陷入无可动摇的冷静与执着中。

    对阎王而言，此伤与蚊虫叮咬委实无异，他眨了眨眼，全身已然无恙。

    他腹中的流水珠、烈火珠不断轮转，怀中的紫玉印嗡嗡作响，逐阳阎王已然降世，他透过蒙眼的伤布，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血寒。

    就在这时，他毛发直竖，蓦然化作火焰，逃离原地，喀嚓一声，那木小车分叉伸刺，长成一棵巨树，险些将逐阳刺穿。

    灰炎已拦在逐阳面前，冷冷说道：“阁下复原的好快，我原怀疑那太乙为何会对你施展最精妙的真气，原来阁下并非凡人。”

    逐阳挺起胸膛，不动声色，道：“郎中，你救我一回，我饶你一命，今日之事便不与你计较。”

    灰炎眉头一扬，蓄势待发，突然间，空中一道火柱落下，将逐阳罩住，一晃眼间，逐阳已不知去向。

    灰炎微觉困惑，血寒咬牙道：“魔猎时，数日之内，阎王可自由出入聚魂山与凡俗世。”

    灰炎道：“此人是阎王？他正是那逐阳么？”

    血寒点了点头，反而放心下来，道：“这魔猎是他刻意引发，那此次敌人，唯他一人与部属而已。”

    归燕道：“需先归去，再行商议。”

    李若兰道：“等等，我也.....能相助...”

    归燕指着道儿，说：“你将这位姑娘带往安全之处。”

    道儿深受打击，坐倒在地，默默流着泪，李若兰心生怜惜，问道：“道儿，你...也被那大恶人骗得好苦，是么？”

    道儿掩面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明明比谁都善良，比谁都体贴，为何...为何竟是他？他早知我是阿道，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血寒苦笑道：“正因他忽正忽邪，难测其心，咱们才接连被他骗过。”她自诩算无遗策，可从未想到太乙中破魔弑神剑后，竟能在二十年间恢复神通，重回此世，这才疏忽大意，屡屡失算。

    但或许正如太乙所说，血寒一次次吸收天灵者魂魄，思绪太乱，心念太杂，早已走上邪路了？

    蚩尤死后，新生的山海门人皆陷入心魔，血寒本自以为能够幸免。

    可如果她从未清醒过，一直满身罪孽呢？

    她不愿多想，一晃之间，如流星般飞向昆仑。归燕、灰炎也霎时追了上来。

    .......

    血红的雾如海浪般涌来涌去，汇聚成汪洋大海，汇聚成高山峡谷，又汇聚成平原河流。

    这是太乙的梦境，这是灵魂的熔炉。

    盘蜒将小默雪轻轻放在地上，闭上眼，握住她的手，守在她身边。

    炼化之阵在转瞬间完成，她体内的冤魂受到感召，得到净化，变为炼魂，一个个依附在小默雪初始的灵魂上。

    那灵魂纯洁的像无暇的雪花，美丽的像仙境的雾。

    众灵魂围绕着她，众星捧月，忠心耿耿，再无加害之意，随着灵魂累积，她渐渐长大，成了个宏伟的女巨人。

    女巨人，哺育众生，守护万灵，你经历了无数人的死，经历了无数人的伤，经历了生死的轮回，经历了醒悟的刹那。

    那女巨人弯下腰，捧起眼前的盘蜒，他眼下十分渺小，似乎异常脆弱，女巨人可怜他，想要疼爱他。

    她道：“吴奇哥哥，你为何救我回来？”

    盘蜒亲吻她如山壁般广阔的额头，笑道：“我不叫吴奇，我本名盘蜒，一直以来，我从未对你说过实话。”

    女巨人甜美微笑，她道：“你给我的爱，你对我的好，在我心里，无比真实，从未有过半点虚假。”

    她仰起脑袋，痴痴的数着：“我受伤之后，你几乎不与我分离。你抱着我，用自己的真气延续我的性命。我不能说话，脑袋糊涂，可那份温暖却强烈了千倍、万倍。似乎....似乎我今后的日子，就应该这般度过，哪怕我吃再多的苦，我也很快活，很满足。”

    盘蜒道：“你不该这么想，你不该想起这一切，那都是虚妄，都是对你的亵渎。你即将成为仙殇，成为无数灵魂的容器，那无谓的情爱是杂念，应当去除干净，否则这仪式必将功亏一篑，我也救不活你了。”

    女巨人用力摇头，道：“但若念不起你的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盘蜒道：“你活在这世上，对我而言，便是我活着的意义。”

    女巨人蓦然跪地哭泣，她道：“你让我忘却这情，可又对我说这钻心的情话，你心肠太坏，你为何总欺负我，愚弄我？”

    盘蜒忙道：“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小默雪，小恩公，小丫头，小女神，小侄女，你其实早已忘却了我，此刻与我心魂相连，借我脑中记忆，重温往事，陷入了虚幻的爱河。现在我得汇集心神，剥离那不该有的念头。”

    女巨人慌张起来，急道：“叔叔，不要，不行，那...那回忆是我的，那爱是我的，即便你不要我，我也要留在心里...”

    盘蜒硬起心肠，运转阵法，女巨人簌簌流泪，在盘蜒面前如婴儿一般毫不抗拒。

    她即便如此强大，可依旧是那乖乖的、听话的、懂事的、纤弱的小姑娘。

    那一滴滴眼泪流淌成河，汇入盘蜒手中，又在眨眼间化作烟尘，女巨人闭上眼，如做美梦一般微笑，是啊，是啊，那爱情正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再也记不起，也遇不上了。

    这么做残忍么？

    但不这么做，她活不下去。她的魂魄本就残缺不全，等她睡醒，本该成为另外一个人。她依旧会善良，依旧会心软，依旧会傻傻的对待每一个人。

    可她再不会恋上盘蜒。

    再不会受他欺骗。

    也再不会需他照顾。

    阵法越转越快，众魂魄分分合合，离离聚聚，来来往往，纷纷扬扬，好似星辰，又好似花雨。女巨人变得小巧纤细，过了许久，终于成了常人大小。

    盘蜒抱起那少女，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那形影不离的数月经历宛如梦幻，令他一时痴迷。

    他低下头，惊觉手中仍有小默雪的一滴泪，无论怎般施法，依旧无法消去。

    就像他想斩除一切情缘，千算万算，却偏偏忘了吕流馨。

    就像天珑自以为超越爱恨，可转世千年，依旧难以放手。

    这蛮不讲理的情啊，盘蜒何时才能琢磨透你？

    他将那滴泪吞入腹中，那深情滋味儿令他沉醉，也令他恐惧。

    那就封印起来吧。

    .......

    李若兰将道儿带离浮尸海，回到一片无人陆上，那魔猎出奇的仍未降临，但万物皆笼罩着肉眼可见的血光之中，乌鸦、秃鹫、蛆虫、鬣狗四处流窜，像是等待着即将开场的盛宴。

    李若兰喃喃自语道：“来得越迟，越是凶险。”

    道儿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我听闻那魔猎星象，往往会运转几天，才会降灾，看来咱们还能再逍遥一会儿呢。”

    李若兰不由好奇，正想细问，忽然间，远处有一人影闪烁，蓦地到了双姝面前。

    两人看清来人，惊怒交加，悲愤不已，李若兰厉声道：“太乙！”道儿则咬牙道：“盘蜒！”

    盘蜒眼下情形可当真不妙，他脸有病容，目光衰弱，像是个随时会倒毙的饿鬼一般。他怀中怀抱一人，相貌美丽纯洁，睡得香甜，正是小默雪。

    道儿怒道：“你....盘蜒....你...对妹妹做了什么？”

    盘蜒看看天色，喃喃道：“这阵法已过了大半天么？”又道：“道儿，我并未食言，终于救活了她，你俩带着她，等她醒后，无论有再多妖魔，你俩也必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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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欠债不还徒奈何

﻿    道儿闻言，心中一宽，不禁喜道：“你...当真医好了她？”

    盘蜒拍拍小默雪，她睁开眼来，神色困倦，懒洋洋的，?a?  ? n?en? ???．?ｒ?ａ?ｎ??ｅ?ｎａ `ｃ?ｏ?ｍ?她第一眼见到道儿，问道：“姐姐？”

    道儿握住小默雪手掌，只觉她脉搏间真气健旺，毫无疑问已然痊愈，她大喜之余，抱着妹妹，哭道：“你...你终于好了，是么？你再不会病怏怏的啦。这一路...这一路上，我好为你担惊受怕。”

    小默雪又看看李若兰，只觉似曾相识，向李若兰问好，李若兰只盯着盘蜒，满眼恨意，缓缓点了点头。小默雪转过脑袋，望见盘蜒，眉头一皱，道：“你又是谁？”

    盘蜒语气平静，毫不惊讶，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并不相识。”

    小默雪立时答道：“是了，我也觉得如此。但你为何抱着我？是你救了我么？”

    道儿忙说：“你怎能不识得他，他叫吴奇，但本名是盘蜒，以往又是太乙，他骗了大伙儿，害了这世道，却又救活了你。”

    小默雪道：“他叫甚么？姐姐，你说话怎地含混不清？”

    道儿又口齿清晰的说了三遍，小默雪依旧神色茫然，并未听清。道儿以为她装傻充楞，微觉不耐，可细细一想，却又不像。

    盘蜒想：“她甚至听不清我的名字。天道运转，抹去我与她的缘，这是她成为仙殇的代价，不过倒无足轻重。”

    但那滴泪却似在抗诉，于小默雪而言，那或是最大的痛苦，比之死亡，比之魂断，更惨痛万倍。

    李若兰骤然伸手，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刺向盘蜒，她同时大声喝道：“为燕儿报仇！”

    盘蜒身形虚隐重现，剑光透体而过，却似刺入空气。李若兰心知他太乙幻术已臻化境，手一拂，再度攻来，盘蜒随手一挥，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掌，已按在李若兰头顶。李若兰娇躯颤抖，知道无可抗衡，惨然而笑，道：“师弟，你...你好高的功夫，我眼下无能，敌不过你，你杀了我吧。”

    道儿急道：“盘蜒，你莫再犯恶行。你若杀了若兰姐姐，便也将我一并杀了吧。”

    盘蜒道：“李若兰，你为何恨我？你女儿行径，难道不该有此下场？”

    李若兰怒道：“你比她更恶毒千万倍，她纵然杀了千人，你却要害死十万人、百万人！”

    盘蜒神色悲凉，道：“我与她不同。”

    李若兰提声道：“有何不同？是啊，是啊，当然大不相同。你是个疯子，有山海门人的功力，她...她不过是一时糊涂的小女孩儿罢了。”

    盘蜒道：“我若活着，可救更多的人，她若活着，只会越陷越深。”

    我是巨兽，她是害虫。巨兽旷古罕有，害虫源源不绝。

    李若兰难忍怒气，不顾要害受制，蓦地朝盘蜒冲来，周身剑光闪闪，光芒万道，但盘蜒退后一步，掌中竖起烛龙剑，霎时将一众剑灵全数慑服。李若兰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盘蜒对道儿说：“一个时辰之后，她会醒来。道儿，小默雪，你俩好好保重。我们再不会相见了。”

    道儿鼻子一酸，登时又哭出声来，抓住他衣袖不放，盘蜒叹道：“你又怎么了？”

    道儿喊：“盘蜒！我恨你，我好恨你，我恨透你啦！”

    盘蜒奇道：“苍鹰并未死去，你也并未真爱上苍鹰，你如今活的好好地，我又救了你亲人，你为何这般恨我？”

    道儿支支吾吾的说道：“因为...因为....因为你愚弄我，欺骗我，你...害得我....颠沛流离，生生死死....”蓦地提高声音，道：“你害我....与采奇姐姐反目，你几次三番的...令我在你面前...脱...脱掉衣衫...丢尽颜面，你还...亲我，摸我..身子，我若知道你是盘蜒，我死也不会这么做！”

    盘蜒笑道：“前世小小恩怨，眼下看来，皆如过眼云烟，不足为虑，姑娘如今完好无损，功力容貌，更胜往昔，又何必对琐碎小事念念不忘？”

    道儿恼道：“你险些...险些坏了我的身子，这是琐碎小事？”

    盘蜒眨了眨眼，道：“姑娘，若我记得不错，当夜是你来找我的。”

    道儿顿时满脸通红，一时词穷，又垂头哭泣起来。

    小默雪道：“这位先生，我姐姐要你娶她。”

    道儿“啊”地一声，忙道：“不，不，哪有...哪有此事？我只是...暂未想到..该如何罚他，怕他跑的没影，需得...好好跟着他。”

    盘蜒心想：“那逐阳想必已神功尽复，我却仍有些虚弱，需找一处，静静疗养，这些儿女情长，夹缠不清，又何必纠结？”念及于此，对道儿说：“姑娘暂高抬贵手，一切终会有分晓。”于是足尖一点，飘然入云，像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道儿懊恼，捏一把小默雪脸颊，道：“你...你这猴急的小丫头，你这么一说，可把他吓跑啦！”

    小默雪笑道：“难道说实话也算做错？你那般忸怩，我瞧得都难受。”

    道儿怒道：“你说的是屁话，怎算实话？我恨他尚且不及，怎会...想嫁给他了？这下可好，我该去哪里找他？”

    小默雪叹道：“你若恨他，那就算了，可你若爱他，我倒有法子找着他。”

    道儿大喜，美目一瞪，脱口喊道：“那你快指路吧！”话一出口，小默雪就笑了起来，道儿又气又羞，却也不禁莞尔，姐妹俩心有灵犀，拥在一块儿，一时再无烦恼。

    就在这时，半空中光影缭乱，有声响传来，那声响如千万尖爪很挠棺材板，又或是乌云般的苍蝇蚊子振动翅膀，紧接着，一头头遍体赤红，发须如火的巨人从无形中走出，众巨人神色狰狞，双眼狂热，脸上带着奸笑，数目有如洪水，好似火雨，刹那间已遍布丘陵，密密麻麻。

    众巨人大声怒吼，声震原野，随后隆隆迈步，朝远方城镇处进发，大地也随之前进摇晃。小默雪“啊”地一声，道：“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得挡一挡它们。”

    道儿不知小默雪眼下功力到底如何，以为她仍是当年身手平庸的少女，急道：“你可别乱来！”

    小默雪倩影一晃，已跑出老远，步履仍有些不稳，转眼间被巨人淹没。道儿大骇，也飞似的追了上去，临到近处，突然身侧有一火红巨人朝她走来，手中巨斧一下斩落，来势当真迅猛。

    道儿举掌一封，将那巨斧弹开，手臂微微酸麻，心下惊讶：“这巨人好生厉害！”连出妙招，直至第六招上，才将巨人击毙。那巨人轰然倒地，呼地一声，身上冒出熊熊烈焰，火光乱窜，涌向道儿。道儿一招“太白湖潮”，将那火光一一弹开，一时手忙脚乱：“这巨人好难对付，若对上这漫山怪物，我转眼小命不保。”不禁更为小默雪担心。

    蓦然间，紫光一闪，数个巨人脑袋开花，就此死去。道儿本以为这巨人也会炸开，谁知身子微微一亮，随后暗淡。道儿一愣，心想：“是小默雪？”

    只见小默雪几个起落，来到道儿身边，动作快的难以分辨，她道：“姐姐，你快退开，敌人太多，我也...”一句话未说完，再度遥遥出掌，掌力闪着紫光，一晃而过，巨人中掌，那掌力四下分散，又同时毙了数十人。

    道儿咋舌不已，道：“妹妹，那盘蜒对你做了什么？你怎变得....”

    小默雪问道：“谁对我做了什么？”纤手往上一托，死去巨人魂魄汇聚起来，又变作一根根紫剑，小默雪娇叱一声，千剑齐出，霎时巨人纷纷受创，接连倒下。道儿看得明白，心中惊佩，不由大感欣慰。

    但这火巨人有数万之众，各个儿皆是聚魂山精锐，又如癫似狂，残忍好杀，拼命般向小默雪、道儿冲来，小默雪自保之余，尚能杀人，道儿受巨人围攻，只在转眼间便险象环生。

    小默雪急忙相救，拉住道儿，杀出重围，道儿被兵刃砍中，那兵刃上有厉害火毒，一时难以驱散。

    奔行一会儿，见李若兰赶了过来，她施展剑灵，剑光纵横，刺向追兵，威力却远逊于小默雪的紫剑。众巨人挥刃抵挡，乒乒乓乓，有四、五个中剑而死。

    小默雪见众巨人兵分两路，一半留下对付自己，另一半则涌向凡人聚居之地，她忙将道儿交给李若兰，道：“照顾好我姐姐！”不待答话，复又冲入阵中，刹那间，群妖披靡，势不可挡。

    她虽练成仙殇之躯，功力之强，已可媲美山海门人，只是诸般仙殇神通，运用并不纯熟，功力虽深，亦非永无穷尽，偶尔受伤，即便稍后愈合，却也令她苦不堪言，身形渐渐笨拙起来。好在不久后，李若兰将道儿安置妥当，前来相助，她功力不及小默雪远矣，可招式精妙，见机极快，又练有金刚不坏之躯，两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

    如此来来回回，折折转转，杀杀停停，足足一天一夜，终于将近处数万巨人屠灭殆尽。李若兰剑灵涣散，难以为继，险些死在阵中，连小默雪也精辟力竭，手足酸软，再难使出神通。

    至于远方那剩余巨人，两人是无力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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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荒村之中好人家

﻿    休憩许久，小默雪恢复两成功力，道：“这位李姐姐，我得去城镇那方啦，能救出一人是一人。”

    李若兰心知此岛屿是拔异齐国另一大城，百姓极多，又自来将她视作剑仙，异常崇敬，兼之她对小默雪好生敬佩，自己纵然不济，如何能坐视不理？当即道：“咱俩同去。”

    小默雪抱起道儿，见她虽精神不振，但已醒来，说明原委，道儿说：“正该如此，我也已好的差不多了。”

    于是三人立刻出发，不多时已来到港口，看眼前情景，皆感震撼：数不尽的火焰巨人、魔怪、蜥蜴、怪鸟尸首散布满城，房屋、塔楼、围墙东倒西歪，场面虽然狼藉，镇上居然仍有许多活人。那许多尸首逐渐消融，等三人落地，已然消失无形。

    小默雪急忙找一士兵问道：“这位大哥，是何人杀了这些妖魔？”

    那士兵见到李若兰，肃然起敬，又见小默雪与她一路，不敢怠慢，答道：“启禀姑娘，是一身穿蓝袍的大英雄，瞧他打扮，多半是海上瑶鲲的猎人。只是他面貌却从未见过。”

    小默雪皱眉道：“姐姐，是你那心上人办的。”

    道儿羞不可抑，作势要打，小默雪心情放松，格格一笑，侧脑袋避开，道儿喊：“他才不是我...我甚么心上人！”停了停，又说：“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李若兰道：“这魔怪是他招来，眼下他设法阻挡妖魔，却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叫功不能抵过。况且此人疯疯癫癫的，没准还有阴谋。”

    小默雪道：“这人很惹人厌么？你俩对他意见大得很哪。”

    李若兰甚是固执，道：“仇深似海，岂能轻易化解？”

    道儿四下张望，哪里找的到盘蜒影子？不禁满脸失望，想求小默雪带她找人，却又难以启齿。

    小默雪一瞧，心中有数，叹道：“既然此处平安，李姐姐，我姐妹二人仍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李若兰道：“好，我留在城上，以免再有异变。”

    小默雪、道儿辞别而出，来到海岸边，小默雪道：“姐姐，你若真想再见他，我可带你找找试试。”

    道儿嗫嚅片刻，道：“你自个儿难道不想再遇见...他么？”

    小默雪奇道：“怪了，你说我认得他，可我连他什么名儿都记不住。你不见也罢，我不管啦。”说罢单手摇摆，像是打发道儿。

    道儿大急，喊道：“好啦，好啦，我非揪住他不可，你少卖关子了。”

    小默雪嘻嘻一笑，心中微生异样，道：“咱们需得尽快赶往昆仑山，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回。”

    道儿娇躯一颤，问：“甚么最后一面？”

    小默雪道：“我也说不明白，只隐约记得好像他脑中有这念头。”

    盘蜒体内，有她那化不去的泪水，她依旧能感到盘蜒少许心思。

    道儿心乱如麻，到处找船，恰巧有人认出她是抗击海妖的女英雄，纵然见天色昏暗，异变迭现，妖魔作乱，也答应任她指使。

    其实若要前往昆仑，即便坐船骑马，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唯一指望，乃是等小默雪痊愈之后凌空飞去。但她仍需修养两天，此刻乘船渡海，也不过是稍走一程是一程了。

    ......

    冰山冥池之畔，血寒三人当空落下，此时苍鹰、三丰也已赶到。苍鹰体内有蚩尤之魂，虽记忆不全，仍已明白事态，问道：“这并非寻常魔猎，规模庞大，只怕要持续数月之久，到底是何人招至？”

    血寒道：“或是太乙与一逐阳阎王勾结，或是两者无心合力，我疏忽大意，竟任由他们在我眼皮底下，毁去抑天之阵。”

    苍鹰醒来不过数年，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抑天阵之事。他困惑问道：“太乙明明中我剑招，功力全失，如何能在二、三十年间卷土重来？”

    血寒答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此人一贯疯狂难测，从他入门之时起，他的心思便无人能知。”

    三丰稍一猜想，已心中有数，苦笑道：“那吴奇正是太乙？难怪啊难怪，糊涂啊糊涂。”

    灰炎也连连摇头，道：“说的不错，咱们自以为运筹帷幄，无所不知，可这件事上，真是糊涂透顶。”

    血寒走到池边，和衣沉入水中，心神泯然，窥视天地转变，过了半个时辰，她道：“那六处魔猎相隔极远，离此皆有数万里，却皆是在繁华聚众之处。最多不过半天时间，便会陆续降临。”

    苍鹰沉吟道：“这逐阳阎王令咱们四散，是想各个击破么？他这意图也太显眼了些。”

    三丰叹道：“咱们纵然看穿他计策，难道便不动身？山海门人，不守护凡人，存活又有何用？”

    血寒道：“就这样吧，大伙儿各选一处，这就出发。只需小心，这逐阳倾尽其麾下群魔，每一处皆有数十万妖魔，各个儿凶悍暴躁，加之聚魂山压抑冥池效用，我等功力血肉，复原起来，比往昔迟缓许多。”

    众人不言，当即分别远行，血寒赶往西域金帐汗国处，只半天功夫，已然相距不远。

    就在此时，风云变幻，红光将云层染的火红，好似烈火焚天，炼狱浮空。血寒停下身形，凝视这异样，眉头上扬，轻轻叹息，找一处荒山野岭落下。

    随后那火云裂开缝隙，阴风倾泻，火柱一闪一灭，一金红长袍的一丈巨人落在不远处。他双目热切，脸上笑容极为痴狂，正对血寒，激动的发抖。

    血寒道：“阎王大人，你果然来了。”

    逐阳问道：“你知道我要来？那你为何仍孤身一人？”

    血寒道：“我若不孤身一人，阎王大人何等缜密，又如何会‘孤身一人’，前来找我？”

    逐阳大笑道：“好聪明的丫头，不愧是我妹妹，妹妹，我来接你，接你一起去见娘亲。”说罢张开巨掌，罩向血寒，血寒站立不动，任凭他接近。

    逐阳脸上变色，停顿不前，道：“你为何....布下这内劲？你既然独来见我，难道不是已经想通了么？”

    血寒摇头笑道：“贫道早已想通，阎王大人贸然前来此间，这世道只怕承受不起，贫道唯有亲手将大人逐回，才能放心。只是在此之前，我仍想问清大人为何对贫道如此执着？又为何认定贫道乃是大人妹妹？”

    逐阳想了想，答道：“好，那就说给你听。纵然你不讲兄妹之情，我这做哥哥的，总得让着你些。”

    血寒平静说道：“多谢大人成全。”

    逐阳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血寒，道：“你可知道十二古神的传闻么？”

    血寒道：“我在异世时，对此颇有耳闻。听说十二古神驱逐黑蛇后，升入轮回海，陷入沉睡。”

    逐阳张开双臂，神色虔诚，道：“是啊，是啊，你我母亲，正是十二古神之一。母亲升华时，体、魂、魄、气，分作四份。她的魂在轮回海，推动天地道理，她的魄化作了我，留在聚魂山，她的体变作神器，成为世间奇观，而她的真气为你所得，升为山海门人。”

    血寒叹道：“既然有十二古神，那真气便分为十二重，你如何知道我正是你要找的那人？”

    逐阳摇头苦笑，似是怪她为何执迷不悟，又道：“我与其余阎王不同，其余阎王，似分别由凡人之躯被另一人点醒，这才能成为聚魂山一方霸主。而我....我自行转醒，记得与母亲分别时的情形，也记得母亲熟悉之感。我仰慕那伟大的母亲，她如太阳般无可匹敌，但她在轮回海中，我却无法前往那里，再见到她。”

    血寒怏怏道：“阎王大人这念头好生无聊，又太过幼稚。”

    逐阳语气恼怒，道：“你....这....不孝丫头，你难道半点不念母亲么？”

    血寒笑道：“不念，不念，你继续说下去。”

    逐阳哼了一声，于是又道：“我见不到母亲，却或许能见到你，我那失落凡间的亲人。许久以前，我为找寻你，借一凡人之躯，行走于凡世间，毫无头绪的找了数十年、一百年，终于在一户人家中，察觉异常的熟悉，那熟悉感来自一婴儿，来自于你。

    那户人家之人，各个儿了得，连我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并非生你养你，却似乎想将你当做祭品。于是我将你偷了出来，带往一遥远村庄。那村庄里头之人全是古怪的巫女，说你是天神后裔，天灵者转世，愿将你奉作神女。”

    血寒闭目片刻，道：“是，那村子之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自幼就在那村子里长大。村中之人，也绝非寻常....”一时间眼神闪烁，心绪不宁。

    逐阳道：“我本想照顾你长大，但那户邪门人家的人找了过来，欲将你夺走，我如何能够答应？一场大战，我杀得他们仅剩下一人，那人负伤而逃，我也伤重至极，不得不回归聚魂山修养。”

    血寒朝逐阳拱手道：“如此说来，阎王大人对我实有救命之恩，血寒在此谢过了。”

    逐阳笑道：“乖丫头，好妹妹，你这般懂事，我当年为你受伤，真是无比值当。”

    他见血寒神色不豫，又道：“我从化身回归魔神躯体，少说一百年无法再行化身。可我仍关注你在凡间安危，透过宝物，我见到你那村庄遭遇强敌，被一群强横敌人屠戮，那领头之人，正是那从我手下逃生的恶棍，我见你被村中女子藏在隐秘处，其余女子被一众男子凌虐，鲜血如河，淹没了你，我从此...再无法得知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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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眼口手足遮阴云

﻿    血寒遥想当年事，眉宇间微微颤抖，似乎那场浩劫，兀自如噩梦一般。

    逐阳道：“妹妹，你怎地逃过那恶人的？”

    血寒苦涩道：“我沉入血水，那恶人未见到我，后来...师父找来，接我进入山海之门。”

    逐阳喜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替你担心了好久。我在那边的凡间找不到你，便知道你来此处，于是设法来此，果然又能感应到你这丫头。那以后的经过，确实一言难尽，却也不必多言。你听我说了这许多，可总算明白了么？肯乖乖听我话么？”

    血寒踏上一步，逐阳察觉她功力凝聚，并未放下戒备，反而蓄势待发，双眉倒竖，愤愤道：“我苦口婆心说了这许久，你怎地不明好歹？”

    血寒道：“阎王大人为一己邪念，致使群魔乱舞，凡人死伤无穷。贫道非但恕难从命，更需令阎王大人死心，彻底忘记此事不可。阎王大人虽不死不灭，但我非将你逐回聚魂山不可。”

    阎王呼吸沉重，顷刻之间，目光冰冷，道：“那原也无第二条路可走！”

    话一出口，他手掌火光如网，罩向血寒，血寒手一抹，拍出血雾，那血雾迅速冷下，将那火网破了。她再一前冲，一柄白骨剑宛如万花绽放，快胜惊雷。逐阳挥手，火焰纵横，阻挡那白骨剑，可那白骨剑寒意森森，吸收热气，那炽热无比的红光霎时变暗变蓝，消弭无踪。血寒一声喊，嗤地声响，将阎王胸口斩出一长条口子。

    逐阳闷哼一声，伤口痊愈，全身火蛇万道，纷繁缭乱，将血寒迫退。拳头往空中一挥，数百道火光冲上云霄，好似一囊括苍穹的大烟花，那大烟花的火光宛如暴雨，又全数朝血寒打来。

    血寒轻巧跳上半空，那火雨似有知觉，变了方向，追向血寒，笼罩大地。血寒再使一招“白骨花”，剑影重重，汲取极热，那火焰雨便就此消停。

    逐阳那火焰雨一招本就是掩人耳目，他人闪至血寒背后，蓦地巨掌已捏住血寒，全身火星似饥饿的水蛭，灼烧血寒身躯，这逐阳神功全力施展，有如将血寒至于大火山中。

    血寒剧痛，急运血肉纵控念，背上也长出白骨花来，结结实实刺破逐阳真气，逐阳掌心重创，心神微乱，大叫一声，血寒一咬牙，化作血水逃开，陡然已在远处现形。

    逐阳竟不给血寒喘息之机，追了上来，变作烈焰，包裹天地，无所不在，无处不来，血寒手腕一振，霎时刺出数百次骨剑，剑上依旧冰冷至极。热气寒气互冲对撞，嘭地一声，空中冰晶茫茫，血寒、逐阳各受重伤，一齐退开极远。

    血寒半边身子已被烤糊，另半边也满是伤痕，逐阳手足虽被冻伤，一晃眼功夫，又已回复原状。他连声叹息，道：“妹妹，你这又是何苦？这世道此刻等若在我掌中，我寿命无限，你身在魔猎之中，终究有内力耗尽的时候。”

    血寒眨了眨眼，身上肌肤已完好如初，更无半点破损。她再一挥手，招出一件道袍，一如开战前的样貌。

    逐阳霎时“啊”地一声惊呼，表情痛苦，道：“你....你这是...借我的...寿命，这是什么法术？”

    血寒道：“我每刺你一剑，都夺你寿命，治愈自身，也无需借助冥池效用。逐阳，我说过要在此杀你，那句话并非空谈。”

    这世间生灵寿命，实则往往指躯壳存活时日，而任一生灵，皆由体、魂、魄、气聚成，魂魄气居于体，是为命也，无论那体是血肉骨骼，还是铁石金玉，只要魂魄不离，便有命在。而这血肉纵控念的白骨剑法，每一剑刺出，并非夺人血肉，而径直斩向那“命”，将旁人岁月挪至自己身上，迫其魂魄气速速离去。

    若换做凡人，只需被血寒骨剑轻轻一触，百年寿命，转瞬即逝，而血寒自身则延年益寿，魂魄体气愈发强健。此招虽威力奇大，却过于残忍，且等若偷窃，血寒创出此招，可生平从不施展，然则眼下遇上这寿命不止的阎王，她决意诛杀此魔，故而施出此剑对付，纵然阎王不死不灭，血寒也总能与他势均力敌。

    逐阳顷刻想通，笑道：“那也容易，我不中你剑招就成。”再度猛攻，身法剧变，竟又快了数成，稍稍一动，便卷起一股震天热风。

    血寒武艺深湛，即便跟不上他神速，可已料到他心思，骨剑一转，白光盘绕，挡住攻势。两人陷入僵局，各呈绝学，血寒再伤不得逐阳，而逐阳畏惧她骨剑，自也害她不能。

    如此斗了一天一夜，逐阳一拳袭来，血寒转动剑锋，那拳头对准她手上骨剑，好似自己凑上去一般，逐阳一声暴喝，迫出全力，喀喀声中，将骨剑打的寸寸折断，余威扩开，山谷震荡，陷入一片火海。

    逐阳高声道：“妹妹，够了！你这点小小把戏，遇上无坚不摧的逐阳神功，却又有何用场？”他活动越久，潜能越强，已将功力提升至极处，灼热处远胜过她剑上寒气，两者比拼，自是他更胜一筹。

    血寒小巧身影从火海中飞出，依旧已然痊愈，凝视逐阳，神色不屈，逐阳叹道：“就算你夺了千年万年的寿命，又有何用？早些投降，少受些苦，岂不更好？”

    血寒想了想，笑道：“是啊，早些投降，自然更好。”说罢微微点头，闭上双眼。

    逐阳不明所以，可转眼之间，又觉一股寒气在体内蕴育而生，游走蔓延，霎时已布满全身。他身躯僵硬，麻痹不动，大骇之下，逐阳神功鼓荡震动，想将这寒气驱逐出去，但那寒气牢不可破，连逐阳真气都被她冻结。

    血寒松了口气，骨剑开花，白光交错，逐阳厉声惨叫，再中百剑，跪倒在血寒面前。血寒借他之寿命，恢复本元，真气体魄几乎全无耗损。

    逐阳颤声道：“你...你又是什么歪门邪道？”

    血寒笑道：“歪门邪道？那可愧不敢当？我这血肉纵控念掌管‘生’，与之相对，自然是死。死者，万物寒寂，冰封不动。我与你缠斗许久，这‘血寒’真气早投入你血液之中。只需等你奋不顾身，守备薄弱之时，便可趁虚而入，将你满身活血，变作死血。那存活之气，也变作死寂之气。”

    逐阳心想：“是..是我那一拳只攻不守，虽重创了她，却也被她所趁。血肉纵控念，连我这阎王生机...也能剥夺？”

    骤然间，有四人同时降在四周，环绕两人，血寒不再理逐阳，说道：“群妖都驱逐了么？”

    苍鹰、灰炎、三丰、燕然皆着实狼狈，灰头土脸，头破血流，苍鹰说道：“杀的头也疼了，手也酸了，总算无一疏漏。门主原来在此耽搁，害我去替你那边挡了一挡。”

    三丰悲叹道：“我赶到时依然太迟，百姓死伤惨重，可总算也救人不少。”

    众人急于赶来，无暇治伤，眼下着实精疲力竭，看逐阳情形，却又心中一宽，灰炎笑道：“这罪魁祸首已被门主制住了么？”

    血寒道：“我杀他不得，只能将他魂魄逐走。苍鹰，需运你的剑法，斩他一斩，换上另一阎王，以免再度生祸。”

    苍鹰摇头道：“这其中大有难处：与他动手的人是你，我未受他加害，不通他心灵，便斩他不得。你先将他赶走，以后提防着点儿，令他再也休想闹事即可。”

    血寒嗤地一笑，道：“那你这剑法又有何用？嗯，由此可见，破魔弑神剑，实远不及我血肉纵控念了。”

    苍鹰哈哈一笑，指了指逐阳，示意她快些动手。

    逐阳抬起头，表情已然镇定，气度沉着，毫不惊慌，他道：“我本以为能凭自身之力，将你劫走，如今失算，当真好生丢脸。”

    血寒更不容情，长剑刺向逐阳脑袋，但瞬息之间，逐阳横跃，已抓住血寒手腕。血寒低哼一声，如何想得到自己这“血寒神功”竟被逐阳破解？

    逐阳动作太快，而苍鹰等人皆伤重未复，精神恍惚，转眼之间，也难上前援助。

    血寒虽败不乱，心念电转，立时想出反击之法，正欲释放寒气，借机脱困，可突然她手足酸软，全身无力，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想起。

    逐阳夹住血寒，全速冲刺，仅片刻间已到了数十里外，苍鹰等人岂能料到门主竟一招落败？起身追赶，却毕竟比逐阳慢了半拍。

    逐阳从口中吐出两枚珠子，一枚烈火珠，一枚流水珠，他撬开血寒嘴巴，将烈火珠放入她口中，血寒心头巨震：“这....这珠子里有天灵者的...气血，那是我...的血肉轮回之法。”

    这两颗宝珠，正是逐阳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而预备的法宝，两颗珠子，分有主仆，烈火珠为仆，而流水珠为主。小默雪当年被带入抑天山，曾触碰过烈火珠，受火焰灼烧，气血被烈火珠吸收。而流水珠乃白铠自幼携带，自也带有白铠气血。

    方才逐阳与血寒相斗，血寒诸般神通，皆加诸逐阳体内，自也融入烈火珠中。那烈火珠本就含有小默雪灵气，霎时与血寒功法圆融无缺，以此紧密相连，血寒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流水珠的仆役。

    逐阳张口说话，拖延顷刻，实则暗中施法，操纵血寒自行解开那“血寒神功”，血寒自己兀自未觉。而这水火宝珠无法长久制住血寒，故而逐阳急急行动，喂她服下烈火珠，以更凌厉的法术困住血寒。随即，他在血寒脑袋上一拍，血寒心魂巨震，大口吐血，再无还手之力。

    逐阳笑道：“随我去聚魂山吧！”一道光柱贯彻大地，直通云霄，罩住两人，一眨眼功夫，他已临近云中那聚魂山裂隙。

    本来山海门人，神力非凡，却又并非阎王，万无法通过这苍天裂痕，然则逐阳的天阳灯便是为此持备，这天阳灯正是古神昔日躯壳炼化而成，与逐阳相得益彰，可令他携带神人，突破乾坤障壁。

    到聚魂山之后，他可安心处置血寒，他需将她真气剥离，容入自己身躯，他集齐古神魄、体、气三者，或可一举通往轮回海中，找到“母亲”。

    苍鹰等人卯足全力，快如电光，可仍已赶不上逐阳，众人倍受煎熬，心急如焚，可也知道委实无法相救。

    山海门门主就在众人眼前，被这魔头擒走？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洗刷的耻辱，但到此地步，谁也想不出阻拦的法子来。聚魂山百万群魔，早令他们疲惫不堪，纵然提气直追，也被逐阳越抛越远。

    逐阳看着那苍天之痕，咧嘴大笑，那是积压了千万年的狂喜，在此刻宣泄出来。

    但就在这时，逐阳心中一寒，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

    他见到那裂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通往乾坤的空洞，而成了一只充斥苍穹的蛇眼，那蛇眼绽放妖邪的光芒，眨眼之间，无数只蛇眼遮蔽了黑夜，蒙住了地狱。

    又有无穷的大手探出云层，朝逐阳挥动，似在盼他速速靠近；更有无尽红唇露出微笑，传来放纵的笑声，扰乱逐阳心智。

    逐阳愣了片刻，忽然惊觉怀中之人已经不见，他忍不住放声大叫，声音又绝望，又惊恐。

    血寒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人怀里，她仍有些神志不清，但愣愣看那人，已认出那人是谁。

    她道：“太乙？”

    盘蜒不看她一眼，将她随手一扔，正落在追来的苍鹰怀抱中，众山海门人皆吃了一惊，欣喜之余，却万不曾想会是此人相救。

    逐阳高声怒吼，手一转，天阳灯已在手中，他先前不用此兵刃，是怕下手太狠，将血寒一举烧得万劫不复，然而此刻受了愚弄，再也忍不住怒火。

    盘蜒神色漠然，左臂绕身划动一圈，于是东西南北，现出一刀一剑，一枪一斧，依旧挡住这阎王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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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水中镜影梦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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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阳心头一震，厉声道：“你怎会有这四件神兵？”

    盘蜒道：“它们与我有缘，正是我无心偶得。”

    逐阳想道：“是了，此人一路替我毁去抑天阵法，或许并非巧合，他正是为夺取古神造物而来。他纵然取之在手，焉能如我一般运用自如？”

    血寒挣扎而起，道：“他....逐阳这兵刃非同小可，太乙，你独自一人，胜不了他。”

    盘蜒皱眉道：“这阎王与你激斗许久，我岂能取胜不得？独自不前，难道靠你们这群残兵败将么？”

    三丰道：“关乎亿万性命，说不得，唯有以多打少了。”他心系凡人安危，救人之心最诚，先前应对漫天妖魔，花极大精力救死扶伤，故而受伤最重，否则以他所练伏羲通天道，焉能追不上逐阳？

    盘蜒嗤笑道：“枉你自称山海门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血寒道：“当年对付蚩尤，我等也联手抗敌，他有百万群魔相助，之后仍会有援军，到此关头，已顾不得逞强好胜了。”

    盘蜒尚未答话，逐阳提灯一照，数道无形热气绕向血寒，真是悄无声息，难以察觉。

    苍鹰心念一动，喊道：“小心！”使出六合一握，嗤地一声，滚烫钻心，苍鹰身子一晃，神色惊异：“这阎王功力更胜过我等任意一人。”一天之前，血寒被逐阳阻挡，苍鹰曾顶替血寒，连赴两地驱逐魔怪，气力耗费最剧，饶是如此，也能估量逐阳此时威能。

    其中道理，在于天火地火，相辅相成。这天阳灯主天火，逐阳功主地火，然则天火远而地火近，天火曝晒，广洒热毒，杀人于无形之中；地火阴柔，化作岩浆喷出，往往天崩地裂。而地火乃是千万年来天火累积，汇于地下而成，借助天火之势，地火愈发势不可挡。因此逐阳手持天阳灯，与此兵刃有如一体，体魄合一，隐然间已近似当年驱逐黑蛇的古神。

    盘蜒见血寒慎重模样，袖袍一扬，刹那间，红雾茫茫漠漠，洋洋洒洒，将星月遮蔽，隔离山海门人。【愛↑去△小↓說△網  Qu 】

    归燕身子一转，百道黑影四下飞去，将那红雾驱散，众人暗自心惊，发觉空中已不见了太乙与阎王踪迹。

    血寒、苍鹰、归燕、三丰同时想起当年景象：“他这雾气生幻，将这世道归于他自己梦境之中，故而他想去何处，就能去何处。”却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

    血寒一拍手，道：“我有法子！”那逐阳连中她内劲，若他心神一乱，血寒可透过逐阳耳目，知他见闻，虽仍奈何逐阳不得，却总好过一无所知。于是她聚精会神，真气开始于体内转动。

    .....

    逐阳眼前景象一变，脚踏实地，已不在空中，而身处一极古怪的世界。只见天上地下，皆是怪异的五官四肢，毛发触须，种种异物，组成山川河流，星空大地。

    逐阳心中一凛：“我何时中了太乙幻术？”体内运功，流遍全身，却未发现可疑处。他心想：“是了，此人散布幻灵真气，制造出这重重虚幻，触碰时宛如真实，自是迷人感官之故，这不知所谓的疯子，他耗费这莫大力气，只为威吓于我？可我又岂会上当？”

    就在这时，盘蜒手持帝江刀走出，逐阳见他现形，提灯打去，内劲刚柔并济，若有若无，却蕴含逐阳神功炽热无俦的真力，比之先前与血寒交战时一味刚猛，已不可同日而语。

    盘蜒斩出数招，月光如丝，缠绕逐阳，令他时而倍感沉重，时而虚浮无依，所谓日出而潮，月出而汐，这潮汐交替，正是帝江刀的玄妙法门。

    逐阳将天阳灯往前一推，热力发散，将月光驱逐，蓦然已大占上风。他与这天阳灯乃是天造之和，非盘蜒这般随意运用可比。

    只听“呼”地一声，盘蜒右臂着火，他急忙张手，烛龙剑出现，团团圈转，数个黑球吸取热气，化解一难。这烛龙剑掌管夜间，夜者阴暗，暗者无光无热，对付天阳灯，正是恰到好处。

    陡然间，逐阳疾冲，身影在空中化作一条大火蛇，一口朝盘蜒咬来。盘蜒当年也曾化作此形，可威力远不能与逐阳相比，眼下唯有闪躲。那火蛇爬过之处，火焰如墙，瞬间盘蜒已无所遁形。

    盘蜒将烛龙剑、帝江刀隐去，变作一斧一枪，伯奇斧一劈，冤魂有如天水，号泣而下，从火墙中破开通路。他冲出去后，朱雀枪刺出，也是数个大火球轰向逐阳。

    逐阳大笑，灯在掌心，一翻一挡，那火球蓦然折返，顷刻间声势倍增，盘蜒躲闪不及，大叫一声，火焰炸裂，灼烧数十里方圆。朱雀之火，亦是神圣之火，但在天火与地火融合的大威力面前，也唯有俯首称臣。

    血寒恰好此时找到机会，透过逐阳，瞧见这一幕，不禁大忧：“若逐阳一早以天阳灯与我相斗，我焉能支持一天？我那血寒死寂功，也多半奈何他不得。太乙他正中此火，眼下怎么样了？”她虽能瞧见，可却无法相助，心中苦思无措，暗暗发愁。

    盘蜒再度跃起，满身焦黑，皮肤溃烂，但稍过片刻，他形貌照旧，并无大碍。逐阳笑道：“你并非山海门人，为何治愈起来，比山海门人更快上不少？”

    盘蜒道：“或许我功力远在山海门人之上呢？”

    逐阳叹道：“太乙，你接连坏我好事，却让我有些敬佩了。这漫漫幻觉，我一时难以破除，果然非常了得。你若不弄这些玄虚，全力与我相斗，或许真难以对付。”

    血寒心想：“太乙从不做徒劳无益之事，这虚幻梦境，到底有何深意？”

    盘蜒想了想，点头道：“你体中真气光明正大，灭却诸异，单凭我这幻术，或许奈何不得你，如要胜你，非得比你更强，更高明不可。”

    逐阳道：“你说的不错，既然想通此节，为何还不撤去把戏？我所求之人，只是血寒，与你并无关联。”

    盘蜒道：“错了，错了，血寒曾引我入山海门，算得对我有恩。她为人仁慈和善，守护凡间，功德不小。诸般缘由，我不容你加害于她。”

    血寒大感欣慰，却想：“他也算我徒弟，怎地不叫我师父，真是不孝透顶。不过他救老娘一命，我也马马虎虎，不计较啦。”

    逐阳脸色不善，哼了一声，道：“你到底是不是山海门之人？”

    盘蜒笑道：“来世曾是叛徒，今世却是对头。”

    逐阳道：“既是口口声声说是叛徒对头，为何举止却自相矛盾？”

    盘蜒摇头道：“何止自相矛盾，更是颠三倒四，全无道理。好，好，好，此事我不管了，换由我帮手处置。”

    逐阳、血寒心中一奇：“他还有帮手？那又是何人？”

    红雾之中，脚步声响，只见一身材修长的武者走了出来，她红发飘扬，脸上布满剑纹，笑容不羁，眼中偶尔掠过一丝寒意。

    刹那间，逐阳似又中了血寒神功，血液冰冷，身子发颤，他惊怒交加，大声道：“斗神红疫！你为何帮这...这人？”

    血寒也激动的发抖，前世记忆涌入脑中，她心想：“这面容是师父，是门主！她当年无故失踪，不知去向，这逐阳叫她甚么？她是斗神阎王？咱们这山海门是阎王所创？”一时之间，又是惊惧，又不禁好笑。

    盘蜒当时与斗神交战，虽被她击败，却将她牢牢记在心中，借此魔猎幻灵紊乱之时，她本人又不在此间，故而能将她幻影招入梦中，但却决不能用此法对付斗神本尊。

    他道：“这斗神红疫，乃是血寒师父，她见心爱的弟子受人加害，岂能坐视不理？”

    逐阳咬牙想：“难怪此人这般难缠，原来他有斗神撑腰。斗神失踪数千年，想不到与此人相熟。”心知今日已万难取胜，有心退却，潜运神功，想就此退回聚魂山，再做今后打算，岂料费尽心机，竟无法打开去路。

    逐阳呼吸粗重，脸色难看，心中无数次想：“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却不知此间并非幻影，而是盘蜒趁聚魂山重叠之际，使出庄周梦蝶，已将逐阳拖入自己梦境中。

    这梦境虚虚实实，若存若失，既不在聚魂山，也不在万仙世，更不在此世间，此地法则，皆由盘蜒设想实现，出入规矩，也全由盘蜒决断，逐阳那魔猎穿梭之法，至此已然无效。

    但这聚魂山初次降临之事，千年万年，独一无二，正如当年太乙吞噬蚩尤之魄，从而蓦然顿悟一般，可谓千载难逢，几无法重现，若非如此，盘蜒与这逐阳相斗，纵然能胜，也决不能造出梦境，将他困住。

    他见逐阳惊慌，令斗神冲上前去，于是白光黑影、红芒血网，与逐阳杀做一处。逐阳神色凄厉，咬紧牙关，奋力搏杀，将一招一式用到极致。

    饶是如此，他也并非斗神对手，而此地与世隔绝，他无法汇聚冤魂，治愈伤势，化作法力。杀了七、八个时辰，那斗神身子一晃，虎鹤齐出，剑波如潮，黑影漫漶，木刺万千，逐阳再挡不住，瞬间中招无数，身躯支离破碎，长生惨叫，躺倒在血泊之中。

    斗神退后半步，隐入雾气，盘蜒走上前来，俯视那在血泊中饱受折磨的阎王。

    逐阳抬头，看看盘蜒，双目一闭，示意他动手。

    盘蜒道：“逐阳，逐阳，除了斗神、苍鹰之外，我所遇对手之中，以你最强。”

    逐阳微笑，口中喃喃念道：“母亲，我执迷了千万年，却又何苦？却又何苦？”他惨败之际，大彻大悟，脸竟似亮了起来，宛如沐浴在阳光中。

    盘蜒一刀斩下逐阳脑袋，更不多看一眼，将那脑袋抛入空中，瞬间红雾吞没了它。

    数十年后，逐阳会在聚魂山复生，他仍是这狡诈难缠的对手，但他或许再不以血寒为意了。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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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师门不容好开革

﻿    盘蜒看这荒诞、扭曲的梦境，念及强敌败退，心中竟有些失落。至此时刻，他归乡之路再无外魔阻碍，这世上也再无人值得他留恋。

    就像他一次次放逐自我，一次次逃离牵挂，一次次受天排斥一般，前方有宿命在等他，有罪孽在等他。

    或许那儿也有救赎。

    须臾间，逐阳身躯骨骼骨碌碌震响，一女子身形似破茧般钻出。她浑身是血，身无寸缕，却坦荡荡的望向盘蜒。

    逐阳已死，血寒的血肉纵控念畅通无阻，于是心念穿梭，抵达此处。

    盘蜒心想：“这畸形、亵渎的邪法，却落在这善良正义的人手中，天意永远难测。”

    血寒道：“太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这功夫太邪太毒，令人发指，对么？”

    盘蜒答道：“你难道不这般觉得？”

    血寒一扬手，身上已罩了层道袍，她微微垂首，肩上似也背负罪孽，她道：“你先前所言，半点不错。数千年来，许许多多的天灵者，死后...魂归于我，我麻木、淡漠的吞没了他们，以为能缓解心魔，消除孤独，增长功力。但那是我自欺欺人，实则并无效用。我像是贪婪的、吃不饱的野兽，只一味的攫取，却早忘了为何如此，更因此被逐阳找到破绽。谢谢你，终令此轮回终结。”

    盘蜒心想：“山海门人，各个儿都背负着罪孽，血寒身为门主，自也难免。”

    血寒又道：“师父呢？再让我见见她，成么？”

    盘蜒摇头道：“她无法长久逗留，你何必执着？斩断心中俗念，净化蒙尘之心，记得你是门主。”

    血寒黯然道：“我....我不配做这门主，我接连失策，令这世间坠入魔域。我胜不得逐阳，庸庸碌碌，又有何用？”

    盘蜒道：“这逐阳想方设法，针对于你，若非如此，你未必会败。这世间绝无难以击败之人，只需找其弱点，无论何等神通皆能被破。即便对上苍鹰，我不也照样将他逐走？你若对逐阳知根知底，谋划千年，自也稳操胜券。”

    血寒“嗯”了一声，默然许久，道：“你愿回山海门么？”

    盘蜒轻声笑道：“回去做什么？我对他们，各个儿都看不顺眼。”

    血寒又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盘蜒施展蝶梦庄生之法，这才有浩瀚无极的功力，只是至今不明隐患，但他已顾不了那么许多，仅想离去而已。

    但此节又何必告诉旁人？

    他道：“找个地方躲起来。”

    血寒抬起头，道：“你还有甚么心愿，我或能帮得上你的忙。”

    盘蜒陡然想起一事，道：“你还记得小默雪么？我已救转了她。”

    血寒心头一喜，忙问道：“你连这事都能办到？”她自从上回听盘蜒训话，一直心怀愧疚，至此才如释重负。

    盘蜒道：“只是其中有个难处，她眼下功力太高，已不逊于我。故而需人指引....”说罢手指在脖子前划过，手势残忍，但意味显见。

    血寒一阵茫然，再度打量盘蜒，敬畏之情，充斥心间。她纵然精通玄学，却无法想通他如何能将一垂死之人，顷刻间渡化为真仙。

    她心中冒出个念头来：“这般奇迹，或许唯有古神才能办到。”

    盘蜒道：“六乃天数，山海门终究需凑足六人，血寒，小默雪是你的后裔，此刻功德圆满，盼你引她入道。”

    血寒怅然道：“此事太难，我...我下不了手，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事。”

    盘蜒奇道：“我救你性命，难道还不够么？”

    血寒道：“此事太过要紧，万不能疏忽。否则违背天理，败坏世风，转眼之间，便有天罚降临。”

    盘蜒听她说的这般厉害，暗暗惊诧：“莫非她又看出世间灾患？”于是郑重问道：“你要我答应甚么？”

    血寒催促道：“你答应了么？”

    盘蜒笑道：“如今我办不到之事，只怕不多，你说吧，无论多难，我都愿意一试。”

    血寒兴冲冲的说道：“你朝我磕三个头，叫我声师父。”

    盘蜒惊怒交加，道：“甚么狗屁道理？我凭什么叫你师父？”

    血寒振振有词，道：“当年老娘将你从大水里半死不活的捞上来，将你脑袋抛入池水，令你重生，告诉你山海门的道理，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成人....”

    盘蜒大喊：“胡说八道，哪个山海门人出世需人把屎把尿？”

    血寒哼了一声，道：“其他人不似你这般没出息....总而言之，你活转之后，半点不露感激之情，几千年来，半句师父都没叫过。这大亏老娘忍了好久，如今你小子出息了，难道想翻脸不认人？”

    盘蜒听她胡编乱造，斤斤计较，一副无耻模样，朝她狠狠瞪视，血寒又冷笑道：“你刚刚答应之事，难道全是放屁？太乙大仙，你这口吐仙香的神功，气味儿可有些不大对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纤手扇风。

    盘蜒自高身份，如何能向她磕头？他脸色铁青，道：“你转告苍鹰，他刺我两剑，我劈他一刀，他仍欠我许多，以后我找他相助，他莫给我推三阻四。”

    血寒嗔道：“哎呦，太乙老板，你倒会讨价还价，但你欠的账，什么时候还给老娘？”

    盘蜒袖袍一拂，山动云乱，海起地平，这梦境摇摇晃晃，虚无缥缈，骤然破灭隐去。血寒急的直嚷：“欺师灭祖，目无尊长的小贼，当心老娘传书武林，将你开革出门，更亲自提刀，追杀你这孽徒！”但这般隔空喊话，盘蜒又岂能听得到？

    血寒苦笑一声，她与盘蜒调侃两句，将他赶跑，实则不想显露离别之愁。她眼前景色剧变，刹那间，她已身在星空，不由自主的掉落下去。她施展仙法，止住坠势，辨别其余门人方位，找向他们。

    不久与苍鹰等人重逢，她转述当时情形，众人听得另有阎王现身，功力更胜逐阳，皆感好奇。苍鹰微微一笑，道：“太乙这小子好小心眼，他也未死，我也活着，我欠他什么？是这小子欠骂罢了。”

    血寒在门人面前，自恢复道貌岸然，道：“你身有昔日蚩尤之魂，纵不完全，但或许至关重要。”

    苍鹰叹道：“魂不过是心性、智慧、学识，魄才是神能根本。我这孤魂野鬼，已与蚩尤再无关联，这小子最好莫找上我，不然我背脊冰凉，好不自在。”

    血寒又道：“咱们速回冥池，休养生息，逐阳虽死，可魔猎未止。其余阎王会陆续现身。”

    灰炎道：“但逐阳之外的魔头，声势必远不及他了。”

    血寒沉吟道：“可也因此更加难测，大伙儿莫掉以轻心，轮流当班吧。”

    众人于是返回昆仑深处，破开迷阵，抵达冰雪神潭。临近池水，伤势复原奇快，半天之后，已神功尽复。

    果然不出所料，数月之内，陆陆续续又有阎王率军到来，却无一人似逐阳这般强硬执着，只烧杀一番，便率军归去，如打游击。山海门人应对及时，救助无数，但血寒想起此事因自己大意而起，仍常常黯然神伤。

    这一天，世事如常，血寒正凝神查探凡间，忽地心中一动，双目闪烁。她站起身，走出雪山，飘向一处市镇，见一辆牛车上坐着两个一模一样，娇美可人的姑娘，正随车赶路。

    血寒看着其中一人，不由百感交集，那少女正是历经死劫，转世重生的小默雪，身边一人，自然是她姐姐道儿了。

    只听道儿说：“妹妹，那人真在这儿么？”

    小默雪道：“是啊，他还在，他似乎在等梦中人醒，故而不敢离去。否则他早就走啦。若非如此，我会这么悠哉悠哉的么？我见姐姐你对他日思夜想，早也替你着急。”

    原来盘蜒这蝶梦庄生迟迟未消，他身为梦中太乙，那天门仍容不得他，无奈之下，唯有隐世等待。

    道儿羞道：“你再胡说，我把你绑了，送到那人床上，让你俩成为夫妻。”

    小默雪哈哈笑道：“要不咱俩试试，看看是谁绑着谁？谁今天洞房？”

    道儿嘟嘴道：“你这丫头功夫高啦，现在反过来捉弄姐姐，成何体统？”

    两人正互相揶揄，血寒走了过去，面对二人，笑道：“两位，咱们又见面了。”

    双姝吃了一惊，道儿忙喊：“你...你是那位...女仙人？你怎地也在这儿？”

    血寒道：“我住在这附近，碰巧见到你们，听你二人所言，你们在找....太乙么？”

    道儿点头说：“你说的太乙，就是我认识的盘蜒。这大恶人将我捉弄的团团转，哼，我非找他讨还公道不可。”

    血寒莞尔一笑，道：“公道，公道，什么是公道？你要刺他一剑，还是要打他耳光？”

    道儿脸一红，道：“本姑娘...宽宏大量，知书达理，不会这般蛮横，但需找他理论几句，看他出得起什么价钱。”

    小默雪与血寒对视，心头异样，她体内曾有血寒施展之法，透过盘蜒心思，记忆中知道此事，反正那法术已然消去，她并不厌恶血寒，但总不免有避让之心。

    血寒叹了口气，道：“默雪，往昔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已改正，从此不会再犯。你原谅贫道，成么？”

    小默雪心头一软，忙道：“道长何须自责？我绝不会将此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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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天命所归终回乡

﻿    血寒道：“你知道我来找你，乃是为了一件大事么？”

    小默雪肃然道：“我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过我，那人是谁，我却想不起来。”

    血寒愁眉不展，也是她见小默雪仍天真无邪，心智懵懂，不似苍鹰、灰炎、三丰等人，入门之前，已是世间罕有的大宗匠，要她动手割这姑娘头颅，确让她好生犹豫。

    道儿问：“小仙女姐姐，你说的是什么大事？”

    血寒心想：“经过逐阳之事，我这人变得婆婆妈妈，心肠太好。”却也无法，唯有将山海门入门之法如实道来。

    道儿听说要割小默雪脑袋，心头惊怒，道：“你可是消遣咱们的？人没了脑袋，怎么能活？”

    血寒道：“道儿姑娘，苍鹰不也掉了脑袋，那是你亲眼所见，可最终不仍活蹦乱跳么？”

    道儿一时词穷，凝视小默雪，又道：“妹妹，你可千万莫要上当。”

    小默雪毫不犹豫，说道：“有人对我...说过我今生宿命，我明白自己该如何啦，道长，你动手吧。”

    道儿心惊肉跳，岂能舍得？急忙劝道：“妹妹，你难道忍心撇下姐姐我孤零零的一人么？”

    小默雪悲凉一笑，在道儿耳畔说道：“你要找的...那名字被我忘记之人，他要去光明顶，他想要通过一密室的池水，回到他来的地方。”

    道儿登时醒悟：“盘蜒要回原来那边，是了，我怎地一直没想到？”

    小默雪拥抱道儿，两人片刻间已泣不成声，小默雪道：“姐姐，你快一些，应当能再见到他。”

    道儿知小默雪心意已决，哽咽道：“小丫头，你....你好好活下去，姐姐我...定设法回来看望你。”

    两人尚不知此事艰难，但道儿已不敢耽搁，牛车继续上路，前往百里外的昆仑明教。

    血寒手掌虚拿，骨剑在手，道：“贫道乃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小默雪摇头道：“我功力浅薄，不是前辈之敌，还请前辈动手。”

    血寒心中发虚：“以往招入门之人，各个儿心高气傲，非打不可，这小娘任老娘宰割，这该如何是好？”

    她一咬牙，千里传音，对众人道：“贫道需引人入门，来一人替我砍头。”

    过了一会儿，灰炎下山，叹道：“旁人四处云游，唯有我恰好赶到。”一见小默雪，哑然失笑，道：“门主眼光，果然独到，这丫头才活了几年？纵然身负绝学，功夫仍不到家。她毫无抗争之心，仍有许多要学。”

    此时，一声轻响，苍鹰飞落，见到小默雪，咦了一声，险些将她认作道儿，纳闷片刻，喜道：“原来是道儿姑娘的同胞姐妹，这可当真巧合，不过姑娘功力，强于道儿姑娘百倍，当真稀奇古怪。”

    血寒直起身子，道：“如今我有三件大事吩咐，你二人在场，务必照办，明白么？”

    她极少摆门主架子，但两人心中一凛，齐声道：“在下明白。”

    血寒道：“第一件事，这小默雪姑娘身负太乙真仙之法，虽未开窍，一旦从池水转生，不久便会领悟。在此之前，你二人需教她高深武学，不可疏忽。”

    苍鹰叫苦道：“门主，我苍鹰被太乙下套，如今家里有阿秀、莫忧，儿子还讨了老婆，养了孙子，你让我收徒传功，那不是要了老子...属下的命么？”

    血寒望向灰炎，灰炎哈哈一笑，道：“好，小默雪，你暂且先拜我灰炎为师，入门之后，咱俩平辈相称。”

    小默雪乖巧磕头，答道：“师父，一朝为师，终生为父，你教导之恩，小默雪绝不忘却。”

    灰炎点点头，扶她站起，暗试她功力，惊觉只比自己略逊半筹。

    血寒心想：“这姑娘好懂事，偏偏太乙这王八羔子不肯磕头叫师父。”定了定神，又道：“她既然拜师，灰炎，今后引她入门的重任，自也落在你肩上。”

    苍鹰幸灾乐祸，挤眉弄眼，呵呵笑道：“郎中，这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桩苦差，你是非一条龙包办不可。”

    灰炎冷冷说道：“这又有何难？这又非当真杀她。”

    血寒再道：“灰炎好生干脆，这第三件事嘛，应当轮到苍鹰你了。”

    苍鹰惨叫一声，道：“门主，鄙人上有老，下有小，门中杂事，能免则免...”

    血寒断然道：“此事非你莫属，休的拒绝！”

    苍鹰暗中叹气，勉强笑道：“门主您说。”

    血寒道：“从今往后，这山海门门主之位，由你继任，这冰雪神潭一应用途，不久将尽归于你心中。”她这话又运上传音之术，顷刻间所有门人皆已得知。

    苍鹰霎时默然，灰炎则问道：“以他的武功恩德，这门主之位，倒也当得，然则门主为何让位？”

    血寒道：“这几年来世间灾难，过错在我，我妄称守护凡世，可却碌碌无为，至此实无颜无能，再窃据这高位。再者我所练武功，隐患渐出，涌出七情六欲，重重人性，须得重新修炼才是。”

    这山海门门徒，一个个儿从来我行我素，特立独行，若有惊人之举，也不愿外人过问。众人知她有退位之心，皆不愿强人所难，劝她回心转意。

    苍鹰忽然问道：“你要离开多久？”

    血寒轻叹道：“我....委实不知。”

    苍鹰又道：“你用何种法门过去？如你前些年送我过去一样么？”

    血寒道：“渡人容易，渡己太难。我这血肉纵控念对自己无效，但我已有头绪。我不愿过去之后浑浑噩噩的，这法子要安全得多。”

    苍鹰本对血寒有极深情意，但多年前大彻大悟，如今只将她视作良友，尽管如此，知她去意已决，仍不禁感伤。

    他道：“本可凑足六人，如今你又走了...前路坎坷，务必保重。”

    灰炎则道：“道长，无论你追寻什么，切记不可如逐阳那般执迷，否则只怕入魔。”

    小默雪猜测血寒或想紧随那位难以想起的人物，冥冥之中，她心中酸楚：“那人到底是谁？他正是救我之人么？血道长与姐姐都想与他同行？”

    血寒看清小默雪神色，传音笑道：“莫吃醋，莫吃醋，贫道心中光风霁月，并无杂念，不过前人铺路，贫道沾光，这是向他讨回利钱。”

    不久，三丰与归燕也遥遥传来离别之词。众人当断则断，血寒朝那冰雪山峰再望一眼，不再留恋，飘然远隐。

    .......

    昆仑山另一头的光明顶峰上，有一人影走过木桥，踏入明宫琼楼。幻灵真气扩散数里，山上众人一个个儿皆昏睡过去。

    盘蜒来到明神阁，看望明神、红香、荧儿，见她们各自安好，心中邪念未生，放心下来。复又深入地下，来到那间暗室。

    聚魂山临近，这天门不再制约盘蜒。

    梦中之人，用不得这天门。但他早已有法子驱散这蝶梦庄生之法，回复那饱受制约的躯壳，只是他欺瞒这世道太久，知道必有代价。

    他不可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二十多年前，盘蜒被苍鹰以破魔弑神剑击中，神魂受创，在万仙世上醒来，附在那‘泰一’身上。那泰一不过是数千年来前仆后继的续梦蛇之一，功力低微，比之万仙寻常弟子也高明不到哪去。

    此次归去，是否会更为凄凉？

    盘蜒不禁苦笑，不以为苦，反生希望，心想：“至少这一回，我归去时良心无愧。我并非被人驱逐，而是自寻归途离开。”

    不管有何等严苛惩罚，盘蜒会太乙术法，他仍有逃避的机会。他不会再遗忘一切，也不会再一无所有。

    他曾经狂乱的追求一切，又无情的斩断一切，盘蜒唯独因此祈求上苍，让他莫再重蹈覆辙。

    指引我走出这反复无常的迷宫吧。

    让我找到伏羲。

    让我终结黑蛇。

    让我拯救一切。

    他默念着梦话般的心愿，撤去蝶梦庄生内劲，初时无恙，可猛然之间，他感到皮肤之下，每一寸骨血，都似乎受到烙铁烙印，那热气如针扎刀刺，无孔不入，连幻灵真气都无法阻挡。

    盘蜒垮了，强撑着爬起，他闷声不响，喉咙却传出嘶哑的低哼。他手脚并用，爬向那并不遥远的天门水池，但他神智不清，方向错乱。

    他集中精神，以阵法丈量这密室，终于辨明去路，他低声惨笑，吐出黑血，继续爬行。

    忽听身后道儿喊：“盘蜒！”

    盘蜒一阵头疼：“道儿？她....她怎知我在这里？她如何能闯入这密室？啊....明教之人，全未转醒...我...我...”

    道儿想搀扶盘蜒，但刚一靠近，似受酷刑一般，大叫着往后倒去。盘蜒瞧得明白：“我需单独受刑，无人能帮我，无人能替我分担。”

    你扰乱世道，再拯救世道，世间哪有那般便宜？

    这世道真要杀死我么？

    道儿愿随你一同回去，你难道瞧不出来？

    但她穿不过去，这天门....需穿行者练过伏羲之术，道儿一旦入内，不死也会重伤。

    盘蜒手足重似万斤，骨头可怖的吱吱发声，盘蜒闭上眼，正欲拼死一搏，却感到又有一人伸出手，拉住他手腕，所碰之处，再无半点疼痛。

    来人是血寒。

    她用血肉纵控念，替盘蜒分担痛苦。

    盘蜒道：“血...寒..”

    血寒眨眼笑道：“叫师父，不叫我师父，我打你屁股啦。”

    盘蜒不知所云的说了些什么，血寒正要计较，可也痛的钻心，她将盘蜒一推，令盘蜒沉入池水。血寒长舒一口气，再看道儿，见她满目恳求，凄然欲绝。

    血寒手指一点，正中道儿心脏，道儿身子一麻，问道：“小道长，这...这是...”

    血寒道：“到了那头，我再将你招过来，不过这边你是活不成了。你答不答应？我数三下，一....”

    道儿惊讶万分，却急忙点了点头，血寒竖起大拇指，欢呼一声，倒翻入池，瞬间泯然于世。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太乙也好，血寒也好，哪怕前途再过凶险，他们也要回去。

    天意很是残酷，命运很是仁慈。

    故乡既是地狱，故乡也是天堂。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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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言辞交锋好对手

﻿    狂风扑面而来，似有无数临死之人大声诅咒盘蜒。盘蜒痛的快要发疯，但仍保住神智不失。他睁开眼，又见到星光汇成漩涡，将他卷入。他又痛又晕，抵抗半天，终于脑中轰地一声，天似乎塌了。

    忽然间，异象消失，盘蜒落入浅浅的泥沼，满脸满口都是污泥。好在那污泥不臭，反而有泥土的清香。

    盘蜒松了口气，伸手拍打全身，真气所及，立刻洁净不染。他抬起头来，想辨别自己在哪儿，蓦地背后被人一撞，伤处一痛，惊叫一声，又摔入泥沼。

    只听血寒喊道：“有毒，有毒！”

    盘蜒回头望她，见她愁眉苦脸，呸呸吐着口水，跃上实地，抹除污泥，盘蜒道：“这土里并无毒害。”

    血寒心知不假，但仍道：“你见识浅薄，不及贫道远矣，这其中毒性隐秘，你如何能察觉得到？”

    盘蜒懒得反驳，淡然一笑，道：“道长，后会有期了。”

    血寒一把抓住他，道：“你在那边，是我罩着你，眼下到了此处，你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盘蜒道：“你怎地罩着我了？我在凡世间，躲你避你，犹然不及，哪里曾受你恩惠？”

    血寒恼道：“原来你小子一直躲着我？贫道容貌很差么？贫道杀人放火么？你小子自己亏心，却反赖贫道讨厌？”

    盘蜒叹道：“在下乃山海门叛者，实不愿与道长相见。”

    血寒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好歹，那就好办多了。太乙啊太乙，我当年引你入道，对你谆谆教诲，用心照顾，这份恩情，你承不承认？”

    盘蜒心下一沉，板着脸道：“即便道长不曾管我，我也有自生自灭之能。”

    血寒打了个哈哈，说道：“马后炮谁不会放？我救你性命为实，养你长大为实，教你功夫为实....”

    盘蜒抢道：“救我性命，我已还你，养我长大？我从水中脱困时已非幼年。至于这一身武功，更非你所能传授。”

    血寒点头道：“可若非是我，你能过得来么？”

    盘蜒一愣，心知此节不假，呆了半晌，道：“这...其中确有亏欠，今后在下必有还报。”

    血寒正色道：“贫道几千年没回来过，人生地不熟，而眼下穿越世道，违背常理，不免多有不便，加上容貌不差，定会招来狂蜂浪蝶，天灾人祸....”

    盘蜒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道长对自个儿可看的极高啊。”

    血寒抛个媚眼，道：“我实则谦逊了呢，贫道倾城之色，岂止不差而已？”

    盘蜒见她得意洋洋，却也无法反驳。血寒瞧他哑口无言，来一招趁胜追击，又道：“俗话说得好，红颜薄命，佳人苦命，贫道既然无自保之能，须得找一个天下无敌、古道热肠的大靠山。”

    盘蜒得她恭维，不由笑道：“道长谬赞了。”

    血寒白他一眼，数落道：“你当我说的是你？太乙啊太乙，你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好生狂妄，脸皮厚如牛皮，唉，我当初怎么教你的？”

    盘蜒奇道：“那你说的又是何人？”

    血寒道：“我说的是我师父，引我入门的那位高人，我瞧见她出手助你，你俩好生亲密，这你可抵赖不得。”

    盘蜒心想：“那不过是斗神梦中的倒影，她居然当真了？”又道：“可我也不知她...眼下身在何处。”

    血寒用力点头，道：“但你俩总归是老相识了，对不？没准还有些不清不楚、风月韵事，是不？”

    盘蜒忙道：“相识归相识，但彼此间清白的很，只是...点头之交。”

    血寒眼珠一转，道：“你这人满口假话，贫道是不大信的，你说你俩清白，只怕绝非如此，嗯，是了，没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摸也摸过，入也入过....”

    盘蜒怒道：“你怎地越说越不像话了？”

    血寒摇头晃脑，道：“圣人云：师者，为尊也，尊师重道，天理地纲。我的师父，自然是你师公了？你连自己师公都下得了手？这份口味....啧啧啧，真是令人发指，不堪想象。”

    盘蜒听她唉声叹气，自己罪名倍增，真是岂有此理。他怏怏说道：“道长取笑了，无论何事，还请直说，莫再戏弄在下。”

    血寒见他语气服软，心下一喜，忙道：“我找不见天下无敌、古道热肠的师父，退而求其次，只能赖上你这天下第二、欺师灭祖的徒儿，由你先管我一管，罩我一罩。如此一来，我便饶过你这天大过错，你看如何？”

    盘蜒微笑道：“天下第二，如何敢当？道长若命在下相助，只需直言，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血寒拍手道：“你答应了？那咱俩快些击掌立誓，不得反悔。”

    盘蜒实则稍一运功，疼痛难忍，却不知是永久这般，还是一时不适。他也不明这世道在十多年间变化如何，更对万仙深恶痛绝，有心疏远。眼下孤立无援，若与血寒联手，局面便大有改观了。

    念及于此，他郑重说道：“在下盘蜒，愿相伴血寒道长左右，直至道长达成心愿，满意归去为止。”说罢举起手掌，掌心对准血寒。

    血寒奇道：“你怎地叫盘蜒？”见盘蜒不答，做个鬼脸，也道：“贫道血寒，得盘蜒大仙相伴，若达成心愿，必不对外人说他偷香窃玉的诸般行径，比如那位靡葵巫师，那位红香神女，还有我那位红疫师父....”

    盘蜒脸色剧变，大声叫屈：“什么偷香窃玉，你....你...？”血寒极快出手，在他掌心连拍三下，笑道：“言语有灵，违之必遭天罚，这下子我可找着保镖啦。”

    盘蜒道：“为何道长在山海门人面前，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到了此处，却跟个母猴似的？”

    血寒昂首挺胸，拍胸脯道：“老娘本就是这副德行。但门主总得有门主的样子，千年万年，可把我忍得够呛。”

    盘蜒神色不豫，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这假道姑一言一行，真令在下大开眼界。“

    血寒呵呵笑道：“过奖，过奖。徒儿对为师可了解的很。”

    两人击掌立誓后，反倒安心，盘蜒抹去污泥，看清所在方位，心下微觉怀念。

    只见草原漆黑，一望无际，若他所料不错，此地当是中原诸国北面，叫做黑荒草海的大草原。

    他离了南方，该去北面，黑蛇在北，宿命指引他去那儿。

    血寒找一处干燥地坐下，一转小手，地上出现一火堆，血寒叹道：“功力仅剩下半成，苦，苦，有苦难言。”又问道：“太乙，你那厢怎样？”

    盘蜒稍一试探，浑身剧痛，颓然道：“只一运功时疼痛，其余倒没什么。”

    只是庄周梦蝶决不可贸然动用，那正是此世将他逐走的主因。眼下它未必察觉盘蜒回来，可若再大肆捣乱，那便万事休矣。

    血寒忽然直愣愣的望着盘蜒，眼神惊惧，却又有些愤怒。盘蜒心想：“我脸上有甚么？”

    一摸额头，痛的身躯痉挛，却在这刹那间，感到头上似有纹路，像是被人烙上印记一般。

    他压下痛楚，变出一面镜子，看清那纹路形状，是一条长蛇，围住一高帽之人。过了片刻，那纹路逐渐隐去。看来若盘蜒全力运功，这烙印便会浮现。

    这当是在那凡间使蝶梦庄生时的惩罚，这疼痛，这烙印，是罪人的象征。

    盘蜒问道：“道长对这印记，似乎并不陌生。”

    血寒已神色如常，道：“好几千年前头，我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杀我族人的仇敌，身上各处，都纹有此印。”

    盘蜒从她声音中听出莫大屈辱，不禁一惊，问道：“道长...亲眼所见？”脑中却想：“难道她曾被那些仇敌...玷污？她说仇人‘身上各处’都有应此印，不然她如何得见？”

    血寒摇头道：“我自个儿没瞧见，但那些....族里被...被侮辱，被虐待，被杀害的...的阿姨、奶奶们，她们的血流入我藏身的地窖，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悲苦，就好像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一般。这...这印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当时还未成为如今的血寒，不过是个幼小少女，却铭记了这血海深仇。那噩梦会伴随她永生永世，即便成为山海门人，即便她体会无数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祛除。

    盘蜒道：“我...虽寿命极长，可并非道长仇人。”

    血寒一笑，卷起裤管，露出纤细娇嫩的玉腿，在她足上、小腿里侧，各有一同样印记，一条长蛇，围绕一高冠之人。

    血寒道：“我还是婴儿时，身上就留有此印，此外大腿旁仍有几处，却不便给你看。”

    盘蜒劝慰道：“道长不必介意，以你功力，此印当可随意消去。”

    血寒道：“这印记很是奇特，我从水中重生后，它似消失不见了，可一旦我施展神通，它便冒了出来。我...似乎本是那群仇敌祭祀的祭品，后来逐阳将我救走，交给另一女性部族收养。如此看来，我还真欠他一份人情。”

    盘蜒抬头望星，道：“这位阎王的心机手段，武功神法，皆好生令人敬畏。”

    血寒笑骂道：“你有空佩服他，怎地不替贫道难过？若不是你碰巧在场，贫道或早成了他笼中鸟雀啦。”

    盘蜒道：“道长何等神通？即便一时失手，不久就会有逃生之策，即便反败为胜，也大有可能。”

    血寒飘飘然的说道：“那是，那是。但你出手救人那几下很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儿。”

    两人互相吹捧几句，都感有趣，沉闷气氛一扫而空。血寒这才凶巴巴的说道：“我此次借你开道前来，头一件事，便是查清楚那些可恨的仇敌，到底是谁？他们若已死去，我便著书立作，叫他们遗臭万年。他们如若活着，哼哼，那可更妙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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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鬼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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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圆梦之人仍两难

﻿    盘蜒不以为然，道：“道长耽于仇恨，愤愤不忘，怎像个世外高人？”

    血寒道：“你说得倒轻巧，若是有人将你全家杀的干干净净，你家人死前饱受折磨，那痛苦悲惨，你却又清清楚楚领会在心，这仇恨可没那么容易消去。”

    盘蜒一想不错，又问道：“道长可有头绪没有？你那些受害长辈部落在哪儿？那下手的恶人又住在何处？”他只想助她如愿，随后将她设法送回，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血寒道：“许久以前，当我还在这世上时候，我早已回去过故乡遗迹，未找到半点线索。”

    盘蜒愁道：“那隔了这数千年，更是艰难万倍，道长这岂不是刻舟求剑么？”

    血寒笑道：“那也没法子，反正有徒儿你陪我，我便悠哉悠哉，逍遥逍遥，哪有好玩的，好看的，你便带我随处逛逛。”

    盘蜒心想：“我乃远古受诅咒之人，黑暗附身的怪物，我的对头，比之蚩尤、斗神，更为阴险可怖。你跟着我，可未必有什么好处。”

    正想出言劝阻，血寒微微一笑，道：“这可当真巧了。”

    盘蜒一愣：“什么巧了？”

    血寒闭目探查，道：“徒儿，我给你找个媳妇儿，恰好有人送上门来。”

    盘蜒叹道：“你这道姑，好生无聊，咱俩若真要作伴同行，你这些风言风语，可得好好改改了。”

    血寒肃然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你这人对老妇夜叉都来者不拒，做得出来，我便不能说说？”

    盘蜒有把柄在她手上，处处理亏，只得乖乖当哑巴。

    血寒遥望远方，往高处走，走上一山坡，看清道路，避过草丛中的毒沼，行了约莫三十里路，见前方有一干涸河道，河道中有一群彪悍汉子正缓缓走过。

    这群汉子虎面人身，魁伟健壮，各个儿肌肉盘结、膀大腰圆，押着数辆板车。

    盘蜒心想：“这是万鬼鬼虎派的，当年万鬼金蝉率众偷袭万仙，全军覆没，这鬼虎派元气大伤，不知眼下境况如何？”看那板车，不由心中一动，见其中一囚笼关着一红毛雌虎人，她神情悲苦惊惧，甚是可怜。

    血寒在山上探头张望，低声道：“你看，你媳妇儿来了。”

    盘蜒啼笑皆非，道：“这...虎面老婆，在下可生受不起。”

    血寒嗔道：“你这人歪念可真多，我说的不是她，你看看后头。”

    盘蜒一望，大吃一惊，瞧那后头车上有一大块冰棺，棺材中躺着一女子，真是冰肌雪肤，秀丽异常，宛如生者。他心想：“这是....阿道？她怎地跑到棺材里去了？她魂魄在道儿身上，道儿并未跟过来，那棺材里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只听领头一虎人嗤笑道：“荒芜，你还不将那东西交出来？等到了大鬼官那儿，他可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荒芜道：“咱们万鬼分崩离析，北境溃败，一个个同门惨死在龙血教徒手下，被咬死饮血的，更是不计其数。咱们正该团结一心，你们为何...为何仍要这般对待同胞？”

    盘蜒心想：“原来万鬼也正遭难，龙血教派是罗芳林麾下精兵，想不到如今竟这般明目张胆了？荒芜，荒芜，这名字好生熟悉...啊，是，是，当年鬼虎派在西南各国杀戮少族，这荒芜就在其中，我见她良善，便饶了她性命。”

    他记得那时鬼虎派众人杀戮太狠，满地皆是被啃噬尸骨，这荒芜并未害人，却愿与同门一齐领死。盘蜒将她一众同门全数击毙，仅留她一人存活。

    他念及于此，立时变化面貌，又成了那年轻吴奇的模样，血寒奇道：“你果然认得那雌虎人？”

    盘蜒道：“她为人慈悲，可族人害人，我杀她族人，饶她不死，她眼下可恨我恨得要命。既然如此，那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血寒眼中闪过一丝调皮之情，但她甚识大体，这当口也不取笑，说道：“徒儿，你何时救人，招呼一声，我替你加油助威。”

    盘蜒心想：“瞧众人身形，各个儿都是硬手。”但也不放在心上，等众人走近一些，蓦然跃下，挡住去路。

    鬼虎派众人一声惊呼，指尖利爪亮出，那领头人问道：“什么人？”

    盘蜒道：“我只从各位手中取两件东西，其后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领头人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宛如虎啸，荒芜在笼中急道：“大侠小心，这厉鬼虎是鬼侍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话音未落，厉鬼虎爪子一亮，数道银光交错而至，盘蜒空手一挥，将那银光打散，厉鬼虎大骇之余，盘蜒袖袍一拂，敌人浑身穴道悉数被点，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众虎人又惊又怒，又一人喊道：“你是万仙遁天的？是东采奇的人，还是雪岭国的人？”他见盘蜒一招击败这赫赫有名的鬼侍卫，唯有遁天之人能够办到。

    盘蜒心想：“不如借此问问清楚？”摇头道：“都不是。”

    那喊话虎人又道：“那你是龙血教派的武将军么？”

    盘蜒道：“在下乃山中野人，不知世事，难道如今万仙已然分家？龙血教派又是什么来头？”

    众虎人极为悍勇，虽知他厉害，却仍有暴躁杀心，喊话虎人道：“要么是张千峰的，要么是西域隼堡，是敌非友，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忽然间，盘蜒听身后轻响，有人偷袭，他回过身，身形一晃，已捏住一人手腕，内力一转，那人惨叫，半身不遂。众虎人齐声喊道：“宰了他，宰了他！”一齐跃上，竟各个儿气力猛烈，杀气腾腾。

    盘蜒以小巧功夫应对，双手连环，招式奇特，但指尖真气有如尖针，锐不可当，敌人上前，拳打脚踢，风势凛冽，劲力广泛笼罩下来，却哪里碰的着他？而他只要还击，无论何人，皆被他一招打发，数十招后，众虎人皆满地打滚，再站不起身。

    血寒看的钦佩，却也不由担忧：“他深深收敛内力，只怕一旦出手，自身仍极不好受。他额头上有那邪教印记，那应当是他受天罚的象征。”

    众敌人破口骂道：“零碎贱种，杂碎牲口，咱们仍有强援，待会儿赶来，将你宰了，将你老婆女儿带回去，替咱们养千八百个娃儿。”

    盘蜒叹一口气，一指点出，将骂得最狠之人杀了，其余虎人见状，反而骂的更是踊跃，似乎急于求死。

    盘蜒心道：“这群杀人如麻，争强好斗的蛮族，我若放任，定将为祸世间。”毫不犹豫，绕了一圈，一个个儿全部击杀。

    荒芜闭目不语，泪水从眼中流下，打湿了她毛茸茸的脸颊。盘蜒说道：“这位姑娘，你可有安全去处？”

    荒芜道：“你杀了腾角牙的精兵，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快走吧，我逃不脱的，他...能闻到我的气味儿，就算我跑开数百里，他总能追的上我。”

    血寒赶来，问道：“姐姐，腾角牙又是谁？”她也不清楚这荒芜岁数如何，便随口叫她姐姐。

    荒芜道：“腾角牙....是咱们鬼虎派最后的大鬼官，当年他不肯去万仙，留在北境各国，反而活了下来。后来中原天国与万仙各国前来报仇，他连吃败仗，暂且逃入黑荒草海里头，聚集旧部，眼下规模仍是不小。”

    盘蜒暗忖：“想不到北境竟由此收复，采奇心愿想必已圆，再无缺憾了。”

    血寒从车中翻出兵刃，一剑将铁笼劈开，放荒芜出来，问道：“姐姐，这腾角牙为何非捉你不可？”

    荒芜道：“我...我是族中的祭司，万仙中...有一位东采奇仙家，她与旁人不同，攻入城后，不杀咱们的孩子，反而赠予金银，送他们逃出。咱们很....欠她恩情。腾角牙想用邪法害这位姑娘，我不答应，便将那...那施展邪法的法器偷走，藏在隐秘之处。”

    血寒点头道：“这位采奇姑娘好生仁善，尤其在战阵之中，仍不做斩草除根之事，虽然迂腐，但正是吾辈中人。”

    盘蜒叹道：“采奇仙家自己也饱尝流离之苦，她并非迂腐，而是深思熟虑，反复权衡，才做出这般举动。”

    血寒问道：“好哥哥，你与这采奇姑娘很熟么？”

    盘蜒背脊凉气急升，瞪她一眼，传声问道：“你叫我什么来者？”

    血寒暗暗答道：“我叫你好徒儿，你又不乐意，叫你好相公，我又太吃亏。叫你大哥，旁人又想‘义兄义妹好成亲’。叫你小兄弟，旁人一看年岁又不对。索性叫一声好哥哥，含混不清，叫人捉摸不透。反正你瞧不上我，我赖不上你，各自心里有数就行。”

    盘蜒反讽道：“想不到道长是情中老手，深谙此道。”

    血寒轻笑道：”贫道冰清玉洁得很，只是生平那些个天灵者化身，全数是情事丰富之辈，我是自食恶果，眼下也全无办法。“

    两人心念互传，不过一瞬之间，盘蜒又转向那荒芜，道：“你们是不久前落败逃亡的么？”

    荒芜道：“已经有多年，我逃离腾角牙山寨，在山中藏了数月，可不料还是被他手下捉住。”

    盘蜒道：“你为何不去北境找采奇仙家？她定有法子一举剿灭腾角牙。”

    荒芜喊道：“这如何使得？我若说出腾角牙藏身所在，我这一族...便有覆灭之忧。”

    盘蜒道：“鬼虎派动辄屠灭别族，侵占女子，断绝他人血脉，有此报应，岂不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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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绵绵小拳捶胸口

﻿    荒芜怒道：“你又是何人？若不是神佛，凭何断我一族善恶生死？”但想想自己受他救命之恩，岂能出言不逊？话一脱口，不禁又感歉疚。

    血寒道：“姐姐莫动怒，因果轮回，总有公道，你族人命运，本不为人左右。”

    盘蜒不再争执，将那冰棺取下，细看阿道，那原先天蓝色皮肤，已被冻得雪白，更是呼吸全无，魂魄不存。

    荒芜想：“是了，他们是为这位冰中女仙而来。”道：“我躲藏的那一山中，有一群无知山猿，将这仙女冰存，说她是天降吉兆。但腾角牙的人追来，将山猿全数杀死，擒我同时，也顺手将这女仙带走。我...我连累那群无辜山猿，真是该死。”

    盘蜒心想：“这腾角牙一众，真是恶行累累，死不足惜。若叫我撞上，先偷偷除去，只叫这荒芜不知即可。”

    血寒凝视冰棺，绕了一圈，道：“且瞧我将此冰棺融化，救她出来。”

    荒芜奇道：“姑娘认得这位冰中女仙么？她...还活这么？”

    血寒微笑道：“我与好哥哥，正是为救他媳妇儿而来。嗯，她身躯并未损毁，倒也有救。”

    盘蜒眉头一扬，淡然道：“这位冰中人是我俩朋友，荒芜姑娘莫听她胡说。”又见血寒即将出手，道：“道长，小心轻重，莫如上次那般，闹得冰消物亡，白忙一场。”

    血寒恼道：“俗话说，好人不揭短，你倒偏偏记得清楚！”话虽如此，终究不敢怠慢，探查许久，这才于关键处运功，一点点化开那冰棺，露出阿道俏丽面容。荒芜“啊”地一声，这才认出阿道，说：“她...她当年...是那位采奇姑娘的....妹妹，我曾见过她。”

    盘蜒心想：“虽说是阿道主动找我寻仇，但她与采奇反目，终究因我而起。只是我已将这旧债，一股脑还清给那边的道儿，自是再无亏欠了。”

    血寒一手按阿道额头，一手按阿道丹田，潜运神通，晶莹肌肤上透出汗水来。忽然间，阿道一声低呼，大声喘气，睁开眼，眼神惊恐万状，满脸病容。

    盘蜒头皮一麻，明白发生何事：血寒将那边的道儿，心魂转移至这边躯体之中。两者本心念相通，方可互转。而血寒此举大耗功力，才能生效。

    不过那边世上的道儿，只怕难活。

    荒芜果然见死人活转，震惊异常，问道：“这位姑娘，竟有这等起死回生之能？”

    血寒笑道：“贫道乃江湖人称妙手雪莲的雪冰寒郎中，荒芜姑娘难道未有耳闻？”

    荒芜歉然道：“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过姑娘名头，好生惭愧。”

    阿道看看血寒，虚弱道：“小仙女？”又看清盘蜒，惊呼道：“你...你是...”

    盘蜒抢上一步，握住她手掌，送入暖洋洋的真气，令她瞬时好转，他又道：“不错，我正是煞气书生吴奇，见姑娘落难，念在往昔交情，特来相救。”

    阿道愣愣看着盘蜒，感受他掌中温度，百感交集，胸口震荡，哇地一声，哭道：“你...与我有什么交情？我恨你，我恨你，我...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她被血寒施展神通，重回故乡，在那边却经历死去之苦，这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令她悲喜交加，心情无片刻宁静。哭了一会儿，一口气转不过来，躺倒在血寒怀里。

    荒芜心道：“看来这位冰中姑娘与这位吴奇先生恩恩怨怨，委实难以说清。那为何这位雪冰寒道长管吴奇叫做‘好哥哥’？”殊不知这是血寒故意作弄盘蜒，才叫得格外亲密。

    盘蜒横抱阿道，众人寻路上了河岸。黑荒草海中有阴魂不散的寒风，直侵人魂魄，与人头山、浮尸海颇有同妙，不过稍有不及。故而从古至今，极少有南方之人，冒险前往草原以北。只听说蛇伯城的人，由于临近此处，身有抗力，才有穿越大草原的壮举。

    盘蜒要前往北方，自然一路往北。走的越远，荒芜神色越是惊恐，她道：“咱们万不可径直穿越草海，而当绕行至西域，不然再往北走百里，便有黑蛇出没了。”

    盘蜒一凛，忙道：“那黑蛇已蔓延至草海了么？”

    荒芜道：“我只是...听救我的山猿所说，多半假不了。”

    血寒只对远古黑蛇之灾有所耳闻，虽古时十二神驱逐黑蛇广为传颂，但时隔太久，这传说也渐渐被世人淡忘，仅在荒僻部族中有所流传。她皱眉道：“那黑蛇厉害得紧么？比之魔猎如何？”

    荒芜道：“一般的可怖，一般的万死一生。若是大规模蛇患，往往满城满国被灭。”

    盘蜒道：“草原以北，比南边广大数倍，可谓付幅员辽阔，广袤无边。各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人异事，更是探索难穷....”

    荒芜黯然道：“那是这蛇患、魔猎交替发生之前，咱们之所以听从万鬼吩咐，迁移至雪地中，只因灾祸无数，实在...过不下去了。”

    盘蜒又道：“难道这北地妖族，竟全数葬身于蛇妖魔物之祸？”

    荒芜摇头道：“我只听说在某些地方，不受蛇灾波及，可那也是迟早之事。这数十年来没听说那边消息，却不知现状怎样。”

    再走不远，前方出现断崖谷地，往前一看，只见座座山脊，宛如巨剑，斜刺入云，其恢宏苍莽，任何言语皆难描其悲壮宏伟。

    荒芜道：“此处叫涿鹿缘，听说轩辕、蚩尤曾在此大战，将地面翻起，苍天击落，无数将士惨死于斯。”

    血寒沉吟说道：“难怪此处苍凉虚无，荒蛮宏远，身临其间，自觉宛如尘埃一般。”

    盘蜒见三里外有一山洞，跳跃过去，三人轻功皆极为了得，虽在陡峭山壁，却如履平地。

    到了洞中，阿道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见自己躺在盘蜒身上，满脸通红，眼角含泪，使劲拧他一把。

    盘蜒叹道：“姑娘醒来有气，在下理解，皮肉之苦，也算不得什么。”

    阿道支起身子，气冲冲的说道：“姓...姓吴的，我千百次上你的当，积怨已深，我....和你没完！我...”

    盘蜒道：“在下实不明白仍欠姑娘什么，也不知姑娘想如何补偿。”

    阿道拿他衣袖，抹去眼泪，道：“我要...我要...你...”心念急转，想提一个极艰难之事，要他一辈子难以达成，那自己便可长久相伴，心安理得的向他讨债。

    她迟疑半天，才道：“你骗了我五回，我要打你五千万拳，一天一拳，才能解气。”

    血寒大声鼓掌，心中笑道：“这法子不错，欲盖弥彰，瞎子都看得穿你心思啦。”

    盘蜒不禁微笑，道：“姑娘若真恨我，一剑便将我杀了。何须软绵绵的打上五千万拳？这样吧，你刺我五剑，随你刺哪儿，刺完之后，姑娘自便如何？”

    阿道香汗直流，忙道：“第一，我这人...不想杀你，也不想拿剑刺你，以免见你那脏血；第二，我这拳头，可半点也不软绵绵，而是力道雄浑，催命夺魂的功夫；第三，我....恨你太深，非零零碎碎将你折磨一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能让你痛痛快快的了结？”

    盘蜒闭目思索，不久笑道：“好，既然如此，还请姑娘赐拳。”

    阿道兴冲冲的说：“那..你是答应...让我打五千万拳了？”

    盘蜒心想：“我暂且留她在身边，待黑蛇、黑雨、师兄之事有了头绪，再孤身独行不迟。这姑娘随我来回两世，总算有缘，我稍赐恩惠于她，她便能收获无数好处。”于是点头道：“只是你那拳头，若气力不足，打在我身上，我连动都不动，时日便得缩短。一次无功，便减少十万拳，如五百拳无果，那咱俩的债便算两清了。”

    阿道并未瞧见他真正出手，只道他仍是万仙破云的功力，而她自忖自己功力大增，全力一击，纵不能伤他，他岂能安坐不动？更何况自己可时时出手偷袭？于是笑道：“好啊，说定之后，无可反悔....”话未说完，猛然一拳击出，砰地一声，正中盘蜒胸口。

    她这一拳出手极快极重，已全力以赴，可甫一击出，心头巨震，自己在异界修得的深厚功力竟急剧缩减，仅剩四成，而打中盘蜒，被他一层薄薄罡气弹开，效用全无。

    阿道不敢相信，咬牙瞪眼，凝聚气力，过了片刻，再度挥拳，盘蜒仍照旧不动，反将阿道震得手臂酸麻。她出拳时功力聚集在一点，声势不强，荒芜也看不出两人功力深浅。

    阿道慌乱起来，心中急躁，又呼呼打出十拳，一拳比一拳软弱，如何能动的了盘蜒？她遍体生寒，心想：“我...我只能再与他相处四百多天了？”鼻子一酸，又低头小声哭泣。

    血寒嗔道：“吴奇，你真是混账，怎地不让让道儿姑娘？”

    盘蜒轻笑一声，不言不语。阿道对他爱恨交加，却怨他不解风情，哭道：“我不要他让我，我这人没用，打完五百拳，我...我再也不想见他！”

    盘蜒道：“姑娘不过拳术失灵，又何必哭的这般伤心？”

    阿道遮掩道：“我...是为我功力衰退伤心，我好不容易...练成那高强武功，眼下这般疲软，真是...倒霉透顶啦。”

    血寒心想：“本仙家比你更是不幸，一身功力，平常只使得出半成。紧要关头虽可全力施展，可只怕撑不过一个时辰。这是我自讨苦吃，我又该上哪儿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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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面逢源惹人怜

﻿    盘蜒略一思索，道：“姑娘可曾听过小狐仙的故事么？”

    阿道泪犹未干，却来了精神，问道：“什么小狐仙？”

    盘蜒比划个矮小的手势，道：“古时有一古国，名曰‘乌’，乌国有一农户，家中有一顽劣无礼的少年，叫做乌狐。这乌狐最不懂事，目无尊长，荒废学业，不学无术，更是调皮至极，常常欺凌家中家禽。

    后有一日，这乌狐冒犯一极小的仙者，便是那狐仙了。乌狐中其诅咒，亦变成拇指大小的纤微仙者，由此能听懂禽兽之言。

    他劣迹斑斑，落得如此下场，遂遭众家禽报复，吃尽苦头。尔后，家中一大白鹅忽逃离农户，振翅而飞，这小狐仙随之而游，行遍山川河流，五湖四海，遇见形形色色的野兽、妖魔、禽鸟、仙怪。

    他历经坎坷，起起落落，却也建立了极大的功绩。过了数年，乌狐功德圆满，重又变化为人，因其贤能，成为乌国贤君，流芳百世，功德无量。”

    阿道“嗯”了一声，道：“你说我就是这小狐仙么？我哪里...像他那般不济？”

    盘蜒笑道：“粗略类比，不求全似，姑娘不必在意。现今姑娘功力衰退，遇上莫大挫折，然则比之那指甲般大小的小狐仙，却也胜过百倍。焉知此刻困境，非此后升华机缘？”

    阿道听盘蜒耐心劝导，心中高兴，便觉得这故事加倍有趣，又道：“只是那小狐仙有一头大白鹅当坐骑，托他升天入云，我却没这般好运。”说罢妙目流光，凝视盘蜒。

    过了半晌，她见盘蜒装傻不答，恼道：“吴奇，我要你做这大白鹅，教我功力复原的法子哪！”

    盘蜒苦笑道：“我教姑娘功夫，随后姑娘反过来打我，世上怎有这般道理？”

    血寒眨眼笑道：“若非如此，怎算得上罚你？”

    阿道厚着脸皮，道：“是啊，小仙女说的不错。若不是你害我，我也不会遭这重重劫难，落得这般田地。我非但要打足你五千万拳，还....还得你手把手教我呢。”

    话说到这地步，便是傻子也瞧出阿道有心与盘蜒长相厮守，却又脸嫩，这才胡搅蛮缠，撒娇耍赖，盘蜒暗叹一声，装作不知，道：“那也唯有如此了。”

    阿道欢呼一声，脸蛋红扑扑的，但仔细一想刚刚言语，自觉露骨，又羞怯至极，暗暗担忧。在她心底，仍对盘蜒颇有怨言，纵有一番深情厚谊，又不愿让他轻易瞧出，否则自己岂不颜面尽失？这欲盖弥彰、患得患失的心境，着实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她扭过头，回过身来，已变作高傲不善的表情，道：“今个儿我打了你许多拳，并无效用，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增长拳劲？”

    就在这时，有一清朗文雅的声音说道：“拳劲发于***功发于心，心气足了，内力深厚，拳力焉能不强？”

    血寒问道：“这劲由心生，谈何容易？阁下此言虽然有理，不过是几句空话罢了。”

    那人一笑，众人眼前人影一晃，见一人已在洞中。只见来者是一公子哥，身形瘦弱，却又挺拔笔直，一张脸丰神俊朗，略有阴柔，似雕塑画像般精致，只是五官之间，比例毫无缺陷，仿佛这骨肉皮经过多次翻修，又涂抹胭脂粉饰，才有如今惊人之美。

    阿道一愣，心想：“问天大哥与那白夜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与此人相比，却又稍差一些。此人稍稍打扮，可比许多女子都要美貌，只是为何看来如此怪异？”

    血寒暗暗不屑：“此人练有血肉纵控念么？不，那不是血肉纵控念，而是天罡万千变。他这张脸集多人长处，才能有如今模样。唉，东鳞西爪，何苦来哉？”

    荒芜“啊”地一声，神色惊惶，道：“你...你是...”

    那人笑道：“荒芜姑娘，自从在腾角牙处一别，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说罢微微摇手，示意她莫要多言。

    血寒道：“阁下不愿以真名实姓示人，那咱们该如何称呼阁下？”

    那人道：“真名实姓，岂敢隐瞒？只是萍水相逢，一应身份头衔，却也不必提及了。在下名叫楚小陵，各位叫我小陵儿即可。”

    盘蜒早认出此人身份，正是几年前暗害自己不成，被自己赶跑，从此不知去向的那郭小陵。当年盘蜒告诫此人，莫用伶人千变诀为祸，可瞧此人眼下功力不凡，多半行恶不少。

    但盘蜒早懒得多管，于是起身拱手道：“原来是楚公子，幸会幸会，我等孤陋寡闻，不曾听闻公子名讳，公子莫要见怪。”随后向他引荐血寒与阿道。

    楚小陵此刻意气风发，神态沉着，雍容华贵，哪里像当年朝盘蜒苦苦求饶的那祸害？他凝视盘蜒，道：“本人先前偶过此处，听这位大哥所言‘小狐仙’故事，深有感触，大哥言简意赅，暗藏玄机，当非寻常人物。本人不耐心中敬仰，特来此与大哥结交。”

    盘蜒嘿了一声，心想：“他口口声声说要与我结交，语气却如施舍一般，瞧荒芜神情，莫非这小子钻营有道，竟成了万鬼中的大人物么？万鬼已几乎败亡，他又有何底气，这般自高自大？”

    楚小陵见盘蜒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儿，暗自恚怒，笑容却仍极友善，道：“这位大哥，说要硬接这位阿道姑娘拳术，莫非真有金刚不坏之躯？本人不才，也想试上一试。”

    阿道说：“楚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我自与我...我朋友玩闹，与你并无关系，还请公子莫要掺和。”她出手击打盘蜒，那事盘蜒许她的承诺，特等对待，独此一家，绝不愿与旁人分享，听楚小陵此言，又怎能答应？

    楚小陵微笑道：“吴奇大哥莫非不敢么？”

    盘蜒冷冷说道：“公子要试在下功夫，到底有何企图？”

    楚小陵耐着性子，压下怒气，缓缓说道：“在下正是用人之际，若大哥功夫当真了得，在下愿重金聘用大哥，许你荣华富贵。”

    盘蜒问道：“公子用人，又为何事？”

    楚小陵见他一句句逼问，气往上冲，可又不断告诫自己：“小陵儿，小陵儿，成大事者需胸怀宽广，有容人之心，此人纵然无礼，可你岂能与他一般见识？那小狐仙....那小狐仙...不正是因此当上乌国国主的么？”

    他想成为万鬼宗主，统领北妖，他需要能人异士相助。

    他生平受了太多的屈辱，焉能受不得这言辞相激？

    楚小陵收敛怒气，心平气和的答道：“如今天下大乱，北妖诸国凌乱不堪，正需一人登高一呼，统领世道，与中原万仙诸国对抗。本人...在下愿投身于此，为此努力奋发，故而盼吴大哥、雪姑娘、阿道姑娘、荒芜姑娘几位助我一臂之力。”

    盘蜒见他霎时言辞谦和起来，也谦逊以待，道：“我等正要前往北妖诸国，公子如若同路，咱们不妨同行。”

    楚小陵笑道：“甚好，甚好，暂且如此。”心中另有盘算：此人只怕吃软不吃硬，迫不得已，只能用老法子对付此人。”

    顷刻间，洞外传来无数虎啸，好似海浪断山，令人心惊。荒芜一跃而起，惊呼道：“是腾角牙的人！”

    话音刚落，洞口已站着数个高大身影，当先一人头戴银冠，腰间悬挂长串人耳，浑身肌肉崎岖，气味儿血腥，瞧来万分可怖。

    那高大虎人沉声道：“荒芜，你还逃得到哪儿去？”

    荒芜对他恐惧已极，颤声道：“腾角牙...你亲自来了？”

    腾角牙缓缓走近，双眼杀气腾腾，却似爆发前的火山般甚是宁静。

    他道：“你还有同伴，甚好，甚好，这几个女的，连同你在内，我让兄弟们一个个儿轮流的玩乐，待玩乐够了，要她们生下娃娃，再让她们的娃娃上她们。一代一代，直至她们变成老太婆，我才将她们零零碎碎割来吃了。我本想用这法儿对付东采奇，眼下恰好用你们试试。”

    他身后百来人大笑附和，引得山谷隆隆震动。

    盘蜒轻哼一声，心想：“这群魔鬼，他们说得出，做得到。既然这样，一个都别想走了。”

    荒芜慌忙道：“我....我独自一人领罪，求你莫要伤害她们...”

    楚小陵从阴影中走出，淡然笑道：“腾角牙，你认得我是谁？”

    腾角牙看他一眼，眼神颇为惊讶，怒道：“你是....你是数月前来过的....那个小白脸？”

    楚小陵深感不满，大声道：“什么小白脸？你给我听清了，我乃昔日金蝉宗主门下大弟子，当今万鬼宗主楚小陵！”

    盘蜒吃了一惊：“他是金蝉的弟子？难道当年我放他离去，他拜在万鬼门下了？”

    腾角牙吐一口痰，楚小陵闪身避开，脸上煞气越来越重，只听腾角牙道：“什么狗屁宗主，油头粉面，招摇撞骗，上回你找上山来，杀我门下孩儿，我正想清算此账。”

    楚小陵森然道：“我本好心劝你归降，你不听号令，反对我无礼，我才出手惩戒。”

    腾角牙神色鄙夷，嘴角微笑，极为不屑，道：“那好，那好，小白脸，咱们新仇旧恨，都在此处一起了结。你小子本就不男不女，我处置完你之后，你是人是鬼，怕是谁也分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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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黑暗无边蛇出巢

﻿    楚小陵最看重颜面，如何能当众受辱？他怒气勃发，当场便要出手，可自忖武功未必胜得过这大鬼官，更莫提其后众敌，咬紧牙关，心想：“我这千面功夫自有妙用，待我巧施妙计，暗杀此贼， ? ?． ｒ?ａ?ｎ??ｅ ｎａ `ｃ?ｏｍ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腾角牙见众人惊惧，复又冷笑，却看血寒并无惧色，有心示威，霎时指甲暴长，嗤地一声，从血寒身旁擦过，刺穿石壁。他在由下向上一划，将洞中厚岩劈出一道长长口子，石屑灰尘，倾泻而下，众人不得不躲闪。

    楚小陵心下一凛：“久闻腾角牙指力之强，有如神兵利刃，更可伸缩自如，诡异难挡。如今我该如何解围？”心中苦思，唯有暂且舍下众人，自行离去，再顾不上招募这吴奇了。

    血寒玉手连挥，扇开烟尘，对盘蜒道：“好哥哥，你将他打发了吧。他这般捣乱，闹得大伙儿灰头土脸，成什么样子？”

    阿道听血寒这一声“好哥哥”，心中一紧，不由偷偷看她。

    腾角牙望向盘蜒，心想：“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难道看不出我何等神通么？这人文弱模样，更是不堪一击了。”

    盘蜒走到近处，与腾角牙对峙，腾角牙脾气火爆，见状恨恨而笑，心中杀意顿起。楚小陵本想试探盘蜒身手，但到此地步，却又替他担心，喊道：“吴大哥，莫挑衅此人！”

    盘蜒道：“荒芜姑娘，对不住，我要动手杀人了。”

    腾角牙喊道：“好个狂徒，仍不知我的厉害？”手指猛地刺出，一道白光疾刺，盘蜒一翻腕，掌心现出一黑剑，稍一转，铛地一声，腾角牙指甲登时削断，随后他横剑劈出。

    腾角牙大骇，身子一晃，跳至洞外，躲开一招。盘蜒暗叫可惜：若非他出招时骤然剧痛，这一剑已砍掉腾角牙胳膊。

    楚小陵“啊”地一声，心中惊叹：“好一柄神剑！”

    腾角牙叫道：“你这兵刃...有什么名堂？”

    盘蜒道：“此乃阉虎之剑，专阉好色老虎。”此剑实则为烛龙剑幻象投影，盘蜒不使庄周梦蝶，故无法运用此剑神通，但这投影仍锐利至极，与烛龙剑本尊并无分别。

    腾角牙身为大鬼官，一身武功，不在当年魏武哮之下，一招吃亏，如何能忍？当即断喝，复又抢上，盘蜒身形一动，冲出洞去，腾角牙见他步法神妙，看似不快，却极难捉摸，急忙双爪连挥，数十道指力化作密网，狂袭而至，砰砰几声，将这石洞一面斩得四分五裂。

    但盘蜒闪过此招，到了洞外，他所以如此，便是怕激斗之间，殃及血寒、阿道、荒芜。血寒眼下功力不足，以她心地，若处在险境，必先救其余二人，她自己反易受伤。血寒面露微笑，心想：“他想的倒也周到，不过可把我小瞧了。”

    腾角牙喊道：“哪里跑？”一阵旋风般追来，所过之处，又是山石碎裂，尘土激飞。

    忽然间，盘蜒长剑一指，正对准腾角牙鼻尖，腾角牙“啊”地一声，身形倒退，登时离开老远。他这由急前冲转为急后撤的功夫，运劲之巧，身法之奇，着实令人惊骇，但动作再好再妙，终究难掩忙乱之色。

    楚小陵暗呼精妙：“腾角牙这一招冲锋，实有千军万马之势，而这吴奇长剑前伸，竟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反而破了此招。他宝剑极锐，倒也罢了，更难得是这份胆气见识，若非疯子，便是武学深湛的剑道大家。”

    腾角牙脸上无光，急于扳回颜面，足尖一点，复又攻来，速度又大为增长，临到近处，他张嘴吐息，一招“虎吼神功”，巨力震波从口中喷出，盘蜒往左迈步，又将这闪电般的招式避开，长剑点出，刺向腾角牙双目。

    腾角牙心惊肉跳，脚上长出尖爪，立即横扫，盘蜒一振手腕，剑再斩虎足，腾角牙变招，脑袋猛地顶出，将盘蜒逼退。

    到此时，腾角牙看出盘蜒剑法高超，见识更加高明，若一味猛攻快袭，只会落入敌人掌控，于是小心翼翼，收敛脾气，将万兽神功的妙招接连使出。盘蜒也不急躁，一边化解动手时身上疼痛，一边应对敌手猛烈攻势，双方成了均势，一时难分高下。

    楚小陵越看越惊，真有望外之喜：他本以为这洞中偶遇的吴奇，不过是一伶牙俐齿、满腹经纶的博学之才，纵身怀绝学，也万万比不上自己，谁知此人手持神剑，功夫威力之强，竟能与这腾角牙不相上下。

    再斗数十招，腾角牙又气又急，招式渐渐散漫，盘蜒心想：“这鬼虎派擅长急攻乱战，一旦陷入缠斗，那便不足为患了。”他本一招既可取胜，但又想趁动手之际，适应身上那阴魂不散，穷凶极恶的痛楚，这才拖延至今。

    腾角牙虎虎几拳，将盘蜒打退数尺，大喊：“全给我上！将他给我宰了！”也是他自知自身武学弱点所在，此刻心境大乱，料想再奈何不了此人，便毫不犹豫的想倚多为胜。

    盘蜒趁他说话之际，心念一转，猛地踏上一步，长剑隐秘，藏于身后，忽然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光扬起，腾角牙厉声惨呼，整个人从胯部起，直至头部，被盘蜒一斩两段。盘蜒道：“阉你之时，顺便杀你，此剑可慈悲的很。”但这话腾角牙却万难再听见了。

    楚小陵眼睛一亮，大声喝彩，荒芜则悲喜交加，心情难言。众鬼虎派之人大感惊怒，发出吼声，如浪潮般涌向盘蜒，荒芜大喊：“住手，住手！”却哪里劝阻得住？

    盘蜒持剑在手，有心悉数屠灭，此刻，天地间骤然一片漆黑，似乎一下子从白天到了黑夜。

    众虎人登时停步，忍气吞声，不发出半点声响，盘蜒不明所以，双目透过黑暗，看见众虎人表情惊恐万状，不停四顾张看，像是被鬼盯上了一般。

    阿道问：“怎么了？”

    楚小陵急忙打个手势，示意她莫要出声，荒芜身躯发颤，几乎缩成一团。

    过了半晌，只听岩石之下，洞顶之上，裂缝之中，悬崖各处，皆传来的轻微声响。那无疑是大量毒蛇游过地面，身躯碾动石块，因而才有这声音。

    盘蜒双臂发颤，心中又激动，又害怕，似乎坠入遥远的、刻骨的噩梦，噩梦里头，有无比恐怖的妖魔，吞噬万物，无法阻挡。

    无可挽回的绝望面前，师父，师兄，师弟三人，唯有四处躲藏，不断逃离。

    生灵灭绝，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仅存这三个活人。

    那时，没有神，没有魔，只有毁灭。

    盘蜒脑中传来回响：“黑蛇，黑蛇....太乙，快逃，快逃...”

    只听楚小陵传音说道：“不可动弹，不可说话，这黑蛇看不见静止的人。”

    忽然间，有一鬼虎派门人大声惨呼，在黑暗之中，被黑影吞没，鲜血如雨，消失不见。

    那人死后，恐惧感急剧增长，似乎冤魂索命，一旁同门忍不住放声大哭，瞬间又被黑影缠住，喀喀几声，骨骼绞断而死。

    血寒急忙向盘蜒传音，说道：“这便是传说的黑蛇么？”

    盘蜒答道：“此地有数百条黑蛇，即便你我使出全力，也无法轻易脱困，小心，小心。”

    血寒潜运神功，变出一双夜眼，看得明白，暗自惶恐，心想：“这每一条黑蛇皆身法奇特，一击毙命，咬人时直击魂魄，隐约如围困之阵，纵然我功力完好，遇上这等情形，也必鏖战良久，代价惨痛，方能战而胜之。”

    鬼虎派群人站的贴近，一人惨死，另一人必然发出哀嚎，恐惧似是瘟疫，急速散播开来，叫人再也忍不住声息。此地虎人，数目极多，乃是剩余鬼虎派倾巢而出，可不过一顿饭功夫，已死伤大半。但众人心胆俱裂，竟全不逃跑，更不阻挡，似乎心知抗拒全无用处。

    荒芜痛惜同胞，虽然远离，可突然也忍不住抽泣一声。盘蜒大惊，纵身上前，已将荒芜抱起，一条黑蛇如游魂般现身，张口咬向盘蜒，盘蜒拍出太乙幻灵掌，隔绝脉象，迷乱方位，但那黑蛇却透过阻碍，獠牙瞬间袭来。

    盘蜒变掌为拳，已使出八成气力，砰地一声，瞬间将黑蛇击毙，但那黑蛇身有诅咒，一旦死去，恐惧感钻入心脑，盘蜒、血寒倒能抵挡，但楚小陵、荒芜、阿道一齐尖叫起来。

    血寒拉住阿道，盘蜒再抓住楚小陵，这当口两人施展轻功，全速狂奔而下。

    众黑蛇身形隐去，再度露身，已在两人身前，游移之际，竟有伏羲通天道之妙，血寒毛骨悚然，心想：“这些黑蛇劲力传递，合在一块儿，力道速度已不逊于我山海门人。这到底...是怎般骇人的灾祸？“

    黑蛇身子一盘，陡然化作一道黑色长枪，刺向阿道，血寒身子微转，避开要害，挡住阿道，但盘蜒动作更快，将她拉至一旁，扑哧一声，黑蛇刺入盘蜒腹部。

    盘蜒惨哼一声，血寒急道：“你这是何苦？”

    黑幕笼罩山谷，暗影浓厚，牢不可破，其余四人不知发生什么，但隐约知道盘蜒受了重伤。楚小陵黯然叹息，心想：“除非万鬼鬼首，或是万仙破云，否则被黑蛇一碰，毒性噬魂，必死无疑。”阿道则哭喊：“你...你怎么了？我不许你死，你说话，说话啊？”

    痛楚蔓延，侵蚀魂魄，但盘蜒猛地若有所悟，他想起在那死寂的天地之间，伏羲、太乙、轩辕建起屏障，以乾坤的力量隔绝了灾害，让三人得有喘息、避难之处。

    盘蜒浑身真气鼓荡，在黑暗中幻化成一条大黑蛇，黑蛇灵气四分五裂，变作六条一丈长短的黑蛇，围绕在五人之外。

    众外来黑蛇在真气中转悠一圈，再无敌意，摇摇扭扭的游开，血寒又惊又喜，急忙扶住盘蜒，感到他体内灵气不断向外发散。她心想：“是太乙他的手段么？果然了得。”拉住盘蜒手掌，传入内力。盘蜒心中一暖，气力增长。

    两人相互扶助，加快脚步，在黑暗中远远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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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烟尘过后心如镜

﻿    疾冲半天，终于走出那山谷。楚小陵、荒芜、道儿昏厥不醒，想来是心魂受震，性命却是无碍。血寒见盘蜒脸色白中有黑，吓了一跳，道：“快停下歇歇吧。”

    盘蜒答应一声，突然一口血呛在喉咙，连声咳嗽，他心情跌入低谷，一片冰冷：“原来蝶梦庄生施展之后，身躯暂时再无自行复原之能，需得找伤药疗伤才行。”

    血寒找一棵大树，扶盘蜒坐下，探他脉搏，眉头紧皱，道：“徒儿，这黑蛇之毒如此厉害，连你也一时压不住么？”

    盘蜒故作轻松，眉头舒展，笑道：“不打紧，这些黑蛇与我是老相识，换作旁人，多半难活，但到我身上，多半难死。”

    血寒笑道：“多半难死，那也凶险得紧。”指了指道儿，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徒儿，道儿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你索性殷勤些，热忱些，只要你一句话，她定然欢欢喜喜的嫁给你做老婆，一年半载，便有孩儿，如此成家立业，艳福无边，岂不美哉？”

    盘蜒苦笑道：“我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玩笑？”

    血寒肃然道：“非也，非也，我是看你伤重，怕你一命呜呼，不及留种，这才道出这金玉良言，天机玄妙。”

    盘蜒心想：“我早有女儿，不过却不能让你这口无遮拦的假道士知晓。”摇头道：“狗嘴之中，无象牙也。古人诚不我欺。”

    血寒喊道：“狗嘴无知，专咬好人，这叫狗改不了吃屎。”

    两人互相数落几句，盘蜒只觉稍稍放松，痛楚稍减，逐渐能够思考，想道：“这黑蛇不及黑雨招来的人面黑蛇那般厉害，但数目太多，且毒性更强，我这太乙术数本能寻脉象逃脱，但太久不用，居然一时疏忽。不过黑蛇灵气却极为管用。”

    血寒恰好也在想此事，吐吐舌头，道：“厉害，厉害，我对这黑蛇仅有耳闻，想不到这般凶恶，这百来条聚在一块儿，我若功力完好，或许能胜，但也得被咬的七荤八素不可。当年十二神能驱逐此患，真乃无上神法。”

    盘蜒“嗯”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恐惧之情，血寒道：“徒儿，你是此地东道，对这黑蛇，想必熟知，不如说来听听，为师下回遇上，也好有个防备。”

    盘蜒脑中涌出云雾，似要再度令他迷惑，令他遗忘，但猛然间，痛楚如一柄利刃，数次挥舞，将那云雾劈散，盘蜒一声痛呼，冷汗直流，血寒道：“你...这伤势...”握住盘蜒手腕神门穴，血肉纵控念急速流转，过了片刻，盘蜒身子稍稍放松。

    血寒与盘蜒四目相对，心中一凛，竟有些望而生畏。

    她活了数千年，见识何等丰富？但当她此刻与盘蜒对视，见他目光深邃，偶尔现出智慧，仿佛从太古洪荒时中照来一丝光芒，令血寒通体寒冷，不禁震慑。

    她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盘蜒颤声道：“黑蛇，师父，师兄，还有...还有一些....可怕的事。”

    血寒柔声道：“你都说来，给我听听，好么？”她知道他口中的师父，定然不是自己，那师兄也不知是何许人。他心中恐惧传染开来，令血寒想起许久之前，面对生死未卜的情形时，藏在村庄密室中的那止不住颤抖的少女。

    血寒轻拍盘蜒手心，令他温暖，令她自己温暖。

    盘蜒勉强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或许已活了几万年，在十二神诞生之前，我...与师父伏羲，师兄轩辕，还有...还有她....是世上仅存的活人。”

    血寒“啊”地一声，心中震撼：“伏羲、轩辕？那都是上古的人物，我仅在传说中听过。她...又是谁？”定了定神，仍道：“我不管，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仍是你师父。”

    盘蜒哭笑不得，道：“此节无关紧要。”

    血寒调皮一笑，道：“要紧得很，你继续说下去。”

    盘蜒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这些...黑蛇...毁灭的雨..撕裂天空，汇聚成永不消散的乌云，先是庄稼枯萎，再是世间寒冷，然后农田中生出黑色的、不祥的草来。

    伏羲师父说，那草是黑蛇的征兆，是这世界为迎接黑蛇到来，而将土壤变得令他们舒适，就像这黑荒草海一样。”

    血寒点头道：“这草里面全是扭曲的冤魂，是未出生的、畸形的魂魄变作的东西。”她感到这世间灵气浓厚，即便她原来之世已与聚魂山临近，依旧远不及此地。

    灵气会凭空催生魂魄，但也有残缺不全的产物，这广袤的黑草....或许正由此而成。

    盘蜒又道：“紧接着，黑蛇来了，在黑暗中，它们杀人，将人的灵魂炼化，成为它们喜欢的食物，再贪婪的吞吃，永远也吃不饱。我的爹、娘、哥哥、姐姐，还有部族的人，全数死了。唯独我不同，我从小就懂得奇怪的道理，不知不觉间，我施展太乙逃遁之法，暂且逃过那杀戮。

    但我无法停留，只能一刻不停的跑啊跑，我路过的地方，再没见到一个活人，直到我遇见了师父、师兄。”

    血寒道：“是伏羲、轩辕两位前辈么？”

    盘蜒声音喜悦，充满希望，道：“是他们。我的太乙异术是逃遁之术，顺着游灵，不能停留。他们的伏羲术法是守正之术，凭借脉象，可以避祸。我遇上他们，总算能停下来，吃口饭，喝口水，睡上一觉。我当年还是个小孩，也许只有三、四岁，轩辕师兄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可他能耐比我大得多了。”

    血寒叹道：“我倒不知太乙术法有这等渊源。”

    盘蜒道：“我与师父、师兄一起，还有...师父的女儿...藏在一处山谷中，那山谷是伏羲师父精心布置多年而成，若遇上寻常黑蛇，能够迷惑感官，令其游开。但有时天象剧变，脉象出现破绽，那就极为凶险了。师父说，是我那稀奇古怪的太乙术数，与伏羲术数相辅相成，补齐三十二卦的诸般奇变，咱们这山谷，才彻底安全。

    但咱们几人一时平安，那山谷却非无忧无虑的天堂，咱们三人也并非不老不死。有些时候，食物短缺，咱们需出去找吃的回来，又有些时候，布阵的金铁破损，咱们又得去找矿藏，修补阵法。每一次外出，需得师父暂时扩大阵势，师兄与我一同算天地魂魔方位，才能活着来回，但每一次总把咱们三人累得半死。

    师兄心肠好，他总盼着仍能遇上活人，救回山谷中，他心里便好过一些，运气好时，咱们能走上好几天，好几百里路，却从未遇上过生者。师父观月色，感悟生灵，说这世上再无其余生命了。”

    血寒问道：“连小猫小狗都没了么？”

    盘蜒一愣，道：“天上地下、海里土里，什么都没了，只有黑蛇占据世道。”

    血寒又道：“你那师妹叫什么名字？她长得漂亮么？啊，是了，你定然与轩辕前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对不对？”

    盘蜒见她只关心鸡毛蒜皮、细枝末节，又好气，又好笑，道：“哪有此事？洛儿她....她喜欢的是师兄，怎会看上我这瘦猴？”

    血寒出神说道：“原来她叫洛儿，嗯，嗯，这名字好亲密呢。”

    盘蜒忙道：“她本名叫洛，咱们那会儿，还没有姓氏传承，我加个‘儿’字，是大伙儿在一起叫惯了的。”

    血寒道：“这个‘儿’字，加上之后，意味便大不相同。比如你叫我血寒，师父，却万万不会叫我‘血儿’，‘寒儿’，不然非亲非故的，我听着便会胡思乱想啦。”

    盘蜒恼道：“我叫你老血，老寒怎样？这叫法可当真威风，身份又高，资格又老。”

    血寒最喜盘蜒还嘴，嘿嘿笑道：“这‘老’字大是不错，但若将后一字换做‘娘’，那更是锦上添花、画龙点睛的手笔了。”

    盘蜒平素也是个言辞刻薄，冷言冷语之人，闻言气势振作，正想争锋相对，血寒却道：“你这人当真不好，正事不说，尽往歪处拐，又是老娘，又是老妹，又是老....，你想占我便宜么？”

    盘蜒心想：“我何时说过老娘了？”心知再吵下去，更是不知所谓，万劫不复，咬牙忍耐，说道：“说来也怪，咱们布下那伏羲太乙之阵，身在阵中，集天地灵气，越来越生出妙用。过了二十年，咱们逐渐不再肚饿，无需睡眠，只需喝水便能过活，连面貌都不再苍老。每次外出，我与师兄步法越来越快，渐渐能瞬间布阵，随心所欲。

    咱们心血来潮，大着胆子，有时奔上一天一夜，行过万里，所见依旧不过是成片成片的尸骨，更无半个活物，直到此刻，咱们才确信世上再无幸存之人了。除了树木之外，小猫小狗、小鸡小鸭，什么都没剩下。

    黑蛇是不灭的，它们无物可吃，更加凶恶好杀。咱们今天遇上的，不过是当年最常见的小黑蛇，此外仍有人面黑蛇、巨大黑蛇，各个儿....令人丧胆。”

    他说到此处，饶是一身神功，仍抖得厉害，眼神畏惧万分。好在他与血寒手掌相握，彼此支撑，这才抵受得住，说得下去。

    血寒问道：“后来呢？”

    盘蜒道：“后来，我与师兄又各自吃了几次苦头，吓破了胆，心灰意冷，灰溜溜的逃回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共...过了数万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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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无情无欲唯知心

﻿    血寒暗忖：“数万年？只怕你数错了吧。”

    盘蜒见血寒神色怀疑，怅然道：“咱们那伏羲太乙阵法时候越长，效用越奇，咱们三人又不断钻研改良，那阵法中时光流逝与外界不同，正是此处一天，人间一年。”

    血寒道：“那你们又如何知道外头年月？”

    盘蜒傲然道：“以咱们三人玄学术法，观星占象之能，岂能测不准时日？况且洛儿练成了天眼功，可从藏身山谷，观看外部情形。”

    血寒拍拍手，道：“好了不起呢，那洛儿是不是个大美女？这般才貌双全，可真要将人迷死啦。”

    盘蜒不去理她，又道：“这般日月轮转，天行地移，洛儿流露些许异样，她....看的太多，知道的太多，被异界吸引，迷了心窍，一天，她突然冲了出去。咱们急坏了，也出去找她，才知这千年之间，局面已然不同，洛儿却不曾告诉咱们。”

    血寒听他语气激动，似能感到当年之喜，问道：“黑蛇褪去了么？”

    盘蜒道：“尚未褪去，但也节节败退，这一千年间，乾坤造化，天神降临，先是现出鸟兽，然后又有人出生，这自然是天神的妙法。天神统领其子民后裔，与黑蛇交战，黑蛇不断落败，越来越少，再难掀起波澜。于是，咱们三人找上天神，主动请缨，帮忙清扫追击黑蛇。”

    血寒一阵雀跃，喊道：“你见过十二天神？他们比咱们山海门，怕是高明不少吧。”

    盘蜒叹道：“天神与蚩尤皆为乾坤倾尽灵气造就，蚩尤有何能耐，天神皆不逊蚩尤。”

    血寒喃喃道：“那般魔神，竟有十二个之多？”

    盘蜒道：“原来洛儿比咱们更早出世，便是来找天神，她从天神那儿得了极大的好处。咱们本想述说来历，但众天神无暇多听，黑蛇虽败象已成，却仍需费心对付才是。

    洛儿....与黑蛇作战，却忽遭遇不幸。她连同许多天神后裔一道，被黑蛇迷了魂，反而为黑蛇作战。他们....额头之间，便有你我身上那烙印，那确是天神诅咒的印记，咱们...将其叫做...黑蛇教...”

    血寒喉咙咕噜一声，拧他一把，嚷道：“原来你早就知道？眼下才想起告诉老娘？”

    盘蜒道：“你别胡闹，我也是才想起来。但凡扰乱天地法则，太过胡来之人，自然而然便会染上这印记。黑蛇教的人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将其视作光荣。”但这印记反而有些好处，剧痛之下，竟令盘蜒病症好转，想起不少往事。

    血寒恨恨道：“老娘被烙印时，还是个只懂吃喝拉撒的婴儿，怎地扰乱天地了？”

    盘蜒又道：“如此倒也明白了，你那群对头，正是这黑蛇教的余孽。他们以邪法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血寒点头道：“说下去，你那洛儿相好，便是老娘仇敌...的祖宗么？”

    盘蜒道：“洛儿并非我相好，此事万不能胡言。她得黑蛇助长，一身法术极为厉害，一位天神无法坐视，命我等与她相斗，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将洛儿杀死，再将黑蛇教之人统统剿灭。”

    血寒道：“那你们师门三人，定然伤心欲绝了？”

    盘蜒居然颇为平静，道：“师父、师兄难过至极，师父更险些与天神反目，但总算被我二人劝住。再过十年，黑蛇溃灭，黑蛇教也被杀的一干二净。众天神自觉其能太强，聚在一块儿，世间难以承受，又觉得此等战事，太扰清修，于是只留其魂，升往轮回海。其躯、其魄、其气，各顺缘法而去。师父曾劝他们留下，但天神不听其言。”

    血寒道：“那你们这三个老古董呢？”

    盘蜒道：“师兄为人正直勤勉，最受天神信赖，他欲留守世间，兴荣万物，天神便许他调度神器之法。师兄只留下召唤青龙、白虎、凤凰、玄武之术，其余神兵却再难顾及。师父...与我....后来...”

    血寒皱眉道：“后来怎样？你说这黑蛇教死的一点不剩，为何又与老娘扯上关系？”

    盘蜒苦苦思索，在狂乱的头绪中找寻线索，但漫天星空压了下来，一颗颗流星灼热沉重，砸中盘蜒，他未能得逞，反而跌入深渊，跌的四分五裂。顷刻之间，他牙齿格格抖动，额头上那天罚印记裂开，鲜血奔涌。

    哪怕剧痛再折磨他，他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切太黑了，黑的让人无法面对。

    人因痛苦而畏惧，因畏惧而痛苦。

    那是死结，无法解开。

    血寒忙传入内力，助盘蜒宁定，她施展浑身解数，再无保留，血肉纵控真气何等神效？流过之处，宛如春风，盘蜒立时痛楚全无。

    他低声道：“我...没用，之后....我再也...”

    血寒朝他眨眨星目，笑道：“没关系，你先前所说，已令我受益匪浅。我当好好报答你一番。”

    盘蜒忙道：“不用，报答什么？”

    血寒道：“要的，要的，指点之情，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怀胎十月，赐你一可爱孩儿，续你太乙家香火。”

    盘蜒苦笑道：“又来胡说八道了。”

    血寒抿嘴笑道：“怎地胡说八道？老娘认真的很。”说罢一转手，将道儿抱起，扔在盘蜒身上，又道：“不过这以身相许之‘身’，并非老娘之身，而是道儿姑娘这青嫩之身。那怀胎之人，也并非老娘，而是这满腔柔情的道儿。”

    盘蜒吓得半死，急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而是胡作非为了！怎地把她牵扯进来？”

    血寒“哦”了一声，道：“你不要道儿，那是要老娘这道姑作陪了？想不到你这人这般口味？”

    盘蜒又头疼起来，道：“第一，你我皆乃超凡之人，你明知我已看破红尘....”

    血寒捧腹而笑，扳着手指数道：“靡葵、红香、斗神师父...”

    盘蜒老脸一红，继续道：“在下痛改前非，从今往后，志高心远，不爱女色，道长取笑可以，却不得当真。”

    血寒懊恼嚷道：“那可多无聊啊？”

    盘蜒道：“第二，在下身为万仙破云，无法令女子生育，此乃铁则....”

    血寒拍着胸脯，道：“此乃小事一桩，老娘的血肉纵控念妙手回春，专治不孕不育。苍鹰那小子讨个老婆，正是老娘暗中下手，令阿秀....嘿嘿...你见过苍狐了，这娃儿可还凑活？”

    盘蜒好奇心起，问道：“苍鹰知道此事么？”

    血寒吐吐舌头，道：“当然了？要不是他点头，贫道如何有胆？”

    盘蜒郑重说道：“那就好，在下万不会同意，道长便不用做这播种勾当了。”

    血寒“哼”了一声，好生气闷，悻悻将道儿抱了回去。她回归正题，又道：“那今日遇上黑蛇，没准是数万年前那灾祸遗患了？”

    盘蜒道：“要是遗患，倒也罢了，就怕是卷土重来。十二天神已然沉睡，也不知他们在轮回海中修炼如何。”

    血寒忧心道：“是啊，天神靠不住，难道要指望聚魂山的那些魔头么？咱们山海门人虽也不差，可手下无人可用，此节却远比不上阎王了。”

    盘蜒道：“总而言之，道长无需过问此事。黑蛇之患，在下受苦最久，非由在下身上终结不可。与阎王无关，与山海门无关，即便是天神，也并无多大关联。”

    血寒神色坦然，甚是欣慰，她道：“太乙，你知道我为何非要跟你过来？”

    盘蜒问道：“不是追查你那大仇人么？”

    血寒笑道：“那是我自个儿骗自个儿，其实过了几千年，我并不抱多大指望。我所以穿越天门，便是因为你。”

    盘蜒一愣，道：“我？”

    血寒指指自己，道：“一来嘛，我是想查清你到底是正是邪，是好是歹，你终究曾是山海门人，若你心有阴谋，我不能不管。”

    盘蜒叹道：“我自然是正非邪，即便此生稍有恶行，但所为之事，关乎亿万生灵福祉。”

    血寒道：“我听你一席话，心中再无疑虑。早在你我同门之时，我便觉得你...不同寻常，远比我想象的深远。来此之前，我心中许愿，若你所行为善，哪怕我豁出性命，也非帮你到底。即便面对整个聚魂山的魔头，或是无穷的天灾，我绝不让你孤零零的，独自承受一切。”

    盘蜒摇头道：“道长所言，缪不可当，大错特错。”

    血寒奇道：“我错在何处？”

    盘蜒道：“求道之人，路途孤单，理所当然。我所谋高远，通往玄虚，非独力承担不可，此乃其一。”

    血寒恼道：“好你个油盐不进的太乙，那还有第二呢？”

    盘蜒道：“然则若非道长，我无法回归故土，冥冥之中，道长已与我命运相连，既然如此，我便觉不许道长因我遇难。你说愿为我‘豁出性命’，我自当以性命保护道长，道长焉能有遇险的时候？，此乃其二。”

    血寒心中大喜，嫣然而笑，嘴里却道：“你先说要独自求道，现在又说甩不脱老..贫道，非与贫道在一块儿不可，那岂不是自相矛盾？”

    盘蜒由衷道：“世间矛盾之事，多如繁星。我这旅途中，能遇上道长这么一位至交好友，心里也欢喜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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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百口莫辩罪加身

﻿    血寒眉飞色舞，笑道：“好一个至交好友，贫道本是你师父，到了你嘴里，却成了平辈？罢了，罢了，谁让贫道心宽似海呢？”左右张望，又道：“可惜此处无酒，不然贫道定先敬你一杯，咱俩喝个痛快。”

    盘蜒心头一暖，自也高兴：从太古至今，漫漫时光中，他一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不知往事，不明前景。如今突然想了起来，真如盲人复明一般。而恰好血寒就在眼前，自己能够向她吐露心事，她也愿意与盘蜒共同承担，更令他如在沙漠之中得遇甘泉，心底涌出无限希望。

    他暗暗知道：他这番隐秘，当今世上，只怕也唯有血寒能够明白，能够相信，能够相助。若换做东采奇、张千峰、或是索酒，盘蜒万不会向他们倾诉，此事太过离奇，极为险恶，告知他们，没准有莫大害处。

    但或许其余山海门人也愿听他一诉衷肠，出手相助，在盘蜒心底：身边这位朋友，是血寒，是苍鹰，还是三峰、归燕、灰炎、默雪，实则并无不同。

    他看似一直孤僻古怪，实则孤独无助了太久，他畏惧那黑暗的灾难，因此他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一会儿，血寒已治愈他伤势，但却甚是疲累。两人在树下休息少时，楚小陵、道儿、荒芜忽然同时醒来。

    楚小陵左瞧右瞧，神色惊喜，喊道：“我没死？我...我没死么？哈哈，哈哈！真是奇了，奇了！”

    道儿仍有些后怕，问道：“那黑蛇便是北方传闻中的灾祸么？真像阎王降世一般吓人。”

    荒芜问道：“吴奇大哥，雪冰寒道长，咱们怎地逃出来的？”

    血寒先前报上假名，眼下也无法改口，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道也正莫名其妙。”

    盘蜒道：“我与道长两人夺路而逃，不知怎地，众黑蛇并未追来，想必鬼虎派的人是活不成了。”

    楚小陵忽道：“吴兄，你刚刚腹部被咬，那黑蛇毒性厉害，我曾亲眼所见它害人，极难解救，你眼下身子怎样？”

    盘蜒见他追问，指指血寒，道：“这位道长，一手医术几可起死回生，她替我施针用药，在下这才好转，眼下已无大碍了。”

    楚小陵惊叹道：“这位道长竟如此了得？能够医治这自来无药可救的奇毒么？”

    血寒微笑道：“过奖，过奖，是吴奇居士体质不凡，才能逃过一难。”

    荒芜颤声道：“这黑蛇之患，听说绝过不了苏尔河，此地虽离蛇伯一带隔了数百里，但离苏尔河更远，为何黑蛇能蔓延到此？”

    楚小陵道：“黑蛇神出鬼没，谁能说得清楚？连那魔神大战的涿鹿缘，眼下已不安全了。”

    荒芜道：“楚公子，我听说北边各地，仍有妖国安然无恙。您消息灵通，可知北边有能杜绝黑蛇之处么？”

    楚小陵微笑道：“姑娘问我可问对人了，我知道几个去处，绝无黑蛇之忧，更知道驱蛇香原料富足之地，与我在一块儿，到了北边，黑蛇便不足为患了。”

    盘蜒心中不以为然：“当年咱们三人为避这黑蛇，可谓费尽心机，你们又岂能轻易防备？这楚小陵真是信口开河。”

    血寒见盘蜒不屑，问道：“楚居士，你口中那‘驱蛇香’又是什么？”

    楚小陵道：“那是北妖各国新发掘出的矿藏，当真贵重无比，便是一两、二两，已价值万金，携带此物，在北境便可长久定居，不惧蛇灾。”

    盘蜒哼了一声，酸溜溜的说道：“世上真有这等宝物？我看多半是假的。”

    楚小陵看他一眼，摇头微笑，并不多言。

    他胸怀大志，意欲重振万鬼一门，最大倚仗，便是当年金蝉宗主留给他的宝藏，其中就有不少驱蛇香。此次离北境前来此处，乃是为招腾角牙至麾下。他自以为安全，并未携带此物，但也知道此物太过要紧，在北妖各国一旦显露，立时惹来杀身之祸，因而越少人知，越是安全。

    荒芜想起一事，急道：“楚公子，军情紧急，咱们需速速返回故乡，告诉各国：中原龙血天国联合万仙各国，意欲一举穿过草海，将万鬼与北妖连根断绝。若此事不假，黑蛇之患，魔猎之灾，只怕远远不及这场大难。”

    楚小陵皱眉道：“你从何处听来这话？”

    荒芜道：“我是听腾角牙说的，他在蛇伯城买**细，因此知道军情。”

    道儿、盘蜒皆心中好奇，问道：“龙血天国？万仙诸国？那又是甚么来头？”

    楚小陵笑道：“瞧两位模样，当是中原之人，为何这般闭塞？”

    盘蜒道：“在下于山中隐居，道儿姑娘则刚刚病中转醒，着实不明外间变化，公子见笑了。”

    楚小陵道：“吴兄剑法通神，又救在下一命，在下岂敢稍有不敬？”他站起身，拔剑在手，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又在四周画了四个小圆，道：“这最富足广大的大圆，便是女龙皇治下的江山，其中百姓，都信仰一龙血教派，故而其国人往往自称龙血天国上民。”

    盘蜒不禁动容：“想不到过了十多年，罗芳林、血云当年宏愿竟已成真？那一众吸血的鬼人，竟成了国之栋梁？”

    楚小陵见盘蜒甚是惊讶，笑着叹气，又道：“本来嘛，女龙皇之外诸侯，皆对女龙皇俯首听命，莫敢不从。然则这龙血教太过邪门，不少诸侯视之为洪水猛兽，于是合纵连横，各自结盟，形成四大盟国。又碰上万仙离山降世，门人四散，阴差阳错，这四国就由四位万仙高手统领了。”

    道儿看盘蜒一眼，心想：“万仙四大高手？那岂不都是你的同门？”她受伤晕死之后，对这世间发生巨变，自是一无所知，更不知盘蜒与万仙恩怨。

    盘蜒轻声问道：“万仙为何离山？又是哪四位高手？”

    楚小陵道：“我曾听几位万仙...朋友说，十年之前，万仙门中，出了一位阴狠歹毒，深不可测的大恶人。此人....哼...叫做盘蜒，曾是万仙顶儿尖儿的人物，正是此人，勾结聚魂山魔头，挑拨万鬼万仙之争，令万仙在一夜之间，高手几乎死伤殆尽。”

    道儿惊呼一声，忍不住望向盘蜒，问道：“那....那位盘蜒....我也曾听说，他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

    楚小陵脸上又是畏惧，又是痛恨，声音却带有一丝快意，他道：“此人也曾与我有仇，一见便知并非善类，至于他为何如此，谁也弄不明白。咱们万鬼满门，当夜精英尽出，与万仙厮杀，诛灭破云、遁天的高人，却败在菩提宗主一人之手。然而那盘蜒趁虚而入，不知怎地，竟将菩提偷袭杀死。”

    道儿身子发颤，道：“真...真是如此？”

    盘蜒心中涌出愤慨之情，却又觉得可笑：“是我败尽万鬼大军与六大鬼首，也是菩提暗算于我。为何到了如今，竟是非颠倒了？”

    由此可见万仙愚昧无知，忘恩负义，正是自寻死路之辈.....

    慢着，慢着，他们虽将过程弄错，可结果呢？结果未必不准。正是盘蜒毁了人头山，解脱贪魂蚺，一举断绝万仙数万弟子的生机。盘蜒自诩此事并无罪过：万仙光鲜背后，决不能任由那些贪魂蚺的同胞受罪。但论至最后，万仙确实亡于盘蜒之手。

    血寒察觉盘蜒心中痛苦，传音说道：“你定有苦衷，不必因此烦恼。世人之见，本就易守蛊惑。”

    盘蜒轻轻答道：“多谢。”

    楚小陵却笑道：“那还有假？这人什么事做不出来？”稍一回忆，又道：“本来嘛，纵然菩提宗主武功通神，可谓真仙，但面对咱们万鬼准备数月的大军，也难免寡不敌众。只是那盘蜒为了搅局，竟命他的弟子透过邪法，不知从何处招来极为凶残的魔物。这群魔物厉害无比，数目又多，仿佛魔猎一般，将我万鬼勇士全数杀死。

    这群魔物，从此便留在万仙山中，其身上有防不胜防的诅咒，过了几年，万仙的数处仙露泉悉数干涸，万仙那风光无限的群山，也变得乌烟瘴气，毒雾弥漫，树木枯萎，山石崩塌。众万仙无可奈何，只得舍弃家园，陆续投奔凡间各国。而那盘蜒也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盘蜒明白得很：万仙之境，之所以山河破败，全因仙露泉与古神中断关联的缘故。正是一石掀起千层浪，这数千年来欣欣向荣的佳运，霎时逆转，反激起报应，这加速腐败，也在情理之中。

    这并非寒火城冤魂导致，但除了已死去的菩提之外，再无人知道仙露泉隐秘，众人胡乱猜测，也在意料之中。

    他问道：“那位盘蜒的弟子，多半受众人怪罪，后来怎样了？”

    楚小陵神色肃穆，沉声道：“按理说，众万仙激愤之余，要找他们算账。只是其中有一位叫做索酒的男徒儿，竟然身负深不可测的绝学。他在西域一座高山堡垒中，会见拉帮结派、带亲携友的万仙同门与武林同道，独自一人，败尽千余高手，却又未伤一人。只此一战，他声誉鼎盛，威名远播，加上万仙宗主张千峰竭力调和，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位索酒，连同万仙神海剑派的年轻弟子，从此便在那隼堡久居。西域诸国，慕名而来，纷纷依附，这便是西域神海剑盟，当今四大万仙盟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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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醉卧沙场君莫笑

﻿    盘蜒听索酒这般威风，心中得意，笑道：“万仙之中，真是藏龙卧虎，连这不知名的小辈，也能震惊天下。”

    楚小陵道：“吴兄，实不相瞒，在下亦曾是万仙门人，不过受那盘蜒迫害，这才转投万鬼，有如今成就。那盘蜒铲除异己，打压英才，早就劣迹斑斑了。”

    道儿喊：“你这话可不对，那索酒不正是盘蜒教出来的么？”

    楚小陵笑道：“他对自己党羽，自然不同。”

    道儿仍要反驳，盘蜒道：“姑娘暂莫打断楚公子，那盘蜒为人如何，将来自有公论。”

    楚小陵又道：“除索酒之外，新万仙宗主，当世唯一破云仙家张千峰，率领数万弟子，来到东海诸国，被引为贵客。其中一国国主年事已高，又无子嗣，于是让位于张千峰。这位活神仙，亦是中原第一高手，名声在外，更是从者如流。不久有人谏言他招邻近九国结盟，便成了那东海仙盟之国。”

    盘蜒道：“此国有昔日万仙坐镇，东海之地，大国云集，只怕足以与龙血天国一较高下了。”

    楚小陵叹道：“东海国中，有一位鲲鹏大仙，乃是张千峰师父，最是激进，他斥龙血教教徒为妖邪，每次遇上，必与之动手，张千峰约束此人，听说两人一言不合，比武较量，鲲鹏如何能敌？于是他一怒之下，率他麾下麒麟阁与山海门众弟子远游，从此再无音讯。这东海仙盟实力锐减，便不敢与龙血天国为敌。”

    盘蜒猛地想起菩提所说：“万仙涉水弟子，将在十年内变成茹毛饮血，人性全无的妖怪。二十年后，轮到游江之人。”他无法相救，也不愿相救，却仍问道：“那东海仙盟可....还太平么？”

    楚小陵道：“听说兴旺的很，那位张千峰不仅武学登峰造极，也实有治世之才，加上东海富饶，焉能不歌舞升平，欣欣向荣？”

    盘蜒心想：“要么是菩提危言耸听，要么是时候未到，病症未发。”

    楚小陵再指着地上图画，那西南一角空无一物，他道：“这西南之地，本来有一位东采奇仙女，统领彩旗国。后来嘛，冰墙瓦解，龙血天国动员天下，征讨北境万鬼，采奇仙女舍了西南领地，只带忠心部众，一举占领了蛇伯城。

    这位仙女，听说武功之强，也是出类拔萃，而那蛇伯城是她故乡。北境初平，万事皆乱，她以此祖宗基业定国，经过一年奋战，平定叛变，诛杀流寇，再重头新建家园。过了这许多年，蛇伯之国，幅员辽阔，气象已成。”

    盘蜒心道：“彩旗发誓不与鬼虎派的人动手，她绝不会违背誓言。”

    果然荒芜说道：“是龙血天国之人攻入城来，屠杀咱们族人，但彩旗女侯出手救了咱们，将咱们送走。九年之前，我亲眼所见，她一人当关，掌心血雾圈转，蔽日遮天，将龙血教五大高手打的东倒西歪，落荒而逃，一举震住强敌，咱们才得以逃生。”

    血寒登时来了兴致，笑道：“这似是血池之法，这位姑娘想必精通血肉纵控念的功夫了？”

    楚小陵摇头道：“我不知甚么血肉纵控念，只知她神功惊人，正是龙血教派克星，天国女皇不愿招惹，又素知她为人并无野心，反而下令安抚，双方这才停止干戈。”

    血寒心想：“你这小白脸，看似消息灵通，实则见识短浅，连血肉纵控念都不知道？”暗暗失望，心里连连抱怨。

    盘蜒又问：“那最后一盟国，莫非是西北的雪岭三十国么？”

    楚小陵点头道：“正是，兄台对此倒清楚。”说起雪岭三十国，不由怀念，他一生武学根基的伶人千变诀，正是由冷州国高塔内得来。

    盘蜒道：“这雪岭三十国所在荒僻，饱经灾祸，国土虽大，想来也不成气候。”

    楚小陵道：“此国国主名叫‘遥’，亦曾是万仙中一位仙家，只不过名不见经传，武功也不出众。她有一位义妹，功夫却是极高，她叫做陆振英，当年与那位盘蜒恋情，更是轰动万仙....”

    道儿娇躯一震，冷笑道：“是么？我怎地听说盘蜒大仙与那位彩旗女侯关系更为紧密？”

    楚小陵神色厌恶，道：“这盘蜒为人奸恶，古今罕有，我看万仙之中，被他染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道儿对盘蜒满心柔情，听闻此言，却似是火上浇油，气往上冲，大声道：“好个....淫....拈花惹草的混账！我道儿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用情不专之徒！”

    盘蜒心中却是得意：“鄙人万花丛中过，只摘三瓣花。除了芳林、靡葵、红香之外，再不与任何女子有染。况且后两者是我神智错乱，身不由己，做不得数。”

    血寒大感有趣，笑道：“这位盘蜒莫非真是英俊非凡，令人一见倾心么？我倒想见他一见，瞧瞧他是怎般嘴脸。”说着偷偷朝盘蜒眨了眨眼。

    盘蜒连忙道：“我倒听说此人....严守礼法，规规矩矩....”

    楚小陵冷笑道：“什么？什么？兄台不知道此人曾在雪岭三十国中犯下大罪么？他当着陆仙女的面，强占了她徒儿处子之躯，欺凌另一位当地山民女子，两人正是因此恩断义绝，只剩仇怨。其余之事，或是道听途说，咱们暂不当真，唯独此事，那位遥国主曾在菩提宗主与女龙皇面前告状，闹得天下皆知。”

    道儿再听不下去，咬牙切齿，红了眼眶，大步上前，砰地一声，一拳打在盘蜒脸上。盘蜒伤势初愈，又未运功抵挡，惨叫一声，鼻青脸肿，翻身就倒。

    楚小陵愕然道：“姑娘为何发怒？”

    道儿喊：“我最恨这等不平之事！心中气愤，非找人发泄不可。吴奇大哥欠我五千万拳，正好做我撒气沙袋！”

    盘蜒暗忖：“这是我自讨苦吃，惹祸上身，怨不得旁人。”勉力支起身子，苦笑道：“姑娘这一拳气力饱满，果然不错。”

    血寒传声问道：“太乙，你怎地将自己名声糟蹋成这副模样？”

    她深知山海门各人手段，也明白盘蜒心性，若他真有意与女子欢好，多半身不由己，就像对待红香；或是想掩人耳目，正如碰上靡葵；要么便是有所阴谋。以盘蜒能耐，想要遮掩罪过，可谓浑不费力，如何会在熟人面前留下罪证，更闹得天下流传，沸沸扬扬？血寒稍稍一想，已知盘蜒是故意为之，用迷魂之法，斩断昔日情缘，只是太过极端莽撞，未免失了精巧。

    盘蜒暗叹一声，心念传出，将当时情形告知，血寒大感莞尔，笑道：“那你不如装死逃脱，又为何坏人家姑娘名声？”

    盘蜒道：“我当时未曾细想，确实处置不当。可即便我伪造身死，陆振英只会将我记得更深。”

    血寒想想也是，说：“情之为物，一旦深陷，便不能轻易斩断。”

    盘蜒心头悲凉，答曰：“我既然有错，正该受罚，身败名裂，又何足道哉？盘蜒之名，从此与我无关，他已然死了，世上再无此人。”

    血寒沉吟许久，道：“在我眼中，你是那惊天动地，万古独行的怪客，你叫太乙，所犯过错，乾坤罹难，所建功德，亿人受惠。这区区俗人之见，你莫要放在心上。”

    盘蜒闻言振作，心想：“正是如此，正该如此，血寒说的不错，情爱于我，好似泥潭，我曾在其中，险些窒息而死，又何必再为其烦扰？”

    道儿见他发呆，怒叱一声，又一拳打出，盘蜒抓住她手腕，训斥道：“胡闹够了么？那盘蜒之事，与我何干？你打我又有何用？”

    道儿恼恨，又要吵闹，但看盘蜒神情凄凉，心下一凛：“我向他撒娇，可别真惹他讨厌。他即便以往胡来，但若愿...与我在一块儿，我定能令他改邪归正。况且...他没准是被冤枉的呢？”当即缩手退后，压下怒气。

    世间深情女子，若遇上倾慕男子，无论那男子如何行径不端，她心中总存指望，盼他能改过自新，与自己长相厮守，忠诚无二。此乃人之常情，亦为人心魔障，正是自古深情多磨难，风流不羁最快活。

    楚小陵说清这四大盟国，荒芜接着说道：“正是如今这四大盟国与龙血天国一齐远征，对付咱们北妖各地。敌人高手如云，只怕连张千峰、索酒、东彩旗等人也亲自出马。咱们需速速返回北地，联合各国，早早定下个对策来。”

    当年万鬼急功溃败，精英覆灭，门中却仍有不少闲散高手。只是万鬼一贯人心不齐，互相有仇，少了六大鬼首约束，更是一盘散沙，互相寻仇报复尚且不及，如何能够齐心协力？在冰墙以北，与中原大军交锋，真是一触既败，死伤无数，全无还手之力。而在逃离途中，这黑荒草海无边无际，危险异常，孤身一人，如何能活？更有大半葬身于此。

    多年前，数百万北妖民众占据蛇伯等北国之境，如今生还者，百中无一。荒芜隐约知道此事，心中苦闷，绝望万分。

    盘蜒叹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北妖诸国侵入中原，有此结局，又能怪谁？”

    楚小陵倏地起身，昂然说道：“我继任万鬼宗主，肩负重任，便要做这拯救苍生，力挽狂澜之事。荒芜姑娘，你将此事及时告知于我，正是天意。龙血万仙，好高骛远，不自量力，若真胆敢来犯，正是我等翻身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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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眼耳口鼻一锅端

﻿    盘蜒问道：“敢问楚公子这宗主之位，是万鬼众人诚心拥戴的么？”

    楚小陵听他说话不中听，心下不快，道：“我师尊为万鬼鬼首金蝉，威信素深，他老人家离世后，自当由我继任了，此乃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之事。”

    盘蜒道：“是么？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在下虽非万鬼之人，但仍不禁有些疑问。”

    楚小陵愣了片刻，沉住气，嘴角挤出笑容，语气也甚是诚挚，说道：“吴兄，不瞒你说，万鬼门中，对我这门主不服之人可委实不少。我才疏学浅，资历不深，原是难以服众。此次远行，本也想劝腾角牙与其同党归顺，只不料此人恶贯满盈，死在吴兄之手。”

    盘蜒叹道：“公子是怪我坏你好事了？”

    楚小陵道：“岂敢？岂敢？吴兄一身武艺，一手神兵，当世罕有。在下目睹吴兄风采，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吴兄若愿意相助在下，楚某正是不虚此行，今后更是如鱼得水。”

    血寒咳嗽一声，道：“楚小弟，贫道本事，实则也不在吴奇居士之下...”

    楚小陵心想：“此二人以敬语相称，但彼此神情亲密，料来关系非同一般，正需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当即笑道：“道长也是非凡人物，在下好生敬重，若道长愿出手相帮，在下也是欢喜不尽。”

    血寒则想：“太乙要去找黑蛇，前往北边，人生地不熟，这楚小陵却是熟门熟路，可以倚仗，再说了，咱们共同患难，眼下也不能抛下不管。”

    念及于此，她笑道：“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大伙儿在此相遇，逃过黑蛇，更是难得的缘分，加上彼此顺路，暂且同行，有何不可？”

    盘蜒并无异议，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楚小陵寻思：“这吴奇果然对此道姑言听计从，她并未答应做我属下，此节倒也无妨，路途遥远，我软硬兼施，晓以情理，他们终会臣服于我。“面露喜色，大声道谢。

    众人再度上路，穿过山谷，回到草原，四处仍旧死气沉沉，阴森严酷。由于担心再遇上黑蛇，五人心下忐忑，尤其是盘蜒，更片刻不敢疏忽。

    走了一天，草地中陆陆续续现出生机，有野兽出没，飞鸟起落，盘蜒心想：“有生机的地方，暂且不会有黑蛇了。眼下黑蛇灾祸，仍远不及当年那般毁天灭地。”

    众人皆数日未曾进食，本来以万鬼、万仙体质，哪怕一月未餐，也不打紧，可在这草地中，体力流失迅速，至此腹中皆感饥饿，于是盘蜒打猎，捉来鸟雀，大伙儿饱餐一顿，饭饱之后，再找山洞休息。

    如此饥餐渴饮，累歇困睡，又前行数十日。这些日子里，楚小陵满口仁义道德，若有意、若无意的颂扬自己，说出以往功绩，委实匪夷所思，光辉荣耀之至。盘蜒等人虽然不信，可听着听着，倒也颇有乐趣。

    这黑荒草海本极少有黑蛇之灾，但除此之外，其余凶神恶煞，天灾人祸，倒也不少，好在众人武功皆高，纵然遇上群狼众狮，也能安然无恙。盘蜒指点道儿武功，令她想起在异世之能，进步神速，功力倍增，已与那边的化身相差无几。

    至于楚小陵偶尔显露身手，隐然也已臻万鬼大鬼官境界，盘蜒记得此人的功夫须得与人苟合，或是杀人性命，方能盗取那人功力，练到他这般地步，真不知做出多少恶行。盘蜒暗下决心：若亲眼见此人有此罪过，必废去他一身武功。

    到一天午后，前方有大河奔腾而过，水波跳跃，映着微弱阳光，流速不缓不急，水质清澈透明，凉爽可口。此河正是赫赫有名的苏尔河，过了河，便是北妖诸国边境了。只是据传这妖魔国度比之中原广阔数倍，虽至边境，离真正强盛之地，仍有万里之远。

    楚小陵道：“此河上游有一山庄，那庄主曾受恩师恩惠，答应听我号令。咱们去找他，必受款待，受赠船只渡河。”

    众人在荒郊野外走了数月，早已困顿，连声说好。到了那山庄，所在确是一仙山灵地，那宅子也甚是齐整宽敞。

    敲开大门，家仆见到楚小陵，喜道：“是门主回来了？”于是全家上下，欢声雷动，一齐涌出。其中一慈眉善目，脸色焦黄的老者走出人群，握住楚小陵的手，喊道：“门主，你此行可还顺利么？”

    楚小陵笑道：“马叔叔，你看我这般精神，何必替我担心？”又引荐盘蜒等人，众人相互寒暄，礼数齐全周到。

    这庄主名叫马养颜，曾是北妖国中一位成名高手，尔后投入万鬼，虽未浸泡黑血潭，却对金蝉宗主极为忠诚。

    他说着说着，讲起楚小陵几年前从仇家手下，救了他满门老小之事，神情激动，老泪纵横，满腔谢意，决计不假。

    血寒点头道：“楚公子，想不到你真有这般侠义之举？这可令人刮目相看了。”

    楚小陵哼了一声，心中郁闷，道：“原来道长一直以为在下说谎么？”

    血寒自知失言，挠挠头，哈哈笑道：“是贫道的不是，是贫道误会了，在此诚挚致歉。”

    马养颜指着一个精致玉盆，玉盆中盛满零碎黑泥，说道：“当年楚公子赠我这驱蛇香，更是天大的恩惠，公子对我这身份卑微的小老头这般看重....从那时起，小老儿这条性命，便任由楚公子驱策了。”

    楚小陵不禁动容，恭恭敬敬的说道：“马爷爷，你府上待我有如亲人一般，在下自当善待各位，哪里算有半点恩德？”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

    盘蜒瞧出他此时并未作伪，稍一设想，已明其理：万鬼一门，人心叵测，常常自相残杀，故而真情实意极为难得，当年金蝉收了楚小陵之后，竟不惜杀死自己原有徒弟，其门规之严厉残酷，何人不为之心惊？

    这楚小陵是从南边带艺投师，入得金蝉门下，虽本也是凉薄之人，在万鬼门中，已算得极有良心。这马养颜一家待他亲厚，他投桃报李，自然也加倍恩义。

    马养颜笑道：“好孩子，咱们万鬼将来兴亡，可全落在你肩上了。”于是吩咐下去，命众人预备酒席。

    就在这时，看门者匆匆奔来，惊恐喊道：“老爷，老爷，门口有...有一群...穷凶极恶之徒...说要见你。”

    楚小陵奇道：“你为何说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以往你见过他们么？”

    那看门之人脸色难看，丧魂落魄的说道：“当真邪门，当真邪门，任谁瞧见，都知道他们....凶残无比...”

    荒芜忙问：“可是万仙的人么？”

    道儿笑曰：“荒芜姐姐，万仙的人，可未必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荒芜苦笑道：“但对咱们万鬼而言，便是妖魔鬼怪，也不及万仙那般可怕。”

    看门者道：“万仙？决计不是，万万不是，那群....魔鬼，我还当我自己看走眼了。”

    楚小陵听他连连说这来者可怖万分，心下颇想见见，道：“既然是穷凶极恶之徒，却又安分守己的等在外头，这可当真奇了，你让他们进来吧。”

    看门者颤声道：“那...最好让几位姑娘先退下，不然一见，未必...承受得住。”

    马养颜知道这位仆人见多识广，胆子极大，谁知此刻竟吓得不轻，不禁惴惴不安。

    道儿笑着说：“好啦，好啦，你吊足咱们胃口，那是非见不可。还不快去请人？”

    看门者应了一声，哆哆嗦嗦走了下去，稍后，脚步声响，只见三十多人走了进来，离近一看，府上众人脸色剧变，胆小者竟吓得呕吐起来，更有甚者，一下子吓晕过去。

    当先一人，高高在上，俯瞰盘蜒等人，这倒并非此人如何高大，而是他身下骑着一物。

    说那坐骑是人，着实勉强，令人无法相信。它或许本来是人，却被斩去双手，挖去眼睛、鼻子、耳朵、嘴唇，再用膏药封上。整个脸上一片洁净，无眼无鼻无耳无口。又也许此坐骑曾长久服食药物，体型极为硕大，足有十尺，整个脑袋圆滚滚的，等若其身躯的三分之一，又在脖子处套上缰绳环套，被人当做驮马载牛一般。

    坐骑上的那人，脸上五官也被砍得一干二净，既整洁，又残忍，他没了双足，双手完好，拉住缰绳。只是他身材瘦小，像是个幼儿。没准他本就是个幼童，却被人整治成这幅模样。

    至于他身后众人，各个儿被精心“裁剪”过，也是无面怪人，四肢却是建在。众怪客清一色穿深黑衣衫，服饰精巧华美，讲究无比。

    马养颜武功甚强，在万鬼中可当得鬼侍卫，归隐之前，手上曾沾满鲜血，但这时也不由得浑身发颤，眼前来客太过邪门，残忍之中透着冷漠平静，像是活动的坟墓，死寂的炼狱，叫人从心底感到恐惧。

    他不由按住腰间匕首，颤声问道：“各位与马某....素不相识...为何找上门来？”

    那为首骑“牲口”之人深深鞠躬，道：“马庄主，贵府之上，藏有一物，这多年府上各位来深受其惠，可还知足么？小人听闻马庄主对此物视若珍宝，甚是喜爱，想必对我主极为虔诚。小人此次前来，便是诚心诚意，满怀真情，想领马庄主入我教中，同享这顿悟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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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吾主慈悲沐圣恩

﻿    此人开口之际，声音极端谦恭礼让，便是寄人篱下的穷秀才，乞讨施舍的小乞丐，怕也不及此人。而他舌头已被割去，声音绝非从口中而来，或是一门腹语术功夫。

    马养颜道：“你说的宝物...是甚么？”

    这首领道：“庄主，此物恰巧近在眼前，便是诸位常称的驱蛇香了。”

    马养颜、楚小陵神色惊异，心想：“莫非他们是冲此物而来？”

    楚小陵道：“这驱蛇香是我赠给马叔叔的，又碍着你们何事？”

    首领“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驱蛇香者，乃是我主恩赐之物，助大伙儿与其为善，若无此物，难免为我主所害。若有此物，日日夜夜沐浴神恩，岂非无上之喜？”

    盘蜒忽然道：“各位崇拜的乃是黑蛇？”

    首领道：“这位公子见识不差，说的不错。”

    血寒心中一凛：“这群...遭受酷刑的...人是黑蛇教的？他们与远古时那邪教有何牵连？”

    马养颜见这群人皆已残废，却又透着古怪邪门，实不想与他们打交道，答曰：“诸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我自当奉上盘缠、干粮，送各位下山。”

    首领困惑道：“庄主...是想赶咱们走？”

    马养颜道：“今日本庄庄中有贵客在，实无暇...招待各位，念在各位可怜，小小薄礼，略表心意。”

    楚小陵皱眉道：“叔叔，你也恁地客气，与这群...这群杂人有何多说？”

    有一仆役手捧金银，走到那首领身边，众人眼下惧意已去，对众邪教徒说不出的厌恶，那仆役大咧咧的说道：“我家老爷赏给你们的。”

    首领饱受摧残的脸轻轻摇了摇，道：“我等所求，并非钱财。”

    仆役冷笑道：“臭要饭的，可别给你脸不要脸。”

    楚小陵哼了一声，道：“他们本就没脸见人，给他们脸面又有何用？”

    首领轻叹道：“此次前来，乃是招同僚供奉吾主。尔等久沐吾主福祉，当与我等一起，受吾主仪式，成就这大无畏的奉献之躯。”

    马养颜怒道：“你们....想将咱们整治成你们这般...鬼模样？”

    首领喜道：“不错，庄主总算明白了。”

    马养颜虽近年来金盆洗手，但当年也曾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别人欺上门来，说要害他满门，他如何忍耐得住？无名火起，大声道：“小的们，全数绑了，查查有何阴谋！”

    楚小陵道：“何必婆婆妈妈？留下一人，其余统统杀了，问他们是否还有残党，杀上门去，斩草除根！”

    首领长叹一声，那离他最近的仆役突然惨叫，从头到脚，被利刃剖成两半，五脏六腑，洒了一地，眼耳口鼻，瞬间不翼而飞。

    楚小陵大惊失色，以他眼力，竟未看清敌人如何出手，更无法想象这般废人，又如何能转眼杀人？道儿、荒芜也吓得大声尖叫，仿佛看见濒死的蛇头，忽然奋起咬断大活人的喉咙一般。

    盘蜒与血寒对望一眼，心想：“是那首领坐骑，断肢处挥舞无形长剑杀人，这又是什么功夫？”

    府上众武士惊怒交加，一拥而上，马养颜大喝道：“都给我住手！”他不清楚敌人底细，不愿属下无故送死。

    首领低声道：“庄主果然明智。吾等来此之前，已猜测庄主对吾主无知，未必立时皈依，碰巧咱们在山下泉水旁，遇上贵府的几位幼崽...”

    马养颜倒吸一口凉气，忙道：“你.....你....若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将尔等全斩成肉泥...”

    首领淡然道：“庄主虽有先见之明，却迟了片刻，他们...已然是我教中之人了。”

    说罢，众教徒分开，只见人群中站着四个孩童。

    这四人皆被去除五官，止住血，睁不开眼，说不得话，唯独身子瑟瑟发抖。

    马养颜魂飞魄散，心如刀割，府上众人勃然大怒，一窝蜂扑上，但盘蜒感到那首领的“人坐骑”残肢再度出剑，同时刺向这十多人，招式精准无比，快捷无伦。盘蜒凌空一抓，使出十八钓叟，嗤嗤声响，将众人一并拉住，那剑气扩散开，砰砰几声，府上墙壁千疮百孔。

    楚小陵随即跃入场中，直面那首领，咬牙道：“快放了孩子！”

    首领面无表情，挥挥手，那几个孩童麻木的走了过来，似吓得傻了，声音全无。

    马养颜老泪纵横，抱着几人哭道：“博儿、佩儿、玉儿、蔚儿，老天无眼哪，老天无眼哪。“

    血寒快步而来，在几个孩童衣衫中一翻，有个香囊，打开一瞧，里面正是被斩除剥离的眼珠、嘴唇等物。她道：“庄主莫慌，他们刚伤残不久，贫道有把握令他们回复如初。”

    马养颜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大声道：“道长，你...真有这等妙手？”

    道儿、荒芜、楚小陵也一齐喜道：“雪道长，你快救救他们！”

    血寒看那些割去器官皆已坏死，并无用处，但她血肉纵控念可替他们再造，只是这仙术太过离奇，她不便明示，故而借着那损坏器官，做个遮掩，毕竟断肢接续，比之断肢重生，说出去寻常不少。

    她道：“我带他们回后屋去，不得我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马养颜一抹泪，大声道：“是，是！道长若能相救，小老儿这辈子做牛做马...”

    血寒笑道：“我要你做牛马何用？你当我是这群残忍怪物么？”左架右扛，将四个孩童带了下去。

    那首领“望向”盘蜒，喃喃说道：“刚刚那一手隔空取物，可不简单。阁下何不信奉吾主？不久必受恩宠。”

    楚小陵厉声道：“狗东西，一个也别想活！”倏然拔剑在手，劈向那首领。他怒到极处，这一剑势若雷霆，无可阻挡。

    那首领坐骑急速退后，同时无形剑出，但楚小陵身手不凡，又曾见他暗中伤人，早有头绪，左手一挡，炼化挪移真气涌动，化作金盾，铛铛声响，将无形剑挡住。右手剑则加速疾刺。那首领闷哼一声，已被剑气刺中，胸口渗出血来。

    楚小陵森然道：“死！”他剑上有溶金之毒，这首领武功虽奇，但功力不深，中此招后，料想必死。

    但首领坐骑依旧奔行如飞，绕了半圈，寒气森森，一剑再出，楚小陵看不清剑招方位，但金盾广大，随手一挥，已将无形剑隔开，复又出手，那首领再度中剑，发出一声痛呼。

    此时，身旁众教徒一齐空手夹攻上来，但楚小陵不敢怠慢，掌心发力，令那圆盾扩张，果然一通铿锵，挡住无形剑刃，他真气浑厚，内力反震，将众教徒一齐击退，在一瞬之间，溶金真气袭体，他暗忖众教徒已受致命创伤。

    谁料片刻间，众教徒复又起身，再度猛攻，楚小陵大呼奇怪，圆盾格挡，长剑圈转，在每人胸口一刺，正中心脏。这下手感精准，命中要害，十多个敌人同时倒地，楚小陵心想：“这回总活不成了。”

    身后风声疾动，那首领卷土重来，这次似持了双剑，分击楚小陵数处要穴，楚小陵眉头一皱，再使杀招，身子一绕，长剑狠狠劈中那坐骑脑袋，顺势一滑，扑哧一声，喉头鲜血跟喷泉似的。

    这边刚胜，另一边又有动静，楚小陵一回头，心一沉，只见众教徒再陆陆续续站起，围绕成圈，形成一古怪阵法，彼此交替，来来回回，诡异中透着凶险。

    楚小陵生平从未遇上这等怪事，心下生怯，冷汗直流，暗忖：“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剑毒、内劲，为何杀他们不得？”

    刹那间，那首领坐骑蹦跳而起，伤口处毫无疤痕，仿佛楚小陵从未得手。

    盘蜒道：“楚公子，你退下。”

    楚小陵大声道：“你莫小瞧我！他们伤我朋友，我非杀他们不可！”他倒并非是义愤填膺，为朋友两肋插刀，有舍命相拼之意，但眼下胜负未明，他颜面要紧，如何能轻易退却？

    盘蜒道：“你再不退下，可就迟了！”

    楚小陵心想：“我仍有绝学未出，如何能够...”

    猛然间，众教徒与那首领齐声长啸，那声音悲怆尖锐，刺痛人心，楚小陵心头巨震，稍稍一恍惚，众教徒已将他围在当中，无形剑有如鬼魅，从四面八方袭至。

    楚小陵长剑金盾陡然暴涨，随后剑光纵横，盾影连绵，声音密如笛声，无丝毫间隙。可敌人攻势太过凶悍，力道瞬间增长百倍，一招紧接一招，楚小陵手臂酸麻，愈发惊骇，想要以轻功脱困，但却逃不出这铜墙铁壁。

    只听清脆响声，楚小陵手中金剑金盾粉碎，楚小陵一声惨叫，冒险一扑，从阵中滚出，手上脚上，皆是密密麻麻的伤口，若他逃得再慢了片刻，势必被乱剑分尸。

    马养颜急道：“教主，你这伤....”

    楚小陵苦笑道：“我不要紧，这群狗贼，手段好****恶。”他经历奇特，有万鬼万仙之躯，这伤势虽重，但最多一天便能痊愈，只是内力耗损太过，眼下再难上阵。

    那首领啸声消停下来，众教徒阵型分散，围绕上来，可却又全无破绽。他们脸色惨白，也不喘气，也不流汗，似毫不费力。

    他道：“马庄主，还不下跪投诚？吾主慈悲，从来既往不咎，如此各位还能留得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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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功名利禄皆虚妄

﻿    马府众人见这群残疾恶人这般厉害霸道，当真又恨又怕，偏偏无可奈何。

    盘蜒脚步轻移，挡在楚小陵身前，楚小陵忙道：“吴兄，此阵邪门，非你与道儿姑娘合力，或能将他们赶走。”

    盘蜒道：“我掌中神剑，对付他们，可谓绰绰有余，楚公子还请放心。”

    楚小陵心下惊讶：“难道这短短片刻，他已经看穿敌人破绽了？”

    那首领情绪剧变，哭道：“蠢材，蠢材，吾主慈悲，意欲救汝等断绝声色犬马之扰，汝等不领情，那吾辈手段，势必惨烈百倍了。”他假惺惺的放声大哭，可声音却透着狂喜，似乎动手杀人，能带来无上快乐。

    他垂首哭泣，也不知使了甚么暗号，蓦然间，众教徒冲向盘蜒，那无影刀剑好似大雨倾盆，纷纷刺落。

    盘蜒横剑在手，待对方临近，正要还击，却只听那首领一声尖啸，似挨了无声一掌，随即他与那“人坐骑”骨骼挤压，喀喀声中，竟蜷缩成了一团，滚落在地，五官伤处，血流不止，伸手指向一处，喊道：“你....你是...”当即气绝。

    此人一死，其余教众身形凝滞，一时呆住了，转眼全数中掌，身上骨头紧锁，自行折断关节，死去时，各个儿蜷缩成圈，好似蜗牛一般。

    盘蜒心下一惊，知道来了极了得的高手，望向半空。那一处景象变幻，似乎稍稍扰动，可又似根本不曾变化，但众人眼前一花，凭空多了一人。

    这人乃是道士打扮，约莫二十岁年纪模样，样貌英俊，气度绝俗，神色从容，全不将刚刚铲除强敌之事放在心上。

    楚小陵一见此人，悚然心惊，脱口喊道：“你是....万仙的张千峰！”

    张千峰点了点头，半蹲下，看一众教徒，脸上表情有些困惑，有些怜悯，又有些痛恨。

    盘蜒盯着张千峰直瞧，心中波澜起伏，亦是有些困惑，有些怜悯，有些痛恨。

    我救了你，师兄，我还救了万仙，救了你们所有人。你为何任凭我受人污蔑，沦为遗臭万年的大罪人？你是万仙门主，为何不替我辩解？

    是了，没准你知道我毁了人头山阵法，毁了万仙数千年荣光，你与我一般，流着罪恶的血，来自那些无辜的、遭受折磨的贪魂蚺痛苦中的鲜血。你认为我做错了么？我该牺牲自己，任由菩提将我困在山中，当一个永世不见天日的囚徒？

    张千峰没注意到他，只一个个走过众邪教徒，似在找寻甚么。众人心知他是当今万仙第一高手，又见了他举手杀敌的神通，除盘蜒之外，无不敬畏得瑟瑟发抖。

    道儿心想：“他当是采奇姐姐的师父，也是盘蜒哥哥的师兄。但盘蜒哥哥蒙受不白之冤，自不能与他相认。”

    过了片刻，张千峰“啊”地一声，找到一人，抚摸那人脸颊，黯然道：“果然...果然是你，傻孩子，你...为何这般愚蠢？”

    那人尚未断气，腹中发出声响，他道：“师伯，我...实在...没法子，若...不如此，谁又能救我？我忍不住想...吃人，杀人，唯有...将眼睛、嘴巴、舌头..全数挖了。”说着说着，悄然气绝。

    张千峰仰天大叫，气的身躯发抖，整座山峰随他一喊，也隆隆作响，山石滚落。盘蜒心想：“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此刻身负内功，已胜过当年的菩提了。看来是这位万仙弟子投入这残忍邪教，张千峰正是为找他而来。”

    张千峰抱起那弟子尸体，指着驱蛇香道：“各位，此物可否交给在下？”

    楚小陵心中不住想：“我是万鬼宗主，此人是万仙掌门，我不可在他面前失了气度。”但他是万仙叛徒，又被张千峰神功震慑，眼下无论如何也难硬气起来，于是赔笑道：“张大仙但有所求，我等焉能不俯首听命？况且他取走此物，也是无用，这是‘落地生根’，并非‘漂泊不定'。”

    张千峰袖袍一卷，那驱蛇香的盆子当场消失。盘蜒忽道：“且慢！”

    张千峰看他一眼，并未认出他来，问道：“你有何事？”

    盘蜒道：“刚刚你若不出手，我也能将众教徒杀得干净。因此你无恩于我，反倒是你阻了我兴致。”

    张千峰哈哈笑道：“江湖之中，恩义仇情，皆是虚妄，我自然无恩于阁下。”

    盘蜒道：“那何事为真？”

    张千峰道：“唯利是真，唯仇是真。”

    盘蜒道：“既然如此，你当着在下的面，杀尽在下猎物，此乃仇怨。这驱蛇香是在下看重之物，此乃利益，阁下还请返还。”

    张千峰心想：“此人不惧我功夫？若非傻子，便是神功惊人。”说道：“在下万仙张千峰，请教阁下尊姓？”

    楚小陵心下惊讶：“以张千峰此时身份地位，竟然问吴奇姓名？此人万万招惹不得，吴奇可是疯了么？”

    盘蜒道：“江湖之中，名望身份，皆是虚妄，我自然无需告知阁下。”

    张千峰微微一笑，道：“那何事为真？”

    盘蜒道：“唯我手中长剑是真。”

    张千峰眨了眨眼，陡然间，烛龙剑化作黑暗，向张千峰汹涌罩落，张千峰左掌一拂，数百道掌力还击过去，砰地一声，那黑暗将掌力吸收，登时溃散，但那长剑却已指向张千峰咽喉。

    张千峰缩手一弹，伏羲通天真气缠绕上来，霎时布下迷阵，这长剑离得虽近，动的虽快，力道却被挪向天上，嗤地一声，屋顶被一剑劈成两半。

    盘蜒脸色凝重，缓缓收剑。

    张千峰赞叹道：“剑是好剑，人是高人。”手掌虚托，空中落下砾石皆轻轻飘下，烟尘不起。

    盘蜒道：“高人好剑，却仍奈何不得你，当世第一高手，当真名不虚传。”

    楚小陵心想：“那是你不曾见过北妖的郭剑圣，观国皇帝，此二人也非同小可，未必比张千峰差了。”

    张千峰摇头道：“在下愧不敢当，正如阁下所言，名望身份，皆为虚妄。”

    盘蜒倒转剑柄，拱手道：“在下虚名吴奇。”

    张千峰微笑道：“吴奇兄弟，刚刚接你两剑，仇怨可消？此物可由我带走了么？”

    盘蜒道：“在下心服口服，再不敢贪图此物。”

    张千峰背转身子，缓步离去，走到来时那角落处，忽然说道：“楚小陵，你逃离万仙，又自称万鬼门主，本是我万仙大敌，但今日我瞧你拼死相救无辜，故网开一面，饶你一命。却非我万仙对你一无所知。”

    楚小陵毛发直竖，脸色煞白，霎时说不出话来。

    话音刚落，张千峰已遁于无形，除盘蜒之外，谁也不知他如何离去。

    很久很久，众人皆深深为之震动，无法言语。

    道儿拉住盘蜒手掌，问道：“吴奇哥哥，你可吓坏我啦，为何突然招惹这位大高手？”她实在关心盘蜒此刻心境，怕他因双方误会，自身蒙冤而难过。

    盘蜒强笑一声，道：“此人号称当世宗师，我焉能不试试他底细？”

    府上众人回过神，收拾忙碌，照看伤者，仍暗暗心惊，马养颜骂道：“这群....王八蛋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从来没见过。”

    盘蜒道：“瞧他们模样，似乎是长途跋涉，偶尔途经此地。是了，正是府上的驱蛇香引他们过来。庄主放心，没了驱蛇香，他们是再不会上门了。”

    马养颜愁眉苦脸，道：“可若无驱蛇香，这群魔头不来，黑蛇却难免光临，上回若非仗着驱蛇香，我满门都被黑蛇吞啦。”

    楚小陵道：“叔叔，不如随我一同上路，搬离此地如何？我去过乘黄山脉，那儿甚是安稳，从不受黑蛇之扰。”

    马养颜道：“可那山脉离此数千里之遥，路途难行，艰险重重。”

    楚小陵劝道：“那总好过在此提心吊胆哪？”

    马养颜笑道：“侄儿说的是，你门主关心小老儿，小老儿焉能不领情？更何况门主刚刚又救了咱们。”

    楚小陵惭愧说道：“我武功低微，远及不上...哼...万仙门主，是他救了大伙儿，咱们都欠他一份恩情。”

    盘蜒冷冷说道：“我说过，即便他不管闲事，这一众妖人，也逃不过我手中宝剑。他抢我风头，不也自觉理亏么？大伙儿无需以为对他有所亏欠。”

    楚小陵暗忖：“你功夫虽然了得，但刚刚那一剑，显然是张千峰藏有心事，懒得纠缠，这才让你一招。你这神兵宝剑，压根儿碰不上姓张的一根毫毛。”但见他争强好胜，哈哈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反欠吴奇兄一条性命么？”

    盘蜒道：“你莫要不信，这群教徒所使功夫底细已被我摸透，若要对付，并不为难。”

    楚小陵领教过众人奇异功夫，至今摸不着头脑，故而忌惮异常，忙问道：“为何我连连得手，无论剑掌奇毒，皆奈何不了他们？还请兄台指点迷津。”

    盘蜒道：“楚公子可曾听说过世间有一门长生不灭的剑灵功夫么？”

    楚小陵道：“是了，那正是津国天剑派天心女侯纵横天下的神功，她身携数剑，剑不灭，人不死，人剑合一，威力无穷。”

    盘蜒道：“这群邪徒所用功夫，与那金刚不灭之剑，乃是一正一反的道理。这群教徒以长剑挖去自己五官、四肢，作为祭品，炼那长剑剑灵，令那长剑变得锋锐隐形，牢固异常。他们看似残疾，实则自身魂魄与长剑融合，以此无形长剑杀人，敌人无从判断其招式，自然抵挡不住。剑不灭，人不死。先前相斗，你只伤他们身躯，却难波及长剑，失了根本，隔靴搔痒，又如何能够取胜？”

    楚小陵恍然大悟，道：“原来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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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一家之主权威重

﻿    道儿问：“那为何张大侠出手就有，没人能受他一招，而楚公子却奈何敌人不得？”

    楚小陵脸色窘迫，闷声不响。

    盘蜒道：“木桌可承大宴，却不可受千斤巨石。众妖人那无形宝剑纵然牢固，也挡不住此人掌力。”

    楚小陵心想：“若恩师健在，或可与这张千峰打个平手，但我却远不及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他这般地步？”想着想着，心下激动，又着实害怕，但自忖所练伶人千变诀，几可不劳而获，只需机缘巧合，无需苦练，终能达于化境。

    马养颜忽嚷道：“不知雪道长那边如何了？”他关切万分，率众走入里屋，盘蜒袖袍一拂，内力绵绵，将众人拦住，道：“她不说了么？谁也不得扰她。”

    府上一夫人尖叫道：“她进去这许久，仍未出来，叫人怎放心的下？这世上哪有....这等神奇医术？我看她是狐狸精变得，趁机吃咱们孩儿。”

    盘蜒啼笑皆非，道：“这位道长，确实精灵古怪、道行高深，便是狐妖也颇不及她.....”

    身后飞来一物，正中盘蜒后脑，盘蜒痛呼一声，只见血寒微笑走出，道袍红澄澄的满是鲜血，道：“贫道已然吃饱，吴奇道友，快些进去捡吃剩的吧。”

    众人见那物是一截断骨，魂飞天外，顾不得危险，急忙抢进去看，却见四个孩儿完好无损，五官齐在，伤势已然痊愈，倒不像被狐狸精咬过模样。庄主与其夫人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喜极而泣，抢着向血寒磕头，喊道：“狐仙法力通天，菩萨心肠，请受我等供奉！”

    血寒将他们扶起，抿嘴笑道：“别听吴奇胡说，贫道可不是什么狐仙....”

    马养颜笑道：“是，是，我就说道长天仙般的人物...”

    血寒做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道：“不过是女鬼复生，白骨成精是也。若非如此，焉能有这等法力？”

    马养颜这些时日饱受惊吓，登时吓得一震，惊疑不定，道：“是，是....”他这几个孩儿未练过高深仙法，即便以万仙门主之能，也绝不可将挖出的眼珠、鼻子完好复原，眼前道姑医术太高，远超常理，众人无不心生敬畏。

    盘蜒瞧出血寒暗中虚弱，心想：“她迫出底力，才将伤者治好，等若挖出自己血肉去治愈他人。”好生相敬，在她肩上轻拍，却说道：“我看这医术平平无奇，也没什么了不起。”悄然送入内力，助她调养。他这些时日与血寒吵嘴惯了，虽对她示好，嘴上却仍寻衅挑刺。

    血寒怒道：“你少嘴硬，这般手段还‘没什么了不起’？”

    盘蜒道：“是啊，这等皮外之伤，一眼便知症结所在，对症下药，焉能失手？唯有体内疑难杂症，如能手到病除，才算本事。”

    血寒嗔道：“是了，你身上这气血不畅，**不起，不孕不育之症，可要本狐仙替你治上一治？”

    盘蜒怒道：“大谬不然！本人哪有这病？”

    血寒哼哼笑道：“所以说嘛，这是难言之隐，你自然瞒着旁人了。但本狐仙最擅长医治此病，如何能看不出来？”

    道儿听两人越说越不成话，大声道：“小仙女姐姐，吴奇哥哥，你俩别丢人了。”

    血寒脸上一红，道：“是他先挑事找骂的。”

    盘蜒道：“我说了什么？你又说了什么？到底谁更不像话？”

    血寒兴致上来，又要吵闹，荒芜捂住她嘴巴，将她拖了下去，这才消停。

    众家丁将邪教徒全数火化，埋入山谷，众人修养一晚，次日盘蜒与血寒说起众邪教徒来历，血寒闭目少时，叹道：“任何武学道理，有正必有邪，阿青的金刚不坏体，讲究圆满无缺，体魄毫无破绽，以剑灵补不足。而这邪教功夫，乃是以‘残’胜‘全’，以‘缺’为‘美’，比之光明正大的剑灵之法，威力截然不同，却也不容小觑。”

    盘蜒道：“你的血肉纵控念，不也有先伤己，后伤人的门道么？当年那修罗非天的黑风大法，便是感悟痛楚，化为气力。”

    血寒摇头道：“这旁门左道，我是不屑去练的，正宗的血肉纵控念，拳脚功夫也非同寻常。不过你身上若当真疼痛难消，倚仗此法，或许甚是方便。”

    盘蜒闻言，大受启发，心想：“不错，我一运功便浑身疼痛，若与高手对敌，实乃极大隐患。若真能练成黑风大法、剥鳞地狱心经，或是这残缺剑诀，实可有逆转神效。”于是静心思索，回忆起修罗非天所使功夫，渐渐若有所悟，又不停与血寒谈武论道，探讨其中变数。

    这些时日，道儿见盘蜒与血寒长久相伴，几乎形影不离，交谈之际，虽全是深奥的武学道理，可两人神态兴奋，显然皆感愉悦。她心中着慌，似乎没了依靠，落入油锅，倍受煎熬，总算血寒乖觉，察觉不对，主动避开盘蜒，道儿这才放心下来。

    只是她那番不安依旧沉浸在心底，惶惶惴惴，时不时冒出端倪。

    又过三天，府上伤者悉数复原，楚小陵命马养颜收拾行李，带府上三十口人一齐下山，行向乘黄山脉。

    长途跋涉，路遥山远，这漫漫荒野，广阔的看不到尽头。众人极少遇上人烟，即便有人，也多半是凶残的匪人，饥饿的妖魔，好在并非如何了得的强敌，即便盘蜒、血寒不出手，楚小陵、道儿应付起来也绰绰有余。

    夏去秋来，山间染上金黄色，秋叶纷纷落下，眺望远方，景致甚美。众人虽旅途劳顿，但有惊无险，心情倒也不差。又见夜色渐深，于是找一安全之处休息。

    楚小陵似有心事，东走走，西看看，似在比对方位。血寒问道：“楚公子，你可是要挖掘宝贝么？这般坐立不安？”

    楚小陵大吃一惊，忙收敛异色，微笑道：“哪里，哪里，只是此山水叫人看着舒服，我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

    如此一来，血寒反倒留上了神，传音对盘蜒道：“这小子心里有鬼，这地方真有宝贝？”

    盘蜒道：“道长莫非想来个黑吃黑么？是啊，你劣迹斑斑，有此良机，焉能放过？“

    血寒笑道：“这等小钱零财，焉能入本大王法眼？倒是你这小毛贼一脸坏样，可是想谋财害命了？”

    两人揶揄几合，自也无心过问，但盘蜒这些时日与楚小陵相处，对他有些改观，只觉此人倒也挺重感情，寻思：“若他遇险，我决不能袖手旁观。”

    马养颜道：“门主，咱们水快喝光了，须得各处找找。”

    盘蜒道：“此处似透着凄迷戾气，寻常子弟不必下山了，将水囊全交于我。”他与众人同行，隐然间已生出照顾之意，言行中自视为长辈，难事杂事，由他一手包办。

    马养颜谢了一声，交过大水囊。盘蜒背负，稍稍心算，已知水源大抵在何处。

    下了山坡，走了不久，楚小陵突然跟了上来，道：“吴兄！”

    盘蜒摇头道：“你不用跟来，去捕些猎物，准备饭食吧。”

    楚小陵微微一愣，固执摇头，神色甚是不对，他再走近几步，凝视盘蜒，道：“吴兄，这些时日，真是劳烦你了。你与大伙儿并无关联，却又如此热忱，在下深为感激。”

    盘蜒心想：“我从黑蛇之中将你救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提此节，反说些零碎小事，又是为何？”暗觉古怪，道：“这事何必多提？”于是继续前行。

    楚小陵咬咬牙，又跟了上来，挡住盘蜒去路，道：“只是万鬼宗主，乃是本人，我自也有能耐救助大伙儿。你处处抢先，施恩卖好，大小事务，皆由你拿定主意，大伙儿也似将你当做头领，这...这可实在不对。”

    盘蜒道：“野外历难，荒地求存，没谁是个头领，你不必纠结此事。”

    楚小陵心中大急，提高嗓门，道：“吴兄，你这话可着实错了！众人同路，自有权威，此乃重中之重，不可散漫。你这些时日来所作所为，将我置于何处？须知马叔叔他们是因我而来，而非愿跟从于你。”

    盘蜒笑道：“你想的太多了，大伙儿齐心协力，尚且不及。你要当万鬼宗主，我却是闲云野鹤，咱俩无需为此争执。”

    楚小陵道：“那你无意听我号令？也无意助我重振万鬼？”

    盘蜒心想：“我虽与万仙交恶，但何时答应过相助万鬼？”道：“公子，我视你为平辈之交，却非上司。”

    楚小陵心想：“他言下之意，是我才学武功，皆不及他，哪轮得到我来管束？这人...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其实盘蜒所言已算得客气，但楚小陵时而极为自卑，时而自尊自强，胡思乱想，心中已然动怒。

    他挺直身子，微微踮脚，如此又高了几分，瞪视盘蜒，道：“吴奇兄，你到底是何门何派？哪里人士？你明明并非北妖之民，为何要去北妖之地？”

    盘蜒不答，只微笑道：“并非妖族之民，便去不得北境？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楚小陵道：“世间高手，除了万鬼，便是万仙，还有龙血教派之人！你绝不是万鬼，难道曾是万仙门人么？”话音刚落，铛地一声，他手中已现出金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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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龙鳞飞甲正当关

﻿    盘蜒不想与他动手，长叹一声，道：“那我也不再瞒你，在下确曾浸泡过奇异泉水，或许可说是万仙门旁支外道。”

    楚小陵喝道：“那你跟着咱们，有何图谋？”语气竟加倍紧张。

    盘蜒道：“万仙离散，大伙儿自谋出路，我愿去哪儿便去哪儿，怎会有所图谋？”

    楚小陵已有心在此一举收服盘蜒，道：“吴兄，听你对自身武艺自视甚高，当日与鬼虎派一战，确实远超凡俗，但若在下能比武得胜，从今往后，你需处处听我号令行事，再不得自行擅专！”

    盘蜒心想：“此子真是不知死活，他看不出我远比他高明么？”

    原来这楚小陵一身武学，大半皆是以卑劣手段偷来，小半则是金蝉指点之功。故而内力招式皆极高明，眼力却是不高。加上他因屡受屈辱，武功来路不正，因而急于求成，一时受气，便忍耐不住，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楚小陵见盘蜒发愣，更大声道：“怎么，你不敢么？”

    盘蜒无奈说道：“你先出手吧。”

    楚小陵长剑刺出，一招“形归于一”，极快飞来，也是他吸取上次败于那残忍邪教的教训，此剑刃上凝聚炼化挪移真气，若遇上敌人兵器，先熔化金铁，再伤人体，确是煞费苦心。

    盘蜒取烛龙剑在手，往上一格，“铛”地一声，楚小陵金剑瞬间粉碎，楚小陵“啊”地呼喊，掌心一拿，又现出一剑一盾，盾牌前推，长剑暗藏杀机，则是一招鸾飞凤舞。

    盘蜒踏上一步，烛龙剑劈下，再将那盾牌斩裂。楚小陵立时变招，剑刃上溶金剑气一分为百，笼罩盘蜒全身要害。盘蜒圈转兵刃，悄无声息间，将溶金剑气悉数消去。

    楚小陵怒喊：“为何....你这人好不要脸！仗着宝剑厉害逞威，若非如此，你焉能是我对手？”他以为若盘蜒手持其余兵刃，早被他剑气溶化，那胜负之势，势必逆转。

    盘蜒每出一招，身上便不禁刺痛，连幻灵真气都抵消不得，更懒得与楚小陵纠缠，道：“倚仗兵刃，也是胜了。楚公子，我还去找水，你回山歇歇如何？”

    楚小陵身子一颤，似泄气的皮球一般，气势渐消，他道：“我...输的心服口服，吴兄大人大量，莫要见怪，从此以后，我愿听命于吴兄。”

    盘蜒道：“那大可不必。”从他身边走过，在林间快步穿行。

    楚小陵虽然落败，可仍紧紧跟着，盘蜒心想：“此子又有何心思？”

    来到河边，盘蜒见河水清澈，喝了一口，并无异样，于是解囊灌水。楚小陵笑道：“吴兄，你怎地知道此地有河？”

    盘蜒道：“我耳朵好使，相隔虽远，却能听个大概。”

    楚小陵“嗯”了一声，凑近他耳畔，忽然吹了口气，暖风钻入盘蜒耳中。

    盘蜒脑袋一侧，斥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戏弄我？”

    楚小陵嘻嘻笑道：“这是夺魂金风，一旦入体，你非听我使唤不可。吴大哥，你信不信？”

    盘蜒神色冷漠，不再多言，灌满一袋，又取一袋来接。此时，楚小陵走到下游，跪在岸边，捧起水，在脸上用力洗了洗，待抬起头来，已露出一张千娇百媚、柳眉星目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苍白额头，露出她笑意盎然的眼睛，显得神秘诱人。

    盘蜒哼了一声，更不多看他一眼。楚小陵幽幽叹息，道：“我也有....许多事未曾实说，吴兄，我实则精通易容之术，这样女扮男装，独自一人时候，旅途上方便许多。”说着解开衣衫，扑通落水，起伏几下，爬上岸时，衣物已然湿透，贴住肌肤，露出婀娜曲翘的身材来。

    盘蜒苦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公子声音颇有些阴柔，我还以为是公子年纪太轻之故。”

    楚小陵已决意夺取盘蜒功力，他所练伶人千变诀，可随意变化男女，若与人交合，而那人功力不逊于他自己，便可将那人内劲夺去三成。其后每一次再度同眠，皆能再夺两成，直至床伴力竭，修为尽数归他所有。本来他若将那人杀了，可一举夺来五成，但另外五成，则难免不复存在，岂不可惜？

    楚小陵心想：“不可拖延太久，不然他失了功力，焉能不知？以后要再诱他，便难如登天了，趁今夜他初次见我，必为我倾倒，我委屈委屈，与他连战五、六回合，直至他功力荡然无存。”

    他计较已定，袅袅起身，软绵绵，轻飘飘的走了过来，有气无力的说道：“昨日练功，乱了真气，吴奇哥哥，你替我看看成么？那...那地方就在我....丹田气海....下方一点儿。”

    盘蜒皱眉道：“刚刚你与我相斗时可精神得很。”

    楚小陵掀起长袍，露出光滑修长的双腿，又解下贴身短裤，其下再空无一物，他笑道：“咱俩再来斗斗，我一碰上你，心里欢喜，才有使不完的精神，用不尽的浪劲儿。我也说不准哪儿不舒服，你掏掏摸摸，才找得准呢。”

    盘蜒不厌其烦，气往上冲，心想：“好个奸贼，我一路忍让你，盼你改邪归正，想不到你自个儿露出狐狸尾巴。既然如此，我一剑杀你，也是你咎由自取。”

    楚小陵见盘蜒神色不善，不由惊慌失措。

    他自从练成这伶人千变诀，引诱男子，除了金蝉之外，可谓百战百胜，其余人皆非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谁知眼前之人竟对他极为不满。他心中念头乱转，蓦然跪倒在地，哭道：“吴兄，你为何无动于衷？你可是嫌我骗你么？”

    盘蜒暂时忍住杀心，道：“你给我住口。”想起水囊仍未灌满，于是俯身再灌。原来在这顷刻之间，他想起楚小陵对马养颜府上众人极好，马府众人也对他极为爱戴，念至此处，眼下倒不忙杀他。

    楚小陵有心扮作柔弱清纯，颤声道：“我并非浪荡无耻的妖女，除吴兄之外，我再未对其余男子如此。只是对吴兄一见倾心，才学成这副娼妓模样。可我不是那样的人，吴兄，我愿以身相许，将自己清白之躯交给你，待你我情浓之后，你便知道我一直...守身如玉了。”

    盘蜒头皮发痒，大声道：“在下一味容忍，已是格外宽容！不管你是公子还是姑娘，若再多说一句，你口中喉舌皆难保全！”

    楚小陵又一阵乱想：“他自命清高，不愿要我？或是他对那雪道人与道儿姑娘情有独钟，怕那两人伤心？”红着脸，竟不再说话，只幽怨相望盘蜒，跪在地上，缓缓穿上衣物。

    盘蜒快手快脚，装满水囊，大步走开，楚小陵抽泣一声，嘟囔道：“吴兄，我真实..身份，无人知晓，还请吴兄替我隐瞒。”

    盘蜒冷声道：“我多说一字，都污了我自个儿的嘴。”

    话音刚落，突生险情。

    一全身铠甲，灵光闪闪之人从河中跃出，手中一柄弯刀，扑哧一声，从后刺入楚小陵腹部，弯刀生出倒钩，咬住楚小陵血肉，楚小陵长声惨叫，被那人拖向河水。本来以他武功，即便受到偷袭，也绝不至于一招落败，但变作女子之时，他为迎合其余男子，故意变得加倍柔弱，一身功力衰弱，竟全无抗拒之能。

    盘蜒喝道：“放下她来！”斩出长剑，嗤嗤几声，将那弯刀弯钩斩断，却未伤楚小陵分毫。楚小陵一跤向前跌倒，盘蜒手指如风，止住楚小陵流血，再将她抱在怀里，以防另有敌人。

    果然又有数个铠甲武士一同现身，那铠甲遍布鳞片，手艺精妙绝伦，真像是龙鳞缝制的一般。再看众武士面目，皆被罩在头盔之下，那头盔也如龙形，极为威严。

    楚小陵伤的极重，却仍苦苦说道：“快去...快去看看马叔叔他们。”

    盘蜒心想：“此人心地忽善忽恶，对弱小之人，倒是充满同情。罢了，只因此救他一命。”说道：“放心，有冰寒、道儿在那儿守着。”

    一武士咆哮道：“除了楚小陵，这人身上也有万仙气味儿，一个也莫放跑了！”

    一人猛冲上来，弯刀横斩，直冲楚小陵而去，盘蜒一剑将此人从头到脚剖成两截，那铠甲竟有如薄纸。众武士一见此剑神利，不禁一齐惊呼，当即止步。

    盘蜒道：“各位是万鬼门人么？为何冲楚小陵而来？”

    一武士冷笑道：“此人自称万鬼门主，本已惹恼我家大人，谁知本来面目竟是个好生浪荡的女娃，此人..嘿嘿...欺骗大人已久，正该带回去...好好示众。”

    盘蜒问道：“万鬼之中，有哪一门派身穿这般铠甲？”

    楚小陵迷迷糊糊的说道：“是...魔龙派的...人，快回山上...去。”

    众武士瞬间围攻而至，那头盔龙口一开，吐出数团大火，盘蜒踏步侧身，从极小缝隙间穿过，手起剑落，又是嗤嗤几声，将数人头颅斩断。

    敌人“咦”了一声，无不骇然，既看不清他长剑方向，更不明他身法动作。

    殊不知这盘蜒多年与阎王、神兽、真仙相斗，看惯强敌行动，即便不用半分功力，眼前敌手动作也显得极为笨拙，在他眼里，就好似站立不动一般。而他随意出招，皆是武学中深奥玄妙的境界。这群铠甲刺客武功不弱，遇上盘蜒，却连他最简单朴实的招式都看不穿，敌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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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大恩为仇何谈报

﻿    另数个刺客转瞬赶上，手中弯刀一变，成了条数尺长的小龙，那小龙张开嘴，吐出毒水来，登时铺天盖地，洋洋洒洒。

    盘蜒心想：“这变化好生古怪，并非幻觉，而是实情，当是天罡变数。”轻轻一动，数剑劈砍，将那小龙刺客一同杀了，漫天毒水却碰不上他一滴。

    有刺客惊呼道：“这人宝剑厉害，龙甲竟挡他不住！”语气慌张至极，似乎遇上天下间最离奇古怪之事。

    盘蜒身影一晃，宝剑已架在那人头顶，剩余众人却口吐鲜血身亡，他喝问道：“是谁指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仅剩下孤身一人，被盘蜒目光一触，整个魂儿都似被冻住一般，手足发软，扑通跪地，喊道：“是济节大人，济节大人说...这楚小陵野心不小，乃是他当上门主的阻碍....”

    楚小陵轻哼道：“济节这...这奸贼，他是魔龙派的大鬼官，听说腾角牙、魏武哮当年对他极为痛恨，偏偏又极畏惧他。”

    盘蜒转动兵刃，几声轻响，那刺客头盔碎开落地，盘蜒一看，乃是个蜥蜴面孔。盘蜒暗道：“当年万鬼鬼首中的履伯，似是他们的祖宗。”

    他稍稍一想，道：“你走吧。”

    楚小陵怒道：“他知道我...我...秘密，一旦说出，我...如何还有立足之地？”

    盘蜒想道：“你生平所为，早该得报应了。”但自省之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此言便说不出口。

    那刺客千恩万谢，扭头就跑，突然间，楚小陵挣扎下地，一掌击出，掌力远远击中那刺客脑袋，刺客惨叫一声，头骨粉碎而死。

    楚小陵耗尽全力，口中鲜血狂喷，晕了过去。盘蜒本可阻止楚小陵杀人，但见“她”如此拼命，只得作罢。他拾起那铠甲，只觉轻盈无比，却又牢固异常，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一旦失却，这刺客也变得平庸无能，连楚小陵重伤一掌也挡不住。

    他又想：“将这小子这般带回可不妥。”于是将他脸上涂满鲜血，又取刺客衣衫替他遮挡，旁人一眼也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

    离了河边，返回山坡，只见山脚下躺着许多魔龙派刺客尸首，走到近处，道儿在上头喊：“吴奇哥哥，你们也遇袭了么？”

    盘蜒道：“不错，你们这儿情形如何？”

    道儿说：“我与小仙女、荒芜姐姐联手，这群刺客倒也奈何不了咱们。马叔叔家里有几人受伤，但在小仙女手下，却也算不得什么。”

    盘蜒无时无刻不身心刺痛，故未能早察觉刺客行踪，否则楚小陵怎会受伤？他因此闷闷不乐，带楚小陵回到营地，众人一见大惊，马养颜急道：“门主他怎么了？道长，你快去瞧瞧他？”更有孩童大哭道：“楚哥哥他死啦！脸上被人刺成大花脸了。”

    血寒目光何等锐利？一见之下，嘴角上弯，但人人悲痛，她也不便玩笑，死死忍住，叹道：“还好吴居士....咳咳...照顾周到，处置妥当，不要紧，不要紧，这伤势算不得什么。”拉住盘蜒衣袖，两人走入大帐，盘蜒松了口气，以幻灵掌力隔绝众人。

    血寒扯开楚小陵衣领，探头一望，满脸坏笑，但一眨眼又庄严肃穆，道貌岸然，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她居然是女子之身。”

    盘蜒道：“并非女子，此人练了一门伶人千变诀，夺人内力样貌，他本是一不成器的万仙男弟子。”

    血寒哼哼几下，装模作样的验伤片刻，又叹道：“本来嘛，这等创伤虽重，但也难不倒我，可他身份特异，不男不女，根源难寻，想要治愈，须得借助外力。”

    盘蜒冷冷说道：“要借助何物？”

    血寒掩嘴遮笑，险些背过气去，这才正色道：“须得有一血气方刚....”

    盘蜒道：“须得有一血气方刚，体魄健壮的男子，与她阴阳调和，龙凤颠倒，方能治愈，是么？道长，你换点新鲜的伎俩如何？我十多年前已玩腻这等把戏了。”

    血寒怒道：“你...这人好无趣，便让贫道骗上一骗，上我一当，又能怎样？”

    盘蜒扯她辫子，道：“快替他治伤要紧，你要骗我，多得是时候。”

    血寒一想不错，又调笑道：“你对这...这小子倒也怜惜关爱，对我凶巴巴的，逼我救人，不怕我吃醋？”

    盘蜒摇头道：“你这千年老女鬼，又会吃什么醋？”

    血寒破口骂道：“万年老王八，看把你美得，你说的不错，谁会为你吃醋？”

    盘蜒见她容貌清丽绝伦，口中却大吐污词，倍觉滑稽，哈哈笑道：“看道长骂人神色，实可谓天地奇观，令人百瞧不厌。”

    血寒轻哼一声，回嗔作喜，一边与盘蜒斗嘴，一边替楚小陵针灸，一会儿功夫，这致命伤已愈合大半。随后她在楚小陵头上一拍，楚小陵一声呻吟，睁开眼来。

    血寒柔声道：“楚公子，你好好养伤，吴居士会在此照顾你。你要吃要喝，要搂要抱，要亲要舔，他都责无旁贷。”

    盘蜒嚷道：“道长，你真是惫懒无聊。”

    血寒道：“我遇上惫懒无聊之人，自然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嘻嘻轻笑，溜了出去。

    楚小陵捏捏拳头，气力渐复，他凝视盘蜒，勉力问道：“她...都知道了？”

    盘蜒点了点头。

    楚小陵一阵愤怒，又道：“旁人呢？”

    盘蜒摇了摇头。

    楚小陵稍稍宽慰，但旋即一想：“我与他外出，结果他安然无恙，我身受重伤，在...在大伙儿面前，我颜面全无，光彩全被他夺走....这...这...门主威严...”

    其实马府一家虽对盘蜒感激，可对楚小陵更是崇拜服从，况且这家人绝左右不得万鬼门主之争，无足轻重，算不上什么。但他们却是世上对楚小陵最尊重的家臣，在楚小陵心底，在这群人眼中丢脸，实有极重要的象征。

    那意味着莫大的不祥，意味着他勃勃野心，未来荣光，都将被盘蜒夺走。

    他被盘蜒救了性命，却无丝毫感激，恰恰相反，他宁愿死了，也不愿成为衬托盘蜒的弱者。

    楚小陵掌中运劲，指甲伸长，但用袍子遮住，他道：“吴奇...相公，你...过来一下，将我扶起....”

    盘蜒愣了片刻，道：“小子，你消停些吧，你那些伎俩，一辈子也休想害得了我。”

    楚小陵身子巨震，疼痛欲死，心想：“他..他看穿我心思了？他会..杀了我么？”

    盘蜒又道：“我是壮年的大象，你是伤残的小兔，我要杀你，轻而易举，你要伤我，则是痴心妄想。我不会与你一般见识，恕我狂妄，你我格局气度，相差着实太远。”

    楚小陵泪水盈眶，他尖叫道：“你除了这宝剑之外，另外....还有什么？你有种...赤手空拳与我...相斗..”

    盘蜒神色不屑，摇头起身，走了出去。楚小陵心中冰冷，脑中不由浮现想象：他自己真成了一只弱小的兔子，正朝着一头巨象咆哮，但在大象眼中，自己的举动连示威都算不上。

    那不过是杂耍卖乖罢了。

    再过一会儿，马养颜等人陆续走入，探望楚小陵伤情，楚小陵早回复男子身份，淡淡应对，众人见他神态如常，这才放心下来。

    楚小陵忽然叫住马养颜，低声道：“叔叔，你替我在周围找一圈，看看有无一处尖锐山峰，山峰中有一岩洞，里头似有火光，那其中有风声，好似哭泣，但你千万莫离得太近。”

    马养颜领命而去，他轻功甚高，运气也不错，不久返回，答道：“门主，确有此山，是在离此西边二十里处。”

    楚小陵心头一阵狂喜，心想：“那是师父遗书中记载之地，若能夺得其中法宝秘籍，这吴奇便不是我对手了。”于是假装不支，命马养颜不许任何人打扰，到了深夜，他自觉身子完好，便溜下山去。

    到半夜时，马养颜命一女仆前去看楚小陵病情，那女仆惊叫一声，将众人全数吵醒，起来查看，那女仆人指着楚小陵床铺，众人皆看清楚小陵已不知去向。

    马养颜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喊道：“门主他伤成这样，怎能行动？定是有贼人将他掳走了。”

    血寒道：“老叔，你大可放心，楚公子体魄健壮得很，本就有伤势自愈之能，加上贫道推拿，伤情全无，便是死人也能起身嫖妓。”

    盘蜒道：“道长手段之奸邪，实可谓旷古含有，昏天黑地了。”

    血寒道：“吴居士难道不信么？不如你扮作女子，亲身体验一番楚公子那龙精虎猛.....“

    盘蜒道：“放着道长美人在此，何须在下牺牲色相？”

    血寒怒道：“贫道冰雪纯洁，贞节牌坊竖了好几百年啦。你想让贫道失身丧贞？好一个满心邪念的大坏蛋！单凭此言，贫道今天与你秉烛对骂，不眠不休，也不冤枉。”

    马养颜见两人不分轻重，更是头疼，不再理会，吩咐手下道：“大伙儿分头去找，不找着公子，不许回来。”

    盘蜒知道这老者虽是万鬼门人，可退隐江湖之后，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却是极正派重义的人物，对他颇为尊敬，见他此刻忧心忡忡的模样，心想：“这楚小陵混球一个，若分散去寻，万一遇上凶险，岂非得不偿失？”于是叹道：“大伙儿全老实待着，我去找他回来。”

    众人大喜，千恩万谢，唯独血寒道：“小心楚公子嫖你。”

    盘蜒笑了一声，足尖一点，再度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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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人上之人规矩多

﻿    他曾听楚小陵命马养颜找那山峰，料想此人定去了那边，于是径直前往。二十里地，转眼而过，只见一直立山峰，形如尖锥，山中有一巨洞，洞中偶尔有火光闪过，更有声响，好似哀鸣。

    盘蜒步入洞中，见地上染有血迹，显有一场激战，双方边战边走，渐入洞中深处。

    盘蜒看清那火光悬在半空，看似是块熔岩，实则竟是一龙头，那龙头极为庞大，径长五丈，有岩浆如血液般从断头处滴落，这才闪烁出光芒。

    此龙早已死去，但依旧散发酷热，故而岩浆不断。

    盘蜒心想：“此兽古老，死去年月已说不清了。它与这山洞融为一体，竟从地下汲取这热源来。”

    忽然间，那龙头中呜呜作响，有如鬼哭狼嚎，滚滚热气四下飘散，连岩石表面皆受侵害，变得通红。盘蜒虽不惧，却仍后退数步，心想：“此龙虽死，依旧这等厉害，生前更不知是如何凶暴，或能与那海巨灵一较高下。又是何人将它杀死？”

    盘蜒看那切口，乃是一击致命，正是极刚猛的刀法，他又忖：“无论战况如何，单凭这一刀功力，当世能有几人？这位古人武功着实惊世骇俗。”

    但这龙头并无危害，不必多管，他继续赶路，走过数层岩洞，前方空间广阔，陡然间明亮起来。盘蜒听其中有打斗之声，两者以高深内劲互相攻守，斗得甚是紧密。

    盘蜒走出洞口，见其下一辽阔平台，围着一圈龙甲武士，楚小陵正与一人交手，那人是个极高大的汉子，瞧身形也是蜥蜴妖族，但他极为挺拔健壮，身躯美观，极有威严，又有几分优雅。

    楚小陵左手金盾，右手金剑，势如雄鹰猎豹，出手之际，又快又狠，剑气随着剑招纷飞，穿破石墙，波及二十多丈远。那高大武士步伐巧妙，好似舞蹈，却充满力量，楚小陵攻势如潮，可万万碰不着他。

    这洞穴周围环绕岩浆，时常溅上实地，情形着实凶险，楚小陵发疯一般紧密连击，那武士一直躲闪，局面更是不利。但此人武功比楚小陵高明太多，即便如此艰难，缠斗许久，楚小陵仍无寸功。

    周围一圈龙甲武士一动不动，好似雕像一般，更无夹攻之意。楚小陵神色凄厉，大叫一声，一剑向其中一人刺去。

    那与他对敌的高大武士抢上一步，横剑去挡，楚小陵面露狰狞，回身一剑，这是不折不扣的卑鄙偷袭，但那高大武士一摇脑袋，这剑气擦身而过，哗地一声，远处岩浆掀起波澜。

    楚小陵发出绝望呼喊，将金盾抛出，金盾急转，一下子爆炸开，炼化真气打向众人，众武士神色惊怒，却仍站着不动，视死如归。

    盘蜒蓦地跃入平台，数道剑气同时激扬，嗤嗤轻响，将那金盾碎片击落。楚小陵“啊”地大叫，喊道：“吴奇！你果然与他们串通好的？”

    盘蜒不答，那高大武士向盘蜒一望，神色冰冷，但却微微点头示意。盘蜒猜测此地对众魔龙派极为神圣，故而他们谨守铁则，不发声息，更不出手干扰比武，连性命也不要了。

    楚小陵又出数十剑，那高大武士忽然背生双翼，横着一扫，楚小陵恰好气势衰退，长剑被高大武士真气震断，高大武士再连出三爪，第四招变爪为拳，拳风回旋，正中楚小陵胸口，楚小陵口中流血，愣了片刻，先跪后伏，倒地不起。

    这时，众武士这才松了口气，齐声道：“济节大人，真是神勇无敌。”

    盘蜒心想：“这济节确实了得，比之当年的魏武哮更强上一筹。”

    济节沉声道：“楚小陵，你当年偷袭我嫡传弟子，以卑劣手段吸取他一身功力，再将他杀死，此等大仇，我本该将你剐了。但念在你身上有伤在先，故而我不用兵刃，又让你五十招，这才还击，你可心服么？”

    楚小陵哭道：“我不服！我不服！师父将万鬼托付给我，你们为何不听我的话？”

    济节沉吟片刻，道：“好，我万鬼流年不利，本不该自相残杀，念在你师父面上，我再饶你一回，但你今日之败，我会替你宣扬。门主之位，能者居之，从此以后，你休想再自称这掌门人。”

    楚小陵咬牙切齿，泪眼朦胧，却不敢多说什么。

    盘蜒将楚小陵扶起，道：“各位，后会有期。”

    济节忽然挡住去路，又道：“你又是何人？”

    盘蜒道：“在下与这位楚小陵乃是旅伴，我与旁人有约，需将他带回。阁下既然放人，在下便顺应此情了。”

    济节道：“先前我派人去杀这楚小陵，可是你杀我门人？”

    盘蜒眉头一扬，道：“阁下与这楚小陵有过节，派人杀他，也在情理之中，但为何指使刺杀其余无辜之人？”

    济节点头道：“我不知山坡上人是否无辜，但既然是这楚小陵同党，我岂能不一并清除？”

    盘蜒指了指地上，道：“那为何到了此处，却又手下留情？”

    济节道：“我魔龙派数百年的仪式，岂可轻忽？时候未到，仍不可杀人，况且你出手帮我门人，坏了比武规矩，否则这楚小陵焉能活到现在？”

    盘蜒不欲逗留，又道：“既然如此，在下何敢打扰？就此告辞。”

    众龙甲武士齐声道：“留下比武！”声音隆隆，震得岩浆翻腾，洞穴摇晃，这众武士之中，至少有两人武功不逊于楚小陵。

    盘蜒愕然相望，济节身躯纹丝不动，仿佛海中大块礁石一般，他道：“你先前在此地出手，依照门规，你当与胜者较量。“

    盘蜒奇道：“如若得胜呢？我便能离去了么？”

    济节道：“如若得胜，我方再派人手，直至无人向你挑战为止。随后你进入除灵洞窟，与魔龙残魄死斗。”

    盘蜒不知什么魔龙残魄，只道：“在下乃是外人，于贵派礼仪一窍不通，不过误闯此地，焉能越俎代庖？”

    济节不再阻拦，迈步返回平台正中，解下头盔，露出高昂的蜥蜴头颅，不过他脑后长出龙角，张开背鳍，威风至极，真如头一丈高的魔龙。其余魔龙派门人将弯刀击打龙甲，反复喊道：“龙露其牙，龙扬其爪！”声音厚重，甚是神圣激昂。

    盘蜒若再拒绝，着实颜面全无，于是只得步入场中，济节指了指身上铠甲，道：“此乃龙甲，乃当年履伯鬼首与金蝉宗主联手铸造，身穿此物，刀枪不入，火雷不伤。”

    盘蜒竖起长剑，道：“此乃黑夜神剑，当世剑中，可谓无双。你铠甲虽强，未必挡得住我神剑一击。”说罢在岩浆中一划，这剑自然生出寒气，竟将岩浆冻结，蓝烟直冒。

    济节何等眼光，登时神色敬畏，由衷叹道：“真是神剑。”

    盘蜒将剑扔在一旁，摇头道：“阁下铮铮铁汉，确是勇士，我与阁下过招，不仗此神剑之利。”

    楚小陵喃喃道：“你...好生愚蠢，不用此剑，如何能...胜？”

    济节微微点头，坐在地上，一旁走上一人，将他身上铠甲脱除，露出壮硕躯体。济节复又起身，做了个噤声手势。

    盘蜒登时明白：自此时起，至分出胜负，两人间不许再开口说话。他见这敌手很讲公道，暗暗钦佩，也点头示意。

    济节踏上一步，一拳击来，盘蜒还了一拳，用上两成力气，嗡地一声，拳头一碰，济节退后两步，神色惊讶。其余魔龙派更不由张大嘴巴。

    盘蜒前冲，一掌笼罩济节，济节一动，霎时行踪如风，比先前穿甲时更快上一倍，但盘蜒迅速赶上，掌力骤至，济节闷哼一声，脚下急退，直至岩浆边上，才将盘蜒掌力卸下。

    魔龙派众人无法言语，但喉咙中咕咕作响，震惊无比，他们知道这济节天赋异禀，自履伯去世之后，乃是门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皆料想数年间，此人必能继承履伯衣钵，成为新的魔龙派鬼首。谁知此刻交锋，竟在两招内险些落败。

    济节脸色郑重，口中吐火，倏然间火焰变形，亮出一根首尾双刃刀，一头刀上火光翻腾，耀眼夺目。他再口吐毒气，另一头刀上毒液流转，绿芒莹莹。他转动两圈，朝盘蜒凝视，似再说：“我要用兵刃了，阁下用剑无妨。”

    盘蜒眨了眨眼，示意无碍，济节有些恼怒，双刃齐转，朝盘蜒斩去。盘蜒朝后一飘，济节斩空，但他变招精妙，那双刃从不可思议的方位出现，刺向盘蜒。盘蜒连躲数招，纵然济节招式纷繁，汹涌猛烈，但却碰不着盘蜒一根汗毛，正如他先前与楚小陵相斗一般。

    济节大急，那双头刃急速变化，成了一头双头恶龙，一口大火，遮盖数丈高空，再一口毒液，下方泥沼成灾，将盘蜒上下封死。

    盘蜒袖袍一拂，空中火云，地面毒沼，霎时流转凝聚，在他眼前汇聚成一个大圆球，他双手一拨，那圆球快速旋转，火焰毒气，互相抵消，一齐不见。

    众门人大骇，再忍耐不住，齐声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济节胸肺鼓胀，双目满是好胜之意，他双手缓缓张开，一拳打出，咔嚓一声，好似霹雳破空，拳力直击敌手。这一拳已是他苦练多年的绝学，亦是孤注一掷的杀招。

    盘蜒再度还了一拳，击溃济节拳风，济节胸口中招，不由惨叫，复又退开，又刚巧落在岩浆边上。这一回并非他自己以足劲停下，而是盘蜒计算精巧，这一拳既破绝技，又不伤他性命。

    济节闭目片刻，理顺真气，朝盘蜒跪倒，盘蜒以为这是魔龙派规矩，不敢阻拦，谁知等了一会儿，四周众门人竟一齐下跪。

    济节大声道：“阁下神功惊人，我等心服口服，从今往后，大人便是我魔龙一派门主，我等皆听门主驱策，誓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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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屠龙除魔震群雄

﻿    盘蜒霎时一惊，问道：“甚么门主？”

    济节道：“你胜了我，旁人无人胆敢向你挑战，你便是我魔龙一派的门主了。”

    盘蜒连连摆手，道：“在下前来，只为将楚小陵带走，起先并不知获胜后需当这门主之事。贵派皆乃....龙颜龙体之人，我何德何能，可当此任？”

    济节仰天长叹道：“天意如此，凡人难违。若非大人碰巧前来，武功又远胜过我，我等岂能心服？世上武功能胜过我的，又有几人？”

    盘蜒急于脱身，道：“那难道万仙大高手前来，诸位也奉他为主？”

    济节笑道：“胜过我等，乃是初试，若未能胜得过这洞窟中魔龙魂魄，那咱们仍是群龙无首。”

    盘蜒曾听他说过这地下魔龙，心下惊疑，问道：“那魔龙又是什么？”

    济节道：“五百年前，金蝉宗主与履伯鬼首、征虎鬼首一同前来此洞，击杀洞中一威猛霸道的魔龙，此魔龙之血与地下岩浆融合，形成魔泉，与黑血潭相通。三位宗师再合力施法，从那龙血潭水中铸造十件铠甲，便是我身穿龙甲了。”

    盘蜒寻思：“在昔日寒火国中，也有一黑血潭，不过是以许多贪魂蚺与那黑血潭源头相连，其中并无神器，此地这龙血谭应当也是这道理。”点头道：“洞口有一龙头，甚是壮观，莫非便是那头魔龙？”

    济节傲然道：“正是，此龙唤作摩罗金长龙，少说也有三千年寿命。三位宗师屠龙之后，这龙甲赏赐给我魔龙派门人，每隔十年，我等在此举办比武，取胜之人，则为本门掌门人，随后深入地下，与那魔龙冤魂再度交战，取胜之后，复又取出十件龙甲来。”

    盘蜒道：“贵派门主，不一直是履伯么？”

    济节道：“履大人神功盖世，即便如此，降服那魔龙冤魂，也需花费极大力气。”

    盘蜒已将因果想的明白，再瞧众人眼神狂热，若他不答应此事，势必阴魂不散，死缠烂打，乃至结下生死之仇。可若自己一旦答应，这掌门之位，只怕再也推脱不掉。

    他一时犹豫，琢磨对策，忽然这平台喀喀转动，前方岩浆开路，出现一条小道，仅容一人通过。济节道：“我绝无加害之意，并非敌不过大人，想出计策，阴谋陷害。大人可信得过我么？”

    盘蜒于此节倒确信无疑，这济节是高傲自尊的好汉，绝不会使这般伎俩，但要他当这万鬼支派之长，这可是天大的玩笑了。

    猛然间，楚小陵扑了出去，一下子到了小道半途，他这一冲使足毕生气力，离那小道太近，盘蜒竟未拦住。

    盘蜒道：“回来！”凌空出手去抓，弹指间，两旁岩浆如雪崩一般，将楚小陵湮没。原来这密道设计精巧，唯有比武得胜，众人臣服之人方能出入，否则岩浆如有知觉，必将那人烧死。

    盘蜒大惊，心知楚小陵被岩浆灼烧，多半性命难保，他此行为救他而来，自然而然生出保护之意，当下再不细思，掌风开路，将岩浆拨开，却哪里有楚小陵的影子？

    他手一扬，烛龙剑又回到掌中，剑刃如雨，倾泻而出，夜寒内力弥留在半空，将那岩浆牢牢固定。魔龙派众人见他这般剑术，爆发出如雷彩声。伴随欢呼，盘蜒疾冲，钻入那岩浆后的洞穴。

    楚小陵踪迹全无，盘蜒心下惋惜：“看来他已被烧得尸骨无存，此人虽然奸恶，但也有可怜可敬之处。我该如何向他人交待？”

    虽这般想，心中毕竟仍存了指望，再前行数里，竟来到一巨大厅堂，乃是由石洞改造而成。盘蜒目光一扫，见坩埚熔炉、剑模甲具，一应俱全。有十件灰色铠甲陈列在高处，虽已成型，但仍未经过淬炼。

    在那熔炉之上，躺着一人，被烧得不成人形，正是擅闯入内的楚小陵。盘蜒见他尚未死去，放下心来，匆忙赶去查看。

    忽然间，楚小陵发出怒吼，吼声宛如龙吟，整个身躯凌空漂浮，长出双翼，样貌变化，竟成了个遍体鳞甲，通体纯白的蜥蜴妖族人。

    盘蜒沉吟片刻，道：“你占据他身躯，又有何用？此人武功也不见得如何了得。”

    楚小陵龇牙咧嘴，苦苦喊道：“我要吃人的肉，吃人的血....杀...杀了你...杀了那老蜥蜴，杀了那臭老头！”大叫声中，持金剑在手，一团金火从剑尖射至，盘蜒一让，砰地一声，地面溶解，散发出苦涩气味儿。

    盘蜒心想：“这洞中满是硫石，其气有毒！”他是万仙破云之躯，自然不惧，但受了这莫名其妙的天罚，所有痛苦皆加倍剧烈，不得不小心避开。

    楚小陵落在地上，一招“香炉紫烟”，剑招渺渺，宛如游雾，伏击在盘蜒身侧，他被那魔龙附体之后，武功竟增长了数倍，足以与那济节一较高下了。

    盘蜒一抓，将楚小陵金剑握住，手掌一运劲，那金剑登时粉碎。楚小陵抬起又尖又长的脚爪，刺向盘蜒身躯要害处，盘蜒抬手一挡，旋即发力，咔嚓一声，楚小陵腿骨根根粉碎。

    盘蜒道：“抱歉，先将这魔龙逐走，再设法救你！”话语声中，双手纵横拂拿，宛如天网，密集声中，楚小陵四肢关节骨头全数断裂。

    楚小陵大声惨叫，翅膀扇动，登时飞到高处，盘蜒打出一拳，拳劲宛如千丈落石，咆哮而至，但楚小陵躲在熔炉后头，铛地一声，熔炉一晃，竟未损毁。

    便在这时，熔炉后头石块破裂，硫磺之气，纷纷飘散，楚小陵哈哈大笑，口中吐一口火，盘蜒“咦”了一声，那火引燃洞中毒气，登时爆炸，烈焰如阳，巨响声惊天动地，厅堂上下，掉落石块无数。

    楚小陵“呼呼”喘了几口气，找一龙甲穿上，自言自语：“等了这...许多年，终于有人....能令我复生。”原来这古代魔龙魂魄早与这山洞融为一体，这才百年不散，屡屡作祟。楚小陵练有伶人千变诀，本就是感应灵气，随之变化的身躯，加上他身负重伤，魂魄软弱，被那岩浆一烧，竟成了这魔龙魂魄极佳的祭品，足可借此复活。

    那龙甲非但坚固，其中更有玄妙，乃是金蝉以炼化挪移之术造成，助人练就天罡万千变之法。魔龙派中，也唯有履伯隐隐悟到其中妙用，但他自身武艺奇高，无需这铠甲练功，于是浅尝即止，并未钻研。而眼下楚小陵受摩罗金长龙蛊惑，对这龙甲隐秘了如指掌。

    他哈哈大笑，龙甲光芒绽放，身躯延展，顷刻间成了条二十丈长的大红龙，身躯如蛇，蜿蜒曲折，脑袋却是楚小陵容貌，他心想：“如此已有当年七成功力，待找回我那脑袋，法力便可一如往昔。”

    正得意时，烟尘中一人走出，摩罗金定睛一瞧，认得正是那新任的魔龙派门主。

    盘蜒挥手驱散烟尘，神色有些恼怒，与摩罗金对望片刻，道：“这楚小陵不男不女，品性糟糕，你为何待在他体内？还不快滚出来？”

    摩罗金森然道：“天罡变化，哪里来的雌雄？是男是女，是龙是人？又有何妨？我已借此人复生，而听闻金蝉、履伯、征虎已死，世上已无人可阻我。你若识相，乖乖离去，我可饶你一死。”他知道眼前这吴奇极不好对付，而他宛如初生，功力不全，虽料想能够取胜，却也不想多费力气。

    盘蜒则另有顾虑：“要降这魔龙不难，可又如何救得出楚小陵？我若将这龙斩的稀巴烂，楚小陵也多半成了烂泥巴。”稍稍思索，想起当年在莲国时，有一天南被烛龙附体，当场成了行尸走肉。但那烛龙远比这摩罗金长龙高深，天南功力则远不及楚小陵深厚，若令这摩罗金长龙知难而退，楚小陵多半能活。

    摩罗金大吼道：“小小杂碎，还不滚了？”

    盘蜒更不多话，砰地一掌，将摩罗金打的直飞出去，撞得四下一片狼藉。摩罗金又惊又怒，朝盘蜒追去，身躯张扬，搅得地动山摇，四下灰尘浑浊，加上他口中吐焰，这大堂中竟无容身之处。

    盘蜒斩出一剑，摩罗金惨叫一声，一大块肉被长剑削去，盘蜒再一拳打中龙首，摩罗金陷入地中，一时挣扎不起。盘蜒在这摩罗金身前，仿佛虫豸般渺小，但他真气鼓荡，威力刚猛，一拳拳命中，好似常人拍打蚊虫一般。

    斗了数十招，摩罗金遍体鳞伤，愈发惊恐：“此人武功竟比当年金蝉更高么？”但它即便到此地步，心中反生搏命之心，身子蜷缩，陡然鳞片一股脑散开，如狂风夹杂冰雹，朝盘蜒击去。

    盘蜒还以幻灵真气，内劲飘飘，将灵气附在众鳞片上，喊道：“还给你！”折转脉象，那鳞片反而朝摩罗金好一通猛砸，那长龙一通哀嚎，伤势更重，趴在地上，一时间气息微弱。

    盘蜒道：“眼下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条路，我将你同这小子一并宰了，令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第二条路，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依旧替魔龙派看守此地。”

    长龙领教盘蜒功夫，心知他所言非虚，不敢逞强，身子一缩，已钻得不知去向。楚小陵身躯复原，断骨愈合，他伤势虽好了一些，但仍被烧得惨不忍睹。不过对血寒而言，只是轻而易举、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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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亿万魔鬼去不归

﻿    盘蜒解开楚小陵身上龙甲，替楚小陵轻按穴位，先吊住他一口气。忽从其胸口处飘出一卷文书，那文书材质奇异，似是羊皮，却历经烈焰而不毁。

    盘蜒心中一动，展开一瞧，只见洋洋洒洒，写满刚劲有力、规整挥洒的字，看那落款，乃是昔日万鬼之主金蝉，其文半细半粗，半白半古，想来是金蝉久居北地，文风混杂之故。

    金蝉写道：

    “离万仙第二个年头，仙殇音容笑貌，犹在脑海，难以淡忘。我受菩提挑拨，误杀万仙真主、至交好友，悔恨无极，然则菩提武功高强，势力庞大，我却又如何赎罪复仇？

    菩提此人，道貌岸然，手段计谋皆深不可测，其所在‘破云山’，亦为人所称‘人头山’，常年阴毒彻骨，似有亿万冤魂索命，我猜测其中罪行罄竹难书，然则无人能进其中，自不可知其端倪。

    我失魂落魄，行尸走肉，御剑而行，走遍天下，不知觉间，穿过黑草原，来到北妖境地。

    恰巧逐水一国，遭遇魔猎，我虽素来不喜北妖住民，但正求死不得，于是仗剑出手，救下数万人性命，我也深受重伤，昏睡过去。

    醒来时，得知逐水国百姓救我。我走出小屋，见草地沃土，见平原白云，见群山峻岭，又见妖族妇女孩童，放牧摘果，其笑颜神态，与中原百姓何异？

    素来草原以南，论及北妖，皆曰“荒蛮如畜、凶残似兽“，然则当下和睦情景，若非亲眼所见，我必斥之为无稽之谈。

    离逐水国，途径刀刃山、焚金原、候鸟谷、啼血河、再至狼行牛亡草原，一路所见所闻，深有感触。

    北妖之民，生性暴戾，自相残杀，实为常理，然则论心机，论阴狠，论厚黑，论追名逐利，实无所知。其中男妖雄魔，义气为先，肝胆相照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而其余女妖雌魔，则皆为柔弱善良，爱民如子，重情重义的洒脱之人。

    其人一旦以阎王发誓，永不违背。

    北妖之境，魔猎丛生，一年中数十万人丧身魔猎之手，虽地广人多，十倍于南，却难由乱返治。且魔猎愈演愈烈，愈发频繁，我观其记载，推演其势，知道一千年后，年死者或至两百万。

    北妖深处乱世，朝不保夕，是以推崇暴行，弱肉强食，这也怪不得他们。

    为何北境魔猎频发，而南域则鲜有此事？古书记载，盖北妖由来，乃数千年前随蚩尤从聚魂山降世，故与阎王联系紧密，信奉者常办邪典祭祀，由此屏障分离，乱象丛生。又或是北境杀戮频繁，罪恶无数，怨气冲天，才招致阎王留心。

    然则实情并非如此。

    我钻研数年，历经魔猎，终知真谛。只因洪荒之年，正一真仙祖师与其山海门诸友布下阵法，令南域与聚魂山间壁障浑厚，令北境与聚魂山间壁障薄弱，此消彼长，方才酿成此果。

    换言之，以北妖性命，换南人平安。

    我明了此节，遂不安：北妖祭祀阎王，活祭同胞，以求魔猎远离，以至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再导致兵祸不断，纷争不休。其本性非恶，而是命运不公，令数亿万良民，生生被迫，成了嗜血好杀的兽类。

    随后三年，我继续游览，结交好友，目睹魔猎之外，另有天灾。

    此天灾乃是古时传说的黑蛇之患。

    初时，此患只零星发生，于荒僻山地，伤人性命，虽不多，可实令人心气断绝，求天也不能救。我曾遭遇一回，惊险逃脱，险些神魂俱灭。

    此黑蛇患之害，终将不逊于魔猎，双方若交替，若重合，千万尸骨，必堆积成山，混混血流，必流淌成河。

    伤愈之后，我苦思多年，终于明白自己使命。

    南边有万仙守着世道，有真仙做法，保佑凡人。那北境群妖，自也需有人统领，有人守护。

    既有万仙，那当有万鬼。

    我无从破解山海门人法术，但那防备的乃是天外之魔。南边歌舞升平、安乐祥和、无忧无虑之地，却非固若金汤，从大地的另一端，我能将其击溃，将其占据。

    从顿悟时起，我抛却了万仙之道，转而谋求更为混乱，更为真实，更为凶险的旅途。

    古书曾言：北妖境中有泉，沐浴后可脱胎重生，增数百年寿命。我找到那泉水，当地人称其为黑血潭。

    此黑血潭本有诸般妙用，习练各方妙法，但我欲击败万仙，非创立一庞大门派，可与之抗衡，这黑血潭从此将支撑数十万人脱胎换骨，习练高深秘术。

    我需要的并非奇变，而是循序渐进。

    我找了五年，觅得五位全不会武功，但资质过人的少年，传授自创的坠狱重生功，此法结合北妖秘术，与万仙隔世飞升功夫，可从黑血潭渐渐收获好处。

    五人之中，仅一人存活，此人后来练功有成，欲谋害我，被我杀死。

    我广收门徒，令其沐浴泉水，发觉这黑血潭与仙露泉不同之处，入泉之人并无代价，手足完好，可醒来之后，心思却变得暴躁易怒，不受管束，连自身亲人也会毫不留情的杀害。莫非此与魔猎、黑蛇侵害有关？或是此地之人本性已变？我不得而知。

    能约束他们，令他们臣服的，唯有无上的武功与威严。

    万鬼的道路，将与万仙截然不同。从一开始，我便不能流露半分软弱同情，唯有身为至尊，方可长治久安。

    我令黑血潭真正起效时，乃是九百五十年前，比之仙露泉晚了数千年，故而见效更快，成效更佳。万鬼经历风风雨雨，飞速兴旺，至今数目已远胜过万仙，我粗略一算，从末至头，共有六十万弟子。其中鬼官一百余人，鬼首却仍唯有六人，此乃天数，此乃地限。

    仗此势力，中原诸国不堪一击，万仙也非我敌手。

    只是万鬼之间，纷争极大，彼此仇恨，更远胜过对待万仙。我穷尽心智，真正听我指使者，不过三成。可有此三成，已然足够。

    必须足够。

    这近千年间，事态果然恶化，北妖之境，阎王肆虐，更有阎王明目张胆，成立邪教，创建国度。北妖传闻：信奉阎王而受选者，可免去魔猎之灾，避开黑蛇之患。我虽不信此言，但利用阎王，遂我等心愿，又有何不可？

    于是各派之中，皆信奉不同阎王，例如鬼虎派信奉暴虐，魔龙派信奉细脖。但我心知，万鬼中人，绝无信仰，亦绝不会为阎王操控，若真信奉甚么，那便是铁腕，与生存。

    六年之前，北妖境中，除少数国土，其余每年皆有魔猎，偶发黑蛇，岁岁身亡者远超百万，那时，前路已然明晰，我等有进无退。

    是时候让万仙知道万鬼了。

    出发之前，我重又回到逐水国，重游我那重生的草地，但光阴似箭，摧毁万物，我再见不到那青山绿水，草原牛羊，还有妇女幼童，宁静祥和的景象，自也随风而逝。

    是魔猎毁了一切。

    但在魔猎背后，是命运的不公，是伪善的阴谋，是残忍的作弄，是无可补偿的血债。

    那些南地的百姓是无辜的，但他们的无辜，不是北妖忍受苦难的理由，不是我等任凭欺凌、放弃抗争的理由。

    不是万仙的挡箭牌，不是万鬼的坟头碑。

    我曾想过其余出路，但并无他法。万鬼无法与阎王抗衡，无法与黑蛇抗衡，他们是无穷尽的，是天地的灾祸。菩提曾说：“万仙非仙，不凡亦凡。”咱们万鬼并非真的魔鬼，却必须去做魔鬼的行径。

    如果鲜血能救赎我等，那便让天下沉浸在鲜血中吧。

    万鬼非鬼，此去不归。

    我等先锋顺利攻占中原北方的雪域，此地苦寒荒凉，地势恶劣，但对于生长在黑草原北方的妖族而言，却是难得的恩赐。北妖的作物，于此种植起来，势头疯狂，足以养活这支远征军。可它虽然广大，却无法容纳剩余北方妖族，况且有人不愿跟随我。

    我本想更进一步，但鬼虎派与幽鹤派结仇，幽鹤派与魔龙派生怨，魂蝎派、堕神派、血佛派也争抢地盘，争斗不休。他们尚未享受真正的安逸，却如饥饿太久的野兽那样，为零星食物而自相残杀。

    如此时与万仙交战，我等必败无疑。

    我回忆起北妖最隔绝的部落中，记下的世间秘密。我胸中有万仙无法比拟的智慧与学识，我当虚张声势，令他们却步。而玄鼓城前，那辽阔数百里的冰原，恰巧有古神留下的玄武身躯。此事菩提也当知道。

    冰原对峙时，我与菩提照面，菩提被我震住，他从未想到我还能活着。他以为我是为仙殇复仇来的？那已无足轻重，大可遗忘，我有更深的仇，更沉重的使命。

    万鬼与万仙，在那天竖起冰墙，随后暂且言和。

    .....

    在冰墙之后，远行之人，沐浴久违的安乐。我心知这情形不可长久，待我整顿妥当，安稳后方，我会孤注一掷。

    万仙很狡猾，他们有绝佳的藏身之地。中原的百姓是万仙的屏障，是万仙与万鬼交战的牺牲品，一旦动武，很难伤及万仙筋骨。

    万鬼真正的敌人，唯有万仙而已。万仙一旦垮了，我等长驱直入，总能找到长久居住之地。南边很兴盛，土地很慷慨，可以容下我们。

    .....

    楚小陵，你可知我为何收你为徒，不惜杀死我其余弟子，为你铺平道路？

    那时，我在雪地中瞧见了你，一个犯下罪行，被万仙抛弃，受到折磨的人，心怀大志，想要逃离故土。

    我也瞧见了千年前的自己。

    我从星象中曾见到过预兆，我明白世事不过一场轮回。

    我将与万仙决战，或许不会归来。

    但预兆告诉我，会有另一个来自万仙的大高手，一个历经无数患难，明白万仙罪恶，明白万鬼苦衷的人，穿越草原，回到北境，成为万鬼之主，拯救万鬼，拯救北妖。

    那人会是你么？

    或许是我自己？

    还是另有旁人？

    但世事如梦，谁又能说的清楚？

    万鬼非鬼，此去不归。

    我已不再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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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下方空荡无一物

﻿    盘蜒读完，重又郑重将文书卷起，塞回楚小陵怀中。

    他仿佛仍能见到金蝉的幽灵，独身行走于陌生的荒野中。

    一个内心秉承正义的万仙，与这片大地几乎全无关联，却毅然决定拯救野蛮的异族。

    只因他觉得自己背负罪孽，所以他背叛了同胞，成了万仙数千年中最沉痛的灾难。

    他疯了吗？当然。

    一个疯子，在梦中所见的预言，又怎能当真？

    他又想起金蝉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万鬼由我而创，也当由我而灭。”

    若世事真有轮回，万鬼由我而灭，自也当由我而生。

    盘蜒站起身，走到那熔炉旁，见有一把手，他用力一拉，隆隆声中，龙血岩浆注入火炉，燃起旺盛活跃的火焰。

    一旁架上的龙甲似受吸引，落在地上，盘蜒将众龙甲抛入熔炉，等候半天，再行取出。他曾参阅血元炼化挪移之术，精通铸造，借助这与黑血潭相通的池水，用锤子捶打，将炼化挪移真气一丝丝融入甲中。

    许久以前，金蝉也曾这么做过，盘蜒全不愿做他梦想中继任者，但至少眼前之事，是他力所能及的。

    那龙甲终于完工，经盘蜒改良，比之以往更胜一筹，这并非盘蜒对炼化挪移造诣高于金蝉之故，而是他深谙天罡变化，所作所为，恰好合乎当年金蝉原意。

    炉火熄灭，盘蜒以烛龙剑散发寒气，淬炼龙甲，想了想，再将龙甲一件件抛入岩浆。

    随后他带楚小陵走了出去。

    回到外头洞中，魔龙派众人早就望眼欲穿，一见盘蜒，欢声雷动，济节再度率众道：“恭迎掌门人取胜归来。”

    万鬼非鬼，此去不归。

    我从异世返回，并非归乡，而是踏上新的旅程，一段更怪异艰险的旅程。

    盘蜒缓缓点头，道：“在下先前不明缘由，曾害了几位本门弟子，蒙各位既往不咎，更宽厚待我，在下岂能不念恩情？只是在下于本门门规一窍不通，才识见地，更是不值一哂，从今往后，还需各位多多指点。”

    众人齐声道：“掌门人过谦了，本门一贯以武服人，掌门人何须愧疚？”

    此时，两旁泊泊作响，十件龙甲从岩浆中升起。众人大喜，用钳子取出，落地已然冷却。济节捧起其中最精巧的一件，送至盘蜒面前，又有一弟子接过，道：“某愿侍奉掌门人穿甲。”

    盘蜒也不拒绝，那弟子熟门熟路替盘蜒罩上，此甲半身，模具与其余不同，看似大了一圈，一旦着体，却极为贴合轻便，有如无物。

    济节又道：“还请掌门人分发其余新甲。”

    盘蜒心想：“看来此甲当授予本门武艺功劳最佳之人，并非人人得授。”仔细观察一番，评估众人武艺，连同济节在内，选出九人，赏赐龙甲。济节见他所选之人，皆是本门高手，果然目光敏锐，见识高超，愈发钦佩。而获甲者更是心花怒放，当即换上新甲，将旧甲妥善收好，只觉这新甲轻便灵活，助长气力，比之旧甲效用更妙。

    盘蜒道：“我于下方密窟之中，见到当年金蝉、履伯等前辈高人所留秘诀，似乎是此甲运用之法，不知各位是否听过。”于是将炼化挪移、天罡变化之法，依照龙甲习性，精选说出。

    原来金蝉、履伯当年铸甲之时，心中本意，确是用此龙甲助门人习练魔龙派最高深的功夫，但两人限于精力，未能精研下去。而盘蜒此时武功修为，已远远胜过金蝉，阅历横跨万年，更非金蝉所及，因此这时已将此甲此功设想周全。

    济节等人心想：“这新掌门人纵然了得，可一时半会儿又怎能通晓本门神功？若真是履大人遗留文字，他往昔又为何不说？这多半是些陈年旧法了。”本有些不以为然，但为示敬重，仍恭恭敬敬倾听记录，可过了不久，济节等武功深湛之人听得心下激荡，深受启发，更想不到这龙甲中竟有这许多奇妙用途。

    盘蜒道：“此甲并非死物，而颇通灵气。而铸甲时受龙血中恨意浸润，暗藏戾气。若能将这灵气化为己用，将戾气约束起来，龙甲非但可守，亦可强攻。”一边口述诀窍，一边演示，忽然与龙甲融为一体，身形一变，暗光涌动，霎时成了条五丈黑龙。

    众人一起惊呼道：“细脖邪龙阎王？”魔龙派信奉此阎王，对此形象甚是敬畏，一见之下，岂能认不出来？

    盘蜒身躯一转，气卷风啸，众人站立不稳，纷纷后退，唯独济节能安然不动，随后盘蜒收了天罡千变，回复原型，道：“若身穿此甲，战胜强敌之后，可多出些许变化。但切忌急躁冒进，以免被戾气所趁。”

    济节喜道：“掌门人天纵奇才，福缘深厚，正是苍天有眼，魔神保佑。”他本想今后找寻时机，向盘蜒传授本门法诀，令他名副其实，但眼下自身反获益匪浅，放心之余，更是欣喜。

    盘蜒心中自问：“你为何传他们功夫？又为何变作阎王之形？”

    金蝉曾说：能约束他们，令他们臣服的，唯有无上的武功与威严。

    他还说：北妖族人，一旦以阎王发誓，永不违背。

    盘蜒，你真想成为那万鬼之主？

    盘蜒大感迷茫，可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人走出山洞，跟着盘蜒返回营地。其时刚刚天亮，营地放哨的一瞧这阵仗，当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血寒、荒芜等迎了出来，盘蜒将楚小陵用厚布遮住，朝血寒使个眼色，道：“我已与魔龙派各位言归于好，大伙儿不必担心。”

    济节大声道：“我等皆愿跟从掌门人，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掌门人得阎王祝福，正是天赐之人。”

    营地众人目瞪口呆，都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人暗忖：“莫非这魔龙派大有阴谋？”于是战战兢兢，心惊肉跳，好在魔龙派众人甚是收敛，驻扎山下，更无其余举动。

    盘蜒又将楚小陵抱入大帐，运功隔绝方圆，血寒入内，盘蜒掀起布袍，血寒苦笑道：“这公子爷好爱折腾，先前胸口破个窟窿，眼下又被烧成烤肉啦。”

    盘蜒道：“我知道道长鬼鬼祟祟，暗暗绰绰，不想旁人夸赞你手段，这才用布将他包住，以免你将烤肉变成活人，旁人大惊小怪。”

    血寒瞪他一眼，道：“好徒儿，你真体贴呢，从早到晚的伤员不断，是怕本大仙累不死么？你此去有何奇遇？怎会当上劳什子的掌门人？快给我如实招来。”

    盘蜒于是将金蝉文书全数背出，血寒一边治伤，一边思索，神情变得惭愧起来。

    盘蜒道：“那正一真仙，可不是道长山海门的老友么？”

    血寒寒毛直竖，嚷道：“好啦，好啦，我招，我招，当年那事儿，是大伙儿....大伙儿商量着办的。”

    盘蜒愣了半晌，叹道：“你这举动，令北方妖族受难，南边百姓受益，到底是怎么想的？”

    血寒垂首道：“那阵法是古时轩辕...也就是你师兄所留，并未陈述利害，只说可守护世人平安。你那师兄独自一人，催不动此阵，但咱们山海门合六人之力，倒也不难，又想轩辕帝何等英雄，岂会做有害之事？于是就...就将其运转起来。”

    盘蜒愁眉不展，道：“师兄心中，确实只想着守护南边百姓。他与北方妖族作战太久，当时这念头根深蒂固。”

    血寒道：“我当时琢磨：‘此法若出了乱子，招来灾祸，咱们山海门人自不能不管。’可后来天池受损，即将干涸，而异世受人高歌召唤，说有蚩尤乱世，咱们权衡利弊，便顺着那天门到异世去了。”

    盘蜒咳嗽一声，说不上话来。

    血寒医治已毕，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时本人同谋，眼下皆已不在，你要打要罚，皆招呼在本人一人身上，即便是打手心，掐耳朵，剃头发，打屁股，本人也绝不反抗。”

    盘蜒惊呼道：“道长所说刑罚，真惨烈也，可见赎罪之心甚诚，叫人如何忍心？在下另有折中之道，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血寒笑道：“什么折中之道？你说来听听？”

    盘蜒道：“还请道长助我一臂之力，救百姓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驱魔神之狩猎，阻黑蛇之天灾。”

    血寒道：“这不是废话么？咱们不早说定了？下面还有什么？”

    盘蜒见她如此干脆，笑道：“下面没有了。”

    血寒哈哈笑道：“你奶奶的，贫道下面自然是没有的，你下面也没有了么？”

    盘蜒才知失言，怒道：“你小娘...我说正事，你怎地总扯到下三路去？”

    血寒微笑道：“你一上来揭老娘疮疤，老娘讨你句便宜，又能怎样？”

    盘蜒奈何不了她，转而去看楚小陵，肌肤身躯皆一如往昔。他心想：“金蝉所留书信中，对楚小陵寄予厚望，盼他成为那救世之人。也难怪楚小陵对我这般怨气。他将其恩师所言奉为神谕，为了求道，连自身性命都可舍去。”想到此，对楚小陵更无半分轻视，反而更看重许多。

    血寒问道：“你真想成为这万鬼宗主么？”

    盘蜒道：“功名利禄，岂是你我所愿？”

    血寒轻轻叹道：“但若不是你，又能是谁？”

    盘蜒身子一震，心想：“是啊，若不是我，又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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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妻妾成群为哪般

﻿    楚小陵伤愈后，呆躺在床铺发愣，马养颜等再度入帐探望，说起境况，楚小陵听闻盘蜒竟一举收服魔龙派，脸色苍白，心中惊骇至极。

    血寒道：“楚公子需好好静养，大伙儿莫以凡事扰他。”众人这才散去，帐中仅剩下楚小陵一人。

    楚小陵摸摸身上龙甲，忽又感到体内法力腾挪，如风似火，热腾腾的极为舒坦。他不明所以，催内劲在经脉间运转数圈，竟比之以往快了数倍。他“咦”了一声，登时笑容满面，好容易才忍住欢呼之声。

    一夜之间，他这伶人千变诀更上一层楼，炼化挪移的功力也更为深湛。

    也是他今夜拼死一搏，落入龙血岩浆中，又被那魔龙摩罗金附体，变成那长龙模样，等同于在黑血潭中经历试炼，逃过一死，误打误撞之下，接连突破玄关，已习得那摩罗金部分神术，这本是天罡变化中极高深的境界，在伶人千变诀中并无记载，但他习练千变诀已久，打通经脉，历练筋骨，于修炼这大成之境极有好处。

    他全不知为何如此，但推测是这龙甲之功，于是运金蝉所传之法，感应甲上之灵，渐有所悟，脸上喜色更浓。他心想：“此行虽险些死了，但果然如师父所言，这龙甲上藏有极大秘密，我只需暗中修炼数年，便能抵达鬼首境界，天下间将鲜有人敌得过我。”雀跃之下，便不将魔龙派之事放在心上。

    他脱去龙甲，体内玄功并未衰减，他笑得合不拢嘴，狂喜之余，忽又冒出冷静念头：“这吴奇似乎也是万仙叛逃者，但...师父预言之人，非我莫属，此人实则并不足为患。可万全起见，决不能容此人活着。他知道我身上隐秘，万一告知旁人，我威信必一落千丈。”

    他暗中盘算，眼下不急对此人动手，一旦自己练功得入化境，立时便处死吴奇，绝不耽搁。

    楚小陵称病不起，又睡了一日，这才外出见人，看到盘蜒，神色加倍亲热，笑道：“吴奇大哥，前一夜无暇致谢，我得保性命，真是全仗你相救。我又听说你当上魔龙派掌门人，当真可喜可贺。”

    盘蜒微笑道：“公子不必多礼。咱们一番交心，正是不打不相识。”

    楚小陵又道：“吴兄眼下算是万鬼门人，与我便是好朋友，好兄弟了。我乃万鬼宗主，你是魔龙派鬼首，咱俩配合无间，更不该有半分隔阂。”

    忽听一人冷冷说道：“谁人说你是宗主了？”

    楚小陵一凛，见一魁梧蜥蜴武士走近，正是魔龙派大鬼官济节，此人神色威严，目光傲然，对楚小陵甚是轻视。

    盘蜒道：“济兄，不可对楚公子无礼，万鬼同门，眼下不得再行争执。”

    济节当即领命，朝楚小陵躬身道：“是我失言，楚公子见谅。”语气竟客气了许多，但显然仍不视他为尊。

    楚小陵见这桀骜不群的济节对盘蜒俯首听命，不禁暗怒，可又心道：“楚小陵，你暂且忍耐，这济节此时武功仍远比你高，更不提这吴奇手中神剑了，哼，时候一到，先杀吴奇，再杀济节，不服我者，格杀勿论。”

    济节又道：“各位欲去乘黄山脉，那却是个好去处。但离万鬼本宗黑血潭却相差万里，又为何不回本宗？”

    楚小陵冷笑道：“自溃败十年间，你可曾听说有人回去过？那儿被一群极厉害的妖族占据，返回本宗之人，一个都未曾回来。”

    济节“哦”了一声，道：“那又是何方神圣？”他这些年携带魔龙派余部住在这摩罗金山谷一代，习练本门神功，是以并不知情。

    楚小陵摇头道：“我也是仅有耳闻，但似乎魂蝎派、堕神派、血佛派都在那群妖族手下吃过苦头。我看哪，除非六位鬼首之中有人复生，方可与之一战。”谈及此事，想到的却是自己，心里火热，险些不禁大笑。但他毕竟仍未功德圆满，只得硬生生忍住。

    济节道：“掌门人武功不在当年履伯大人之下，只是敌人实力未明，部署未清，咱们倒不可急躁。”

    楚小陵心想：“胡说八道，他哪有那般了得？只不过神剑厉害罢了。”

    道儿插话道：“吴奇哥哥，你当真要...要当万鬼门人么？”

    盘蜒点头道：“道儿，你怎般想？”

    道儿为沙鱼龙国之人，对万鬼、万仙二宗并无偏见，但万鬼声名狼藉，鬼虎派手段残忍，她亲眼所见，不免对万鬼更为厌恶。

    不过此时盘蜒心意已决，她全心追随，对万鬼全然改观，笑道：“那好得很哪，我也加入万鬼好了。”

    济节看她一眼，肃然道：“姑娘，请接在下一掌。”

    道儿奇道：“济节大哥要考校我么？”微笑着摆好架势，济节长臂一挥，掌力宛如巨浪击来。

    道儿察觉敌人内力极强，还以湖神掌法的浑天闹海，砰地一声，掌力激起强力，飞向八方，道儿手一麻，轻巧退开三步，苦笑道：“是我输啦。”

    济节闭目思索，望向盘蜒，道：“掌门人，以常人而论，这位姑娘相貌美丽，加上武功极高，足以做你妻子，她眼下内力纯阴，仍是处子之躯，太过古怪，大人还请速娶她过门。”

    道儿霎时满脸通红，羞喜交加，却顿足道：“济大哥，你....你这人...好...好鲁莽，为何这般说话？”

    盘蜒愕然道：“济兄何出此言？”

    济节道：“大人乃是相貌堂堂，才学过人，武功绝顶的大英雄，我等门人都钦佩万分，只是我魔龙派本是妖族部落，族中首领，可娶无数配偶，如此既显身份权威，又显英雄气概。大人若不娶亲，在我等心目之中，未免有些瑕疵。”说到此处，语气竟吞吞吐吐。

    盘蜒恼道：“什么瑕疵？你快些说。”

    济节叹道：“难免..令人猜测，说大人...那个....不爱女子，或是....睡不了女人，那大伙儿或许会..有些怨言了。”这魔龙一派与鬼虎派颇有相近之处，竟以妻妾成群为尊，只是鬼虎派抢掠他族女子，魔龙派自诩尊贵，万万不屑此行径。

    盘蜒冷汗直流，大声道：“休得胡言，万鬼之人，难道还能娶妻生子？当年履伯这老头，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济节眼神同情，道：“履伯大人他早年妻妾无数，乃是我魔龙派祖上伟人，我等皆是他子孙后裔。”叹了口气，又道：“大人放心，若你真有难言之隐....”

    盘蜒怒道：“甚么难言之隐？我并非不能，而是不想...”

    道儿娇躯颤抖，不由伤心：“他...原来半点也不喜欢我？我...早该知道，他喜欢的人，是采奇姐姐，小默雪妹妹，或许...还有小仙女道长，但哪里有我这平平凡凡，庸庸碌碌之人？”

    忽然间，血寒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嘿嘿笑道：“吴老兄，人言可畏，此节不能不虑，要我看哪，你索性一展雄风，就此开张得了，先拿道儿妹妹开开胃，练练手，待熟练之后，再大展宏图，欺男霸女，生他百个千个，子孙泛滥，为祸天下。”

    济节又看向血寒，眼睛发亮，道：“这位姑娘，以常人眼光，亦是绝代佳人，大人，肉到嘴边，不可不吃。”

    血寒吓了一跳，不料竟惹祸上身，跐溜一声，登时跑的没了影。

    盘蜒又道：“雪道长是我....长辈，我岂能有半点心思？济兄，你这人英雄气概，确是豪杰，为何老替我牵线搭桥，此举未免婆婆妈妈了些。”

    道儿回过神来，才想：“原来他与小仙女并无情缘，并非独对我无心，这可太好了。”

    济节轻轻摇头，神色悲凉，道：“是，属下明白了。”背后魔龙派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颜面无光，沮丧至极。

    盘蜒瞧他表情，哪里是明白的样子？急道：“况且当年金蝉宗主，不也一生未娶么？难道他也是身有隐疾？”

    济节道：“金蝉宗主乃是万仙门人，况且他来此之后，为收服我魔龙、鬼虎各部，亦曾娶妻数位....罢了，罢了，掌门人，就当我未提过此事。”

    盘蜒听他语气，直是个慈祥长辈，面对个残疾无能的子孙一般，他气往上冲，一把握住道儿小手，道：“道儿姑娘，我向你求亲，你若不嫌弃，便与我此生结伴如何？”

    道儿脑袋“嗡”地一声，似被炸成粉末，结结巴巴的说：“我...我...”

    盘蜒心想：“瞧她模样，似并不情愿，但此事由不得她。”想起金蝉所言“无上武功与威严”，心中固然冷漠，却执意定下此事。

    他揽住道儿纤腰，强吻上去，道儿喘不上气来，从头到脚，无处不在焚烧，无处不被狂喜淹没，原先还能说话，眼下却全成了哑巴。

    盘蜒脱离她红唇，摆出强横模样，道：“你纵然不愿，我也放不过你。我数到三，你若不说‘不’字，今天夜里，便是你我洞房花烛之时。”

    道儿听得明白，咬紧牙关，生怕吐出半点声响，盘蜒连数三下，点头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吴奇的人。”

    道儿红着脸，泪水直流，那全是喜悦之泪，但济节等魔龙派门人却误解为悲伤之情，反而喝彩，心想：“好，这才是雄才大略，心肠刚硬，手段霸道的好汉。堂堂雄主，岂能连个女子都硬夺不下来？掌门人今后妻妾越多，越是本门光荣象征。”

    盘蜒微觉愧疚，可旋即硬起心肠：“我绝不占她身子，但今夜之后，在她身上施以幻灵真气，掩去其处子征兆，倒也不难。此事连道儿也得以幻术瞒过，以免她吐露真相。我确是个混蛋，但今后道路，将与万仙时截然不同，我做这恶人，需得做的卖相十足才是，不然如何服众？待得我找到拯救北妖之法，再向她说明真相，还她清白，设法补偿她吧。”

    想到此处，在道儿耳边苦涩说道：“道儿，对不住，我不得不如此。”

    道儿以极低极低的声音答道：“我...不怪你，我...把自个儿...交给你，今生今世，只能...受你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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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此情无双不分享

﻿    楚小陵听得心惊：“他果然有效法恩师之意，此人野心勃勃，非同小可。”

    众人喜气洋洋，兴致十足，替盘蜒、道儿两人布置一番。依照沙鱼龙国习俗，道儿需穿蓝衣，以黄沙铺面，再由盘蜒亲手洗去，于河畔帐篷中同眠。盘蜒以幻灵真气筹备衣物，自然万事不愁。

    道儿如在梦中，将自己神女的高傲脾气全数收起，这一天中竟十二分的乖巧羞涩，始终轻言轻语，谨小慎微，什么五千万拳，什么胡搅蛮缠，半点不敢提及。

    盘蜒尊习俗礼节，一番忙碌，全数完毕，魔龙派众人取出所藏美酒，与大伙儿同欢，倒也算得热闹，入夜之后，众人尽兴散去，盘蜒携道儿走入河边营帐。

    道儿心怦怦直跳，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件事，哪怕迈出一步，也比往昔更慎重万倍。

    她脸上妆容，皆由血寒化成，手法精妙，当下真是娇艳异常，而此刻欲拒还迎，半喜半忧的神情，更令她加倍美丽。

    盘蜒笑道：“我记得这般情形，已有两回，最终皆半途而废。”

    道儿吓了一跳，急道：“你怎...说这般不吉利的话？当年是你欺负我，瞒着我，否则我怎会与你过不去？”

    盘蜒道：“事不过三，到了这第三回，你我好事，终于成真了。”

    道儿心想：“我...真成了他妻子？成了魔龙派的掌门夫人？哈哈，哈哈。”心底不断傻笑，只觉生平历经苦难，到此刻全数不枉，这开出的果实美味至极，当世无双，今后也不会再有。

    盘蜒叹道：“我本是知书达理，严守礼防之人，如今被蛮族逼迫，强娶姑娘为妻，心里实有些过意不去。”

    道儿张口结舌，想说：“这并非强娶...”但盘蜒已说道：“但既然要学这蛮族，需得学个十足，待会儿若举止蛮横，姑娘生受不起，只管喊叫便是。”

    道儿脑子一片空白，道：“我...是头一回，你稍轻些，成么？可别弄伤了我。”话一出口，旋即后悔：“我遂他心意就好，何必乱出主意？”

    盘蜒哈哈大笑，在道儿唇上一亲，刹那间，幻灵真气充斥她心魂，道儿低哼一声，表情又羞又怕，又快意，又忍耐，风情万种，动人心魄，已陷入极乐的幻觉之中。

    盘蜒除去她衣衫，割破自己手腕，在床铺上留下血迹，算作证据，又在她身上注入重重内力，隐去她处子征兆，纯阴真气，手法凝重，一丝不苟，这般运功时，身上自然频繁痛楚，但他苦苦忍住。

    他心知道儿对自己实有深情，也知道这举动极为荒唐，但他回报了她的爱，也保住自己信念。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盘蜒一愣，也叹道：“道长私入夫妻房屋，当真失礼极了。”

    血寒道：“世间女子，若真心深爱男子，能与那男子同床共眠，乃是梦寐以求，如登仙境之事。道儿她对你何等喜爱？你就这般愚弄她、利用她么？”

    盘蜒道：“对她而言，成婚是真，同眠是真，失身也是真，既然事事无虚，又何必计较那么许多？我今后也绝不负她。”

    血寒皱眉道：“但你我皆知为假，你瞒天瞒地，却瞒不过自己的良心。你既然嫌弃她，为何与她成婚？既然与她成婚，又何吝一夜之欢？莫非你当真不成？”

    盘蜒转身面对血寒，笑道：“我成与不成，道长亲眼目睹，岂能不知？”

    血寒脸上一红，道：“是啊，你连那身负罪孽的老妇都不拒，何惧道儿？”

    顷刻间，盘蜒犹豫不决，但他对这位昔日门主无话不说，把心一横，将蛇帝共工与吕流馨被斗神所杀之事全说了出来。这件事藏在他心底，对谁都不曾吐露，甚至自己都不愿想起，此时面对血寒质问，他受剧痛折磨，对未来困惑，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于是他敞开心扉，就像血寒对自己诉说幼年之事一样，将这隐秘向她倾诉。

    血寒万想不到盘蜒竟与自己昔日恩师有这般仇怨，想起那两位女子命运，颤栗之余，又大感同情。她思量半晌，道：“所以呢？你怕爱上你的女子，再被....师父追杀？”

    盘蜒道：“此事实与斗神无关，只是我心中一番执着。若要胜过聚魂山的魔头，胜过斗神红疫，胜过黑蛇，胜过我这疯癫，我不能在心中留下一丝痴情。我与靡葵、红香、道儿、小默雪之缘，决不能从中享半点欢愉，以防渐渐沉溺。”

    血寒心想：“此人心中怪异，实是超乎常理，这才有种种不可理喻、自欺欺人的念头言行，他不愿从情爱中收获半点愉悦，虽有回馈之心，却又害怕的紧。”

    她再度沉吟，问道：“若你我联手，全力以赴，胜得过师父么？”

    盘蜒摇头道：“纵然你完好无损，我并无隐患，联手出击，也是毫无胜算。”

    血寒不禁骇然，默然不语，此间夫妻私事，她更无法过问，眨眼间，她所在之地，已无她的影子。

    .....

    晨间，道儿从美梦中转醒，见盘蜒已穿戴整齐，坐在她身边，她娇嗔一声，倚靠在盘蜒身上，柔若无骨，娇媚如花，却并不羞涩。经过那一夜亲热，她与盘蜒间再无隔阂，即便她光着身子，袒露在丈夫面前，也已无分毫不妥。

    盘蜒道：“穿上衣物吧，免得着凉。”

    道儿笑着说：“我这般内功，怎会着凉？除非被你折腾出病来。”虽这般说，毕竟仍有少女的矜持，找寻衣裙，收拾妥当，见身下落红，不由得满脸发烧，心中又惶恐，又骄傲，满腔爱意，流淌不休。

    她仍不想就此起床，盼与盘蜒说些情话，有些心思，她昨夜不敢启齿，但眼下两人如一，她再无必要隐瞒。

    她道：“蜒哥哥，你们万仙的人，当真无法生养么?”

    盘蜒道：“这还有假？数千年来，从无例外。”

    道儿大失所望，黯然道：“唉，没准我...这湖中女神体质特异，能够怀上你的孩儿，不然...我总觉得少些什么。”

    盘蜒哈哈一笑，道：“你不必多想，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万仙的麻烦。”

    道儿眉头舒展开，又问道：“我眼下是你夫人，与你比谁都亲，对么？”

    盘蜒道：“这是自然。”

    道儿说：“我瞧你平素许多事，都与小仙女商量，我替你担心，却不知你在说些什么。从今往后，若有难处，你需第一个让我知道。你若与小仙女相处，最好能叫上我。”

    盘蜒微微迟疑，尚未答话，道儿叉腰站起，嗔道：“怎么？在你心中，我仍比不上那位小仙女么？那你为何不娶了她，反而先讨我过门？”她身为沙鱼龙国湖中女神，其实颇为独断要强，且深谙御下之道，这多月来低声下气、苦恋痴缠，实则大违她本性，如今名分已定，站足道理，该是她的，她寸步不让。

    盘蜒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全听你的，谁让你是我夫人？”

    道儿顿时怨气全消，喜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与盘蜒搂在一块儿，抬起小脑袋，亲他鼻梁、嘴唇，抚摸他胸膛，说着绵绵情话，回忆起过往之事。

    忽然间，她掐盘蜒一把，凶巴巴的说道：“死冤家。”

    盘蜒奇道：“你为何骂我？”

    道儿嘻嘻轻笑，脑袋埋在他胸口，这才看他双眼，道：“你当初怎么想的？催我入魔，令我恋上苍鹰，让我恨透了你，又...骗我穿得像个妓子，在雪地里向你投怀送抱。若其中稍有差错，我俩怎能有今天美满婚事？”

    她所说情形，当时看来，皆极为凶险，剑拔弩张。可到了眼下，却变成了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共同记忆，无论彼时如何艰辛凄惨，在她这时看来，无不美好，值得铭记。

    盘蜒愁眉苦脸，道：“夫人，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好不好？你若气不过，就照我背后那无防备处捅一刀，算是补上当年失手。”

    道儿推他一把，嚷道：“你又欺负我。”

    盘蜒道：“我怎地又欺负你了？”

    道儿说：“你要我刺那一刀，非得你趴在我身上，与我紧拥缠绵，我....被你如此对待，自个儿都快欢喜死了，如何能够刺你？你是存心要与我那样，对么？你这狡猾的死鬼。”

    盘蜒笑道：“你难道不愿？”

    道儿脸蛋红扑扑的，眼光如水，道：“我愿与你好，却万万不愿刺你一刀，否则我成了寡妇，只能陪你一块儿死了。”

    盘蜒轻梳她秀发，道儿见他并不更进一步，微觉失望，但至此已深感喜乐。

    她又道：“我为了你，死也死过，活也活过，这世上谁也比不上我对你好。所以啊，我这正室夫人，当得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你是我丈夫，从现在起，要对我比其余女子更好。”

    盘蜒道：“你这话一半对，一半错。”

    道儿急道：“怎么？你不听我的话？”

    盘蜒道：“莫急，莫急，我确要对你最好，此半句话确实不错。但我并无其余女子，又如何对她们好？”

    道儿笑曰：“你这滑头！你当我不知道么？以往你在万仙，可着实有许多相好，加上靡葵巫师，红香师父，小默雪，小仙女....”

    盘蜒摇头道：“她们离此太过遥远，此生此世，只怕都不会再见了。至于血寒道长，在我心中，压根儿便算不得女人。”

    道儿大乐，说：“小仙女这般绝丽，你少给我口是心非啦。”顿了顿，又道：“即便见到，你也得瞧我脸色行事，若被我知道你瞒着我，做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之事，哼哼，我可绝饶不了你。”说罢目光闪闪，精神振奋，流露威严，似乎成了掌控盘蜒命运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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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三宫六院不清净

﻿    两人收拾一番，出帐与众人碰面，自又连逢贺喜。

    道儿在一夜之间，已褪去青涩羞怯，俨然以贤内助、女主人自居，言辞得体，神色从容，前后判若两人。

    血寒微微一笑，在她耳畔低声道：“道儿妹妹，瞧你这模样，昨夜你俩定然极为美满了？”

    道儿还以微笑，心下有些戒备，道：“小仙女为何如此关心，可是也看上了我家相公？”

    血寒听出她言语暗藏锋芒，心下了然，忙摆手道：“我哪敢呢？妹妹可别多心。”

    就在这时，只听济节道：“恭喜掌门人新婚，但我这媒人督促之功，倒也不小。”

    盘蜒笑道：“济兄这一招推波助澜的神功，真是出神入化，令我招架不住。”

    济节又道：“可这位雪道长呢？掌门人乃当世雄杰，天下美人，岂能不多多收纳？既有其一，自当再接再厉。”也是魔龙派昔日族中，推崇能者多得，他见盘蜒只有一侣，仍是越看越别扭，放着血寒在此，不禁又逼迫撮合。

    盘蜒、血寒头皮发毛，心中齐叫：“这位济老兄莫非是月老转世？”相顾无奈，盘蜒欲推辞，只听道儿平平淡淡、不冷不热的说道：“济节大哥，此事为何不与我商量？问问我同不同意？”

    济节摇头道：“大丈夫娶妻纳妾，要女子过问什么？”

    道儿轻笑一声，道：“难道你们部族之中，女子只是养儿育女的器具，连半句话都说不上？这可与咱们中原大规矩不相同了。”

    济节板着脸道：“依夫人所言，又该如何？”

    道儿朗声道：“我丈夫与我新婚燕尔，情投意合，有如一体，他的事便是我的事。若事关重大，我自然要帮忙拿主意了。他对我一心一意，不愿再招惹别的女子，这我是知道的。如此也不劳济大哥操心啦。”

    济节等魔龙派门人心想：“看来中原之礼，与北妖大不相同，这掌门夫人掌管掌门人情事，咱们也不便插手。”暗暗替盘蜒惋惜，但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众人早该上路，却因盘蜒之事，在此已逗留许久，盘蜒过意不去，当即下令出发。魔龙派这三十个好手加入进来，行伍人数倍增，声势更壮大不少。

    济节提议先去魔龙族本家履族，告知盘蜒当上掌门人之事，得族中长老祝福，盘蜒点头答应，再赶了几天路，一天夜里，众人悉数入睡，盘蜒身子一颤，倏然坐起，身边道儿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盘蜒走出帐篷，血寒已在外头，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瞧见惊慌。血寒道：“这寒意非比寻常，是黑蛇么？”

    盘蜒道：“多半是了。”于是将众人叫起，不及收拾，迅速出发，便在这时，周围昏暗，像是浓墨瞬间淹没了这丛林。

    济节赶来，神色凝重，道：“掌门人，我等留下殿后，你速速上路。”

    道儿也说：“夫君，是啊，咱们快些逃吧。”

    盘蜒道：“你们先走，不用管我！”忽然间，细微之声从各处响起，密密麻麻的细长黑蛇在黑暗中急速靠近。

    道儿仍极固执，盘蜒在她背后轻拍，点住她穴道，将她交给济节，济节领命，纵然不愿，只得带众人飞速逃开，数条黑蛇扭动着身躯追上，盘蜒使黑蛇灵气，将众黑蛇拦下，如此运功，身上又是无止境的痛苦。

    血寒熟知盘蜒隐患，手指轻点，使神通在他穴道间流淌，令盘蜒痛楚锐减，他精神一振，将黑蛇灵气扩展开去，遮蔽数里，牢牢阻住黑蛇去路，反正眼前漆黑，众人双眼无用，万万看不见这灵气模样。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料想同伴脱困，盘蜒缓缓收功，一下子单手将血寒抱住，身形一晃，全速运太乙步法，奔向远处。

    到一安全之地，星光照耀下来，盘蜒将血寒放下，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瞧对方脸色，都苍白无血，汗流满面。

    血寒问道：“我不过暂缓和你身上毒咒，但过了一会儿，那疼痛便会发作，你承受得住么？”

    盘蜒笑道：“道长无需担心，我早习以为常，若哪天运功不疼，我反而周身不舒服。你呢？刚刚动用全力了么？”

    血寒摇头道：“贫道武功，深渊如海，刚刚不过动用了九牛一毛。”

    两人齐声大笑，不觉受苦，反而充满逃生喜悦。

    血寒止住笑，愣了一会儿，幽幽叹气。

    盘蜒问道：“道长有何心事么？”

    血寒沮丧道：“我贸然穿梭而来，功力受损太大，不然遇上黑蛇，早就一通大杀四方，又怎会束手无策？”

    盘蜒想了想，问道：“你可有法子回复功力？”

    血寒道：“难，难，难如登天，若有法子，我又岂会不练？这黑蛇如此难缠，两天一个时辰的神法，又怎能足够？”

    盘蜒明白其中道理，若要练成真仙功力，除了受惨烈苦难之外，仍需注重无心偶得四字，若存了故意之心，那自然是终生无望，血寒早已练成血肉纵控念，想要重获神功，更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盘蜒思索道：“这黑蛇只可逃避，最好莫要硬拼，否则只会愈发频繁，愈发猛烈。咱俩刚刚避而不战，正是上策。这么一来，你功力复不复原，关系倒也不大。”

    血寒挠头道：“怎么不大？大得很，要紧得很。眼下情形有变，今非昔比。”

    盘蜒奇道：“怎么今非昔比了？”

    血寒抿嘴笑道：“当时你未成亲，才能整日与我待在一块儿，我也可心安理得受你保护。这会儿你上头有主，我再要求你照顾，道儿非打破醋坛子不可。”

    盘蜒道：“道长此言差矣，刚刚若无道长照看，我全力运功，早痛的一命呜呼，故而不是我保护道长，而是道长罩着小弟我。关乎我的性命，道儿又岂能怪罪？”

    血寒喜道：“是了，乖徒儿，听你这般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敢情是你受了我的好处，是了，是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婆也万万管不着。”

    两人宁定心神，辨别去向，找往众人，终于在一处平原上重逢。众人见两人归来，心中惊喜，纷纷上来询问。楚小陵本以为盘蜒死于蛇患，此时微微失望，但神情仍极为关切。

    济节赞叹道：“本来路遇黑蛇，大伙儿都九死一生，眼下一个没死，掌门人身上，真有魔神保佑了。“

    道儿走到盘蜒面前，勉强一笑，目光扫过血寒，竟有警告之意。

    血寒叫苦不迭，怏怏道：“贫道累坏了，需好好歇歇。”遂快步而走。

    道儿这才表情温和，小鸟依人的靠在盘蜒身上，过了少时，又无声流泪起来。

    盘蜒忙道：“好妹子，你怎地哭了？”

    道儿抽泣道：“你....仗着武艺高强，肆意虐待于我，你点我穴道，弄疼我啦。”

    盘蜒柔声道：“我出手很轻，便是怕伤你半分，怎会令你疼痛？”

    道儿摇头说：“我身上不痛，心里很痛，到紧要关头，我愿意陪你而死，你却更愿与小仙女待在一块儿。”

    盘蜒辩解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需分心照顾你，咱们未必能逃脱得掉。雪道长功夫很高，与我并肩作战，大伙儿便都能有一线生机。”

    道儿哼了一声，道：“道长武功比我高，医术比我强，人比我更美，我看哪，我索性退位让贤，令她当这掌门夫人得了。”

    盘蜒道：“道长与我，就像太监与太监相处，谁能看得上谁？”

    道儿扑哧一声，不禁粲然，道：“原来....原来你是个死太监，道长....也不男不女？”

    盘蜒道：“我不过打个比方，我是不是太监，你难道不知道么？道长是出家人，不是太监，也是尼姑。”

    道儿听他出言贬低“情敌”，心中怨气全消，再看盘蜒脸色辛苦，生出甜蜜怜惜之情，在他唇上一吻，替他擦汗，嘘寒问暖，不再怪罪。

    济节登高望远，道：“大人，若他们并未迁徙，咱们已快到部族的山峰了。”

    众人生怕黑蛇追来，再度快马加鞭的赶路，其实各人皆心知肚明：若黑蛇降临，神出鬼没，即便走的再快也是无用。可心中恐慌，难以遏制，除了设法远远逃开，又能怎样？

    好在一路上再无波折，再行数十里地，走上巍峨高耸的山麓，见花草树木，甚是兴隆，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众人这才稍稍放心。

    忽听远处脚步急促，似有人逃跑，魔龙派门人上前查看，只见也是一蜥蜴妖族之人，他一见众人，面露喜色，喊道：“救...救命...”

    济节迎了上去，将他扶住，那人道：“济节....大人....我....咱们...山上受....龙血国的人围攻....”

    济节怒道：“龙血国大军已到此处了？他们怎知我族所在？”

    那人道：“快...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济节细看他双眼，全无神采，再捏他脉搏，咬牙道：“果然是龙血教的鬼人，将他身上鲜血吸了大半。”

    众族人无不震怒，心知若是如此，除非当即输血给他，这人已必死无疑。只是输血之事，决不能有半点差错，若血不相合，当场便送了他性命。

    血寒从人群中穿出，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那人嘴里，轻点他穴道，那蜥蜴族人轻哼几声，突然鳞片变得血红，这正是血液旺盛之象，可见性命已然无碍。

    济节等人大喜，对此赞不绝口，纷纷道：“雪道长，你这灵丹妙药，咱们一辈子也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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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狮心熊胆敢称王

﻿    血寒拍着胸口，大肆吹嘘道：“是贫道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灵丹妙药不过是区区末节。”众人齐声称是。

    那人精神好转，这才说出遭遇：原来这山上履族人忽然遭遇龙血天国士兵围攻，山寨房屋沉入火海，族人或四散逃窜，或当场身亡，或沦为俘虏。

    济节急问道：“族中这许多高手，竟全无反抗之力？”

    逃者道：“敌手着实太强太多，比之血佛派的...鬼人更厉害了不少，加上兵刃....凶狠，咱们...实非敌手。他们将..咱们被捉之人当做牲口，圈养起来，捉去给鬼人喝血，一个个....神秘诡异..”回忆时，竟惊骇的无法言语。

    济节问道：“他们驻扎在何处？”

    逃者道：“在散阳山那里。”

    济节道：“离此三十里地，咱们非赶去救人不可。”

    楚小陵道：“经过十多年休养生息，龙血天国兵强马壮，拥兵百万，且高手如云，咱们贸然闯进去，比之遭遇黑蛇更为凶险。”

    魔龙派中另一鬼官锐毁道：“敌人满军鬼人，胃口极大，咱们若稍晚去一会儿，被捉族人都活不成了。”

    盘蜒沉吟道：“这附近山中，可有其余安全之处？”

    济节道：“有一隐秘草地，是我族历代藏身之所，祖宗神庙都在那边，若有逃脱者，多半会在那儿。”

    盘蜒计较已定，道：“那好，济兄先带大伙儿去那草地避避风头，我去散阳山设法救人。”

    道儿站了出来，断然说：“夫君，这次我非与你同去不可。”

    盘蜒摇头道：“若当真动手，胜算渺茫。我此去当用言语挤兑敌人，设法骗他们放人，夫人无需担心，纵然不敌，我也能设法脱身。”

    道儿心想不错，跺一跺脚，恼道：“你这人，总让人替你提心吊胆的。”

    济节本也想跟从，但盘蜒执意不允，他问明那散阳山所在，立时动身而去。

    刚一下山，有人快速追及。盘蜒一瞧，眉头一皱，见又是楚小陵来了。

    楚小陵笑道：“吴奇哥哥，你别怕，这回我绝不捣乱。”他在盘蜒面前显露过女儿身，又见盘蜒娶妻，可见并非油盐不进，故而独处之时，仍频频向盘蜒示好，想令他失了防范。

    盘蜒淡然一笑，说道：“那你又来做什么？与我同生共死么？”

    楚小陵抬头远望，凛然道：“师父将万鬼北妖交给我，他们履族遇难，我岂能龟缩不前？”在他心底，仍对万鬼宗主志在必得，如今要会见敌方大军，他决不能任由盘蜒一人出面。

    盘蜒点了点头，两人施展身法，足不点地，宛如飞行一般，赶往敌人扎营之地。奔行途中，盘蜒瞧出楚小陵武功大进，却又似刻意隐忍，暗暗惊讶。

    山路曲折，方位难寻，过了一盏茶功夫，这才望见敌人营地，高处张看，其中灯火通明，兵士无数，井然有序，戒备森严，人人神情皆极为凝重，目光有几分威严，又有几分阴森。月光照下，不少人脸色惨白，双眼却如野兽般明亮，身穿精美华丽的铠甲，显然地位尊崇，受到群人礼拜。

    楚小陵问道：“吴奇哥哥，这些便是龙血教徒中的龙血侍者，武功极端了得。”

    盘蜒想起罗芳林、血云当年提及欲将龙血教推为国教，教徒行善积德，令举国百姓心甘情愿为龙血教徒献血，再对照全军如今铁一般的军纪，当年设想已然成真。但不知罗芳林、罗尤雅、血云等人如今怎样？

    他想起罗尤雅来，对这位几乎从未养育的女儿好生愧疚，既想探望，又怕相见，更不知见她之后，该说些什么话。

    楚小陵又问道：“咱们是设法潜进去么？”

    盘蜒已设想周全，道：“咱们正大光明的走过去，与他们交涉一番，但凡宗教，必有自尊，咱们提议比武，若咱们取胜，他们当会放人。”

    楚小陵深感不妥，但盘蜒心意已定，直走向营地正面。

    走了几步，忽然对面又走出两个人影，那两人身材出奇魁梧，体格健壮，并肩而行，竟令人不由得自觉渺小。

    楚小陵借着星光，一见那两人，立时停下脚步，脸色敬畏，盘蜒也愣在当场，大感吃惊。而那两人看见盘蜒、楚小陵，只是视若无睹，毫不理睬，继续前行。

    楚小陵颤声道：“狮心大王东采英，屠邪铁手荼邪，他们怎会在此？”

    盘蜒问：“你识得他们么？他们是什么人？”

    楚小陵想起盘蜒曾“隐居”许久，不问世事，连忙答道：“这屠邪铁手与雄狮神将乃是祖孙二人，听说这两人十多年前当上佣兵，北妖各国战祸不断，他二人在战场上谋生，纵横无敌，连魔猎、黑蛇都奈何他二人不得。这雄狮神将威名太大，将多个佣兵团联合在一块儿，在某地安顿下来，创国立朝，自封狮心之王，群妖大圣，威震各国，无人敢不敬畏。”

    盘蜒又问道：“这北妖境内灾祸无穷，为何仍有这许多国度？”

    楚小陵苦笑道：“灾祸虽多，可妖族身强体壮，鲜有病患，死的虽多，生的更多，加上土地肥沃、矿藏奇丰，日子勉强也能过得下去。小国尽皆灭亡，大国仍能存续。其中尤以一‘大观帝国’为尊。”

    盘蜒从不知北地状况，轻叹一声，跟在荼邪、东采英身后，楚小陵见对方不将他放在眼里，暗暗恼怒，但这两人声名鼎盛，他却无胆叫嚣。

    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走到营地近处，荼邪身子轻颤，似低声咳嗽，但胸膛却挺得更高，盘蜒心想：“这位老前辈受伤了么？生病了么？是我...与血云将他二人逐至北地，将军知道此事，恨不恨我？”

    东采英低声问道：“外公，你的伤...”

    荼邪傲然道：“区区黑蛇之毒，成什么气候？轮到你小子来可怜我？”

    东采英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迎敌高塔上哨兵喝道：“来者何人？为何深夜前来？”

    东采英说道：“我乃此地山民，听说各位捉了此地履族之人，特来谈判，望各位高抬贵手，放人离去。”

    那哨兵神色不屑，道：“你俩这般土匪模样，原来是当说客来着？那些妖族人是我家主人信徒，能为主人供血，乃是无上荣光，何来放人之说？”

    东采英拱手行礼，道：“我等人少，还请让你家主人出面相谈，莫要害怕。”

    哨兵怒道：“休得胡言！主人麾下，猛将无数，怎会怕你们这区区四人？”

    东采英回头一望，见盘蜒、楚小陵走了上来，与他并排而立。东采英稍觉诧异，观两人站姿呼吸，心中赞许道：“这两人武功似乎不差。”又对那哨兵说道：“这两位与咱俩不是一路。”

    哨兵望向盘蜒、楚小陵，道：“你俩与这俩土匪，不是一伙儿的？”

    盘蜒道：“我二人也是为履族人而来，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哨兵笑道：“这两个是书生，这两个是强人，居然并称英雄？这可当真奇了。”

    东采英低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还请此间将军，出来一会，莫要推三阻四，以小卒阻拦。”他这话缓缓说出，却运上了狮吼神功，整个营帐如遭雷轰击，数万士兵耳中嗡嗡，战马全都哀鸣附和。

    刹那间，营帐口人影闪动，有两位俏丽女子陡然现身，盘蜒心头一震，认得这两人正是他侄女泰慧，女儿罗尤雅，这十多年不见，泰慧依旧是秀丽少女模样，罗尤雅则是一极出众的绝色女郎，身材修长，光彩照人，目光晃动，自然而然迷人心魄，也是她身有蚩尤之魄，经过成长，青春永驻，看来也不过十八岁模样。

    罗尤雅笑道：“这位狮子大叔，你刚刚那一喊可真了不起，原来你嘴皮子功夫这般了得，难怪敢来‘谈判’啦。”

    泰慧道：“阁下如此神通，当非籍籍无名之徒，为何藏头露尾，不报上姓名来？”她此刻看来比罗尤雅年轻不少，但言辞得体，比罗尤雅更为成熟。

    东采英摇头道：“亡命之徒，姓名何足挂齿？在下仅有一问，各位自礼仪之邦而来，却屠杀无辜，茹毛饮血，残忍卓绝，难道不知羞愧？”

    泰慧冷冷说道：“那是履族咎由自取。我等本打算以礼相待，履族加害在先，伤我使节，我等岂能容忍？”

    楚小陵问道：“是履族先动的手？”

    罗尤雅收起笑容，板着脸道：“那是当然了，你这瘦弱小儿，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也敢贸然来寻衅？你俩又是什么东西？”

    楚小陵最受不得轻视，大声道：“在下乃是万鬼....鬼首楚小陵，今日正要为同胞讨个公道，谁对谁错，岂能由你这小鬼说了算？”

    泰慧、罗尤雅对视一眼，一齐摇头大笑，楚小陵怒道：“我刚刚所言，如何好笑了？”

    泰慧道：“又碰上一个冒充万鬼鬼首的，这一路走来，逮住这些招摇撞骗之徒，没有一百，也有九十。”

    楚小陵怒道：“谁是招摇撞骗了？鬼人婆娘，你敢不敢上来，与我较量较量？”

    泰慧笑道：“就凭你这货色，我乃龙血教圣侍女，你这骗徒，也配与我交手？”

    楚小陵拔剑在手，就要冲上。盘蜒轻叹一声，远远对泰慧拍出一掌，一阵旋风卷来，泰慧惊呼一声，身不由己的飘上了天，她花容失色，转了十多圈，终于落地，身子稳稳站住，就像是被盘蜒轻拿轻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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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慈父子女不相认

﻿    东采英、荼邪看出他这一手功力不凡，齐声喝彩，以助声威。泰慧又羞又怒，刷地一声，轩辕金剑在手，道：“你好卑鄙，竟敢偷袭本姑娘？”

    罗尤雅忽然眨眨眼，笑容古怪，走近盘蜒，冲他左瞧右瞧。盘蜒惊讶想道：“莫非她认出我来？可我声音样貌皆并非盘蜒，这又如何能够？”

    泰慧道：“尤儿，你回来，此人无耻的很，说出手就出手，全无道义可言。”她接了盘蜒一掌，心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但她一时疏忽，并未提防，更未使这神妙至极的轩辕金剑，如何能够服气？

    罗尤雅哈哈大笑，指着盘蜒道：“这位小哥哥，我认得你爹爹。”

    盘蜒奇道：“姑娘莫开玩笑，你年纪轻轻，怎知我父？”

    罗尤雅拉住他的手，蹦蹦跳跳，甚是活泼，对泰慧道：“姐姐，你看看他，长得与当年的吴奇大叔像不像？若非年轻了几十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泰慧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微笑，罗尤雅双目有奇特功效，看人外表，可知与旁人血缘，且往往八九不离十，她这么一说，多半是不错了。

    罗尤雅以往也见过东采英，可那时她年纪幼小，神力未全，记忆也已模糊。而东采英这些年饱经沧桑，容貌剧变，已非当年宽厚豪迈、一身正气的威武将军，他留起杂乱胡须，遮住半狮半人的脸，眼神间多了几分苦楚，几分坚忍。而众人又当他早已死去，自然认不出他来。

    盘蜒微笑道：“姑娘是说，那吴奇大叔是我爹爹？”

    罗尤雅哼哼笑道：“你可抵赖不得，不是爹爹，便是你爹爹的兄弟。”

    盘蜒道：“姑娘可猜错了，那吴奇非我爹爹，也非我爹爹兄弟。”

    罗尤雅恼道：“怎么可能？你少骗人啦，我看人很准的。我生平最讨厌人家骗我，你若说谎，我绝不饶你。”

    盘蜒有心化干戈为玉帛，说道：“那咱们来赌上一赌，若姑娘猜的错了，还请姑娘放了履族诸位如何？”

    罗尤雅眼珠一转，道：“好啊，谁人遇赌不赌，便是孬种乌龟，那如你输了呢？”

    盘蜒道：“我若输了，这一身鲜血，自然任由各位吸干。”

    罗尤雅见他相貌儒雅，言语风趣，又是父女天性，不由得心生好感，摇头道：“我可不大忍心你白白死去，若你输了，从今往后便听我使唤，不得违背，你看如何？”

    盘蜒心想：“我本就是你爹，爹听女儿使唤，不是天经地义么？”暗暗好笑，肃然道：“好，就这么办，不过此事胜负显见，是姑娘输了。”

    罗尤雅气往上冲，道：“你放...放肆！拿出那吴奇不是你爹爹、叔叔、伯伯的证据来，不然我如何能信？”

    盘蜒转头对楚小陵道：“楚兄弟，我叫什么名字？”

    楚小陵微笑道：“你就叫吴奇。”

    罗尤雅、泰慧齐声惊呼，直勾勾的盯着他瞧，见他言语神态，果然与当年在那古庙中的老书生毫无差别。

    盘蜒一扬手，手中现出一柄折扇，缓缓扇动，笑道：“是也，我就是煞气书生吴奇，又怎能是我自个儿爹爹？那我娘岂不成了我老婆？我儿子岂不成了我？那当真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丧尽天良，不堪入耳也。”

    双姝大感莞尔，一齐高声问道：“你怎地返老还童，变得年轻英俊了？”她们与这吴奇多年不见，心底甚是怀念，一时竟忘了双方敌友之别。

    盘蜒道：“鄙人找着一返老还童之泉，在其中浸泡一番，出来后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泰慧沉吟道：“那是万仙的仙露泉么？不，不，那泉水已然毁去，是了，是万鬼的黑血潭，无怪乎你与万鬼之人同伙。”

    盘蜒无法否认，点了点头。东采英心想：“原来这两人是万鬼高手，可听说万鬼自相残杀，精英几乎死绝，这两人功力皆堪比万鬼鬼官，又是什么来头？”

    楚小陵道：“你们全然猜错，愿赌服输，还不速速放人？”

    罗尤雅心中一凛，如何能够服气？她低头急思，眼中一亮，拍手道：“不错，算我输了。不过嘛，吴奇...大哥，你也颇有不对的地方。”

    盘蜒道：“还请姑娘指教。”

    罗尤雅道：“君子待人以诚，小人待人以伪，你刚刚与我俩相见，明明认出我来，却偏偏装得糊里糊涂，冷面冷眼，正是无诚无信，无情无义。不然我又怎会上你的当？泰慧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泰慧笑道：“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隔了十多年重逢，你反而借此算计咱们，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盘蜒苦笑道：“正所谓兵不厌诈，愿赌服输，偏偏你俩这般计较。”

    罗尤雅道：“这不是计较，这是重情重义。你对咱俩视而不见，好伤人心，因此嘛，应当好好罚你，不过你凭奸计取胜，也是胜了，本姑娘宽宏大量，一并冲和，算作两清。咱们互不亏欠，重回原处，你看好不好？”

    盘蜒叹道：“那好，欺骗无知少女，岂是我辈行径？依姑娘之见，又该如何？”

    罗尤雅道：“人在我们手上，你们出个好价钱，若我满意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盘蜒思索道：“姑娘想要什么？”

    罗尤雅侧着脑袋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刚穿过草原，人生地不熟的，这北地有什么有趣事物？你说来听听？若当真好玩，你便去取来给我。”

    泰慧道：“你让他去取那驱蛇香来，越多越好，咱们行军打仗，黑蛇能避则避。”原来他们途中曾遭遇黑蛇之灾，损失惨重，至今心有余悸，好在并不频繁。

    荼邪早听得不耐烦了，自忖以他与东采英武功，若想捉这两个女孩儿为质，真是手到擒来，他乃前辈高人，不愿如此，可敌人始终不派正主儿出面，只让无知小儿胡搅蛮缠，更令他越想越怒。

    他身形一晃，一掌向泰慧罩下，泰慧反应过来，急用金剑刺他手掌，眼力应变皆极为不俗。荼邪瞧出金剑厉害，哼了一声，使出巨神指力，正中泰慧手腕，她浑身酸麻，登时呆立不动。

    罗尤雅怒道：“老东西，当真动手么？”一脚踢向荼邪后脑，她此时武功已不逊万仙遁天、万鬼鬼官，这一招实有数千斤力道。

    荼邪慎重起来，凝立不动，使出巨神体，内劲反震，罗尤雅脚踝一痛，已被弹开。她虽然了得，又如何挡得住这位老妖仙全力施为？荼邪踏上一步，打了三拳，拳力收敛，只震罗尤雅经脉。三招一过，罗尤雅不禁惊呼，瞬间身子动弹不得。

    盘蜒瞧出荼邪并无伤人之意，是以并不出手相救。

    荼邪制住双姝，点头道：“两人年纪轻轻，却都很了不起。”一扬手，内劲将两人托住，蓦地将两人远远抛开，送至营地深处，朗声道：“龙血天国帐中，全靠小丫头撑场面么？”

    此言一出，两旁山坡上传来连声冷笑，两百余个身影从藏身处站起，盘蜒吃了一惊，暗想：“此处早有伏击？我见了女儿，心神激荡，竟并未察觉么？”

    东采英点头道：“素闻龙血天国的一众鬼人，到了夜间，行动悄然无声，果然并非虚言。”

    龙血众教徒双目闪着红光，虽笑容不屑，但眼神仍极冷漠，有两个汉子分站两边山坡前头，一人消瘦矮小，一人粗壮高大，盘蜒认得此二人正是当年他一手所创，赠予罗芳林的十大鬼人护卫。

    那高大汉子说道：“公主嘱咐我等，不得打扰她兴致，不然焉能容尔等放肆？”

    另一矮小汉子接口道：“但如今尔等冒犯公主，当受重罚，决不轻饶。”

    东采英说道：“此处是你二人说了算么？”

    那高大汉子身后又走出一人，此人器宇轩昂，气度尊贵，一身红白相间，刻有飞龙的甲胄，约莫二十岁年纪。他昂然道：“各位教徒，皆听我指使。”

    东采英一见此人，霎时呼吸微乱，虎躯震颤，但他历经磨难，城府极深，神色间不露异样，说道：“你小小年纪，竟是此间统领？”

    高大汉子道：“这位便是龙血教中的龙血王子，女皇长子，征北总都督，人称百战先锋、常胜将军的罗响亲王。”

    东采英哈哈大笑，笑声却又是愤怒，又是悲痛，他道：“你也是鬼人么？她竟做出这等事来？”

    盘蜒暗生同情，心想：“罗响是他与罗芳林的儿子，若我见尤儿如此，也非动怒不可。”

    罗响语气高傲，说道：“我乃神圣的龙血王子，女皇钦点，神赐天恩，比之万鬼鬼人，身份相差悬殊，实有云泥之别。”

    东采英大声道：“那姓罗的婊子花样真多，一群喝血的杂种，也能吹得天花乱坠？”

    众教徒全数震怒，但他们那八莲教义教导他们不凶不怒，克急克躁，是以表面上并不显露。罗响身份高贵，又对母亲奉若神明，如何能忍耐得住？他单手高举，说道：“全数捉了，拿回去放血。”

    众教徒瞬间脱去长袍，各个儿身穿红黑相间的轻甲，腰间悬着弩弓、弯钩、长剑，脖子、手腕、脚踝处则有镶满宝珠的细带，随着教徒动作，宝珠微微发亮。

    盘蜒低声道：“这位老兄，你俩对付高个儿与小王子，我与同伴对付那一边。莫杀人，擒贼擒王。”

    东采英已冷静下来，说道：“小心了，敌人不易对付。”对他与荼邪而言，敌人虽强，却不难打发，但他不知盘蜒、楚小陵底细，故而出言提醒。

    楚小陵笑道：“狮心大王，且瞧咱们万鬼手段。”

    东采英心想已被此人认出，淡然一笑，双方交错走过，各自面对左右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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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近在咫尺隔万里

﻿    盘蜒无心逞威，更不想杀人，以免暴露身份，他瞧那瘦小汉子神色泰然，心想：“只需将这些首脑擒住，敌人阵脚必乱。”

    忽然间，有教徒端起弩弓，朝盘蜒射了一箭，来势快极，比之寻常弩弓迅捷数倍。盘蜒双目凝视，见那弓上隐有红光，登时想道：“箭上有真气，有鲜血，毒性非同小可，好一件厉害兵器。”

    他手指一夹，空中如有无形筷子，将箭矢阻住。三个教徒围了过来，三柄长长弯钩，化作血色孤光，击向盘蜒上中下三处要害，方位刁钻，速度依旧迅猛异常。

    盘蜒瞧出这三人定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入了这龙血教派后，经严格磨练，变得愈发了得，足以在昔日万仙中有一席之地。此刻袭至，教徒体内运气运血，气血交杂，威力倍增，趁着黑夜，更是精力充沛，气力增长，加上众人听东采英辱及女皇，心中怒气如狂，豁出性命拼杀。有此三般缘由，敌人攻势争先恐后，直是猛烈无比。

    盘蜒轻轻一让，躲开两柄弯钩，手掌一切，铛地一声，再将第三柄弯钩逼退。其余敌人气势如虹，也各个儿身手不凡，有如惊涛骇浪般围杀过来，可又似冷静沉着的杀手，先后次序，丝毫不乱，阵法彼此配合，紧密得毫无破绽。这一百多人联手之后，形势凶险，不逊于同济节交战。

    避让了十多合，盘蜒突然一跃，掌击一圈，快捷无伦，正中敌人肩膀，咔嚓声中，骨头断裂，敌人倒地。他人一闪，到了阵外，众人急忙去追，盘蜒再一动，又身在阵中，趁敌人闹不清怎么回事，他双掌连拿，再令多人脱臼。这一轮奇妙变招，竟令敌人措手不及，阵型乱作一团。

    打倒二十人后，龙血教众心有灵犀，变动阵法，前后连绵，无始无止，盘蜒夺过一柄弯钩，避过飞来的箭矢，以弯钩格挡兵刃，每一次格挡，那人心神一乱，兵器便不翼而飞，不得已退了下去。

    盘蜒出手留有分寸，不露半点根底，却总能在缝隙之间找到出路，躲避万般杀招，击倒重重强敌，再过一盏茶功夫，只听一人喝道：“都住手！”

    龙血教徒当即停下，齐刷刷退在一旁，望向盘蜒，眼神甚是钦佩。盘蜒看向东采英、荼邪祖孙二人，见他们将另一半龙血教徒打翻在地，全数伤筋动骨，神色剧痛，不过倒似乎并未杀人。那高大汉子捂住胸口，唇边流血，盯着东采英直瞧，而东采英则抓着罗响，将他当做人质。

    众士兵目光惊惧，暗暗琢磨：单以战况而言，东采英、荼邪功夫更远在盘蜒、楚小陵之上。

    而楚小陵与那瘦小汉子交手，未分胜负，此刻也已分开。楚小陵呼呼喘气，消耗不小，那瘦小汉子则神色平淡，又有几分不屑。在众人周围，有数万士兵层层环绕，刀枪林立，弓弩无数，神态甚是凝重，好一支精锐之师。

    罗响怒道：“你杀了我吧，败军之将，岂敢苟活？杀我之后，你们几个也休想活命。”

    东采英摇了摇头，道：“若打了败仗便得丧命，我焉能活到今日？”

    盘蜒道：“这位老兄说的不错，咱们此行，乃是为和而来，何必分出生死？”

    泰慧怒道：“吴奇大哥，你当年也是中原武人，效忠女皇，与北妖作对，为何眼下认贼作父，当上叛徒了？”

    罗尤雅道：“是啊，北妖在我中原杀人无数，害苦了千万百姓，你原先还自称大侠，这会儿怎地是非不分？我看你下手颇有分寸，也并非不可救药之徒。你加入我龙血教派，我娘定会好好重用你。”

    盘蜒木然道：“在下仅为救人而来，既不想冗谈大道，也不知谁是谁非。这位狮子老兄神功盖世，掌控了全局，自当由他说了算。”

    东采英激斗许久，毫发无损，连一口气都不喘，这狮心炼化功夫实已练得炉火纯青，他道：“我与这位兄弟一样别无他求，只想大伙儿各退一步，我交还这孩子，你们放了履族人。”

    罗响大喊：“万万不可，咱们神教岂能向妖魔鬼怪低头？”

    罗尤雅咬咬牙，嗔道：“笨哥哥，你给我闭嘴！”又对东采英说道：“那些又丑又怪的蜥蜴妖精，便换给你们也无妨，不许伤我哥哥一根汗毛。”说罢传令下去

    东采英双眼悲凉，反复在罗响脸上游移，过了半晌，营地中走出两、三百人，皆是履族蜥蜴模样。

    盘蜒道：“素闻龙血天国的贵族言出必践，一言九鼎，既然说了放人，绝不会做这出尔反尔之事了？”

    罗尤雅气冲冲的看着他，盘算该如何找回场子，但军中走来一老者，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两头狮妖武功太强，便是千军万马也擒他们不住。非得血云相国，或是天心侯爷等几位在场方有胜算。”

    罗尤雅恨恨低声道：“难道我偌大圣国，连这两人都奈何不得？”

    那老者道：“咱们阵中，能人异士不计其数，法子自然是有，但不明此二人底细，又何必硬拼？”说着眼神闪烁，似极为紧张。

    盘蜒心中一动：“这老者修为也极高，认出东采英的功夫来，但此事涉及太广太深，他万万不敢张扬。”

    罗尤雅道：“好，你放了我哥哥吧，咱们决计不再找履族麻烦。”

    众履族人神色困顿，但面露喜色，向盘蜒、荼邪等人投来感激目光，相互搀扶着渐渐走远，盘蜒心知其中必有人失血严重，好在血寒自有相救之术。

    东采英松脱罗响，指了指营帐，示意放他回去。罗响身子哆嗦，双眼流露恶毒光芒，突然拔出腰间一柄短剑，刺向东采英腹部，东采英手指一弹，清脆声响，那短剑立时碎裂一地。

    东采英认得这是当年他亲手铸造的宝剑，送给罗响的礼物，这亦是荼邪所创的巨神武学中铸剑之术。他呆呆望着碎片，恍惚间想起往事，满身毛发有些无精打采。

    罗响行刺失手，怕的更是厉害，但东采英不碰他分毫，对荼邪道：“外公，咱们走吧。”

    荼邪低声道：“此事错不在你，为何不认他？”

    东采英也轻声答道：“我不想害了他。”

    罗响听到两人窃窃私语，脚步加急，似慌张逃离一般。盘蜒心想：“这小子认出他爹爹来了？是了，这巨神掌，巨神拳如此显眼，他怎能认不出来？但他决不能让人知道他认得东采英，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刺东采英那一剑，是想显得对此人痛恨异常。”

    他是东采英亲生儿子，一旦罗芳林知道东采英还活着，随即生出疑心，他必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朝政争斗，处处惊心，容不下亲情的余地。

    那两大高手倏然一跃，已隐没在山岭之间，而罗响也回到教徒之中。

    楚小陵先前与那瘦小汉子交手，并非无法取胜，只不过不愿显露真实功夫而已，他心想：“这东采英恩威并重，广传天下，今后也是极大威胁，但他是个野兽般的莽汉，我诱他同睡，当毫不为难，这人功夫迟早为我所有，待得他神通之后，这吴奇即使有盖世神兵，也绝不是我对手了。”想到此处，大为放心。

    罗尤雅神色不善，大声道：“吴奇，你滚吧！从今往后，莫让我再遇上你！”

    盘蜒道：“此地危机凶险，处处都是隐患，殿下为何不返回中原？北妖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女皇又为何要对北妖赶尽杀绝？”

    罗尤雅恼道：“是谁先打得谁？是谁先害得谁？咱们不反攻，难道任由北妖恢复元气，再度打来么？咱们这支军队，不过是十支先锋军之一，今天先放你们一马，以后便让你们知道厉害。”

    楚小陵拉着盘蜒，道：“吴兄，走吧。敌众我寡，何必激怒他们？”

    盘蜒仍道：“还有一事，望殿下告知。殿下所言是履族先杀了贵国使节，那死者模样如何？”

    罗尤雅身边老者答道：“死者五官都被挖去，肠子被掏空，我等找去之时，有数个履族蜥蜴妖精在旁，等咱们靠近，他们便远远跑开了。”

    盘蜒恍然大悟，断然道：“此事与履族绝无关系，乃是北妖境地一群邪教徒所为，殿下错怪好人了。那些邪教徒捉人在手，处以酷刑，祭祀黑蛇...”

    罗尤雅嗔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除非你立刻改旗易帜，投诚于我军中。”

    多年前，她初遇这吴奇时，见他年纪大，对自己又神色异样，似并非正经人物，故而极为厌恶，但之后化解误会后，心里亏欠，便时时记得这又渊博、又神秘的老书生，至今都未忘怀，此时重逢后，见他竟变了模样，相貌秀雅，与往昔天差地远。她好奇起来，莫名间对这人极有好感，可随后遭他背叛，反差之下，倍感气愤，但若盘蜒回心转意，她自然欢迎之至。

    盘蜒心意坚定，并无动摇，随楚小陵飘然远走。

    待远远离那营地，楚小陵见盘蜒愁眉不展，心想：“莫非他见到那龙血国公主，竟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么？好一个贪心不足，色胆包天之徒。”心里鄙夷至极，但想到没准由此得了此人把柄，大可利用，不免又一阵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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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当年情话说不完

﻿    数十里地，转眼而过，不久与众逃出的履族人汇合，继续前行，直至见到前方有人等候，那几人引众人穿过山路，来到一隐秘草地间，只见半山腰有一神庙，山下有清泉绿地，大片林地，确是藏身暂居的好地方。

    道儿、血寒、济节等出来相迎，问明经过，盘蜒简略说了一些，但将功劳全归于东采英，济节面露敬意，道：“久闻狮心王侠心义胆，神功绝世，如今连掌门人都这么说，那是万万错不了了。”

    血寒见有人失血垂危，动手施救，一时忙得不亦乐乎。再过一个时辰，又有一群履族人来到山谷，护送之人，正是东采英与荼邪祖孙。

    济节向东采英行大礼，说道：“久闻狮王大名，今日有缘得见，好生荣幸，又蒙狮王大仁大义，救下我族人，更是感激不尽。”

    东采英向众人还礼，道：“我与祖父途经此地，碰巧遇上这不平之事，岂能袖手旁观？此乃举手之劳。更何况有这两位兄弟在旁相助，我也深受其惠。”又指着那群履族人，说道：“龙血大军袭来时，这些人逃过我歇息之处，向我求救，眼下他们与各位汇合，我也可放心了。”

    济节与履族长老又是连声道谢。

    楚小陵抢上说道：“大王何必过谦？我对狮王仰慕已久，一直盼着能与狮王结交。”

    当即济节向东采英引荐众人，说到盘蜒时，语气格外尊敬。东采英听说盘蜒竟是魔龙派掌门人，甚是惊讶，点头道：“难怪吴奇兄弟如此了得，想不到竟是一派宗师。”

    盘蜒道：“一些雕虫小技，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狮王谬赞了。”

    荼邪摇头道：“你小子先前出手时有避让之心，我都瞧出来了。你的功夫着实不差，确当得了这魔龙派之长。”

    楚小陵心里连连冷哼：“你这老头眼光再厉害，也瞧不出我的身手。我眼下先深藏不漏，将来自可一鸣惊人。”

    刹那间，荼邪瞧见荒芜，不禁动容，目光震惊，似觉得不可思议，荒芜见荼邪眼神，微觉奇怪，怯生生的说道：“老前辈，你好。”

    荼邪叹了口气，道：“像，真像。”

    东采英问道：“外公，甚么真像？”

    荼邪不答，只问道：“小丫头，我问你，你祖上可有一位叫‘密芳’的女子？”

    荒芜想了想，道：“老前辈，你认得我祖母么？”

    荼邪哈哈笑道：“我如何...我自然认得她。她是我师妹，当年与我同拜在万鬼征虎门下。”

    荒芜“啊”了一声，喜道：“原来老前辈也是...也是同门中人？”

    荼邪道：“老夫是鬼虎派的大叛徒，当年师父让我浸泡黑血潭，老夫不愿，师父一怒之下，将我师妹许配给旁人。老夫也是火爆霹雳的脾气，又见咱们鬼虎门着实狠辣，不合老夫心意，于是我逃下山去，从此在南边住下了。”

    东采英听祖父说起往昔争风吃醋之事，竟全不隐瞒，可见早已看淡，哈哈大笑，说道：“那这位姑娘，便是我师妹了？”

    荒芜大为不满，道：“老前辈，原来...你是我鬼虎门的大罪人？我鬼虎门遭难之际，你一直袖手旁观，甩手不管了么？”

    荼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鬼虎派做下的事，老夫一万个瞧不顺眼，我不动手杀那些狗崽子，已算得顾及往昔情面了。”原来鬼虎派来自北妖的“征族”，从古至今，推崇武力，征服其余部落后，强迫女子为族中勇士养育，荼邪有南人血统，学南人礼法，对此深恶痛绝，如何忍耐得住？

    荒芜咬咬嘴唇，低下头，不再理他。荼邪却道：“但本族中的姑娘，却是天下难得，心地善良的好女人。外孙，你看这位师妹好不好看？”

    东采英苦笑道：“外公，你又犯糊涂了，问我这话做什么？”原来在鬼虎派与征族眼中，荒芜毛发血红，闪闪发亮，双目有神，身材匀称修长，实可算作绝世美女。

    荼邪道：“你若看得上她，我便撮合撮合你俩。”

    荒芜又羞又恼，捏紧拳头，大声道：“老前辈，你休得胡言！你是本族叛逆，便是我的仇人。我....我不愿再听你说一个字。”

    众履族人与楚小陵听她出言不逊，无不大骇，生怕这老魔头一怒之下，生出事端，那可无人能挡。但盘蜒心知荼邪为人，微微一笑，毫不担心。

    荼邪叹一口气，神色失望，道：“当年我与你....奶奶未成，你奶奶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惜...嫁给了我那狗屁不通的师兄...唉，去他妈的，也不知她婚后快不快活？“

    他语气虽然粗俗，但以此人放荡不羁、闲云野鹤的心性，居然对此耿耿于怀，语气黯然，可见当年这伤心事伤他极深。

    荒芜低头心想：“爷爷他除了奶奶之外，其余仍有十多个老婆，二十个女奴，三十多个孩儿，其余私生孩儿，更是不计其数。奶奶瞧其他姑娘受苦，心里...定不好受。这不是我征族女子一直的苦命么？”

    荼邪又道：“我那师兄，乃是最古板、最俗气的征族王八，我俩以往喝酒谈天，他常说要杀万人，娶百妻，建功立业，威名远播，他奶奶的，我对他说：若让我娶走你祖母，便是全天下的女人任我挑选交换，我也不看一眼。这小子还笑我死心眼，不成器。这老狗，我当时怎地不揍他一顿？”

    荒芜心中一动，嘴上却道：“此乃我征族民俗规矩，爷爷又岂能违背？”

    荼邪横眉竖眼，大声道：“征族女子，什么都好，就是这逆来顺受、死气活样，叫我看着难过。男子汉，大丈夫，有一爱妻，此生足矣，要什么三宫六院的？”

    道儿闻言喝彩，笑道：“老前辈这句话深得我心。”说罢瞧盘蜒一眼，目光警示，盘蜒微笑道：“老前辈所言极是。”履族人各个儿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反驳。

    荼邪又对东采英说道：“外孙，你瞧不瞧得上这姑娘？若瞧得上，我朝她磕头，自扇耳光，求她嫁给你如何？”众人见他为老不尊，皆感莞尔。

    荒芜一阵娇羞，扭过头去，思绪纷纷，不言不语，她这鬼虎门中族人不知去向，几乎就此灭亡，她孤零零的在异族之间，何尝不想有个依靠？但她却又是极固执的人，心念门规旧怨，如何能轻易答应？

    东采英恼道：“外公，你别逼人家姑娘，没瞧出她不好意思么？“

    荼邪嚷道：“你这辈子全吃女子的亏，那婆娘害的你不够惨么？你眼下是一国之主，麾下百万臣民，却连个老婆都不要，你是要让我族绝后？”

    荒芜心想：“他是鼎鼎大名的狮心大王、群妖大圣，一国之君，难道至今并未娶亲？”偷瞧东采英时，见他相貌武勇，不怒自威，但眼中却有难以驱散的悲凉，显得又威风，又可怜，又神秘，又遥远，叫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仰。

    东采英摇了摇头，叹气道：“外公，走吧。各位，今后有缘再见。”众人再度朝他千恩万谢，东采英抱拳礼拜，倏然不见。

    荼邪喃喃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上过女人的大当，难不成想当一辈子的和尚么？”又朝荒芜道：“小丫头，你当真不愿？”

    荒芜喉咙苦涩，只低低嗯了一声。

    荼邪道：“我当年不是东西，早该带着你祖母一同跑路。小丫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老头子我没几年好活，只盼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过日子。”

    荒芜几欲脱口答应，但立即心想：“我生世凄惨卑微，又如何配得上他这位大英雄？我是暴虐阎王教的祭品....迟早有一天...”想着想着，泪水夺眶而出。

    荼邪以为自己吓哭了她，头大如斗，身形一晃，也当即消失无踪。

    荒芜忍住悲伤，擦去泪水，血寒跑上，拍拍她肩膀，柔声道：“莫难过，莫难过，好事多磨，你终究能得偿所愿。”

    荒芜羞叱道：“我哪有...什么心愿？”

    血寒轻轻一笑，笑容温柔调皮，荒芜心头大觉温暖，悲伤之情，渐渐消去。

    盘蜒自有烦心事，懒得管这些儿女私情。之后众人各自散去，慢慢休整，盘蜒与道儿说几句安慰话，待她入睡，再去找楚小陵。

    楚小陵以为盘蜒欲来寻欢，朝他妩媚一笑，问道：“吴哥哥，你找我何事？”

    盘蜒略一沉吟，道：“楚...楚公子，你赠给马府的驱蛇香，如今还有么？”

    楚小陵道：“自然仍有。”

    盘蜒道：“那为何先前咱们仍遭黑蛇之灾？这驱蛇香难道无用么？”

    楚小陵笑道：“哥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赠给马府的驱蛇香，有个名目，叫做‘落地生根’，这香并非用作旅途，而是在某地扎根，保佑一方平安所用。使用之时，须得找一奴隶，将其杀死，以血液浸泡驱蛇香三天三夜，此后方圆数里之内，黑蛇便不会出没了。但这落地生根一旦离了那地方，便全无效用，须得重举行仪式。”

    盘蜒心想：“为何当年我与师兄并未发觉这好东西？”迟疑片刻，又问道：“那可有保佑旅人的驱蛇香？”

    楚小陵道：“那种驱蛇香叫‘漂泊不定’，与这‘落地生根’截然不同，乃是绿色粉末。落地生根，些许可卖黄金万两。漂泊不定则更加稀少，便是再有钱也买不到。”

    盘蜒道：“漂泊不定具体如何模样，又该如何运用？”

    楚小陵详细说了，问道：”吴哥哥，你问这许多做什么？”

    盘蜒道：“我有债要还。”朝他道谢，离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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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古来暴君如圣贤

﻿    夜幕中，月光惨白，只听见风如鬼泣，呜呜吹过，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处，仍有血腥气味儿。

    那似是烙印在盘蜒灵魂中的。

    盘蜒试图窥探魂魄，嗅着那深处的血腥与贪婪，罪孽与悔恨。

    他的本质。

    那本质属于黑蛇。

    太乙是古时残存的人。

    盘蜒是披着人皮的、吞吃灵魂的蛇。

    那噩梦般的黑蛇，神出鬼没，无始无终，不知从何处而来，无情而麻木的，毁灭世间生灵，但蛇妖盘蜒一直知道它们在哪儿。它们藏在阴影、黑暗、深渊、魔窟之中，融于漆黑之地，流淌、回旋，却有如一体。

    鲜有人能察觉黑蛇，人们本能的避开黑蛇聚集之处，压根儿不知有那样的地方。千万条黑蛇聚集在一块儿，扭曲方位，如同布下迷阵，迷惑了人的双眼，乃至人的知觉。

    它们极少离开领地，因时候未到，真正醒来的唯有少数。那些醒来的小蛇也难得外出，它们潜伏、盘踞、修养、嗅探、观察。

    随后它们猎杀。

    蛇妖凭直觉找了过去，走近蛇窟，感到痛苦与恐惧。那痛苦来自天罚，那恐惧来自吸引。

    蛇妖怕离得太近，成为它们的一员。

    黑蛇灵气从皮囊间鼓荡而出，此次血寒不在，盘蜒承受着撕心裂肺、五脏如焚的痛苦，借助黑蛇灵气，他成了蛇妖，受群蛇接纳。

    有黑蛇紧随着他，有黑蛇凝视着他，有黑蛇估量着他，有黑蛇漠视了他。

    盘蜒深知世上的毒蛇，往往在其巢穴左近，便有治愈蛇毒的良药。这是上苍的慈悲，以免毒蛇伤人太多，杀孽太重。

    世人所谓的驱蛇香，盘蜒以往闻所未闻，但若真有此物，必在黑蛇聚集处。

    且黑蛇知道，因为黑蛇精明的很，岂能对有害事物全无所知？

    黑蛇灵气令蛇妖沉迷，他慢慢的行走，逐渐俯下身子，开始爬动，再过一会儿，那爬动变作蛇行，他的肌肤又滑又腻，又强又韧，碾过石块，滑过树皮，丝毫无损。他须真正成为它们一员，才能不被吞没。

    蛇妖感到在远处有令他不适之物，令他厌烦，想要跑开，但他强迫自己寻觅过去。他游过一片小溪，在月光垂落的小径尽头，他见到晶莹透亮的粉末，约莫有十两。依楚小陵所言，这十两粉末，足以令十万兵马安然穿越北境，毫发无伤。

    是北地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盘蜒感到蛇妖并不畏惧此物，只是避而远之，像真正有智慧的大黑蛇，如黑蛇巨人，如人面黑蛇，它们意志蛮横，这驱蛇香奈何它们不得。但眼下他们仍未到来，对付猎食的小黑蛇已绰绰有余。

    但万一尤儿得到驱蛇香，反而借此宝物，攻打北妖呢？

    盘蜒须得让他们尝到苦头，让他们吓破了胆，知道北地凶险得宛如地狱，他们经历重大挫折后，会明白过来，乖乖掉头回去的。在那时，盘蜒再奉上驱蛇香，助他们安然度过归程。

    他不愿与女儿为敌，但更不想战事扩大，让他们死些人，吃些亏，他们会明白战争的意义。

    战争并非为了消遣，并非为了发泄，并非象征着功绩，并非鼓动士兵狂热的死去。

    对盘蜒而言，战争最终是为了制止战争。

    蛇妖将驱蛇香收集起来，藏在怀中，突然间，他脑子晕晕乎乎，想要蛇行，骨头却不听使唤。盘蜒低哼一声，感到四肢似不属于自己一般，而贴着驱蛇香之处，新的痛楚蔓延开来。那痛楚麻麻的，冷冷的，似尖针在血管中穿过。

    盘蜒心想：“这驱蛇香对黑蛇果然有害，并非单单令其厌烦。”他聚集力气与之相抗，却又引发天罚诅咒，遍体皆似有尖刀剖解一般。

    盘蜒痛的冷汗直流，只想：“我不能留在这儿，动起来...方有生路。”

    他身子扭动，游过这黑蛇盘踞的山地，麻痹感果然好转。约莫大半个时辰，他冲出这可怖的地方，脑子沉重，伏在血泊之中，蒙头睡了许久，这才幽幽转醒。

    他受了极重的伤，但已能忍耐这驱蛇香了。盘蜒跃起，辨明方向，迈步而行，心中思忖：“以我现在模样，斗是斗不过那万千兵将的，但先把驱蛇香送给尤儿，稍后再乔装打扮，前来驱赶，谁也猜不到是我。”想通计策后，心里安定了不少。

    及至龙血营地，他隐去身形，小心潜入。找了一圈，局面凶险，敌人中有几人着实了得，数次险些被人发觉。好不容易打听到尤儿大营所在，于是摸索过去。

    忽见有一群将士推着囚车快步而来，盘蜒一瞧，大感意外，原来那囚车中有数个面目残缺的黑蛇教教徒，另有一人，竟是荒芜。

    他见荒芜神色惊恐，慌乱已极，似乎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被捉，又为何与这群怪物关在一块儿。

    罗尤雅、泰慧、罗响与那老者走了出来，一士兵报曰：“启禀各位大人，果然在此以东三十里处，找到这等妖邪聚集之处，我军失踪将士尸骨也在其中。”

    盘蜒心想：“她毕竟信了我的话，真是好孩子。不过龙血教派当真了得，竟胜得过这群恶人。”

    泰慧点头道：“那吴奇也并非信口开河，咱们确错怪那些蜥蜴妖族了。“

    罗响提气说道：“北妖邪魔，没一个好东西，也不能说怪错了人。”

    罗尤雅嗔道：“错就是错了，何必往自己脸上贴金？”指着荒芜道：“这鬼虎派的又是怎么回事？”

    荒芜忙道：“我...我并非此邪教教徒...”

    罗尤雅皱眉道：“我瞧得出来，但你又怎会与他们混在一块儿？”

    荒芜道：“我....睡不着觉，出来散心，无知觉间走的太远，等察觉时，已落入这些黑蛇教手中啦。”

    罗响又道：“我瞧这鬼虎派的妖女也不是好东西，何必啰嗦，照样杀了！”

    罗尤雅白他一眼，道：“响哥哥，你怎地有些不分是非？听说鬼虎派的雌虎人可并不作恶啊。”

    罗响冷冷道：“鬼虎派残害我常人女子，咱们岂能不报仇？这雌虎人无辜，那些惨遭凌虐的女子便有罪么？”

    那睿智老者叫卫鹏，是一位文武双全、深受器重的龙血教徒，与这罗响乃是师生，当即附和道：“罗响将军所言不错，咱们身处险地，可不能心慈手软，这雌虎人不可纵容，先关押起来再说。”

    打开囚车，众邪教徒跌跌撞撞走了出来，皆受伤沉重。

    盘蜒见其中有一人，裹在一层破布中，众教徒有意无意的将他包围起来，似要守护此人。那罩破布的受害更惨，从破布下有密密麻麻的爬虫、苍蝇进进出出，自然是他伤口化脓，招引而来。

    罗尤雅有些不快，道：“怎地将他伤成这样？还不如将他杀了呢。”

    有一将领道：“殿下，此人并未反抗，咱们也不曾碰他，不知怎地，这人就到了囚车里。”

    罗尤雅问那人道：“喂，你是谁？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罩破布的哆哆嗦嗦抬起头，破布里黝黑不清，看不清他面貌，但小虫往来，叫人毛骨悚然，谁也不想知道他样貌如何。

    他低声对荒芜道：“你....是鬼虎派的....祭司？”

    荒芜吓了一跳，忙道：“是，是的，你...怎地知道？”

    那人道：“你....带着...给阎王的....法器了么？”

    荒芜“啊”了一声，大感恐惧，道：“你要那法器做什么？”

    那人道：“鬼虎派....的种种....功绩，都在那法器上，你将它交给我，那是我...应得之物。”

    顷刻之间，荒芜吓得泪如雨下，如筛糠般颤抖起来，便是面对黑蛇时，她也从未有这般恐惧。

    她道：“你...你就是...”

    罗尤雅急道：“你们俩窃窃私语的说些什么？我在问你话呢！”

    突然间，有一人闪至她面前，手臂一转，嗡地一声，真气乱窜，乒乓声响，似有兵刃撞在一块儿，罗尤雅吓得呆了，一时不明发生何事。

    待她稍稍清醒，环顾四周，更忍不住大声尖叫，随她叫喊，泰慧、罗响、荒芜与那老者也惊恐高呼，连嗓子都快喊破了。

    这营地景象太过惊人，恶心与害怕震荡之下，唯有惨叫能略微缓解。

    除了正前方这数人之外，二十丈内，所有士兵全倒在血泊之中，尸体上腐虫肆虐，蚊蝇横飞，几乎在刹那间，已将众士兵的五官、脏器啃的精光。

    那罩破布的慢吞吞站起，萦绕不去的蚊虫有如乌云，有如波浪，环绕周身，起起伏伏、浩浩荡荡。众人这才看清他极为高大，足有一丈高矮。

    那蚊虫群细小微弱，毫不起眼，只是追随着罩破布的，却像世上最残暴、最勇猛、最贪心、最歹毒的士兵一般，伴着主人，烧杀抢掠，仿佛能毁去一切阻拦之物。

    众人已无法现象此人真实面貌，他长得无论怎样，皆不会比此刻更糟。破布之下，他成了未知，成了恐怖的化身，成了活生生的灾祸，成了地狱现世的征兆。于是，迷乱的念头在心中丛生，都认定此人是原始的、古老的、混沌的、荒蛮的暴君，他身上毒虫的屏障不再恶心丑陋，反而有了神圣之感，有了绝俗之意，象征这惩罚，象征着灵魂的归宿。

    那随之而来的残暴，也是理所应当了，对么？

    罗尤雅身有蚩尤之魄，立时克服恐惧，抓住泰慧，就往后走，但盘蜒袖袍一拂，将那四人全数送到远方。营地其余士兵、教徒一齐抢上前，面对此人。

    但罩破布的理也不理，依旧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面对荒芜，道：“将...法器给我，物归原主，你是我的祭司，你是我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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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上上下下虫蔓延

﻿    荒芜伸手入怀，似在摸索甚么。一将领发号施令，万箭齐发，击向那破布怪人，嗤嗤声响，箭矢刺入怪人体内，密密麻麻，他仿佛变成刺猬。

    那怪人身子发颤，半转身，手一挥，飞虫涌上，将身上箭矢瞬间啃啮一空，那箭上之毒自然对他全无效用。他手指一拨，发箭之人大声惨叫，已被刺瞎双眼，转瞬又有数百人倒下，其中不乏龙血教派身份极高的教徒。那茫茫飞虫从他身躯中涌出，密密匝匝，重重叠叠，好似乌云，四下分散，动手杀戮，旋即死者无数。

    罗芳林怒道：“你到底甚么来头？为何胡乱杀人？”

    盘蜒拉住罗芳林，道：“这是魔猎，他是阎王，快让大伙儿走了！人越多，对他越是有利，再耽搁片刻，此地士兵，魂魄尽归他所有。”

    罗芳林“啊”地一声，想起幼年时曾经历过类似劫难，又是害怕，又是愤怒，道：“咱们精兵强将聚在一块儿，岂能怕他一人？”

    盘蜒心想：“阎王掌管世间凡人性命，有生杀予夺之权，单打独斗，真仙或能与之抗衡，但要说转眼屠灭万军，招魂灭魄，山海门人便万万不及阎王了。”但眼下不及多说，持剑在手，剑刃如水，舞动成圈，刺出百招，剑上真气浑厚，将飞来的魔虫刺死。

    数万士兵合力抵挡一阵，终于明白全无抗衡之力，那魔虫飞过之处，往往有人莫名奇妙的断手断脚，断头断脑，死者身上再飞出魔虫来，加入残暴杀戮的大军，众人恐惧异常，一溃千里，什么教义军纪全抛在脑后，大喊大叫者，哭泣求饶者，胡言乱语者不计其数，全数都往外逃。

    盘蜒想要救人，但局面太乱，无从救起，好在众魔虫对罗尤雅视而不见，想来隐约察觉她身份非凡，令盘蜒放心不少。

    他心想：“荒芜藏有这阎王觊觎之物，决不能落入它手上。”纵身一跃，到荒芜身边，那阎王手一动，飞虫狂涌，盘蜒目光一扫，竟发觉众飞虫掌中隐隐约约，竟握有睫毛般细小的长剑，那剑呈灰绿色，剑形残破不堪，若非盘蜒眼神敏锐，决计察觉不得。

    霎时已至寸许近处，飞虫挥肢，汇聚成一柄六尺的无形宝剑，照盘蜒咽喉刺去，这功夫与黑蛇教教徒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棘手。盘蜒看穿此节，反而放心，聚气在臂，一剑劈出，将那宝剑斩得七零八落。众飞虫一阵乱舞，落地成灰。

    刚一击得手，那阎王已在近处，破布一拂，打了过来，盘蜒挥剑刺它要害，两人过了一招，盘蜒伤势未愈，真气不足，一下子眼冒金星，被击退数丈。阎王再拍一掌，盘蜒横剑在胸，砰地一声，远远飞出，口中吐血。

    那阎王瞪视盘蜒，似觉得难以置信，随即他伸掌抓向荒芜，但一魁梧身影蓦然抢了过来，一把将荒芜抱起，抛给盘蜒，随后数拳击出，气力浩荡，巨响声仿佛惊雷，这正是巨神拳的功夫。

    只是这拳力到阎王身前，被他轻轻一切，便弹到一旁，乒乓几声，砸的石屑纷飞。

    荒芜惊喜喊道：“狮心...国主？”

    东采英不曾想自己全力猛击竟全无效用，在这怪人面前，轻如鸿毛一般。怪人从破布下生出漆黑扭曲的长手，掌心黑乎乎的蚊虫汇聚起来，成一柄弯刀，陡然斩至。东采英大喊一声，手刀迎上，又是几声铿锵作响，响声贯穿十里，真气扩散开去。

    他苦苦支撑，到第十招，阎王从下往上挥刀，一道庞大黑气径直喷出，东采英手臂酸麻，只得抱住荒芜，奋力上跃躲闪，可瞧势头万万躲不开。在此关头，盘蜒赶来，将东采英一推，自己也朝后一躲。那黑气擦着两人掠过，卷过远处山头，悄无声息间，山峰已被削平。

    众将士见到这等神威，魂飞魄散，更只是一门心思逃走。但飞虫无处不在，形成一张绵延数里的大网，罩住军营，阻人逃出，这阎王当是有意赶尽杀绝了。

    荒芜道：“国主，放开我，我将那东西给他！大伙儿都能够活命！”

    东采英疲惫不堪，只觉刚刚那十招，正是生平凶险之最，但饶是如此，也不愿放弃，喊道：“无论那是何物，决不能交给这魔头。”

    盘蜒点头道：“给不给他，都是一样，他非将大伙儿全杀死不可。”

    陡然间，罗响大声惊呼，泰慧也连声尖叫，两人所在之处，围绕数圈尸骸，那尸骸中飞出魔虫，转转悠悠，渐渐凝聚成团。

    盘蜒、东采英互望一眼，一齐飞奔过去，那阎王形影一闪，追了过来，盘蜒虽功力衰弱，但眼力经验仍在，算准阎王路径，剑芒交织，封住去路，阎王高举那飞虫弯刀，猛砍数下，皆被盘蜒勉力挡了下来，而烛龙剑何等锋锐，连这阎王也颇为忌惮。

    东采英背着荒芜，双拳猛击，将两团魔虫打成粉末，再冲到那魔虫屏障处，双掌交错，霎时劈砍百招，将那屏障破开个十来丈的大洞，喊道：“全给我逃出去！”

    众将士瞧见希望，心头大喜，便先让老弱逃走，罗尤雅、泰慧、罗响等不愿当先，反在后指挥，令这逃离稍有次序。东采英苦苦支撑，以防洞口合拢。

    此刻，洞前有人大笑道：“阎王要杀人，谁能逃得掉？都给我回去吧！”咔嚓几声，逃出者骨骼全断，变作肉泥。只见一弯腰驼背，身子瘦长的虎面人站在壁障之外，它毛发雪白，神色奸恶，一扬手便杀死一人，掌力刚猛，不比东采英逊色。众将士惊恐不定，进退两难。

    东采英怒道：“你...你这为虎作伥的杂种，你是何人？”

    那虎人道：“你自个儿是杂种，还胆敢说我？”手指一点，刺向东采英心脏，东采英竭力维系那破洞，却又如何能挡？

    只听一声轻响，那指力转了个弯，飞向那虎人自己，虎人脸色剧变，斜身闪开。东采英见到荼邪飞身而至，目光如有凶焰，怒视那瘦长虎人。

    那虎人退后一步，干笑道：“师兄，别来无恙？”

    东采英心想：“这人是....是外公的师弟么？”

    荼邪一言不发，面有怒容，当即一掌打出，那师弟还了一招，两人功力悉敌，难分胜负，但荼邪攻势如潮，气势凶猛，那师弟似极为害怕，一时全无反攻之力。众士兵又得安全，慌忙出逃。

    盘蜒挡那阎王三十招，经脉间痛的昏昏沉沉，手腕麻痹，阎王一翻腕，正中盘蜒腹部，盘蜒闷哼一声，身子弯了下去。阎王一抬腿，将盘蜒踢得满嘴是血，跌至一旁。

    盘蜒恨恨想到：“事到如今，唯有使庄周梦蝶，管他有何代价？”

    阎王将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蓦然往下一盖，空中嗡嗡之声，震天动地，那魔虫形成的罩子塌了下来，刹那间似山崩地裂，有万物灭绝之威。残存众人见状绝望，一齐发出悲惨呼喊。

    盘蜒心思转动，就要施展全力，可就在这一瞬间，那阎王身子一震，停下手来，恍惚之中，盘蜒觉得他身子抖动的更厉害了些。

    只听一清脆调皮的声音说道：“暴虐啊暴虐，你闹出好大声响，可把我吵得睡不安稳。”

    盘蜒背脊发寒，往旁望去，那说话者一头血瀑般的红发，身材修长，容貌美丽，脸颊上有精巧剑纹，眼神精灵古怪，却令盘蜒打从心底里颤栗。

    他心想：“糟了，糟了，天珑，斗神，她怎会在这儿？这下...这下可如何是好？”但当即又想：“她未必认得出我来。”只是天珑目光何等神准，又如何能看不穿盘蜒这区区伪装？

    那阎王喉咙咕咕作响，忽然朝天珑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天珑“咦”了一声，道：“你这般精乖，可是有什么诡计？”

    暴虐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我擅入凡间，功力不全，绝不是您的对手，与我过招，全无趣味。”

    天珑想了想，叹道：“倒也不错，只是你为何这般大闹，可是贪图什么稀罕事物？”

    暴虐谦和说道：“无论那是什么，您又岂会看上？”

    天珑点点头，道：“那咱们各退一步，你带上你那些徒子徒孙走吧，那玩意儿你也别要了。”

    暴虐倒也干脆，身子挺直，漫天飞虫霎时钻入他破袍之下，他身子鼓胀起来，成了个圆滚滚的大胖子，瞧来极为好笑。但在场众人却万万笑不出来。

    那瘦长虎人被荼邪穷追猛打，一声怪叫，跑到暴虐身边，荼邪哼了一声，照样追来，但东采英急忙拦住他道：“外公，那是阎王。”

    暴虐抓住瘦长虎人，迈开大步，一步跃过三十丈，瞬间再看不见身影。

    盘蜒又心道：“这暴虐阎王形貌，倒昔日那疫魔渊北辰所见大不相同。但阎王形态多样，变化多端，或许过了数千年，早已面目全非了。”

    众人死里逃生，惊魂初定，此刻仍哆嗦个不停。

    天珑看盘蜒一眼，盘蜒心提到嗓子眼，好在她微微一笑，并未说话，转而朝罗尤雅走去。

    罗尤雅喜道：“你是....万仙的天珑女侠？多谢你救命之恩，那怪物为何会怕你？”

    天珑笑道：“那怪物有重大把柄在我手上，我稍稍一吓，他岂能不跑？嘻嘻，你这小公主，眼睛....倒也古怪。”

    众人信以为真，连呼侥幸，纵然好奇，却不敢问那把柄是什么。盘蜒本就伤重，此时装得更加委顿，索性双目半闭，闷声不响。

    东采英看罗响一眼，眼神关切，但罗响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荼邪道：“看什么看？你又白来一趟，走吧，走吧。”两人并肩，带荒芜离去。

    盘蜒仍在装死，天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笑道：“你怕我怕成这样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何必装作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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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虚虚实实声势大

﻿    盘蜒大吃一惊，运劲挣脱，但天珑小手如铁箍般缩紧，盘蜒连番挣扎无果。

    罗尤雅道：“天珑姐姐，这位吴哥哥确实伤的不轻，你莫再欺负他啦。咱们大伙儿都受了他极大恩惠。”

    天珑轻笑一声，在他背心一拍，她一身功力，何等神妙，盘蜒立时大有好转。她松开手，盘蜒退开一步，朝她行礼道：“多谢姑娘救助。”他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声音之中，不露破绽。

    天珑道：“你能与那暴虐缠斗许久，也不容易了。想不到北妖国内，竟仍有你这般人物。”

    盘蜒又惊又喜：“她竟没认出我来？”细看天珑双眼，虽仍十分灵动，却少了些许神采。他暗忖：“当年她一人化为九人，只怕至今留有隐患，眼光不及往昔精巧。我付出代价沉重，她也伤的不轻。是了，她放过暴虐，并非毫无兴趣，而是她未必能胜。”

    他恐惧褪去，又念起吕流馨、蛇儿的仇恨来，说来也怪，这几次三番杀害盘蜒亲友的大仇人就在眼前，盘蜒却不想动手。他明白即便使出全力，多半不过重蹈覆辙，可纵使他能够取胜，他也不想与这少女为敌。

    天珑见他盯着自己瞧，一下反剪盘蜒双手，盘蜒惨呼一声，被她制住。天珑笑道：“小哥哥，你看什么看？再多看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

    盘蜒苦涩道：“是在下失礼，多有冒犯了。”

    天珑再度放脱了他，蓦然一动，人已在百丈之外。她悄然而至，悄然而去，一句话也未留下，当真令人猜测不透。

    那卫鹏老儿重重叹气，道：“万仙中仍有这般高手，可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须得禀告圣上，仍需小心防备才是。”

    罗响点头称是，清点残兵，足足死伤两万余人，可谓前所未有的大败，众人养伤的养伤，休息的休息，喝血的喝血，睡觉的睡觉，忙着整顿调理。

    罗尤雅“嗯”了一声，走至盘蜒身边，柔声道：“吴奇哥哥，原来你武功这般高，倒不比刚刚那狮人差呢。咱们大伙儿可真欠你不少。”

    盘蜒从怀中摸出一物，约莫半个橘子大小，交到她手上，道：“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用得上。”

    罗尤雅奇道：“这是甚么？”解开香囊一看，见是绿色粉末，散发怡人香气，光芒浮动，叫人赏心悦目。

    卫鹏老者见多识广，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喊道：“这是...漂泊不定！你从哪儿弄来这许多？殿下，有了此物，咱们这支兵马，便再不怕那黑蛇了。”

    罗尤雅来此之前，也曾详尽探查，做足学问，闻言一惊，妙目闪闪，欢呼道：“你是专门来送给我的？”

    盘蜒想要说话，一开口，唇边流下鲜血，罗尤雅大受感动，低声道：“你专程赶来救我，还...送我此物，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泰慧走上几步，嗔道：“殿下，这人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么？当年他是老书生的时候，咱们都瞧出不对劲儿啦。”彼时盘蜒对罗尤雅流露出关切之意，被众人曲解，竟犯了众怒，惹得人人喊打。可此时他变得相貌俊秀，而罗尤雅已非幼小女童，泰慧说起此事，语气以调侃居多。

    罗尤雅身为长公主，一直以来受众星捧月，备受爱戴，即使收到价值连城之礼，也早瞧得惯了。但此时却怦然心动，俏脸羞红，笑得十分欢畅，小声道：“吴奇大哥，这是真的么？”

    盘蜒仍有些晕乎，只道她问这漂泊不定真伪，断然道：“自然是真的，再真也没有了。”

    罗尤雅以往也曾与王孙公子谈过情，说过爱，虽从未全情投入，但于此并非一窍不通、易于深陷的懵懂少女，她心中窃喜，有些自豪，却清醒盘算道：“这人是真迷上我啦，莫非想当驸马爷么？他这般武艺，若能为我所用，乃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以后么....如他表现不差，惹我欢喜，今后没准...让他得偿所愿...“

    念及于此，又羞又喜，紧握住盘蜒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微笑道：“你喜欢我，我很欢喜，但我的情郎，不能是北妖的帮凶。”

    盘蜒大惊，心知她误会已深，哭笑不得，慌忙摆手道：“姑娘，我并非...对你有这般心思..”

    罗尤雅皱眉道：“难道你并不喜欢我？”

    盘蜒道：“我自然喜欢，但却如同女儿一般....”

    罗尤雅见他慌乱，感到有趣，啐道：“你将我视作女儿？原来你有这般嗜好。嗯，我也喜爱年纪大些的男子。”

    盘蜒如何能吐露实情？只道：“我只是...以往有个女儿，与你长得一模一样，见着你便想起她来，那并非男女情意，而是父女...”说到“父女”二字，又怕传到女皇耳中，惹罗芳林怀疑，再度改口道：“而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泰慧吃吃而笑，笑道：“这桩事情可真稀奇，我这公主妹妹，样貌天下独一，怎会有与她一模一样的？你这话不尽不实，定是说谎。”

    罗尤雅听他这几句话说的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修修改改，遮遮掩掩，也倍觉好笑。

    天下女子，见着意乱情迷、心慌意乱的好看男子，总忍不住逗弄一番，占些便宜，印证自身魅力。罗尤雅顽皮心起，软绵绵的说道：“是了，你不想做我情郎，想做我爹爹么？你若不怕我娘砍你头，我从此就叫你爹爹好了。”

    盘蜒大骇，身影一闪，已站在数丈之外，严厉说道：“总而言之，北地凶险，有万鬼，有北妖，有阎王，有黑蛇，这驱蛇香仅能保你们驱逐黑蛇，至于阎王之害，切骨之痛，各位务必铭记在心。”

    泰慧道：“你是想让我们回去？咱们数十万大军，岂能无功而返？”

    盘蜒心想：“她也是我...泰一的小侄女，我照看女儿，可也得关照侄女。”于是柔声道：“泰慧姑娘，你以往也曾在北地住过，深知此地凶险，可这十多年间，此地境况剧变，比当年更加恶劣。我只盼你与殿下平平安安，纯是一片好心。”

    泰慧听他所言发自肺腑，用情真挚，苍白绝丽的小脸也是一红，罗尤雅嘿嘿笑道：“喂，爹爹，你好贪心哪，难道要泰慧姐姐也叫你爹爹？”

    盘蜒肃然道：“我并非戏言，这眼前血淋淋的教训，难道还不足够么？这暴虐阎王能够现身，其余阎王自也极可能加害。诸位莫要固执，到时追悔莫及。”

    泰慧一直觉得此行太过鲁莽，于是劝道：“妹妹，他说的不错，咱们闯过草海，扫清万鬼余孽，已然大获全胜，不必贪功，今后定有卷土重来的好时机。”

    罗尤雅叹了口气，对罗响道：“哥哥，你下令吧，联络其余兵马，大伙儿这就返去南边。”本来罗响是此行总帅，但罗尤雅威信却远在他之上。罗响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将此事吩咐下去。

    盘蜒如释重负，对双姝说道：“两位在南边好好保重，此别之后，再会之时，遥而无期，只盼我等不必兵戎相见。”

    罗尤雅见他神色决然，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暗忖：“难道我今后真见不到他？难道我真爱上他了？”泰慧也颇感茫然，欲言又止，心里空荡荡的。

    盘蜒深深作揖，旋即隐匿无踪。

    他行至远处，这才缓下步伐，思索刚刚之事，窦疑丛生，心底冰凉：那暴虐阎王出现之时，显然并非魔猎，否则我怎会毫无察觉？但这阎王展现的能耐已非同小可，远胜过当年的尸海阎王。这并非化身，而是他的真身。

    难道北地间境况这般糟糕，连阎王都再不受限，可随意往来，行走凡间了么？那北地众生，岂非大难临头？

    盘蜒狠狠摇头，驱散这可怕的念头，转而想到：“定是这暴虐有独一无二的法门，就如逐阳那般，既然如此，只需找上门去，将他逐走即可。”但他伤情复原缓慢，须得劳烦血寒医治，而如何找到这阎王，自然又需大费周章了。

    .....

    东采英、荼邪、荒芜三人行至履族山谷不远，东采英将荒芜放下，荒芜欲跪拜道谢，东采英将她挡住，道：“姑娘不必多礼。”

    荼邪瞪着荒芜道：“小丫头，眼下我孙儿救你性命，你还能不嫁他么？”

    荒芜深深垂着脑袋，惨然道：“我乃不祥之人，生怕连累国主。”

    东采英并无娶亲之意，神情凝重，问道：“姑娘，那暴虐阎王到底要甚么事物？你将那事物毁去不就行了？”

    荒芜一咬牙，伸出爪子，在自己腹部用力一划，霎时鲜血飞溅。东采英惊呼一声，想替她止血，荒芜已从裂口处取出一块小小虎皮来。

    东采英在她中脘、神藏、太乙、中注等穴道轻拍，荒芜一阵剧痛，又一阵羞愧，险些晕死过去，好在东采英内力雄浑，救她活转。

    东采英碰那虎皮，但突然有飞虫直冲他眼珠而来，荼邪手指一捻，将那飞虫挡住，一声轻响，荼邪手指割伤，那飞虫也已粉碎。

    荼邪沉吟片刻，道：“这飞虫比之先前那阎王所使，更凶猛不少。”

    荒芜道：“这...这是我鬼虎派...这许多年来....杀人的...记载，依照...暴虐阎王...吩咐炼制的油墨，写在虎皮之上。”说罢在那虎皮上一碰，虎皮翻卷，霎时扩展，变得横竖皆有两丈，宛如一张大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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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战而后仁是为正

﻿    荼邪问道：“这物件有何用？”

    荒芜痛苦摇头，难以答话，东采英轻触她伤处，动作轻柔，荒芜从未被人碰过这地方，毛发直竖，脸上发烧，一颗心跳的厉害，再顾不得疼痛。

    荼邪道：“这虎皮咱们都碰不得，难道也毁不去？”掌心运劲，宛如铡刀，再抓上那虎皮，荒芜“啊”地大声惨叫，眼睛翻白，似快要死了。

    东采英急道：“这虎皮上有咒术，这...这是她的皮么？”

    荼邪懊悔至极，道：“我好生糊涂，这虎皮一旦毁掉，这丫头也活不成了。”

    这祖孙二人内力虽深，可替人治伤，并非所长，一时慌了手脚。此时，忽又有两人飞速而至，其中一美丽少女快速出指，触碰荒芜要穴，这功夫真有奇效，荒芜病情登时平缓。

    东采英长长松了口气，见那少女，倒也认得，正是先前那叫雪冰寒的道士，而另一人则是先前并肩作战的吴奇。

    先前盘蜒赶回履族驻地，途中碰上关切而来的血寒，两人还未说上几句话，便听到荒芜呼喊，立时赶到此处。

    血寒细细看那虎皮，秀眉紧蹙，东采英简略说了这虎皮来历，血寒道：“这虎皮上有炼化挪移的功夫，取自荒芜妹妹的亲人，只要她活着，这虎皮便能完好，若虎皮一旦毁坏，她也活不成了。”

    荼邪咬牙道：“这鬼虎派倒行逆施，因信奉这阎王，竟做出这等黑心之事？”

    盘蜒对血寒道：“那暴虐阎王非但指使鬼虎派，连那黑蛇教也与他关联紧密。黑蛇教所使的残剑功夫，与暴虐阎王如出一辙。”

    血寒嗯了一声，又道：“而这黑蛇教徒，似与许多年前害我族人的那邪教有关，只怕非同小可。”

    正议论间，荒芜转醒，看见血寒、盘蜒，弱声道：“雪道长，吴掌门，又是你们...救了我？”

    盘蜒道：“是狮心王救人在先....当时鬼虎派的腾角牙便是因这虎皮来追杀你么？”

    荒芜道：“正是...他们说...要将这虎皮送入...蛇伯城，借此害了东采奇姑娘。我于心不忍，便将其...盗走，这本就是用...我娘的..皮..我挖开自己肚子，将其藏在里头，是...山中那些好心的猿猴....救了我。”说到此处，泪如雨下。

    血寒哀叹一声，搂住荒芜，轻轻抚摸她毛发。

    盘蜒道：“这虎皮上所书死者名字，多达数十万，又是从善良女子身上剥离的皮肤，怨气极重，或许正是召唤暴虐阎王的邪物。他所以要将其夺到手，便是为了自由行走于世。”

    血寒曾听盘蜒简短说过遭遇暴虐之事，又问道：“可他此刻显已能自如行动了，你不说他一刀可夷山为平么？”

    盘蜒摇头道：“他说自己仍功力不全，是了，今夜月色明亮，灵气浓厚，他才能赶来捉拿荒芜。”

    东采英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可得好好设法保护这位荒芜师妹。吴奇掌门，你们之后要去何处？”

    盘蜒道：“要去乘黄山脉，寻一黑蛇不扰之处，安顿下来。”

    东采英黯然道：“黑蛇不扰，谈何容易？有人说若举国信奉聚魂山阎王，定时宰杀活人供奉，便可免于灾祸，但那不过是无稽之谈。有些地方，阳光充足，确实极少有灾患，但到了冬季，仍不时有人被黑蛇所害。”

    盘蜒道：“那驱蛇香呢？若有落地生根，或是漂泊不定，不就太平了么？”

    东采英摇头道：“若真有人夺得此物，必惹来无数抢夺，徒增杀戮而已，我那狮心国中，本从某处得来不少‘落地生根’，但风声传出，百姓以为我有私心，只顾自个儿，不顾平民死活，闹得各处造反，死伤反而激增，我只得将这驱蛇香送人，这才换得太平。”

    盘蜒哈哈笑道：“世人不换贫而患不均，若连这活命之权都比不上贵族老爷，焉能忍耐不反？”

    东采英苦笑几声，又道：“待在这荒山中着实不妥，此地离我营地不远，两位若不介意，不如到我那儿去喝一碗热酒如何？”

    盘蜒面对东采英，着实心中有愧，不想过多结交，但血寒拍手笑道：“若是好酒，一杯可不够，咱们英雄好汉，岂能不喝他个十斤八斤的？”

    东采英大声道：“道长真是女中豪杰，好，只要道长酒量足，十斤八斤，都由我老东请了。”

    盘蜒仍在犹豫，血寒道：“荒芜与你身上都有伤，我总得找一安稳地方，替你俩施救。怎么？你怕东狮王对你动手动脚，意图不轨么？”

    盘蜒这才笑道：“你这尖嘴道士，好吧，全由得你。”

    东采英大喜，在前引路，走了十里地，来到另一河谷，有山石遮风挡雨，帐篷宽敞，河水清澈，果然是处风水宝地。帐篷中有十来个士兵，皆是身手高明的干将。

    走入帐中，血寒替盘蜒、荒芜治疗一番，不久已复原大半。随后东采英带来美酒，斟满酒碗，分给盘蜒、血寒、荒芜。他与荼邪酒量极大，一口便将大碗喝干。血寒逞能，也是酒到碗干，好生利落，她不运功抵挡，几合已喝的醉眼朦胧，靠在盘蜒身上呼呼大睡。

    东采英见盘蜒一小口一小口的饮酒，嘿嘿说道：“吴掌门，你功夫极高，我很是佩服，但你喝起酒来，却远远比不上你这位红颜知己了。”

    盘蜒扬眉道：“品酒并非饮水，岂能不分滋味儿，海吃胡喝？”

    荼邪嗤笑道：“英雄好汉，但求一醉，酒入腹中，忧愁尽消，管什么狗屁滋味儿？”

    盘蜒道：“若是英雄好汉，心中无忧，何须借酒消愁？若满心愁苦，只借喝酒逃避，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东采英喝彩道：“说的好，吴掌门不愧是读书人。这喝酒的道理，我说不过你，咱们干了此碗！”与盘蜒酒碗一碰，张嘴一吸，碗中登时精光。

    盘蜒依旧慢吞吞的小口品评，神色平静。

    再喝几口，盘蜒问道：“东狮王，你救下履族之后，为何今夜去而复返，难道你要独闯龙血营地，教训他们么？”

    东采英反问道：“吴掌门，你呢？你难道是为救荒芜师妹而去？”

    盘蜒道：“我哪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碰巧而已。”

    东采英望着盘蜒，忽然高兴起来，道：“你定与我想得一般，要令他们吃些苦头，知难而退，是么？”

    盘蜒笑道：“原来如此，狮王，若非今夜阎王代劳，只怕你一双铁拳，定要揍得龙血将士对你又恨又怕，深恶痛绝了。”

    东采英说道：“我...这人不像那些足智多谋的...军师，只有一身蛮力，遇上敌人，也唯有没头没脑的打上一架。我那...军师说，这是我的好处，若我再聪明些，算计些，他反而不会帮我。”

    盘蜒神色黯淡，问道：“你那位...军师，叫什么名字？”

    东采英说道：“他叫泰远栖，是昔日泰家中一位了不起的谋士。后来得罪万鬼，被到处追杀。”

    盘蜒本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不想听到这熟人，奇道：“这泰远栖是你军师？此人名头可当真不小。”

    东采英答道：“可不是吗？这位奇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足不出户，可推算天下大事，像他这般人物，我生平只遇上两个。”

    荼邪恼道：“你还想着那害你的奸贼？盘蜒这王八蛋，他偷你老婆，害得你家破人亡，如今连儿子都不敢相认，你还这般夸他？”

    荒芜一直安安静静的守在一旁，闻言一惊，问道：“狮王...你有...妻子儿子了？”

    荼邪笑道：“是啊，但眼下他可是光棍儿一个，小丫头，你莫担心，只要你点一点头，他今后绝不再瞧别的姑娘一眼。”

    荒芜啐了一声，抿嘴不语。

    盘蜒听他们交谈，一颗心沉了下去，便在此时，忽然肋骨一痒，原来是血寒偷偷摸摸的挠他，又传音问道：“你还偷过人家老婆？”

    盘蜒苦闷答道：“我今后会如实告诉你，我一生罪孽无数，实无法辩解。”

    血寒轻咬他背上一口，举止调皮，但并无责备之意，柔声道：“多半是令他痛定思痛，助他悟道练功这些把戏，对么？这是咱们山海门的老活计了。”

    盘蜒登时涌出冲动，恨不得好好抱抱这知心的道人。

    荼邪叹道：“盘蜒军师他....虽害了我，可也救了我，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外公与我...来到北地，咱们投效一佣军，这佣军的日子...整日唯有不停的打仗，不停的行军，不停的杀戮，我想忘了过往的一切，便沉浸其中，埋头狠杀，渐渐的，我杀的人越多，功夫便越高，功劳便越大。泰军师他瞧上我，便推举我升官，一点点当上百夫长，千夫长，最后成了大将，总帅....”

    他倒满酒碗，喝了一大口，表情惆怅，摇头道：“我越是打仗，便越是不明白，为何...我杀了这许多人，却反而越受敬仰？军师说...要我莫多想，他已为我铺平道路，只要我不停打下去，总有一日，会成为统领各国的皇帝。可这又不知要打多少仗，杀多少人了。我不明白...自己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功名利禄么？还是为了宣泄恼恨？”

    盘蜒低头沉思，过了半晌，也将酒碗注满，一口喝干，说道：“狮王今夜所为，其实比谁都明白。”

    东采英奇道：“你说说，我明白什么？”

    盘蜒道：“这世上唯有一类战事，可称为正道，那便是将军方才的举动了。”

    东采英、荼邪互望一眼，东采英问道：“哪类战事？”

    盘蜒道：“以战止战，消弭争斗，胜而后仁，既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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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知人容易知己难

﻿    东采英、荼邪脱口喊道：“说得好！此言深得我心。”其实此理简单明了，东采英以往也隐隐想到，但在此酒醉之际，由盘蜒口中说出，自然而然令人信服，心生顿悟。

    东采英性情豪迈，最喜结交当世英杰，越看盘蜒，越是钦佩，忍不住便想当场与他喝结义酒，义结金兰，称兄道弟，但见盘蜒目光，却又不禁犹豫，那目光好生疏远，依稀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盘蜒站起身，道：“狮王，今夜至此，已然尽兴。荒芜姑娘，你是愿和咱们走呢？还是愿同狮王作伴？”

    荒芜朝盘蜒施以大礼，道：“我...愿跟着狮王，这些时日，掌门与各位对我照顾周到，恩情深重，荒芜此生不忘。还请掌门替我向大伙儿道谢辞别。”荼邪甚是欣慰，连连点头称是。

    东采英叹了口气，道：“吴掌门，为何匆匆返回？难道怪我照顾不周么？你我志同道合，难道不能同行？”

    盘蜒笑道：“掌门顶天立地的人物，何必拘泥于小节？在下也非凡俗间斤斤计较之辈。只是狮王乃众国雄主，在下乃万鬼首脑，各当一面，何必急于同盟？”

    荼邪忽道：“你已是魔龙派掌门人，难道更有意做万鬼宗主么？”

    盘蜒不再自谦，道：“在下当观天意，查自心，若天意所归，自心不浊，定当仁不让。”

    东采英朗声笑道：“好一个‘当仁不让’。我生平所见人物，及得上吴掌门的，屈指可数。”说罢又敬盘蜒一碗，此次两人皆一口喝尽，毫不拖泥带水。

    盘蜒背起血寒，眨眼间身影远去。

    行至半路，血寒突然掐盘蜒一把，盘蜒忙道：“好，好，你别装睡，我将偷人老婆的事说出来。”

    血寒最喜听这等绯闻私密，大喜之下，正襟危坐，宛如听夫子讲学的孩童。盘蜒于是说了自己偶遇罗芳林，察觉她天赋极高，遂将夺得的徘徊内丹赠送于她。而自己体内有蚩尤残魄，盘蜒无法，便助罗芳林夺得皇位，再以那残魄生下孩儿之事。一五一十，详尽之至，便是受到严刑逼供，也不及他此刻坦白的彻底。

    血寒不寒而栗，道：“如此说来，蚩尤残魄的化身，就在这凡间么？”

    盘蜒苦笑道：“是，她是我女儿，也是龙血天国的公主，叫做罗尤雅。”

    血寒道：“你确保不会出乱子？”

    盘蜒指指天，指指地，说道：“这天下还能乱到哪儿去？”

    血寒又追问他如何算计东采英的内情，盘蜒也老老实实的坦然相告，他这些隐秘在心底深藏许久，除了那血云之外，再不曾有第三人得知。而那血云乃是他自身阴暗汇聚而成，委实缓解不了心头重压。如今告诉血寒，心中畅快异常。

    血寒啧啧摇头，道：“你这害人手法，深得我山海门精髓，只不过尚不及本人精妙。”

    盘蜒见她不加指责，反而自吹自擂，笑道：“若是道长，又有怎般妙术？”

    血寒道：“我更不会露面，露面时，也非易容改装不可，那东采英怎会恨上我？糊里糊涂，便被我逼得远走他乡啦。”

    盘蜒深感敬畏，道：“道长是一代奸雄，在下自愧不如，五体投地。”

    血寒妙目流转，轻哼曲子，又跳在盘蜒背上，盘蜒道：“你为何还要我背？”

    血寒道：“今夜费劲替你疗伤，又喝了酒，走不动路，正要你这骡子派用场。你放心，回到草地，我俩分别回去，保管不让你老婆疑心。”

    盘蜒无奈，只得依言而为。此时已然黎明，太阳升起，晨光播洒，天地间明暗交替，色彩斑斓。

    他再走了一炷香功夫，忽见前方高坡上坐着一少女，那少女一头红发，身材匀称，纤细曼妙，千万缕阳光环绕着她，仿佛对她臣服一般。

    盘蜒不禁骇然停步，血寒低声道：“她是谁？你的老相好么？”仔细望去，只觉得这人面容好生熟悉。

    那少女一动，已来到盘蜒身侧，从近处打量血寒，目光疑惑，随后变得欣喜，欣喜之后，再度恼怒，恼怒散去，唯剩下数不尽的冷酷。

    血寒惊呼道：“师父！”话音未落，已落入天珑手中，盘蜒登时掣剑在手，斩出幻灵真气，黑剑如海，围绕天珑。

    天珑散发剑意，将重重幻象解了，随即一剑朝血寒脑袋斩落，血寒拍出血雾，这时全力施展，已用上山海门的功夫。但天珑剑光如雷，将血雾驱散，随即直指血寒咽喉。

    血寒若身躯完好，防备周全，至少也能与天珑僵持数个时辰，但她一上来便落入绝境，在天珑精微奥妙、趁虚而入的剑术面前，瞬间便连连遇险。

    盘蜒把心一横，朝血寒一抓，使太乙幻术，将血寒救出，扑哧一声，天珑数剑划过盘蜒肌肤，无数雷霆真气冲破玄关，盘蜒口中吐血，连拍数掌，幻灵真气化作铜墙铁壁，将天珑关在其中。

    只听呼地一声，那真气全数被吹上了天，地上长出树木，无数尖刺刺向血寒。但血寒得了喘息之机，双拳打出，反而吸取树木之命，哺育自身，顷刻间精力充沛，拳上加足力气，砰砰声响，将那巨木打的粉碎。

    血寒一晃，与盘蜒并肩而立，而天珑站在两人对面，身上红光流转，杀意笼罩乾坤。

    血寒见着天珑，心中实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却问道：“太乙，你怎么样？”

    盘蜒道：“还过得去，你呢？受伤了么？”

    血寒道：“也还过得去。”

    天珑冷冷说道：“你二人还有心思嘘寒问暖，甜言蜜语？”

    血寒叹道：“师父，这许多年不见，你一上来便要杀了徒儿么？”

    天珑道：“我本也不想杀你，我...先前碰上你身边这人，心里疑惑，坐在山上，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明白过来。太乙，我再度与你重逢，心里本该很高兴，你清不清楚？”

    盘蜒道：“故友重逢，自有惊喜之情。阎王大人不必太过看重了。”

    天珑摇头道：“但你我与这徒儿如此亲密，却令我失望极了。她在你身边，扰你心神，管她是谁，我非杀她不可。”

    血寒道：“师父，你杀了我，没过几年，我就活过来啦。我这血肉纵控念，比旁人活转，更加快些，且能记得住往事。”

    天珑道：“将你逐走，就足够了。”身后瞬间走出千头黑狼，她一扬手，那黑狼足下生风，飞快扑上。

    盘蜒哆哆嗦嗦，一咬舌尖，以剧痛抵挡剧痛，霎时蛇帝、细脖、吞山、修罗、逐阳五大阎王现身，同时出招，将众黑狼打的血肉横飞，灰飞烟灭。他痛的眼前一黑，踉踉跄跄，血寒急忙点出一指，指尖飞出血珠，钻入盘蜒经脉，以血肉纵控念支撑盘蜒不倒。

    天珑见两人配合亲密，神色凄苦，道：“你为了她，不惜再度触怒这世道之灵？”

    盘蜒点了点头，心想：“我与道长有约在先，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助她达成心愿。”可此时已痛的无法言语。

    天珑大声道：“我找你找了千万年，她为你做了什么？”

    血寒苦笑道：“师父，你喜欢太乙么？我与他并无情感纠葛，仅是意气相投的好友。”

    天珑深吸一口气，目光冷静，细看两人，摇头道：“你说的虽是真话，但却在骗你自己。”

    血寒吐吐舌头，也摇了摇头，道：“哪有此事？”

    两个少女对望一会儿，天珑耸了耸肩，收去黑剑白剑，血光黑狼，盘蜒见状，也散了庄周梦蝶，一时身躯摇晃，几欲散架。

    天地间似并未察觉这扰动，盘蜒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未有被放逐的迹象。

    天珑喃喃道：“我何必在乎你过往情事？我只求与你切磋而已。你身边再多情人，与我无关。”

    血寒嚷道：“师父，你说的虽是真话，但却在骗你自己。”

    天珑哈哈一笑，朝血寒眨了眨眼，又回复那无忧无虑的少女神态，挥了挥手，道：“太乙，下次再见时，你最好精神一些。你眼下模样，不值得我动手。”说话间，两人已找不见她，根本不知她如何离去。

    盘蜒经此一役，已然想通，心想：“下次重逢，你未必敌得过我了。但我即便真制住你，我会为她们报仇么？”

    会的，会的，太乙，你发过誓，记得么？

    盘蜒双膝发软，鲜血涔涔如雨，从口鼻间滴落。

    血寒见状，自也心疼，急忙替他推拿，捏住他手掌传功，两人双手紧紧相握，各自掌心全是冷汗。偶然间对视，都急扭过头去。

    血寒嚷道：“你别听师傅瞎说，老娘对你没别的心思。不过见你为老娘拼命，有些感动罢了。”

    盘蜒道：“是啊，我与道长何等投缘，岂能让那无聊爱意，坏了你我交情？”

    血寒点头称是，扶他站起，嘟囔道：“你这人一运功便死去活来，怎能少得了贫道相伴？”

    盘蜒心想：“难道真是上苍开眼，赐下她这么个活宝，助我完成这最后一段旅途么？”

    血寒嗔道：“谁是活宝了？你这不是埋汰人么？”

    盘蜒一愣，道：“你..怎能探我心意？”

    血寒道：“我在你体内运功疗伤，功力未散，你的心思全都瞒不过我。”

    盘蜒急道：“你别胡闹，快些散了这法门，否则好生别扭。”

    血寒道：“你若对我心里没鬼，坦坦荡荡，有何别扭？若是对我...别有所图，眼下散功，也已晚了。”

    盘蜒问道：“那到底有是没有？”

    血寒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盘蜒道：“知人易，知己难，我是真不知道。”

    血寒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散去探知之法，笑道：“老...我偏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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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青天老爷今升堂

﻿    盘蜒脑中寻思：“她练得是血肉纵控念，本是绝情无欲的人。为何此刻这般热情？是了，她千百年来以旁人经历练功，现功力微弱，压不住积压的情绪。我也不可自乱本心，那对她对我，都没好处。”

    两人都收摄乱绪，血寒一时与天珑硬拼，累得身子虚弱，但仍竭力替盘蜒止痛，盘蜒出言劝阻，但血寒道：“你为我豁出命来，我便不能好好待你？再说了，你是我大靠山，万不能让你倒下。”

    盘蜒闻言，唯有任她救助，心中一热，那疼痛便算不得什么了。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两人缓过劲来，先后归去。

    到了履族草地，众人见他回来，又喜又急，纷纷问道：“昨晚什么声？吵得像地震一般。”

    盘蜒叹道：“刚巧不巧，那龙血大营处遭遇魔猎，一通交锋，死伤大半，他们已有撤离之心。”

    众人大喜，齐声欢呼道：“这群不自量力的小贼，总算遭报应了。”“咱们北地的阎王、黑蛇，可叫他们大开眼界。”“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盘蜒、济节等有识之士均想：“这阎王为害，可不管北妖南民。面对这天外劫难，若能联手，双方均可获益。”但此节有悖常理，决计难以实现。

    就在这时，道儿快步走来，板着俏脸，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看盘蜒一眼，旋即扭头就走。

    盘蜒心惊，跟了上去，柔声道：“道儿，昨夜我不告而别，这可又犯下大错了。你心肠最好，再饶我一回，好么？”

    道儿不答，一头钻入帐篷，盘蜒跟了进来，道儿一掌斩向盘蜒，出手颇重，扑地一声，击中肩膀，盘蜒惨叫一声，转了两圈，反而往前跌，顺势已将道儿搂在怀里，道儿站立不定，两人一齐跌倒，道儿压在盘蜒身上，挣扎两下，终于不动了。

    盘蜒稍稍放心，问道：“道儿，气消了么？”

    道儿被他怀抱，心肠硬不起来，抬起头，已经泪染衣襟，咬牙道：“你...你与雪冰寒昨晚...去了何处？”

    盘蜒心想：“她准是早上醒来，去血寒帐篷探过了。”虽然心知不妥，但毕竟并未做错事，说道：“我昨夜去那龙血营地，一番苦战，闹得惊天动地，险些死在阎王手上。你瞧，我身上还全是血呢。”

    道儿急道：“我不管你死活，雪冰寒呢？你与这妖女...妖女做了些甚么？”

    盘蜒不愿瞒她，道：“我从阎王那儿逃出，半路碰上雪道长，她是被那声音吵醒，出来查看。她见我受伤太重，便施术救我，折腾半天，到了早上。”

    道儿咬紧银牙，在他身上闻了半天，怒道：“胡说八道，你身上全是她...胭脂气味儿。”

    盘蜒心想：“道长绝不会涂胭脂，她是疑心过度，生出幻觉了。”却道：“她要治伤，总不能不碰我。有些气味儿，也属常事。”

    道儿气往上冲，啪地一声，打了盘蜒一个耳光，盘蜒只当搔痒，却露出委屈神态。道儿心生疼惜，但仍逼迫道：“你们....你们好不要脸，你与我成亲...不过几天，便跑去与她搂搂抱抱，做那等无耻之事。”

    盘蜒喊冤道：“哪有此事？雪道长仍是清清白白，我也严守礼防，此事清楚，可昭日月。”

    道儿说：“不管怎样，我要你从今往后，再不许与那妖女说半句话，更不许让她碰你身子。”

    盘蜒寻思：“她眼下正在气头上，道理是讲不通的，但从古至今，奸商买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何不来一招缓兵之计，以退为进？”试探问道：“不许她碰我，这倒也不难，但要不交谈，可着实艰难。若有天大要事，我与她商量商量，在所难免，乖妹子这般明理，可否通融通融？”

    道儿身子发颤，道：“好，你非要与她牵扯不清，那我与其他男子亲亲抱抱，谈情说爱，你也别来管我！”

    盘蜒道：“好妹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英明神武，天地罕有，你若向别的男子投怀送抱，可不要了我的命么？”

    道儿听他言语虽然滑稽，但神态可怜，显然发自真心，心里好笑，爱意翻涌，险些就此心软。但她硬生生保住冷面，又道：“你.....知道就好。盘蜒，你我之情，历经这许多危难，分分合合，情仇爱恨，惊险万分的走到一块儿。我是珍惜此情，才来管束你，你若辜负于我，一旦令我死心，咱们便再无重圆机会了。”

    盘蜒心想：“她是沙鱼龙国神女，从小至高无上，人人景仰。而原先她要嫁给的哥哥阿熏，则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弟。我既然许下诺言，便不能再让她伤心，否则与那小子有何分别？”

    他想的明白，郑重捏住道儿小手，道：“从今往后，我只有你这么一位夫人，情人，恋人，爱人。道儿，你信得过我么？”

    道儿已恢复冷静，心想：“我眼下已占尽上风，可以趁好就收了。那妖女本是处子身躯，举手投足间，一眼便看得出来，若两人真有什么，我...一刀杀了那妖女。若真无瓜葛，我再酌情处理。”遂点了点头，说些好话，和好如初。

    此事之后，众人又在这幽谷草地住了数日，直至履族人身心全数复原，族中长老赐予盘蜒祝福，赠送一块古时断骨，道：“此骨乃太古龙王之物，亦为我履族祖先躯壳。履伯死后，此物屡经转手，天意使然，令其回归，如今交给掌门人，你既是我一族之尊，也是本门执掌。”

    盘蜒跪地，敬重收下，那长老见他谦和，自也欢喜，依照族规，在他胸前、背部，各剥下一小块皮，裹住那龙王断骨，随后祷告祖先，占卜未来，其余众族人发出怪声，恭贺盘蜒。

    山谷之外，龙血大军终于走的一干二净。盘蜒与济节、楚小陵商议，依旧前往乘黄山脉，那山脉虽未必真无蛇灾，但确是北地矿藏最富之处，其中一条雅玛葬流河，是北地起源命脉，其流域遗迹无数，论史上渊源，论形势地势，皆是兵家必争。

    盘蜒问道：“那地方如此之好，岂会无人占据？”

    不知为何，楚小陵心情极佳，笑吟吟的答道：“土匪割据，妖魔自立，那儿周围山头全是以往不服万鬼的散妖、匪人，占山为王，激战不休。咱们过去之后，得先当上土匪头头才行。”

    盘蜒请楚小陵画了北地地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乘黄山脉乃金蝉所有，远离北妖其余大国。北妖诸国相距此处遥远，自无吞并之心。金蝉死后，万鬼式微，此地便饱受战乱了。

    盘蜒心想：“白手起家，百废待兴，这才真正有趣。”顿时来了兴致，心中谋划，思绪纷纷。

    血寒也是足智多谋之人，依照地图，洋洋洒洒的一番论述，与盘蜒所见不谋而合，两人各抒己见，你说前句，我便接上后句。

    血寒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儿，所知所见，全拾我牙慧，有我几分神采。”

    盘蜒道：“你那师父与我是平辈之交，我当年一时糊涂，被你骗做徒儿，眼下真相大白，其实你真是我晚辈。”

    血寒如何能认？但想起天珑，又觉理亏，嗔道：“你强词夺理，本秀才不理你啦。”瞬间出营而去。

    盘蜒又独自观图，心想：“收拾乱局，倒也不难，真正难处，在于守住局面，乱中扩张，收服过往万鬼六派。如今魔龙派愿跟随我，其余门派，可不似魔龙派这般易处。”

    众人明日便要出发，盘蜒伸伸懒腰，走向家中，掀开帘子，看清道儿模样，不由一愣。原来她端端正正的坐着，眼神冷漠，似是升堂审案的判官，或是临阵杀敌的将军。

    盘蜒略一沉吟，道：“我今日与雪道长说话了，夫人可是因此不满？”

    道儿摇了摇头，一双手微微发颤，甚是苍白，与她脸色一般。她道：“我问你，前些日子，那龙血大军中，你碰上过谁？”

    盘蜒听她拐弯抹角，有些不解，说道：“那位狮心之王，群妖大圣，夫人是见过的。还有荼邪前辈，亦是当世豪雄，一代宗师....”

    道儿喉咙咕咕作响，几乎发作，但依旧冷冷说道：“我不问男人，只问女人。龙血军中，听说有两个女子，相貌委实不差。”

    盘蜒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儿怒气勃发，喝道：“你还有脸笑？难道我说错了么？”

    盘蜒道：“好夫人，你别吃醋啦，总不能因敌人中有美貌女子，我便不能与她们照面了？”

    道儿死死瞪着他，仿佛恨不得撕下他的脸皮，她道：“那天....你说你去龙血营地，碰上魔猎，你到底去那儿做什么？”

    盘蜒一时语塞，默不作声。

    道儿一边冷笑，一边流泪，可见已怒到极处，心中冰凉，她道：“你是去探望那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对么？”

    盘蜒道：“夫人，你这可猜错了，我那一去，是想显露功夫，威吓他们一番，令他们自行退去，可不料遇上阎王，不得已出手罢了。”

    道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显摆身手去了。若我所料不错，当时如没有阎王，你多半是在那两位姑娘面前显威，诱得她们被你风采迷住，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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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进退之际离与合

﻿    盘蜒柔声劝道：“夫人，你这可太冤枉人了，此事子虚乌有，岂能拿来定罪？”

    道儿提高嗓门，道：“我再问你，那阎王被逐走之后，你又与她们说了甚么？送了甚么？”

    盘蜒大为吃惊，问道：“你....如何得知....”

    道儿冷笑道：“你眼下终于承认自己图谋不轨，所用的那些风流手段了？她们是敌非友，你偏偏将那贵重至极，世间罕有的漂泊不定送给那两个丫头，临别之际，又是爹爹，又是女儿的，你这大坏蛋，拈花惹草的败类！”说着说着，声色俱厉，悲苦交加。

    盘蜒见她如此，连忙上前抱住，道儿狠狠打他数下，念及夫妻之情，终于僵住不动，一言不发的在他怀里哭泣。

    盘蜒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心想：“她从哪儿知道‘漂泊不定’？为何当时情景，仿佛亲见一般？我赠礼之际，并未遮掩，多有目击者，但若非龙血军营中人，绝不会知晓此事。”心思一转，隐约有数。

    道儿喊：“你不....不念着夫妻之情，我...我...”

    盘蜒道：“夫人，你若当真恨我，便砍我几刀，劈我几掌，哪怕杀死了我，我也无怨。”

    道儿嚷道：“杀了你，岂不便宜了你？我...我去找别的男人，让你也尝尝这滋味儿。”

    盘蜒黯然道：“你若真不信我，执意如此，那咱俩也唯有分开了。”

    道儿心中最怕的，倒不是盘蜒与其余女子有染，而是失了这情郎，两人再度疏远，形同陌路，无论她再遇上何等男子，也绝不会及得上眼前幸福之万一。她以为盘蜒有休妻之意，惊恐之极，饶是脾气刚硬，此时竟不敢再说重话，只是一味埋头痛哭。

    盘蜒歉然道：“我确赠给那两位姑娘‘漂泊不定’，但那是为劝她们离去，一面铁拳，一面怀柔的手段。我以往...名叫泰一，那泰慧是我在泰家的侄女，而那罗尤雅...早在她小时候，便与我一同患难，她正是我在绝鹏鬼漠救出的女孩儿之一，你与她也曾见过面，还记得么？我唯有关怀之心，岂能对她倆有甚么情意？那不是荒唐透顶么？”

    道儿“啊”地一声，心知不假，破涕为笑，道：“原来是你亲戚，难怪....你说甚么‘女儿、长辈’。嗯，你与昔日亲友决裂，也难怪要神神秘秘了。”

    盘蜒道：“夫人深明大义。”

    道儿见他退让，也退了一步，道：“我这人...有时脾气急，有些气话，你....莫当真，我绝不会背着你去...勾勾搭搭。”

    盘蜒抚摸她脸颊，道：“是么？那可好极了，你险些没把我吓死。”

    道儿说：“你看，你若什么事都对我坦诚交待，咱们夫妻同心，又怎会起争执？这事儿还是怪你，背着我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你说，是不是你做错了？”她以往曾是沙鱼龙国主管朝政的神女，深知朝廷当政之道，见敌人服软，居然又卷土重来，不过用词便有分寸多了。乃是书中所传帝君心术。

    盘蜒啼笑皆非，连声认错，道儿深感满意，又前前后后审问清楚，见盘蜒对答如流，知道此后再无牵扯，这才罢休。她有心补偿，取来美酒，与盘蜒对饮，随后又软绵绵的贴了上来，热情一吻，替他宽衣解带，将他手放在自己胸口。

    盘蜒心想：“打过板子，再给好处，苦尽甘来，何苦来哉？”趁她无意，使幻灵真气，催她入眠，做起极乐的美梦。

    他等了许久，等道儿睡熟，这才离去，绕了几个弯，来到楚小陵帐中。

    楚小陵并未入睡，仍在练功，双目紧闭，盘膝打坐，周身金光流转。盘蜒耐心等待，过了半个时辰，楚小陵面露微笑，睁开眼来，一看盘蜒，吓得一退老远。

    盘蜒道：“我要害人，只需吓你一吓，你浑身瘫痪，等若废人，眼下你平安无事，何必如此慌张？”

    楚小陵定了定心，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吴掌门，你半夜来找我，又有何事？”他曾对盘蜒说自己是女扮男装，故而以此为借口打发。

    盘蜒问道：“这几天你早出晚归，行踪不定，是去龙血大军刺探了么？”

    楚小陵眼神惊讶，但见盘蜒从容不迫，只得承认道：“是，我装扮成..其中一小卒，混入其中。”

    盘蜒道：“你杀了那小卒，便可借他容貌行事，可无需费心‘装扮’。”

    楚小陵不料他竟道破自己神功秘密，心下惊怒畏惧，嘴里却嚷道：“哪有此事？我怎地没听说过这等法术？”他这伶人千变诀的隐秘一旦传出，人人视他如洪水猛兽，除非他身负天下无敌的神通，再无需抢夺功力，否则再无人会上他的当，是以决不能泄露天机。

    盘蜒也不追问，又道：“你从军中探听出我赠送‘漂泊不定’之事，随后转告我夫人了？”

    楚小陵眨眨眼，点点头，反而露出笑容，可见早预见会受盘问，于是道：“你是大伙儿的首领、恩人，道儿夫人，便是咱们的‘皇太后’了，她有事问我，我岂能不如实以告？”

    盘蜒盯着他瞧，楚小陵笑了一会儿，又坐立不安，暗中运功，摆出迎敌之态。

    盘蜒道：“并非是我夫人找你，而是你与她交谈时，‘无意’中吐露见闻，对不对？”

    楚小陵大声怒道：“你自己做的见不得人之事，眼下还来怨我？天下哪有这道理？”

    盘蜒哈哈一笑，朝楚小陵躬身施礼，道：“多亏楚公子点醒我，常言道：‘责者为师，褒者为敌。’楚公子令我自省，真如我师友一般。我岂能稍有怨言？只不过想问清些事罢了。”

    楚小陵脸色缓和，盘蜒朝他点点头，站直身子，回身离开。楚小陵忽然想起一事，心下叫苦：“他....若执意报复，将我变作女子诱他之事传扬开，我名声扫地，今后哪还能当这万鬼宗主？”

    他从龙血军中偷听到当时情形，心中冲动，只想好好教训教训盘蜒，令他夫妻不睦，一解心头之恨，可此刻反思，又觉得此举太过莽撞，等若公开与盘蜒为敌，从此他有了提防，自己行事便加倍艰难了。

    好在他近来练功有成，寻思不久便可胜得过这“吴奇”，今后旅途漫漫，随时可有机会下手，他纵想计策，于是忧虑渐消。

    实则对盘蜒而言，于楚小陵此举半点不怒，反觉好笑。此子自诩聪明，但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权术手段，委实幼稚粗浅，不值一哂，反而将自己心思暴露殆尽。

    但盘蜒何尝不是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他一时冲动，一时怜悯，一时同情，一时心软，娶了道儿为妻，至此终于体会到这婚后繁琐艰苦，仿佛链枷镣铐一般，套在自己身上。他身上所担，不仅是无关众人的性命，尚有夫妻之义，婚姻之责。

    他谋求孤独道路，超脱凡尘、惊险遥远的旅程，可如今却又落入可笑可悲的泥沙中，但事已至此，盘蜒已无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次日早上，众人整理行装，告别履族，再度动身。楚小陵凑近盘蜒身边，传音入密，说道：“你答应过我，不说出我...女子身份，可不许反悔，不然今后我可不再指路。”

    盘蜒奇道：“什么‘女儿身份’？公子可把我说糊涂了。”

    楚小陵哼了一声，策马走开，盘蜒专心路途，不再多想。

    .....

    楚小陵对这乘黄山脉垂涎已久，曾两次往返，走熟地形，若缺了他，此行还真艰难许多。如此走走歇歇，挡灾避难，又花了数月，终于抵达那山脉外部。从此望去，只见山峰高低交错，起伏如海，或披着寒霜，或染着绿衣，同山异季，异山同云，山势连绵，竟极少间断。

    盘蜒与血寒走上高处，群山已在脚下，百里之遥，尽收眼底，一条蔚蓝的大江奔腾而过，水流击打岸边，实有沉龙没鲸之威，可到了某段平原，却又十分平缓，无数迁徙野兽在此饮水吃草，族群广大，仿佛到了荒无人烟的天堂。

    血寒神色愉悦，大声道：“此山真乃天地之脉，雄伟壮阔，更胜过异界的昆仑。”

    盘蜒道：“道长真没见过世面，当年万仙的万里山河，有如仙境一般，只怕要将道长吓坏了。”

    血寒嗔道：“我那边女神高峰珠穆朗玛，直通天庭，你若见了，非吓出毛病，再也不敢对我自夸。”

    盘蜒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上上下下也有几百回了。有几回山海门聚首，也是在这雪山顶上，你当我不记得么？”

    血寒神色怀念，道：“是啊，犹记当年，我身边仅有你与阿青，两人嗷嗷待哺，非要找老娘要奶喝...”

    盘蜒怒道：“我一出冥池，便已长大成人，你这道姑是存心损我么？”

    血寒哈哈笑道：“要喝奶叫娘，喝完奶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白眼狼。你当年喝我奶的时候....”说到此处，微觉不雅，闭口不言。

    忽听道儿声音传来，她道：“他当年喝你奶时，又是怎样情形？”

    盘蜒、血寒往下一瞧，只见道儿在山路间蹦蹦跳跳，赶了过来，她一瞧两人，勉强露笑，说道：“说啊，为何不说下去了？可是我贸然赶来，打扰你俩？”

    盘蜒忙扶住道儿，说：“夫人，我先前问你是否随我爬山，你说不来，怎地眼下改主意了？”

    道儿说：“我便是不想打扰你与道长之间这交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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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山中老虎胃口大

﻿    血寒道：“道儿姑娘说得好，我这徒儿口才了得，我与他斗嘴，乐趣非凡。”

    道儿听她自承与盘蜒说话大有兴致，心中含怨。她放任盘蜒与血寒独处，实则自己悄悄跟着，想瞧两人有无私情端倪，之后听两人言语投契，不由升起一团无名火，于是跳出来打断。此刻秀眉一蹙，道：“那是，血道长这般佳人，无论与哪个男人，都能找到乐子。”

    血寒见她吃醋，暗呼倒霉，朝盘蜒笑了笑，匆匆下山去了。

    道儿没想到血寒一吓就走，只怕真心下有愧，她满腔愁怨无从发泄，脸色不快，站在盘蜒身边，默默望着山下。

    盘蜒没话找话，道：“夫人，你看这无数山头，咱们该占哪个？”

    道儿淡然说：“只要你能与这雪道长待在一块儿，哪儿不如仙境一般？我这惹人嫌之人，最好躲得远远的，对么？”

    盘蜒暗自叹息：“为何娶她之后，她三天两头便发脾气？她非要我与血寒从此绝交么？”温言软语，好声相劝，道儿不过是小小隐忧，被他哄了哄，便将着忧虑压下了。

    回到山下扎营处，楚小陵道：“我一年之前来到此处，早看中一处地方，有水有草，尚无人占据。只是那去处在山脉里头，尚需走上十多天的路。”

    盘蜒道：“这途中可有客栈么？”

    楚小陵道：“客栈是有的，此地据说有九大帮派，数十座山寨，抢夺过往客商、山中村庄、部族，临近城镇，买卖些山中矿藏、宝物。这九大帮派集结为盟，在东西南北，各处皆立有客栈。”

    盘蜒道：“这些帮派实力怎样？”

    楚小陵道：“其中有一位总盟主，武功极为了得，否则怎能打服下头那些匪人？其余甚么十洞猎刀，五方长老，四大天王，左右二道，也都是名头响亮的人物。”

    盘蜒笑道：“楚公子已查的如此清楚么？当真能干至极。”

    楚小陵甚是得意。

    济节问道：“那总盟主是何名号？”

    楚小陵说道：“此人叫温大雷，绰号霹雳熊，一手霹雳掌功夫，据说中者必死，威震天下。”

    济节嗤笑道：“原来是他？二十年前，此人是我手下败将，不知这些年长进了没有？”

    盘蜒听他语气，对此人着实轻视，问道：“济兄，莫非这温大雷名不副实么？”

    济节面有傲色，道：“名不副实，倒不至于，只是当年而言，他挡不了我一百招。至于近来是否改头换面，我却不知了。”济节此时武功大进，已有当年履伯四成火候，那温大雷无论有何际遇，料来仍被济节越抛越远。

    盘蜒道：“济兄，咱们去各村各店打听打听，这九大帮派是作恶多端呢？还是行侠仗义？”

    济节盯着他，说道：“若是行侠仗义，你难道便放任他们不管？”

    盘蜒笑道：“若是侠义道上的人，咱们便设法收服，若是大奸大恶，一个个上山剿灭。”

    济节也笑了起来，道：“一股脑全杀了，那可简单得多。”

    盘蜒道：“若一味打打杀杀，又有何趣味可言？我也当当这赏善罚恶的大官，尝尝其中滋味。”

    济节道：“这自然随大人高兴了。”

    众人计较一番，楚小陵带众人来到一处山脚下暂居，此地水草颇为丰盛，且四周围山，道路隐秘，不易被人发觉。

    盘蜒命魔龙派门人留守，自己与济节、楚小陵等高手分头外出，去各处村镇打探消息。道儿走近，在他耳边低声道：“雪道长呢？你怎地不带她一块儿？她这人闲不住，非出去闲逛不可，你难道不担心么？”

    盘蜒道：“她非我属下，愿意去哪儿，我也无法多管。”血寒此刻真气充足，即便遇上阎王黑蛇，自保绰绰有余，故而无需盘蜒照顾。

    道儿说：“你撒谎，没准你单独一人外出，要去与她相会。”

    盘蜒指了指楚小陵，道：“夫人若不放心，我与这位楚公子同行，一应行踪，他都会如实告知于你。”

    道儿哼了一声，心知楚小陵向自己告密之事已被盘蜒得知，她叱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自己做得不对，还怪别人指指点点？”

    盘蜒温言道：“夫人说的是，我岂会怪他？”

    道儿生出古怪的心思，觉得盘蜒态度越好，心里便越是有鬼。她摇头道：“我是你夫人，此次要与你同去，彼此也好照应。”

    盘蜒拗不过她，只好与楚小陵、道儿同行。

    三人沿绵延山势前进，山路虽曲折起伏，但三人却如履平地，二十里地之后，前方道路旁出现一座三层楼阁，置于花园之内，造型说不上精巧，却也结实。楼阁占地颇广，帷幕、酒旗，布满各处，像是个风韵犹存、打扮用心的平民妇人，虽不登大雅之堂，却有令人心动之处。

    走到近处，见匾额上书“秦岭阁”三个金字，其中欢声笑语，无片刻停歇，极为热闹。

    入内，见满堂客人，有肤色发青之人，有蜥蜴脑袋之人，有虎面杂毛之人，有青面獠牙之人，有头长鹿角之人，五湖四海，杂乱无章，叫人眼花缭乱。人群之中，又有妖艳女子搔首弄姿，娇嗔甜语，投怀送抱，场面颇为香艳。

    楚小陵道：“这秦岭阁是那温大雷的虹东派出钱兴建，其余同盟的门人，闲暇都会来此消遣赌钱，别看是黑店，生意着实不差。”

    他声音不低，说出黑店二字，登时有伙计朝他望来，楚小陵轻松一笑，浑不在意。

    盘蜒道：“管他是不是黑店，只要不住店，料来也不打紧。”

    找一桌坐下，不少人见道儿美貌，无不垂涎，道儿白盘蜒一眼，道：“你夫人姿色还过得去么？”

    盘蜒道：“夫人在我眼中，乃是天仙般的人物...”

    道儿说：“既然如此，你可得多多珍惜才是，为何一天到晚，总不知足？”

    盘蜒不愿辩解，否则徒然挨骂，毫无益处，只得点了点头。楚小陵见他夫妇斗嘴，心中幸灾乐祸，嘴上却不住相劝。

    那伙计走近，乃是一额头奇大，鼻子尖锐的妖族人，他见是生人，喝道：“要吃什么？还不快说？”

    楚小陵不以为忤，点上几个名菜，那伙计骂骂咧咧的走了。楚小陵这才说道：“进了此店，便不许走了，非花足三十两银子不可。因此若非宽裕之人，委实来不起此处。除此之外，倒是童叟无欺。”

    盘蜒有心试探，在怀中一摸，以幻灵真气变化事物，拿出一个绣包，打开包中，珠光宝气，金银流辉，识货之人，一眼便看出是万分贵重之物，此间酒客，全是各派的贪婪人物，见状目不斜视，双眼发光。

    盘蜒笑道：“兄弟你莫看不起人，我带这些钱财，便是这酒楼也买的下来。”

    楚小陵奇道：“吴兄，真人不露相，想不到你这般豪阔。”

    盘蜒握住道儿手掌，道：“可不是么？不然怎能讨得起这如花似玉的老婆？”又哈哈大笑，将这得意忘形的纨绔子弟扮得十足。

    道儿脸蛋微红，心里欢喜，暗下决心：“我的相公，绝不与旁人分享。莫说纳妾，便是他有偷腥之嫌，我也绝不放过那女子。”

    但听楼上有人轻声道：“温少爷，楼下来了一雄雀儿，手下亮的不少，身旁雌儿也美，您老人家可要开荤？”那人偷偷告密，声音极低，盘蜒却听得明白。那自是此地黑话，告诉那温帮主盘蜒炫耀之事，催他动手抢夺。

    温少爷哼哼冷笑，随后站起身来，楼上木板，喀喀作响，不久楼梯上走下一人，此人穿的倒也富贵威武，身材粗大，与东采英一般高矮，只是满身肥肉。他身后跟着十人，也都是劲装打扮。

    众酒客哄笑起来，一齐向那温少爷问好。盘蜒环顾四周，无意间在靠窗处看见一人，那人穿一灰不溜秋的皮甲，已喝得酩酊大醉，伏案而睡，对吵闹声充耳不闻。

    盘蜒伸出手，去拿自己那绣包，温少爷手一扬，嗤地一声，一枚铜钱嵌入桌面，阻住盘蜒手掌。他人再一晃，已坐在盘蜒对面，双目笑眯眯的盯着盘蜒看。

    盘蜒大声道：“这绣包是我的，你不让我取，可是想抢夺么？”

    众人笑得更响，那温少爷叹道：“小兄弟，你冲我大喊大叫，削我颜面，可是大大的错了。”

    盘蜒问道：“错了？我错在哪儿？你又是何人，我的绣包，岂能任你夺走？”

    温少爷道：“你去向旁人打听打听，我问‘铜钱镖’温铜浒是什么人？你瞧不起我温铜浒，害我受人耻笑，本来我只取你绣包，放你走人，可眼下只好连你夫人一并带回帮中了。”

    道儿夫唱妇随，也装作无知模样，怒道：“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你想要强抢民女么？”

    温少爷嘿嘿一笑，圆脸上满是皱纹，露出一口黑牙，此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可头秃脸胖，瞧来似已年近五十了。他笑着笑着，忽然伸手，摸向道儿脸蛋。

    道儿在他手上一抓，反手一扭，只使了一成力道，但那温少爷已承受不住，大呼之下，整个人随手翻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将地板砸个凹陷。

    楚小陵笑道：“好功夫，温少爷这一招‘铜头铁额’，真叫人打从心底里佩服。”

    这温少爷身后众人大怒，立时围了上来，有数人武功更远在这温铜浒之上。两人扑向道儿，嘴里喊道：“松手！”

    道儿点了点头，果然松开温少爷，但温少爷如大皮球般滚动起来，砰砰两声，将那两人撞得直飞出去，温少爷也止不住势头，大叫声中，滚得踪影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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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少年醉酒老来醒

﻿    众随从这才看出这美丽少女功夫奇高，一长须汉子，一秃头汉子跳了出来，一使长剑，一使铁棍，打向阿道左右。

    阿道有心撒娇，假意惊呼一声，道：“相公，他们欺负我。”扑入盘蜒怀里，那剑棍落空，盘蜒左手搂着她，右手击出，那两人眼冒金星，鼻血长流，滚做一团。

    那温少爷随从之中，属这长须与秃头武功最高，但却莫名其妙败在盘蜒手下。众人心下怯了，大声喊叫，搀扶伤员，一溜烟跑了出去。

    楚小陵有意立威，闪身追上，在两人屁股一拍，内劲钻体，一时并不发作，要在一个时辰之后，将这两人浑身骨骼震成粉末。他道：“告诉温大雷，就说万鬼的楚公子找上门，要他洗好脖子等着。”

    那两人头也不回，没命狂奔，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回到酒桌旁，盘蜒道：“楚公子内力精妙，那温大雷瞧见，只怕吃惊不小。”随后替楚小陵斟酒。

    楚小陵举杯干了，笑道：“雕虫小技而已，算得了甚么？”

    众酒客面面相觑，目光依旧闪烁，他们皆是这乘黄山中九派的人物，各个儿凶狠霸道，虽对那温少爷并无好感，但无不听那温大雷号令。一时之间，众人交换眼色，都想：“决不能放这三人跑了，否则盟主怪罪，咱们都要吃尽苦头。”于是装作无事，四散站着，却将酒楼出口堵死，场面暗流涌动。

    楚小陵神态怡然，道：“那温少爷温铜浒，正是温大雷的儿子，平素坏事做绝，死不足惜，道儿姑娘，你刚刚便该一掌杀了此人。”

    道儿笑道：“你怎地不提醒我？杀了他倒也容易，下回遇上，随手便拍死了，比打蚊子还容易许多。”

    盘蜒对掌柜招手，那掌柜面目不善，眼中透出狠毒之色，回道：“还有什么事？”

    盘蜒道：“温铜浒这么一去，温大雷什么时候能来？”

    掌柜的冷笑一声，道：“三个小的，真嫌命长，要是十方猎刀、几位长老、几位天王一齐赶来，男的杀了，女的捉了，一个也跑不了。”

    道儿拿起酒杯，杯中酒水嗖地一声，化作酒箭，飞入掌柜口中。掌柜大痛，翻身栽倒，登时满嘴是血。道儿冷冷说道：“你连话都答不上来，还想要杀我夫君，留你嘴巴，又有何用？”

    楚小陵又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温大雷，本就无聊，诸位想要陪咱们消遣，那可正好。”

    盘蜒又四下一望，在场众人，各个儿脸上都有煞气，显然生平多有杀戮，只怕害的多半是无辜百姓性命，却也不能断定。他道：“这样吧，咱们三人升堂审问，各位既是囚犯，也是苦主，可以伸冤，可以辩诉。若先说出旁人罪名，便可免去一死。“

    众酒客连声冷笑，无人理睬盘蜒。盘蜒见一阴险汉子抱着美女，故意大肆玩乐，此人神色荒··淫，乃是极为险恶之徒。他忽然一动，到那汉子身边，掌中长剑指着那汉子咽喉，道：“老兄，就从你开始。”

    那阴险汉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玩你老婆！”话音未落，盘蜒一送长剑，那汉子喉咙破洞，血流如潮，已然气绝。

    众人惊怒交加，大声骂娘，全数拔出兵刃、摸出暗器来，离盘蜒最近有一矮胖汉子，握着匕首，刺向盘蜒，动作灵活。盘蜒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匕首夹住，长剑架上脖子，道：“轮到你了，快说旁人罪状。”

    众匪人自私自利，全无义气可言，矮胖汉子想起刚刚阴险汉子的死状，吓得屁滚尿流，道：“我说，我说....”指着远处一与他有怨之人，嘴皮翻飞，说出那人种种恶行。

    盘蜒探知他心思，知道他所言不假，倏然倒退，到那人身边，手一拍，将此人击毙。再手臂转动，将那人身边之人制住，问道：“你说罢，本人替你做主。”

    这人心胆俱裂，不敢反抗，指着远处一羊角人，数落此人罪状，皆是匪夷所思的坏事。盘蜒辨别其言真伪，点了点头，不知怎地，已到那羊角人面前，一声轻响，那羊角人吐血而死。

    一和尚模样的人喊道：“大伙儿齐上，先将此人宰了！”话刚出口，已被盘蜒长剑横胸，再听盘蜒沉声道：“休要废话，快些伸冤。”

    那和尚头皮发麻，指着先前矮胖子，说那矮胖子杀人放火行径。盘蜒摇头道：“此人已然招供，我饶过他了。再换一个。”

    此处九派山寨帮众，本就是极奸恶歹毒、阴险狠辣之人，便是亲爹亲妈也能出卖，彼此之间，哪有甚么兄弟之情，江湖道义？被盘蜒拿性命要挟，自然保命要紧，不假思索之下，将同伴罪恶和盘托出。那和尚当即指证某人，一眨眼功夫，那人也成盘蜒剑下亡魂。

    众人各个儿作恶多端，满身血债，见盘蜒神出鬼没的杀人，无不惊恐万状，一窝蜂朝外逃去。盘蜒道：“夫人，楚公子，替我拦着，谁走便杀谁！”

    道儿、楚小陵笑着答应，形影掠动，迅速出手，当者立毙，竟无人能离这酒楼半步。众人大骇之余，知道今日唯有先说旁人，自己才能活命，顷刻之间，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盘蜒听得清清楚楚，前后次序丝毫不乱，真假也心知肚明：原来在场中人，无一善类。不过此事也不出奇，若是良善之人，岂能与这群匪帮为伍？

    他皱眉说道：“太吵了，当真是一群刁民，藐视本官么？袖袍一拂，长剑无影而动，几声轻响，叫的最狠的数人又倒在血泊之中。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行吵闹。

    盘蜒慢悠悠的坐下，喝了口酒，再悠哉悠哉的一个个审问过来，他察言观色，暗中估量，所挑者皆是面相稍善之徒，一旦指认招供，果然饶过不杀。而到了这时，即便被指证者，盘蜒也不立即下手，说道：“你可指认不在此间的人，如那十猎刀，五长老，四天王，九派首领，若说得好，说的真，我今天也放过你了。”

    众人惊惧之余，全无法思考，将所知上司罪行一一说了，盘蜒说到做到，立即放人。这酒楼中本人满为患，盘蜒将楼上客人也全揪了下来，依样审案，或杀或饶，决不食言。他们三人武功太高，杀人如杀蚂蚁，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众匪遇上这三个魔头，全无抗拒之力，只能任他摆弄。

    道儿、楚小陵瞧众人争先恐后的互相对质，自也有趣，一边喝酒，一边看戏。楚小陵心想：“他这手段倒也厉害，只不过太也麻烦。这儿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悉数宰了，又有何妨？“

    唯独那靠窗醉酒之人，似乎已断了气，周围这般吵闹，他竟纹丝不动。说来也怪，盘蜒根本不去理他。

    道儿好奇心起，走到那醉汉身边，轻拍他肩膀，道：“老兄，老兄，你醒醒，青天大老爷升堂啦。”

    那醉汉全无动静，道儿稍用力搬他，但那人似有千斤之重，道儿竟奈何不得。她喝道：“你以为装死便能蒙混过去么？我数到三...”

    盘蜒立即笑道：“夫人，算了，算了，别理这位小兄弟。”

    那人面朝窗外，道儿转过头看了看他，果然甚是年轻，眉清目秀，却不认得。道儿点头道：“瞧来也不像坏人。”于是任由他伏案，回到自己座位。那少年鼻子哼了几声，嘟囔道：“想当年....老叔辞行....不意当今老树新花，刮目相看...”声调抑扬顿挫，也不知是哪一出戏。

    盘蜒苦笑一声，道儿问：“他唱些什么？”盘蜒道：“我也不知，多半是胡言乱语。”

    再过三个时辰，此间人少了大半，不是被杀，便是被放。楼外明月当空，夜幕低垂，终于听到外头马蹄声响，转眼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岁的老者，头发半秃，脑后留了长发，身披熊裘，高大威猛，神态镇定，嘴角露出长长的獠牙，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奇形怪状的随从，先前那温少爷就在其中。

    那老者双目雪亮，四下一望，见这屠宰场般景象，脸上怒气闪过，瞪视盘蜒、道儿、楚小陵。客栈中一众匪人见来了就救星，哭喊道：“温盟主，温盟主，救命，救命哪，这人是魔鬼。”他们虽一辈子杀人无数，但当下自己深陷地狱中，也忍不住哭诉求救。

    盘蜒擦去长剑上血迹，走到老者面前，点头道：“阁下便是乘黄山九派盟主，霹雳熊温大雷么？”

    老者沉住气，板着脸道：“不错，阁下又是谁？为何闯我酒楼，滥杀无辜？“

    楚小陵、道儿齐声发笑，站在盘蜒身边，楚小陵道：“滥杀无辜？这里哪有什么无辜？”

    温大雷冷冷道：“江湖上，谁手中不染鲜血？阁下想要替天行道，做老天爷的行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他来此途中，碰上逃跑之人，已逼问出此地经过。

    盘蜒道：“在下煞气书生吴奇，虽不敢自称替天行道，但在此处赏善罚恶，倒也刚好....”

    那醉酒少年“嗯”了一声，又哼唱道：“岁月催人不觉老，少年披戎白发归....”

    盘蜒继续说道：“温大雷，十年之前，山下有一半翼族的村庄，你带属下冲入其中，杀了百人，抢走女子无数，其中大半已被尔等折辱而亡，此事不假吧。同样六年之前，你手下有一兄弟，想要金盆洗手，你将他捉了，在他面前活生生将他妻子折磨而死，再将他杀了，此事也不错吧....”

    他记心奇好，将先前匪众招供十余件罪状一一列出，全无错乱，道儿大感自豪，心想：“我相公好聪明。”楚小陵则一阵心惊：“此人实有过耳不忘的记心，并非单单武功奇高，宝剑锋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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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活死人墓亡者生

﻿    世间邪派人物，纵然坏事做绝，可谁也不愿旁人当众提起。温大雷拉长了脸，杀心已起，碰巧那温少爷喊道：“爹，别听此贼废话！”

    温大雷虚晃一枪，假意回头，似要和儿子说话，忽然狠狠一招手刀斩落。盘蜒抬起手肘，内力激扬，喀喀声响，温大雷这霹雳掌瞬间被破，手臂巨震，不得已退后数步。

    他纵横乘黄山十载，从未遇到过敌手，岂料眼前之人竟随意破解了他已然大成的霹雳掌功夫，他面无人色，心中慌张，喊道：“全都给我上，宰了此人！”

    不待他说完，那十猎刀、五长老、四天王已攻了过来，十猎刀人人持刀，五长老兵刃各不相同，四天王则全数空手。盘蜒躲了数合，已瞧那十猎刀武功尚不及万仙渡舟弟子，五长老虽然厉害些，却也不过如此，那四天王倒及得上飞空门人，只看似长力不佳。

    他长剑在手，转动一圈，铿锵声中，将十猎刀的兵刃全数削断，再连刺数剑，对准五长老兵刃，呼吸间也全数毁了。四天王心下大惊，不由退开，大声呼喊，遥遥出掌，但盘蜒竖起烛龙剑，连无形有质的掌力也能剖开。

    温大雷暗呼不妙，抓上儿子，就要逃走，道儿抢上，拍出湖神掌法，掌力如滔滔江水，狂涌而出，温大雷连声大吼，抛去温铜浒，双掌齐发，但都被道儿阻住，双方互击十招，道儿占了上风，终于一招得手，但温大雷体魄强壮至极，中掌之后，虽败象已成，尚能支持。

    楚小陵笑道：“道儿姑娘，这人作恶太多，你可莫手下留情啊。”见温少爷连滚带爬，偷偷往外直跑，跟了上去，一剑将他钉在地上，温少爷受此重伤，竟仍未死去，只流出点点滴滴的鲜血来。

    道儿看着温大雷，也觉奇怪：“此人武功不算差，但便是铁石之躯，中我这许多掌，也早该死了，怎还能支持？”

    盘蜒此时已将那十猎刀、五长老、四天王全数点住，罪深的当即杀了，罪小的留着。他看温大雷身手，心想：“他内力比不上遁天的好手，硬生生中道儿掌力，确实早应毙命。为何连血都不吐？”细看温大雷脸色，正愈发变得有如死人。

    盘蜒心想：“瞧他脸上征兆，像是失血过多的模样，却为何仍能与道儿支持这许久？莫非....莫非....”

    他心中涌出个诡异的念头：有人吸他的血，令他不死不活，体魄反比旁人更壮，这温大雷背后仍有幕后之人。他不过是个傀儡，听人使唤的木偶。

    想到此，他道：“夫人，击他后脑，将他打晕。我有事要问他。”

    道儿一声长啸，绕至温大雷身后，一掌切下，温大雷再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一声闷响，宛如沙袋。

    众匪人好不容易见到救星，岂料三下五除二，不多时又全军覆没，不禁哭天抢地，哀嚎的有如哭丧。盘蜒道：“诸位恶贯满盈，才有此报，不必谢我，诸位去了聚魂山，必受阎王爷重用，好处不尽。”

    忽然间，屋顶上、酒楼外、房门口，后门口，皆传来轻微声响，数道血红箭矢飞向盘蜒，势头惊人，且分布严密，可见射箭者训练有素，谋划精细。

    道儿“咦”了一声，几道血箭擦身而过，险些受伤。楚小陵一时惊惶，架起金盾，血箭穿透金盾，但缓了一缓，楚小陵将金盾一挡，偏移数寸，化险为夷。盘蜒长剑灵动，将血箭悉数刺落。

    血箭刚去，又一轮血箭射来，道儿尚未站稳，楚小陵不及张盾，局面惊险。盘蜒赶了过去，将楚小陵一推，长剑立于道儿身前，嗤嗤轻响，助两人再度逃过一劫。

    道儿、楚小陵又惊又怒，喝道：“什么人胆敢偷袭？”“你们盟主在我手上，可是不要他性命了？”

    话音未落，又有十五人已站在客栈之中，这十五人身穿红衣，装扮豪阔精良，气派森严，与温大雷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他们身穿血红软甲，披罩全身，软甲胸前绣一红龙，头戴黑色锦帽，中镶一金色龙首，足踏龙靴，如踩风火。手有红皮手套，手套上围绕金环，互相映衬，周身血光浮动。

    来者面貌截然不同，但皆胡须全无，眼闪红光，乍看上去，仿佛十五人一模一样。似乎他们以往是谁，名头如何，已不重要，如今聚在一块儿，成了集体，象征着无上威严，象征着绝顶武力，象征着王道神权，方才是重中之重。

    盘蜒严厉问道：“我让龙血教派撤回中原，为何不听我的劝？这温大雷是受你们掌控么？”

    这十五人身后，又走出一人来，那人穿着厚重钢铠，龙形头盔，一袭披风，宛如红云，却步履轻盈，似乎那铠甲并无重量。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相貌堂堂，神色却极为严肃，瞧此人脸型，也是个龙血教派的鬼人。

    盘蜒依稀记得此人叫做罗冉，是罗响的兄弟。

    罗冉大声喝问道：“那人在哪儿？”

    盘蜒问道：“什么那人？”

    罗冉道：“少装蒜，除了...除了那人，还有谁？我一路追踪你们至此，便是非...见那人不可！”

    盘蜒登时醒悟：“他要见东采英！罗响定是设法将此事告知罗冉，罗响已不得不返回，罗冉留了下来，非与他父亲东采英做个了断。他们以为咱们与东采英是一伙儿，这才追踪而来。”

    但他们又如何得知盘蜒他们下落？这儿是北地，并非南方中原，他们并无耳目，岂能紧追不丢？

    楚小陵冷冷道：“龙血教派真是不长记性，也罢，既然前来送死，我便....”

    忽然间，那十五人中走出四人，袭向楚小陵。这四人身形如笼罩在红雾之中，洋洋洒洒，却又快速至极，楚小陵一扬手，金剑出鞘，霎时刺出数十剑，金光如雨水一般。但那四人各挥红刀，将金剑挡下，楚小陵手腕酸麻，险些吃亏。

    四人围着楚小陵猛攻，两人在前，两人在后，配合无间，全无破绽，且各自内力皆充沛厚重，身法奇特。任一人武功都远胜过万仙飞空门人，稍不及遁天身手，可合力迎敌时，威力竟十二分的发挥出来，有如三个遁天门人联手一般。

    楚小陵心知遇上大险，打起精神，将这些时日所练武学全数施展开来，饶是如此，仍被逼迫的狼狈不堪。他最是要强，咬紧牙关，并不求救，只盼敌人不过是三板斧头，不久体力耗尽。但敌人气力悠长，并不随时间而消退。

    盘蜒道：“楚公子，我来帮你！”

    他尚未出手，身边忽然多了一人，那人身穿脏乎乎的皮甲，脸上罩一层黑布，正是先前临窗醉酒的少年。

    那少年粗声粗气的喊：“吴奇老弟，他们由我打发。”说着朝盘蜒眨眨眼。

    道儿心想：“这人年纪不大，为何叫相公‘老弟’？嗯，也许他改变声音，扮作老头，不让对方认出他来。”

    盘蜒一愣，依言退在一旁。那少年抓起地上一断裂桌脚，陡然一闪，已加入战团，霎时变作一八臂怪人，那桌脚竟也一分为八，正是昔日八臂鼠的炼化之术。

    少年八臂一轮急动，已将那四人攻势接了过来，动作快的无影，刺向那四人要害，四人闷哼一声，全数中招，表情虽仍死气沉沉，可眼中已露出惊恐之色。

    其余十一人见这“老头”武功高的出奇，情急之下，纷纷抢上，那少年退后数步，顷刻间再度变化，又分出四个人形，全数八臂，手持桌脚，踏步上前，与敌人斗在一块儿。

    盘蜒心中敬佩：“这似是天珑的红疫功，虽这四人影功力大打折扣，不及红疫那般神妙绝伦，几无衰减，但也极了不起。”

    那四人联合起来，恰好形成斗阵，与先前那龙血教派四人阵法一模一样，他竟在须臾间将敌人功夫学了过来，且运用更为细致，这十五人与他相拼，招式阵型全被他看穿，无时无刻不险象环生。

    众龙血教徒心知不妙，加足力气，拳生波动，刀下生风，一阵一阵扩散开去，直吹的烟尘漫天，墙碎地裂，这酒楼隆隆出声，随后一声巨响，开始崩塌。

    道儿、楚小陵、盘蜒、罗冉倒纵出去，尘土木屑倾斜而下，笼罩比武众人。

    罗冉神色紧张，不知胜负如何，楚小陵刚刚险些落败，正在气头上，看这王子落单，喝道：“臭小子，看你往哪儿跑！”纵身上前，一掌抓向罗冉。

    罗冉武功经罗芳林精心传授，已颇为不俗，加上那铠甲实有助长功力之效，一脚扫楚小陵足下，比之那温大雷不遑多让。楚小陵一时轻敌，险些中招，罗冉奋力一撞，将楚小陵推开。

    楚小陵杀心顿起，金剑化作光影，刺向楚小陵咽喉，这一招已卯足全力，罗冉根本无法应对。

    只见人影一闪，楚小陵金剑粉碎，手臂剧痛，已被那醉酒少年捏住脉门，少年粗声喊道：“欺负武功低微之人，算什么本事？”说罢将楚小陵送到远处。

    罗冉急忙跑开，看己方那十五个好手，全数已被点中穴道。原来那少年趁烟尘遮掩时，感官无碍，竟一瞬间取胜。

    少年手臂轻点，指力凌空而去，一阵密集响声，那十五人穴道尽解。罗冉知道今日一败涂地，见那“老头”竟有相饶之意，更不多话，一扭头，率众手下匆匆撤离，不久已跑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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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恩师行踪无处寻

﻿    楚小陵被这少年一招所败，惊疑不定，不知他是敌是友。那少年又粗着嗓门大笑几声，声音远远送出，这才除下面巾，朝盘蜒一笑，神色颇为亲密。

    盘蜒喜道：“兄弟，你认出我来了？”

    少年仔仔细细盯着他瞧，道：“吴大哥，当年你是易容的么？怎地返老还童，年岁与我差不多了？我本还无法断定，听你自称吴奇，这才确信没错。”

    盘蜒放心下来，知道连这少年也未认出自己真身，道：“我学万仙模样，找一处泉水浸泡，折腾得不轻，成了眼下模样。”

    少年笑道：“你要浸泡泉水，何不来我隼堡？那变化泉便是你发掘出来，大伙儿念你的好处，无时无刻不想念你。”

    盘蜒叹道：“我得此身躯，也是阴差阳错，并非有意为之。”

    少年眨眼道：“吴奇大哥，你武功变高了，刚刚我若不出手，你自个儿也能打发他们，对么？”

    盘蜒摇头道：“我没试过，不过你才是真正武艺大进，使得功夫好生神妙，胜过往日十倍。”

    楚小陵心里一万个不信，揣测这少年身份，猛地心头大震，寻思：“这少年自称是....隼堡的？莫非他竟是万仙的‘醉剑仙’索酒？为何与吴奇如此要好？”

    他想起传闻，再见到此人神乎其神的武艺，战战兢兢，却又暗生邪念：“贪酒者必好色，我若能得时机与这人独处，陪他睡上不久，当能收获这天下无敌的神功。哪怕睡上一夜，也有数不尽的好处。”这念头一起，不免计策纷纷，思绪万千。

    索酒怏怏说道：“功夫越高，越没意思。唉，还是当年功夫低微时有趣，总觉得天下高人无数，向他们挑战，才有无穷喜乐。”

    盘蜒道：“所以你才来到北边么？”

    索酒鼻子嗅了嗅，道：“咱们若要长聊，可不能不喝酒。你这夫人是谁，你这兄弟又是谁，细枝末节，我都要听你说说。”转身返回酒楼废墟，随手掀开巨木，走入酒窖，捧出好几坛酒来。随手一抛，另三人手上，一人一坛，他自己则留着六坛。

    盘蜒闻出此酒极烈，暗中摇头：“这小子什么都好，为何偏偏贪酒？他与东采英将军遇上，两人都非喝出病来不可。”

    道儿笑道：“夫君，你愣着做什么？你这位老朋友敬你酒啦。”说罢抹去封口，对着嘴浇下，举止甚是豪爽。她今天本就喝了不少，此时再饮，一张俏脸蛋更是娇艳。

    索酒拍手笑道：“嫂子真是女中豪杰，与我这老哥再般配没有。”

    楚小陵有心讨好，说道：“能陪你这位神功盖世的大英雄同醉，是楚小陵一生荣幸。”拿着酒坛，也是一通豪饮。

    索酒点头道：“好，好，我先前弄痛了兄弟，自罚此酒，算作赔罪。”掌中运功，坛中酒化作激流，钻入索酒口中，顷刻间一坛告罄。

    盘蜒不喜与人拼酒，但见了爱徒，倒也高兴，几大口喝下，道：“兄弟，你还未答我，你为何来到北边？”

    道儿说：“你怎地不替我引荐引荐？他到底是谁？”

    索酒道：“是兄弟的不对，大哥见我遮遮掩掩，藏头露尾，不便自作主张，说出我是谁。在下叫索酒，昔日被吴大哥救了好几回性命，欠他恩情，更是数也数不清。”

    盘蜒点头道：“咱们是生死之交，江湖之上，朋友之间，哪有亏欠的道理？”

    道儿低呼一声，看着丈夫，险些说道：“那他不正是你徒儿？”总算勉力忍下。

    索酒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总而言之，我生平钦佩之人，除了我师父之外，就唯有大哥你了。”

    道儿心想：“那不是同一人么？这小子武功是极高的，人也傲气至极。”不过转念一想，似他这般年纪，身负这绝世仙法，若不自傲，反倒稀奇了。

    索酒又道：“大哥先前所言不错，我跑到这鬼地方来，一则原因，便是想找找对手，见见怪事。这一路上黑蛇、魔猎遇上过几回，当真惊险刺激，可把我吓得够呛。”说着说着，又一坛酒转眼喝光。

    盘蜒道：“兄弟武功虽强，遇上阎王黑蛇，还是莫要硬拼，主动招惹为妙。”

    索酒苦笑道：“是啊，我老婆也这般说我。我被她说的烦了，这才自己溜出来。”

    盘蜒又惊又喜，道：“你内人可是那江苑姑娘？”

    索酒道：“除了她，还能有谁？不过咱们万仙不兴那婚姻规矩，她虽是我老婆，可并未办过喜酒。”

    盘蜒举酒道喜，索酒微笑道：“同喜，同喜，大哥这位夫人，也是罕有的佳缘。”道儿听他夸赞，顿生骄傲，也深深喝了一大口酒。

    索酒继续说道：“另一则缘由嘛，咱们神海剑派曾受过龙血天国极大好处，与他们乃是同盟。加上千峰师伯他们那东海国不断找咱们西域各国麻烦，东海国国力强盛，远胜过咱们，好在龙血天国居中调停，免去兵祸，我很承他们的情。他们说要与万鬼清算总账，我就过来瞧瞧，暗中帮上一帮。”

    盘蜒叹道：“兄弟，实不相瞒，我眼下已是万鬼门人了。”

    索酒一愣，顷刻间眼色冰冷，流露出痛恨之意，盘蜒漠然相望，过了半晌，索酒叹了口气，道：“万鬼....杀我万仙门人无数，实乃不共戴天之仇。我...师父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究其根源，也是万鬼所赐。你...为何非投入万鬼不可？”

    盘蜒道：“天命如此，违逆不得。咱们都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索酒埋头片刻，道：“不说这沉甸甸的话，咱们今夜叙旧，不管敌我。今后之事，今后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道儿、楚小陵松了口气，齐声道：“正该如此。”

    索酒又道：“罗冉手下这些人物，叫做天罡十五星。罗响麾下，也有十五人，叫做地煞十五星。皆是鬼人之中，千里挑一的好手，依照万仙麒麟阁的阵法磨练而成。他们身上所穿、头上所戴、腰上所围，脚上所踏，皆是罕见的宝物。十五人联手，号称能敌得过万仙仙使。”

    盘蜒笑道：“但却又敌不过兄弟了。”

    索酒淡然道：“那是我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停了停，又道：“龙血教派的头目血云，据称是我师父俗间亲戚，他一身能耐，深不可测，种种心机手段，更是令人防不胜防，天罡地煞这三十个高手，便是他设法扶助而成。你们惹上这龙血国的王子，今后必然烦扰不断。”

    盘蜒心想：“他们真正要找的，乃是东采英将军，与咱们关联不大。”

    楚小陵道：“咱们万鬼与龙血天国结仇，本就难免争战。”

    索酒道：“我本想置身事外，但事到临头，却避而不及。我在半路上遇见这罗冉一行人，偷听他们谈话，似要去捉一位狮心大王。先前说过，我与龙血教派渊源不浅，于是跟着他们，暗中相助。刚刚若不是认出大哥你，我万不会与他们为难。”

    道儿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你要蒙面装老，原来是这道理。”

    索酒苦笑道：“吴奇大哥当年与我结识，年纪已不小，我扮作老者，也有与他玩笑之意。”

    盘蜒微笑道：“你唱那老树开新花的曲子，可是笑我艳福不浅，老来娶妻么？”道儿脸一红，啐了一口。

    索酒大笑起来，仰天饮酒，再道：“我斗那天罡十五星，使得功夫，近似万鬼邪法，他们多半认不出我。只是各位莫要泄露天机，否则我难以对女皇交待。”

    三人一齐说道：“这是自然。”

    道儿忽然惊呼道：“那温大雷，温铜浒两人跑哪儿去了？”

    楚小陵道：“准是趁乱溜走了，不过这两人不足为患，咱们找上门去，轻易便能了结。”

    盘蜒问道：“索酒兄弟，你跟着罗冉，可曾见到他们吸这温大雷、温铜浒的血？”

    索酒摇了摇头，道：“他们找到你们下落，相距太远，忙于赶路、埋伏，都已不可开交，哪有闲心多管这温大雷？”

    盘蜒又问：“他们是如何知道咱们在哪儿？”

    索酒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是那罗冉领头，也不曾见他听谁说话，或许他早知你们去向。”

    盘蜒心知其中有鬼，沉思片刻，转向楚小陵，楚小陵脸色一变，道：“吴奇大哥，你以为是我通风报信？这可全无道理，我怎会害我自己？”

    盘蜒在楚小陵肩上、腰上、腿上、额头轻拍，内力罩下，楚小陵紧张不已，俏脸苍白，过了片刻，他手腕刺痛，惨叫一声，一条极细小的长虫钻了出来，有如蚯蚓一般。

    楚小陵惊呼道：“这....这是什么时候？”

    盘蜒道：“你潜入龙血天国营地时，已被这血虫察觉，趁你不备，钻入你经脉中。你暗中偷听消息，只怕已引起罗响疑心，他自己要启程回国，却将此事告诉他弟弟，于是罗冉顺着线索，找了过来，以为能找到那位狮心大王。”

    索酒哎呦一声，道：“那咱们先前所言，他们都听见了？”

    盘蜒道：“此物并无听觉，自个儿也是聋子，岂能传声？罗冉只能查知此物方位，既不能看，也不能听。”

    索酒长舒一口气，拿起最后一坛酒，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再交给盘蜒，盘蜒愁眉苦脸，小口喝光，索酒目光凝重，看着盘蜒，叹道：“大哥，你我虽未结义，但在我心中，你同兄长无异，无论....今后是敌是友，你终究是我的好大哥。”

    盘蜒点头道：“你也总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有你此言，我已深感欣慰。”

    索酒伸出长臂，在盘蜒肩上一抱，身形一晃，已没入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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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永世不忘忠犬情

﻿    楚小陵心中痛惜：“我这男子之身，委实碍事，若是女子，刚刚便可装作动情，主动跟随。索酒一走，下次再遇上他时，不知何年何月？”他自身武功已然颇高，唯有再夺更深厚内力，若修为低微者，对他已有损无益。

    盘蜒看那酒楼废墟，人已死绝，不由叹一口气，虽其中人皆是滥杀无辜之徒，也非他违诺所杀，终究暗暗自责。

    楚小陵酸溜溜的说道：“吴奇大哥，你交情可真广，连这万仙首脑人物都与你称兄道弟，可咱们是万鬼门人，这情义未尝是好事。”

    盘蜒道：“当年金蝉宗主，何尝不是如此？”

    楚小陵无言以对，暗忖：“如今也唯有痛下苦功，再设法夺几位高手真气了。”

    道儿说：“咱们要铲除九派恶党，最好快些动手，那温大雷、温铜浒跑的没影，万一告知其余匪人，令他们有了防备...”

    盘蜒道：“夫人英明，咱们这就动身。”他除恶之时，不少人魂魄浮现在他眼前，对此地路线了然于心，趁夜色仍厚，三人当即赶路。

    身随浮云，足下生风，只一盏茶功夫，已来到温大雷主山寨上，盘蜒抓一匪人逼问，找了一圈，得知温大雷父子并未返回，于是只饶过女子幼童，其余全数杀了，再不留情。反正此地山寨众人十年间人人作恶，绝不会错杀无辜。

    温大雷为此地门主，其手下精英在盘蜒面前也不堪一击，其余八派，更无一人能是道儿、楚小陵对手。三人在一夜之间绕行群山，走了百里路，将山寨一个接一个毁了，依旧杀尽男子，放了女子小孩。道儿有生以来，头一次亲手灭门，虽知对方并非善类，可也不禁杀的手软，心惊肉跳，到了后来，直是难以为继。

    盘蜒心想：“这便是万鬼的路，这就是万鬼的道。咱们不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仙家，而是满手血腥、屠戮敌寇的魔鬼。”

    但面对极恶，唯有用极恶手段，这又何错之有？万仙若能收服恶徒，便既往不咎，才是真正可笑。

    楚小陵却道：“吴奇大哥，都说对敌须狠，斩草除根，你放过这些小娃娃，今后必有人会复仇，不如狠心到底...”

    盘蜒摇头道：“人会对蚊虫赶尽杀绝么？又岂会怕蚊虫报复？”

    楚小陵道：“蚊虫并不及人聪明，小娃儿却已懂大人的心思。”

    盘蜒笑道：“若其中某个小子真有出息，将来能危及咱们万鬼，那正可为咱们所用。万鬼门人，本就互相有仇，不也走到一块儿了么？”

    至山谷中最后一座山寨，其所在已在山谷深地，三人前后上下清理一遍，依旧无温大雷父子踪迹，盘蜒想象这父子身上诡异之处，心中隐隐不安，抓住这山寨首领，问道：“这温大雷身上有极不对劲的地方，你知道么？”

    那首领是温大雷拜把子兄弟，见盘蜒随手杀人，宛如恶鬼，早吓得肝胆俱裂，忙道：“是....是.....这小子不是...东西。”

    盘蜒在他肩上一拍，令他冷静下来，喝道：“我是问你，这人行径古怪，似不像活人，你可知其中原因？？”

    那首领仔细一想，立时有了头绪，点头道：“是，是了，我曾听属下说过，这...温大雷常常在清晨至傍晚，于远处一子午林中游逛，直到日落后才回家，他说是练功来着，咱们谁也不敢过问。”

    楚小陵听到“子午林”，脸色一变，但立即掩去惊讶之情，装作若无其事模样。

    盘蜒心中一动，在此人头上一抹，也将这恶霸杀了，算是给他个痛快。

    道儿知道杀戮已毕，这地狱般的一晚终于过去，虽精神恍惚，身心疲惫，却仿佛一下子开了窍，觉得自己往昔处事，真如小孩子一般幼稚，唯有这血淋淋、活生生的尸山血海，才是这世道的真貌。

    盘蜒望着道儿，说：“夫人，难为你了，你真不必跟来，又何必随我动手？”

    道儿动情回答：“相公，我能替你分担，实则高兴得很。”与盘蜒相拥，献上香吻，感到这亲吻比往昔更甜蜜许多。

    人在猎杀之时，激发最古老的兽心，于是情欲食欲皆随之萌动，道儿心中兴奋，意乱情迷，若盘蜒此刻与她亲热，她定会如登仙境，喜乐无边。

    盘蜒收摄心神，在她耳边说道：“杀人并非喜事，夫人万不可沉沦。”

    道儿“嗯”了一声，依旧满脸痴情模样。

    此时，这三人浑身上下，如被血雨浇灌整夜一般，他们下了山，找一处小河，分别入水，将血水洗净，再运功蒸干衣衫，终于从杀人如麻的魔鬼，变回衣冠整齐的凡人。

    楚小陵道：“杀了整整一天，是该回去歇歇了。待养足精神，再商议今后之事。这乘黄山脉从此回归咱们万鬼之手，山寨中的金银财宝，也归咱们所有。”

    盘蜒、道儿齐声笑道：“那这一夜辛劳，可没有白费。”

    沿着溪水，绕道返回，虽未捉住那温大雷，但盘蜒心情放松，不以为意，他料想那温大雷定去了子午林，既然如此，他也难逃自己掌心。

    肆意杀人的滋味儿如何？是不是令人流连忘返？

    盘蜒微微抬头，望着天空的太阳，觉得阳光也是血红色的。

    天罚者的徽记映入眼帘，烙印在他血肉间，烙印在他心脏处。

    突然间，迎面走来一样貌怪异的少女，那少女身形窈窕，玲珑有致，一头雪白无暇的银发，左右上方翘起两丛银丝，像是狗耳朵一般。她容貌极美，双目清澈，仿佛不通世故的孩童一般，而行走之时，蹦蹦跳跳，极为欢快。

    盘蜒吃了一惊，凝视少女，眼神喜悦，却暗运功力，变化身上气味儿。道儿死命掐他一把，低声道：“你这...大坏蛋，大色鬼，你怎地这般盯着人家看？”

    少女离盘蜒上有百丈之远，蓦地一跃，姿势滑稽，宛如恶犬扑咬，盘蜒不闪不避，道儿一时分神，那少女一下子扑到盘蜒身上，盘蜒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少女冲他脸颊一通亲吻乱舔，边亲边喊：“大恩人，大恩人，我总算找着你啦！”说话时，喉咙呜呜作响，像是犬鸣一般。

    道儿怒道：“什么大恩人？你这不要脸的荡妇！”朝少女背心抓去。

    盘蜒挣扎着坐起，少女动作灵巧，稍稍一绕，已到盘蜒背后，喊道：“我不是荡妇，我是贞洁玉女，我听索酒师弟的话，什么男人惹我，我便狠狠揍他。但唯独恩人大哥不同。”

    道儿“啊”地一声，醒悟过来，道：“你...你是...索酒的师姐？那你...也是他的...”

    少女紧紧抱着盘蜒，神色欢喜，臀部一双白尾巴晃来晃去。盘蜒哈哈笑道：“盘秀，盘秀，你是姑娘模样，可非昔日神犬，还请离本人远些，以免我夫人吃醋。”

    楚小陵惊声道：“你便是人称灵犬仙女的盘秀？”他听说过万仙中这位行径怪异的女侠，她身为索酒师弟，盘蜒首徒，武功之强，据传极不好惹，一身仙法千变万化，叫人捉摸不透。

    少女奇道：“你有夫人了？我还想再遇上你时，嫁给你做老婆呢，这念头我想了十多年啦。”

    盘蜒愕然道：“胡闹，胡闹。我是一老头子，怎能娶你这犬仙？”

    道儿心想：“这...这不懂事的姑娘也是他徒儿？为何她形貌如此古怪？”

    少女在盘蜒身上闻来闻去，似极享受他身上“气味儿”，一边闻，一边惊喜喊道：“你...遇上过索酒师弟了？我正找他呢。咦？你似乎杀了不少人，师弟说，乱杀恶人可以，乱杀好人不行，恩公自然是好人，杀的肯定是恶人了？”

    她说着说着，看道儿一眼，脸上大羞，急忙退开老远，道：“恩公夫人，你别生气，我...只是太感激恩公，这才忍耐不住。唉，师妹说世间女子，若胡乱与其余男子亲密，便是放荡的娼妓，我自然不是了。可恩公助我修炼成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我给他做小奴好不好？端茶烧饭扫地洗衣，我样样都行。”

    道儿虽不愿盘蜒纳妾，但听她天真烂漫，幼稚可爱的言行，也不禁莞尔，笑道：“不行，不行，他是万鬼的人，你是万仙的人，怎能当甚么主仆？“

    盘秀痛呼一声，道：“你是万鬼的？那你是我师父的大仇人么？你是师父仇人，也是我的仇人，那我万万不能嫁你啦。”说罢一退老远，轻功委实神妙。

    盘蜒回身面对盘秀，神情慈祥，盘秀也依旧愣愣的望着盘蜒，表情有些困惑。她当年经盘蜒指点，一夜之间，由犬变人，乃是造化奇迹，古今罕有。世上犬类皆极重感情，她从此对那位“吴奇”感激涕零，怀念万分。到了此时，虽知盘蜒身在万鬼，可半点也恨不起来。

    盘蜒问道：“盘秀，你怎地认出我的？”

    盘秀困惑道：“你长得与以往一模一样，我怎会认不出来？”

    盘蜒啼笑皆非，才知犬目与人不同，只观言行举止，五官轮廓，倒也认人奇准，幸亏他与昔日盘蜒差异太大，否则已被盘秀拆穿。他问道：“你是来找索酒的？我昨夜确碰上了他。”

    盘秀喜道：“那你快带我去找他。”说话间已将万鬼、万仙之分忘得干净，轻轻闪动，已挽住盘蜒手臂，犬尾摇摆，憨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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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冤有头来债有主

﻿    盘蜒见她孤身一人，不禁担忧，问道：“你独自来找索酒，岂不凶险？”

    盘秀道：“不危险，不危险，我鼻子比狗还灵...”

    楚小陵“嗤”地一声，说道：“头一回听人自比犬类。”

    盘秀大咧咧的说道：“我本就是白狗成精...不对，白狗成仙，你若不服，咱俩比划比划？”说着毛发张扬，龇牙咧嘴。楚小陵不知她武功深浅，小心防备。

    盘蜒在盘秀面前挥了挥手，道：“你先前说你鼻子灵？”

    盘秀立时又转头向着盘蜒，道：“是啊，只要有我在，黑蛇阎王，我隔着十几里都能闻到，我带着师弟师妹他们，一路来找索酒师弟....”

    楚小陵如何能信？大声道：“你说自己单凭气味儿，便能躲避此地灾厄？这牛皮可笑至极了，荒唐，荒唐！”

    盘秀挺起胸膛，道：“若不是我，大伙儿怎能一路平安无事？”

    楚小陵道：“那是你们运气好罢了。”

    盘蜒心想：“盘秀忠厚，绝不会说谎，原来她天赋秉异，在这北方险地如鱼得水。”如此一想，放心下来，道：“索酒老弟跑的不知去向，我也找不着他，你说其余师弟、师妹，那又是谁？”

    盘秀笑道：“都是你的老熟人啦，有江苑、苏修阳、庆虹、庆美、庆参、梅松贤、萧琳琅他们...大伙儿听龙血神教号召，一起由南到北，谁知师弟却不告而别了，咱们都在找索酒呢。”

    盘蜒道：“这里叫做乘黄山脉，山中树林闹鬼，凶险得很，你们先管好自己为妙。”

    盘秀闷闷不乐，道：“我追着索酒师弟气味儿，本来定能追的上她，但他似乎察觉，故意改变味道，我便拿他没法了。”

    盘蜒心想：“这群少年人当真不知轻重，以为这是游山玩水之地么？索酒以往还算沉稳，这些年却越活越回去了。”但这是自己教徒无方，大感沮丧，又有心劝盘秀回家，说道：“你这当师姐的，为何不守着小辈？他们此刻何处？”

    盘秀一听，惊叫起来，道：“我光顾着找索酒，把他们全都忘啦。”

    盘蜒哭笑不得，责备道：“一群小家伙儿，没一个办事牢靠。要我说，索酒那边，你不用多管，先与江苑他们碰面再说。”

    盘秀道：“是，是！”但仍硬拽着盘蜒不放。

    盘蜒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盘秀兴奋万分，尾巴乱晃，道：“我带你去见见大伙儿，给他们个惊喜。”

    盘蜒板着脸道：“我是万鬼门人，见到他们，算什么惊喜？非出手将他们轰跑不可。”

    盘秀摇头道：“你好得很，即便是万鬼，也是个好万鬼。”

    盘蜒拿她没辙，只得任由她拉着，道儿甚是不满，但为彰显大度，并不阻止。楚小陵生怕万仙有什么阴谋，也紧紧跟着。

    盘秀闻不见索酒气味，但江苑身上胭脂味儿却清晰可辨，她领着盘蜒走过一座座山头，一路显摆嗅觉能耐，往往隔着老远，就说出前方野兽、树木、鲜花、蚊蚁的名堂，真是百发百中。楚小陵、道儿越看越惊，对这少女已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再走二十多里路，盘秀皱眉道：“哎呦，哎呦，前面有鬼人气味儿，还有万仙气味儿，师妹他们与东海万仙的恶人碰上啦？”立即猛扯盘蜒，快步奔跑。

    盘蜒问道：“东海万仙的恶人？”

    盘秀点头道：“就是张千峰手下那些大坏蛋，他们诬陷师父与万鬼勾结，毁了万仙，变着法子找咱们麻烦。后来仙露泉也玩完，不知哪个傻瓜，将变化泉消息传了出去，东海万仙的人，处心积虑想霸占此处泉水。若不是师弟与白猿爷爷厉害，他们没准就率大军打过来了。”

    盘蜒暗暗叹息，道：“那你们这些首脑，如何能安心外出？”

    盘秀道：“白猿爷爷在家，他们不敢啰嗦的，况且此次女皇下令远征，大伙儿暂且是盟友，谁敢趁机挑事？”

    说这话，脚下飞快，转过山坳，见前方一大群人，站在一片黑树林前头，那树木躯干扭曲，树枝如钩，密密匝匝的散落在外，像是残酷的刑具，黑树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到了此间，天色忽然阴暗起来。

    众人衣着迥异，外表鲜明，可见分三方人士，一者与盘秀一般，穿蓝绿相间衣衫，约有三十多人，正是神海剑派人物，江苑、苏修阳、庆美等人都在其中；一者穿红黑轻甲，约有二十人，为龙血教众，为首一女子庄严美丽，也是盘蜒的老相识，亦是昔日张千峰恋人洁泽；另一者镶金白袍，腰悬长剑，约有六十人左右，神色高傲冷漠，为昔日万仙装扮。

    只听洁泽冷冷说道：“东海的，女皇有令，此次远征，不得私斗内讧，你们动手杀人，这是什么意思？”

    东海万仙一位老者喝道：“第一，我等只听张千峰仙长号令，凡间皇帝，焉能指使得动我万仙？听说你以往也是万仙门人，眼下沦为吸血妖魔，还有脸对咱们说话？”

    洁泽哼了一声，目光凶狠，显现杀意，道：“穷途末路，仍在做昔日美梦么？”

    那老者又高声道：“第二，咱们万仙非但未杀人，反而有人被吸血而死。龙血鬼人，出尔反尔，本性难移，终有暴露之日，洁泽妖女，你倒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说罢一扬手，有数个万仙弟子抬着担架走出，担架之上，躺着几具情形可怖的干尸，显然被人吸干鲜血。

    洁泽连看也不看一眼，缓缓摇头道：“我龙血教派教徒，各个儿精研教义，秉承八莲之道，绝不会致人死地。”

    老者怒道：“少抵赖了，龙血教派说一套做一套，滥杀无辜之事，难道还少么？”

    江苑朗声道：“黄师伯，你们东海万仙，捉住咱们隼堡的几位年轻子弟，又是何道理？难道你们欺负得咱们还不够狠么？”

    黄老者瞪她一眼，道：“宋江苑！你师父害得万仙群山沦为废墟，罪大恶极，当诛九族，我东海国人实则已对你们太客气了！”

    这十多年来，双方为此事争吵辩解了数千次，吵到最终，难免动武收场，仇怨更深，江苑不愿多费口舌，只道：“师伯，若咏师妹、水师妹、芬师妹她们少了一根汗毛，我非叫你们血债血偿不可！”

    黄老者冷笑一声，道：“莫说咱们并未捉人，即便捉了，还会怕你这黄毛丫头？难不成你们又要与龙血教的联手？是了，是了，你们早沦为妖魔奴仆，此事已不足为奇。”

    神海剑派全是年轻气盛的少年英杰，闻言大怒，一声轻音，不少人已拔剑在手。黄老者点了点头，东海万仙门人也解开兵刃。龙血教众见状，拔出红刀，与神海剑派并肩而立。

    盘蜒心知其中有鬼，但当局者迷，众人数年来仇怨深积，彼此厌恶，气昏头脑之下，哪里想的明白？他袖手旁观，懒得多管，只关心江苑一行人。

    盘秀急忙飞跃过去，落在江苑身边，喊道：“师妹，师妹，你要打架，可不能少了我。”

    江苑喜道：“师姐？你总算赶回来了，师弟他人呢？”

    盘秀道：“没见着他，倒见着另外一位大恩人啦，你看看，我带谁来了？”

    江苑瞥见盘蜒三人，见两位年轻儒士，一位美艳少妇，不知这几人身份，但素知这位师姐行事颠三倒四，不想过问，只道：“师姐，咱们几位师妹被东海万仙捉住，非救他们出来不可。”

    盘秀最是急躁，气往上冲，倏然已在那老者面前，给了老者一巴掌，那老者脸上登时五道血痕，伤势极浅，但却输了一招，那抓痕更如狗爪一般，龙血教派、隼堡众人一瞧，纷纷哄笑起来。

    那老者亦是遁天高手，自高自傲，如何能忍？大骂声中，手掌切出，宛如抚琴，霎时十道无形剑气狠斩过去。盘秀刚刚一击得手，不过是她突然偷袭成功，遇上这老者无影无形的剑气，登时惊呼乱喊，手忙脚乱。

    黄老者又紧跟一招，再十道剑气从盘秀背后钻出，真是鬼出神入，奥妙难测，盘秀往地上一趴，四肢一撑，一脑袋顶了过去。黄老者手掌一斩，砰地一声，狂风大作，老者退后数步，盘秀银发披散，模样好不脏乱。

    盘蜒心想：“以功力而论，她已不在这老者之下，但老者经验更胜，若真拼杀，一百招之内，她敌不过这老者。”

    黄老者双手连动，手指推拨顶扬，嗡嗡声中，剑气如雨。盘秀东奔西跑，忙着躲闪，时不时突施怪招，反击过去，也令那老者大吃一惊，只是这偶然间的灵光一闪，也难以逆转劣势。不出盘蜒所料，百招刚过，老者把握局势，一招虚晃，哗啦一声，盘秀身后衣衫碎裂，露出雪白的后背来。

    盘秀“汪”地一声，急忙挥手遮挡。本来高手生死相斗，绝不会顾及这等小事，但盘秀由犬成人，比旁人加倍在意“守身如玉”，登时露出极大破绽，黄老者大喝道：“犬妖，纳命来吧！”双手一抓，无形琴弦缠上盘秀脖子。

    神海剑派众人不料刹那间已要分出生死，惊骇万分，但武功不及，无法相救，洁泽武功比老者稍逊一筹，顷刻间也难以阻拦。

    蓦然一块黑布罩住盘秀，老者“咦”了一声，挥手将那黑布斩碎，却见黑布之后，空无一人，急忙去找，终于见到盘秀被那年轻儒士提在手上，不知怎地，她衣衫完好，并未破损，像是被戏法变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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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头绪纷纷理不清

﻿    盘蜒思忖：“我身为万鬼门人，若与神海剑派交情太好，对他们大为不利。”于是将盘秀如小狗般转个身，轻轻一抛，被江苑接个满怀。盘秀喜得呜呜直叫，道：“吴奇恩公，你又救了我性命，我高兴极了，我欢喜死了。”作势又要扑抱盘蜒，盘蜒摇了摇头，她甚是听话，乖乖站着不动。

    江苑、庆美等吃了一惊，道：“他...他是吴奇大哥？”细瞧盘蜒面容，依稀可见吴奇的样貌，但他少说年轻了四十岁，变得青春年少，英秀挺拔。

    黄老者道：“你三位又是什么人？”

    盘蜒引荐道：“我叫吴奇，这位是本门楚公子，这位是在下内人，阁下掌力宛如琴弦，变化莫测，可是万仙的黄徒忠么？”

    黄老者正是万仙遁天顶尖好手，当年与张千峰交手落败的黄徒忠，他听盘蜒言语极不客气，铁青着脸道：“甚么吴奇、楚公子，没听说过。”

    盘蜒道：“你孤陋寡闻，倒也不出所料。在下乃万鬼魔龙派鬼首，亦是此山谷主人。诸位擅闯此地，我不动手教训，已是极为客气了。”

    楚小陵暗自恼恨：“山谷主人？谁说这是你的山谷？”

    黄徒忠“噢”了一声，表情戒备猜疑，望向盘秀，恨恨说道：“原来神海剑派与万鬼也结了盟？那可全说得通了。”

    庆美连忙道：“吴奇大哥，你...一直是万鬼的？那你当年为何....”

    盘蜒唤起万鬼真气，强迫自己回忆起对万仙憎恶，阴森一笑，说道：“在下不过利用那索酒，与秋风公主相斗罢了。眼下我神功大成，自不必再与你们啰嗦。”

    庆美、苏修阳等同时大怒，苏修阳剑指盘蜒，骂道：“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不轨，别有图谋了！”庆美道：“你既然是万鬼的，便是我神海剑派不可化解的死敌！”

    黄徒忠淡然道：“你们做的好戏！此人刚动手救了那犬妖，再说出这番话来，又能骗得过谁？”

    盘蜒道：“此乃万鬼地界，唯有我万鬼能动手杀人，岂容万仙之人撒野？故而我出手相救这丫头。尔等再不快滚，莫怪本人手下无情。“

    黄徒忠心想：“此人自称万鬼鬼首，就算是虚张声势，武功也必不凡。咱们此行，乃是向龙血教派寻仇而来，暂且莫与万鬼纠缠。”于是挤出笑容，说道：“鬼首稍安勿躁，容我与仇人说几句话。”语气竟客气了不少。

    盘蜒稍一沉吟，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神态悠闲，像是瞧热闹一般。楚小陵、道儿分坐他身边，也欲看一场好戏。

    黄徒忠暗骂：“稍后再对付你们三人。”又对洁泽道：“吸血妖女，你出来，咱们双方仇怨，依照武林规矩了断。”

    洁泽心想：“这老头武功太高，莫说一个我，便是我武功再高一倍，也未必能赢。”念及于此，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是纤弱女子，岂能与你这老莽夫动手动脚？”

    黄徒忠嗤笑道：“妖魔鬼怪，胆小如鼠，只会躲在神海剑派与万鬼后头，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洁泽眉头一竖，喀喀声中，众龙血教徒已架起弩弓，对准万仙众人。万仙门脸色剧变，颇为忌惮，知道这血弩弓是龙血教派花大力气研制而成的兵器，融入龙血教徒所谓‘龙血’，威力射速胜过寻常弩弓数倍，更有奇毒，附于尖处。

    洁泽笑道：“偷鸡摸狗又有何不可？咱们是寻仇来的，何必讲这许多武林规矩？”

    黄徒忠身后又走出两人，一人身材矮小，宛如幼童，正是千灵子，另一人也是遁天门人，叫做淳邪息。千灵子摩拳擦掌，道：“打就打，我早忍不住了。龙血教的妖魔，我是一万个瞧不顺眼。眼下欺到头上，那不是送死来的？”

    洁泽见对方有这许多高手在场，心知一旦打起来，可谓败多胜少。她哼了一声，道：“咱们不违女皇旨意，但万仙欺人太甚，还讲不讲理？”

    淳邪息大声道：“讲理？你们害咱们门人变成干尸，到此地步，哪儿还有道理可讲？”

    洁泽道：“绝不是咱们教徒做的，害人者另有其人！但先前动手杀咱们教徒的，确确实实使得是万仙武艺！”

    淳邪息道：“除了你们，世间哪儿还有吸血的怪物？再说了，万仙武艺，流传天下，这些神海剑派的叛徒难道不会？”

    江苑道：“咱们与龙血教派一向友好，怎会兵刃相加？我亲眼瞧见有身穿万仙白袍者捉走我几位师妹，朝此跑去。这自然是你们不错了。”

    淳邪息恼道：“若我见到神海剑派的小杂种，一剑一个，痛痛快快便杀了，怎会费心带走？”

    盘秀怒道：“好哇，你想杀我师妹，我先咬死你个王八蛋！”

    双方闻言，越吵越凶，眼见又要打起来。盘蜒忍耐不住，道：“你们这群笨蛋，吵了半天，难道还无头绪？”

    众人一齐看向盘蜒，盘蜒道：“照各位说法，有人会万仙武功，杀了龙血教派之人。又有人与龙血教徒一般，吸干了东海万仙的血，另有一人穿万仙衣衫，捉走了神海剑派女徒。这三人分别逃窜，却一路将各位同时引到此处....”

    洁泽恍然大悟，道：“你说....是有人故意...挑起咱们争端？”

    盘蜒暗想：“那人未必会料到你们这般蠢，多半只是巧合而已，只是他与你们三方都是敌人，这却断然无疑。”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东海万仙与神海剑派、龙血教派积怨已久，故而一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恶言相向，但各方之中，皆有理智之辈，经盘蜒提醒，立时想的明白。

    黄徒忠思索道：“听说龙血教派，发源于万鬼的‘鬼人’，倒未必是你们一家独恶。”

    洁泽心想：“万鬼的鬼人，都被我挖墙角挖到朝廷中，实则所剩无几。其中又怎会有精通万仙武术之人？”但此事也大有可能，毕竟以黄徒忠身份，绝不会杀人之后推卸不认。

    江苑突然想起关键，取出一盒香粉，递给盘秀，道：“师姐，你快闻闻，水师妹身上涂着此物。”

    盘秀一闻，香气浓烈，登时掩住鼻子，道：“好浓，好浓！”脑袋一转，指着前方黑树林道：“那香气直入林间啦！”

    江苑松了口气，道：“果然是一场误会。”

    黄徒忠重重哼了一声，道：“神海剑派的黄毛小子，连这等江湖伎俩都看不破，还不会跑，已经想着要飞了？还不快向咱们磕头谢罪？”

    庆美、苏修阳齐声道：“你自己也冤枉旁人，又好得到哪儿去？”

    黄徒忠道：“咱们这桩案子，尚无定论...”

    江苑道：“师姐，你去那干尸边上闻闻。”

    盘秀最喜闻世上各般气味儿，无论香臭，并无偏见，轻轻一蹿，到了那几句尸首旁，万仙门人如何阻拦得住？

    盘秀闻了闻，扭头指着林间，道：“没错，吸血的恶人，也走到林中啦。”

    黄徒忠知道这犬妖虽是劲敌，但神色纯真，不会说谎，心里信了十足，这下子无话可说，索性闷声不响。

    龙血教徒死后化为灰烬，洁泽取出骨灰，也让盘秀闻了闻，盘秀大叫道：“是了，这下绝错不了！”冲动之下，一溜烟便跑到林中，没了踪影。

    众人一齐惊呼起来，楚小陵更是叫的惊天响，盘蜒问道：“楚公子，你怎么了？”

    楚小陵结结巴巴的说道：“这林子乃是....乃是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说出这话，已然太迟，神海剑派众人纷纷追了进去，紧接着，龙血教众、东海万仙也蜂拥而入。

    盘蜒皱眉道：“什么禁地？这林子以往是金蝉所有，金蝉不在，被土匪占了，哪还有过往规矩？这林子叫什么名头？”

    楚小陵无奈，只得如实答道：“这叫子午林。”

    道儿说：“先前那温大雷，被人见到常常在这林子里闲逛，他准也逃进去了。”

    盘蜒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非进去瞧瞧。”

    楚小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热切，又紧张。盘蜒知道此人念头极多，庸人自扰，也懒得多问，又怕盘秀出事，当即快步入内。

    三人追了一阵，赶上前方三派，只听江苑大喊：“师姐，师姐，你别乱跑，咱们仗你指路呢。”

    话音刚落，盘秀已赶了回来，道：“是，是，我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老老实实，在前细细搜寻，缓缓前进。

    这林中阳光黯淡，树木奇形怪状，漆黑险恶，树枝张扬扭曲，真像是群魔乱舞一般，树冠连在一块儿，将阳光挡的丁点儿不剩，林中灵气沉重，颇像黑荒草海，但不及那草原凶猛恶劣。

    林中寂寥凄清，寒风穿树而过，仿佛寂静中奏响哀乐，令人毛骨悚然。众人提心吊胆，杯弓蛇影，无片刻胆敢松懈。

    好在一路所见，不过寻常野兽，见到这一百来人手持刀剑，避而远之，倒也并无危险。盘秀在前领路，闻着血腥气味儿，却不会迷失方向。

    走到黄昏时，终于来到一处林间空地，众人抬头一见，大吃一惊，只见前方树木变得极为高大，各个儿抵得过高山，乃是极罕见的黑杉树，众树围笼，隐住一座高塔。那高塔约有百丈，巍峨耸立，除了正中一扇铁门外，再无其余窗口，上头刻满文字图画，如此看来，倒像是极巨大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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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八卦阵中影随形

﻿    盘秀道：“她们就在里头！”一个猛冲，咣地一声，撞在那大铁门上，那铁门随之一晃，并未开启。? 火然?文? ??? ???．?ｒ?ａ?ｎ ?ｅ?ｎ?ａ`ｃ?ｏ?ｍ

    江苑道：“师姐，小心机关！”又望向盘蜒等人，心想：“这吴奇说此处由他掌管，自然知道如何开门了？不，不仅如此，他岂能不知此处有这高塔？”

    除她之外，群雄中不少将目光聚于盘蜒，神色颇为怀疑。

    洁泽道：“吴奇鬼首，这门该如何打开？”

    盘蜒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初见此塔。”

    楚小陵神色急促，喊道：“这门上本有极厉害的陷阱，可已被人破除了！”

    盘蜒问道：“楚公子早知道此处？”

    楚小陵显然急不可耐，咬牙道：“有...有盗墓贼！这儿本是古时一位大人物的墓碑，幻觉丛生，绝不容人轻易靠近。有人消去了此处阵法！”

    盘秀得意洋洋的说道：“在本姑娘面前，谁也休想用障眼法糊弄我！”

    盘蜒四下张望一番，目光钦佩，道儿好奇，问：“夫君，楚公子说的对么？”

    盘蜒道：“那布阵之人真了不起，但后来破阵之人也同样了得。”

    楚小陵冲上前去，双手高举，使出溶金真气，化作金锤，大呼一声，撞击铁门。那铁门喀喀作响，机关转动，开了一条缝隙。盘秀欢呼道：“这人内力好生厉害！”与楚小陵合力前推，门缝渐渐扩大。

    江苑、洁泽、千灵子、黄徒忠、淳邪息一齐走上，将兵刃抵住铁门，全力运功，门上怪声越来越响，快速后退，忽然间巨响如雷，就此敞开。众高手凝住身形，运功护住全身，以防突袭。

    只见门内是一大堂，这大堂内光线阴暗，悠远空旷，立柱装饰皆雕琢细致，隐约间，令人觉得古老遥远，似在时光中凝固一般。两条阶梯盘绕四周，螺旋上升，这阶梯层级高大，每一级皆可伏躺巨龙。

    江苑犹然生畏，急拉住盘秀，道：“师姐，到这儿你可得听话，不得自个儿擅动。”

    盘秀嚷道：“我知道啦，我从不乱来的。”鼻梁一动一动，皱眉道：“这儿的血腥味儿好重，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江苑苦笑一声，又面对楚小陵，道：“楚公子，之后呢？”

    楚小陵神色愁苦，如丧考妣，大喊道：“完了，全完了，陷阱被破除的干干净净！那师父的遗物....”说到此处，立时闭口不谈。

    江苑心下大疑，道：“公子师父是谁？此地是他埋葬之处么？”

    楚小陵道：“眼下再说，又有何用？”心中只盼盗贼并未找到那藏于最深处的宝藏。

    盘蜒看那浮雕，说的乃是巨人对抗天蛇，多半指当年天神驱逐黑蛇之战。他一点点回忆起来：天神借天地灵气，依自然之法，创造万物，其中有巨人，有飞龙，有神裔族人，还有凡人。天神以此为兵卒，方才扭转战局。其中全军统率，正是伏羲师徒三人。

    黄徒忠道：“大伙儿兵分三路，一层层搜上去！”他既知敌人并非龙血教派、神海剑派，大敌当前，自然便转而认为盟友。

    洁泽淡然道：“轮不到尔等破落户来发号施令。”

    千灵子怒道：“谁是破落户了？”黄徒忠哼了一声，忍住火气，示意千灵子莫要冲动。

    陡然间，十丈高处，第一层楼台上，有三个人影走出，那三人皆身穿万仙法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藏于阴影之中，往下偷偷张望，除了盘蜒之外，旁人皆未察觉。

    只听那三人偷偷说道：“师父令咱们去捉神海剑派的人，其余两拨人，又是怎么来的？”

    第二人道：“师父还说，若遇上龙血教派之人，顺手杀了，算是替天行道，我杀了几个，他们便跟过来了。”

    第三人也道：“东海万仙的人已无药可救，他们的血可香甜的狠，我途中遇上，忍耐不住，等回过神来，已吸干了几人。”

    第一人叹道：“他们眼下要搜上来了，那又该如何是好？要不要禀告师父？”

    另两人道：“师父正有要事，咱们师兄弟替他排忧解难，打发掉算了。”

    三人齐声说好，又悄无声息，隐去行踪。

    盘蜒传音于江苑，说道：“小心，有人来了。”

    江苑吃了一惊，不知何人提醒，道：“什么人？”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取刃在手，东张西望，谨慎万分。过了片刻，一龙血教徒厉声惨叫，不知被什么兵刃刺中胸口，直挺挺躺在地上。

    洁泽“啊”地一声，甩手射出一箭，却落了个空。顷刻间，又有两个教徒受伤倒地。

    盘蜒喝道：“在阴暗之处，他们隐身无形！”袖袍一拂，瞬间光芒如潮，流遍天地，众人立时看得明白，原来在众人之间，不知何时，竟站着四十来个白袍怪人，服饰正是万仙式样。

    那些白袍怪人形貌可怖，脸色青黑，身形纤细，但肌肉缩在一块儿，异常紧密，双目从眼眶中凸出，眼珠血红，倒也并非难看，只是怪异卓绝。

    洁泽拍出一掌，砰地一声，将一白袍怪人打得脑浆迸裂，那怪人死后仍扑了过来，洁泽手臂一振，将那怪人心脏刺穿，钉在地上，她喊道：“他们与咱们一样，也是鬼人！只是稍有不同。”

    江苑厉声道：“交还咱们师妹！”出剑袭向一人，但那人有了防备，后退数丈，动作奇速，她心头一震：“这鬼人好生灵活！”

    众怪人一瞬之间已分散而立，似布成阵法，为首一人喊道：“捉神海剑派，其余二者，杀了无妨！”号令出口，众鬼人一齐攻了上来。

    黄徒忠双手一张，内力鼓荡，无形剑气击出，但那些鬼人脚下晃动，瞬间方位错乱，那剑气落了个空，黄徒忠一身武功威震天下，此刻失手，不由大感意外。那数个鬼人向他出手，明明从前挥刀，却突然转向后方，黄徒忠“啊”地一声，险些遭殃，好在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江苑纤手一转，变出一条黑火凝成的长鞭，正是她从当年黑火巨人身上悟出的神功，这长鞭攻敌之时，火焰翻卷，范围奇大。她对准三人，长鞭急振，乒乒乓乓，打得地上砂石飞扬，却并未命中。

    她不由一凛：“我明明对准了，为何他们会一下子不见？”蓦地三道掌力临近，她长鞭圈转，砰砰声中，将掌力拦住，浑身巨震，像是与万仙遁天高手对掌一般。

    江苑惊骇：“敌人竟有这许多高手？”凝神应付，惊觉敌人五、六个联手，威力之强，她已毫无还手之力。这四十个怪人合力冲杀起来，更是强悍绝伦，加上轻功飘忽，行踪难查，只眨眼间，己方损失惨重。

    她喊道：“师姐、师兄，咱们一起对付！”想与盘秀、苏修阳等并肩作战，却被敌人一阵乱冲，分隔于各处，无法相聚，敌人这阵法，委实比众人高明太多。

    黄徒忠等人也陷入苦战，敌人行踪诡异，神出鬼没，却如惊涛骇浪一般，人影无处不在，不一会儿功夫，他手下陆续受伤，黄徒忠隐约瞧出门道，喊：“这是奇门遁甲之阵，他们内力连在一块儿了！”

    千灵子喜道：“黄老兄，你知道怎么破么？”

    黄徒忠道：“我们合力猛冲，没准能杀出去！”

    千灵子大失所望，喊道：“那你不是说了句废话？”他那千灵天兵，本最擅长乱战，但敌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他那天兵被打的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江苑被一人出掌击飞，跌落在地，晕晕乎乎，她环顾战况，不少同门已被敌人制住，龙血教、东海国则死伤惨重。昏暗之中，缭乱之下，实分不清是敌是友，她大喊：“咱们撤出去！撤出去！”虽这般说，但这阵法有如泥潭，众人深陷，除了盘秀、黄徒忠、千灵子、洁泽等寥寥数人，谁也脱不开身。

    若这几人狠心舍了众人，自能逃走，但他们又如何能如此不讲义气？于是此时各个儿陷入困境，进退两难。

    江苑挣扎起身，不停叫喊，但却毫无用处，有一敌人猛然一锤，砸向江苑，江苑恰巧分心，眼看要被击中，但那人惨叫一声，摔得老远。江苑茫然一看，见是那吴奇相救。

    吴奇道：“你随我来，我带你破这伏羲八卦阵。”

    江苑喜道：“你认得这阵法？你真能破解么？”

    那吴奇道：“我已观察许久，敌方主阵之人未到，此时有极大破绽。”带她走了几步，不知怎地，绕过敌人堵截，回到那楚公子、道儿身边，他又道：“咱们四人，设法救出更多人来。”

    四人齐声说来，那吴奇于是再度动身，曲曲折折，前后左右的走了一圈，说来也怪，敌人阵法那难以捉摸的种种变动，当下却显得极为笨重，时而自行凑上来挨揍，时而莫名其妙的放他们过关。

    吴奇动作流畅，成竹在胸，只一会儿功夫，先后救了盘秀、庆家姐弟、苏修阳等剑派弟子，又找到黄徒忠、千灵子等东海万仙，随后再救下洁泽等龙血鬼人，众人联手之后，声势大阵，瞬间扭转局面，敌人阵形慌乱，再也围困不住。

    只听一声呼哨，敌人身影闪烁，倏然退开老远，整整齐齐列队而立。在那吹哨之人正站在楼层上，俯瞰下方情形。

    江苑心想：“这....这便是敌人的首领么？”忽然间，千灵子盯着那人喊道：“你是....你是鲲鹏？你怎地是咱们万仙的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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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仙者离山落凡尘

﻿    江苑呼吸大乱，急忙细看那人，见此人外表近四十，相貌庄严，眉宇间有深藏的忧伤，正是失踪多年的万仙遁天第一高手鲲鹏。黄徒忠等人登时醒悟：“先前那神鬼莫测的阵法，不正是他的麒麟阁八卦阵么？”

    鲲鹏双眼扫过群雄，掠过神海剑派时，露出喜色，碰上龙血教、东海万仙，痛恨之情则油然而生。

    黄徒忠喊道：“鲲鹏，这些行凶杀人的妖魔，都是你指使的么？你自个儿也成了这吸血的畜生？”

    龙血教派众人瞪视黄徒忠，黄徒忠笑了笑，道：“老夫并非针对各位朋友。”

    鲲鹏道：“丹马，这是怎么回事？”

    那丹马跃到鲲鹏身边，勉勉强强，如实说了详情，鲲鹏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倒也无法可想了。”

    楚小陵怒道：“狗贼！你...掘了这神墓，好不要脸，快将偷盗的东西还来！”

    鲲鹏道：“什么偷盗之物？此地无人能至，我既然找来，算什么偷盗了？”

    楚小陵道：“此处是我师父最早发掘！你懂不懂先来后到之理？”

    鲲鹏嘴角上扬，喃喃道：“如此说来，你知道此地隐秘了？”

    楚小陵喊道：“这是自然，我从师父手中继承此地....”

    话音刚落，楚小陵背心一麻，已被点中穴道，随后近处一空洞扩张，嗖地一声，楚小陵被扯入空洞，霎时到了鲲鹏身边。

    楚小陵惊恐至极，心想：“我这等功力，怎会挡不住他一招？他是如何暗算我的？”他自忖武功高强，身手了得，敌人纵然是遁天顶尖人物，也非得经过苦战，方能胜过自己，万不料被一击所擒。

    千灵子道：“你这是伏羲通天道的功夫！”嘴上这般说，却也想不通鲲鹏手段。

    鲲鹏甚是喜悦，道：“多年苦练，并未白费，这伏羲之法与炼化挪移融会贯通，好极了，好极了，不然今日之事可麻烦不少。”

    盘蜒道：“这位鲲鹏老兄，你捉咱们这位楚公子，可是要他替你解开此地隐秘？”

    鲲鹏突然一晃，人已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细看他面容，并无‘鬼人’迹象，但或许是他隐藏高明之故。盘蜒再去看楚小陵，已不知被转到何处去了。

    鲲鹏嘿嘿苦笑，道：“各位怎知我这些年经历的苦难？既然来了，何不听上一听？”

    黄徒忠等心下好奇，又念在同门之谊，颇有化敌为友之意；而洁泽以往是鲲鹏爱徒，见其师父此时与鬼人为伍，心下着实雀跃，也颇不愿兵戎相见。

    江苑道：“鲲鹏师伯，你捉走咱们几位师妹呢？她们眼下....怎样？”

    盘秀嚷道：“你若将她们变作鬼人，我非撕烂你喉咙不可！”

    鲲鹏道：“放心，放心，我捉她们，乃是做学问来着，并非意欲转化，更不愿令她们沦为鬼人食粮。”

    洁泽道：“师父，麒麟阁的好手，是如何变作咱们鬼人同胞的？”

    鲲鹏怅然道：“同胞？并非同胞，不，不，他们虽然吸血，却与你们无关。”

    洁泽心下怀疑，不再多言。

    鲲鹏凝视黄徒忠，又看了看千灵子，道：“二位，近年来万仙门徒之中，是否有人变了模样，出现症状？”

    黄徒忠、千灵子一个激灵，神色剧变，千灵子忙道：“放屁，你怎地....知...”黄徒忠大喊：“你少胡说八道，什么变了模样，出现症状？”

    鲲鹏哈哈一笑，黯然道：“你们还想隐瞒么？可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掩耳盗铃，终究是坐以待毙罢了。”

    原来这十多年间，万仙弟子与仙露泉失了关联，流落凡间之后，那些涉水、游江层的弟子陆陆续续变得疯疯癫癫，好吃人肉，有一年竟泛滥成灾，于东海某国造成极大祸害。

    张千峰得知此事，当机立断，亲自动手，数日之内，将变化弟子全数杀了，又将此事立为机密，不得外传，只说是国内生出叛乱。黄徒忠、千灵子明知此事，却如何能让外人知道？

    这些年来，涉水弟子已全数失踪，要么变成妖魔，面目全非，四处游荡，再无人认识，要么死于东海万仙杀手剑下。东海万仙首领张千峰手上沾满鲜血，心中悲伤，却唯有狠下心肠，决绝处置，一面追查这病因，一面找寻治愈之道。也是他意志坚韧，百折不挠，更有处变不惊的大才，方能妥善处置，不引发国内动荡，换做旁人，内外交困之下，东海万仙早毁于一旦了。

    鲲鹏愣愣出神，望着上空深邃的黑暗，道：“我记得清楚，那是咱们离了万仙的第二年，我带着麒麟阁弟子，前往战场，与龙血教徒作战。那地方叫旧港，是个破败的城镇，一场交锋，咱们将镇中龙血教徒杀的干干净净...”

    洁泽叹一口气，道：“当年战事，双方都太急躁了些。咱们真正的敌人，乃是万鬼北妖。”

    千灵子道：“那是你们派兵打来的，怪不得咱们！”

    洁泽道：“你们占据东海各国，割据一方，女皇岂能不管？”

    鲲鹏道：“这些争执，眼下已无所谓了。我...与各位弟子大获全胜，在镇上庆功，可...可到了半夜，忽然间，有一大半弟子变成了好杀吃肉的..鬼脸怪物。”

    千灵子一蹦老高，脸色煞白，喊道：“那是离了万仙的第二年？怎地...”

    鲲鹏道：“是不是太早了？比你们那些涉水弟子症状出现更早？”

    千灵子、黄徒忠、淳邪息三人脸色不善，似犹豫着该不该杀了这口不择言之徒。

    盘蜒也是茫然不解：“麒麟阁弟子，少说也在渡舟一层，那症状要在三、四十年后方才显露，如何会熬不过十年？”

    鲲鹏道：“一夜厮杀，我手下爱徒，那些于万鬼手下救了万仙的大功臣，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这四十余人。你们说说，我因此气的发疯，是不是在情理之中？”

    黄徒忠叹道：“当年咱们问你战况如何这般惨烈，你只是不说，却执意要闯入龙血天国，大肆屠杀鬼人，宗主这才与你吵翻...”

    鲲鹏语气镇定超然，却又透着令人悚惧的狂热，他道：“我当时想：这定是鬼人下的诅咒，才令我这些品行高尚、千锤百炼的好徒儿，变得凶蛮狂暴，有如食人野兽。也是鬼人令咱们自相残杀。我亲手杀了爱徒之事，着实光彩么？为何要广而告之？”

    洁泽道：“师父，咱们鬼人....没本事诅咒万仙高手，更何况是...身穿宝物，严防心智的麒麟阁门人。”

    鲲鹏道：“我当时怎能猜到？我离了东海，想找一容身之处，于是先设法回到万仙山中，忍耐那恶劣腥臭的...浊气。在万仙群山，我遇上不少逗留其中，不愿外出的九歌派涉水弟子，你猜他们是怎般模样？”

    黄徒忠喊道：“住口！”手掌箕张，剑气如雷，打向鲲鹏。但鲲鹏面前裂开一道口子，将剑气一吞，登时风平浪静。

    黄徒忠见他纹丝不动，化解自己全力一击，这才明白眼前之人，武功确已今非昔比了。

    鲲鹏残忍的大笑起来，道：“一个个青面獠牙，宛如恶鬼，见了咱们，想要吃肉喝血！好，好，好一群废物，他们想杀咱们？倒是咱们先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

    盘蜒心想：“也许是万仙山中枯萎腐败，令那病症提早萌发。”

    鲲鹏又道：“我追杀九歌派弟子，无意间来到昔日人头山废墟，更巧合的是，我在乱石之中，竟发觉了昔日菩提祖师遗留的书籍。我花了三天三夜，将那藏书读的通透，牢记在心，由此明白这病症来源。”

    黄徒忠大感关切，急道：“来源是什么？”

    鲲鹏道：“是盘蜒。”

    道儿心中大震，望向盘蜒，却见他脸上如戴着面具，全无表情。

    千灵子奇道：“真是...真是盘蜒做的？”江苑、盘秀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大喊冤枉。

    鲲鹏道：“菩提曾写道：万仙门徒，通过仙露泉中一神器麒麟环与轮回海鸿源真气相连，简而言之，这联系需由....某种活人献祭，方可维系，那些活人...数千年来，一直被埋在人头山中，不为人知。”

    众人只觉匪夷所思，不愿相信，黄徒忠愤愤喊道：“菩提祖师多年来一直关押活人？他老人家怎会做这事？”

    鲲鹏道：“信不信由你。”苦笑一声，眼中燃起怒火，道：“我之后推测：那盘蜒不知怎地，跑到人头山中，将菩提宗主杀死，两人恶斗，引发人头山坍塌，这山中活祭，全数死绝。于是仙露泉干涸，咱们这些风风光光的万仙，会接二连三的变作食人鬼怪。先是涉水、游江，再是渡舟，飞空....一切起因，都是盘蜒！”

    洁泽等鬼人不由的朝东海万仙、神海剑派张看，神色同情而畏惧。而那两派人之间也大惊失色，人心惶惶。

    淳邪息试图掩盖，高声大笑道：“鲲鹏，你疯了，疯子的话，咱们大伙儿可一点不信。”

    鲲鹏又道：“咱们麒麟阁的人，身穿各种宝物，与那神器麒麟环更是紧密，一旦关联被断，引发病症反噬，一下子便令功力稍弱者罹患剧变。我想通此节，命大伙儿抛了麒麟秘宝，以求拖延些时日，找到自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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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笑谈渴饮匈奴血

﻿    洁泽又问道：“你又是如何来到这...这鬼地方？”

    鲲鹏道：“菩提遗物中，曾提及万鬼、万仙融合之法。”

    江苑登时想起索酒曾提过的那位庆仲来，那庆仲习练万仙仙法，又浸泡万鬼黑血潭，集两家之长，体质卓越，确是索酒生平强敌，她道：“当年有一庆仲，师伯见过他没有？”

    鲲鹏摇头道：“无名小卒，我已记不得了。但菩提曾设想以此法医治万仙顽疾，尔后觉风险太大，遂采纳活祭之法，这才舍弃。我走投无路，思虑了许久，才明白这正是如今唯一的法子。”

    他指指高塔，道：“我不知万鬼的黑血潭在哪儿，但书中描述这乘黄山脉，当年金蝉与菩提身为同僚，也曾同游此处，探寻隐秘。我带领余下的徒儿，跋涉至此，破解重重机关，然而却又遇上另一场劫难。”

    洁泽听他语气沉重，心下不寒而栗，问道：“你遇上了什么？”

    鲲鹏道：“我在此唤醒了一位...古人，一夜之间，咱们皆败于那古人之手，被他吸血后，险些丧命。但那古人又反过来喂咱们喝血，终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众人见识过麒麟阁神乎其神的阵法，但听鲲鹏声音，对那“古人”畏惧无比，心中也随之害怕起来。

    盘蜒问道：“你也成了鬼人么？”

    鲲鹏道：“不错，不错，我与大伙儿一样，但成了鬼人之后，我却突然间头脑开明，武功倍增，就..就如同浸泡过仙露泉一般。我这些弟子，各个儿如此。”

    千灵子道：“少吹牛了！那不知所云的‘古人’，如何能与仙露泉圣水一样？你说自己已然破云飞升？我看你是跌落阴曹地府了。”

    黄徒忠则想：“他未必夸大其词，单看麒麟阁众人，武功皆远超过往，不容小觑。”

    鲲鹏笑道：“我比其余弟子用功更勤，想的更多，好处更大一些。这高塔之下，有一黑血潭，只是用法颇为奇妙，须得好好钻研才行。而大伙儿经过此难，竟由此消除了那仙露泉的后患，可算因祸得福了。我等欲在此久居，于是扶植了此地帮派，令那土匪头子作为奴仆，白天替我等防备敌人。”

    道儿冷笑道：“你那忠仆，其实也不怎么靠得住。他们也躲在这高塔中么？”

    鲲鹏摇头道：“此人已然无用，他父子作恶太多，已被我吸血而亡。

    庆美喊道：“那你为何捉咱们几位师妹？”

    鲲鹏道：“只因我得知隼堡之中，有一变化之泉，那变化泉中蕴含变数，与仙露泉、黑血潭极为不同，而隼堡弟子浸泡此泉，不像其余万仙那般身怀隐疾，死到临头，于我而言，各个儿价值连城，可得好好研习探究，我令她们沉入黑血潭，观其变数，便可大有启发。”

    黄徒忠、淳邪息心中一动：“鲲鹏所言，多半是真，如此说来，这变化泉于咱们万仙可是救命之物，非从他们手中夺得不可。”双方以往对这变化泉也有争执，但并非性命攸关，东海万仙并不坚决，如今得知真相，那可志在必得了。

    江苑怒道：“那该多么凶险？你不顾她们死活么？”

    鲲鹏摇头道：“神海剑派多年来安安稳稳，太太平平，不知咱们万仙受了多大的苦，眼下死几个人，又算得了甚么？你们几个既然送上门来，也一个个儿都跑不了。”

    江苑等人登时攥紧兵刃，对他怒目而视。

    洁泽严厉说道：“师父，你若要为难神海剑派，咱们龙血教决不能不管。”

    淳邪息则道：“鲲鹏师弟，既然如此，你我双方，大可携手同心，咱们都欲解救万仙，仍是同道中人。”

    黄徒忠虽觉不妥，却闷声不响，千灵子却嚷道：“神海剑派的娃娃是咱们盟友，咱们岂能背弃？”

    鲲鹏嗤笑一声，道：“我眼下已根本不想救甚么万仙，这塔中蕴含无尽玄机，我只求破解其中奥妙，领悟无上大道。万仙门由张千峰统领，行将就木，死期将至，我早告知众弟子，遇上万仙门的，吸干鲜血，送他们归天，才是天大的慈悲。”

    淳邪息大声道：“难不成你想将在场的大伙儿全数杀了？鲲鹏，你好生狂妄！”此刻局面比之刚刚已大为不同，众高手站在一块儿，彼此照应，即使若那麒麟阁阵法运转，众人也应付得了。

    鲲鹏又望向洁泽，道：“洁泽徒儿，你们这些鬼人，与咱们相较，乃是粗糙劣等造物，留在世上，真令我等蒙羞。我还有一心愿，便是杀尽龙血教派的鬼人异端，令世间唯有我等麒麟鬼人。今夜你们闯入此地，自也休想走了。”他对龙血教派鬼人的恨意根深蒂固，待得自己也沦为妖魔，憎恨之情，反而加倍猛烈。

    洁泽心中一凛，喝道：“你那是痴心妄想！”

    鲲鹏袖袍一拂，地上裂开一空洞，一块黑石从空洞中飞出，洁泽早在防备，饶是这空洞又近，黑石又快，她仍一刀将黑石击飞，但她那红刀随即断裂。

    江苑见麒麟阁众人远远观望，并无插手之意，心想：“趁他托大，除去这坐镇之人，其余再想法对付！”于是喊道：“这里满是陷阱，大伙儿齐上，不必讲甚么规矩！”

    其实不必她说，众高手早一齐出手，黄徒忠掌发剑气，纵横交错，攻势凶猛；千灵子挥动沉浮宝剑，两道光芒，猛然斩下。

    鲲鹏伸出双手，抓向那真气密集的大网，忽听一声尖响，众气劲烟消云散。他再上前一拍，正中黄徒忠、千灵子肩膀。那两人齐声痛呼，骨头险些震断，分别退下。好在他们仙体不凡，不一会儿已然如常。

    众人大骇，这才相信他所言非虚，此人真有破云、鬼首境界，洁泽使出“刹那芳华”掌，掌力散布开去，静中有动，杀机四伏。但鲲鹏随意走了一步，踏入一空洞，忽然又从洁泽身侧冒出，一掌切向洁泽胸口，洁泽尖叫起来，身上红甲险些被这一掌撕裂。好在江苑、盘秀同时来帮，才将鲲鹏逼退。

    这六大高手联袂出战，声势极强，远胜过先前各自为战，但鲲鹏的伏羲通天道太过诡异，明明看似攻打某人，可一晃眼功夫，又冷不丁到另一人身边，似在顷刻间一分为二，令人难以防范。

    众高手全力出手，每一招皆蕴含排山倒海的巨力，委实迅猛异常，却碰不着鲲鹏一丝衣角。无论是剑气、火鞭、猛冲、撕咬，皆徒劳无功。斗得越久，鲲鹏身法越快，已不单单化身两人，而是由一化八，仿佛八个鲲鹏身在场间。而众人反击过去时，这鲲鹏又像全不在场，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黄徒忠经验老到，比旁人更震惊数倍：“他伏羲通天道以往仍有间隙，此刻运用神妙，竟全无半点破绽么？”

    再斗数十招，淳邪息、洁泽、江苑接连大叫，跌倒在地，紧接着，千灵子、盘秀也翻身栽倒。黄徒忠身子绷紧，不停挪动脚步，防备鲲鹏莫名出现。

    其余三派门人大声喊道：“围这恶贼！护住掌门！”“刀剑别停，朝各处试探！”百余人涌了上去，但众人身法在鲲鹏眼中宛如静止，嗤嗤声中，十多人霎时被鲲鹏指力点倒。

    鲲鹏哈哈大笑，终于现身，神态挥洒自如，黄徒忠高声呐喊，使出“君威臣伏”功夫，掌中发无声之音，袭向鲲鹏。但鲲鹏一拳将那音波击散，再一掌击中黄徒忠后背，黄徒忠喷出一口血来，摔了个人仰马翻。

    就在这时，盘蜒猛地加入战局，一掌拍向鲲鹏，时机恰到好处，正是鲲鹏身心皆松懈的时候，鲲鹏吃了一惊，回身还了一掌，砰地一声，只觉手臂酸胀，胸口气浊，竟被敌人打在心口。

    鲲鹏心知不妙，急速后退，要钻入空洞之中，但盘蜒动作不慢，竟追了过去，再补了一掌，鲲鹏躲不开，再挥掌还击，两人内力一对，鲲鹏处于劣势，眼冒金星，摔入空洞里头，那空洞也随即消失。

    道儿喊：“夫君，他去哪儿了？”

    盘蜒道：“在这儿。”烛龙剑在手，劈出一剑，这一剑暗合脉象，剑气紧追过去，鲲鹏闷哼一声，出现在斜上方不远处，身上鲜血淋漓，竟伤的极重。

    盘秀等人瞧得清楚，虽不明白其中道理，齐声喝彩道：“好剑法！”黄徒忠则暗暗担忧：“这万鬼鬼首果然名下无虚，原来万鬼之中，仍有这等高人。他虽占了偷袭便宜，毕竟足以与鲲鹏匹敌。”

    鲲鹏心下雪亮：“敌人此剑太过神奇，竟连脉象都能劈开，而他修为深湛，能算准我逃往何处。若公平相斗，我未必便败，可一时粗心大意，眼下败局已定。”

    这下轮到麒麟阁众人慌张，一股脑前来搭救，但鲲鹏断喝道：“都给我住手！徒然送死而已！”众鬼人不敢违背，纷纷僵住。

    鲲鹏落地，与盘蜒对视，冷冷说道：“若在平时，我未必输你。”

    盘蜒点头道：“就算败了，你也总逃得掉，但放着这许多弟子在此，你如何能够舍得？”

    鲲鹏道：“不知今日我鲲鹏败在何人之手？”

    盘蜒虽胜得并不光彩，但却浑然不觉，微笑道：“我乃万鬼魔龙派鬼首吴奇。”

    鲲鹏板着脸道：“好一个魔龙派鬼首，胜负已分，你划下道儿来吧。”

    盘蜒道：“我有两条路供君挑选，第一条路，还请你就此离去，永远不返回此地，所捉之人，如若活着，也全数给我放了。”

    鲲鹏道：“第二条路呢？”

    盘蜒笑道：“你发誓从此加入万鬼，我推举你为血佛派鬼首，那血佛派本就是鬼人为主，与我魔龙派相当，以阁下武功，这鬼首岂非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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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书到用时方恨少

﻿    洁泽吃了一惊，道：“鲲鹏本是万仙高手，怎能投入万鬼？”

    她自己原是万鬼血佛派门人，尔后蒙泰慧说服，转投龙血教派，将血佛派不少鬼人策反。血佛派鬼首乃是那学识渊博的似神，被盘蜒重伤，随后受菩提诛杀，其余门人几乎全数死于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她为龙血教派着想，知道若鲲鹏点一点头，这万鬼势力倍增，对南方各国极为不利。

    鲲鹏看她一眼，冷笑道：“你焉有脸面说我？”但转过头来，又对盘蜒道：“阁下放任我等离去，可会多加阻拦？”

    盘蜒道：“诸位鸠占鹊巢，早该走人，既然答应退出，我又何必赶尽杀绝？”

    鲲鹏哼了一声，思索许久，道：“好，我信你一回，万仙不渡我为仙使，我便做这万鬼鬼首。”

    在场南方群雄皆大惊失色，心中畏惧疯长：“这两人若当真联手，这万鬼又起死回生了！”

    其实鲲鹏心中，另有一番计较：他在这石碑塔中住了多年，布置有机关密道，十分依赖，也对其中黑血潭念念不忘，有心钻研到底。此山谷广大，黑蛇、魔猎鲜有发生，更是罕有的好地方。似他们这等鬼人，如真被逐走，流落在外，遇上阳光照射，不及躲闪，唯有死路一条。加上这“吴奇”所提条件不算得苛刻，若真信守诺言，鲲鹏何不与其结盟？

    盘蜒喜道：“我也是南方人士出生，那咱们从此既是老乡，又是同门。”

    鲲鹏道：“那我眼下成了鬼首，血佛派还有甚么规矩没有？”

    盘蜒道：“万鬼溃败零散，哪有什么规矩？你愿叫血佛派也行，叫血麒麟派，也没人管得了你。”

    鲲鹏凝视盘蜒，道：“阁下想当万鬼宗主，是么？”

    盘蜒摇头道：“此位我自然当得，但鲲鹏老兄又如何不可？本派正遇重建，今后谁功劳最大，这宗主之位，也逃不出那人掌心。”

    鲲鹏微微一笑，道：“高明，高明。”心想：“此人极为睿智，知道初创之时，处处艰难，不可争权夺利，反当竭力谋求公平。”他在万仙之时，对万鬼深恶痛绝，实有切齿之恨，岂料造化弄人，如今自己跻身万鬼，心中不由得感叹。他门下众弟子也面面相觑，喜忧参半。

    盘蜒、道儿将三派败者扶起，鲲鹏消失片刻，返回时，带着三个神海剑派的少女，皆战战兢兢，看似却也并未受苦。他道：“我尚未动手，算她们运气。”

    盘蜒道：“诸位不请自来，我两次出手相救，实已客气至极。如今指点诸位一条明路，还请尽早离去。”

    盘秀道：“吴奇大哥，我很承你的情。你随咱们回隼堡，好不好？索酒师弟定会好好待你。”

    盘蜒冷冷说道：“从今往后，咱们分道扬镳，只要隼堡不招惹我万鬼，双方自不必大动干戈。此节索酒兄弟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盘秀垂头丧气，毛发耷拉下来，但她生性乐观，不一会儿便精神如常。

    盘蜒又道：“洁泽姑娘，你可是为找那位罗冉王子而来？”

    洁泽奇道：“你怎地知道？咱们在寻觅途中被....麒麟阁偷袭，这才来到此地。”

    盘蜒道：“罗冉多半已离了此谷，这山谷今后为我万鬼所有，闲杂人等，非请莫入，尤其是你这等叛逆，更是多有不便，还请各位好自为之。”

    洁泽自忖万不是他对手，心想：“他与鲲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看似强强联手，实则自掘坟墓。我需禀告女皇，看看该如何布置这反间之计。”

    盘蜒又对万仙众人道：“黄老头，千小童，淳小子，瞧你们神情，对隼堡变化泉念念不忘，是有意抢夺么？”

    江苑心中一凛，淳邪息、黄徒忠神色一变，黄徒忠道：“你少挑拨离间了！咱们千峰宗主，正是神海剑派大多弟子的师父，哪有什么抢不抢的？”庆美、庆虹听到此言，念及师恩，好生矛盾。

    盘蜒笑道：“变化泉水，只容得下隼堡这千百人，若要惠及更广，只怕力不能及。若勉强为之，徒然惹祸罢了，我言尽于此，诸位爱听不听。”

    淳邪息、黄徒忠都想：“若他没说谎，那咱们双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了。”

    江苑朗声道：“吴奇...鬼首，咱们屡次三番受你大恩，本该竭诚以报，可你若居心不良，存心挑拨，我绝不愿领受你的恩情，还请你取走我的性命，算我偿还此债。”

    盘秀、庆美等齐声道：“掌门人，你胡说什么？”其余众人心下赞许：“这小丫头好有骨气。”

    盘蜒喝道：“我好心提醒你，难道还做错了？我既然救了你，又岂会颠三倒四的先救后杀？万鬼万仙，有仇无恩，我一时心软，眼下也不愿反悔。可各位若再逗留不走，难道我吴奇不会杀人么？”说罢长剑一转，喀嚓一声，大厅中石屑飘扬，地上裂开一条数十丈的缝隙，其中深不见底。群雄见状，无不骇然。

    黄徒忠喊：“那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话未说完，盘蜒已抓住这老头衣领，往外一抛，黄徒忠伤势未愈，全无反抗之力，惨叫一声，摔入数十丈外的草丛中。

    千灵子、淳邪息尚未反应过来，也被盘蜒揪住，接连扔出，落在黄徒忠身边，所幸并未受伤。紧接着，盘秀、江苑、洁泽也连珠炮般飞出门外。众人又怒又怕，不敢稍停，一齐迈步狂奔，盘蜒作势追赶，终于将众人远远逐走。

    鲲鹏神色不屑，道：“吴奇，你仍念旧情，此节便远不及我干脆了。”

    盘蜒淡然说道：“你是我手下败将，有何资格说我？”

    鲲鹏哼了一声，却也无法反驳。万鬼之中，讲究强者为尊，鲲鹏答应入门，便不能坏了此法，除非今后有十足把握在众人面前击败盘蜒，否则盘蜒拿此压他，他也束手无策。

    盘蜒道：“你将楚小陵带到何处去了？”

    鲲鹏踩了踩地板，蓦然地上陷落，有一圆洞，他领盘蜒、道儿走了进去，盘蜒心想：“此人以塔中炼化挪移之法，加上伏羲八卦之术，建造通路，联通塔中各处，确实有惊人之能。”

    走了不久，前方又有一巨大殿堂，前后上下，竖立书柜，百者纵横交错，叫人目不暇接。盘蜒大感惊讶，道：“原来此塔是金蝉藏书之处？”

    鲲鹏这才由衷而笑，道：“吴奇，若在多年之前，你要我加入万鬼，便是杀了我的头，我也绝不能答应。但我自瞧见金蝉所藏所为，对这位万鬼宗主好生钦佩，这才收了对万鬼偏见。这其中藏书，皆极为珍稀，由金蝉以炼化挪移之术精心保存，历经千百年而不腐，若要我与此间藏书分别，等若要了我的性命。”

    盘蜒兴冲冲的走近，取书来看，要么是罕有的史书，要么是天文地理，要么是棋谱歌舞，要么是古时神话，林林总总，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此间藏书之丰，更胜过昔日万仙数倍。

    盘蜒道：“一国之本，在于书也，书全尽则人智慧，古人诚不我欺。”

    道儿哈哈笑道：“瞧你乐的，像是要娶小妾一般。”

    盘蜒摇头道：“夫人此言差矣，一者，在下读书而知礼，岂会纳妾？二者，纳妾之喜，焉能与读书相比？”

    鲲鹏见盘蜒喜悦之情，发自肺腑，自也高兴，叹道：“只可惜我没有当年那盘蜒的能耐，有过目不忘，纵览编册的本事，这多年来，纵然我挑灯夜读，所读之物，不过沧海一粟。”说起当年那位同僚，语气恼恨，却掩不住些许敬仰。

    盘蜒心想：“我若大显神通，将这些书通读汇编，立时便被他认出来了。”于是说道：“天下之大，读书者千千万万，有此万书殿堂，咱们许以重利，定能招来学者无数。”

    鲲鹏心中一动，道：“阁下设想可当真遥远。”

    盘蜒道：“错了，错了，学与知，方才是立世之道。这才是当务之急。”

    鲲鹏初来此地时，找到这藏书大殿，心中欢喜万分，打算将其中神功秘籍全数据为己有，但过了几年，自知精力有限，无法通读，便忍不住设想能找来各方学者，助他通读此处藏书，将其中知识发掘出来，与天下人共享，这时听盘蜒所说，不禁感同身受。

    道儿有些累了，便留在此处，找些书来解闷。盘蜒于是随鲲鹏来到一处点着明亮烛火的大屋，屋中有床有柜，更有一处径长十丈的黑水池，楚小陵被点中穴道，直挺挺躺在池水旁。

    鲲鹏道：“这便是此塔根本所在，黑血神潭，金蝉说此泉与万鬼总坛的泉水相通，亦可渡化门人，只不过需得约束数目而已。”

    楚小陵抬起头，看见三人，怒道：“你这盗墓贼！谁准许你用这黑血潭的？”

    鲲鹏冷笑道：“落败之辈，焉敢向我叫嚣？你败于我手，还不将如何去下层密窟的法子说出来？”

    楚小陵望向盘蜒，眼神困惑，似在求救，又似在询问，盘蜒道：“我与这位鲲鹏兄联手了，我推举他为万鬼血佛派鬼首。”

    楚小陵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过问血佛派之事？”

    鲲鹏道：“不叫血佛派，叫麒麟派又有何妨？我与吴兄弟联手，又关你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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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黑云天界灵海动

﻿    楚小陵急道：“吴奇，我万鬼门规森严，并非松散帮派，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入门么？”

    盘蜒道：“你我皆为南边漂泊旅者，不也身为万鬼门人了？楚公子莫要挑剔，大伙儿今后尚需共事。”于是解了楚小陵穴道。

    楚小陵无法与二人相抗，三人来到黑血潭前头，盘蜒凝视潭水，想起当年寒火国中池塘，果然颇为相似，两者或皆乃轮回海鸿源支流入口。

    楚小陵道：“除非知晓坠狱重生功口诀，练功有成，否则一入池水，多半会死。”

    鲲鹏叹道：“我在此地书库中，习得那坠狱重生功，金蝉创此心法，实耗费无穷心血，与飞升隔世功截然不同，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盘蜒心想：“欲制佳肴，必有佳材，这池水宛如火源，飞升隔世功与坠狱重生功，则好比油盐酱醋了。若无此两门功法，入池者恐怕难有所成。”

    楚小陵又道：“金蝉乃是在下恩师，他曾言道：‘仙露泉引人自残躯体，如若违逆，便会染上厄运，害人害己，后果难以预料。这黑血潭则诱人留下姓名，从此心怀邪念，若入水者依照万仙之法自断躯体，要么精神错乱，要么沦为鬼怪，要么当场毙命。’”

    鲲鹏叹道：“是了，我正是顾忌此节，这才不敢贸然入内。我本是万仙，后沦为鬼人，若再滥用万鬼之法，焉能从中存活？”

    楚小陵心中暗骂：“原来你是个不知所谓的杂种！”

    盘蜒笑道：“难怪鲲鹏兄这等了得，这正是鬼人与万仙功力融合之故，楚公子也身负万鬼万仙之躯，是么？”

    楚小陵昂然道：“师父说，似我这等资质，一万人中，仅有一人而已。其余人仿照此法，是活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

    盘蜒实则从未感受过万鬼修炼法门，他多年前曾深入寒火国黑血潭，但入池时运功抵挡，更吞噬池中贪魂蚺炼魂，令那池水干枯。再早些时候，他初入仙露泉时，既断手足，又留姓名，已然坏了规矩。

    眼前池水深不可测，凶险潜藏，盘蜒细思半晌，忽然已步入水中。

    楚小陵、鲲鹏大惊，但已劝阻不及。楚小陵道：“他并不知坠狱重生功，怎能...”

    鲲鹏更不明盘蜒底细，心想：“此人莫非是个急躁莽撞的傻子？他自诩功力深厚，想与水中神器抗衡么？”

    盘蜒不加抵御，任由池水灵气充斥胸肺，脑中似开启了大门，盘蜒的魂魄钻了进去，于是幻象丛生，他见到重重乌云汇聚而成的世界，世界中，满是游荡的灵。众灵全不将他当一回事，冷漠漂浮前行，甚至从盘蜒身中穿过。盘蜒心想：“我能瞧见它们，它们却瞧不见我。”

    有一人在空中说道：“古怪，古怪，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杂乱无章的魂魄。似你这般人物，来此途中，魂魄早灰飞烟灭了。”

    盘蜒大声问道：“这儿是轮回海么？”

    那人笑道：“轮回海是凡间称谓，这儿是我掌管的国度，叫做乌云界。”

    忽然间，那人陷入沉默，盘蜒感到那人目光如炬，正扫过盘蜒“身躯”。过了许久，他道：“你通过麒麟环，去过白云界，如今又沿着穷奇钩，来到我掌管之处。啊，你...你魂魄之中，怎会有蜃龙针？”

    盘蜒察觉此人语气古怪，心下忐忑，再过片刻，那人道：“你是太乙？以往帮咱们赶过黑蛇？”

    盘蜒道：“你是哪位天神？”

    那人笑道：“天神无名，你心中想到甚么，我便叫做甚么。”

    盘蜒心想：“那我...叫你乌云如何？”又道：“世间黑蛇泛滥，灾祸将至，天神为何还安安稳稳的躲在轮回海中？”

    那人道：“泥潭之事罢了，又何足道哉？我等已留有遗物，足以镇守泥潭。超脱之后，凡间诸事，我等皆不再过问。”

    盘蜒陡然生出渴望，想永远留在此处，再也不回去了。但那人道：“这梦境将醒，你速速在云中刻下姓名....慢着，慢着，你已在白云界留名过了？你到底......罢了，罢了，千万年来，诸般古怪，以你为首。”

    盘蜒道：“我身上有天罚诅咒，疼痛无止，还请天神收去！”

    那天神道：“那并非我所留，而是你与蜃龙针融合之灾，由来已久，我亦无能为力。”

    盘蜒急道：“甚么蜃龙针融合？我明明才患上此症。”

    天神笑道：“那不过是此刻才发作罢了。”

    顷刻之间，盘蜒浑身针刺般剧痛，惨叫一声，梦境崩塌，幻觉消散，从万丈高空落下。

    等他清醒过来，已坐在黑血潭边上，楚小陵、鲲鹏不见踪迹。

    盘蜒记起池水中事，心中空荡荡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在轮回海长久居住过，但那未尝不是荒谬的梦境。

    他查看自己手掌，隐约觉得罩着一层黑云，那黑云之下，又有白云缭绕。他微微一愣，擦了擦眼，去看黑血潭，见池面也被黑云笼罩，动向剧烈无比。

    盘蜒站起身，抬头仰望，低头俯视，见整座屋子也弥漫着黑云。盘蜒心想：“那白云...是万仙那位白云神的迹象，黑云或是万鬼乌云神的印记。是了，凡以池水飞升之人，便算作天神仆从了么？可他们魂魄，终究还是会被阎王拦截，最终滞留于聚魂山中。莫非天神根本不在意此事？我之所以能看见黑云白云，是在轮回海中开了窍。”

    他细看黑云，见那黑云变化甚是玄妙，盘蜒推测这黑云象征古神所有之物，如此说来，这高塔是乌云神灵魂飞升前所造了？

    他迈动一步，只觉精力充沛，比之万仙破云之躯更有长进，这当是万鬼妖法与万仙仙法融合之故。虽仍及不上山海门的真仙永世不灭、真气无限，但也受益匪浅。

    他辨别黑云扰动，见空中留有白云黑云交错痕迹，楚小陵与鲲鹏应当朝那处去了，他旋即跟了过去。

    上下环绕，左右拐折，顺着楼梯，来到更深处地窖，忽听楚小陵大声怒吼，呼呼生风，再过片刻，楚小陵尖叫一声，只留下粗重喘息。

    盘蜒步入一座大石屋，见屋中是一山壁，约莫五丈高矮，山壁中有一三丈黑铁门，已然敞开，门上并无黑云，当是后来金蝉铸造的，并非塔中原有之物。

    盘蜒将那云目功夫收了，看清楚小陵衣不蔽体，躺在地上，露出女子身形。鲲鹏并不看他，正注视门中之物。

    盘蜒道：“两位又动手了？”

    鲲鹏望盘蜒一眼，似惊讶他竟能脱困，点了点头，冷笑道：“这楚小陵是女子，你早就知道？”

    盘蜒脸色为难，道：“她以美色色诱兄弟？”

    楚小陵羞愤欲死，却道：“是他...看出我私密，想要对我...动手动脚，我打不过他，幸亏吴奇大哥进来。”

    鲲鹏喝道：“好个不要脸的婆娘，你脱去衣衫，向我寻欢，被我拒绝后再度偷袭，反被我制住，眼下又来颠倒黑白？”

    楚小陵含泪道：“吴奇大哥，你我交情长久，我一直将你视作知己，你信不信我的话？”

    盘蜒叹道：“楚姑娘，当年你也曾这般对我，你难道忘了？”

    楚小陵又羞又恼，紧咬红唇。

    鲲鹏指着门内，道：“昔日金蝉所藏，皆在此处了。我逼迫这楚小陵打开此门，方才生出争执。”

    盘蜒一瞧，见这其中宛如粮仓，一间隔门中黑色沙粉，宛如山丘，一间小室中金银珠宝，积累丈许之高，另一间小室则是光滑纯洁的绢布，整整齐齐的收于框中。其余则有千百般药物、清香的药水、数不尽的美酒、难言奇妙的法宝。

    盘蜒心头一震，道：“这黑色沙粉，莫非竟是落地生根的驱蛇香么？”

    鲲鹏点头道：“有这许多驱蛇香，难怪千里群山，鲜有黑蛇作怪。”

    楚小陵急道：“师父将此物全留给我，你俩休想染指！”

    鲲鹏有些失望，道：“我本以为此地会有那‘古时鬼人’的记载，谁知只有这些东西，我鲲鹏岂会贪图这些身外之物？”那“古人”虽害了他，却也救了麒麟阁众弟子性命，他对那古人一无所知，怎能甘心？

    楚小陵瞪向盘蜒，有心驱赶，盘蜒拾起一把驱蛇香，使出云目，见驱蛇香上黑云翻腾搅动，无片刻宁静，似又向外头涌去，竟在瞬间变成了生灵。

    盘蜒暗忖：“这驱蛇香并非金蝉从外出收集而来，而是这塔中贮藏丰厚，金蝉挖掘这古塔，这才找出这许多宝物。”

    他顺着驱蛇香的黑云，出了石室，走着走着，前方是一条死路。但堵路墙后，黑云滚滚，像是一场大风暴。

    盘蜒心中一迷糊，身子竟穿过那石墙，似幽灵般漂浮空中，四周星光点点，宛如夜空，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闭目片刻，收摄云目，看清身在又一石窟，石窟中空气鲜活，沁人心扉，令人心神愉悦。只是墙上透着层层绿光，盘蜒感到受无形重压，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遍布墙上的，正是更为珍贵的驱蛇香“漂泊不定”。似乎此地的驱蛇香泄露到外界，受外界污秽感染，由漂泊不定成了落地生根，这又是何道理？

    过了一会儿，盘蜒精神恍惚，仿佛有人诱他入眠。他不敢久居，遂设法离此石窟，返回高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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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今朝有酒今朝醉

﻿    走不远，见鲲鹏迎面而来，问道：“你先前那儿去了？为何忽然不知去向？”

    盘蜒微笑道：“这高塔实为天地神迹，其中奥秘，说不尽，道无穷。咱们先前所见，委实微不足道。”

    鲲鹏道：“是么？你又找着什么？”

    盘蜒道：“楚小陵守着落地生根，但我在此塔密处，觅得许多‘漂泊不定’，数目之大，远胜过那黑色驱蛇香。”

    鲲鹏虽知此物价值连城，但他所求，只在学问，也无多大兴致，淡然道：“那你为何不将其取出？”

    盘蜒摇头道：“那漂泊不定一到外头，便成了‘落地生根’，我需得找妥善法子，令其至此而不失神效。”

    鲲鹏指了指远处那石窟，道：“姓楚的丫头仍守在宝藏前头，仿佛失心疯一般，当真可笑可悲，我又岂会觊觎金蝉之物？”

    盘蜒心想：“那漂泊不定眼下仍动用不得，重建万鬼，处处要钱，这落地生根极为重要，容不得楚小陵守着。”于是道：“阁下高风亮节，自是人所不及。那漂泊不定矿藏之秘，还请阁下守口如瓶。”

    鲲鹏不屑一笑，道：“鲲鹏岂是乱传机密之人？”当即走了出去。

    盘蜒再来到那宝库中，楚小陵一见到他，神情紧张，喊道：“你若想抢夺驱蛇香，那是痴人说梦！”

    盘蜒柔声道：“楚公子，这驱蛇香有种种神效，有它在手，咱们便多了无数筹码，要在此立足，重现当年光景，万万缺不得此物。”

    楚小陵大声道：“我如何不知？但师傅将其留给我，岂能让你得了好处？”

    盘蜒心想：“万鬼门规，强者为尊，但我若仗着武力抢夺，未免太不讲理。”想了想，道：“咱们俩谈谈买卖，互利互惠如何？公子有何心愿，在下可替公子办成。”

    楚小陵见他从容不迫，心中一凛，道：“无论有何价码，我...我决不答应！”

    盘蜒走上一步，神色威严冰冷，顷刻间，身上寒意袭人，楚小陵大感颤栗，心想：“我眼下敌不过他，他如要杀我夺宝，只在他一念之间。”万想不到盘蜒绝不屑动手强取。

    想到此，楚小陵大喊：“慢着，慢着，你先说说，你能出甚么价钱？”

    盘蜒道：“我可传公子绝世武艺，助公子真正成为鬼首。”

    楚小陵心想：“你自个儿全靠那宝剑，又有何了不起了？”于是道：“我要你那锋利无比的黑剑！”

    烛龙剑乃盘蜒以幻化实的投影，除了他自己，谁也运用不得，盘蜒摇头道：“那兵刃太过凶险，公子驾驭不了。”

    楚小陵怒道：“那....那你...奉我为万鬼宗主，从今往后，听我号令行事。”

    盘蜒嗤笑一声，猛然杀气浩荡，再将楚小陵吓得双腿发软，他暗忖：“这人又不是傻子，他尊我为宗主之后，这驱蛇香等若得而复失。他怕我胜过他，绝不会中我计策。”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脸上泛红，大声道：“我...我要你在此....好好陪我...入睡，让我享男女之乐。”

    盘蜒一呆，说道：“公子，我夫人就在外头，再说了，我对公子一贯有礼，岂能稍加轻薄？”

    楚小陵道：“我不管，我....我要你就在今晚，让我...成为你的人。你那妻子，不知我..真实身份，你设法搪塞，总有办法蒙混过去。”

    盘蜒缓慢说道：“公子是要我纳你为妾么？”

    楚小陵意欲争夺万鬼门主，岂能成为他妾侍？他只想利用这一夜之间，夺取盘蜒大部分功力，那他自身既可一举突破界限，踏入化境。

    他摇头道：“我对吴奇哥哥你一直倾慕有加，你难道不信么？我不要名分，也不愿与道儿姐姐争风吃醋，只要你愿意陪我，我...我将这驱蛇香拱手相让，又有何不舍？”

    楚小陵见盘蜒犹豫不决，但比之当年冷嘲热讽、断然拒绝的言行已好上百倍，心头火热，道：“我...我要你进入我身子，把什么都给我，我也什么都...给了你。我是万鬼门人，绝不会怀胎，你大可放心。”

    盘蜒叹道：“好，公子将话说到这份儿上，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小陵低哼一声，喜不自胜，心想：“瞧我不吸干你这王八蛋，待我整治完你，叫你一身武功，荡然无存。”脸上却露出千娇百媚，半羞半爱的神色，褪去衣物，遮住身上要紧处，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动人之处，更胜过全身袒露。

    盘蜒压制心中厌恶，搂住楚小陵，楚小陵娇呻一声，道：“你...你快些吧，我只要你欢喜。你....你.....”娇滴滴的催促，吻上盘蜒额头、脖子。

    盘蜒内力一震，直冲心脉，楚小陵愣愣站着，陷入亲密甜美的梦幻之中。盘蜒将他轻放在地，握住楚小陵手心，令那梦境极为真实，全无破绽。

    楚小陵汗如雨下，不久身子已然湿透，盘蜒暗叹：“这也怪不得我使诈，是你想害我在先。”

    他在梦中与楚小陵折腾四回，激烈狂猛，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又在楚小陵丹田处注入内劲，令他暂获神功，待处置已毕，他替楚小陵穿回衣物，走到一旁。

    楚小陵离开梦境，睁开眼来，见到盘蜒倚墙而坐，形貌颇为虚弱，他脸上一红，心想：“原来...与男子亲热，竟会如此美妙？我以往遇上之人，决计比不上他。”回忆梦中景象，兀自神魂颠倒，恋恋不舍。

    但他心怀壮志，心意坚定，立时想起正事，潜运内力，只觉有如飓风过境，龙腾虎跃，真是随心所欲，妙不可言。他一阵狂喜，登时想将盘蜒杀了，但看盘蜒脸庞，却又涌出不忍之意。

    他心想：“我神功已成，倒也不忙杀他，此人功力损失大半，已不成气候了。哼，若他今后识相，我留他.....还有些用处。”心怀此念，不由微笑起来。

    盘蜒低声道：“楚...姑娘，在下豁出性命，总算未曾食言，楚姑娘还算满意么？”

    楚小陵自以为神通广大，再无敌手，这驱蛇香终究会回到自己掌握，遂哈哈大笑，道：“这驱蛇香是你的了。”

    盘蜒道：“不仅是驱蛇香，其中一应事物，咱们都用得着。”

    楚小陵耸耸肩，满不在乎，道：“那也全由得你了。”

    盘蜒慢悠悠的解开衣物，将些许驱蛇香包做一团，扛在肩上。楚小陵见他吃力，微感怜惜，将他扶住，又柔声道：“事关我的名节，你不许向任何人说出你我...”

    盘蜒笑道：“我那夫人醋劲极大，我又岂会多嘴？”

    楚小陵整理仪容，还做男子打扮，与盘蜒并肩而出。道儿仍在读一本宫廷情史秘闻，见两人出来，嗔道：“怎地去了那么久？鲲鹏早就出来啦。”

    楚小陵精神焕发，信心十足，笑道：“我在门中练功走火，多亏你相公助我消火宁气，上下通畅，蒙他相助，我又大开眼界，练成不少妙招。”说着在盘蜒后背上重重一拍。

    盘蜒闷哼一声，并不搭话，将驱蛇香取出来交给道儿，言明石窟中宝物。道儿双眼放光，喜道：“里头有珠宝？你怎地不早说？快，带我去瞧瞧。”拉住盘蜒，直冲入内，见数不尽的翡翠玉佩，头环金钗，金衣玉带，好生欢喜，挑了几件看上的，这才与盘蜒共同外出。

    离了高塔，已是天明之时，盘蜒向鲲鹏辞别，三人匆匆赶路，回到居所，楚小陵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向众人说了屠尽九派，挑光山寨之事，似乎那全是他一人的功劳。

    济节对盘蜒道：“大人，你若要办这苦差，为何不让我等门人去做？你一夜未休，岂不辛苦？”

    楚小陵嘻嘻笑道：“他确实辛苦的很，这般劳累，好伤身子，这一点便远不及我了。”

    盘蜒丈量风水，辨别脉象，心中有数，取出驱蛇香来，倒在盆里，割破手腕，滴入鲜血，那驱蛇香散发香气，冥冥间蔓延至五里远处，这驱蛇香从此生根此处，可守护三年之久。众人惊喜交加，马养颜道：“吴掌门，你从何处找来这许多驱蛇香？”

    盘蜒道：“这正是拜楚公子所赐。”

    楚小陵则笑道：“你今天失了好多精血，不可太过勉强。”

    盘蜒道：“楚公子不必挂怀，在下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血寒返回，也是脸色不佳，似失了不少血。盘蜒一见，不禁担忧，问道：“道长，你可是遇上敌人了？”

    血寒摇头道：“此事说来好生古怪，我在山下，遇上一群万仙门人，正垂头丧气的赶路，我瞧出几人情形不对头，便悄悄跟着。不知怎地，那几人突然变的浑身血红，有如妖魔一般，与自己人厮杀起来，随后被一老道出手制住。”

    盘蜒心头一凛，问道：“道长便喂他们喝你的血了？”

    血寒笑道：“你好生聪明，猜的不错。我瞧出那病症厉害至极，除非以我之血，才能令其复原。于是我赶至一旁，割破手心，喂那几个疯子各喝了一口，立时便令他们恢复原样。”

    盘蜒惊讶至极，心想：“原来血寒的神血，竟能解除万仙身上诅咒？”又问道：“那些万仙门人又有何反应？”

    血寒道：“那些人向我道谢，也像你这般吃惊，问我来意，我只说眼下是万鬼吴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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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家大业大琐事来

﻿    盘蜒不由替她担忧，道：“你身上气血有限，不比往昔，下次遇上，决不可贸然救人。燃文小?说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

    血寒点头道：“贫道不傻，岂会不爱惜自己性命？”

    道儿着实不解，道：“小仙女喂万仙喝血了？她的血能解万仙之苦？”

    盘蜒、血寒朝她一笑，轻轻点头，道儿见两人心照不宣的模样，再生惊疑之情。

    之后数日，盘蜒率魔龙派、马养颜等人，将那乌云石碑塔中一应宝物陆续搬出，再找一方位适合的山寨，清理尸首，修缮破损，众人皆入住其内。楚小陵见盘蜒神色如常，似不以衰弱为意，倒也有些佩服。

    盘蜒找来金蝉所绘这乘黄山脉地势图与风水志，其中详尽记载山间野兽迁徙时日，土地贫肥之处，河流气候变化，他命魔龙派为斥候，外出告知周围村民，这山谷匪人已被除尽，邀人前来居住。再命马养颜山庄众人外出捕猎，栽种粮食。

    他将所住山寨称为涉末，意为跋涉之末，在此定居之意。金蝉藏书中，多有工匠造物之法，也有开垦种植、水利矿藏之道。盘蜒邀济节、鲲鹏、血寒三大高手协力，挖掘水路道路、水井地窖，建造桥梁，灌溉农田，在山下修建房屋，铲除杂草树木、毒虫恶兽，只一个月间，山间已颇有规模。

    某日夜间，道儿与丫鬟去外边城镇游玩，盘蜒正在屋中读书，忽听脚步声响，见楚小陵怒气冲冲的朝他走来。

    盘蜒道：“楚公子，瞧你脸色，可是吃坏肚子了？”

    楚小陵怒道：“什么？你明知道不是！我乃万鬼鬼官，岂会生病？”

    盘蜒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楚小陵支支吾吾的说道：“你....你...我身上内力....怎么....不见了？”

    盘蜒故作惊讶，问道：“难道公子遇上敌人，那人盗走了公子一身卓绝武功？”

    楚小陵冷汗直流，有苦难言：他今早醒来，习练真气，只觉一身惊人修为不翼而飞。他惊恐无比，仿佛不会游水之人落入海里一般，连试数次，皆毫无效用。他试演掌法、剑法、轻功、暗器，皆与盗取盘蜒内力前并无二致，自他练成这伶人千变诀以来，从未有此情形。

    楚小陵大感绝望，心绪大乱，想也不想，直冲盘蜒而来，但遇上他时，却想起无法如实相告。

    盘蜒道：“公子如患上隐疾，最好去找雪道长医治。在下爱莫能助。”

    楚小陵病急乱投医，急道：“此处并无旁人，你不必叫我...公子，你叫我凌儿如何？我不要雪道长，我是患了相思之苦，趁你夫人不在，咱俩为何不再续前缘？”说罢纤腰一扭，已坐在盘蜒怀里，照他嘴唇便吻了上来，一边热情伸手，抚摸盘蜒腰腹。

    盘蜒将她扶起，苦笑道：“公子，在下上回与公子鏖战数合，一身气血耗尽，本元也大受损伤，至今未曾复原。雪道长说我得了血脉亏损之病，暂不能与公子好了。”

    楚小陵怒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都过了一个月，怎还未好？”捏住盘蜒脉搏，探他功力，果然有气无力。如他这般内息，已对楚小陵全无好处。

    盘蜒道：“公子，当日之欢，实大违在下本心。鄙人虽庸庸无能，却绝不愿背妻子而寻乐。公子自身，也有难言之隐，身份不可外露。咱俩之事，还当未曾有过吧。”

    楚小陵一时恼恨，便想将盘蜒杀了，但眼下神功尽失，绝不是济节对手，杀了盘蜒也无济于事。楚小陵心想：“莫非他的功力太强，伶人千变诀无法掌控么？该死，该死，我怎地不将那功夫练得再纯熟些？”

    事已至此，他追悔莫及，丧魂落魄的离了盘蜒，痛下苦功，只盼能找回那失却的功力来。

    此事之后，日子太平，听说龙血国各军接连遭遇魔猎、蛇灾，又不熟地形，频频失踪，不得已原路返回。

    盘蜒、血寒、济节频频外出，援助村民，救治顽疾，馈赠粮食，传出消息，说此处可免黑蛇之灾。碰巧山外战乱不断，百姓流离，有受难者听到消息，纷纷而至，在涉末山旁住下。

    一年之内，村庄规模急剧壮大，不免脏乱，引发疫病来。盘蜒、血寒一齐施救，活人无数，两人再施展神通，挖掘地下水道，处置镇中秽物，两人不觉脏苦，反觉得好笑，只觉这一身仙法神通，用来挖洞搬泥，倒不算大材小用。

    待村镇民众衣食无忧，性命无患，盘蜒挑选夫子，兴办学堂，建立粮仓、搭起矿场、修建磨坊，将城镇扩建开去。消息远播，世人知道有万鬼魔龙派在乘黄山脉建城，于是来者更众。盘蜒等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鲲鹏等麒麟阁门人则在暗中偷吸人血，只果腹即可，并不多贪，城镇中人，倒也无人因此遇害。

    金蝉所藏金银极丰，但城镇一大，与外通商结交，处处需用钱财，盘蜒找一空地，修成集市，招引商贾前来，买卖铜铁、作物，才解了燃眉之急，并逐渐济累财富。

    至此地步，这涉末之地，已极为广大兴盛，内忧外患，暗中滋生。盘蜒立官府，颁法令，自认城主，处事断案，日夜操劳，皆能秉公办理，依法处置。至于外来之敌，又如何是济节、鲲鹏、楚小陵等人对手？

    时光匆匆，一晃四年已过，涉末之城由空空荡荡、穷途末路的土匪山寨，变成盛名远扬，繁荣安乐的重城要地，城中百姓富足安逸，心气高昂，更为勤勉，在这充斥危机的北地中，好似世外桃源，天外境界，盘蜒身为城主，血寒为其副官，两人配合无间，恩惠难述，功德无穷，皆备受爱戴。道儿这城主夫人外出游逛时，虽也受敬重，声望却远不及血寒。她忧心忡忡，妒意渐长，却也无可奈何。

    ......

    某一早春清晨，涉末山间，桃花树下，紫林绿草，蕴于途中，一群劲装固甲的武人，骑马拉车，旗帜飘扬，缓缓行过。

    有一黑毛狼脸之人，居于行伍之中，气派最是威风，另一人，则坐于马车之中，他样貌俊俏，化着淡妆，眼神透出阵阵精细，又流露出一股高傲。

    前行不久，转入桃花林，花海里另有一群人等候，各个儿也矫健威武，为首一长脸汉子大声道：“是楚公子来了么？”

    楚小陵向那狼脸汉子点了点头，狼脸汉子道：“我家主人说，在此处，不可再提他名字。”

    那长脸汉子“哼”了一声，身后有人说道：“涉末城好大的威风，跟我大观帝国相较，却仍是不值一哂。”

    这大观之国，乃是北地最庞大、最强足的帝国，其皇帝为万鬼堕神派中一位不世出的大高手，据传武功精进，如今已远胜过当年的孟火鬼首。二十多年间，趁北地各国混战，避灾逃难之际，急剧扩张，势力倍增，吞并诸国土壤，即便遇上魔猎、黑蛇，也难伤其筋骨。

    长脸汉子道：“你是‘一刀断水’哀凉？那物件带来了么？”

    狼脸汉子道：“收下此物后，你答应令我家主人与皇帝见面？”

    长脸汉子拖长语气，哼哼笑道：“我家主人何等身份？岂会食言？快将驱蛇香拿出来瞧瞧。”

    楚小陵道：“哀凉，把东西给他。”

    哀凉当即发号施令，有人抬出一五尺长的大皮箱，打开箱子一瞧，果然是黑的发亮的粉末。

    长脸汉子一方露出惊喜之色，似乎此生不曾见过这许多驱蛇香。他走上前，小心万分的取出一点，滴上鲜血，那驱蛇香立时香气浓郁，随风飘荡。

    长脸汉子点了点头，命人抬出三个同样大小的箱子，箱子之中，皆是整整齐齐的碧绿玉块。这玉块方方正正，颜色精纯，皆是价值非凡之宝。

    楚小陵哈哈笑道：“天明观玉，每一回瞧见，都让人好生心动。”这天明观玉乃是大观之国国中最罕见、最珍贵的通货，一枚一块，抵得上一千两黄金。

    长脸汉子道：“我家王爷也颇想见见公子，公子若何时有空，持此一块观玉，径直去王爷府上，必奉为上宾。”

    楚小陵目光闪烁，道：“在下心领神会....“

    那后半句话仍未说出口，近处三棵大树上，树叶如雨，缤纷飘落，长脸汉子“啊”地一声，尚未说话，已喉管断裂，血流如注。他身边数十人也转眼横尸就地。

    楚小陵惊怒交加，喊道：“什么古怪？”一抬手，旋风升起，将树叶吹散。但眨眼间，嗡嗡声响，树上飞来十多团黑泥，楚小陵认出这黑泥乃是剧毒之物“九丘散”，大惊之下，跃出马车，那黑泥自行翻转，恰巧堵上他手下口鼻，众人双目瞪得有如死人，不一会儿悉数死去。

    楚小陵刚一落地，脚下已被绳索缠住，他心中大惊：“原来这儿早布下重重陷阱！”旋即又有四个蒙面黑衣人向他扑来，手中持一黑管，往前一捅，那黑管中急飞出数道黑箭，快如劲弩一般。

    楚小陵张开金盾，将黑箭弹开，手中金剑斩向两个黑衣人，瞬间剑气纷纷。那两个黑衣人与他对剑，手腕酸麻，险些兵刃脱手。

    楚小陵喝道：“不自量力的狗贼，胆敢对我动手？”手指连点，溶金真气分作四道，打向敌人。有两人在地上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块石板，将那溶金真气挡下，石板滋滋作响，瞬间融化。

    但四人武功皆高，身后两人扑上，手中兵刃古怪，仿佛套索，一下子拴在楚小陵手上，楚小陵手上运劲，溶金真气侵蚀套索，但那四人再启动机关，楚小陵被绳索拉起，瞬间被吊在四棵大树间。

    再听轰隆一声，烟尘漫漫，眼前一片迷雾，楚小陵大呼一声，身子一转，将四棵大树硬生生折断。他摆脱绳索，在迷雾中追了一阵，那四人并未再度现身。

    楚小陵猛然醒悟，回到原地，四下摸索，登时浑身冰凉：那四个箱子早已不见，当是被人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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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此恨绵绵无绝期

﻿    那四人各扛一箱，只在树上飞行，身法精妙，宛如飞鼠一般，纵然肩负重物，依旧不留痕迹。

    来到河边，换上长舟，顺流而下，又行了数十里地，上岸后，找马车穿过山谷。一天之后，抵达一山间废庙，此庙墙柱斑驳，尽显沧桑，但四人对此极为熟悉，毫不犹豫便走入其中。

    放下木箱，升起火堆，四人除下面罩，脱去黑衣，是三男一女，皆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那女子容貌姣好，但眼神锐利，其余男子相貌堂堂，一人神色洒脱，隐隐有些忧伤；一人冷酷淡漠，最为英俊；一人则满脸喜悦，笑容间透着阵阵兴奋，似是这群人的首领。

    那首领笑道：“这楚公子果然了得，咱们四人合力，险些拾掇不下他。”

    女子道：“殿下，为何不将那姓楚的杀了？死人才绝不会开口。”

    首领摇头道：“听说涉末城中城主着实了得，这楚小陵却与他貌合神离，今日这桩买卖，楚小陵定然瞒着那城主，一旦败露，反而会设法隐瞒。可他一旦死了，那吴城主非追查到底不可。我又何尝不想与这楚小陵分个高下？但大事未成之前，何必树敌太多？”

    女子笑道：“你还嫌敌人多？爹爹他老人家对你说过些什么？我看你早就忘得干净了。”

    首领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嘱咐道：‘你虽学艺有成，足以独当一面，但世间之大，高手无数，焉能有人一生不败？你对外自称‘掌剑魔使’，委实太过狂妄。这逞强好胜，自吹自擂的性子，非给我好好改了不可。’”

    女子道：“是啊，爹爹都这般说了，你却偏偏置若罔闻。”

    首领哈哈笑道：“霖霖师妹，我问问你，师父他老人家，对外有何尊号？”

    霖霖师妹道：“爹爹神功盖世，人称‘剑破幽冥’，当年与金蝉宗主打成平手，世上谁不敬畏？只可惜他隐居不出，纵然武功深不可测，我也没法目睹全貌了。”语气不胜惋惜。

    首领点头道：“师父是‘剑破幽冥’，我是‘掌剑魔使’，这叫名师出高徒，这绰号有何不可？”他顿了顿，拍拍那驱蛇香的箱子，笑道：“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便可闯入黑蛇教巢穴，救出廊邪大哥来。哼哼，黑蛇教那残剑功夫，听说甚是奇妙，可得好好领教一番。”

    只听那忧郁青年道：“这黑蛇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攻势这等威猛，听说那间、八节、下里各处相继沦陷。连廊邪大哥这等神妙武艺，都敌不过黑蛇教的围攻么？”

    首领恼道：“要我说，大哥之所以失陷，一则是敌人手段卑鄙，突然袭击之故；二则是黑蛇教本领也算不小，廊邪大哥一身修为登峰造极，居然也未能逃脱；这最后一则缘由嘛，则全怪咱们大观帝国无动于衷，腐朽不堪，坐视廊邪大哥遭受围困，因而失陷。”说到此处，更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霖霖师妹道：“师兄息怒，莫要因此动气，若这话传到圣上耳中，后果非同小可。”

    首领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么？我不争皇位，却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若爹爹真要杀我，我难道不会找师傅撑腰么？爹爹虽然高明，却未必胜得过师父。”

    他说到气愤处，指着驱蛇香与天明观玉，道：“前线将士，性命朝不保夕，奋勇抵挡黑蛇教，我那廊彦哥哥却与涉末城的人沆瀣一气，买卖驱蛇香，以求自身获益。这等腐化愚昧、贪图享乐之辈，真该将他们派上前线，尝尝将士之苦。”

    天上一声惊雷，照亮破庙之内，随后大雨如瀑布般灌下，击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天色一时昏暗无边，不知何时放晴。

    忧郁青年道：“师兄，仅咱们四人，若要擅闯敌城，救出廊邪大哥来，只怕太过凶险。”

    首领道：“咱们夺了这许多驱蛇香，难道都是摆设么？只要方法得当，咱们成功服食这落地生根，无论敌人再强，咱们四人也万万不惧。”

    霖霖看一眼那冷酷俊秀的少年，笑道：“更何况还有青师弟在，青师弟手持一柄黑蛇剑，正是黑蛇教的克星。”

    那冷酷少年说道：“黑蛇教中，并非仅有黑蛇，真正可虑的，仍是那残剑功夫。而我这黑蛇剑，则是为了对付那负心人而出鞘。”

    ....

    这同门四人，乃是北地鼎鼎大名的宗匠“剑破幽冥”郭玄奥得意弟子，其中那位首领师兄，是大观帝国皇族廊骏，亦被郭玄奥许为其门下剑道数百年来天赋第一；那位忧郁少年，是廊骏的亲弟弟廊宝，天资纵不及兄长，但也在郭玄奥手下学得一身极为了得的玄功密剑；那位坚毅少女是郭玄奥的小女儿，闺名郭若，小名霖霖，从小便与廊骏、廊宝两兄弟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至于其中这第四人，乃是当年盘蜒于异世结识的那位贪魂蚺少年青斩。

    五年之前，青斩对盘蜒情有独钟，死心塌地的要“嫁”给盘蜒，谁知盘蜒与逐阳阎王一场大战，竟全忘了他，最终不告而别。

    数月之内，青斩魂不守舍，心心念念的盼着盘蜒归来，以至于茶饭不思，废寝忘食，但自始至终，却全无半点盘蜒消息。他因此大病一场，险些死去。

    待他病愈之后，不知怎敌，对盘蜒由爱生恨，气愤得几欲发狂，也是他至情至***恨极端，这恨意浓到极处，便时时刻刻想象着以黑蛇剑刺入盘蜒心脏，用他亲传的武功，将他魂魄炼化后吞噬。

    他不再以泪洗面，开始刻苦习武，以黑蛇剑劈空斩虚，岂料终有一天，黑蛇剑竟一剑斩开屏障，他莫名其妙便穿过空隙，历经折磨，来到这异域北地之中，这黑蛇本就有穿梭异界之能，青斩并非真仙、阎王，武功低微，来回异界，竟出奇的并不受限。

    由于他并未练过伏羲通天道，也非由天门而至，因而深受重伤，头脑震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却被那位北妖第一剑宗郭玄奥所救。

    郭玄奥瞧出青斩天资非凡，一柄黑蛇剑更为天下神物，待他转醒，问青斩来历。青斩只记得有一人对他“始乱终弃”，自己恨之入骨，至于自己是谁，则半点想不起来。

    郭玄奥于是收青斩为徒，四年之间，传他深奥招式与此世间常理，青斩武功增长，一点点儿找回记忆，但那至关重要，不可饶恕的大仇人，他始终未能想起。

    不久之前，这四人奉命出师，下山入世，回到大观帝国中，廊骏性子好大喜功，最爱艰难之事，得知黑蛇教煽动民心，起兵作乱，世间北妖诸侯国与之交战不断，心中雀跃至极，时刻盼望亲自领军，与黑蛇教大战一场，但事与愿违，他父皇并未委派重任。

    尔后，噩耗传来，皇帝长子，照清王廊邪与黑蛇教一位敌将交锋落败，被黑蛇教囚禁于长杨城中。这位廊邪是大观帝国各皇子中武功至高之人，生平出手，几无败绩，名望与那狮心之王齐平，谁曾想竟遭此难？于是数日之内，朝野震动，群臣惶惶。

    廊骏闻言，坐立不安，急于立功，便想凭一己之力，将这位廊邪救出。若要办成此事，非夺得大量驱蛇香不可。

    恰巧他探得隐秘，其兄长廊彦欲从涉末城私购百斤驱蛇香，运至其封地贮藏起来。有此天赐良机，廊骏焉能放过？于是详细谋划，布下师传阵法机关，趁买卖之时，一举从楚小陵眼前将驱蛇香与天明观玉得手。

    ....

    此时，少女郭若见青斩眼神冰冷，叹一口气，道：“你又想起那位大仇人了？”

    青斩道：“我想不起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廊骏微笑道：“小师弟，那人可能是个男的？”

    青斩昂首道：“怎么？师兄可是在取笑我？”

    廊骏摇了摇头，道：“世间痴情人最为可贵，我怎会取笑师弟？”

    廊宝怅然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青斩又道：“不管他是何人，若我一见到他，我多半能想起他来，到了那时，我非要他常常撕心裂肺，痛苦绝望的滋味儿。”

    郭若叹道：“小师弟，你既然想不起来，不如将他忘了吧，人海茫茫，你那心愿不知何时方能实现。”

    青斩何尝不知？只是那恨意在心中灼烧，狂烈无比，却偏偏不知那人身份，于是他倍感难熬，这恨意日积月累，也愈发深厚。

    廊骏看了看天色，道：“这雨不会停了，咱们明早需赶往星颂崖，求眠婆婆喂咱们服食驱蛇香。随后于两日之内赶到长杨城，将廊邪大哥救出来。”

    郭若凄然道：“廊邪大哥一直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听说黑蛇教手段残忍...”说到此处，咬紧牙关，不敢多想。

    忽然间，只听屋外一声马鸣。四人立时起身，心中紧张，生怕来了追兵。

    廊骏心想：“为何先前未听到马蹄声？这马鸣声却在门前不远？”他四人乘坐马车位于后院，隐藏完好，那马鸣绝非他们那两匹马所发。

    廊骏持剑在手，剑气如伞，挡在头顶，走到院子里，果然又见一辆马车，那马车上载满货物，正在马厩中躲着。

    马车旁站着一商贾打扮之人，年近三十，脸色苍白，有些英俊，更颇为憔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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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分久必合无定型

﻿    雨水顺着那商人帽檐滴落，宛如帘子一般，令那人面貌模糊，瞧不真切。

    廊骏等人心想：”他早就来了，是风雨声掩住马蹄声，咱们才未察觉么？但他为何不进庙里？”

    廊骏心知有异，朗声道：“老兄，外头雨大，为何不进来避避雨？”

    那人愣了一会儿，走入马厩，在草堆中坐下，摇头道：“我眼下不便，还是不与生人打交道为好。”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郭若低声问道：“他是涉末城的追兵么？”

    廊骏答道：“那马车甚是沉重，若是追兵，何必这般麻烦？”又问道：“老兄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吴奇。”

    廊骏微微一笑，道：“老兄倒与那涉末城主姓名一样。”

    那人答道：“这名字确实平平无奇，随处可见。”

    青斩听那姓名，看那面孔，心中全无波澜，半点想不起来。但他怕有埋伏，走到那人马车旁，拉开车门一瞧，见其中一箱箱物件，皆是些值钱货物。看来此人确是赶路的商人。

    廊骏笑道：“老兄放心，咱们四人也是过往商客，不会抢你事物，你到庙里烤火取暖，比在外头强的多了。”

    那人点头道：“那好，各位盛情难却，在下领命了。”于是走入庙门，身子颤抖，似患了重病。

    廊骏叹道：“老兄，似你这般身子，还是莫要远行为妙。”

    吴奇道：“公子所言极是，在下服了些害人的奇毒，眼下毒性发作，故而症状吓人，于是不想与生人太近。”

    郭若奇道：“你.....为何服毒？”

    吴奇道：“那毒药极为宝贵，等闲无法保存，我唯有将它吃到肚子里头，到买卖时再设法将其取出。”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倒不是觉得恶心，却只感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廊骏问道：“那毒药到你肚子里，难道反不会消融？”

    吴奇道：“是，我有法子令其完整入内，再完整吐出来。只是那毒药非得在我体内放上七七四十九天，随后到了外头，才不会变质腐败。”

    廊宝不禁感慨，颂道：“世间无情官无道，腹为丹炉卖毒药。苛政猛于虎，古人诚不我欺。”

    吴奇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全身放松，似在运一门心法。廊骏知他并非敌人，虽然好奇，但也懒得多管，于是仍旧四散休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忽听山下有犬吠之声，随后脚步踏响，有多人冲上山来。

    廊骏、廊宝、青斩、郭若一齐起身，顷刻间已拔剑在手。“吴奇”偷看青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众夜行客来到吴奇马车前，开箱一瞧，道：“不是！”

    又听楚小陵道：“进庙看看！”

    郭若忙道：“师兄，该怎么办？”

    廊骏道：“不来不争，来了不躲，这就动手。”

    青斩、廊宝躲在庙门后，预备埋伏，忽然间，屋顶喀嚓一声，被砸出个大洞来，雨水涌入，楚小陵飞身而下，一剑刺向郭若。

    郭若长剑一挡，但楚小陵这一剑全力以赴，她剑刃立时被溶金真气化了。她大吃一惊，败中求胜，手刀斩出，发无形剑气。楚小陵回身一掌，郭若手臂一痛，险些断了腕骨。

    同时，楚小陵手下破门而入，青斩、廊宝、廊骏当即刺死数人。廊骏使出“剑探心法”，长剑上内劲缠绕，仿佛行踪隐秘的密探，每一剑刺出，剑气潜藏，皆杀人于无形。

    但楚小陵带来的，皆是他精挑细选，重金雇佣的高手，一时受挫，仍冲进来摆开阵势，缠住廊骏三人。楚小陵金剑架在郭若脖子上，冷冷说道：“三个毛贼，还不弃剑投降？”

    三人皆知郭若剑术造诣精妙，哪料到竟在顷刻间败于楚小陵之手，一晃眼功夫，便已处于劣势。廊骏想要相救，却知决不能在一招间转危为安，一旦时机逝去，郭若非死在楚小陵剑下不可。

    郭若大声道：“狗贼，你可知我爹爹是谁？”

    楚小陵哈哈一笑，道：“小毛贼的爹爹，不过大毛贼而已，我哪里知道是哪路货色？”

    郭若道：“我爹爹是剑破幽冥郭玄奥，你若伤了我，他将你们涉末城上上下下，杀的鸡犬不留！”

    楚小陵微微一惊，他也曾金蝉提起过这位隐居北地的大宗师，却不知这少女所言是真是假，他道：“你....真是那郭玄奥的女儿？”

    郭若见他神态好转，洋洋得意，道：“是啊，我刚刚所使心法，不正是爹爹的幽冥玄功么？不过你见识浅薄，只怕认不出来。”

    楚小陵刹那间极为犹豫，如这小丫头真是郭玄奥爱女，自己伤了她，必惹恼了这极不好惹的老魔头。但若她信口开河，糊弄自己，那可就人财两空，颜面尽失了。

    他想了想，冷冷说道：“即便你与郭玄奥沾亲带故，可也不能不讲道理，你们四个小贼，杀我属下与观国廊彦侯爵心腹，哪怕郭玄奥亲至，也不能轻易放了你。”

    郭若笑道：“你这话说的漂亮，但又有什么用？你到底放不放我？”

    楚小陵近年来痛下苦功，身手骤增，自诩已隐然踏入鬼首境界，纵然如此，只怕也不是郭玄奥的对手。他咬牙忍耐片刻，瞧郭若面容，忽然心念一闪，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几岁？”

    郭若奇道：“我刚过二十岁，怎么？你问我岁数，难不成想娶我不成？”语气竟豪迈不羁。

    楚小陵面带微笑，心想：“郭玄奥女儿这般年轻，这老头必贪慕女色，娶了一房又一房，岂能抗拒这露水姻缘？我...我若能....”瞬间心意已定，收起金剑，将郭若放了。

    郭若又惊又喜，忙回到廊骏身边，廊骏笑道：“楚公子，你好生宽宏大量，多谢你了。”

    楚小陵道：“我对郭老前辈仰慕已久，若诸位真是他老人家的儿子女儿，这区区几箱驱蛇香、天明观玉，再加上几条人命，却又何足道哉？”

    郭若暗呼侥幸：“爹爹规矩最严最多，若知道我胡乱闯祸，非重重责罚我不可，我哪敢随便向他告状？”但毕竟对楚小陵生出感激之情，道：“楚公子，你是个大好人哪，咱们先前抢你的东西...你别生气，我将来定让爹爹登门拜访，向你赔罪。”

    楚小陵道：“岂敢劳郭前辈大驾？若有机缘，我倒颇想亲自去拜见这位前辈。在下恩师，乃是万鬼宗主金蝉，他对这位老前辈武学推崇备至，引为生平知己，常说：‘若郭老剑圣与我联手，万仙定然不堪一击....’”

    廊骏奇道：“楚公子是昔日金蝉宗主的弟子么？”

    楚小陵笑道：“正是，正是。”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又道：“郭小姑娘，我将这几箱东西，送给你当礼物如何？”

    郭若心头一喜，尚未答话，廊骏说道：“无功不受禄，这等大礼，我等如若收下，难免心中有愧，还不如抢夺而来，心里踏实。”

    楚小陵哈哈大笑，说道：“这位少侠说话好生有趣。”但旋即肃然道：“但正是那句‘无功不受禄’，可说到点子上了。我敬重之人，乃是郭老前辈，各位自称他亲友，却无真凭实据，这可让我好生为难。”

    廊骏道：“楚公子，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楚小陵道：“你们中任意一人，以郭前辈的绝世剑招与我切磋，若果真不假，我非但将此件宝物如数赠送，更愿与四位结为好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郭若听他对爹爹这般推崇，不禁笑逐颜开，道：“是么？你是涉末城的大人物，若真能认出爹爹剑法来，可不能抵赖不认。”

    楚小陵微笑道：“诸位之中，何人出手？”

    廊骏毫不犹豫的走上前来，道：“楚公子，我接你万鬼的神功。”

    楚小陵道：“这位少侠又是何人？”

    廊骏已不再隐瞒，轻笑道：“在下乃是大观帝国积冰侯爵廊骏。”

    楚小陵更是喜出望外，苦苦忍住笑意，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想不到这群窃贼来头这般大。”

    也是这些年来，他见“吴奇”在涉末城地位稳固，人人心悦诚服，济节、鲲鹏对他言语极为尊敬，楚小陵由此深感不妙。他之所以与大观帝国那位廊彦侯爵买卖，便是为了结交外盟，以图将来争夺万鬼宗主之位。而这位声名鹊起，被誉为北地百年难遇的天才剑客，可远比那迂腐无能的廊彦强上百倍。

    楚小陵心潮澎湃，但脸色如常，点头道：“原来是掌剑魔使到了，还请出招吧。”

    廊骏朝他稍一躬身，突然间刺出一剑，剑势奇快，形影难辨。

    楚小陵笑道：“好剑法！”说话间，以快打快，两人已斗了数十招，剑刃化作一道白光，一道金光，光芒晃动，重重不定。

    廊骏见自己这淮雨剑法奈何楚小陵不得，手上运劲，又使出剑探剑法来，剑上真气满溢，潜伏各处，暗中杀出，招式可谓神妙。但楚小陵的溶金真气也非寻常，互相交锋，有来有回。

    斗了百招，廊骏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汗水，频频变动剑法，始终破不得楚小陵门户。楚小陵实则不过使六成功力，却也暗暗惊讶：“这位‘掌剑魔使’，果然名不虚传。”于是突然间金剑直刺，与廊骏长剑绞在一块儿，两人一齐呼喊，铿锵声中，双剑一同飞出。

    楚小陵朝廊骏躬身行礼，道：“幽冥剑法，威力惊人。在下如今深信不疑，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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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痴情之人貌若仙

﻿    廊骏问道：“在涉末城中，楚公子武艺只怕能算作第一了？不知那位吴奇城主，比之公子，孰强孰弱？”

    楚小陵叹道：“城主确是治国栋梁，但论及武艺，只怕...只怕...”他自忖以伶人千变诀窃取“吴奇”功力后，此刻此人不过空有架子，若非济节、鲲鹏等人鼎力支持，楚小陵绝不会将吴奇放在眼里。

    廊骏松了口气，道：“听说万鬼门下，讲究以武服人，这位城主若及不上公子，又岂能真正服众？”

    楚小陵听出他有相助夺权之意，甚是欣喜，道：“我与少侠好生投缘，不如结拜为兄弟如何？”

    万鬼门人，皆曾浸泡过黑血潭水，心怀邪念，往往弑亲求道，杀友牟利，但自从南伐落败之后，万鬼一派，流落天涯，几乎荡然无存，鲜有人由黑血潭脱胎换骨，故而北地青年男女皆不知此节。

    廊骏喜道：“好极，好极，楚公子心胸广阔，不计前嫌，武功高绝，正是吾辈中人，我也早有此意！”

    楚小陵袖袍一拂，以炼化挪移功夫封上庙中破洞，廊骏当即拉来身边四人，五人跪天跪地。大观帝国崇拜异兽阎王，遂对这阎王捻土为香，发了誓言。楚小陵看似年轻，实则年纪最大，于是被尊为兄长。

    楚小陵对廊骏道：“贤弟，你要这许多落地生根有什么用？”

    廊骏道：“我要先去找一位眠婆婆，听说她有法子，可令人服下这落地生根，一日之内，功力倍增，黑蛇不扰。随后咱们再去长杨城中，救出我廊邪哥哥来。”

    楚小陵惊道：“世间竟有这等奇事？”

    廊骏道：“这是我大观国朝廷隐秘，我也是听父皇说起。若真能奏效，等若废了黑蛇教一条胳膊，剩下独臂，把握便大了不少。”

    楚小陵道：“当年我也曾遇上过黑蛇教徒，他们虽自称‘黑蛇’，但并未能真正驱使黑蛇作恶。”

    廊骏摇头道：“近一年来，这黑蛇教真正名副其实，其中有妖人，可令少量黑蛇为其所用，咱们大观国军队，与所雇佣兵军士，皆屡战屡败，丢城失地。爹爹正是担心此事，才四处寻访，找到这位精研驱蛇香的眠婆婆。”

    楚小陵心想：“我若能立下这功劳，便可同时讨好幽冥剑圣与大观皇帝，若面见两人，哪怕...睡上一晚，也能大有所获。”一时腮泛桃红，窃笑不已，好在火光昏暗，旁人并未留意。

    他点头道：“好，那我就随各位弟妹同行如何？”

    廊骏笑道：“大哥好讲义气，那就有劳大哥了。”

    楚小陵对手下道：“你们先回去，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外出访友了。”众人答应一声，施展轻功，霎时冒雨走远。

    廊骏道：“眠婆婆在尘烟山上，离此也不过一天路程....”

    忽然间，那一直在旁不吭声的商客说道：“那眠婆婆喜欢什么？”

    廊骏等人一愣，这才想起此人来。而楚小陵更全未留意这儿来藏着一人，问道：“这位又是....？”

    郭若笑道：“大哥，你说好不好笑？这是位路过的古怪商人，他自个儿服了毒药，还想将那肚子里的毒药卖给旁人。这可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楚小陵放下心来，笑道：“原来是个商人。”

    郭若又道：“是啊，他还说自己叫做吴奇，与你们那城主同名同姓呢。”

    楚小陵脸上变色，走上前去，借着火光，看那人容貌，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喊道：“是你？”

    众人困惑不解，廊骏问道：“大哥，你认得这人？”

    楚小陵缓缓点头，眼神复杂，道：“你...何等身份？为何独自送货行商？”

    廊骏心中一凛，暗忖：“莫非他竟真是涉末城的城主吴奇？谁能想到他...会赶着马车，一人冒雨赶路？”

    盘蜒依旧坐着不动，目光痛苦，额头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他道：“我也要去找那眠婆婆，有些事须得问她。”

    楚小陵走到近处，身子蹲下，取出丝绢来，替盘蜒擦拭脸庞，举止颇为温柔，廊骏心想：“我本以为这两人彼此不服，各怀鬼胎，原来两人关系好得很。”

    楚小陵说道：“你服了什么毒药？外头马车是你的么？”

    盘蜒苦笑道：“服了些驱蛇香，此物当真厉害。”

    廊骏等人面面相觑，心想：“此人是傻子么？贸然服食驱蛇香的人，从来唯有一死，只有眠婆婆明白服食之法。他竟将这剧毒之物吃下去了？但他熬到现在，可见绝非凡人。”

    楚小陵轻声道：“这驱蛇香一入口，立时侵蚀扩散，便是功力再强也抵受不住。你何必...冒这么大风险？难道你有何想不开的？”

    盘蜒喃喃道：“若不行险，岂能有所长进？”

    楚小陵道：“你想借此练功？”

    盘蜒摇头，反又问道：“廊小王爷，那眠婆婆喜欢什么？”

    廊骏笑道：“听说只要礼品丰厚，她都会传授服药法门。是了，你那满车货物，全是赠她之物？”

    楚小陵心想：“只要在这儿杀了他，便除去一个极厉害的敌手。除了我这些义弟义妹之外，再无旁人知道。”但却又犹豫不决：瞧他模样，多半熬不过几天，便会自行毒发而亡。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

    蓦然间，青斩快步走来，摘下盘蜒笠帽，直视盘蜒，脸色阴沉迷惑，过了许久，他尖叫道：“是你！是你！”

    楚小陵道：“什么是你？”

    廊骏奇道：“他是你那大仇人？”

    青斩大怒，一招“青仙斩魂”，黑蛇剑上黑光破空而过，楚小陵吓了一跳，反应不及，好在那一剑对准的是盘蜒。

    盘蜒稍一动，这一剑落空，青斩喊道：“负心人！死奸贼！你让我等的好苦！找的好累！”大喊声中，剑气化作巨浪，涌了过去，砰砰声响，将那庙门斩得粉碎，又将盘蜒那马车吞没，直飞出三十丈远。

    廊骏等人知道青斩底细，可楚小陵见他这一剑神威浩大，不由震惊，心想：“这青斩武功更胜过他师兄。”却不知青斩这黑蛇剑一天只能动用三次而已。

    盘蜒从青斩身后钻出，道：“我什么都不欠你，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青斩记忆纷纷重现，暴躁如狂，喊道：“好几年前，你搂着我睡觉，你说过要娶我当老婆！但你之后将我抛弃，令我堕入地狱中！”

    廊骏等听得心惊肉跳，无不愤慨，廊骏心想：“数年之前，青斩才...十二、三岁年纪，原来他当年受过这般罪，而这吴奇城主，竟是这等人面兽心之辈？”

    楚小陵暗暗冷笑，心想：“好个吴奇，原来是假装正经。莫非是嫌我年纪太大？”

    盘蜒心想：“我何时说要你当我老婆？你要陪我入睡，被我言辞拒绝，你眼下道来颠倒黑白？”可腹中那“漂泊不定”毒性发作，侵蚀灵魂，令他饱受摧残，想要反驳，此时竟开不了口。

    青斩猛地冲上前，再使一招“青龙斩雾”，剑刃扰动，黑魂化作游雾，笼罩庙前整座山崖，雾中万物凋零，灭绝生机。楚小陵呼吸急促，问道：“他怎能使出这黑蛇灾祸般的招式？”

    廊骏道：“小师弟这柄剑是他独门神兵，师傅说，上头似寄宿着一条黑蛇妖。也唯有他能运用此剑。”

    青斩气力耗尽，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廊宝将他扶起，道：“小师弟，你报了大仇，也该放下这段往事了。”

    青斩软弱无力的说道：“他没死，他...逃走了。”脑袋一歪，在廊宝怀中沉沉睡去。

    廊宝幽然叹息，将青斩横抱而起。廊骏看庙外各处败坏，千疮百孔，虽非首次得见，仍不禁感叹这一剑威力之强。

    郭若道：“以往这一剑唯有爹爹能化解，青斩为何说那吴奇逃脱了？他中了奇毒，又能逃到哪儿去？”

    廊骏耸耸肩，淡然说道：“青斩这般说，肯定错不了。”

    楚小陵心下不安，叹道：“这回吴奇定以为我与你们联手，想要在此杀他。”

    廊骏“啊”地一声，道：“那如今唯有真杀此人，解除后患！反正此人害我师弟一生，罪无可恕。”

    楚小陵摇头道：“我要杀他，以往有无数机会可动手，但他实有极了不起的才干，一旦他死了，我涉末城只怕会步入衰亡。我顾全大局，实则不愿他死。”

    廊骏想了想，道：“大哥，他服下驱蛇香，命不长久，非去找眠婆婆不可。咱们先前往那边，待遇上后再做定夺如何？”

    楚小陵道：“也唯有如此了。”

    众人至此已无心睡眠，搬起箱子，连夜出发，绕过重重上路桥梁、村庄城镇，这一路上并未再见到盘蜒身影，花了一天一夜，到了那尘烟山。

    众人抬头遥望，见山上飘着凝固不动，雪白朦胧的雾气。但那实则是月树树叶，时刻散发出微弱月光，乍看上去，却像是浓雾缭绕。

    廊宝见青斩闷闷不乐，双目哭的通红，柔声道：“小师弟，你还在....想着那人么？”

    青斩冷哼一声，道：“我未能杀他，自然无时无刻不想着该如何除去此贼！”

    廊宝轻抚青斩秀发，吟道：“夜半卧榻连辗转，望月轻叹愁难眠，不知是爱还是恨，痴情之人貌若仙。”

    青斩大声道：“自然是恨了，我怎...怎会爱他？我不是什么痴情之人，更不是...什么貌美如仙...”说到此处，微觉不好意思，见廊宝正盯着自己，不由得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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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琵琶遮面真容迷

﻿    一路上山，见一树屋，乃是将一大树挖空后建成，树屋外竖起五座营帐，则是大观国皇帝派来护卫眠婆婆的将士。

    屋里屋外，全无声息，廊骏来到屋前，说道：“眠婆婆，在下大观国廊骏求见，有事相求，有礼奉上。”

    等候片刻，沙沙声中，木门敞开，只见一极高极瘦的老妇走了出来，众人一见，吃了一惊，心想：“这眠婆婆足有十尺高，长得好像枯树。”廊骏以往从未听说过这眠婆婆样貌，今日一瞧，真是大感意外。

    那老妇以长发遮面，沙哑着嗓子，手足脸面缠着绷带，说道：“你是廊骏？大观国的亲王？”

    廊骏不敢怠慢，将身边众友全数引荐，众人皆向那老妇行礼。

    老妇笑了起来，声音尖锐粗糙，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道：“进来吧。”一推门，走入屋中。

    屋内站着数个武士，戴着头盔，见到廊骏等人，身躯挺直，微微点头，竟不向廊骏、廊宝两位皇子问安，廊骏稍感不满，却也不愿显威。他抬起驱蛇香的箱子，放在眠婆婆身前，又打开天明观玉的箱子，令那玉块呈现出来。

    眠婆婆笑道：“殿下比皇上还要客气，你们对老婆子已这般周到，无论有何请求，老婆子分文不收。”

    廊骏喜道：“多谢眠婆婆，咱们此次前来，乃是询问这驱蛇香食用之法。”

    眠婆婆叹道：“是了，服下驱蛇香后，黑蛇无法加害，功力得以倍增，嘿嘿，嘿嘿，这许多好处，谁不想要？”

    楚小陵听她语气阴沉，说道：“婆婆，这驱蛇香含有剧毒，你如何能令人服用而不死？”

    眠婆婆道：“我另有奇药，可中和其毒，只留下好处。诸位稍等片刻。”

    青斩喊道：“婆婆，你有没有见过一位服了驱蛇香的人，前来求你解毒？”

    眠婆婆一愣，道：“此事稍后再说。”说罢已走入里屋。

    青斩嚷道：“怎能稍后再说？”霎时俏脸惨白，仿佛患了重病。

    廊宝哀声道：“小师弟，说不定那人在半路毒发身亡了，你心里定然难过，对么？”

    青斩道：“我岂会难过？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我非亲眼见他死状不可！”

    廊宝苦涩一笑，低声吟道：“小舟杨帆共渡云，君望沧海我望君。”

    青斩呼吸微乱，摸摸脸颊，心中泛起波澜。

    楚小陵心想：“这廊宝倒是个多情人物，准是瞧上他这位俏师弟了。”他自个儿也是身躯古怪，心中无情，见了也不觉怎样。

    廊骏素知这位兄弟性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过了一盏茶功夫，眠婆婆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个砂锅，砂锅之中乃是无色无味的热水。她小心翼翼，取过长药勺，将那黑色驱蛇香浸泡在热水中，盛了五碗，分递给五人。

    廊骏将信将疑，问道：“婆婆，这就成了么？”

    眠婆婆笑道：“是啊，你不敢喝么？这倒也不足为奇，无论多有名的好汉，瞧见我这驱蛇神龙汤，总没胆子服用。”

    楚小陵、廊骏相视一笑，有心逞能，将瓷碗送向嘴边。

    忽然，有数粒黑石子飞来，乒乓声中，将瓷碗打碎。众人吃了一惊，眠婆婆喊道：“什么人？”

    楚小陵见门外站着一人，正是吴奇，他此刻脸上布满黑气，五官因痛苦而紧缩，楚小陵以为他有心算账，报自己暗杀之仇，叹道：“吴奇，这其中有天大的误会！”

    盘蜒朝他抬手，楚小陵立时摆开架势，便在此时，他背脊发凉，神功自生救助之力，往前一跃，嗤地一声，已被利刃劈开一长条伤口，瞬间鲜血飞洒。若非在紧要关头内力抵挡，他已被这偷袭劈成两截。饶是一时脱险，可这伤势也沉重异常。

    廊骏局面与楚小陵类似，也被敌人一招重创，惨叫声中，将桌椅压塌，危机时刻，他内力自然而然生出抵挡之能，助他躲过死劫。他慌忙去看，见青斩、廊宝、郭若全数受伤倒地。

    那“眠婆婆”厉声奸笑，扯去脸上布条，竟是个尖瘦的虎面人，屋中其余武士露出真容，脸上五官被人挖除，当是黑蛇教的教徒。

    廊骏怒道：“是....陷阱？”他与楚小陵皆是聪明伶俐之辈，只是万料不到这受大观国高手严密守护的眠婆婆家中，已被黑蛇教占据假扮。楚小陵以为廊骏识得眠婆婆，不曾多想，廊骏则想当然以为此处最为安全，绝不会遇险。事到临头，两人皆未识破敌人这粗浅伪装。

    那虎面人笑道：“咱们本在这儿等大观国的皇帝，谁知等来他的儿子，如此也是稳赚不赔。”

    廊骏心知其父武功绝世，身为皇帝，绝不像其余诸侯国主那般龟缩不出，反而事事躬亲，喜于游乐。没准心血来潮，真会亲自来此。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背伤太险，稍稍一动，便撕心裂肺般疼痛。他怒道：“你是何人？行事好生卑鄙！”

    虎面人道：“少啰嗦，随我走了！”伸出芭蕉叶般的大手，抓向廊骏脑袋。

    手至途中，却陡然停住，有利刃对准他掌心，虎面人一瞧，见是先前那打碎药碗的怪人，他哼了一声，使出残剑功夫，一件无形兵刃刺向盘蜒咽喉。

    盘蜒掣剑在手，转动一圈，瞬间将那兵刃斩裂，这虎面人哀嚎一声，浑身剧痛，道：“你怎能破我残剑？”

    盘蜒自身饱受苦难，懒得多话，又一剑撩向虎面人脑门，虎面人大喝一声，双掌半合，朝前推出，霎时漫漫真气，宛如百千利爪，猛烈击落。盘蜒长剑圈转，剑刃严密，化作圆盾，将虎面人掌力反击回去。随后剑刃一振，嗤嗤数声，剑光交错。

    这虎面人正是当年追随暴虐阎王的鬼虎派大高手，也曾被荼邪称为“师弟”，身手之强，足以与荼邪抗衡，只是他脾气散漫，以为胜券在握，全不将盘蜒放在心上，盘蜒纵然状况不佳，但烛龙剑何等威力？而他剑法又何等精妙？刹那之间，便如狂风般反攻过去，直取敌人要害。

    虎面人啊地大叫，胸口中剑，他心胆俱裂，气势全消，身子急退，砰地一声，撞破树屋厚墙，蹦跳几下，已跑的不知去向。

    那数个武士闷声呼喊，冲盘蜒杀来，盘蜒手腕拨动，剑招轻巧，如梦如幻，几声轻响，将敌人残剑斩碎，再将敌人杀死。

    廊骏看得明白，心中感激：“这位城主...果然了得。他手中宝剑，更是一件无价神兵。”他也不知那虎面人武功实则极深，足以与他父亲过招，故而也无从评判盘蜒真实功夫。

    楚小陵如释重负，却又心下惶惶，道：“吴奇哥哥，多谢你救了我。青斩兄弟前天对你出手，并非是我授意。”他以为自己与盘蜒有过一夜之欢，对他心意复杂，言语中并不将他视作外人。

    青斩凝视盘蜒，目光又是凄然，又是愤恨，又是感动，又是可怜，猛然伤势发作，闭气晕了过去。

    盘蜒捂住胸口，哇地一口，吐出鲜血，他反复低声道：“该死的...该死的...漂泊不定...”先走到青斩身边，翻过他身子，看他背伤，摇了摇头，伸指点穴止血，又取过黑蛇剑，将所杀之人魂魄炼化，喂他服下，不多时，青斩伤口慢慢愈合。

    廊宝高呼一声，愤慨说道：“你...这魔鬼，你这...禽兽！不许碰我的好师弟！否则在下纵然死了，也非咒你生生世世！”

    盘蜒听他喊得抑扬顿挫，宛如唱戏念诗一般，吓了一跳，笑道：“你活着我尚且不怕，何况死人？不过你小子也死不了。”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手指一弹，送向廊宝、廊骏、郭若、楚小陵口中。也不知他所用的是什么功夫，那丹药一到，四人自行张嘴，丹药顺势入内，四人尚未反应过来，已然吞服下去。

    楚小陵察觉那丹药化作一团火，灼烧伤处，痛楚愈发猛烈，忍不住低哼起来，但过了片刻，痛楚消退，伤口一片冰凉，再无半点疼痛。他喜道：“这是调心七觉丸？你带着这般灵药？难怪你能撑到此时。”这七觉丸乃是血寒调配而成，疗伤极具灵效，几有起死回生之能，乃是涉末城中另一极富盛名的特产。北地各国豪强，皆是求之而不得。

    盘蜒实则并未服药，他吞下那乌云神高塔中些许漂泊不定粉末，若以灵药抵挡、功力抗拒，反而功亏一篑，故而才如眼下这般凄惨。

    少时，楚小陵等已能站起慢行，廊骏面有愧色，道：“吴奇城主，真多亏你出面相救，我大观国欠你大恩，今后必有补报。”

    青斩蜷缩身子，愣愣瞪着盘蜒，廊宝则盯着青斩，顺着青斩目光，转向盘蜒时，眼神又悲凉起来。

    郭若也道：“吴城主，我定会将此事告诉爹爹，让他好好谢你。”

    楚小陵大呼倒霉，嫉恨顿生：“我费尽心思与他们结交，反而替此人做了嫁衣！”对盘蜒感恩之情，霎时荡然无存，这既是他存心不良之故，亦是坠狱重生功的隐患作祟。

    盘蜒体内毒性发作，冷汗直流，并不答复。

    廊骏道：“城主，我投桃报李，替你试着疗毒如何？”他习练郭玄奥所传“灵圣功”已至幽冥境界，体内真气充沛，伤势愈合，远快过常人，此刻纵不能与强敌动手，但试着运功疗伤，倒也可勉力施为。

    盘蜒道：“不用，不用，等见着眠婆婆就好了。”

    楚小陵道：“这眠婆婆只怕已死在....”

    话音未落，空地上忽然亮起一圈烛光，烛光正中，有一矮小苍老的老妇钻了出来，她瞪着圆滚滚的眼珠，朝众人张望片刻，长吁一口气，笑道：“那些恶人总算走了，老生装死，可装的快要真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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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一生追求行无痕

﻿    众人一见，无不愕然，廊骏道：“婆婆，你便是此处那位眠婆婆？”

    那老妇道：“是了，是了，你们这群大观国的笨蛋，屁用没有，只会疑神疑鬼。那些个护卫，嘴里吹得惊天动地，黑蛇教的人打上山来，只几下功夫便死的精光。你们这几个小的，也是烂泥扶不上墙，那竹竿一般的老虎这般丑陋，焉能及得上我这般花容月貌？你们这都能上当？真是再蠢也没有了。”

    廊骏等人反驳不得，只得忍她唠叨。廊骏又问道：“婆婆是如何装死逃脱的？”

    老妇掀开衣衫，露出皱皱巴巴的腹部，众人虽觉不雅，却也不避，只见一条伤疤，从她干瘪的胸口直至腰部，几乎将她一切为二。众人骇然想道：“她中了这致命伤，又怎能活得过来？”

    老妇笑道：“那竹竿老虎一爪子伤了我，以为老太婆必死无疑，但这驱蛇香若运用得当，实乃灵丹妙药，可起死回生。我临死之际，偷偷服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就此逃过一劫。”

    楚小陵等这才信以为真，廊骏道：“婆婆，我正是为此而来。”于是说明来意，连想去长杨城救人之事也毫不隐瞒。”

    眠婆婆点头道：“这也不急于一时。”对盘蜒说道：“你这小子，可是吞服了漂泊不定的驱蛇香？”

    盘蜒点头道：“正是。”

    廊骏等人不禁高呼，连叫可惜：这漂泊不定的驱蛇香，传闻唯有黑蛇聚集之地，方有出产，因而极为珍贵，其效用之奇，品相之美，受各国贵族推崇备至，争相抢夺，哪怕一两半两，也足可当传国之宝。谁知人竟吃进腹中？莫非他当真疯了？

    眠婆婆骂道：“蠢材，蠢材，若你服食的是落地生根，我还有法子救你，这漂泊不定入口必死，你能活到现在，已可算天地奇观了。”

    盘蜒道：“眠婆婆，你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并非要你相救，而是想以漂泊不定，换取你于这驱蛇香钻研所得。”

    眠婆婆嘿嘿冷笑，走到一根大柱前头，手掌贴住，默念咒语，忽然间，那柱子变得晶莹剔透，光辉灿烂，原来柱子里头镶嵌着一颗颗绿色宝石，竟全是漂泊不定凝聚而成。

    楚小陵身躯发颤，头晕眼花，心想：”她原来藏有这么多漂泊不定？单此一处所有，已可敌大观国之富了。“

    廊骏也惊得退后数步，一颗心剧烈跳动，想：“难怪爹爹对她这般看重，唉，只可惜他棋差一招，早该派千军万马来保护此地。”

    眠婆婆道：“小子，你少来向我炫耀，漂泊不定纵然罕有，一两半两，老婆子我却不放在心上。”

    盘蜒呆立片刻，摇了摇头，道：“虚张声势，又有何用？”

    眠婆婆脸上变色，道：“死小贼，你这嘴说话可当真难听，谁虚张声势了？”

    盘蜒道：“实话实说而已，这墙中之物，你只怕半点儿也取不出来，一旦拿取，立时变作落地生根，我说的对么？”

    眠婆婆长叹一声，表情愁苦，道：“不错，不错，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世间落地生根，本就是由漂泊不定变化而来。”

    郭若奇道：“原来这两者有这等关联。我倒是今日才知道。”廊骏、楚小陵、廊宝也恍然大悟，至今才明白过来

    那漂泊不定的驱蛇香可随身携带，几乎永不损毁失效，而落地生根需得大费周章的做法祭祀，安置在某地，不可移动，方有效用，且时限不长，由三到十年不等。故而“漂泊不定”比“落地生根”贵上千百倍。

    眠婆婆道：“这驱蛇香....乃是轮回海与凡间交汇，引发种种融合奇变而生，仿佛海市蜃楼，不可长久，一旦被俗世沾染，立时一落千丈，由状元变作秀才，由皇帝变作芝麻官，由漂泊不定，变作落地生根。”

    盘蜒心想：“果然如此，那乌云神高塔，正是当年乌云神飞升之地，故而塔中有轮回海的缝隙，漂泊不定聚积在那面墙壁后头。那地方实可算作轮回海与凡间交界边缘，难怪我身在其中，往往生不如死，身躯迟缓。”

    郭若又问道：“婆婆，那世间的漂泊不定，又是从哪儿来的？”

    眠婆婆黯然道：“凶险得很，艰难的很，那往往是从黑蛇巢穴中泄露出来的。”

    郭若微觉害怕，道：“黑蛇？”

    眠婆婆道：“是，是，黑蛇。这漂泊不定，若落入凡间后，立即受许多黑蛇身上灵气感染，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再不会沦为‘落地生根’。世人所有的漂泊不定，大多是当世英雄闯入黑蛇巢穴时，偶然间得到的零星半点。我当年...为找一点点儿漂泊不定，钻研其中奥妙，埋伏黑蛇群，以至于所有同门全数丧命，如今只剩下我这糟老太婆一人了。”

    郭若道：“那黑蛇何等凶残猛恶，连我爹爹都宁愿避开，婆婆啊婆婆，你们为何要如此莽撞？”

    廊宝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婆婆遭际如此之惨，可是得不偿失了。”

    眠婆婆冷冷说道：“你怎知是得不偿失？正因为那些许漂泊不定，我炼制成了‘布业造化丹’，赠予你们大观国的皇帝，他服下之后，武功骤增，体质改变，从此才能养儿育女。而他所到之处，黑蛇绝不敢惹他。”

    盘蜒心道：“原来如此，我道这万鬼堕神派之人，怎能传宗接代？

    廊骏奇道：“婆婆原来与爹爹早就相识？”

    眠婆婆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可他近来才想起再找老生，不料惹来这许多麻烦。”

    盘蜒走上几步，恳切道：“眠婆婆，你我若能联手，想必不久便能解开驱蛇香中所有隐秘，还请传授我其中玄机，使这门学问得以流传后世。”

    眠婆婆狠狠盯着盘蜒，道：“你想迫老生说出一生所学？那是我无数亲朋好友拿命换来的！我宁愿带到棺材里去....”

    盘蜒摆摆手，忽然间，一张嘴急剧长大，有如蝰蛇，楚小陵“啊”地一声，道：“天罡万千变！”其余人见他一张脸变得如此可怖，也都吃了一惊。

    盘蜒从嘴里取出一个绿匣子，约莫成人手臂般长短，绿匣子周围黑气张扬，绿芒闪烁。那黑气瞬间消散，只剩下这晶莹剔透、动人心魄的长匣。

    眠婆婆身子发颤，小心翼翼的接过此物，丝毫不嫌肮脏，她道：“这....全是...漂泊不定？”语气又是害怕，又是虔诚。

    盘蜒点了点头，口中再度流血。

    刹那间，在场众人皆有些晕乎，心中都想：“哪怕世间流传的所有漂泊不定加在一块儿，只怕也不及这长匣的份量，这决计是假的，他从哪儿取来这么许多？”

    眠婆婆死死瞪着这长匣，手指来回轻拂，似乎鬼迷心窍。蓦然间，她放声大哭，喊道：“就是这鬼东西！就是这鬼东西！害得我老公孩子、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活下来！如今...却得了这许多，这...教我如何是好？”

    盘蜒道：“如婆婆不要，我只得再将它带回去了。”

    眠婆婆霎时惊恐万状，死死抱住它，道：“不许，不许，你想将其取走，除非....除非杀了我。”

    楚小陵妒意顿生，质问道：“吴奇哥哥，为何你将这驱蛇香放在肚子里？难道一入人体，便不会变作落地生根？”

    眠婆婆死命摇头，厉声道：“漂泊不定入腹，那人必死无疑。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人到底....有什么古怪？”

    盘蜒在她耳边说道：“我练有黑蛇灵气，将这漂泊不定藏于腹中，不吃不喝，已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若得婆婆指点，这时日或可缩短十倍。”

    眠婆婆惊叫一声，看着盘蜒，好似瞧见了大救星，活菩萨，又仿佛见到深渊的魔鬼，海底的妖物，她压低声音，道：“你这黑蛇灵气...如何练得？”

    盘蜒道：“此事极为凶险，我剥下一条黑蛇巨人的皮，贴在自己身上，经历生死考验，这才运用自如。”

    眠婆婆迟疑道：“黑蛇巨人？那又是...又是什么？”

    盘蜒摇头道：“婆婆无需多问，我想请婆婆搬往我涉末城中，替我钻研漂泊不定。那边所藏，更胜过婆婆此间。”

    这漂泊不定乃驱蛇香根源，除了驱赶黑蛇之外，另有无穷妙用，眠婆婆钻研一生，自知也不过触及冰山一角罢了。若能时时刻刻探究这漂泊不定，乃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她思索再三，难挡诱惑，道：“好，我去你那处瞧瞧再说！”

    楚小陵、廊骏见两人交头接耳，早就怀疑万分，而眠婆婆这句话说得颇响，两人顿时一齐问道：“婆婆，你要去涉末城么？”

    盘蜒道：“我邀婆婆去涉末之城定居，远胜过在这荒山野岭。”

    廊骏苦笑道：“城主，你虽对我有恩，但眠婆婆是我爹爹看重的前辈高人，此举等若与我大观帝国作对，还请三思而后行。”

    楚小陵也道：“吴奇哥哥，这等大事，你怎能独断专行？还需与咱们商量商量。”

    盘蜒神色不耐，道：“大观帝国思虑不周，险些害死这位‘前辈高人’。她既已然答应，要你们啰嗦什么？”

    廊骏道：“眠婆婆，你想的清楚么？”

    眠婆婆抱着那长匣，神色痴迷，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傻哭，瞧她模样，这答案已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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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春江花月夜中情

﻿    廊骏神情失望，说道：“既如此，在下欠城主恩情，不便阻拦。只是你我两国，今后必因此而生争端。”

    盘蜒笑道：“那唯有请殿下回去向皇帝美言几句，替吴某消灾解难了。”

    廊骏道：“在下尽力而为，但前往长杨城，营救大哥之事，仍需婆婆赐药。”

    眠婆婆道：“这又有何难？我这儿便有现成丹药。”开启一暗格，取出五枚乌黑丹药来，道：“这叫黑玉蛇胆，是以落地生根，以无根之水，佐以诸般灵丹妙药，吸天地精华，熬制数月而成，效用虽比不上你爹爹服用的布业造化丹，却也非同小可。”

    廊骏问道：“婆婆，此药有什么好处？还请婆婆指点。”

    眠婆婆道：“第一，此药治愈跌打损伤，灵验无比，即便肠穿肚烂，服食之后，不久便精神十足。第二，此药驱赶黑蛇，可保服食之人，足足三日平安，但这效用比之漂泊不定可相差太远。第三，此药令人力气倍增，出手时如有神助，足可有半天之久。且药效退去，并无遗症。”

    廊骏大喜，将丹药收下。

    眠婆婆道：“老生也该收拾收拾，去涉末城安家了。”想到今后可用这绿驱蛇香大展拳脚，不禁飘然如仙，似登极乐。

    廊骏不愿耽搁，从屋外军营取了五匹马，向眠婆婆、盘蜒告辞，楚小陵说道：“吴奇哥哥，这眠婆婆之事，还需慎重！”说罢随廊骏、郭若疾驰下山而去。

    青斩走到盘蜒面前，双眼怯生生，凶巴巴的死盯着他，盘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若不想动手，便快些走了，少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

    青斩鼻子一酸，掩面哭泣，道：“我终有一天要...”嘴里胡言乱语，无人能懂，翻身上马，紧追廊骏。廊宝瞪盘蜒一眼，也骑马一闪而过。

    盘蜒心想：“他们此行太过凶险，这青斩以往叫我爹爹，我传他武功，也算一场师徒情分。待我将这眠婆婆送至鲲鹏那儿，再赶去长杨城好了。只是若明着相助，这青斩脑子一乱，可别又缠上了我。嗯，不错，如当真有难，须得暗中出手，神不知，鬼不觉。”

    眠婆婆屋中器物繁多，暗室更是不少，盘蜒在旁帮手，饶是他身负神功，也足足忙了一个时辰，这才收拾妥当。他变出马车，载上货物与老妇，赶往涉末城方向。这几年间，盘蜒俗事缠身，几乎无暇思索这驱蛇香奥秘，如今得此精通驱蛇香学问的老妇相助，真好比夜间行路之人，遇见指路明灯一般。

    ....

    廊骏等人日夜兼程，勇往直前，日行千里，一天之后，到一渡口，随后改换船只，驶向长杨。到这时，众人才有余裕交谈。

    廊骏醉心武学，想象盘蜒功夫，只觉看不穿此人武功深浅，于是问道：“楚大哥，你武功了得，我深感佩服。你可曾与这吴奇城主交过手么？他修为到底怎样？”先前与楚小陵谈及此事，楚小陵对这位城主武学甚是不屑，但眼下情形却似与他所说不符。

    楚小陵叹道：“这人也当真了不起，短短几年，失了的功力，居然练回来不少。”

    廊骏道：“他曾经受过伤，丧失功力？”

    楚小陵自知失言，忙道：“他多年来忙的不可开交，无暇练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功夫自然退回去了。但如今观之，倒也不比当年差多少。而他手上那黑剑，更是稀世无双，超凡绝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神妙难测，锐利无匹，我从未见过有宝剑胜于此物。”

    青斩森然道：“我若能将黑蛇剑运用自如，定能胜过他那黑剑！”

    楚小陵点头道：“但我常常想，若徒然倚仗兵刃之利，不算真实武功...”朝青斩一瞧，笑道：“五弟，你莫生气，我不是说你。你那黑蛇剑只有你会用，等若你手足一般。”

    青斩嗯了一声，脸色如常。

    楚小陵又道：“若吴奇失了那宝剑，一身武艺，只怕十不存一，便绝不是我对手了。”

    郭若仔细查看楚小陵言行举止，隐约处处流露出阴柔之气，她笑道：“大哥，你叫这位城主‘吴奇哥哥‘，嘻嘻，你俩交情实则好得很哪。”

    楚小陵脸一红，编造道：“实不相瞒，此人实则喜好男风，曾对我诸般纠缠。我当时武功未成，虚与委蛇，假意对他有情，又处处提防他，这才未让他得手，但如今这关系已然断了。”

    廊骏、郭若、廊宝望向青斩，见他一脸愤慨，心想：“果然如此，这吴奇原来是个惯犯。”

    廊宝一跃起身，来回踱步，大声道：“喜好男风，倒也没什么不好！但对幼小孩童，做出禽兽不如之事，实乃罪大恶极，无可饶恕！咱们兄妹几人虽欠他恩情，但也非要为小师弟讨回公道不可！”

    青斩忍不住说道：“廊宝师兄，多谢你啦，你待我真好。”

    廊宝心头一喜，在青斩肩上一拍，又悄悄抚摸青斩发丝，青斩身子一颤，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郭若道：“但这道貌岸然的城主死不承认，此事若传出去，他名声固然毁了，小师弟也深受屈辱，这段往事，咱们决不能外传，而需长久打算，好好惩治这奸贼。”

    廊骏道：“总而言之，咱们得先还了他的恩情，再设法让他自食恶果！”众人齐声说好。楚小陵本担心众人与盘蜒结下交情，此刻方才放下心来。

    廊宝满腔柔情，兴致甚佳，见明月当空，水烟如幻，于是取出玉笛，对月吹奏起来，曲调缠绵纠葛，荡气回肠。青斩听着曲子，心绪万千，念着当年仇恨，体会曲中深意，心中温暖，不禁痴了。

    楚小陵又问道：“二弟，咱们去救的这位廊邪王子，听说武艺奇高，百战百胜，单以战功而论，可与那位狮心之王匹敌，对么？”

    廊骏点头道：“他身兼师父、爹爹二人武学之长，融会贯通之后，大观国便鲜有敌手了，只是他并未与那位东采英将军交过手。”观国号称“帝国”，那狮心国纵然强盛，却也不过是大观皇帝麾下诸侯，虽未必听大观国号令，却也极少冲突。

    楚小陵叹道：“但如今他落入黑蛇教之手，只怕....只怕饱受摧残，这般英雄好汉，不知熬不熬得住。”

    郭若昂然道：“他已将爹爹的灵圣功练得炉火纯青，又领悟皇帝陛下的龙玄无极功，身躯刚强，敌人纵然困他囚他，却万万难以伤他。”

    廊宝停下笛声，道：“更何况他是第一王子，黑蛇教绝不会贸然加害。”

    廊骏道：“大哥他号称万人莫敌，我一直想与他交手来着。此去救援，一来是顾及兄弟之情，非挺身而出不可；二来是想立下这不世奇功，气气朝中懦弱之辈；三来嘛，便是想一遂这儿时心愿。”观朝皇帝乃万鬼鬼首之躯，寿命极长，加上武功盖代，众皇子皆无争当储君之意，可相互之间，争斗依然不少。

    郭若对这位廊邪大哥极为仰慕，笑道：“师兄，师父虽说你是‘百年以来，悟性第一’，但你毕竟比廊邪大哥小了二十多岁，修为也浅了二十多年。我看哪，你仍远不是他的对手。”

    廊骏微微一笑，张开手掌，瞬间掌心绿芒如火，飞舞跳跃，流转体表肌肤。郭若、廊宝、青斩皆吃了一惊，喊道：“幽冥境界？你将灵圣功练到这般地步了？”

    廊骏道：“我不过是初窥妙境，仍远及不上师父他老人家。但廊邪大哥分心二用，这灵圣功的修为不及我深厚，我倒想瞧瞧我这专注一家，比之他两家兼顾，到底孰强孰弱。”

    楚小陵笑道：“二弟，原来你仍有杀手锏未出，咱们先前比试，你对哥哥可好生容让啊。”

    廊骏叹道：“这幽冥境界不到生死关头，我不愿轻易使出。刚刚遇险时，若吴奇城主不来，我已打算仗此脱险了。”

    楚小陵心想：“可不能让你把我瞧得小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灿烂锦布，手一甩，锦布剧变，他登时甲胄披身，粼粼生光，整个人容光焕发，气度威严。

    众人见他丰神如玉，好似天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是什么神甲？”

    楚小陵道：“这是我万鬼的天罡变化龙甲，也是我恩师金蝉武功精要所在，身穿此甲，我领会师门绝学，穿与不穿，身手天差地远。先前若吴奇不打岔，我已拟定用此甲反败为胜了。”

    廊骏喜道：“大哥，等咱们救出廊邪大哥之后，咱们兄弟俩再好好比比？”顿了顿，又道：“我并非不服大哥武艺，而是痴醉于武，大哥莫要见怪。”

    楚小陵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极想一见‘剑破幽冥’武学全貌。”

    两人收摄神通，恢复原状，彼此间信心倍增。这渡船破开平缓的湖面，泛起涟漪，在黑夜之中，行向远方，好似漂浮在夜空之上。众人皆感平和，廊宝也不再吹奏，走到青斩身边，淡然睡下。

    不久，众人皆已入眠，青斩正迷糊间，忽觉被人紧紧搂住。青斩急摸长剑，却听那人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小师弟，咱们此去...生死不明，你...从了我，我今后千百倍的对你好。”

    青斩一愣，廊宝已将他牢牢抱住，上下抚摸，青斩口干舌燥，心中情动，便任由廊宝压住。

    船身微微摇晃，寂静之中，有人低声哼着，既压抑，又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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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树上蜂巢好深邃

﻿    清晨，众人醒来，青斩大觉窘迫，见众人似并未察觉，这才放心下来。廊宝偷偷捏他一把，青斩身子巨震，回手狠狠拍他手掌，廊宝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便是死了，也已无悔。”

    青斩嗔道：“那你去死好了！”惊觉声音太大，张望一圈，竟无人注目，青斩心中一颤：“他们早就知道了？”一时羞愧无地。

    殊不知大观帝国贵族之中，不少人日子奢靡荒唐，纵欲无度，这廊宝虽武学天赋卓绝，却也沉迷此道。廊骏、郭若、楚小陵见怪不怪，自也不会戳穿。

    上岸后，继续不停赶路，过了曲家河、徐渡口，鸟头山，牛阳谷，长杨城便已不远。

    过了午后，突然间天地漆黑，昏暗无光，数十条黑蛇从暗处爬出，原来竟遇上蛇灾，五人大骇，心中直叫：“怎地这般倒霉？这下可难逃一死了！”

    好在廊骏想起带有黑玉蛇胆，连忙取出服下，那黑蛇从众人身边游过，似根本没瞧见众人似的。众人化险为夷，又惊又喜，不禁连声欢呼。廊宝更与青斩双手紧握，彼此神色关怀，片刻后，青斩察觉，脸上一红，急忙缩手，廊宝嘻嘻笑道：“你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可加倍令人喜爱。”

    青斩假意喝道：“我用黑蛇剑斩了你！看你这坏蛋还逃不逃得掉。”

    廊宝悄声道：“逃不掉，逃不掉，小师弟要斩我，那可再好也没有。”

    青斩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廊骏道：“你们小心一点儿，这药性不可长久，咱们得加快了。”

    廊宝随意答应一声，反而面有得色，青斩则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临近长杨城，众人加倍谨慎，见郊外房屋，全数残破，里头百姓皆已惨死，死状残缺，令人毛骨悚然，像是被虫子啃食过一般。一路从小径奔过去，更无一个活人。

    众人心下震怒，却又深感惊惧，都想：“这并非黑蛇杀人迹象，倒像是有食人虫子肆虐。”

    趁着夜色，潜入城中，家家户户皆空荡荡的，只听见极细小琐碎的声音，像是无数蚂蚁进出巢穴，又像是牙齿咀嚼肉汁。众黑蛇教徒在街头巡视，一个个儿全被挖去眼珠鼻子耳朵，看似感官迟钝，但楚小陵告诫众人切不可大意。

    城中广大，但廊骏年少时曾来过此处，知道官府、军营所在，于是先去官府。五人服食那黑玉蛇胆后，功力增长数倍，行动有如鬼魅，闯入花园中，行迹隐秘，如入无人之境。

    走过几重院落，那琐碎声几乎近在耳边，郭若抬头一瞧，目瞪口呆，若非她胆气过人，早就大喊出声了。

    树上有一个个极大的圆球，好似蝉蛹，却有常人尺寸，那蝉蛹中有粘稠液体，一点点渗出，又有人头耷拉在外，眼耳口鼻皆被咬掉。举目环视，整座院子的树木上皆布满这大虫卵。

    廊骏语气冰冷，说道：“这黑蛇教将活人送入虫卵，当做粮食。这虫卵中又是何方妖孽？”

    楚小陵道：“我当年遇上黑蛇教时，他们并不会这般邪法。”

    郭若急道：“那廊邪哥哥...处境定糟糕至极了，咱们不可再如此悠哉！“

    忽然间，虫卵中有人掉下，扑哧一声，身上沾满液体落地。那人哀嚎几下，朝郭若猛扑过来，郭若一剑将这人脑袋斩下。

    嗡地一声，一群拇指大小的蝗虫涌出断头处，飞向郭若，郭若大惊，矮身躲闪，但旋即脸上凉飕飕的，寒意袭人。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截木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像被隐形的剑刃斩裂。郭若登时醒悟，横剑一挡，将那无形兵刃挡住。

    楚小陵道：“这飞虫使残剑心诀！”一招寒冰掌打出，寒气纷纭，将那无形兵刃粉碎，又将飞虫冻死。他此时掌力太强，把握不住，飞出十丈，砰地一声，将一棵大树冻的枯萎。

    如此一来，树上虫卵中人纷纷跳下，张开大嘴，漫漫飞虫从天而降。

    廊骏、楚小陵、青斩、廊宝、郭若一齐斩出剑气，剑气汹涌，强悍至极，登时将飞虫杀了大半。众人惊觉手上气力浑厚，剑气笼罩广泛数倍，这密密麻麻的怪虫，此时也不难对付。

    虽说如此，这府中黑蛇教徒已然惊觉，从各处围追而至。廊骏匆匆一瞥，见数目不过百余人，且都割了舌头，无法叫喊，想必并无援手，他当机立断，道：“全数杀了！”长剑连振，眨眼间便杀了数人。

    众教徒低沉闷哼，使出残剑心诀，手持无形利刃而至，楚小陵想起当年曾败在这群邪魔手上，不免有些忌惮，但他经过多年苦练，武功大进，更服食了黑玉蛇胆，愈发神勇，金剑此处，溶金真气沾在无形残剑上，瞬间将其瓦解，残剑一破，那教徒也立即身死。

    众教徒不知死活，依旧如狂潮般围杀，但在五人面前，不过送死而已，真如砍瓜切菜一般。廊骏、楚小陵、青斩更是如鱼得水，势如破竹，杀的尸堆成山。

    待将敌人一个不留的杀光，廊骏轻笑一声，剑上升起黑焰，往树上一斩，那虫卵接二连三的冒起黑烟，其中“食物”接连低吼，化作焦炭。他这幽冥剑法，剑上的黑火焰与寻常火焰功夫截然不同，附上物体，只在活物内里燃烧，外表上全无端倪，却也可蔓延开去，好似一场发作突兀，转眼杀人的恶疾，故而这一招有个名目，叫做“五内俱焚”。

    楚小陵夸道：“二弟，这一剑真是神乎其神，势不可挡！“

    廊骏谦逊道：“这是借助黑玉蛇胆之力，若在平时，这一剑可没这般威风。”

    楚小陵点了点头，拔下一根头发，扔上半空，变作一只麻雀，在高处俯瞰，并无敌人赶来。他道：“这黑蛇教散漫的很，咱们继续搜。”众人见他法术神妙，也各自钦佩。

    里里外外转了半圈，总算找到地牢入口，五人闯了进去，也满是恶心的大虫卵。五人大怒，将虫卵清除干净，直至深处，并无廊邪的影子。

    楚小陵道：“既不在此处，那只能在昔日军营中了。”

    廊骏道：“好，趁敌人尚未发觉，咱们再往那儿去。”

    出了官府，五人经过激战，信心大增，更不停留，直闯军营。

    那军营安在一座寺庙之中，黑蛇教徒数目更多，树木之间，也布满那诡异虫卵，虫卵中藏有活死人，众人瞧在眼里，头皮发麻。

    楚小陵道：“二弟，这军营守备更严，贸然闯进去，不知廊邪将军何处，只怕反害了他。”

    廊骏问道：“大哥有何妙法？”

    楚小陵笑道：“且瞧我天罡万千变的手段！”又摘下一根头发，往空中一抛，变作一只蜜蜂，急震翅膀，潜入寺庙。

    众人又惊又喜，廊宝道：“大哥，你有此法，先前为何不用？”

    楚小陵深奥一笑，摇了摇头——其实这法门也是他服了黑玉蛇胆后，功力骤增，突然领悟，若在以往，万万使不出这般妙法。

    那蜜蜂在庙中悄然飞过，只见有几处营帐守备最严，却又最是脏乱，于是飞了回来，在楚小陵耳边嗡嗡几声，楚小陵心领神会，告知众人方位，众人大喜，当即议定该如何闯入。

    于是兵分两路，廊骏独身一人，由前闯入，分散敌人心思，郭若、廊宝在东侧放火，制造紊乱，楚小陵、青斩翻入庙墙，伺机救人。如此行事时，廊骏这厢最是凶险，但他这时功力绝俗，自是丝毫不惧，加上喜好惊险，极愿意当这先锋军。

    廊骏走近那院门，双手高举长剑，猛地劈下，两道剑气直撞过去，砰砰巨响，将门口守将与大门一同劈碎。他高喊道：“黑蛇教的杂碎，谁敢与我廊骏一战？”

    不久，众教徒快步奔出，腹中发出骇人的尖呼声，廊骏心想：“原来你们也不是哑巴！”飞速一跃，已然身在人群，长剑横扫，一团团幽冥剑气嗤嗤穿梭，众教徒无一能挡，接连倒地。

    廊骏喝道：“就这般身手，是如何胜过我大观兵威的？”

    猛然间，有三个将领模样的教徒板着三个圆筒赶来，嘴里呼哨，那圆筒中传来嘶嘶之音，三条手臂粗细的黑蛇游了出来。

    若在平时，到此地步，廊骏非竭力而逃不可，但他腹中有灵丹妙药，反而长啸一声，迎面而上，长剑伸缩，剑招变化。

    那三个将领本来身手不凡，并肩作战，足可与廊骏周旋，但他们全力驾驭黑蛇，如何料到这黑蛇对廊骏并无敌意？一眨眼间，三人凄厉呼喊，腹部中剑，倒在血泊中，黑蛇缠上这三人，霎时将三人魂魄炼化。

    只是廊骏一时冲动，不小心深陷重围，瞬间无数残剑暗刺而至，廊骏“啊”了一声，全力挥剑，严防死守，心中叫苦：“我太过狂妄，这下真是自讨苦吃！”

    忽见东面大火翻滚，光芒闪烁，众教徒呜呜呼喊，一时间进退两难。廊骏局面缓和，却仍难就此突围。

    顷刻之间，他周围黑蛇教徒一齐倒地，背后一道剑痕，鲜血如潮，廊骏一愣，不由喜道：“师父？师父？是你来了么？”

    原来他见这一剑快到极致，妙至巅毫，他竟全未见到这一招影子。他爹爹绝不会孤身来此，除了其恩师之外，还有谁能使得出这般剑招？

    谁知过了片刻，无人应答，廊骏一愣，又看楚小陵等扶着一人，飞速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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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贼窟之中难逃生

﻿    廊骏喊道：“快，快！”

    众人临近，廊骏看那获救之人的面貌，一张刚毅面孔，高挺鼻梁，肤色泛青，双目紧闭，正是他那威震天下的大哥廊邪。他喜道：“咱们朝镇子西南冲！”

    楚小陵道：“有高人相助咱们！咱们冲入帐篷，敌人有几个硬手，但乱战之际，霎时被人刺死，却不知是何人做的。”

    廊骏笑道：“我也瞧出来了，那多半是我师父。”

    楚小陵惊声道：“郭宗师来了？”

    廊骏道：“师父他老人家如天外神龙，若他不想让咱们见到，咱们找也没用！”

    说话间，脚下不停，不多时已离了军营，直奔城外。街上黑蛇教徒密密匝匝，宛如一条充斥道路的大蛇，凶猛冲来，楚小陵、廊骏施展绝学，杀人如割草芥，直杀的血漫脚踝，尸首十里。

    好不容易出了城，前方一片旷野，众人迈开大步，疾行似风，郭若武功稍逊，廊骏便将她背着。

    忽然间，又一支兵马斜刺里杀出，拦住去路，其数不多，但各个形貌诡异，皆是一个瘦小之人坐在一高大之人背上，高大之人断了双手，矮小之人断了双腿。

    楚小陵当年曾在这怪异骑兵手下吃过苦头，见状一凛，拔金剑在手，一招“五兵洪水”，五道剑影疾刺出去。其中一怪异骑兵迎了上来，无影剑刃透过缝隙，扎楚小陵额头，竟欲同归于尽。

    楚小陵心想：“这残剑心诀的精要，在于残剑不灭，废人不死。若不知厉害，难免处境不利。但如今这功夫弱点已被我所知，何足道哉？”念头一闪而过，五道剑光陡然合二为一，将那无形剑夹住，喀地一声，那无形剑登时幻灭。

    怪异骑兵尖啸一声，表情痛苦，楚小陵往上一斩，嗤地轻响，将那怪异骑兵脑门一劈为二。

    忽又听风声飒飒，这黑蛇教怪异骑兵同时赶至，数剑齐发，楚小陵剑刃切过，溶金剑气层层涌动，将许多残剑迫退，但敌人功力也颇不弱，一招之内，楚小陵毁不得他们残剑。

    那一边，廊骏使一招五内俱焚，剑上黑焰宛如长练，四下席卷，将四面八方的敌人烧的惨痛至极。纵然如此，仍阻不得他们势头，似乎这黑蛇教众全不将自己性命当一回事。

    廊宝、青斩、郭若守在后方，护住廊邪，长剑挥舞，抵挡敌人，但此刻众人受前后夹击，一时不敢冒进，只是严密防守，阻敌人靠近。

    这时，廊宝一招用力过大，虽将敌人牢牢刺死在地上，但他自己失衡，露出极大破绽。有一黑蛇教残者张开大嘴，吐出一团飞虫，飞虫凝成无形残剑，如箭矢般刺来。廊宝挥掌一劈，那残剑偏了数寸，嗤地刺入廊宝左臂。廊宝惨叫一声，鲜血长流。

    青斩见状，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腔，他高声呼啸，一招“青蛇斩海”，剑气茫茫，宛如惊涛骇浪，淹没众敌，登时救下廊宝；一招使完，他再一招“青龙斩雾”，黑雾漫漫，环绕丈许，敌人一碰，立时受到重创。两招一过，廊宝已然安全，青斩忙将他扶起。

    那黑蛇教徒见状惊骇，竟不敢上前，更有不少人当即跪拜下来，腹中叽叽咕咕的念着什么。

    青斩稍稍放心，听廊宝说道：“小师弟，他们怕了你。多谢你救了我。”

    青斩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说出此言，不由自主的紧握住廊宝手掌。

    廊骏、楚小陵退了回来，身上染满鲜血，可却并未受伤。此时敌人被青斩震慑，攻势暂止，甚至有退让之意。

    廊骏叹道：“小师弟，你这黑蛇剑法若能频繁使动，咱们便可一举突围了。”他语气并不慌张，心知师父就在一旁，此时不出手相救，多半是考验自己，但料想己方并无性命之虞。

    楚小陵一拉廊骏，偷指一边，廊骏眼睛一亮，见那方黑蛇教徒极为松散，正是突围的良机。楚小陵取出锦布，变作龙甲加身，身形一晃，快如飞箭，金剑一转，连连杀人，迅速向薄弱处突进。他既穿龙甲，又服蛇胆，此刻武功已堪比昔日万鬼鬼首，当真万夫莫敌，势不可挡。廊骏长笑一声，催促众人跟紧，自己在后守着。

    不多时，黑蛇教众已然溃散，不复神勇，见楚小陵等已然跑远，不敢再追。郭若欣喜若狂，笑道：“大哥，这下全亏了你，他们吓破了胆啦。”

    楚小陵暗暗捏紧手掌，心道：“仗此神功，我定能夺得这万鬼宗主之位。唉，只可惜这蛇胆效用无法长久，而那眠婆婆又已为吴奇效力...”

    众人又急匆匆逃了一会儿，来到一被毁村庄，找一完整房屋，暂且修养。

    廊骏看他兄长廊邪精神萎靡，外表却并无伤痕，运功一探，脉搏平稳，这条命应当无碍。

    郭若到外头打水，替廊邪擦拭身子，廊邪身子一晃，睁开眼来，看看众人，眼神木然。

    廊骏道：“大哥，咱们把你救出，你大可放心。”

    廊邪低声道：“多谢小弟，多谢各位。”语气有些冷淡。

    众人知他一贯心高气傲，如今受此大难，难免情绪不佳，皆不在意。郭若笑道：“廊邪师兄，你快些好起来，廊骏师兄巴不得天天与你切磋武艺呢。”

    廊邪这才微笑，说道：“他救了我性命，本领已大过我了。”说罢坐起身，摆开打坐架势，内力涌动，肌肉紧绷，体内隐隐有龙吟之声，看似如神龙沉睡一般威严。

    楚小陵心想：“这便是龙玄无极功么？”

    正静静休息，屋外传来脚步声，那人步伐沉重，似乎故意用力踏地，引人注目。

    楚小陵、廊骏互望一眼，并肩而出，只见敌人是个一丈高的驼背巨人，上身极为粗壮，双足则瘦如竹竿，他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身披白布，双手指甲弯曲尖锐，漆黑如墨。他手上兵刃乃是一流星锤，比常人更为巨大。

    那巨人高声道：“阎王爷要捉的人，没有逃得掉的，快将那人交出来！阎王爷要他还有用！“

    楚小陵道：“什么阎王爷？你是黑蛇教的人？”

    金发巨人道：“不错，不错，阎王爷与黑蛇教联手了。我是阎王爷手下阎罗，名叫地髓。你们若知道厉害，便乖乖听阎王爷指派，你们武功都不错，阎王爷没准用得上你们。”

    楚小陵、廊骏一齐发笑，廊骏道：“眼下并非魔猎时，阎王来不了这儿，阎罗也得乖乖待在聚魂山，你虚张声势，又有何用？若不想死，便给我乖乖滚吧！”

    地髓指着两人，说道：“有你这句话，你俩小命已然不保，眼下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个上来领死？”

    廊骏服了蛇胆，内力强盛，跃跃欲试，心想：“这’阎罗‘又蠢又慢，看来不过力气大些，便由我来打发。”于是笑道：“义兄，且让我试试身手。”

    楚小陵点了点头，退在一旁。

    廊骏离那地髓两丈远，牢牢站定，蓦然一动，人已在那地髓后背上驼峰，随即一剑刺下。地髓身子急转，但廊骏双足宛如生根，未被甩脱，那一剑仍深深刺入驼峰里头。廊骏一喜，催动灵圣功真气，长剑一削，将那驼峰一劈为二。他一击得手，立时又落地站稳。

    地髓哼了一声，驼峰立时愈合，廊骏苦笑道：“这妖魔，好生顽强。”手腕轻振，剑上流辉，倏然再度一冲，地髓大声呼喊，流星锤砸落，轰隆一声，地面粉碎，裂开个十余丈的大口子。

    楚小陵一凛：“这地髓并非信口开河，单论力气，他犹在我此刻之上。”

    廊骏从烟尘中钻出，已然用上了郭玄奥所传内力的幽冥境界，一入此境，仿佛从幽冥之中刺出无穷神剑，威力凶悍，源源不绝，只见他剑刃飘忽，虚虚实实、时而如风，时而如雨，黑烟流溢，冷冷冥冥，实叫人难以捉摸。那地髓哇哇乱叫，一眨眼的功夫，身上破洞丛生，遍体流血。

    廊骏沉迷于施展神功的快意中，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谁知蓦地从旁杀出一瘦长身影，向廊骏伸出利爪。廊骏、楚小陵大惊：“原来另有强敌埋伏在旁？”廊骏攻得太急，失了防范，此刻背后已满是破绽。

    楚小陵身穿龙甲，张开手掌，掌心变作龙嘴，一口烈焰喷向偷袭之人。那偷袭之人一挥爪子，将那烈焰消去。

    就这么稍一缓，廊骏转攻为守，想要后撤开去，但地髓流星锤一横一打，内劲阴柔，廊骏被他兵刃缠上，竟一时动弹不得。

    偷袭之人一翻身，猛地一拳正中廊骏胸口，廊骏口中鲜血狂喷，一时气力全失，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他这才看清此人容貌，正是先前在眠婆婆家中暗算自己的虎面人。

    楚小陵又惊又怒：惊的是敌人全是难以想象的大高手，似足以与万鬼鬼首匹敌；怒的是这一众高手竟如此卑鄙，下手偷袭，视之如常。他仰天怒吼，身形骤长，与那地髓一般高大，头如蛟龙，背生羽翼，正是天罡万千变的仙法。他双足一点，腾空而起，一口火焰吐向敌人。

    可恰在此时，又有一人从天而降，重重数击，打在楚小陵天灵盖，饶是楚小陵此刻健壮至极，可却全无防备，而那人功力只比虎面人更高，楚小陵只觉天旋地转，难以支撑，一头栽倒在地。

    这另一偷袭者是个绿袍老僧，一张脸苍老至极，双目被人挖去，留着又白又短的胡须，嘴角露出狞笑，阴险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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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一剑幽冥裂痕创

﻿    那金发魔怪喊道：“老和尚，这几人都给了阎王吧，你们黑蛇教的功夫，用不着这般高手。”

    老僧以腹语道：“如此也好，咱们两家不分彼此，正该谦让才是。”声音饱含笑意，似乎十分亲密，但又令人不禁悚然。

    楚小陵心想：“这黑蛇教与阎王有何关联？”

    虎面人一个箭步，到廊骏身边，笑道：“这小子蠢得要死，连中咱们巧计，不过功夫可当真不差，连黑蛇都使唤得了。”

    老僧摇头道：“老衲先前远远旁观，那指使黑蛇者另有奇人。”说着指了指那屋子。

    廊骏吃了黑玉蛇胆，伤势愈合奇快，少时已复原了大半，但这药性衰退，已无先前那般惊人内力。他忍住疼痛，刹那一剑斩出，只是这一招“五内俱焚”声势大不如前。虎面人一弯腰，这一剑落了个空，他旋即一抓，廊骏朝后一躲，仍被爪力擦中，霎时胸口鲜血淋漓。

    廊骏鼓足全力，喊道：“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快现身吧！”那声音宛如海浪一般，远远传开，但却无人回应。

    虎面人道：“是了，这小子是观国的另一个王子，他师父是那隐居深山的郭玄奥。怎么？听你这话，这老头就在左近？”

    老僧沉吟道：“不知那郭玄奥是否肯入我教？不妨留着几人，邀他前来作客。”听他所言，自是再有意埋伏。

    此时，屋门开启，郭若、青斩、廊宝扶着廊邪走出，廊邪脸色不佳，但目光中自有威势，另三人则忧心忡忡。

    虎面人笑道：“是了，廊邪，你瞧瞧留着你何等有用？又钓上来不少大鱼。”

    廊邪站直，甩开另三人，双掌缓缓朝虎面人拍出，虎面人脸色剧变，立即还了一拳，只听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真气震荡，狂风激扬，尘土翻飞。那虎面人退开半步，怒道：“手下败将，还想垂死挣扎么？”

    廊邪道：“我中你们三人暗算，并非败于你手！”身子前移，又打了一掌，这一掌催促潜能，功力更强，实有惊天动地之威，虎面人不善膂力，岂敢硬接？一下子跳开老远。廊邪若身子完好，趁势追击，已可伤这仇敌，但眼下却未能如愿。

    那无目老僧与金发巨人迎了上来，廊邪身子摇晃，口喷黑血，再无力出手。青斩、廊宝、郭若抢到前头，神色惶恐无比。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冷漠声音，那声音说道：“你们三人功夫不坏，老夫却一个都不识得，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那三人不由一惊：“这人何时来到？咱们竟一无所知？若他突然袭来，咱们岂不要糟？”立刻望去，只见一老者站在楚小陵身前。

    这老者年纪不小，发须灰白，约莫六十岁上下，双目颇大，明亮睿智，脸型略尖，可算得甚是俊雅，只在双眼旁略有皱纹，一身肌肉结实，肩膀宽阔，身形高于常人，穿着灰袍，其上镶着银丝金缕，手艺精致，腰悬短剑，似是饰品，一股宗匠之气，油然而生。

    廊骏、廊宝、青斩、廊邪等人兴冲冲的喊道：“师父！”郭若则鼓掌喊道：“爹爹！”原来这位老者，正是北妖境之中武学的泰山北斗，有“剑破幽冥”之称的幽冥剑派掌门人郭玄奥。

    郭玄奥不露喜怒，目光在众弟子转了一圈，说道：“胆大妄为，胡闹贪玩，明明才出师不久，闯祸的本事却已不小。敌人能胜过邪儿，岂是你们几个小辈能救？”又看一眼楚小陵，道：“非但自己胡来，还要连累这位讲义气的江湖同道么？”

    楚小陵听他夸赞，心下喜悦，忙道：“前辈，我与廊骏他们情投意合，义结金兰，便是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郭玄奥微微一笑，神色有些赞许。

    廊骏等人面有惭色，可却又露出笑容，郭若笑道：“是啦，是啦，爹爹教训的是，可我知道爹爹神通广大，定能算准咱们下落，及时赶来搭救。”

    郭玄奥道：“我是受皇帝老儿请托，担心邪儿受罪，碰巧赶来，不料遇上你们几个小闯祸精遇险。我让你们吃些苦头，挨些拳脚，今后才知道这世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如若不然，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迟早有一天，把自己小命白白葬送。”

    那金发巨人听他只顾教训小辈，竟全不将自己这阎罗放在眼里，恼怒之下，舞动流星锤，直朝郭玄奥脑袋砸下，嘴里大喊：“老的小的，一并拿了！”

    廊骏见他这一招来势汹汹，破空之时，风起云涌，比之先前力气更强，心生畏惧：“原来他刚刚与我相斗，是故意示弱，诱我大意的？”

    只听砰地一声，那金发巨人整个人俯身倒地，土地碎裂，往下沉去。那金发巨人大吼大叫，双手奋力一撑，这才脱困，但就在这短短刹那，地上已陷落出一个十余丈深的大洞。

    郭玄奥站在金发巨人后背上，掌中握有银白色的短剑，他手臂一振，将金发巨人整个后背一分为二。金发巨人杀猪般惨呼，身子圈转甩动，郭玄奥再一脚踩下，那金发巨人摔入那深坑，穿破地层，无影无踪。

    众人见他轻描淡写的两招，已将这怪物打的生死不知，皆感心神激荡。楚小陵大声叫好：“前辈，这阎罗在你面前，当真再蠢笨没有。”

    郭玄奥则暗暗心道：“我这两招看似轻易，实则已使出全力了。”

    虎面人最是奸猾，见情势不妙，扭头就跑。那老僧却陡然上前，手掌做刀，斩出一击，那掌力激起风尘，足见来势刚猛。

    郭玄奥以短剑横挡，两人硬碰硬的对了一招，同时退开数步，两人之间，大风纷涌，吹得房屋东倒西歪，树木连根拔起。众人看的舌挢不下：“这老僧是甚么人？武功这般高明？”

    霎时，地面开裂，一个巨象般的灰色拳头捶向郭玄奥，正是那金发大汉卷土重来，郭玄奥左手一张，内力化作黑火剑，在那拳头上一刺，那拳头立时四分五裂，大石四散飞去，又密又疾，有数块直奔楚小陵、廊骏所在。

    郭玄奥“哎呦”一声，救助不及，就在此刻，那虎面人又一下子冒出，数道毒爪直取郭玄奥要害。郭玄奥反应比廊骏快了数倍，立即抓住虎面人手腕，黑火剑一削，虎面人利爪霎时齐断，虎面人惨叫起来，用力挣脱，再度扭头就跑。

    郭玄奥稳稳落地，再去看众人时，那乱石皆已碎裂，当是另有人以神妙剑法相助，众人则一脸茫然。郭玄奥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早已躲了半天，如今还要躲么？老夫独自一人，可保不住这些小子。”

    廊骏等人又是一惊：“原来另有人在旁守着咱们？”

    过了片刻，只听一人朗声说道：“我不愿露面，老先生何必强人所难？”那声音颇为响亮，掩去细节，让人半点听不出来那人身份。

    郭玄奥道：“一路之上，你我各帮了他们几回，兄弟这般手段，当世罕有，又何必羞于见人？你救了老夫弟子，老夫总欠你的情。”

    那人道：“他们救人心切，总是一桩好事，我总不见得任他们送死，老前辈一直在旁照看，在下贸然出手，实则多此一举了。”

    郭玄奥闭目片刻，说道：“久闻涉末城主手持神剑，武学深湛，长胜不败，老夫早就想一赌真容，如今途中相遇，想不到是个鬼鬼祟祟、胆小如鼠之辈？”

    楚小陵、青斩两人不约而同的惊呼道：“吴奇？”

    盘蜒无奈，只得现身露面，众人眼前一花，才见他站得极近，就在人群之间，除了郭玄奥之外，再无人看见他如何到来，若说他一直就在此处，只不过未被察觉，也是大有可能。

    郭玄奥捋须而笑，道：“城主，大丈夫当挺身而出，扬名四海，又何必遮遮掩掩、诸多忌讳？”

    青斩一见盘蜒，自然又哭的风雨飘摇，泪水泛滥。廊宝心痛不已，突然喊道：“师父，他就是...就是欺凌玩弄小师弟的大仇人！”

    盘蜒冷冷说道：“郭剑圣，这小子妖言惑众，搬弄是非，你便是这般教你徒弟的么？”

    郭玄奥眉头一皱，漠然道：“宝儿，你莫要多言，涉末城主岂是你惹得起的？”他言下别有深意，对徒儿颇为偏袒。

    那老僧知道无法取胜，身边空气颤动，无数残剑飞舞，登时将他斩成粉末，就此不知所踪。郭玄奥、盘蜒互望一眼，心想：“这老僧委实非同一般。”地上泥土隆隆震动，显然那金发大汉也就此逃走。

    幽冥剑派众弟子纷纷向郭玄奥跪拜，郭玄奥袖袍一拂，尽皆阻住，说道：“一个个儿累得够呛，还多礼什么？”

    盘蜒将楚小陵拉起，楚小陵悄声道：“吴奇哥哥，你是为我而来的么？”

    饶是盘蜒武功深邃，一时也心惊肉跳，险些咬碎银牙，勉强笑道：“你是我万鬼同门，我岂能弃你不顾？”

    楚小陵心情矛盾万分，一边钦佩盘蜒能重拾神功，不逊往昔；一边嫉妒盘蜒身负绝学，非自己所及；心中些许感激，些许恼恨，纷至沓来，争端无休，但过了许久，终究是贪念利心，更胜一筹，开始偷瞧郭玄奥，估量这盖世高人的生性脾气，心中许愿：“只盼这老儿是个好色之徒。”

    郭玄奥替廊骏等人把脉，叹道：“胡闹，胡闹，黄毛小儿，无知至极！这黑玉蛇胆岂可随意服用？若药效过度，反而会中了蛇毒，到了那时，多半就要见阎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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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帝王之尊坐龙殿

﻿    众弟子暗暗后怕，郑重说道：“谨遵师父教诲。番茄☆小說網”

    盘蜒朝郭玄奥再一拱手，更不多言，就此挥袂而别，青斩宛如梦醒，喊道：“你回来！你回来！”发足去追，但盘蜒身法太快，转眼已没了人影。

    郭玄奥斥道：“痴儿！你还不醒悟么？”

    青斩身子发抖，跪倒在地，愣愣望着盘蜒消失方向，泪光盈盈，哀声啜泣。廊宝在师父面前，不敢肆意妄为，于是正正经经、小心翼翼的将青斩搀扶而起。

    郭玄奥又道：“骏儿，你将途中所为，都给我老实说来。”

    廊骏于是将众人杀人夺宝，找眠婆婆相助，被盘蜒所救之事全数说了，至于之后情形，郭玄奥亲眼目睹，自不必多言。

    郭玄奥责备道：“廊彦是我女婿，你这小子，为何要夺他宝物？好在他或并不得知。”

    廊骏笑道：“师父教训的是，下次徒儿绝不如此。”

    郭玄奥深谋远虑，心想：“这涉末城中人才济济，城主更是了得，将来若不能为我大观帝国所用，定然是个祸患。”他与观国皇帝廊释天乃是结义兄弟，向来荣辱相关，如今亲见盘蜒，虽不知其武艺到底如何，终究极为高强，自然开始思虑今后之事。

    廊骏见他肃然不语，问道：“师父，这城主武功到底怎样？咱们都没看清他出手。”

    郭玄奥笑道：“很不错，很不错，他自称万鬼鬼首，果然有些门道，少说当胜过昔日履伯、孟火诸位。”

    楚小陵向郭玄奥半跪说道：“郭剑圣，在下万鬼楚小陵，恩师乃已然仙逝的金蝉，听恩师常常赞许剑圣神功，一直对剑圣好生仰慕，今日蒙剑圣相救，实乃生平至喜。”

    郭玄奥打量他脸庞，忽觉他形体有些异样，稍一分辨，心中有数：“他女扮男装，实则是个美貌姑娘，瞧她与那吴奇眼神，多半两人结下私情，她讨好于我，与骏儿他们结拜，莫非是那吴奇派来奸细？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装作不知，握住楚小陵手掌，令他站直，说道：“楚公子何必多礼？金蝉宗主风采绝俗，武道修为深不可测，老夫与他言语投缘，早就视为知己，尔后得知他命丧屑小之手，心中既痛且悔，深恨自己当年未应其邀请，同赴中原作战。如今得见其徒，见他宗派有后，委实欣慰。公子如若不弃，还请随我同往大观国都绿弓皇宫，见见老夫那义弟，他身为皇帝，见公子这般大才，定奉为上宾。”

    楚小陵双目发亮，喊道：“太好了！多谢剑圣...”

    郭玄奥笑道：“甚么剑圣？这般客气？凭我与你师父关系，你叫我师叔，我叫你侄儿，又有何不可？”

    楚小陵神情感激万分，哽咽道：“是，师叔待我太好，侄儿好生高兴。”

    廊骏等人心想：“师父一贯高傲，今日对楚大哥这般看重，自是欣赏他武功人品了。”

    郭玄奥再替廊邪诊脉，神色喜忧参半，道：“若非义弟的龙玄神功正气浩荡，而我那灵圣功也光明威猛，你只怕要落下终生残疾。但眼下既然获救，反而受了好处，如能伤愈，武功更胜往昔。”

    廊邪虚弱说道：“多谢师父。”

    郭若脸蛋晕红，笑道：“大师兄，你快些好起来吧，廊骏师兄千里迢迢来救你，正是想与你交手呢。我想瞧你大显神威，好好教训教训他。”

    廊骏轻巧一笑，说道：“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此行所图，实则乃是遂了小师妹心愿，能让她亲手救出大哥，与大哥多说些话。”

    郭若呼吸大乱，啐道：“让你胡说，让你碎嘴！”作势要打，廊骏惊呼道：“师父，师妹要杀人灭口！”欢笑声中，绕圈奔逃。

    郭玄奥止住众人，心想：“若儿年纪已然不小，可许配给邪儿做妾，咱们两家，自可亲上加亲。”心意已定，领众人找一山洞，修养半天，出发前往绿弓城。

    此行又是数千里，遥遥跋涉，翻山越岭，倒也并不匆忙，那黑蛇教四处启战，灭绝村镇无数，好在皆是些偏远处，于帝国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只当毁于魔猎蛇灾，并无不同。郭玄奥若遇上黑蛇教，往往顺手除去。他功力既深，更远胜过履伯、迁沙等鬼首，寻常黑蛇教众，远不是他的对手。

    终有一日，抵达皇城，径直前往皇宫，命人传话，要见皇帝。郭玄奥与廊释天既是义兄弟，又是亲家，加上是北地大宗师，身份尊贵无比，宫中侍卫对他神态恭敬，不比对皇帝稍逊，于是十万火急，一路奔行上报。

    郭玄奥等了少时，已不耐烦，不等回话，就朝大殿走去。楚小陵见那皇宫辉煌如阳，广大如天，红柱宛如巨树，层阶好似登山，有九重金门，开启迎云，万千阁楼，雕龙画凤，斗大的宝石，鼎大的金盆，直是富贵豪奢，如入仙境。

    走入殿上，群臣云集，皆身穿华服贵袍，一见郭玄奥等人，无不躬身行礼，一齐慰问，神态热情异常，这个说：“剑圣，您老又变得更为年轻潇洒，真是羡煞我也！”那个道：“您救出大王子来，咱们满朝文武，都欠你无比大恩！”

    郭玄奥嘴角微翘，应对自如，谁也不怠慢，谁也不紧密。过了片刻，皇帝从后殿走出，楚小陵定睛一瞧，顿生敬仰之情。

    只见他身穿褐色龙袍，头戴金冠，珠帘垂面，腰横玉带，宝剑璀璨，脸上棱角分明，刚毅威武，双目如神，令人不敢对视，肌肤微微泛蓝，则是神裔族之兆，体态匀称，极为干练，果然是皇帝至尊，武者宗匠，不同凡响。

    刹那间，除郭玄奥之外，群臣王子，一齐跪地，喊道：“吾皇万寿无疆！”

    廊释天笑道：“诸位请起，今日义兄来此，咱们一应礼数，全是罢免，大伙儿随意些吧。”群臣见他心情甚佳，也都随之喜悦。

    郭玄奥道：“兄弟，你这宝贝儿子，我替你带回来了。这小子体格健壮，养了一个多月，伤势已然痊愈。”

    廊邪走上前来，向廊释天谢罪，认了战败之失。廊释天叹道：“这并非是你的过错，是咱们低估了黑蛇教。”

    郭玄奥指了指廊骏等人，说道：“你这另一个宝贝儿子，更是好有出息，居然问眠婆婆讨了黑玉蛇胆，带着这位涉末城楚公子，与若儿、廊宝、青斩，深入敌营救人。此次功劳，他们可占了大半。”

    廊释天望廊骏一眼，廊骏等人不知是福是祸，战战兢兢，垂眸默然。等了半晌，廊释天道：“骏儿、宝儿太过折腾，需好好待在城里，收收心思。你们两人，一人住在秦思园，一人住在华萄宫，给我用功读书，少惹是非，一个月后，若当真改观，我再行封赏。斩儿、若儿可随他们两人住下，好好在京城玩玩。”

    两人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知道父亲赏他们园林宫殿，实则算作褒奖。

    廊释天又对郭玄奥道：“义兄，我该如何谢你？”他们两人结识已久，彼此间毫不生分，言语间有如一家人般，更无客气顾忌。

    郭玄奥道：“我把若儿许配给廊邪做妾，你好好筹备婚事，不许怠慢了我宝贝女儿。”

    郭若低呼一声，惊喜交加，羞得险些晕去，等回过神来，急喊：“爹！”

    廊释天严肃的神情立时缓解，甚是欢喜，说道：“你送我这千娇百媚的儿媳，不是反而吃亏么？”

    郭玄奥道：“那你再养几个娃娃，送给我做徒弟，也是一样的。”他若收皇子为徒，每年得到供奉数不胜数，好处无尽，而廊释天后裔天赋极高，郭玄奥见自身武学得以发扬，自然乐此不疲。

    廊释天微笑点头，两人小声商议几句，已谈妥当。

    郭玄奥再向廊释天举荐楚小陵，廊释天心知有异，于是传令退朝，散去众臣，与郭玄奥带楚小陵来到书房，屏去左右。

    楚小陵真诚说道：“今日得见帝尊，小陵儿此生无憾。”

    廊释天道：“我昔日曾受金蝉宗主极大恩惠，若不是他指点我武学精要，我焉有今日成就？他实则可算作我半个师父。我昔日也是万鬼门出山，咱俩正是同门师兄弟。”

    楚小陵见他说的亲切，眸光流转，表情感动不已。廊释天道：“你用力打我试试？”

    楚小陵忙道：“我岂敢如此无礼？”

    郭玄奥嗤笑道：“让你动手就动手，凭你这几下，万万伤不了义弟。”

    楚小陵打起精神，一掌拍出，掌力神妙，变化无方，暗藏溶金真气，正是天罡万千变与炼化挪移术的妙招。

    廊释天五指弯曲，宛如龙爪，反击过去，攻势如潮，周身内劲震荡，全无破绽。楚小陵见他应对自如，不久便大感吃力。

    楚小陵未穿龙甲，武功大打折扣，十招一过，处处失守，已全无还手之力，廊释天手一扬，神功陡出，嘶嘶声中，楚小陵身上衣物碎了大半，露出冰雪般的肌肤，她“啊”地一声，忙用手遮住要紧之处，神色慌张。

    廊释天仰天一笑，凝视楚小陵，眼神有几分热切，笑道：“好一个美人儿，武功纵然高强，你这般伪装，骗得过我兄弟么？”

    楚小陵面现羞红，低声道：“还请饶恕臣...欺瞒之罪。”

    廊释天将她拉扯入怀，在她腰上，胸旁、大腿处轻揉巧捏，楚小陵发出急促呼喊，娇躯发颤，却透出热烈舒适之心，道：“陛下..陛下....还请饶了臣妾。”

    廊释天忽然捏住她下巴，喝道：“你受那吴奇指使，想要刺探谋害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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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帝王心术恩情厚

﻿    楚小陵心头大震，道：“陛下，我...我绝非吴奇奸细，望陛下明察！”

    廊释天道：“你千方百计结交本朝权贵，更不惜陪骏儿他们乱闯，足见别有用心，瞒不过我。”

    郭玄奥冷笑一声，道：“‘侄儿’，你还是实诚些的好。那吴奇一路跟着你，直至你遇上老夫，旋即远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楚小陵心知自己行事太急，种种表现甚是可疑，如今处境危险，唯有一搏，于是哭道：“是！是那吴奇，他想争万鬼宗主，让....让我混入宫中，设法以...美人计...迷惑陛下。”

    廊释天奇道：“万鬼宗主？万鬼早就亡了。他安安心心当自己的城主，岂不悠闲自在？难道我这万鬼门人，会听他号令行事？”

    楚小陵道：“他....想....”

    廊释天冷冷道：“想让你行刺我？”

    楚小陵尖叫道：“陛下，冤枉，我绝无半分谋害之心，见到陛下如此神武，更是满腔追随之意。只可惜...可惜....我身为女子，无法相抗。”

    廊释天将她放了，再一次细细看她，心想：“她准已被那吴奇占了身心。似她这等高强美貌的女子，世所罕有，我生平从未遇过。”

    他这等世上枭雄，如今见着这强敌营中的奇女子，若能强占，反而有莫大的快意，更不知楚小陵所练的伶人千变诀，冷冰冰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你若想活命，从今往后，便替我办事。你将所知涉末城情形，全都说出来，若能立功，我岂能不给你好处？”

    楚小陵瞧见希望，跪倒在地，详述涉末城中各方人物内情。廊释天、郭玄奥俯视她身子，诸般风光，一览无遗，而楚小陵不敢遮掩，破损的衣衫垂落身侧，更有意想不到的大诱惑。

    待楚小陵说完，郭玄奥道：“你起来吧。”楚小陵怯生生的站起。

    廊释天道：“一个月前，我听闻百籁山庄的遗俗仙人广发邀帖，请北境各地豪杰妖仙到百籁城相聚，订立盟约，应对黑蛇教之祸。这件事你知道么？”

    楚小陵摇头道：“我这一、两个月都在途中，消息闭塞，陛下怀疑....是那吴奇幕后指使？”

    廊释天道：“那百籁城离涉末不远，离我皇都也不近，可谓天下之中，遗俗仙人虽有些本事，但还轮不到他当甚么盟主。涉末吴奇既有极大野心，必想借此良机，夺得盟主之位，招揽精英，以求光复万鬼。”

    楚小陵随口胡诌道：“是了！这吴奇...让我探听陛下武功招式，以便设法应对，他准是想在这大会上技压群雄，连陛下与郭剑圣...都欲战胜。”

    郭玄奥嗤笑一声，道：“义弟与我何等身份？岂能放下脸，去与无名后辈争夺什么盟主？只不过....”

    廊释天道：“天下为我与义兄共有，我朝中聚集世间英豪，不计其数，这盟主之位，于我二人全无用处。这吴奇真当咱们会出场比武？我听闻此人思虑周详，原来也不过如此。”

    楚小陵谎话险些被拆穿，吓得汗流浃背，但那两人以为她惊魂未定，倒也不以为意。

    郭玄奥道：“咱们不去，但那狮心之王好胜心强，必然到场。此人武功，虽未必胜得了你我，但也非同小可，足以与那吴奇匹敌。我倒真想去瞧瞧这两人身手到底如何。”北妖境地，数千年来强者为尊，崇尚武勇，遇上誓师盟会，唯有武功最高者方能服众，故而各国诸侯，皆颇愿当众一试身手。

    廊释天沉吟道：“邪儿伤势已然无碍了？”

    郭玄奥道：“我与他对过掌，活蹦乱跳的，精神正佳，只是心情受挫。”

    廊释天笑道：“那这热闹倒非瞧瞧不可。咱们让邪儿下场，暗中相助，索性便夺了这盟主之位，令这吴奇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小陵心中一动：“我若能在这大会上独占鳌头，反而能得群雄归心，没准一举压过吴奇，成为万鬼首领。”但即便她身穿龙甲，也未必能拔萃于众，更何况眼下面对两大宗匠，自身难保？

    她心绪纷纷，忽然间，廊释天巧施妙手，楚小陵已被他横抱在胸，楚小陵惊呼道：“陛下，你这是....”

    廊释天笑道：“小美人儿，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可怨不得我轻薄。”说话间已点中楚小陵身上穴道，令她绵软无力。

    楚小陵两腮泛红，作势挣扎，道：“陛下...万万不可，我已非...清白之躯....陛下难道不嫌我肮脏么？”

    廊释天哈哈笑道：“越是脏，越有滋味儿，我身边闺中干净处子，难道还少得了么？”说罢将楚小陵仰放在地，宽衣解带，抱住她柔若无骨的身子。

    楚小陵喜出望外，却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挤出几滴泪，承受廊释天疼爱与折磨，那郭玄奥不知何时已不在此处，廊释天一边动作，一边不停问道：“我比之那吴奇如何？这一招你还欢喜么？”

    楚小陵神情变化，似苦苦忍耐，又似喜乐无限，逆料此人心思，嘴里激道：“吴奇他比陛下...只怕....只怕...”

    廊释天听她含混其辞，怒气勃发，动作更大更快。楚小陵试着吸其功力，效用竟远不如前，楚小陵心想：“此人练的龙玄无极功，竟凝聚如铁，那我岂不白白被他...”

    好在廊释天暴喝一声，汗如雨下，久久抱着楚小陵，楚小陵感到他内力涌入，浑身充满气力，这才心花怒放，心满意足。

    内劲练到廊释天这般地步，本不惧凡间任何吸取功力的法门，但楚小陵这伶人千变诀邪门至极，可借人之精血夺气，而廊释天与她缠绵，自送真气，又能怨得了谁？虽仅占半成，可已令楚小陵功力增长。

    廊释天只觉疲倦，在楚小陵身上揉了几下，感到留恋沉迷，但却无力再战，这既是他以往纵情过度之果，亦是被伶人千变诀暗害之效。楚小陵心下暗骂：“没用的东西，比吴奇差得远了。”装出凄然模样，躺在地上，默默流泪。

    廊释天在她唇上一吻，笑道：“美人儿，我虽想留你在我身边，但时候若长，那吴奇难免生疑。我需你替我反探此人，无法留你在此。”

    楚小陵弱声道：“陛下，我愿常伴你身边，再也不回去了。”

    廊释天摇头道：“不可，不可，你虽惹人怜爱，胜过我宫中妃子，但正是名不正、言不顺，我该如何安置你？你暂且返回那吴奇处，待时机成熟，我必来解救。”

    楚小陵心中一动，赤身跪拜，道：“我是女儿身之事，除了陛下、剑圣与吴奇之外，更无第四人得知，还请陛下助我夺得那武林盟主之位，我才可真正摆脱吴奇掌控。”

    廊释天笑道：“美人儿，你功夫虽好，但要想在众鬼群豪，妖仙魔头之中脱颖而出，只怕还差了不少。”

    楚小陵道：“我....我愿竭力一试，只求陛下恩准我上场比武。”

    廊释天寻思：“若她真能夺此北境盟主，又有重大把柄握在我手上，反而是一件好事。嘿嘿，这堂堂武林至尊，却又是我****，这滋味儿可更上一层楼了。”念及于此，点头道：“好，你要我如何帮你？”

    楚小陵道：“还请陛下赐我黑玉蛇胆，比武之前，我服食此药，功力增长，把握便大了许多，在场上杀那吴奇，应当不在话下。”

    那眠婆婆曾为廊释天效力，他国库中自有不少黑玉蛇胆，却道：“那黑玉蛇胆极难炼制，只前两颗效用尚可，服用第三颗时，非但凶险，且所获功力低微，得不偿失。”

    楚小陵咬牙道：“我愿....冒险一试！”

    廊释天点了点头，拍拍手，身旁突然出现一消瘦之人，那人肤色微蓝，一身紫袍，当与廊释天同族，目不斜视，对楚小陵看也不看。

    楚小陵吓了一跳，廊释天笑道：“烟影亦是神裔族人，是我的影子，除我之外，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最是忠诚可靠，你的身份，他懒得知道，更不会泄密。”

    楚小陵曾听金蝉说过，北境之中，曾有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便是叫做烟影，身为刺客，从未失手，连万鬼中不少鬼官也丧命于此人剑下，只是后来绝迹江湖，不知去向，原来竟被这廊释天收服。

    廊释天道：“取两粒黑玉蛇胆，先兆轻衣，赠予楚姑娘。”

    烟影微一点头，化作一缕青烟，难辨行踪，过了片刻，楚小陵面前现出一个小盒子，楚小陵心中一凛，暗想：“他以此手法杀人，天下有谁能防备得了？”

    她打开玉盒，里头两粒丹药，一件约束整齐的衣衫，取出之后，乃是一件玉袍，手艺细致，并无花巧，男女皆可穿。

    廊释天道：“你身穿此衣，与我龙吟心法呼应，便在千里之外，也可互相传声，只是应答之际，需全神贯注，不可受扰。”

    楚小陵喜道：“多谢陛下恩赐。”

    廊释天又与楚小陵一同走入御花园，沐浴温泉，再度恩爱一番，如此半成内力，复不翼而飞。廊释天已然疲累，可他一生修炼妖法，服用丹药无数，这病征亦非出奇，当下不以为意，命楚小陵穿戴整齐，就此放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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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爷爷生死不由人

﻿    那天盘蜒与楚小陵等分别，返回涉末城去，这千里之遥，于他倒也不远。

    途中经过镇子，遇上数个头顶羊角的道士，乃是蔓族人，听那几人说道：“北面岭东国也已被黑蛇教攻打，死伤无数，百姓遭难，这大观国号称天下之主，为何不派兵援救？”

    盘蜒心想：“观国号称有五龙大将，拥兵百万，但实则贪欢享乐，自私自利，毫无进取之心。当年龙血天国侵来北境，也从未正面迎战。北境诸国，彼此不谐，貌合神离，比之那隐患繁多的中原各国仍相差极远。金蝉昔日能威慑诸国，统兵无数，实是才干独到，非同凡响。”

    又有一道人说：“听说遗俗仙人遍撒妖仙帖，邀天下群妖，聚于百籁山谷，想要选出一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勇武者，统领联军，消解这黑蛇之灾，我看咱们不如去百籁城瞧瞧？”

    众人齐声说好，于是付账而去。

    盘蜒又想：“百籁城四通八达，乃北境道路交汇处，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谁若得了盟主，此城多半成了那人囊中之物，亦成各个儿邻国眼中钉，肉中刺，是福是祸，实难预料。”他有心为万鬼招徒扩张，但此城离涉末太远，而他那乘黄山脉物产丰厚，幅员辽阔，何苦争夺此城？况且他那万鬼乃是修道门派，并非俗世凡人，也不想趟这浑水。

    离了此镇，继续西行，路过一大雪山，忽听远处一声闷响，山体摇晃，落石滚滚，盘蜒一惊，知道是有高手以掌力击山，威力惊人，当即快步赶往。

    深入雪山，前方一片枯草平原上，只见一魁梧老者正与两人相斗，那老者正是荼邪，但他脸色发黑，显然已毒入脏腑，而另两人中，一人正是那瘦长虎面人，一人则甚是矮小，身穿蓝黑长衣，头戴兜帽，一张脸阴暗隐秘，瞧不真切，双眼嘴巴闪着蓝光，笑容残酷可怖。

    荼邪极为神勇，一拳一掌，劲力如神，击在雪山上，雪山隆隆震响，雪崩石落，但那瘦长虎人双爪灵活，招式阴险，总避荼邪锋芒。那矮小之人手握一小镰刀，镰刀闪着幽蓝光芒，荼邪掌力与那镰刀一碰，立时散漫偏转，落在远处。这矮小之人武艺更远在瘦长虎人之上，若非荼邪激发死意，声势壮绝，早就被两人击败。

    盘蜒身影闪烁，已至荼邪身边，烛龙剑斩向那矮小之人，那人应变神速，镰刀与烛龙剑一触，双刃交锋，无声无息，那镰刀竟完好无损。盘蜒只觉敌人劲力千变万化，绝无定数，比之当年跳蚤阎罗毫不逊色，立时凝力在臂，小心化解，暗藏反击之力。

    那矮小之人抵挡不住，微微一晃，变作四个小人，朝四个方向跑去。盘蜒心想：“他怎地如此不济？”使太乙异术一探，惊觉这四个小人只见有蛛网相连，那蛛网铺在地上，越拉越大，连接处伸出黑手，黑手又握着镰刀，长约丈许，等待盘蜒追击。若非盘蜒双眼通灵，万难察觉这隐秘。

    盘蜒长剑一指，数个黑球升起，往那蛛网飞去，稍稍一碰，黑球急剧涨大，快速圈转，嗤嗤声响，将众镰刀吸住，这正是烛龙剑妙用所在。那四个小人似一下被黑球拉住，一点点返回原点。盘蜒猛地前冲，长剑连点，瞬间刺死三个小黑人。

    那第四个小黑人陡然长高，复原成原先那黑衣人，镰刀一斩，尖处指向盘蜒后腰，这一招诡异至极，登时令盘蜒进退两难。

    盘蜒大吃一惊，身形虚幻，寻灵道躲闪，总算避开此招。那黑衣人双眼光芒大盛，黑手一翻，一道浩荡黑水直取盘蜒。盘蜒还一招非天阎王的黑风掌力，黑风卷着黑水，霎时直冲空中。

    那黑衣人开口惊呼：“修罗非天？”声音古怪，似悲到极处，又乐到极处，先喜而后惨，使人如丧亲友，这并非他心情如此，而是他天生语调就是这样。他不敢停留，一扬手，踩上镰刀，陡然间已飞至天边。

    盘蜒想要追赶，但运功时身上疼痛，动作慢了半拍，再去看荼邪，才发觉那瘦虎人又已逃入曲折山谷之中。

    荼邪愣愣望着远方，忽然唇边流血，染红他花白胡子。盘蜒道：“铁手老英雄！”掌心对准荼邪背心，内力运转，替荼邪缓解伤情。

    荼邪低声道：“多谢城主。”

    这时，后方山洞中，有一女子喊道：“外公，外公，你怎么了？”

    那是荒芜的声音。

    盘蜒愕然道：“外公？”旋即醒悟：她与东采英成亲，自然叫荼邪外公了。那狮心之国离涉末相聚更远，当中山川阻隔，盘蜒虽偶然听过零星消息，但并未放在心上。

    荼邪道：“我点了这丫头穴道，省得打斗时，她碍手碍脚的。”

    盘蜒诊疗许久，心情暗淡，知道荼邪伤势太重，性命垂危，只怕活不过今夜。若血寒在此，或许还能相救，于是道：“老英雄，随我去涉末城，我那儿的血寒道长，你也认识....”

    荼邪哈哈笑道：“你想救活老子？莫要多此一举了。老子中了黑蛇毒，过了五、六年，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盘蜒叹道：“即便是黑蛇毒，也未必不能活命。”

    荼邪摇头道：“我若想长命百岁，早在许久以前，便答应征虎，投入万鬼门了。大丈夫活在世上，来得快，去的也快，行事干脆，何必婆婆妈妈，苟延残喘？你让人救我一救，便算是帮我了么？”

    盘蜒对这位大高手素来钦佩，听他此言，身子一震，道：“老前辈，你...莫非....”

    荼邪指指膻中穴处，道：“我死后，你将我的内丹挖出来，带给我孙儿，要他吞了。我....临死之前，若能练成真正的狮心，这一辈子便算赚的盆满钵满，死后也了无遗憾。”

    盘蜒肃然起敬，道：“老前辈愿以性命为注，激发潜能，领悟至理，实是古今罕有的雄杰。”原来荼邪中了蛇毒之后，自知终难逃一死，反而借此死意，一次次将自己逼往绝境，令得这狮心炼化大功告成。刚刚那数拳劈山裂崖，正是这功夫的神威。

    荼邪又指着荒芜道：“我那孙儿，率手下前往百籁城，不料那暴虐阎王派人潜入皇宫，夺走那人皮，还想捉走我孙媳妇。我追了出来，将她救出，但被这两个狗东西挡住去路，只得一路往这儿逃。刚刚你若不来，我临死之前，没准能杀了那奸贼...”

    盘蜒道：“是我贸然出手，坏了老英雄的大事。”

    荼邪惨笑道：“坏事？哪有这道理？我即便杀了我那狗屁师弟，孙媳妇总得给人掳走。你来的刚巧，老头儿欠你一回。”

    盘蜒板着脸道：“老英雄此言差矣，蒙你看得起，咱们当年一起饮酒，这是何等深厚的交情？你说欠我恩情，那便是瞧不起我吴奇了。”

    荼邪不禁仰天大笑，笑到一半，又吐出血来。盘蜒忙再注入真气，令他稍稍好转。

    荼邪站起身子，气势勇猛如昔，似与山一般高大。他道：“你替我照看荒芜，我去找我师弟。”

    盘蜒道：“前辈知道他在哪儿？”

    荼邪闭起眼，笑道：“这小子吓得屁滚尿流，隔着百里，都乌烟瘴气的，怎能闻不到？”

    盘蜒不知真假，但料想他必有把握，于是将荒芜扛在肩上，荒芜刚刚听两人说话，急道：“外公他伤的极重，吴奇城主，你快阻住他...”

    盘蜒道：“你若是他孙媳妇儿，便好好记着屠邪铁手这最后一战，今后向子孙后代讲述他的事迹，哭哭啼啼，岂不丢他的脸？”

    荒芜身子发颤，但目光渐渐镇定下来，她原不相信有人在濒死时，能比活着还威风雄武，但如今看着荼邪，她已深信不疑。

    她轻声道：“城主，我感谢上苍，在外公临终前，能让他遇上了你。”

    盘蜒并不言语，心想：“我对不起东采英，更不配为这老英雄送终，但上苍慈悲，能让我有运气补救。”

    荼邪艰难迈出一步，紧接着又跟上第二步，他越走越快，不久已奔行急速，宛如神狮天虎，即便他气血充沛之时，也不及此刻瞬息百丈。盘蜒压抑痛楚，尽力展开步法，才勉力跟得上他。

    荼邪长声笑道：“原来你小子也隐瞒了本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行速迅猛，风声强烈，也唯有盘蜒能听得清楚。

    他答道：“我是颠三倒四，无法无天之人。”

    荼邪道：“那咱俩可相像极了，只可惜老子时日无多，不能再请你喝酒。”

    盘蜒道：“等咱们将来在聚魂山相聚，喝恶鬼的血，吃奸邪的肉，老前辈何须着急？”

    荼邪喜道：“不错，不错！”

    数十里地，一晃而过，荼邪指着一处荒林，道：“他就在那儿。”

    盘蜒看荼邪双眼，已然遥远无光，心想：“都说人死之际，魂魄转为半灵，能知前所未知，见前所未见。他功力本就极深，遇上宿敌，念念不忘，故能开启天眼，追查千里。”

    盘蜒潜运神功，隐去荒芜声息。荼邪看他一眼，神色赞许，两人向前走去。

    两人轻功高强，步履悄然，过了灌木，见那瘦长虎人坐在草地上，呼呼大睡，在梦中骂骂咧咧，喊道：“杂种，杂种，师妹是我的，师父、师兄，都是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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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一生戎马不言败

﻿    荒芜心想：“外公称此人为师弟，武功当真高强，直追外公他老人家，可为何从未听本门中人提及此人？”

    荼邪不屑偷袭，断喝道：“晧爪，站起来，咱们来个了断！”

    也不见那晧爪抬手抬脚，他猛地一动，身子如被弹弓甩出，一爪直攻荒芜，指力如重枪长矛，将盘蜒、荒芜笼罩，此人全不知众人到来，但转眼之间，便已想出毒计，付诸实施，武功心机皆甚是可怖。

    盘蜒退后一步，晧爪指力未碰上他，晧爪见盘蜒随行，神色惊惧，急忙退后，喊道：“师兄，你想以多打少？好生卑鄙！”

    荼邪实已垂死，仅凭狮心炼化神功吊着，不愿多言，立时巨神拳打出，拳影如山崩一般。晧爪长出尖锐指甲，当空纵横，锋利真气化作密网，挡在身前，只听砰地声响，宛如雷震，两人真气一齐消散。

    蓦然间，荼邪来到晧爪身后，一掌切下，晧爪万不料荼邪身法竟比拳头更快，立时尾巴一扫，其中露出一无形尖刺，对准荼邪心脏，正是暴虐阎王亲传的残剑心诀。

    荼邪一声暴喝，晧爪身子一震，虎尾在半空中止住，荼邪手刀正中晧爪背部。晧爪惨叫一声，双腿连环踢出，霎时罡气乱窜，已是败中求胜的绝命一击。荼邪随手挥击，全数挡下，那内劲扫荡各处，数十丈内，树木皆遭粉碎。

    晧爪借力一推，死命狂奔，荼邪双掌一合，晧爪前方，一对巨掌好似礼佛般合拢。晧爪见状惊惧，双臂抵住那巨掌，只觉左右力道，皆远逾万斤，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挡着，身躯抖动，汗如雨下，在空中进退两难，上下不得。

    荼邪嘴里流下血来，反而加了一把劲儿。晧爪双臂剧痛，急的惨叫道：“师兄，那并非我的错！是师父他....他偏心，硬违师妹心思，迫她嫁给大师兄！我替你抱不平，这才....”

    荼邪冷冷道：“所以你便凌虐杀死营中那些无辜的奴隶？她们是那些幼虎的母亲，也是饱受残害之人。”

    荒芜心想：“当年...奶奶嫁给爷爷之后，外公他老人家伤心欲绝，离开族人远去。可听这晧爪所言，他也对奶奶钟情难忘，可他所为，着实太凶残了。”

    晧爪感到那手掌上力道减弱，心里不住叫好，又道：“她们活着也是受苦，我这是助她们解脱！”

    荼邪咬牙道：“解脱？解脱？她们死前饱受摧残，尸体残缺，哪里算是解脱？”

    晧爪道：“我...我知道那‘失落族’的行踪！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你饶了我，我....我带你去找他们...”

    荼邪身子颤抖，双目黯淡无神，空中巨掌霎时消散。晧爪哈哈一笑，道：“师兄，你终究栽在我手上...”

    突然间，晧爪双目圆睁，似见到生平最害怕之事，他道：“炼化挪移，你....你....师父...”翻身倒地，双足抽搐，就此咽气。

    荒芜见到晧爪心脏处有一虎爪印，似怀着深仇大恨般，深深烙印入体，荼邪抬头道：“师父所传武功，我已...发誓不用，但既然离死不远，倒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盘蜒寻思：“荼邪铁手，岂是一味刚强莽撞之辈？刚刚那一招将体外巨力于顷刻间挪至体内要害，刚柔并济，巧夺天工，实已是世间罕有的绝学了。”

    晧爪死后，大量飞虫从他口中钻出，朝荼邪涌来，盘蜒点出一指，指力在飞虫间穿梭，将飞虫全数击毙。他先前任由荼邪与晧爪单打独斗，全他武名，此时荼邪获胜，于是替他收拾残局，并不算坏了比武规矩。

    荼邪眼神悲哀至极，一掌割下晧爪脑袋，抱在怀里，哭道：“昔日鬼虎派....征族...终于彻底灭于我手！”靠在树上，呼吸衰弱，发须低垂，成了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荒芜泪水夺眶而出，跳落在地，跪倒在荼邪身侧，道：“外公，还有我，还有相公。”

    荼邪道：“你们...不是鬼虎派，不是...万鬼，不是...征族人，不要烧杀抢掠，伤害...无辜，哪怕...是天性作祟，也得给我改过来，不然我...死不瞑目。”

    荒芜道：“是，是，我...明白啦，外公，你好好...歇歇。”

    荼邪双目已盲，脏腑碎裂，他急道：“吴奇，吴奇！快挖我内丹！不然就..来不及了。”

    盘蜒一阵犹豫：“老英雄他命在顷刻，该不该告诉他我是谁？若他能亲口原谅我，甚至感激我，我也能得安心。”

    那又何必？那又何苦？他知道我身份之后，岂不要为东采英、荒芜担心？那他如何能死的甘愿？

    他亲杀宿敌，孽债全消，死于激战之中，戎马多年，至死不曾落败，一生已然圆满，既然如此，我何必添加烦恼？

    他手一抓，荼邪膻中穴上破开一洞，一颗紫色丹药落在盘蜒手上，恍惚间，他耳畔似听到荼邪说道：“盘蜒，多谢。”

    盘蜒心神大乱，险些落泪，他心道：“他神功大成，双目直透本质，看穿我施展幻灵真气了？他....说...多谢？他真的谅解我，只心存感激？”

    那是盘蜒的幻觉么？他所做一切，最终真能得到救赎么？

    荒芜伏在荼邪身上，泣不成声，但他内丹已失，眨眼间肉身溃烂，变作白骨，荒芜只得退开。盘蜒拍出五夜凝思功，掌力如同熔炉，将他尸骨焚烧殆尽。

    盘蜒将内丹交给荒芜，道：“东夫人，我带你去找狮心之王。”

    荒芜道：“城主这番恩德，荒芜此生铭记，必竭力报答。”说着说着，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盘蜒道：“昔日在下乃无名小辈，武功低微，曾蒙老英雄救我一命，如今我未能保他平安，实在抱憾，唯有对他晚辈补偿了。”

    荒芜问道：“城主莫这般说，若非你在场，外公未必能如愿战死，而妾身必落入恶人之手...”

    盘蜒拍拍她肩膀，道：“屠邪铁手生平何等洒脱？你这孙媳妇儿，多少也学着他点。”

    荒芜微觉好笑，但旋即悲伤如海，涨上心头，又断断续续的小声哭泣，要她学荼邪大大咧咧的模样，那可真强人所难了。

    既然遇上此事，盘蜒也不回涉末，转去百籁城，途中以秘法传讯，从血寒口中得知她与道儿等人也正朝百籁而去，赴那群妖盟会。盘蜒暗想：“是了，以道儿性子，这热闹大事，非来不可。”

    算算那盟会时日，倒也不必着急，妥善起见，挑隐秘小路，荒弃途径前行。荒芜是红毛雌虎人，盘蜒是中原常人，既不同族，自不必顾忌瓜田李下之嫌，两人相谈甚欢。不久言语间熟络起来。

    盘蜒道：“东夫人，那晧爪说‘失落族人’，又有何渊源？”

    荒芜道：“这本是征族古今耻辱，决不可向外人提及，但如今征族已然不存....”

    盘蜒道：“当年从蛇伯城逃出的许多小虎人呢？”

    荒芜道：“他们若不练万鬼功夫，寿命不长，且性情残暴，无人指点，在北地无法生存下来，即便有人侥幸存活，我也..也不愿其遵循征族族规。”

    盘蜒点头道：“这才对，征族往昔罪过罄竹难书，迟早惹下天罚。”

    荒芜深以为然，又道：“但听说征族以往，并非这般作恶，实则极为良善，但正因良善，遭人欺压，饱受患难。由征虎鬼首那一代起，这才起了争执，分为两派，征虎鬼首....亲手诛杀同族，那失落一族敌不过他，不得不远走他乡，深入北地的青漠走廊，就此全无音讯。外公他有一心愿，便是得知这失落族人下落，若他们仍有生者，便设法在其中住下，算是重归本源。”

    盘蜒喜道：“那才是真正的征族人，如世上真有存留，我必将他们找出来，邀入我万鬼一派。”

    荒芜微笑道：“城主，听说你们万鬼近年来修身养性，改头换面，做了无数好事。这万鬼派可变得比万仙门更好相处啦。”

    盘蜒傲然道：“咱们往昔一路作恶，最终尝到败绩，知道此路不通。若要真胜过万仙，就得在这行善积德、行侠仗义之道上下功夫，平定天下，深得民心，让他们败得心服口服。”

    荒芜大喜，拍手道：“好，凭城主这几句话，我回去必劝我相公与万鬼门融洽相处，同心协力。”

    此后一路太平，过了数日，行至百籁城。此城是北地一座名城，城墙高耸，守备严密，城中琼楼玉宇十余座，大殿高塔聚一处，街头巷尾，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那盟会所在之处，为城中一最广阔的山谷，与城同名，称曰百籁谷，乃是一自称遗俗仙人的世外高人所有，此人也大大有名，武功声威俱佳，却算不得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只是他结交广泛，好友遍天下，武林同道，妖仙同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给他面子，得其无名英雄帖，自然远道而来，一时途中拥挤，来客络绎。

    盘蜒打听得东采英住所，立时前去碰面，东采英早听到荒芜失踪消息，这些时日，一直心急如焚，肝肠寸断，此刻得知两人到来，喜出望外，当即出门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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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俗事焉能乱我心

﻿    荒芜张开双臂，扑入丈夫怀里，泣道：“夫君，外公他...他已...”

    东采英如脑门遭重重一击，神色惊慌，颤声道：“外公他怎么了？”

    盘蜒叹道：“屠邪铁手临死之际，以铁手功夫，击毙那作恶多端的鬼虎派同门，旋即仙去。”

    东采英哀声道：“外公，我...我好恨...”刹那间泪如泉涌，抱住荒芜，跪地不起，他乃当世赫赫有名的雄主，如此当众失态，实是此生罕有。

    荒芜在他耳畔道：“夫君，外公他何等英雄？在天之灵，绝不愿见你这般丧气。”

    东采英硬气心肠，点头道：“娘子教训的是！”于是站起身来，直起身子，但仍显得极为疲累。

    身后走来一年轻人，书生打扮，双目睿智，神态沉着，盘蜒见他眼中闪着紫烟，不由心生怀念之意，暗忖：“泰远栖？他也来到此处了？”

    这泰远栖是蛇帝共工孙儿，与盘蜒亦有血缘关联，多年前曾布下巧阵，引发魔猎，与盘蜒、跳蚤等合力，击杀细脖邪龙阎王，待蛇帝吞下细脖炼魂后，飘然远去，可谓神机妙算，巧计层出不穷。盘蜒听说之后他被北地各国追杀，东躲西藏，直至十多年前与东采英相遇，于是重出江湖。万鬼既灭，东采英、荼邪神功绝顶，有他两人相助，自然无人愿再费力追杀此人。

    泰远栖叹道：“将军，这是属下失算，使得将军与家眷分离，首尾难以兼顾。属下对荼邪前辈好生愧疚。”

    东采英摇头道：“军师何出此言？谁能料到敌人竟无孔不入？”

    泰远栖喃喃说道：“荼邪前辈曾说，若临终之际，练功有成，当有一内丹....”

    盘蜒心中一惊，暗忖：“莫非此人故意令荼邪陷入死战，好练出这奇异内丹来？”

    荒芜连忙道：“是，是，外公将那内丹交给了吴奇城主，城主又交给了我，一路护送我至此。”将那内丹放在东采英掌中，东采英身子一震，望着这狮心炼化的内丹，想起荼邪，霎时心潮澎湃。

    泰远栖喜道：“城主真乃有德之人，在下听闻城主事迹，素来仰慕，如今更是敬佩万分。”又对东采英说道：“将军，莫要辜负吴城主与荼前辈一番苦心，快快将此物服下。”

    东采英摇头道：“我当将此内丹供奉在祖庙中，受后世景仰，岂能服用？”

    泰远栖肃然道：“将军，荼邪前辈对你期望极高，岂愿你如此糟蹋他毕生心血？”

    东采英神态坚决，将内丹放入怀中，又道：“吴城主，从今以后，狮心国上下皆愿受城主....”

    话未说完，泰远栖又道：“将军，城主仍有要事，咱们便不耽搁他了。”向盘蜒拱手道：“城主，稍后在下定向你登门道谢，告辞了。”

    盘蜒微微一笑，心想：“遇上东采英这心血来潮之人，泰远栖定做惯了黑脸。”朝众人抱拳道：“如此百籁谷中再会了。”

    东采英急道：“城主留步...”但盘蜒身形一闪，已然不见。东采英垂头丧气，喃喃道：“我该如何报答这位大恩人的恩情？”

    泰远栖斥道：“大人，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乃一国之君，岂能轻易发誓许诺？涉末城主何等精明，此事若被他盯住，今后咱们必处处落于下风。属下说话，还可不算，大人决不可肆意而为。”

    东采英苦笑道：“军师多虑了，吴城主....”

    泰远栖又道：“我看那吴城主眼神闪烁，似有得色，荼邪前辈那内丹，多半已被他掉包，大人此刻怀中定然是假的。”

    东采英、荒芜吃了一惊，道：“军师，你可莫要猜疑吴城主...”

    泰远栖神色惶急，道：“千真万确，并非胡言，将军如若不信，速将这内丹服下，真假一试便知。”

    东采英素知这位军师料事必中，从未有失，虽对盘蜒甚是佩服，至此也不免慌张，加上得知荼邪死讯，手足无措，不及细思，立时取出内丹，依照泰远栖所言吞入腹中。

    忽然间，一股宏大醇厚的内力从他胸口升起，往各处经脉散去，这股心生真气，与他炼化挪移的神通相得益彰，融洽如一，东采英低哼一声，惊觉内力已然倍增，道：“军师，这内丹.....并不假啊，你可料错了。”

    泰远栖哈哈大笑，说道：“将军，你这死脑筋，我若不说是假的，打死你也不肯服用。”

    东采英夫妇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泰远栖苦心。这丹药入口即化，顷刻生效，难以吐出，事已至此，也唯有如此了。东采英虽上了泰远栖的当，但心知泰远栖乃是一番好意，自也无法责备。

    ....

    盘蜒问明道路，来到百籁山谷，果然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之地，周围青山环绕，山下湖泊生烟，群山之间，有一城寨般广大的山庄，确是风雅优美之处。

    城中客栈已住满了贵客，山庄里也已容不下人。山谷之中气候温暖舒适，无数武人各处扎营，分布的甚是杂乱。

    盘蜒四处张望，见到涉末城大营，正想走去，忽听山庄那边，有人惨声大叫，道：“夫人，夫人，山庄里真在无客房，我并未说谎，夫人为何打我耳光？我的牙，我的牙...”

    又听道儿厉声喊道：“我乃堂堂涉末城主夫人，受邀前来，岂能睡在荒郊野外？你推三阻四，好生无礼，还不叫遗俗老仙给我出来迎接？”

    血寒劝道：“道儿，莫要强人所难，谁让咱们来的晚了呢？”

    道儿置若罔闻，运气高呼道：“我乃涉末城主夫人，遗俗老仙，为何还不现身相迎？”她内功深湛，更胜万仙遁天境界，一时之间，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人人听得明白。

    盘蜒啼笑皆非，心想：“想不到我涉末城这般出风头。”于是加快步伐。

    道儿等了片刻，未见那老仙出来，怒道：“好，你不出来，我拆了你这山庄！让你知道无礼之人的下场...”

    盘蜒一把从后抱住她，掩住她红唇，道儿吓了一跳，回眸看他，又惊又喜，道：“相公，你总算来了。”

    旁观武人心想：“这便是涉末城主吴奇？此人好大名头，但由她夫人看来，此人想必也是作威作福，恃强凌弱之辈。”但这般人物在北境也不算稀少。

    盘蜒道：“夫人，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道儿瞪着山庄前一众仆役，道：“相公，他们瞧不起人，不将咱们涉末放在眼里，我心里好生气恼。”

    有仆役说道：“启禀大人，咱们山庄中确实再无空屋，诸位既有帐篷，还请安居一晚，明早这盟会比武便开始了。”

    盘蜒笑道：“如此甚好。”

    道儿脸一板，说道：“好什么好？旁人轻视咱们，咱们决不可逆来顺受！”她本非胡搅蛮缠、脾气暴躁之人，而是高高在上的一国神女。但这五年来于涉末城中地位尊崇，言出法随，门中属下，寻常百姓，皆对她毕恭毕敬，潜移默化之间，心气已与往昔截然不同，加上心怀隐忧，常常压不住心头火气。

    盘蜒、血寒相视苦笑，连声相劝，道儿冷笑起来，指着血寒，讥讽道：“你与她夫唱妇随，好生般配。嗯，她是你的红颜知己，一城贤助，比我可强的多了。”越说越怒，眸中含泪，昂首大步，直奔涉末城大营。她手下两个丫鬟匆匆跟上主人。

    盘蜒满脸窘迫，恼道：“她又在胡说什么？”

    血寒低声道：“此地人多，咱们到山上无人处谈。”

    两人来到山上，四下清净，血寒才道：“这山谷中高手如云，比我原来那世道可强上十倍。”

    盘蜒笑道：“这儿自古灵气浓厚，北地情形更是糟糕，这也是拜你所赐。”

    血寒取出拂尘，敲他肩膀一下，嗔道：“说好不提这烂账啦，贫道这些年竭力救人，也算弥补了些过失。”

    盘蜒点点头，又道：“道儿听说了什么？什么‘红颜知己，一城贤助’？”

    血寒露出嘲弄之色，道：“是城中之人胡思乱想，流言传话，见你我交情好，处事顺利，彼此融洽，便胡乱将你我凑成一对，说我是你真正的情人知己，也是此城的副城主。道儿身边丫鬟，不知从哪儿听到此事，传给道儿听了，道儿便有些疑神疑鬼。”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坦荡，故而并不避讳，盘蜒道：“我忙得脱不开身，这些时日，未能好好照看她，难怪她会心生不满。”

    血寒摊开手，说道：“你呀，还是让她养个孩儿为妙，她有了寄托，便不会如此烦躁了。”

    盘蜒脸上变色，道：“你可别自作主张，陷害于我。”

    血寒道：“这怎是陷害你？我是为了她好。她爱你爱的极深，只觉单凭名分肉身，留不住你的心，总得与你牵扯更紧才行。”

    盘蜒抬头瞧了瞧天，道：“大事纷繁，天地动荡，我辈岂能为这琐事所扰？血寒，你纠结于小女儿心思，心胸格局也仅限于此了。”

    血寒忙道：“老...老道可未成亲嫁人，比你沉迷其中高明百倍，可谓天差地远。”

    两人互相取笑，这山下琐碎烦扰，已不萦绕于心。血寒道：“这妖仙大会，你会下场比武么？”

    盘蜒道：“若郭玄奥、廊释天不出手，我也不必多此一举。”

    血寒点头道：“我猜你会如此，万鬼宗主，自当比那二人更胜一筹。”

    盘蜒微微一笑，眺望山下，见夜幕垂落，灯火逐渐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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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海中故人偶相遇

﻿    他与血寒并肩下山，步入帐中，见地上铺满奢华毯子，道儿端坐其上，两个侍女正替她捶肩捏背，喂食葡萄。她见两人返回，笑道：“两位怎这么快回来了？难得团圆，为何不在山上花些功夫，养个娃娃？”

    血寒摇头道：“夫人取笑了，我二人商议大计而已。”

    盘蜒见济节、楚小陵都在，歉然一笑，心想：“道儿随口胡言，可让旁人笑掉大牙。”但心底也并不在乎。

    济节道：“大人，此次盟会，你是否会出手？”

    盘蜒摇头道：“我不过来凑凑热闹，济节兄，你练功有成，是否想上台揍人？”

    济节道：“若大人吩咐下来，我自当献丑。若大人不下令，那我便走着瞧了。”他经过这多年苦练，得盘蜒切磋指点，武功突飞猛进，自诩身手仅比当年履伯稍逊一筹，若要上场，自也不怕。

    楚小陵神色雀跃，笑道：“吴奇大哥，此会群雄云集，高手无数，正是彰显我万鬼声威的好时机。”

    盘蜒奇道：“楚公子若要显威，我又岂会阻拦？”

    楚小陵暗觉惋惜：“我穿甲服药，本可一举击败此人，名正言顺当上万鬼宗主，但他偏偏胆小怕事。罢了，罢了，他龟缩不出，坏的是他自己名声。”

    此时，有一瘦小的灰袍汉子走来，道：“城主，谷中现有名家名册，我已备好，城主可要过目？”此人绰号雾蜘蛛，掌管涉末城军机要务，极为能干。

    盘蜒喜道：“武先生，辛苦你了。”武先生面露喜色，似乎甚是光荣，退在一旁，静候盘蜒差遣。

    盘蜒翻阅书册，大多武人姓名都识得，见到东采英、泰远栖等狮心国人，一笑而过；再见到郭玄奥、廊释天、廊邪、廊骏、廊宝、青斩众人，点头道：“这郭剑圣与观皇帝果然来了，连这你都打探得到？”

    武先生道：“这帝王之尊，远道而来，本该严防机密，滴水不漏，但观国朝臣穷奢极欲，好酒贪杯，总有漏洞。我听闻在那观国龙舟上，廊邪舱位尚非最佳，有两人更在他之上，那自是郭玄奥、廊释天了。”

    盘蜒道：“他们是来看戏的。”

    楚小陵听得心情紧张：“这雾蜘蛛知不知道我与廊释天之事？嗯，他决计不知，当时我与廊释天....那样...除了那杀手烟影，并无第三人在场。”

    武先生道：“听闻是廊邪、廊骏两兄弟出面，其余五龙将中，“毒路桥”齐南海，“碎礁石”于察罕随行，没准也想试试。”

    盘蜒叹道：“黑蛇教如此猖獗，边远诸侯之国相继沦陷，这皇帝还来凑什么热闹？为何还将统军的大将军带来？”

    武先生冷然道：“皇帝老儿享乐尚且不及，哪管得了数千里外的百姓将士死活？”

    楚小陵干笑几声，点头附和。

    盘蜒又看下去，见其中有出道不久，与廊骏齐名的天才剑客；有称霸一方，盛名震耳的沙漠巨盗；有海岛异族的蛮人首脑，有杀人如麻的征战名将，皆被武先生用朱砂笔点描，当是武功出众之人。

    道儿、血寒、济节、楚小陵也细看名册，道儿、楚小陵见识不及，一大半都不认得。血寒则比盘蜒、济节更为渊博，倒像是在这异国他乡住了一辈子似的。她一边瞧，一边说道：“这人也来了？他原来还活着么？啊，这大魔头原来还没死？我听说此人罪行累累，倒想上去诛杀此人啦。”表情丰富，忽惊忽笑，甚是活泼可爱。

    忽然间，营帐入口侍卫喊道：“你是何人？不得擅闯！”蓦地两声闷哼，翻倒在地。盘蜒一愣：“我账外侍卫是我精挑细选出来，武功了得，来人是郭玄奥、东采英么？”

    有一人掀开帘布，走了进来，这人一头披肩黑发，身形魁梧美观，一张脸黝黑发亮，棱角分明，刚毅沉稳，眼神平静，却又有些凄凉，令人隐隐觉得此人身在远处，难以亲近。

    济节森然道：“报上姓名来！”

    那黑发汉子似根本没瞧见济节，济节踏上一步，与那黑发汉子对视，他比这黑发汉子仍高了半尺，但那汉子却无动于衷。

    济节一指点出，指力射往来者咽喉，砰地一声，那人后退半步，竟然毫发无伤。济节心中一凛：“他中我此招，居然并未吐血，到底练得是什么功夫？”

    武先生自以为天下高手，无人不识，但死死瞪着这黑发汉子，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却半点想不起来，他一贯对学识引以为傲，此时失手，不禁冷汗直冒，深感沮丧，似乎从此身败名裂一样。

    盘蜒站起身，打量那黑发汉子，嘴角上扬，眼神惊喜至极。那黑发汉子摇了摇头，道：“你知我知，便已足够。”

    盘蜒道：“你怎地来到北地了？”

    黑发汉子道：“说来话长，你呢？怎地成了万鬼了？”

    盘蜒道：“那也是长篇大论，说来不易。”

    黑发汉子说道：“待会儿擂台，我试试你功夫，无论输赢，从此我与你并肩作战。”

    盘蜒喜道：“有你相助，那是万事不愁了。你眼下起了个什么名？”

    黑发汉子想了想，道：“鸿海。”

    盘蜒指了指自己，道：“吴奇。”

    黑发汉子发出笑声，但笑容极不自然，只翘起小片嘴角，眼神中全无半分笑意，像是一生不曾笑过，说道：“我能找来，自然知你姓名”。

    血寒看着此人，刹那间心神激荡，暗忖：“这人修为深不可探，又是什么来头？”

    鸿海更不瞧旁人一眼，回身出帐，又两声轻响，那两个侍卫穴道已解，就此醒来，但鸿海已然走远。

    武先生痴迷军情，登时喊道：“城主，这人到底是谁？我求求你，快些全数告之属下，属下若得解惑，死而无憾。”

    盘蜒道：“他是中原...海边荒地的一个野人，多年之前，我带他前往中原，由此结下交情。他武功很了不起，算是我大半个师父，只是有些不通世务罢了。”

    武先生又道：“他练得是什么功夫？是什么门派？有没有妻儿父母？”

    盘蜒随口道：“他练得是...孤魂野鬼功，门派是..洪荒派，但那门派只怕已然灭绝。父母已死，妻儿...多半也没有。”武先生如获至宝，一一记下。

    济节道：“我那一指虽未尽全力，但他能若无其事的挡下，这一身横练功夫，当真非同小可。若他存心归顺，实乃天大好事。”

    盘蜒答道：“那是自然，此事确然无疑。”

    楚小陵心想：“这鸿海不同寻常，但人却有些呆傻，我要胜他，或许倒也不难。吴奇答应此人比武，倒也正好让我开刀。”

    之后无事，众人各自回营，盘蜒与道儿用餐之后，两人相拥而眠，道儿得盘蜒陪伴，心中安宁，少时已然熟睡。

    隐约间，盘蜒只听血寒悄悄传话，问道：“太乙，你怎识得这般人物？除你我之外，这世道也仍有真仙么？”

    盘蜒道：“连这也瞒不过你？”

    血寒道：“老娘当年行走江湖，绰号‘摧花败柳雪钻洞’，那人并未隐瞒修为，我一眼便瞧出个大概。你给老娘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不得私藏消息。”

    盘蜒笑道：“鸿海不让我告人，我也爱莫能助。”

    血寒沉吟许久，忽然娇滴滴的说道：“吴奇相公，奴家见你与夫人久婚不孕，好生忧心，千方百计，觅得一偏方，可令夫人怀上你的骨血....”

    盘蜒吓了一跳，道：“你敢！”

    血寒道：“我怎地不敢？我大敢特敢！老娘当年尊号‘无孔不入雪送子’，见着这等悲剧，不管上一管，老娘良心不安。”

    盘蜒心下发颤，只得说道：“好，好，我说，我说，鸿海他本叫湮没，是在轮回海中，受古神拘役的看守。”

    血寒惊呼道：“他是古神属下？”

    盘蜒道：“他是千年之前，吸纳数十万人炼魂而成的得道高人，就如当年的小默雪一般。只是那阵法耗时更久，更为周全，故而他功力比小默雪更高。可正因他乃世间异术，不知为何，被掌控万仙的古神瞧上，于是将他魂魄一分为二，一者是为万仙的仙殇剑仙，一者则留在轮回海中，掌管万仙门人飞升事务。”

    血寒曾听盘蜒说起过万仙诸般规矩，说道：”难怪你称他半个师父。”

    盘蜒道：“十多年前，我升上万仙破云层时，替他找来一神裔族祖先的躯壳，我将那躯壳一齐送入仙露泉，他由此借那躯壳重生。”

    血寒道：“此事好生凶险，若闹得不好，你自个儿得当湮没替身，被困在轮回海中。”

    盘蜒笑道：“山人自有妙计，轮回海古神要拿我顶替，我又使一招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血寒忧心忡忡，道：“你可别惹恼了古神，遭天打雷劈。”

    盘蜒道：“自然是惹恼了，但不知为何，古神未找我麻烦。不过从那以后，我事事倒霉，直至今日，更碰上你这么个灾星。”

    血寒嚷道：“不过多问你几句话，你就叫我灾星？你这人真不够朋友。当心老娘脾气上来，发功咒你。”

    盘蜒怕她又说起那“送子神咒”，忙不迭求饶，血寒嘻嘻一笑，就此不再多问。

    盘蜒想起湮没，心中振奋，那是他生平功德的象征，是他善心的写照，天地广大，两人却终于在此重逢。

    他深感自己过往并非一味的犯下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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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少年剑仙临凡尘

﻿    次日一早，那高山上有人运功说道：“贫道乃是百籁山遗俗庄主，诸位英侠高仙，还请来山上一聚。”

    盘蜒听那人功力深湛，不输道儿，心想：“北妖诸国，高手众多，实比南边高了一筹，只是人心不齐，彼此有仇而已。”

    众人都想：“这老仙终于来了。”于是陆续攀上山路，人潮变作长龙，少说也有万人齐聚。

    不久来到山上平地，见地势平整，约莫有十里宽广，山岩宛如天桥，跨越云海，连接各峰。群雄见状，不由生出雄心壮志来。

    在一小高坡上站一老道，正是那遗俗老仙，他鹤发童颜，形貌体面，几与常人无异，不过一双耳朵却似兔子般垂落在旁。他微笑道：“各位朋友，给老道好大面子，老道感激不尽。老道这几天来礼数不周，听说诸位颇有微词，这厢向诸位赔罪了。”

    众人喊道：“老仙，这盟会是你召集的，如何定立盟主，自也由你说了算，还不干干脆脆的定下规矩？要么大伙儿乱斗一气，这盟主便决出来了。”

    遗俗老仙身边走出另三人，皆是白发苍苍的老道，一者牛角，一者羊角，一者犀牛角，盘蜒识得这几人是遗俗老仙同门师兄弟，亦是大有名望的北地高手，几人一起，自号月殿四友。其余三人皆是散仙，唯独这遗俗老仙势力不小。

    那四友商议一番，遗俗老仙道：“规矩倒也并不出奇，有意夺盟主者登台亮相，会战天下群雄，成王败寇，胜者为主，若有不服者，上台比武便是。非得在场好汉，各个儿心服口服，再无人挑战，待盟主登位之后，在场各位，都需听这盟主号令行事。”

    有人说道：“老仙，你这话可异想天开了。若是观国皇帝、幽冥剑圣在此，不过想来凑凑热闹，无意出手，若那盟主一路取胜，岂不爬到这两位大人物头上去了？”

    遗俗老仙笑道：“服与不服，全凭各位自己心思，若愿归顺那盟主，自然好极，若不愿归顺，大可结盟，从此平起平坐，齐心协力，不也是一桩流传千古的佳话？”

    又有人道：“老仙，你到底为何要比出个盟主来？听你所言，这盟主好处，倒也不大。”

    遗俗老仙道：“如今黑蛇教猖獗肆虐，龙血国咄咄逼人，岂能无人登高一呼，统领群雄？正所谓自古乱世出英雄，这大难当头，亦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旦有了盟主，我百籁城城主之位，便交由这位盟主，城中金银财宝，随这盟主掌控。咱们月殿四友，也愿追随盟主左右。”

    众人哗然，无不心动。听说这百籁城由这遗俗老仙于幕后操控，积富数百年，城中宝物，数目非凡，若真得这盟主之位，一夜之间，便可飞黄腾达。至于各功成名就，雄踞各方的豪强，亦可凭此如虎添翼。

    人群中，有一身影一闪而过，那人四方脸蛋，约莫二十五岁年纪，一双眼炯炯有神，做儒士打扮，但背上一柄长剑。他道：“老仙，这儿好几万人，人人皆要争上一争，便是打上月余，怕也难以了结。”

    遗俗老仙道：“阁下可是神童剑客君临尘？”

    那君临尘见他一眼认出自己，面有得色，道：“正是区区在下。”

    群雄皆听过这神童剑客的名头，他出山不久，旋即扶摇直上，声名远播，与那‘掌剑魔使’廊骏齐名，那廊骏父亲、师父本是北妖诸国数一数二的高人，廊骏武名，还可说有所依凭。但这君临尘却不知师门何处，能有如此声势，想必有更惊人的艺业。这此时数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皆对他甚是看重。

    遗俗老仙道：“诸位随我来。”月殿四友走在前头，群雄再度跟上。这山路极为宽阔厚实，群雄踏过，并不拥挤，也无倒塌之虞。

    不久到一孤崖，前方更有一直上直下的陡峰，与此山齐高，相距此处约莫三十丈远，当中横着深渊。晨雾蒸腾，远处朦胧，好似仙境神地。

    遗俗老仙道：“若要争盟主者，必有飞天遁地的神通，若有人能在半炷香功夫之内，抵达对面山上，便可参与这盟主之争。”

    群雄一听，无不赞叹这月殿四友别出心裁：他们定下这规矩，等若考校群雄轻身功夫。寻常武人，万万无能飞跃此天堑地痕。当世之中，除非修仙有成的绝世人物，方有这般能耐。

    君临尘点了点头，退后数步，蓦然发步疾冲，他身后有数个美貌少女一齐惊呼道：“君哥哥，小心！”想必皆是此人知己，群妖当即心想：“这小子哪儿找来这么一群好‘妹妹’？好生可恨，摔死算了。”

    只可惜愿望落空，君临尘稳稳落在对面，那山峰更是辽阔，大树长草，覆盖山体，景致如画。君临尘转过身来，望向一众少女，轻松自如，眸含深情，众少女放下心来，更为他如痴如醉。

    廊骏久闻此人盛名，不禁手痒，只想与他交战，就在这时，又有两人飞身渡渊，宛如飞鸟，已站在君临尘身边。众人见那两人身手高超，也报以惊天彩声。

    青斩“啊”地一声，喊道：“吴奇？”群雄见其中一人，正是这五年来治国有方，声名鹊起的涉末城主吴奇，而另一人则是一黑发健壮的无名汉子。

    廊骏一愣，此刻那平台上已站了三人，他欠吴奇救命之恩，也不愿搅合了。

    盘蜒与鸿海对视一眼，朝平台正中走去，君临尘心下暗怒，道：“两位且慢！”

    鸿海不理他，在远处花海中站定，双手负背，低头沉思。盘蜒朝君临尘道：“小兄弟，我与这位老兄有约在先，你先等等如何？”

    君临尘嗤笑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盘蜒道：“在下涉末吴奇。”

    君临尘一凛：“原来是他？”说道：“吴城主，是在下先来的此处，恭候敌手赐教。你二人相继前来，自当与我交手，为何对我熟视无睹？”

    盘蜒点头道：“是在下行径不妥，向小兄弟赔罪。小兄弟还请包涵。”转身又要走，君临尘长剑一划，咔嚓一声，盘蜒身前一六尺高的大石被他一剑两半，倒向两旁。群雄心想：“这一手剑气功力不散，威力极大，这位神童剑客并非单单轻功高明而已。”

    君临尘冷冷说道：“先来后到，你活了这么大年纪，居然不懂这道理？我非要先与你动手，再胜过那大个子，要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盘蜒苦笑道：“好个傲气的小子。”

    却不知君临尘为人生平首爱美女，次爱武学，再爱颜面，如今在美女面前迎战敌手，正要大显雄风，令美女痴迷，讨美女欢心，敌手竟不将他放在眼里，此举令其三爱皆损，他又如何能忍耐得了？

    鸿海道：“你先将他打发了。”

    盘蜒叹道：“好吧。”

    君临尘大怒，喝道：“好你个头？你这般狂妄，待会儿断手断脚，皆是你咎由自取！”说着长剑平举，高过头顶，见盘蜒纹丝不动，说道：“快些拔剑！”

    盘蜒摇头道：“我随身宝剑太利，胜之不武，你动手吧。”

    君临尘恨得满脸通红，心想：“此人存心找茬，全瞧不起我？我非但要胜了他，还要令他颜面扫地！”露出僵硬笑容，说道：“你那宝剑在哪儿？塞你屁股里了？原来阁下精通此道，真让人意想不到，大开眼界。”

    盘蜒哈哈一笑，说道：“你进去找过了？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群雄先前听君临尘所言，已然哄笑，又听盘蜒后一句话损人更狠，不由笑得唾沫横飞，前仰后合，有人更险些摔下山去，一命呜呼。

    君临尘一回头，见他那几个女伴也巧笑嫣然，似乎觉得有趣。他气往上冲，倏然间长剑刺出，剑生幻影，分而合围，霎时宛如暴雨。

    盘蜒双臂一转，捏住身前剑刃，手掌一扬，将那剑气破解，随后朝前迈步，君临尘这密集无缝的剑招竟由此落空。群雄之中，唯有东采英、郭玄奥、廊释天、廊邪、血寒等寥寥数人看清盘蜒动作，于是有人惊喜，有人赞叹，有人震撼。其余人则感到莫名其妙。

    君临尘这招“晨风千道”是他极为得意的成名之作，他十八岁出山之后，凭借此招，不知击败多少江湖好汉、成名高手，不曾想盘蜒随意走动，随手拿捏，竟将此招破的干干净净。

    他心有不甘，复又高喊，跃上半空，霎时三道蔚蓝剑气闪动，好似三根断柱般挥落下来，这一招“三生三世”更凝聚浑厚真气，威力广罩十丈。

    盘蜒打出一拳，砰地一声，将那三道剑气破了，力道震荡，反涌回来，君临尘惊呼一声，手腕一麻，掌中宝剑不知怎地，已然自行回鞘。盘蜒身形一闪，到君临尘背后，袖袍一拂，君临尘双脚狂奔，猛地腾空而起，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然稳稳当当的落在对面山崖，落脚之处，就在一众女伴身边。

    盘蜒朗声道：“多谢公子成人之美，今后再向公子讨教。”

    君临尘脸上红红白白，汗如雨下，心想：“邪法，邪法，天下怎会有这般功夫？”他那群红颜知己说道：“君哥哥，你是故意让他，自己跑回来的么？”“准是这样，君哥哥心胸何等宽阔，怎会与他一般计较？”

    便是身边群妖，也都议论道：“这君临尘为何突然自己跳回这边，莫非他明知不敌，故意如此？”“但他动作好生干脆，全无半点犹豫，像是突然尿急了一般。”“非也，非也，我看他不是尿急，而是性急，我若是他，放着这许多美女等我，怎还愿辛辛苦苦与旁人打斗？夜夜操劳都来不及。”

    君临尘听众人说的香艳，无法反驳，他输的极为蹊跷，好在像是自行认输一般，倒也算不得如何丢脸，只是眼下万不敢再去与这吴奇比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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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仙人体魄非凡躯

﻿    盘蜒走近鸿海，鸿海活动筋骨，道：“我当尽全力，但绝不会杀你。”

    盘蜒点头道：“多谢鸿兄手下留情，在下也当竭力周旋。”

    鸿海抬起手掌，推向盘蜒，来势缓慢，但盘蜒心知这一掌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开，当即也举掌相对，两人掌心相触，盘蜒身子一颤，似乎眨了眨眼，忽然发觉自己身在大海孤岛上，空中狂风呼啸，雷霆嘶吼。

    盘蜒不禁悚然，道：“轮回海？”

    鸿海道：“我在万仙千年，悟得这鸿源掌力，中掌之人，如入仙露泉破云试炼，心神穿梭至此异界。”

    盘蜒环顾四周，并无天神踪迹，想必鸿海这一掌极为玄妙，在轮回海中另辟妙境。他若要脱身，倒也不难，却想见识见识鸿海其余功夫，道：“你出招吧。”

    鸿海手指点向大海，海中破开个小洞，那洞中阴风呼啸，倏然水流如蛇，朝盘蜒涌来。盘蜒抬肘抵挡，哗啦一声，被那巨浪抛上高空中。

    鸿海道：“此乃万仙海纳派的潜浮掌法！”说话间，空中又现出十六道火剑，飞速刺向盘蜒，威力远胜过当年蝉鸣。

    盘蜒使太乙灵道术，将火剑全数挪转，浮在半空，打出蜃幻吞海掌，蜃龙游荡，霎时十里之遥，海景陆象，千奇百怪，幻象重重，鬼影茫茫，妖兽魔鬼出没期间，令鸿海陷入重围中。

    过了片刻，鸿海破开幻境，直扑盘蜒，盘蜒飞足踢去，鸿海直拳来袭，两人互换数百招，砰砰声响，气劲冲天乱海，波及数里。

    鸿海似有些欢喜，但表情仍沉闷无趣，说道：“你本不过破云功夫，眼下已至真仙境界？”

    盘蜒哈哈笑道：“我本就是个聪明人，习武很快，不然怎能放你出来？”

    鸿源默然片刻，道：“这最后一招，你若挡不住，立时喊停，咱们各自罢斗，我从此便跟从你了。”

    盘蜒道：“咱们只论朋友情谊，什么跟从，一派胡言。”

    鸿海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我这一招，叫做万魂王庭。一旦使出，万仙千年渡化魂魄汇聚成灵，我为王庭之主，有扰乱天地之威。”

    盘蜒不敢小觑，道：“慢来，慢来，这功夫也太狠了些...”

    话音未落，鸿海出招，眨眼间，无数游灵汇聚成团，好似近处浮起个阴惨惨的太阳，那太阳充斥天地，落向下界，势头宏伟壮大，快捷无伦，便是阎王也非竭力抵挡不可。

    盘蜒把心一横，倏地冲入那“万魂王庭”之中，鸿海怕他就此神魂俱灭，正欲收功，但突然间，王庭溃散，万魂离乱，烟消云去，晴空万里，这来势浩瀚的绝学，竟被就此破解。

    盘蜒身上伤重，千疮百孔，在这短短刹那，已被王庭中亡魂重创，但他以幻灵真气扰乱亡魂，也破了这鸿海苦心钻研的功夫。

    鸿海目光惊讶，过了许久，叹道：“是我输了。”

    盘蜒道：“怎是你输了？我险些掉了小命，你却毫发无损，分明是我惨败。”

    鸿海道：“我其余招式，皆无法与这万魂王庭相比，你能破此招，其余手段也奈何不了你。胜负已分，无需再比。”

    盘蜒笑道：“即便平平无奇的招式，若运用得当，也有无穷效用。鸿兄一味追求毁天灭地的大声威，未免有些沉迷了。”

    鸿海一拍脑袋，大声道：“原来如此，错了，错了。对了，对了。”他说错了，指他自己，再说对了，所指盘蜒。

    呼地一声，山风吹拂，盘蜒见鸿海坐在对面，自己与他掌心相抵，似在比拼内力，两人周围悄然笼罩一层薄薄的内劲，若旁人有意偷袭，也会被鸿海吸入那破云幻境中。

    山上群雄皆纳闷的看着两人，即便郭玄奥也心想：“这两人周围尘土不动，脚步不移，不像斗力模样，又在闹什么玄虚？”

    血寒暗想：“他们在做心力之争，比之暗中较劲更凶险数倍。”

    过了半晌，两人收掌站起，相视而笑，那鸿海笑容依旧令人心惊肉跳，仿佛死尸的脸被人强捏出微笑一样。盘蜒打趣道：“鸿兄，将来得教你如何发笑了。”

    鸿海干笑两声，忽然没了人影。盘蜒拍去身上草屑，轻轻一晃，已回到群雄之中。

    众人皆呼喊道：“吴奇城主，你还没比完呢。”

    盘蜒摇头道：“不用比了，接下来算我落败就是。”

    道儿抢至近处，忙道：“夫君，你为何认输？你与那鸿海使得什么....奇怪法门？”

    盘蜒轻笑一声，道：“歪门邪道罢了。”说罢拉着道儿，在山崖边坐下，神色如常，旁若无人，丝毫不理会众人指点。

    廊释天、郭玄奥对视片刻，心想：“此人境界超然，确然无疑，他不屑争这盟主之位。那鸿源又是什么人？”

    遗俗老仙叹道：“吴奇城主虚怀若谷，好生令人佩服，只是半途退场，未免让大伙儿...有些扫兴了。”

    盘蜒笑道：“我不是耍把戏的猴子，也不是卖艺的好汉，何必管大伙儿兴致如何？”

    众人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儿，有人骂道：“这城主自以为是，说大伙儿练得玩意儿是把戏？”此言顿时引起一片呼应。

    正吵吵闹闹，只见一身形肥大，容貌粗鲁的络腮大汉走到盘蜒身边，冷笑道：“算你躲得早，不然我非将你这脑袋割了，娶你怀里美人做几夜夫人。”

    道儿怒视此人，见此人形貌凶恶，恼道：“你是哪里来的狗贼？敢与我夫君这般说话？”

    旁人急忙劝道：“夫人小心，此人绰号一丈火，是江湖中....那个名头响亮的..嗯...侠客..”这一丈火实则是个无恶不作，杀人无数的江洋巨盗，但旁人害怕此人，实不敢言语得罪。

    一丈火看道儿脸蛋奇美，表情却又恨又急，别有一番风情。他喃喃说道：“奶奶的，小娘儿，你营帐在哪儿?我夺了盟主之后，今夜便去将你这窝囊丈夫宰了。”

    盘蜒注视此人，笑道：“老兄，不必我杀你，此间能取你性命之人，少说也有十来个，你若一上场，便是死路一条。”

    一丈火狞笑道：“好得很，好得很，你等着，等我将你整治成残废，在你眼前，干你老婆。”

    他从腰间取下一根银铁链，一张手，将那银链送出，飞过三十丈，牢牢刺入对面土地。一丈火踩上铁链，大步飞奔，不多时已踏上山顶，大声道：“一丈火解大胡子，有哪个不孬的敢来送死？”

    这一丈火名头虽恶，但今日山上高手如云，有不少人自忖能胜，只是此次盟会乃是生死斗，胜负后果非同小可，一众高手要么老成持重，要么心生鄙夷，短时内无人应战。

    突见一秀美俏丽的道姑踩着铁链，晃眼间已到台上，那一丈火擦擦眼睛，惊叫道：“你...你这道姑怎这般漂亮？老子...老子这辈子从未见过...”

    血寒神色庄严圣洁，已非面对盘蜒时那般亲切调皮，她道：“贫道乃涉末城城主副手雪冰寒，一丈火，你生平杀戮太多，罪过太深，我今夜要送你去聚魂山阎王处，受地狱千刀万剐之邢。”

    一丈火拉扯胡子，满脸心急之色，笑道：“若要我逮着你，也要送你登仙，任我消遣....”

    啪地两声，一丈火狠狠挨了两巴掌，登时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破口大骂，抽回那银链，手中一转，打向血寒。

    血寒足尖一点，那银链轰隆落地，一丈火再往右一扫，好似地龙翻身，玄龟出世，数块千斤大石被他掀起，一股脑朝血寒砸落。群雄见此人气力好似巨怪，好生害怕，无不为血寒捏一把汗。

    血寒解下道袍，身穿背心，露出纤细白嫩的肌肤，蓦地一抬手，玉臂上呈现整齐的块结，分布肌肤之下，看似仍瘦弱娇嫩，可只轻轻一顶，已将一块大石拿住，朝一丈火反扔回去。

    那一丈火骂了一声，将大石挡开，蓦地手臂酸软。血寒手脚如风，将那大石纷纷投来，一丈火“哎呦妈呀”，高声痛呼，不敢硬接，满地打滚躲避。旁观众人见这绝美道姑娇滴滴的，可力气竟比这一丈火还大，大觉古怪，笑声不断。

    血寒足尖一点，瞬间已到一丈火身后，速度之快，宛如雷电，一丈火武功不弱于万鬼鬼官，岂能坐以待毙？骤然全身一弹，一股巨力直撞血寒，好似十头野牛狂奔一般。

    血寒大喊，一拳打出，轰地一声，将那一丈火打了个跟头，她未使出真仙功夫，手腕剧痛，骨头折断，但也将一丈火脑袋打的陷入头颈。但她一招盗取敌人性命，自身气血复原，又左右开弓，将这一丈火打的血肉模糊，不成模样。

    道儿咋舌不已，暗想：“她力气真大，看似是个大美人，原来竟是个女蛮子？”她以往从未见过血寒真正显露神功，此刻一瞧，只觉未必高过自己，不由得稍稍放心，又想起多年前苍鹰来到此间，也似使不出原本神法，眼前这血寒，当与苍鹰类似了。

    盘蜒大感赞叹，暗想：“她这血肉纵控念千锤百炼，将自身肌肉全数转成那世间罕有的纯正仙体，以此苦炼气力，此刻即便不使任何内劲法术，也能驾驭万斤之力，快速异常，难怪她当年能与阎王的逐阳神功抗衡。”

    血寒气喘吁吁，单手高举一丈火头颅，喊道：“这魔头血债累累，天地不容，如今被我涉末城血寒除了！”

    众人见她美丽，早就心存好感，再见她正气凛然，武艺惊人，更是惊佩，于是喊声震天，为她呐喊。

    血寒无心再战，穿回道袍，倩影破空，刹那而归，盘蜒伸手相扶，谁知血寒整个人竟一下子落在他怀里。

    道儿脸色不佳，但血寒刚刚辛苦得胜，道儿也无法斥责。

    盘蜒道：“道长，你怎么了？”

    血寒道：“别废话，守着我。”又觉得有些蛮横，补上一句：“在你身边，我可放心安睡。”

    盘蜒心想：“她与那时来此的苍鹰一样，不过是肉体凡胎，胜过强敌后，需要好好休养。”于是握她手腕，缓缓送入真气，血寒笑容安宁，闭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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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前尘旧事莫再提

﻿    群雄中有人笑道：“涉末城连连取胜，好出风头，但这般赢了就跑，未免让天下英雄瞧不起了。”

    旁人道：“老兄，赢了就跑，长胜不败，这道理浅显易懂。凭涉末城主那几下功夫，遇上真正的高手，迟早一败涂地，还不如见好就收，完整而归，如此作为，天下无敌。”

    此人口齿了得，说的极为可笑，却又令人信服，登时惹来一片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涉末城脚底抹油之术，无敌于天下也。”

    济节漠然朝那人望去，蜥蜴舌头一伸，卷下那人身边树上大片枝叶，那人吓了一跳，当即闭口。

    盘蜒道：“济兄，闲言闲语，不必理会。”

    武先生低声道：“那人是郭玄奥的弟子，故意诋毁咱们来着。”

    盘蜒毫不介意，道：“天下大乱，群雄逐鹿，逞强不如藏拙，让他们笑吧。”

    此时山上又有数人来回，皆是万鬼鬼官般的身手，数个胜者不再退回，反而执意死战，被打落悬崖，尸骨无存。这边又引来好事者非议：“你看，还是涉末城精明懂事，知难而退，得保性命。”

    武先生哼了一声，道：“这回是宿根国的人，这宿根国也与郭玄奥祖上有姻亲。大人，这郭玄奥是盯着咱们了。”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此时，场上是一背负葫芦的犬耳老道，与一扭扭捏捏的怪人比武，那老道葫芦中飞出宝剑，刺向那怪人，怪人则动作奇快，形影如潮。

    盘蜒望向武先生，武先生道：“这怪人武学似...是观国皇帝一脉，奇怪，奇怪，我怎从未听说过此人？”

    盘蜒见那怪人相貌粗犷，却涂着胭脂妆粉，衣衫花花绿绿，好生鲜艳，心想：“这是个阉人，难怪足下动作这般古怪。”

    怪人行动如风，越来越快，那老道惨叫一声，被怪人刺了数剑，当即气绝，引发老道弟子一阵哀嚎。怪人将老道抓起，摔入山谷，尖声大笑起来。

    盘蜒暗想：“这怪人籍籍无名，武功却与楚小陵差不多，一人足以对付两、三个寻常鬼官，北地果然藏龙卧虎。”

    那死去的老道名头极响，却在二十招内败在怪人手上，对岸众人不明此人底子，一时无人应战。

    怪人忽然高声道：“你们可知我叫什么名字？”

    有人起哄，说道：“你这妖魔鬼怪，人人避而远之。我又不是你爹爹，怎知道这么许多？”

    怪人竖起眉头，伸手一指，那人捂着脖子，眼神恐惧，惨叫一声，身子摇晃，坠入悬崖。众人大怒，霎时连声痛骂。

    怪人开口道：“我要向一人挑战，那人若是无胆懦夫，大可不必出场。“这句话压住吵闹，群雄好奇，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遗俗老仙问道：“阁下要向何人挑战？”

    怪人道：“廊释天！王八蛋，臭狗屎，死鸡贼！我知道你在这儿！当年你杀我爹爹，强占我娘，对我施了宫刑，种种行径，人神共愤，我潜伏忍耐许久，今日终可在天下好汉面前，与你分个高下，决出生死！”

    群雄听他辱骂这帝国皇帝、武林至尊，皆感震惊，观国之人，无不大怒欲狂，而人群之中，大半皆是观国拥趸，忠于廊释天，听闻此言，当即喧哗，涌出反驳痛斥之声。

    怪人内力雄厚，嗓门出奇响亮，说道：“我叫关九，当年是星海派的少爷。只因我祖上有一门星阳心法，被廊释天瞧上，他便勾引我娘，害死了我爹爹，又瞒着我娘，将我陷害的身体残废！也正是本门的星阳心法，令他武功倍增，才有如今地位，廊释天，我活着回来，找你报仇来啦。你一贯卑鄙懦弱，乃是缩头乌龟...”

    武先生恍然大悟，道：“他所使武艺，确是星海派的，星海派消亡已久，难怪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盘蜒道：“此人所说不假么？”

    武先生苦笑道：“廊释天的第一位夫人，确是星海派掌门人的遗孀，只是实情如何....”

    廊邪沉声道：“够了！”声音宛如惊雷，登时压过那星海派少爷。那少爷冷笑道：“是了，廊邪，你要代你爹爹出手？”

    廊邪道：“父皇何等身份，岂能与你一般见识？你这妄人，神智错乱，又怎配与我爹爹交手?便由我来与你做个了结！”此言一出，群雄心中激荡，暗忖：“廊释天果然在此？”

    盘蜒心想：“听说这廊邪有勇有谋，从不急躁，眼下为何口不择言，将廊释天行踪泄露？他说出这话，廊释天非现身应对不可。”

    不出所料，突然间，有人开口说话，令得树林晃动，群山传声，那人说道：“关九，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我本不想与你多费唇舌。但你用心歹毒，搬弄是非，恶意坏我名声，逼我不得不杀你。”

    关九脸色剧变，又是惊惧，又是兴奋，眼中已满是泪水，他东张西望，大叫道：“我即便胜不过你，也要取你性命！”

    观者都想：“他若比武不胜，又如何能够杀人报仇？”

    廊释天不知人在何处，却又似无处不在，他说道：“你爹爹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害他？他死后将你母子二人托付给我，我也全心全意对待你俩。谁知你小子不知好歹，满心妄想，将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更想杀我。我将你击败之后，留你一条性命，只将你远远逐走。我对得起你全家，问心无愧，可昭日月。至于那星阳心法，我更如何会贪图？”

    关九大叫道：“你出来，你出来，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眼前人影一闪，见廊释天身穿紫袍，就在一丈之内。群雄之中，霎时惊声雷动，数万人齐声喊道：“皇帝陛下！”

    关九尖声高呼，手臂连振，看不清的暗器飞向廊释天，廊释天手指连弹，叮当声响，将那暗器弹飞。楚小陵奇道：“那是什么暗器？”

    盘蜒道：“是隐形的小针，这似是残剑心诀。”

    楚小陵甚是紧张，道：“他是黑蛇教的人？”

    盘蜒叹道：“这可说不准。”

    关九前冲，霎时已至廊释天背后，动作太快，却又悄无风声，他指甲上现出无形尖刺，抓向廊释天后背，突然咔嚓一声，关九手骨粉碎，胸口中掌，他“呜”地一声，急退出老远。

    群雄全看不见廊释天出手，连声惊叹，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想道：“皇帝陛下手下留情，否则他这无影神拳打出，那怪人早就死了。”

    关九摇摇晃晃，蓦然一个翻滚，砰地一声，烟尘飘荡，地上陷落个一丈大洞。他不敢逗留，连扔无形细针，同时夺命而逃。他身后乒乒乓乓，不断受掌力轰炸，却总是惊险万分的躲开。

    盘蜒看得清廊释天出招，心想：“以廊释天内力修为，若全力以赴，两、三招之内，关九必死，为何他能支撑到现在？他一上来便痛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却始终差了那么一些。他对自身功力运用有些生疏，当是身体不适之故。”

    他不知廊释天与楚小陵亲密之后，只剩九成神功。这一成之失，虽看似相差不大，实则令廊释天与人动手时极不适应，本来使六成功夫便能杀人，眼下却差了些许；原先以七成身法，便可追及敌手，眼下却一击落空。

    廊释天微觉奇怪，但他身经百战，精研武道，十招之后，便已调理妥当。他双掌交替，使出龙玄心法，真气宛如泥潭，关九霎时身形迟缓下来，他大叫道：“这正是我家的星阳....”话不及出口，一声轻响，脑袋已腾空飞起。

    廊释天一招手，那脑袋到他掌中，廊释天目露凶光，瞪视关九遗容，见他笑得十分欢畅，仿佛即便死了，也真能报仇雪恨。

    廊释天想了想，将那脑袋一抛，落在一臣下手中，道：“此人曾是我义子，虽对我不义，败坏我名声，但仍需厚葬此人。”

    那臣子喜道：“陛下心胸，宽广如海，真不愧为天下之主。”

    北地崇尚武勇，道德礼学，毕竟不昌，群雄见了廊释天那可怖可畏的身手，心下好生敬服，便大多不信关九之言，更何况这关九全无真凭实据，为人也阴险歹毒？

    廊释天又凌虚闪现，出现在廊邪身边，廊邪道：“爹爹神功盖世，令孩儿大开眼界。”

    廊释天在他耳边冷冷说道：“下次你少开口废话，我可让你活的更久一些。”

    廊邪表情惊恐无措，脑袋深深低了下去。

    郭玄奥看着这位昔日爱徒，目光并不同情，他常教导徒儿身心顽强，百折不挠，若见徒儿心气衰退，绝不会多加劝慰。

    他心道：“邪儿自从被黑蛇教俘虏折磨之后，已失了义弟的欢心。他看似刚强，实则极易动摇，刚才胡言乱语，说错了话，便是他心意不坚的明证。若这般下去，只怕功夫再难有所进展。”

    郭若走到廊邪身边，握住他手掌，廊邪感动一笑，两人紧紧相依。郭玄奥叹一口气，暗忖：“不管如何，他总是我小女儿的未婚夫婿，他纵然武功高强，若为人颓废，也唯有任若儿随他受苦了。“

    群雄兀自沉迷于廊释天的神功，片刻间再无人逾越深渊，争夺盟主。道儿啐道：“这廊释天也赢了就跑，为何没人说他？”

    盘蜒笑道：“他威名太盛，已有定论。”说罢目光转动，忽然对准一人。

    泰远栖正面对着远方山峰，低头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在替死者默哀。

    盘蜒再看廊邪。

    他也低着脑袋，眼神沮丧，动作与泰远栖一样。

    盘蜒微微一笑，朝着关九死去之处，默默垂首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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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谷幽渊暗深无底

﻿    须臾间，一巨汉飞身落在彼岸，群雄看清那人是谁，顿时爆出彩声，比之先前廊释天所获毫不逊色。

    武先生点头道：“狮心之王，终于亮相了。”

    道儿轻嗔：“人家是一国之主，也屈尊争这群妖首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哪儿来的那么些顾虑？”

    盘蜒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与这狮心之王交情极好，不想与他相争。他的正室夫人，昔日曾与咱们共同行路，叫做荒芜。”

    道儿甚是欢喜，说：“原来是荒芜妹妹？我好久没听到她消息啦。”

    盘蜒看着东采英，东采英则瞧着泰远栖，泰远栖点了点头，似赞同他此刻出场。盘蜒不由担忧：“东采英对泰远栖言听计从，像是傀儡一般，这泰远栖未必有歹意，但此人心思好似血云，极难预料。”

    少时，又一神武身影跟上，此人一身淡蓝绸衣，神色毅然，年纪看似与东采英相当，正是大观帝国神将廊邪。这两人素来齐名，众人心神激荡，翘首期盼，猜测两人之间高下，一时争论无休。

    东采英说道：“廊邪殿下，许久未见。”

    廊邪道：“狮心国主，若我记得不错，当年我北伐雨台国时，你我曾并肩作战。”

    东采英点头道：“当年我不过是一佣兵队长，殿下阵中兵卒而已，想不到殿下仍记得我？”

    廊邪笑道：“屠邪铁手的孙儿，我岂能不刮目相看？更何况你武功这般了得。”

    东采英也是一笑，说道：“殿下，今日一战，无论胜负，在下都请你喝酒如何？”

    廊邪叹道：“若我不死在你掌下，明日便是我成亲日子，国主大可来喝一杯喜酒。”

    东采英吃了一惊，不知该如何答话。对面内功高深者听两人所言，心中也觉惋惜：“这廊邪士气衰落，虽有喜事临近，竟说出这等不吉利的话来，两人若武功相差不远，这廊邪处境已极为不利。”又有人心想：“这廊邪语气这般可怜，莫非想令东采英麻痹大意，偷袭取胜？”

    过了片刻，东采英说道：“殿下正值盛年，武功深不可测，何出此言？你我二人相斗，既是叙旧，又是切磋，在下绝无伤人之意。”

    廊邪道：“败军之将，苟活至今，有何颜面自称武勇？”

    东采英也听说过他被黑蛇教俘虏之事，想必此人受过极大折磨，以至于成了惊弓之鸟，时不时想到死亡。

    廊邪道：“出招吧！”一拳架在前头，一拳架在手臂上，忽然发出拳劲。东采英还了一手，廊邪身子稍稍一晃。

    这两人走的都是刚猛迅速的路子，廊邪功夫高来高去，好似天外飞龙，身影盘旋，掌力疾风暴雨般罩下。东采英则脚踏实地，气力壮绝，拳劲手刀，冲天而上。

    斗了百招，纵然东采英留手，廊邪也渐渐不支，每一次格挡皆吃些小亏，不得不避其锋芒，身法已毫无神龙之威，倒像是害怕逃窜的飞蛇。

    突然间，东采英往地上一拍，霎时山摇地动，一道气浪直冲高空，廊邪双掌下压，与那气浪对拼，轰隆一声，他人高高飞起，不由自主的连连转圈，随后惨痛落地，又是一阵闷响。

    观者见廊邪摔得狼狈，虽对他不敢不敬，脸上却挂着笑容。廊邪强撑起来，哇地一声，口中鲜血狂涌，他颓然坐下，说道：“罢了，罢了，你杀了我吧。”

    东采英忙道：“殿下，我怎会杀你？若非我昨日陡获奇遇，蒙我祖父恩惠，最多不过与殿下打个平手罢了。”

    廊邪露出笑容，似乎是逃过死劫的喜悦，但那笑容缓缓消退，他垂头丧气，指着对面，道：“我没力气了，你扔我回去。”

    东采英一愣，颇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有如扛鼎，将廊邪举起，轻轻一抛，廊邪落在大观国众人面前，他惊魂未定，从一侍者手中夺过酒坛，抬头痛饮，神色落寞，一股末路之气从身上散发出来。

    众人心想：“他已全无高手尊严，若换做是我，就算跳不过来，也决不能让敌手相助。”

    廊释天见他当众出丑，怒不可遏，他拉住廊邪胳膊，运功一探，脸色变得有如寒冰：他所传的龙玄无极功，讲究帝王心术、王者无畏，心底越是刚毅高傲，内力便越容易激发出来，若与人对敌，占据优势，威压摄人，可摧枯拉朽，越战越勇，有如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而此时这廊邪功力却显得怯懦畏惧，悲惨绝伦，像是就要倒毙一般，龙玄无极功的霸道之气，几乎荡然无存。

    郭玄奥见义弟表情厌恶，轻拍廊邪肩膀，稍稍一试，心下惊讶：“这孩子虽然输了，却怎地堕落如此之快？”郭玄奥、廊释天武学何等精妙，知道廊邪此刻心境绝难作伪，而是实实在在的萎靡疏懒，衰弱腐败，到此地步，修为不进反退，甚至已不如廊骏了。

    廊释天内力一震，哐当一声，廊邪手中酒坛粉碎，酒洒了一身。廊释天道：“你是该好好歇歇了。”再度发功，廊邪全无抵挡之力，眼前一黑，晕死过去，身子瘫软在地，好似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郭若惊呼道：“陛下！”

    廊释天冷冷说道：“我并未杀他，只不过废去他武功而已。他自甘堕落，我便成全了他。”

    郭若吓得瑟瑟发抖，但仍问道：“为...为什么？廊邪哥哥他不过....一时失手。”

    郭玄奥叹道：“这龙玄无极功威力极大，但若失了王道心气，沉沦丧志，功力反噬，便会危及性命。义弟此举，虽然严厉，可也令廊邪活了下来。”

    廊释天残忍一笑，心知廊邪受内劲反噬，尚可拖延许久，并非无救，但他实则对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儿子颇为忌惮，此时见他落难，于是借口下手除去。

    他略一沉吟，又道：“若儿，事到如今，你仍要嫁给这废人么？”

    郭若流泪抿唇道：“我...我绝不会抛下廊邪哥哥。”

    郭玄奥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许多侍卫围了一圈，外边众豪不知廊家郭家之事，只看着远处山巅，期间又有数人向东采英挑战，都在一招内败下阵来。东采英嫉恶如仇，将奸恶者杀了，将有德者放归，于是众人震慑，场面又陷入僵局。

    楚小陵穿上龙甲，笑容自信，就想出战，却有人拍他肩膀，道：“义兄，且让我试试？”

    楚小陵见廊骏从身边走过，身上隐现黑绿火焰，已使出灵圣幽冥功来。楚小陵登时醒悟：“是廊释天派他帮我消耗东采英来着。”

    廊骏一闪，已到东采英近处，朗声道：“狮心王，我是观国王子廊骏，先前你胜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眼下换我来了。”

    东采英摇头道：“廊邪殿下武学高明，我不过侥幸取胜，他若算不成器，天下又哪有成器人物？”

    廊骏笑道：“他败就败了，却因此担惊受怕，自甘陨落，这叫烂泥扶不上墙。你且先瞧瞧我的手段！”拔剑在手，贴紧额头，剑刃轻轻颤动。

    东采英心想：“他在凝力运功？这正是速胜的好时机。”但他想瞧瞧廊骏有何本事，于是静观不语。

    廊骏身上黑炎愈发炽烈，过了半柱香功夫，他哈哈一笑，整个人已融入黑火之中，那黑火呈现出人形，脑袋却像骷髅一般。他长剑劈落，一道黑炎猛袭向东采英。东采英闪身避让，那黑炎落地圈转，扩散数十丈之远。

    楚小陵甚是惊诧：“他这功夫耗时虽久，可看来比一个月前的幽冥境界更胜一筹。”

    原来在这短短时日内，郭玄奥又传廊骏奇妙功夫，这一招“沧海桑田”功夫，凝聚幽冥境界于体外，令得威力激增，范围扩张，一招一式，皆等若使动那“五内俱焚”，敌人与那黑炎一触，五脏六腑便受这黑炎炙烤，饱受内伤。只是此招虽强，起手却缓慢无比，廊骏就是赌东采英自高身份，不会抢先出手，否则他一上来便大败亏输。

    此刻，廊骏长剑挥舞，黑火焰纷至沓来，好似乱云一般，群雄见他功夫好生炫目，皆替他叫好起来。廊骏甚是得意，剑上使几个花巧，场中霎时好像开了朵极凶险庞大的邪花。

    东采英不动声色，突然前冲，已透过黑炎，抓向廊骏领口，廊骏“啊”地一声，不料敌人竟不惧这黑炎，胸前剧痛，浑身黑炎登时散的一干二净。

    盘蜒暗道：“是了，他这功夫虽然强猛，可廊骏临敌经验太浅，一味的勇往直前，瞻前不顾后，挡不住狮心炼化的重手。”

    廊骏恢复原状，仍要抗争，将长剑刺向东采英咽喉，东采英举掌一封，大拇指上发出力道，反击过去。但廊骏号称剑道天才，反应神速，当即身随剑走，绕到一旁，再度出招，电光石火之间，剑刃当空劈下。

    东采英斜斜出掌，廊骏挡不住，往里走了一步，东采英再度出手，廊骏只得再度躲闪，再无法出剑还击。只眨眼间，他已陷入炼化挪移掌风之中，前后左右，全是旋风般的罡气。

    廊骏无法破解，只得喊道：“我投降，我投降！”话一出口，巨力传来，身子腾空而起，猛然脚踏实地，发觉已被东采英送回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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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浴血而生红发舞

﻿    廊骏笑容依旧，似全不以落败为虑，说道：“狮心王，这次我败给了你，但两年之后，我必会再向你讨教。”

    东采英面无表情，沉声道：“纵然你两年苦练，依旧不及廊邪殿下，东某何惧之有？”他心中对廊邪惺惺相惜，而这廊骏先前飞扬跋扈，着实令东采英不喜。

    廊骏道：“国主好霸气，好威风。”拱手潇洒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头又有人来，此人面相五十岁年纪，一条又黑又长的胡须，穿蓝袍金甲，肤色发黑，正是大观帝国五龙上将之一，绰号“毒路桥”的齐南海。

    群雄大感兴奋，皆想：“大观国这是和狮心国较上劲儿了。”

    东采英说道：“齐将军，别来无恙。当年战场一别，想不到在此重遇。”

    齐南海闷声道：“狮心王，你连胜我大观国的人，便自以为天下无敌了么？”

    东采英摇头道：“正要向齐将军讨教！”

    齐南海掣出长枪，朝东采英一个前刺。枪头上反射月光，发出微绿之色。

    东采英知道他枪上有剧毒，但运狮心炼化，施展巨神气罩，丝毫不惧，探手拿向枪头。齐南海一转一扫，气劲汹涌，但仍被东采英拦住。东采英一脚“秋风扫落叶”，齐南海上跃避开，东采英再一拳直击，齐南海横抢抵挡，嗡地一声，退后数丈。

    这齐南海经验老道，攻守严密，内力也极为浑厚，东采英连斗强敌，不免疲惫，出手时便小心许多。两人缠斗二十招，东采英一声狮吼，手掌连劈三下，砰砰声中，将齐南海长枪斩断。齐南海趁势前扑，抓住东采英胳膊。东采英使摔跤功夫，将他往地上狠砸几下，地面登时塌陷，裂开个六尺深的大坑。那齐南海再支持不住，翻白眼晕了过去。

    东采英长臂一振，再将齐南海抛回原处。众人见他连胜不败，都替他叫好，也顾不得大观国的颜面。

    盘蜒辨别东采英情状，见他喘息颇急，知道这巨神体功夫极耗心神，若单打独斗，毫不停歇，可谓神威莫当，但似这般断断续续，可稍稍休息，反而容易耗尽气势，更何况他为防备齐南海毒功，一直绷紧心神，全无松懈。

    廊释天一摆手，那五龙上将的“碎礁石”于察罕立时跟上。群雄一瞧，都感不满，有胆大者就喊道：“车轮战么？有完没完了？这般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于察罕一张大嘴，好生猛犬，手握铁锤，脸色凶狠，一个鱼跃龙门，双锤前后打出，东采英见他神力惊人，好胜心起，也两拳迎面过去。两人硬功对撞，隆隆一声，宛如撞钟。于察罕变招极快，双锤抡转捅勾，一刻不停，招招有数千斤的力道。东采英以巨神掌挡下，十招之内，惊险无比。

    但这于察罕与敌人相斗时，前十招声势浩大，十招一过，气势全消，原来他这十招是他千锤百炼，苦思冥想，在梦中所得的绝学，等梦醒之后，想要创出第十一招来，却再也无能为力，十招使完，即便从头再使一遍，效用也相差极远。

    东采英松了口气，单腿一甩，出掌一推，将于察罕打昏在地，依旧返还给大观国一方。

    廊释天传功对楚小陵说道：“他已然劳累，美人儿，你上场吧。”

    楚小陵大喜过望，却听廊释天又道：“无论你胜败如何，今夜我都来找你，你预备预备，让我好好高兴高兴。”

    楚小陵求之不得，心想：“你自将功力送我，将来可莫要怪我。”于是龙甲着身，服下灵丹，施展轻功，好似腾云驾雾，乘风登天，轻轻巧巧的亮相山巅，笑道：“狮心大王，你连战连胜，好不容易，我涉末国楚小陵瞧得好生倾慕，这就求你指点几招。”

    济节眉头一皱，道：“这小子趁人之危，就算胜了，又算哪门子盟主？”

    道儿素来与济节不睦，说道：“楚公子毕竟是我涉末城的人，若他赢了，大伙儿脸上都有光彩，这百籁城也归我涉末所有，岂不是大功一件？”

    济节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儿暗骂：“你是我夫君属下，对我却不恭敬，当真可恶之至！”

    东采英看穿楚小陵心思，恼怒想道：“你这卑鄙小人，想来捡现成便宜？我岂能让你如愿？”只点一点头，猛地一拳打出，这一拳狂风猛烈，力如炮火，楚小陵吓得一颤，举掌一封，却纹丝不动的拦住。

    他微微一笑，信心倍增，说道：“东国主，换我进招了！”使一招“水中神龙”，身上真气化作丈许龙形，飞向东采英。东采英打出数掌，都被楚小陵轻易封住。楚小陵双足凌空连踩，乒乒乓乓，有如山崩石落，气劲铺天盖地，比之先前那于察罕更胜一筹。东采英大叫不好，身子倒纵，这才避开。

    楚小陵手一捻，摘下几根头发，一吹一送，散至东采英周围，忽然间发动神功，那头发呼呼几声，变作数个龙头，有的吐出毒液，有的吐出火焰，有的吐出风沙，有的吐出尖针，刹那之间，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满是猛烈妖法。

    东采英心中叫苦，真气急转，化作气罩，朝那尖针处狂奔，铛铛声响，就此冲出重围。也是他身经千战，目光敏锐，瞧出这一处最是薄弱，这才搏命突出。

    众好汉本不满楚小陵奸猾手段，谁知此刻见了真章，这人手段非同凡响，精妙强猛，直叫人防不胜防，不少人当即惊叹起来。

    济节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小子深藏不漏，我与狮心王易地而处，只怕难以还手。他这操纵龙甲的手段，已然在我之上。”

    盘蜒摇头道：“他功力虽高，可运用不熟，像是不久前方才收获神功似的。”说到此处，心中一动：“莫非他又夺了某人功力？”再设想前后经过，心中一动：“那大观国种种举动，似在位楚小陵铺路一般，莫非...”

    他当即望向廊释天，想起此人功力不全的迹象，不由得笑出声来。

    血寒醒来，离了盘蜒胳膊，问道：”你笑什么？“

    盘蜒连拍脑袋，笑道：“我见楚小陵苦心造诣，手段非凡，好生...替他高兴...”

    血寒白他一眼，道：“你笑得这般古怪，准没什么好事！”

    盘蜒道：“好事，好事，正是天大的好事。他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夜夜笙歌入洞房。”

    血寒莞尔，想要追问，但群雄大声惊呼，她目光转向场中。

    只见楚小陵身躯变大，成了一蛟龙模样，长逾三丈，遍布龙鳞，须角张扬，那蛟龙横冲直撞，无可阻挡，途经之处，地上满是坑洞，树木摧残断裂，四方一片残败。

    东采英四处躲避，游而不斗，已无法与楚小陵抗衡。楚小陵龙翼扇动，狂风阵阵，冲天散云，将一小片树林吹的东倒西歪，东采英从树林中跳出，继续不断奔逃。

    楚小陵喊道：“东采英，你一味懦弱，算什么本事？”

    但远处群妖皆答道：“他胜了十多个高手，躲上一躲，算得了甚么？”

    楚小陵双目发红，口中一道白光，直击东采英而去，那白光划过地面，留下深深痕创，似是要将这山峰切断一般。

    东采英被那白光一擦，啊地一声，真气散尽，楚小陵再龙爪一伸，已将东采英抓在手中。他用力一捏，东采英惨声呼喊，口中吐血。

    楚小陵仰天长笑，甚是得意，将东采英往空中一抛，龙爪一拍，轰隆一声，东采英掉落山上，地面深陷，响声震天。楚小陵张开嘴，再一道白光降下，众人眼前一亮，火光乱窜，气浪远传，那山峰瞬时纷纷漠漠，乱乱糟糟。

    群雄对东采英已深感敬佩，见状惊惧，齐声喊道：“手下留情，莫要杀他！”但此时出言，只怕已经晚了。

    楚小陵缓缓降下，森然道：“各位英雄，此人嚣张跋扈，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如今却死在我手上，正是报应不爽。楚某乃万鬼宗主金蝉之徒，既然胜此强敌，就要在这儿公告天下，我万鬼并未消亡，仍有无上神通。我楚小陵继承恩师遗志，身手如何，大家都看到了。”

    他此刻是蛟龙之躯，体型庞大，令人望而生畏，加上嗓门粗厚，更有天龙般的威风。众人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鬼昔日统领北地，此时仍非同小可。”

    忽然间，泰远栖笑道：“万鬼宗主，你以为胜了我家将军么？”

    楚小陵吃了一惊，脑袋一转，只见烟尘之中，一人跃回平地，那人浑身染血，满头长发飘扬飞舞，红火明亮，似有血雾弥漫。

    东采英双目闪着金光，金光掺杂血红，不再像人，倒像是饥饿已久、急于杀戮的狮子，他呼吸沉重，肌肉震颤鼓荡，众人见状，遍体生寒，心跳也随之加快。

    泰远栖又道：“荼邪前辈钻研一世，称此境界为‘血狮子’，乃是气血弥漫，体内真气血液，化作体外铠甲，以至于形貌剧变，那铠甲并非死物，也非活物，与躯体融合在一块儿。他老人家并未练成这功夫，但东将军却早就会了。每当他深陷绝境，这血狮子便会现身。”

    楚小陵望向东采英，突然间，莫名的惧意占据心神，浑身如坠冰窟，他大叫一声，急升上天。

    那“血狮子”化作一道红光，追上楚小陵，动作之快，更胜过先前血寒。他双爪疾斩，霎时数道锋锐罡气云层撕裂，楚小陵双翼一挡，嘶地一声，登时被血狮子扯断。

    他大声惨叫，惊恐万状，恢复人形，脑子里再无其余念头，只想没命的逃开。

    其实以他此刻功夫，全力抵挡，或可撑个三十招，但那血狮子恐怖无俦，斗志昂扬，杀心骇人，楚小陵心胆俱裂，已全无反抗的心思。

    血狮子张开嘴，轰地一声，吐出真气，化作血盆大口，朝楚小陵咬去，楚小陵魂飞魄散，抱住脑袋，喊道：“饶命！”

    就在这时，有人提住他，将他一带，放在一旁，楚小陵双目翻白，去看那人，隐约认得正是盘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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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长剑怒斩黑狮王

﻿    众人惊呼连连，有人道：“涉末城主来了，再与狮心王打上一架！”登时惹来一片起哄，全不管盘蜒早已认输退场。燃? 文 ??   ???．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

    东采英杀红了眼，不由自主，身躯飞速移动，手掌火红，宛如烙铁，从天盖下，盘蜒单手一托、一折、一缓、一弹，悄然间将东采英逼退，随后身子如被线拴住，向后飞去，瞬时已跑的无影无踪。

    东采英微微一愣，盘膝坐地，似在等待下一个敌手，那火色鬃毛炎炎烈烈，随风起伏。

    群雄大失所望，一人喊道：“这城主接二连三的逃脱，全无英雄气概。”

    济节抢上前去，将那人举起，喝道：“咱们城主乃世外高人，岂会争名逐利？你小子不是头一回说我城主坏话，可是活的不耐烦了？”

    北地武人自古暴躁放肆，因琐碎言语当众杀人，乃是司空见惯之事。旁人见济节气势汹汹，无人敢管，那人不过是郭玄奥指使的无名小卒，不敢逞强，喊道：“小人知错，小人再不敢了！”

    济节道：“你反反复复，搬弄是非，到底是何人教唆？”

    那人道：“实在无人教唆，是我....嘴上闲不住.....”

    济节张开大嘴，咬上那人脑袋，那人惊惧已极，喊道：“是....是郭剑圣他叫我污蔑涉末城主，他给我十枚玉钱...”话说一半，忽然咽气。

    济节转过身，只见郭玄奥站在不远处，神色冷峻，任山风吹拂，衣袖皆凝固不动。众人陡然见他现身，无不大惊，发出一片惊咋之声，心底都冒出一个念头：“郭剑圣原来一直在此？”

    济节道：“郭剑圣，你认得此人么？为何要杀他灭口？”

    郭玄奥笑道：“他是奸人派来，挑拨你我两家情谊之人，我如何能容他？”

    济节也冷笑道：“郭剑圣乃泰山北斗，从来一言九鼎，如今为何做事不认？咱们城主可从未得罪过郭剑圣，你玩这等阴阳把戏，算哪门子宗师？”

    郭玄奥双目如电，直视济节，道：“你这蜥蜴小妖，也敢这般对我说话？很好，很好，你使什么兵刃？”

    济节虽知自己多半不是郭玄奥对手，但他胆子极大，全无惧色，正想接话，忽然间，盘蜒又带着楚小陵飞了回来，挡在两人之间，说道：“郭剑圣，何必动怒？你既然说是旁人诡计，咱们也不必明知故犯，堕入计中。”

    郭玄奥更不多话，返身便走，忽听那遗俗仙人喊道：“郭剑圣，难得您老人家至此，为何不小试身手，让大伙儿开开眼界？如你不出手，狮心之王，便是咱们这群妖盟主了。”

    郭玄奥淡漠说道：“你们要奉他为盟主，老夫又岂会在意？”

    遗俗仙人道：“剑圣此言差矣，先前上山之前，小人有言在先，凡在场之人，对今日盟主若有异议，须得在擂台上见真章。剑圣大人若不满这盟主人选，应当以剑代言，否则便是认此人为首。”

    郭玄奥有些不耐烦，道：“老夫就算赢了他，也不贪图盟主之位，何必多此一举？”

    遗俗仙人笑道：“剑圣大人原先一直藏身人群，此刻又避而不战，这恐怕...嘿嘿...”说着只是摇头，笑而不语。围观众人听这老妖胆大包天，胆敢对郭玄奥不敬，可说的话却着实在理，忍不住窃窃私语、纷纷非议。

    盘蜒大感不对劲：这遗俗老仙哪里来的这般胆子？为何逮着这郭玄奥不放？

    他望向那多嘴多舌的死者尸首，沉吟许久，忽然猜测：“这多舌之人，莫非是遗俗老仙安插的？他是想故意激怒郭玄奥，令他现身，逼他与东采英动武？”

    他想到这点，又去看泰远栖，泰远栖恰好也朝他看来，嘴角上扬，目光挪转到一旁。盘蜒全无真凭实据，却觉得这泰远栖与遗俗仙人间似有重大图谋一般。

    盘蜒又想：“这多舌死者说我坏话，被济节逼供，他们没准也想令我与郭玄奥斗上一斗，但见图谋不成，再撺掇郭玄奥出场争夺盟主，他们设想周全，处处变数，皆有应对。他们到底想要怎样？难道想将郭玄奥杀死？东采英虽然神勇，但毕竟连番鏖战，十有**敌不过郭玄奥的神剑。”

    他隐约瞧见了个极大的阴谋，但这阴谋似乎与他无关，盘蜒暂且暗暗提防，小心留神。

    郭玄奥望望东采英，见他形貌凶狠，确实棘手，叹道：“那就试试剑吧。”凌空踩了几步，已至东采英跟前。群雄兴奋已极，齐声喊道:“好！好！好！”

    东采英这“血狮境界”极难消退，非得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方能恢复神智，且此时他极为好斗，能瞧出敌手强弱来，若有强敌现身，他当即便爆发出凶残本性，穷追猛打，直至力竭不可。

    顷刻间，东采英大喊一声，吼声震荡，天地失色。郭玄奥微一运功，已遁入沧海桑田的妙境，真气漆黑，好似黑火，比之廊骏先前凝力许久才生效，委实相距天差地远。

    东采英四足踩地，一个飞扑，郭玄奥毫不躲闪，当即四剑斩出，东采英似撞上牢不可摧的墙壁，身子一晃，跌跌撞撞的倒退几步，陡然间，他连番出爪，呼呼声中，真气排山倒海而至。

    郭玄奥长剑往天上一掀，黑炎化作铜墙铁壁，将那气劲挡住。东采英大喊大叫，复又不断出爪，那爪力锋锐无匹，被黑炎挡飞之后，将山石大块大块削落，像是拿杀牛刀切小块豆腐一般。众人虽隔得远，但那爪力转转绕绕，弹来弹去，竟飞了过来，不少人当场被斩成肉泥。

    众人吓破了胆，推推搡搡，屁滚尿流的往后逃开，唯独盘蜒、廊释天、泰远栖等人并无惧意。

    郭玄奥手一拍，那火焰墙壁中飞出数道黑色剑光，与东采英指力互攻，一时不相上下。东采英难以取胜，脾气暴躁，忽然绕着山顶狂奔起来，眨眼间绕开那黑墙，一掌在空中划过弧线，挠向郭玄奥。

    郭玄奥哼了一声，反手还刺，手在半空中，已凝成一柄六尺黑火长剑。铛地一声，长剑铁爪，空中交锋，霎时火星四溅，声如雷暴一般。

    两人僵持，互相角力，盘蜒见东采英脸上现出青气，而郭玄奥体内则有红光闪动，那青气是“五内俱焚”的剑意，红光则是炼化挪移的烙印。青气红光，谁先抵达心脏处，那人便立时吐血而亡。

    盘蜒心想：“郭玄奥的功夫，乃是杀生尸海剑的旁支，但潜力之强，不逊于根源。若有三、四个郭玄奥一齐上阵，就足以与真仙周旋了。东采英尽管突破界限，与荼邪武学融合为一，但初学乍练，终将败在郭玄奥手上。”

    只听东采英仰天怒吼，浑身毛发变作黑色，气焰更有如海啸巨浪一般，这狮心炼化越临近终结，便也是恐怖无比，他已非一味凶残好斗的“血狮子”，而是幽暗莫测的“黑狮子”。

    在群雄惊恐注视之下，黑狮子张开长臂，将郭玄奥长剑挡在外头，又一下子将郭玄奥抱住，浑身上下，毛发变作尖锐黑刺，扎入郭玄奥身上黑火中。郭若担忧父亲，竟吓得大哭起来。

    廊释天笑道：“怕什么，这黑毛畜生遁入幽冥，正应了义兄’剑破幽冥‘的称号。”

    话刚出口，黑狮子又低吼一声，将郭玄奥死命扔了出去，郭玄奥一个跟头，在石壁上一个借力，在地上站稳，双臂染血，但依旧昂首而立。

    黑狮子喉咙呜呜作响，对郭玄奥甚是畏惧，弹指间，他毛发上黑色退去，又变作人形模样，仰躺在地，昏迷不醒。

    众人见分出胜负，又惊又喜，如释重负，却又无人明白发生什么。郭若喜道：“陛下，爹爹...怎么赢的？”

    廊释天笑道：“这狮心王疯疯癫癫，神智全无，而义兄剑上剑意汹涌，摧破心邪，立时便破了他那伎俩。”

    郭若似乎明白了些，可又道：“那为何爹爹一上来要让这莽汉？早不破他心念？”

    廊释天道：“义兄武学何等深奥？他一路与这狮心王相持，就是要等待它怒到极处，疯到极处，邪到极处，这剑意便可一击奏效，否则若伤他不重，难免又生出事端来。嗯，这狮心王百战不屈，确已不逊于当年的万鬼征虎，义兄此战，赢得着实不易。”

    郭玄奥虽妙悟剑道，真气充沛，可并非万鬼之躯，至此已着实衰弱。他深知东采英是劲敌，已有除去之心，稍稍运功，仓促恢复三成，快步朝东采英走去。

    就在此刻，对面跃来一鹿面女子，正是东采英麾下将领，她将东采英扶起，喊道：“我家将军输了！”又极快的跳了回去。此人轻身功夫可谓一绝，连郭玄奥都不及阻止。

    郭玄奥身形顿了顿，环顾对岸，遗俗老仙道：“还有哪位高人，想要争这盟主之位？”

    群雄虽瞧出郭玄奥伤重，但此人威名太大，武功太强，实不可估测，而在场高手皆已落败，再无人敢撩其虎须。

    遗俗老仙等了一炷香功夫，说道：“恭喜郭剑圣荣获盟主之位，我等皆愿追随盟主，与黑蛇教抗争到底。”

    群雄尚来不及道贺，郭玄奥一道黑焰斩出，遗俗老仙惨叫一声，一条胳膊登时化作灰烬。泰远栖立时抢上，短刀一砍，将遗俗老仙整条手臂斩断，以防那剑气攻心。

    郭玄奥沉声道：“我已说过，这盟主之位，我毫不在乎。你这小妖对我无礼，眼下不过稍稍教训，再有下次，性命不保。”说罢一闪身，从空中掠过，隐没于云，只留下山上群雄相顾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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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心乱目眩气血涌

﻿    群雄皆感无趣，心下惴惴，再无人胆敢登台比武。月殿四友中另外三友商议一番，一犀牛角老者道：“郭剑圣虽如此说，但咱们仍认定他老人家为盟主，只是他眼下不在，东采英将军可代其发号施令。”

    众人对这两人自然信服，但东采英眼下伤重不醒，想要贺喜归顺，却也无法，于是这筹备月余，轰动天下的盟会，就此不欢而散。

    血寒悄然对盘蜒道：“你瞧出来没有，似要发生大事了。”

    盘蜒点头道：“谋划之人，处处针对郭、廊两家联手，关九对廊释天，东采英对郭玄奥，这两大高手此刻身上皆有极大隐患。”

    血寒道：“不错，关九虽死，但他那残剑心诀死后效用更强，廊释天自己仍浑然不觉。咱们该不该管管？”

    盘蜒说道：“须得先护送大伙儿到安全之地，其余事暂不管吧。”

    血寒叹一口气，道：“只怕也唯有如此了。”

    楚小陵落败之后，一直闷声不响，神色惶恐。盘蜒说道：“楚公子，你与狮心王相斗至如此局面，虽败犹荣，何必太过在意？”

    楚小陵道：“你...不怪我擅作主张么？”

    盘蜒嗤笑一声，道：“公子擅作主张之事多不胜数，与观国大帝何等交情？我又怎管得过来？”

    楚小陵脸上一红，道：“我....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可别胡乱猜疑。”

    他此刻有些惊魂不宁，话语间饱含情意，旁人一听，都大觉古怪。盘蜒唯有干笑，不敢多言，只对众人说道：“咱们明早出发，回涉末城去。”

    这时，有一人凭空出现，到楚小陵身边，在他掌中一抹，随后已消散无痕，像是刹那幻觉一般，唯有盘蜒、血寒看清此人动作。

    楚小陵惊觉掌中多了一物，背对众人，打开一瞧，写道：“明日午后，吾儿大婚，至织女殿中一聚。”

    楚小陵呼吸微乱，红了脸颊，心知这廊释天忘不了自己，派那烟影前来送信，他心想：“我纵然一时落败，可毕竟武功已远胜往昔，他要我身子，那岂不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于是趁众人不备，又偷偷溜的远了。

    盘蜒懒得管他，命众人在帐中睡下，次日一早，出发回城。

    离了城后，乃是平原百里，郊外多有村庄，行了一天一夜，前方有人烟灯火，道儿说：“夫君，人家的丫鬟累了，咱们在村里头歇歇吧。”她功力虽高，但五年来养尊处优，耐心已大不如前，她那两个丫鬟自也如此。

    血寒注视远处，夜幕之下，似有人影晃动，她道：“不可。”

    道儿眉头一扬，说道：“小仙女又有何高见？你不见大伙儿都已困了？”

    济节目光如炬，道：“道长说的不错，那村里有人动武。”

    血寒道：“是黑蛇教的人，吴奇，咱们去瞧瞧。”

    盘蜒道：“济兄，武兄弟，在此守着。”与血寒并肩奔出。道儿又觉在众人面前输给血寒，望着两人离去身影，眼神愈发恼怒。

    血寒运血肉纵控念的奇功，双足有力，轻功卓绝，盘蜒也始终跟着，数里之遥，晃眼而过，来到村口，只听见沉闷低弱的呼喊声，似隔着一层厚墙一般。

    血寒道：“是黑蛇幕！”那黑蛇捕猎之际，身上会散发出漆黑烟尘，笼罩三、四里地，在此之内，黑蛇神出鬼没，快速无比，便是破云身法也未必能快的过黑蛇。且黑幕中的声息轻微，之外功力低者未必能知。

    盘蜒不知黑幕受困是何人，对血寒道：“你在外头，我进去探探。”

    血寒笑道：“你当贫道是来吃闲饭的？既然来了，岂能不看热闹。”

    盘蜒道：“道长，我先前替你疗伤，依照你我间规矩，此刻你得听我的。”

    血寒嗔道：“我瞧道儿妹妹，似乎要有喜了...”

    盘蜒冷哼一声，顿时心怯，握住血寒玉手，一同突入黑幕之中。

    影影绰绰、昏昏暗暗，无数人形，来来回回，神色慌乱，不时有人惨叫丧生。

    盘蜒辨别的明白：受困之人，乃是一群将士，约莫两百来人，皆衣衫褴褛、脸色惊惧，被数十个黑蛇教教徒围攻。其中三个教徒释放出小黑蛇来，威力之强，不逊于三大鬼官联手，众将士虽训练有素，武功不弱，如今也唯有任人宰割。好在众教徒似想活捉，这才持续至今。

    血寒冲上前，双拳击出，砰砰两声，将两个教徒杀死，血肉流转，汇入体内，再往外一送，将两个受重伤的将士救活。她足尖一点，避开一黑蛇扑咬，抓向那操纵黑蛇之人，动作之快，追风绝地，喀嚓一声，捏断那人喉咙。这一招虽然简单，却令盘蜒瞧得惊佩异常。

    也是血寒学识渊博，聪明伶俐，她自知在此世间，血肉纵控念的诸般绝学难以轻易动用，若当真遇上危机，须得有取胜之道。于是她思索之后，索性反其道而行，不再谋求以诸般法术克敌，而是仗着自己气血精妙，复原极速，不停攀岩奔跑，举重承压，累积气力，增强手脚，以至于如今体内经脉布局奥妙无穷，简洁明快，远超凡俗。

    到此地步，她心、体、气、力已臻完美境界，举手投足间，真气运转，绝无一丝空耗，也无耽搁迟延，每出一击，皆可发动全身肌肉，供给力道，即便遇上万仙破云，万鬼鬼首，无需使真仙功夫，自保也绰绰有余。而她伤人之后，汇入敌人气血，也可更妥善利用，自可持久无绝。

    血寒心思灵巧，走位飘忽，使几个虚招，趁黑蛇教尚未反应过来，将三个首领瞬间击毙，于是乎，那黑蛇失了掌控，凶性发作，转身反咬，霎时黑蛇教之人厉声惊呼，做鸟兽散去。

    那三条黑蛇包围血寒，血寒面对这妖魔，最是头疼，她拳力虽猛，但黑蛇体内毒素厉害，若吸其气血，便是她也难无恙，可若不夺其血，武功未免大打折扣。

    盘蜒取出烛龙剑，稍一动，已到血寒身边，说道：“你这身蛮力，揍人确实了得，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血寒听他挑衅，巧笑嫣然，懒洋洋的说道：“老娘气血不调，还不是你害得？”

    盘蜒怒道：“什么叫我害得？我怎地害你了？”

    血寒登时含情脉脉，楚楚可怜的说道：“孩子他爹，我已经...三个月了，你摸摸看，他...正伸腿踢我呢。”

    盘蜒魂飞天外，大喊道：“恬不知耻，污人清白，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血寒啐道：“少废话，孩子的事，等会儿找你算账，你先打发黑蛇再说。”

    盘蜒叫苦不迭，暗骂自己不该出言撩拨这无赖道姑，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黑蛇一见盘蜒，愣在当场，游移片刻，旋即钻地消失。它们这逃跑功夫，确是神鬼难追。

    血寒慵懒迷糊的说道：“孩子他爹，我...动了胎气，你过来抱着我走。”

    盘蜒霎时离她老远，道：“谁是孩子他爹？你这混球道人，想害死我么？”

    血寒笑嘻嘻的说道：“那一晚，我随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如登天，又似入地，终于与你相拥至此。从那以后，我功力大打折扣，仙法使不出来，这难道不是你播下的种，结出的果？你说说，我这话可有半点谎言？”

    盘蜒心知她说的是穿梭异世的情形，但她语焉不详，说的倒像是男女欢愉一般，此节倒反驳不得，忙道：“那哪有什么孩儿了？”

    血寒道：“这孩儿嘛，自然与你脱不了干系，不然你以为贫道是滥情乱耍的娼妇吗，来，来，咱们好好谈谈将来...？”

    突然间，两人望向一旁，见一众存活将士都直愣愣的盯着两人，血寒“啊”地一声，脸色飞红，这才想到黑幕已消，两人针对之言，玩闹之语，都被旁人听得清楚。她急道：“谁让你们偷听了？咱俩私事，要你们多管什么？”

    盘蜒听她越说越可疑，咳嗽一声，道：“各位又是何方人马？”

    众将士这才向两人千恩万谢，领头一汉子说道：“恩公，恩公夫人...”

    血寒嚷道：“我不是他夫人！”

    那领头汉子道：“是，是，并非夫人，那个....也可结为伴侣，养儿育女...”

    血寒道：“那孩儿不是他的，不对，不对，根本没有孩儿...”

    盘蜒见她夹缠不清，不知是有意无意，一拍她脑门，血寒笑而不语，盘蜒接口道：”老兄，你还未答我话呢。”

    那汉子这才想起正事，脸色惨白，急道：“咱们是大观国前线将士，黑蛇教...黑蛇教攻占了星陈国，天锤国，两大龙将也被黑蛇教俘虏，他们...立刻就要打过来了。”

    盘蜒吃了一惊，道：“战况竟如此不利？”那星陈国，天锤国依附大观帝国，城池坚固，兵强马壮，又有大将镇守，岂料竟如此不堪一击？若这两城一破，之后帝国万里富饶之地，皆暴露在黑蛇教大军之前。

    众将士泣道：“咱们向朝廷求援，朝廷压根儿不理，大伙儿实在守不住。”“一个月前，城头沦陷，我瞧见大伙儿....都被捉到那...大虫卵里头...”

    盘蜒道：“黑蛇教军队眼下在哪儿？为何不曾听闻半点消息？”

    那汉子指着黑蛇教众人尸首，道：“就在此处，咱们被一路追杀，若非晋大师、苍公子几位护着咱们，咱们早已惨死途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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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千奇百怪穿世者

﻿    盘蜒心往下沉：“黑蛇教已然分散，谁也不知在哪儿，各国各城，只怕仍未得到消息。”

    血寒问道：“晋大师、苍公子何在？”

    领头汉子答道：“苍公子的媳妇儿风姑娘，被黑蛇教掳走，不知生死，苍公子赶去救人了。”众人脸上皆露出怜悯之色，却无人出言请求相助。

    盘蜒道：“他们前往哪个方向？”北妖诸国群雄邪者居多，鲜有行侠仗义、舍己为人的英雄好汉，盘蜒听这两人仗义相助事迹，自不能坐视不理。

    众人大急，齐声道：“恩公、恩公夫人莫走。”“还请护送咱们回百籁城去。晋大师他们多半活不成了，纵然前往，也无济于事，不如好事做到底，保住咱们这些活人性命。”

    盘蜒对他们好生鄙夷，说道：“诸位自求多福，自生自灭去吧。”众人大惊，长吁短叹，捶胸顿足的哀求，血寒道：“快告知他们下落，我可指点你们一条明路。”

    众人无奈，只得说了大致方位，血寒道：“你们由此往东北前行，绕过一鳄鱼般的大山，顺着道儿直走就成，决计错不了。那儿有大观国的营地，可保你们平安。”

    众人将信将疑，求血寒护送，血寒神色不耐，众人不敢多说，夹着尾巴上了路。

    盘蜒奇道：“你怎知那儿有大观国的援军？”

    血寒摇头道：“什么援军？那儿什么都没有。这些人忘恩负义，并非善类，我不亲手惩治他们，已算得慈悲至极了。我让他们向东北，便不会与济节他们碰头，否则混在一块儿，容易出事。济节脾气高傲，这些人非遭殃不可。”

    盘蜒笑道“：“不错，还请道长回去告知济节他们，加紧行路，返回涉末。我去会会那晋、苍两位。”

    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分别。盘蜒依照那首领所指，一路测算征兆，约莫追了三十里地，见地上躺着一气息微弱的中年道士，他胸口中了一剑，又早中了蛇毒，若非遇上盘蜒，万万难以救活。

    好在此人身上蛇毒尚浅，远比那时荼邪情形更佳，盘蜒取出眠婆婆所赠“驱蛇解毒丹”，撬开中年道士嘴巴，混着强劲内力，送入腹中，又运功修复其经脉。那中年道士体内药、毒交锋，遍体剧痛，身子痉挛，手臂张扬挥舞，扑地一声，从他怀中掉落一玉镯，那镯子上有飞鹤浮雕，颇为精致。

    盘蜒想起当年在蛇伯城中，那幽鹤派的高阳道人道袍上，似也有此刻印，他微微一喜，掐道人人中，那道人渐渐平静下来。

    盘蜒问道：“你可是晋大师么？你是万鬼幽鹤派的？”

    那道士更不答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苍狐，你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我...死后在聚魂山等你！”

    盘蜒奇道：“苍狐？那苍公子叫...苍狐？”

    道士又凄凉喊：“当年我见你与鸣燕路过山下，遭遇盗匪包围，我出手相救，更收你两人为徒，可想不到....想不到你竟为丁点小事，对为师拔剑相向？我放不过你，我决计放不过你。”

    盘蜒又问道：“苍狐与风鸣燕？他们怎会在此？”苍狐乃苍鹰之子，风鸣燕则是苍狐之妻，两人本在异界凡间，为何会跑到这儿来？

    道士叫了几声，眼神渐渐平静，盘蜒再度问话，这道士才说：“多谢阁下，我道号...晋丈，确是幽鹤派的人。”

    盘蜒心想：“原来你听见我问话，那为何只顾扯嗓子大吼，像死不瞑目一般。”问道：“你受伤太重，我需带着你，去找你那两个徒儿。”

    晋丈悲声道：“不必了，不必了，那无耻小贼，死就死了，只可惜鸣燕儿...”

    盘蜒笑道：“老兄，那可不由你说了算。”这晋丈乃万鬼体魄，纵使伤了心脏，可得到救助，解了蛇毒，复原极为迅速。盘蜒将他背着，继续找寻苍狐。

    晋丈说道：“我...并非被黑蛇教的人伤了，是...是苍狐这小子卑鄙无耻，偷刺我一剑，否则我堂堂鬼官，岂能敌不过他？”

    盘蜒道：“他为何要刺你？”

    晋丈黯然道：“我万鬼门人，各个儿都心怀不轨，只要稍有怨言，若瞧见自己恩师不备，立时会下手偷袭。”

    盘蜒问道：“苍狐也浸泡过黑血潭么？”

    晋丈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他学了坠狱重生功，心肠也委实歹毒。”一抬头，哀嚎道：“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语气顿挫，悲悯已极。

    盘蜒观其手臂，有几道浅浅伤痕，应当是经过恶斗的迹象，似并非遭暗刺所至。盘蜒知他有所隐瞒，但这当口也不便追问。

    又过了一顿饭功夫，前方树上，有许多大虫卵悬挂树上。盘蜒深感忧虑，闯入树林，辨别行迹，来到一处林间空地处，只见一沼泽泥潭上，有四个石床般的祭坛，祭坛上点着蜡烛，周围虫卵堆积，布成个极骇人的阵法。

    这祭典聚集了十多个黑蛇教徒，其中一人站在高处，双手朝天，他身穿红黑布条袍子，其下穿着雪白铠甲，以面罩遮脸，观其体型，瘦的如同骷髅一般，应当是此地的祭司长。

    苍狐、风鸣燕与另外两人躺在石床上，四人唇边流下黑色浊夜，已被喂服药物。

    那祭司长道：“暴虐，暴虐，此四人献祭于你，吾主与你盟约紧密，彼此互惠，收下吧，收下吧。”

    阵中虫卵之内窸窸窣窣，霎时钻出硕大的飞虫，那飞虫抬起苍狐、风鸣燕四人，往虫卵搬去。

    盘蜒再不旁观，手掌轻推，一层金光宛如细纱，扩散开去，立时将整个林地笼罩。

    那祭司长顿时愣住，可一转眼反应过来，喊道：“将闯入者杀了！”

    众人眼前金光晃动，喀喀声响，众教徒尚不及使动残剑功夫，已被盘蜒全数杀死。那祭司长大惊之下，双手一托，飞出四条小黑蛇，那黑蛇感官灵敏，登时看清盘蜒动作，散发出黑蛇幕，将盘蜒退路封死，随后扭动身躯，飞身冲咬。

    盘蜒长久服食那漂泊不定的驱蛇香，纵然不使黑蛇灵气，黑蛇轻易也不会加害盘蜒，但这大祭司手段严厉，众黑蛇违逆不得，仍猛烈迅速的袭向敌人。这四条黑蛇联手，好似数个万鬼鬼官同时猛攻，声势好生凌厉。

    那金光罩是盘蜒所练“万鬼万仙之躯”大成迹象，盘蜒身在其中，身法追风逐电，仿佛无处不在，其效远胜过庆仲当年，此时，其与黑蛇幕交替，彼此不容，互相倾轧，但弹指之间，盘蜒已闪至及祭司长身旁。

    祭司长真正厉害之处，在于掌控黑蛇，运用自如，可自身武功也与万鬼鬼官相当，他手掌一摊，左手一条黑蛇鞭，右手一柄黑蛇剑，分击来者要害。

    盘蜒见他那黑蛇剑与青斩的一模一样，但使用不当，施展不开，远不及自己传青斩那三招之威。他掌心一转，黑雾茫茫，砰地一声，打中祭司长胸口。那祭司长发出尖叫，声如杀猪，身上铠甲粉碎，人也经脉俱裂，落地前便已死去。

    盘蜒小试牛刀，只觉腾挪折转，万分如意，心下大喜：“我这万鬼万仙之躯已练得炉火纯青，即便不使幻灵真气，也能抵挡得住阎王。”近年来，他那天罚者症状愈发猛烈，若使出庄周梦蝶，时候稍长，便痛得无法呼吸，他难以忍受，于是想出不不少取巧的法子。

    这万鬼万仙体魄的金光黑雾，正是他苦心钻研的妙法，金光之内，他可神速移动，瞬息百影同现，一同出招；黑雾之中，敌人护体真气饱经摧残，腐蚀软弱，等若盘蜒拳掌威力倍增。

    盘蜒将黑蛇剑拾起，轻拍其剑刃，发觉黑绿交错，正是漂泊不定与落地生根熔炼一块儿的铁器，此物定然极为珍贵，看来这祭司长来头不小。他转动黑蛇剑，一招青龙斩雾，砰砰声响，将周围虫卵一并销毁。

    空中飞虫转了几圈，不支落地，苍狐、风鸣燕夫妇由此脱险。盘蜒手指抵住这两人丹田，内力一震，他二人惊叫起来，侧身吐出大口黑水。盘蜒不断运气救助，直至两人经脉中再无毒液残余。

    那两人看他一眼，并不认得，眼神有些戒备。盘蜒再去看另外两个祭品，都已死去。

    他刚一走开，晋丈满脸杀气的跳出草丛，两道劈空掌打向苍狐。

    盘蜒喝道：“给我老实点！”手一扬，晋丈掌力中断，晋丈又飞起一脚，踢向苍狐额头。

    忽然间，苍狐手中红光一闪，点向晋丈脚踝，晋丈心怯，仰天摔了一跤，苍狐身子发颤，也喷出一小口血。

    风鸣燕喊道：“相公，师父，你们为何...为何争斗？”

    晋丈嚷道：“这小子先想杀我在前。”

    风鸣燕忙道：“相公，你...为何要害师父？”

    苍狐弱声道：“我...眼睛不瞎，你和他的事，我...我都看在眼里，眼下更想的明明白白。”

    风鸣燕登时红了眼眶，她本就虚弱，脑袋一晕，往后躺去，盘蜒微微叹气，再度将她救醒。

    盘蜒点上晋丈穴道，小心施展幻灵真气，缓解苍狐、风鸣燕病状，过了许久，苍狐说道：“多谢...兄长相救，在下苍狐，敢问兄长尊姓大名。”

    盘蜒正对苍狐，说道：“苍狐小侄，你我曾是故人，在此相逢，正是巧合。你是如何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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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风雨之中见真情

﻿    晋丈惊呼道：“你与....此子早相识了？”

    苍狐也颇惊讶，细看盘蜒，他当年与“吴奇”结识时，那人不过是一独臂老者，且相聚不过短短时日，印象不深，此刻再度相遇，盘蜒已变为器宇轩昂、相貌瑰俏的年轻“吴奇”，他如何能认得出来？

    他呆了许久，摇头道：“恩公兄，恕我愚钝，想不起你。”

    盘蜒道：“我叫做吴奇，与你一般，也是莫名来此。”

    苍狐、晋丈、风鸣燕同时喊道：“吴奇？”苍、风二人是听闻此名，想起此人，心生意外之喜，而晋丈则联想到那声名显赫的涉末城主。

    盘蜒点头道：“你怎会到这儿来的？在下颇想听听。”

    苍狐指着晋丈道：“大哥，还请...先帮我治伤，我...非亲手杀了此人不可。”

    晋丈退后一步，怒道：“城主，素闻你秉公办事，深明大义，我是他师父，他尚且要害我，这等不忠不孝之徒，所言万不可信，也万不能从！”

    盘蜒漠然道：“你怎知他要说什么？没准他对你大肆夸赞呢？”

    晋丈心知绝不可能，但此刻自身功力不足，岂敢反驳？

    风鸣燕也道：“吴奇...叔叔，你劝劝他二人吧，莫要斗气啦。”

    苍狐怒道：“你....至今还帮着他？”

    风鸣燕垂首道：“师父他毕竟救了你我性命，又收留咱们，这大恩不可忘怀。”

    苍狐冷冷说道：“所以你陪他睡觉，将我当做死人、痴呆一般？”

    盘蜒一震，心想：“师辱徒妻，天地不容，若此事为真，也难怪苍狐要杀这晋丈。”

    风鸣燕见盘蜒脸色喜怒难测，眼睛一闭，霎时呜呜哭了起来，晋丈也喊道：“小贼，你脏心烂废，胡思乱想，实则哪有此事？”

    苍狐鼓足力气，指着晋丈道：“吴奇叔叔，我如何到来，如何沦落至此，都可尽说给你听，若有半句假话，叫我沦为虫食兽粮，尸骨无存！”

    盘蜒点头道：“你说吧，谁是谁非，我心中自有公论。不过你若说谎，纵然你我相熟，我也非罚你不可。”

    苍狐道：“好！六年多前，我与鸣燕儿游山玩水，寻山踏云，由一水洞乘船而入，行着行着，忽然间天色剧变，万象如雾，我两人似被卷入漩涡，恍恍惚惚间，已到了这世道上。”

    盘蜒叹道：“那是魔猎降临，乾坤震荡，合该你二人遭殃，误入穿世之境。不过你并未习得伏羲道法，为何能够安然渡过？”

    苍狐奇道：“伏羲道法？武当山三丰真人曾传过我俩一些道理。”

    盘蜒笑道：“原来如此，尽管说下去。”

    那晋丈抢着说道：“后来他二人被强盗围攻，这小子武功太差，转眼便抵挡不住。是我路过不忍，出手救他二人，并收留为徒。“

    苍狐咬牙道：“实情并非如此！那盗匪分明是你暗中指使，我眼看就要取胜，你突然现身，将盗贼打发，你说了收徒之意，我瞧你色眯眯的盯着...鸣燕儿，不想答应，但你出剑伤我，要取我性命，鸣燕儿苦苦哀求，我迫不得已，才答应拜师。此后你数次要害我，都被我小心躲过。”

    晋丈连声大喊：“胡说！瞎讲！放****珠连转，惊怒之情极为夸大，盘蜒使幻灵真气一探，知道苍狐所说不假。

    苍狐又道：“你自称是我师父，实则要我替你卖命，抢夺财物，对付敌人，我怕你害了鸣燕儿，只得一次次奉命行事。你从未传过我高强武功，唯有那邪门的坠狱重生之法，多半是想令我自行走火入魔。可...可我岂料你...你趁我不在，与这贱人...做了...苟且之事！“

    风鸣燕哭道：“你为何要在外人面前说出此事？你答应过我不再提起的！我是为了救你，这才...这才献身于他。”

    晋丈厉声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谋起来要害我么？”

    苍狐道：“后来...我练坠狱重生功有成，自诩不再怕他，便原谅你所有过错，提议将他杀死，远走高飞。可你...你明知我能够取胜，却一次次劝我饶他，我如今见你....再替他求情，终于知道你对他有了情义，你并非只为救我，你是贪慕富贵，依附强胜，反复无常的贱人！”

    风鸣燕急道：“我怎会....怎会.....既然你怀疑我，那你杀了他好了，我绝不再多说一字。“

    晋丈怒道：“臭婆娘，你好狠心！枉我待你不薄！”

    盘蜒道：“后来呢，此间又发生何事？”

    苍狐道：“我终于下定决心，带鸣燕儿离山而去，这晋丈追了上来，与我斗了数百招，不敌而逃。我与燕儿继续赶路，途中遇上一群士兵，被黑蛇教追杀，巧合之下，我与晋丈被卷入其中，脱身不得，只得一路与黑蛇教争斗。尔后鸣燕儿被敌人捉走，我前往相救，这晋丈见我急躁，便假装相助，从旁偷袭，幸亏我早有防备，激斗许久，将他击败。”

    盘蜒目光赞许，道：“这晋丈是万鬼的鬼官，你经过五年历练，竟能胜得了他？真不愧为苍鹰之子。”

    苍狐道：“我体力远不及他，但恰巧那时有一黑蛇冒出，冷不丁咬他一口，我才能重创此贼。”

    盘蜒道：“难怪这晋丈身上有黑蛇之毒，又有利刃之伤。”

    苍狐恨道：“我任由他在原地等死，自己继续追赶黑蛇教，却中了埋伏，被他们擒住。可想不到晋丈...又被...吴兄，我不怪你，反而要多谢你令我再有机会，可以手刃此贼。这一回我绝不再心慈手软，非要见他咽气不可！”

    盘蜒从怀中取出血寒的灵丹妙药，喂苍狐服下，苍狐咳嗽几声，立时神采奕奕，精力恢复大半，他仰天长啸，手中红色剑芒凝成，光亮璀璨。

    晋丈大叫道：“吴奇城主，你不可听此人一面之词，我与这女子如若有染，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盘蜒笑道：“这可并非一面之词！”袖袍一拂，风鸣燕衣衫吹开，叮当声中，只见她脖子上挂着层层吊坠，手上戴着玉镯，耳边穿着耳环，发髻上插着玉钗，其上皆有幽鹤派的标记。盘蜒道：“你对她可当真不错，金银珠宝，贵玉名钻，尽在身上。她倒也舍不得这些宝贝。”

    风鸣燕满脸通红，道：“我怕与丈夫出逃之后....穷困潦倒，需得有些预备。”

    晋丈辩解道：“那是这逆徒盗走的...”

    盘蜒又指了指苍狐，道：“他身上连半点幽鹤派徽记也没有，可见他对你深恶痛绝，既然如此，又怎会盗走诸宝，赠予妻子？那是你为防她逃走，送的全是显眼宝贝，便于追踪罢了。”

    苍狐见苍鹰明察秋毫，推论果决，好生佩服，仗剑上前，道：“晋丈，我领教领教你的幽鹤大法！”

    话音未落，盘蜒已捏住晋丈喉咙，轻轻一捏，咔嚓一声，晋丈立时气绝。风鸣燕低哼一声，神色微有不忍，这转瞬之间，盘蜒已知她确与晋丈有过床第之欢，且似之后并非受迫，而是渐渐相熟，有心依赖。

    苍狐惊愕之下，身子发颤，盘蜒道：“我已逗留许久，可不能等你二人死缠烂打，分出胜负。”又对苍狐道：“从今往后，你是我涉末城的城民，若你愿意，我收你为徒，若你不愿，我也传你功夫，委以重任，你需尽心尽力为我办事。此世动荡不稳，我如找到离世之法，必送你与你妻子回去。”

    苍狐立时向盘蜒跪倒，用力磕头，风鸣燕见机极快，苍狐刚拜，她也立刻拜下，道：“师父....”

    盘蜒冷冷说道：“我可没说收你。”风鸣燕“啊”地一声，身躯似被无形手掌撑起来一般，她脸色惊惧，又颤身落泪。

    苍狐抬起头，眼中含泪，面露微笑，道：“叔叔，我不叫你师父，叫你叔叔成么？可我心里，仍视你为恩重如山的长辈。”

    盘蜒见他心情恢复倒快，奇道：“为何不叫师父？”

    苍狐指着晋丈尸体，道：“我曾被迫叫此人师父，夜里想起，常常痛骂他’臭师父，狗师父，猪师父’，过了五年，习惯巩固，难以改正，那岂不把你也骂进去了？”

    盘蜒笑道：“这倒也可以。”想了想，又道：“上回分手，你这老婆已有身孕，你那孩儿呢？”

    苍狐道：“交给我娘带着了，她与爹爹有孙儿陪伴，日子也不寂寞。”

    盘蜒皱眉道：“你二人四处游玩，逍遥快活，却不管儿子死活么？”

    苍狐脸皮一红，道：“是，叔叔教训的极对，但咱们也并非不管，只不过陷在此地，难以归去了。”

    盘蜒稍稍沉吟，道：“你二人所以能来，实是侥幸至极，已然耗尽气运，如若再行尝试，或需积德积力不可，况且不知何处有来往天门，此节倒也不可太急。”

    苍狐心想：“我欠叔叔太多恩情，岂能不报？他看似正在用人之际，我当竭力为他效劳，补报大恩，回不回去，则全看造化了。”想起这些年朝不保夕，如今终得靠山，不由喜悦非凡。

    盘蜒指着风鸣燕道：“你这妻子，虽遭奸人迫害，但她同你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终究功大于过，如何处置，你当自断。”

    风鸣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凄然道：“相公，你若...不要我，便给我个痛快吧，我是你口中不知廉耻的贱人，还不如死在你手上。”

    苍狐注视她良久，终究不忍，叹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道：“是我失言，不该怪你，我本领低微，才致使你落入恶人之手，咱们如今遇上叔叔，正是苦尽甘来，我绝不会令你再受半点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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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喜事灯笼照前程

﻿    百籁城中，有一旧时宫殿，名曰织女，乃是昔日某国国主花费大量财物所造，其园宏巨，花草环绕，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尔后那国主败于廊释天，为这观国皇帝所占。

    这一日，楚小陵来到织女宫，见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红火火，流光扬辉，无数宾客云集来往，皆是当地名士，朝中大臣，他国武林人士，无论身份，即便想凑凑热闹，也受层层盘查，难入其中。

    楚小陵想起自己孑然一人，图谋不成，对照之下，不免落寞，暗想：“我败在东采英之手，丢尽颜面，饱受奚落，这夺得宗主，重振万鬼的心愿，何时能圆？”

    立于墙下，不得而入，茫然四顾，忽有一人悄然而来，楚小陵见此人神神秘秘，轻功高强至极，正是廊释天最得力的心腹烟影。他心想：“这烟影武功也是极高，只怕不逊于廊释天、郭玄奥，否则焉能为侍卫首领，紧随左右？这三人联手，除非仗昔日万鬼全盛之威，万不能令其慑服。”不由生畏，好生艳羡。

    烟影更不置一词，领他走入一片林地，握住他手，竟穿过围墙而入，楚小陵不知其中奥秘，战战兢兢，却又啧啧称奇。

    他道：“烟影大哥，你陪我说说话，成么？”

    烟影摇了摇头。

    楚小陵笑道：“我...问句话，你可别生气，你是不是哑巴？”

    烟影再度摇头。

    楚小陵凄然道：“是了，你定然瞧不起我，觉得我放荡无耻，这才不愿开口。可我...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爹爹被仇人杀死，我为躲避仇人追杀，不得不改扮男装，躲躲藏藏，依附强权霸主，我...我又何尝不想摆脱出来？”

    他说着说着，惊觉失言，忙道：“你千万不可对陛下说，否则他...发起火...”

    烟影道：“你若与他做长久夫妻，他一身功力，迟早为你所得，至彼时，你自不必惧他。“

    楚小陵霎时如被一刀刺入心窝，深感畏惧，他急道：“你....你.....”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烟影细看他，说道：“你愿不愿做那巨兽？”

    楚小陵颤声道：“什么巨兽？”

    烟影道：“巨兽者，吞食天地，黑影蔽日，世间万物，赖此兽而存，此兽亦仗万物而生，轮回流转，生生不息，大势不止，世道乃续。”

    楚小陵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我...你能让我当那巨兽么？”

    烟影道：“巨兽命运变幻，不知花落谁家。廊释天气数已尽，万兽竞皇之尊、天之执，我只不过看守那巨兽而已。”

    楚小陵沉吟许久，咬牙道：“求你...教我该怎么做？”

    烟影摆了摆手，道：“你陪廊释天睡去，此次之后，再无机缘，伶人千变诀并非正途，需借此良机，体悟其理，而非一味索取夺占。”

    楚小陵红着脸道：“你说廊释天...会死？那他死之后，你愿不愿帮我？”

    烟影道：“我只追随那巨兽，瞧他吞食。”

    说话间，已来到闲宫内殿，烟影在她肩上一拍，两人变作烟尘，飘入殿内，廊释天已然察觉，笑道：“美人儿，你那身功夫不错，竟将东采英逼迫得狼狈不堪，好极，好极，我瞧着兴致更增。”

    楚小陵去找烟影，他早已不见。

    廊释天捏她下颚，将她脸庞抬起，吻了上来，楚小陵心神若飞，悄然落泪，这更激起廊释天心头炽热，当即将楚小陵扑倒，行状如同野兽。

    楚小陵被他占有，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脑中回想烟影所言：“伶人千变诀并非正途，需借此良机，体悟其理。”

    她思绪溃散，屈辱、愉悦、痛苦、失落一齐占据心头，但她竭尽全力，捕捉那偶尔掠过的大道。

    她遁入了空，于是产生了悟。

    事毕，楚小陵痴痴侧躺，神情呆滞，廊释天半成功力又汇入其体，但这已无关紧要，楚小陵此次真正收获在于心底，而非外力。

    廊释天冷笑道：“你走吧，下次不用再来。哭哭啼啼的女人，久之果然生厌。”

    楚小陵软绵绵的站起，忽然被烟影一提，又变作烟雾，升空飘荡，逐渐远离此地。

    她问道：“烟影，你....到底是谁？”

    烟影道：“一个局外之人。”

    楚小陵继续追问，但烟影又成了哑巴，不再回答。

    .....

    廊释天发泄之后，收功起身，招侍从前来，替他整理仪容，随后走入大殿。那喜宴吃喝正酣，气氛正热，但一见他来，立时全数静止，齐声道：“恭迎万岁驾到。”

    廊释天目光冰冷，环顾殿中，见郭若、廊邪身穿喜袍红衫，坐于堂上，廊邪面如死灰，憔悴衰弱，郭若头戴红巾，也看不清神情。

    他道：“义兄呢？”

    廊骏道：“启禀陛下，师父他老人家正运功调理，不知何处，无暇至此。”

    廊释天又道：“为何不等我到来，擅自开宴？”

    群臣大骇，一时全数跪倒，喊道：“臣等乃是听殿下号令行事！”“廊邪殿下说您身有要事，未必能来，这喜事...耽搁不得，所以...”

    廊释天双目如霜，看着廊邪，冷笑道：“原来如此。”

    廊邪如坐针毡，目光躲闪，不敢张望。

    廊释天道：“你心中有怨气，我岂能不知？你怪我废去你武功，是么？”

    廊邪喊道：“孩儿岂敢对爹爹有丝毫怨言？”

    廊释天笑道：“那你便是昏了头了，有胆对我不敬？”

    郭若掀开帘布，急道：“爹爹，夫君他...他一时...糊涂...”

    廊释天手一抓，廊邪高大的身子腾空而起，已被廊释天擒住，捏着脖子，高高举起。廊邪惊骇已极，手臂乱挥，嘴里不能发声。群臣悚然，可谁又敢多说一句话？

    廊释天忽然仰天一笑，松脱了手，道：“孩儿何必当真？为父帝王胸怀，岂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岂会在喜宴上见血？不过与你开个小小玩笑罢了。”

    廊邪捏住喉咙，连声咳嗽，反复道：“是，是。”

    众人听他这句话，暗暗心惊，但嘿嘿的干笑起来，心中都有退席之意。

    忽然间，有一人高高跃起，手臂轻振，三道无形真气飞向廊释天。有一护卫反应奇快，抢上一挡，被真气洞穿，当即吐血而死。

    群臣尚来不及惊呼，廊释天拍出一掌，那人中掌后，浑身上下，骨骼齐断，在空中倒退出去，落地后，已成了一滩肉泥。

    随即又有刺客现身，分布各处，共有八人，皆穿着朝臣服饰。有四人掌中生火，烧向立柱，火焰霎时蹿至高空，蔓延四方。

    另四人直冲廊释天而来，但廊释天身边一道烟尘晃动，笼罩于前，那四人中，三人立即窒息而亡，只剩一人停步不前，却并未被烟影击伤。那人面目苍老枯瘦，正是追击廊邪时的老僧。

    烟影现身，与那人对掌，那老僧武功也神妙至极，曾与郭玄奥平分秋色，两人内力相拼，隆隆声中，令这宫殿震荡不休，几近坍塌。

    廊邪抬头喊道：“护着爹爹快走！”

    廊释天何等神功，本绝无退却之理，但看那老僧身手，心念电转：“敌人不知还有多少，我乃帝王之尊，岂能留在险境？护卫高手并未全数在此，不可逗留，以免中敌人毒计。”即刻袖袍一拂，使动龙玄无极功，真气流转，如龙长吟，烟尘弥漫，雾气飘荡，他隐匿尘中，倏然远去。

    他身法神速，几个起落，已从前殿飞至深宫内院，来到一湖水旁，手指一拨，湖水分开，露出一条斜坡。他顺斜坡而下，开启数道厚重石门，走入密室之中。

    这密室深处是一处古时陵墓改造而成，工程浩大，精细微妙，更有机关陷阱无数，妙法通灵，能够认人，除了廊释天与寥寥数人之外，再无旁人能通过。

    廊释天建成此地后，已有数年不曾来过，他掌中放光，走过暗道，来到一空旷幽远的大石窟内，这石窟之中，也如皇家庭院，种着花草，点长明灯，风景颇足赏析，备有灵丹妙药，玉袍金衣，长廊横卧，殿堂矗立，其后更是四通八达，也是他精心准备的避难之处。即便是这百籁城的城主，也绝想不到廊释天竟有如此布置。

    廊释天不再焦急，仔细想想方才之事，反觉好笑：“武功越高，胆子越小，若我与烟影联手，天下何人能敌？”

    但烟影有神术护体，纵然不胜，也有脱身之法，即便面对阎王，也未必会受困被俘，廊释天并不担心此人，只不过他那些儿子，或许会有伤亡。

    廊释天叹了口气，微觉惋惜，但不觉悲伤。他身为万鬼门人，总提防旁人谋求其位，有心加害，除了烟影、义兄，他谁都可舍弃，即便亲生儿子，又有何舍不得？

    那廊邪曾前景远大，不也最终令人失望？他们境界不够，委实皆靠不住。

    他曾听郭玄奥说起营救廊邪时情景，追击敌人之中，有一老僧，竟能与郭玄奥拼得几掌。如今这刺客中那老僧，应当正是黑蛇教的大高手。由此可见，众刺客亦是黑蛇教所派。

    这黑蛇教越来越猖狂了！

    廊释天本指望借这黑蛇教，耗折狮心王与其余诸国，坐山观斗，待皆疲乏，遂出手歼灭，如今看来，倒不宜再坐视不理了。

    陡然间，廊释天听那陵墓入口开启，有人朝此走来，一路机关，并未触发，入口大门又再度关上。廊释天微微一惊，心想：“应当是我诸子中有人逃脱，也躲到这儿。”

    那人并非受万人劫持，否则机关感应，那两人皆必死无疑，廊释天不再担心，听那人脚步虚弱，已知道那人是谁。

    黑暗终止之处，廊邪步入园子，他见到廊释天，眼中也并无惊讶之情。

    不，不，他眼神空荡荡的，更像是死去的鱼虫一般。

    里头一丝情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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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蜘蛛织网知万事

﻿    廊释天心知不对，笑道：“孩儿，你逃得不慢，那边情形如何？”

    廊邪踏上一步，廊释天霎时气息凝结，严阵以待。廊邪喃喃道：“本想偷袭，果然没那么简单。”

    廊释天咧嘴而笑，神色阴沉，道：“你正是刺客背后主谋？”四下暗探，并无埋伏，心中稍安。

    廊邪摇头道：“父皇此言差矣。”

    廊释天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

    廊邪道：“非也，非也，父皇问我是否为刺客背后主谋？这句话便大大的错了。我并非主谋，而是真正的刺客。”

    取你首级的刺客。

    廊释天放声大笑，心中不住盘算：“我确确实实已废去他一身功力，他苦练多年的龙玄无极功烟消云散，此时不过废人一个，他想要行刺，要么是有意偷袭，此谋已然落空；要么是出言恫吓，想吓我出去，便于同党夹攻。”

    念及于此，他道：“若在一天之前，你还能与我走个几招，眼下么...还是省些力气，以求多活片刻吧。”

    廊邪神色郑重，不露一丝笑意，说道：“廊释天，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廊释天道：“我原不知你为何有此心思。我一贯待你不薄，废你武功，也不过昨夜之事。但你找这许多人手，显已谋划多时。莫非你想早些当这皇帝？”

    廊邪道：“十多年来，我镇守边疆，多目睹将士孤苦，数不胜数。

    五柳边城，临近黄泉之门，受蛮族侵扰、魔物肆虐，苦不堪言，我上书直言，向你求救，你只顾自己享欢，丝毫不予理会。派去的将士不得救援，不得归家，最终一个个战死沙场，死前仰天泣诉的情景，至今犹在眼前。

    头陀关，亦是怪客横行、魔物往来的险地，前些年，你借口追袭敌寇，派出将士，出此关远征，将士赶路一年，贼早无踪，将士无功而返。你震怒之下，斥他们无能，将他们发配边疆，不得返还。我尔后得悉，他们还是全都英勇战死，可朝中全不念他们功劳，史官更不费半点笔墨。

    饮马前锋军，国之精锐，其中有我师友几人。他们征战一生，老来退下，浑身伤痕，落下不治残疾，问你讨要抚恤，你分文不予，更怀疑他们有心造反，全数收押，令其死于牢狱之中。我探望他们时，他们饱受酷刑，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盯着我瞧，仿佛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般。

    我瞧皇城之内，歌舞升平，辉煌灿烂，灯火连天，好一派繁荣景象。然则远荒战士，受你所骗，背井离乡，孤苦凄凉，又有几人能还？我由此明白你那真面目。你号称北地开拓疆域，统一诸国，千古一帝，功盖春秋，实则不过一不折不扣、自私自利的无能昏君。

    自那时起，我便决心已定，哪怕堕入地狱，走上魔道，也要取而代之。若非如此，百姓必苦，观国必亡，千千万万死去的将士冤魂，也永远不得安宁。”

    廊释天听廊邪义正辞严，滔滔不绝的说出这番话，足见他已在心中积郁太久，此刻一股脑的爆发出来。纵然此子已成残疾，然则大义凛然，仍令廊释天心生怯意。

    但这退缩之意转瞬即逝，廊释天振作气势，喝道：“我乃天下共主，百国臣服的皇帝，除我之外，又有谁能震慑天下？我功夫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如今起意反叛，阴谋败露，纵然伶牙俐齿，又有何用？”

    廊邪耸耸肩，陡然站直身子，道：“口舌之争，自然无用，若无把握杀你，我怎会追到这儿来？”

    廊释天怀疑此人神智错乱，刹那间真气散于左右，小心提防另有同谋。

    廊邪身子一动，倏然一拳打向廊释天丹田。廊释天见他这一拳飞驰电掣，气力雄浑，心头大震，一掌竖劈，将廊邪拦下，砰地一声，廊释天浑身巨震，手腕酸麻。

    廊邪再出三招，廊释天全力化解，显得手忙脚乱，到第四招上，廊邪一足踢出，足尖上竟有无形利刃，哗地一声，廊释天胸口上裂开一道口子，霎时鲜血飞洒。

    如此一来，非但廊释天惊怒交加，廊邪也大感意外。前者万不料廊邪武功尽复，一身神通更胜往昔，而廊邪自忖虽有进展，可最多不过与廊释天平分秋色，谁知此人似有隐疾，在第四招便受了轻伤。

    他自然不知廊释天与楚小陵同眠，仅余八成功力，调度起来，极为不顺，加上错估形势，心慌意乱，方才漏洞百出。但廊邪由死到生，经历劫难，心智坚韧，不为所动，既然占了上风，不依不饶，旋即猛烈追击，右拳打出，拳力中裹着无色利刃，涌向廊释天。廊释天不敢招架，转身便走，身后根根立柱被这一拳尽数摧毁，长廊陆续倒塌。

    廊释天调顺心态，全速飞奔，往密道逃去。廊邪手一拂，数道无形剑从天而降，廊释天袖袍一转，内劲上扬，将剑刃挡开。廊邪赶上，手一抓，已拿住廊释天手腕。

    廊释天心想：“此人对我轻功熟悉至极，且便是针对我逃离，不知密道之外，还有什么陷阱，若一味存心逃走，败象更不可逆。”

    想的明白，一招“塞入飞狐”，掌力由下至上，又由上转下，轰向廊邪，廊邪一挡，也是一晃。

    廊释天朗声道：“逆子，你在我饭食中下毒，害我丧失功力，可我乃万鬼鬼首之躯，区区毒素，又能奈我何？”

    廊邪道：“我何曾下毒害你？”说话间又击出数十招，但廊释天已镇定如初，将廊邪拳脚暗刃悉数挡下，又使出匪夷所思，从未传授的招式，反击廊邪，逐渐扳回局势。他以往虽对廊邪器重，可仍不免对他万般防备，许多绝学，皆半点不教，以求将来制他。

    两人缠斗，你来我往，性命相搏，好生激烈，约莫一个时辰内，这大林园中土地寸寸翻飞，四处颠倒。廊邪功力稍胜廊释天一筹，但廊释天招法更为神妙，远非廊邪初学的残剑功夫可比，时候一久，廊释天已然占据上风。

    廊释天喊道：“你明明已成残废，这功夫又是如何而来？”他火候老道，故意说话，惹廊邪分心，料定廊邪必有破绽。

    廊邪说道：“这残剑功夫，唯有经脉残缺，才可使出，你难道瞧不出来？”

    廊释天笑了一声，足尖一蹬，身法如电，一招“飞龙入关”，一拳打出，内劲散漫，如巨蟒缠身，将廊邪锁住。

    廊邪吃了一惊，体内残痛外出，细小尖刺遍布体表，将那缠身内劲斩裂，但廊释天大喊，飞起一脚，踢中廊邪，廊邪唇边流血，跌了出去。

    廊释天瞧出廊邪体质不凡，也有快速自愈之能，到此关头，当求速胜，决不能留力，一招“龙游杏冥”，掌力化作无数重压，涌出掌心，笼罩廊邪，顷刻间场中巨震，地面烟尘飞起而上，洞顶石屑倾泻而下。

    廊释天畅快而笑，拳力如连珠炮弹，如恶兽夺食，无止境的往地面砸落，他精力锐减，战后必需长久调养，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蓦然间，他右臂抬起时，一阵刺痛涌上，似有刀刃切肤，他忍不住痛呼起来，凝神去瞧，登时魂飞魄散。

    他见到一天之前，那死于他掌下的那怪人关九，手持尖刀，狠狠扎入他手肘关节。关九面露狞笑，有难以言喻的痛快。

    一晃眼，关九消失不见。廊释天右臂暂废，又抬左臂出招，但同时左臂也如刀割，那关九不知从何处冒出，再一剑残忍刺入肌肤。

    廊释天凄惨大吼，左足一扫，但左足同时又被刺伤。他惊恐无比，喊：“你明明死了，有鬼！有鬼！”

    喊到一半，他背后挨了重重一掌，同时细小剑刃透体而过，伤他脉络，廊释天鲜血狂喷，一头栽倒，恍惚间，他见到关九站在一旁，刀刃比划，对准他咽喉。

    廊邪道：“若一人心怀恨意，死而不绝，这剑意在他死后，便化作阴魂不散的残剑。若那仇人真气薄弱，无法护体时，幽灵现身，就可取仇人性命。”

    廊释天颤声道：“那关九....是故意....死在我手上的。”

    廊邪凝视关九，眼中现出敬意，说道：“死去之人，永不再死，这正是残剑剑诀的最高境界‘残念杀术’，一旦施展出来，实已天下无敌。”

    当一个人饱受痛苦，满怀恨意，死后仍执着于复仇，因此魂魄不灭，化作恶灵，那恶灵弥留世上，时时刻刻都会消失，他只求极珍贵的区区几招，以期手刃仇敌，故而这几招凌厉绝伦，追魂夺魄。

    用性命为代价、一招既出，自己必死，这样可怖的招式，世上谁又能挡？

    廊邪自己，却也相差不远。

    他被那神机妙算之人说服，甘愿为黑蛇教捉走，经历无可想象的折磨，五脏六腑皆被剧毒腐蚀，但凭借对廊释天的恨意，他活了过来，更散去一生信念，只存死志。当龙玄无极功与灵圣幽冥功被廊释天废去的刹那，他实已获得了神功，练成了这无上的残剑心诀。

    廊释天抽搐几下，想要挣扎，但关九慢慢割裂他的喉咙，廊释天咕咕几声，看着自己鲜血惊惶错乱的流淌。

    他想：“烟影呢？烟影...快来救我..他神功盖世，定能救得了我。”

    但那以往无处不在的烟影，此次并未到来。

    鲜血尚未流尽，这威风一世、震慑群妖的一代皇帝，已然断气而死。

    关九幽灵转了几圈，心满意足的去了。

    廊邪叹了口气，走入宫殿，在池水中洗去血污，换了身袍子，待走出来时，外表上已瞧不出恶斗痕迹。

    他挖开廊释天丹田，取出一枚绿莹莹的丹药，走出这逃生的密室。

    泰远栖与东采英早已等候在外，廊邪将那丹药交给泰远栖，道：“如你所料，他体内果有此物。”

    泰远栖道：“你不服下尝尝？”

    廊邪看他一眼，道：“我若服下，只怕下场不妙，你事事都能料到，岂能想不到此节？”

    泰远栖笑道：“没准是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呢？”

    廊邪叹道：“你既然叫我取来给你，自已将所有可能想的清楚，我唯有听话，难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泰远栖点了点头，转手将那内丹交给东采英，东采英神情黯淡，欲言又止，却想也不想，张口吞落，旋即盘膝而坐，炼化丹药中真气。

    泰远栖道：“皇帝一死，那暴虐阎王不久就要到来，将军，殿下，接下来还需仰仗你二人联手迎敌了。”

    那两人听闻阎王之名，脸上变色，但泰远栖脸上依旧不为所动，似乎那阎王在他眼中，不过是下一个陷入网中的猎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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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李代桃僵尸还魂

﻿    廊邪又问道：“为何廊释天一死，即刻阎王降临？”

    泰远栖叹道：“皇帝者，亿民敬仰者也，这廊释天虽不得民心，但跟从者亦有数千万计，齐聚信仰，即便武勇不敌阎王，阎王也不敢亲临加害。如今他一死，阎王如脱缰野马，出笼猛虎，必长驱而来。”

    廊邪道：“你是说此处会有魔猎？”

    泰远栖摇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暴虐阎王降世已久，乃是阎王中的异类。月余前，黑蛇教大军击溃边防重镇，潜入北地平原处，之后再无消息，只怕早已临近，正是冲着这武林盟会，有意将咱们全数逮住，化作阎王奴仆。”

    廊邪眼神痛恨，道：“就像他们对我所做一样。”

    泰远栖笑道：“当时我早料到郭玄奥会去相救，即便他不去，我亦有法救你脱困。”

    廊邪想了想，又道：“那遗俗仙人实则受你掌控，这武林盟会，也是你布局召开。你并非针对廊释天，真正图谋的，乃是这阎王。”

    泰远栖也不隐瞒，笑道：“阎王祸害人间，我有意除去，即便以众人为饵，有何不对？”

    廊邪道：“阎王与黑蛇教勾结，你也与黑蛇教同谋，三方尔虞我诈，互相利用，但你总是我方之人，是么？”

    泰远栖道：“殿下多虑了，在下岂会与这两大祸害同流合污？”

    廊邪捉摸不透此人，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可走。

    他道：“我与狮心王联手，足以胜得过阎王？此事古今罕有，你怎有胜算？”

    泰远栖伸手拍廊邪肩膀，意为鼓励，道：“殿下身兼灵圣功、残剑心诀、龙玄神功三大绝学，此刻武功，绝不在廊释天、郭玄奥之下；郭剑圣虽藏身养伤，但阎王抵达时，他必已尽数复原，阎王临城，他不会坐视不理；我家大人吞服廊释天内丹，以炼化挪移化之，融于体内，功力又有增长。你三人联手应战，佐以我布下神妙阵法，即便阎王，又如何能逃脱得掉？此千古罕有之功也，若能成事，你三人必可光耀后世。”

    廊邪瞪视泰远栖，心中敬畏叹服，又道：“事成之后，你助我登上皇位，我与狮心王修好，永结兄弟之约。”

    泰远栖道：“我家大人一言九鼎，岂会失言？”

    廊邪断然说道：“阁下是否也一诺千金，永不反悔？”

    泰远栖又微微一笑，目光如责备幼童幼稚可笑一般，笑道：“我何时言而无信过？”

    廊邪道：“我杀廊释天，他死于藏身密园处，极为蹊跷，而我又功力复原，更是可疑，祖庙神寺的那些老儿，还有那侍卫烟影，以及剑圣师父，廊骏、廊宝诸王子，未尝不会起疑....”

    泰远栖仰天悲叹：“黑蛇教手段厉害，竟无孔不入，不知用何邪法，闯入这密道之内，埋伏杀害先帝。那时，唯有殿下陪伴在侧，先帝神勇，击退刺客，但已深受荼毒，必死无疑。他临终之际，将皇位与自身内丹，尽数托付给殿下你，殿下含泪服其内丹，神功乃成，这观国天下，顺理成章为殿下所有。”

    廊邪松了口气，但仍笑道：“这故事倒也不错，但未免太过离奇。”

    泰远栖道：“廊释天废你武功，满朝皆深知不疑，而你如今功力远胜过往，除此之外，更还有何解释？即便那郭玄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所练乃是残剑心诀。而咱们只需找一替罪之人，指责那人与黑蛇教里应外合，加上你击退阎王的大功劳，与我家将军联盟之威，纵有疑者，谁敢喧哗不服？”

    廊邪哈哈笑道：“佩服，佩服。那替罪之人，想必你也早想好了？”

    泰远栖摊开手掌，道：“昨日盟会已毕，匆匆离城者，唯有三家，其中只一家实力深湛难测，足以惹人猜忌。”

    廊邪奇道：“那人是谁？”

    泰远栖道：“涉末城主。”

    廊邪皱眉道：“但此人手下高手繁多，极为难惹。”

    泰远栖笑道：“他人在远处，咱们自然难以落实其罪，不过散布疑云，乱人耳目罢了。不过若他返回，倒不妨先将他擒拿关押。”

    廊邪又惊又喜，道：“你算定他会回来？”

    泰远栖眨眨眼，目光闪烁喜悦之色，道：“太乙术法，测算命数，虽不过只言片语，不知结局，但此人送别部下之后，定会折返。既命数送上大礼，我岂能不竭力行事，令良机错失？”

    忽然间，只听东采英说道：“军师，万不可如此！吴城主对我外公、妻子，皆有大恩，大恩未报，反而陷害，我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泰远栖长叹一声，朝东采英摇手，示意他暂收心神，全力运功。东采英正炼化至紧要关头，本就心神飘忽，一时再无法开口。

    泰远栖再与廊邪相视一笑，廊邪心想：“泰远栖所谋之事，从无不成，定能说服这狮心王从命。”他对泰远栖既怕且佩，当即不再多问。

    泰远栖抬头望望夜空，见满天星斗，缓缓转动，他想起多年之前，曾与万仙盘蜒，加上黄泉阎罗，联手捕猎那邪龙阎王，昔日情形，历历在目。

    他那祖先蛇帝共工，吞了邪龙炼魂，此后再无消息，莫非她已回聚魂山了么？

    泰远栖隐秘的吞咽口水，食欲起于腹中，涌至口舌，眼中泛起紫烟来。

    阎王的炼魂，又是怎般滋味儿？

    当初我为何将其拱手让人？

    但不必追悔此事，因为另有一阎王，又已近在眼前。

    .....

    盘蜒带着苍狐、风鸣燕，追及万鬼同伴，只见众人形貌狼狈，似经过一场恶战，又见一高大身影，立于人群之外，那人长发黑肤，体型健硕，正是自称鸿海的湮没。

    盘蜒大喜，向众人引荐苍、风二人，济节说道：“途中遭遇黑蛇偷袭，我一人抵挡不住，幸亏这位鸿海老兄出手相助，带领大伙儿脱险。”

    鸿海说道：“黑蛇数目不多，否则我也唯有自保。”

    盘蜒道：“老兄不必过谦，咱们都欠你一回大恩。”

    鸿海僵硬一笑，道：“你我交情，以后不分彼此，你有难，我自当鼎力扶持。”

    众人见过鸿海身手，惊觉高强的不可思议，只怕更胜过济节许多，闻言尽皆喜悦。

    道儿、苍狐、风鸣燕在此重聚，也各自喜出望外，相拥而泣。两人听说道儿与盘蜒成亲，连声道贺，自称晚辈，道儿不禁莞尔，却也点头答应。

    盘蜒四处张看，问道：“雪道长呢？”

    道儿说：“鸿海大哥到来之前，她仍与咱们在一处，待杀光黑蛇教徒，便不知她去哪儿了。小仙女素来神出鬼没，咱们也不必理会。还是早些返回涉末为妙。”

    盘蜒想了想，道：“鸿海兄，劳烦你护送大伙儿，前往涉末城定居。我再设法找到雪道长。”

    道儿秀眉微蹙，朝盘蜒招手道：“相公，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盘蜒随她走到一旁，道儿脸上露出笑容，对他急促传音，说道：“如今她擅自离去，是她的过错，她陷大伙儿于危机中，理应当自生自灭，你身负重任，更不可因她一人而分心离队，让大伙儿为你担忧。”

    盘蜒道：“她是城中重要人物，民心所系，我非找她回来不可。”

    道儿笑颜依旧，但眼神已有些恼恨，道：“什么民心所系？你也是民心所系，你走失了，大伙儿更要分散找你。”

    盘蜒微觉不耐，道：“我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之人，去向何处，你无需多管，更无需旁人操心。”

    道儿死死拉住他衣袖，道：“我无需多管？我是你妻子，她是你情人，在我心中，难道我...比不上她？她若遇险，你全力相救，我与你分离，你就置之不理了？”

    盘蜒皱眉道：“我已反复说了，她并非我情人，而是我并肩作战，交情深厚的好友。我让你与大伙儿速回涉末，便是保全你们。鸿海兄这等身手，足以保你们平安。”

    道儿泫然欲涕，恼喊：“小仙女也定平安无事，无论如何，我不许你走！你若走了，便是...便是伤我的心，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盘蜒摸摸她额头，心神并未紊乱，不似受人操控，道儿狠狠打落他手掌，已全不顾众人是否目睹，她道：“你以为我疯了？是，是，我是疯了！你待她比我好，我岂能看不出来？我怀不上你的孩儿，这妻子有名无实，与偷情无异，你..只当我死了好了。”

    盘蜒将她身子拥在怀里，道儿忍耐不住，痛哭流泪，盘蜒又吻了吻她，道儿身子颤抖，哀求道：“夫君，我...我求求你，小仙女死也好，活也好，都是她自个儿的事。你若真与她无染，那...那就随她去吧。”

    在道儿心中，积压多年的嫉恨之情，如决堤般翻涌上来，一时汹涌澎湃，无可约束，她极希望血寒就此消失，在他夫妻二人的生命中如流水般逝去。

    盘蜒忽听血寒传来声音，她道：“正如她所说，你莫要再来找我为妙。”

    盘蜒急忙问：“道长，你在哪儿？”

    血寒道：“离此已远，有些私事罢了。”说罢瞬间断裂联系，盘蜒传音追问，血寒再无答复。

    盘蜒扶直了道儿，将她推离身子，说道：“你领着大伙儿，回涉末城去。”

    道儿气往上冲，怒道：“你....真要舍了我？”

    盘蜒道：“今后旅途漫长，不能没有血寒相助。”说罢回身起飞，霎时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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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自投罗网捕猎欢

﻿    他对血寒行踪全无头绪，知道不可乱了方寸，于是设法占卜，收获寥寥，又静下心来推想：“血寒曾说，要我相助她找往昔邪教仇人，如今却拒我援手，莫非她竟找到那仇人行踪？她绝非不知轻重的莽妇，更不会不自量力的送命，照此说来，她找到重要线索，又极有把握得偿所愿了？”

    推测至此，她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黑蛇教密集之地。

    他感应世间异象，隐约查知大军形迹，前往探寻，只见沿途村毁人尽，满目狼藉，偶尔途中遇上逃亡之人，问众人情形，都哭喊：“面目残毁的怪人来到村子，将大伙儿全数关入牢笼，带向别处。咱们设法躲藏，才逃过一劫。”

    盘蜒继续追踪，来到黑蛇教一处大营，几番交战，击杀教徒无数，找出被俘者，并无血寒在内。且众人已被挖去五官，神智剧变，对黑蛇教死心塌地，见盘蜒来救，反而与他拼命。盘蜒无暇耽搁，唯有尽数杀死。

    黑蛇教数千人一队，动向隐秘，飘忽不定，屠村灭城之后，往往出现在远处，盘蜒花了两天功夫，连扑数处，痛击众邪教徒，可也并无进展。

    奔波之中，路遇五个伤势沉重的北妖武者，他运功救下一人，问道：“你们也是被黑蛇教所害？”

    那人惨声道：“百籁城遭遇围城，城中武者逃不出去，后来...又生内乱，自相残杀，兵祸连连，咱们几个找了地道...却被黑蛇教追上...”

    盘蜒心中不安，骂自己好生愚昧，他早知百籁城会有劫难，为何不径直去百籁城找血寒？那百籁城不是黑蛇教必夺之地么？”

    他令那人自行逃脱，那人喊道：“恩公，恩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独自一人，如何能活？”

    盘蜒道：“我仁至义尽，管不了你了。”任凭那人痛哭流涕，盘蜒也不理会。

    再行数十里路，踏上一座山脊，遥望远处，只见百籁城外，黑蛇教大军云集，数目多如繁星，空中细小飞虫，遮天蔽日，好似乌云一般。

    盘蜒吃了一惊：“此地足有十万大军，百万妖虫。黑蛇教神出鬼没的本事，比之当年万鬼的梧桐树妖，只怕不遑多让。”

    他谨慎行事，并不正面冲入，观察地势，果然在河边找到一地洞，可容一人钻出，或正是先前那五人逃脱所用。于是步入其间，弯腰行向深处。

    走了许久，前方风声纷扰，激荡于石壁之间，又过十丈远，陡然宽阔，来到一地下山崖处，隔着一条窄小河流，那小河流蔓延至另一拳头大小的石洞中，无法顺流而前。

    盘蜒轻轻一跃，跳至对面岸上，忽见面前有许多黑蛇教徒尸首。盘蜒心想：“他们想从此处潜伏进去，结果百籁城早有防备，将他们全数杀了。”

    只听有人喝道：“奸贼受死！”突然间，箭如雨落，又快又准，箭上燃火，材质特异。盘蜒手臂一转，寒气盘旋，将弩箭拦下，同时说道：“我乃涉末城城主，知此城被围，特来相助。”

    对面良久沉默，少时，那先前喝骂之人道：“你上来吧。”

    盘蜒快步走近，见是一群兵刃精良、身形干练的士兵，守在一狭细走道内，见到盘蜒，神色稍有些不自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

    盘蜒瞧他们衣着样式，问道：“诸位是狮心国与大观国的人？”

    其中将领答道：“回禀城主，正是如此。咱们奉军师号令，守着这古时皇陵通路，以免被黑蛇所趁。”

    盘蜒奇道：“你们真信我是涉末城主？无需我出示凭证么？”

    将领笑道：“在下于百籁谷擂台上见过城主英姿，城主数招逼退咱们国主，何等身手，咱们焉能不识？”

    盘蜒见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受了些伤，可见到盘蜒，毫无紧张之情，反而都如释重负，当即信任，这绝非苦战之余的心境。

    盘蜒心想：“莫非他们是专程在此等我的？那先前死于城外者，也是他们故意布置？是了，他们若无心从此地道突围，早该设法堵上，为何命士兵在此苦等？泰远栖太乙占卜之能，更在我之上，心机更是了得，他又有什么诡计了？”

    他不愿深思，反问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位女道士从此而过，或在城中走动？她叫血寒，也曾在盟会中出手。”

    那将领道：“这我倒不知，只是城中陷入危难，将军正联合豪强，整顿兵马，意欲与之决战，他准有那位道姑的消息。”

    盘蜒道：“多谢告知，我先行一步。”

    那将领道：“城主乃是大人物，咱们先前贸然偷袭，好生过意不去，正当护送城主，以防前方机关所害。”

    盘蜒知心急不得，点头答应，众将士前方开路，整齐行军，一路拆除陷阱机关，这般又走了半个时辰，见一石梯子。

    将领说道：“城主，还请先行爬上，咱们在下方守护，那梯子之后，便到城中地面了。”

    盘蜒撑住两旁，往上攀爬，突然间，上头火星点点，又有箭矢如风击落，与此同时，下方军士散至两旁，齐声喝道：“捉拿刺客，为皇上报仇！”箭矢齐射。

    盘蜒倏然一动，冒着箭雨直冲上去，箭矢击中他真气，旋即弹开，但也令盘蜒微微刺疼。盘蜒心想：“泰远栖打造这兵刃好生厉害，箭矢锋锐，火毒难防，他想诬陷我是刺客？那观国皇帝已经死了？”

    心念闪动，他已到了上方，足尖在实地上一点，一拳击出，内劲百发，砰砰声中，众人一齐跌了出去，满地打滚。众人铠甲厚固，防备严密，盘蜒这一击竟未能杀死一人，饶是如此，众人已无法起身。

    他身处一庙堂之中，角落阴暗，上下漆黑，其中皆藏着人，架起弩弓，对准盘蜒。

    盘蜒心想：“若再受箭刺，破云真气已难抵挡，非使出真仙之法，那反而更增痛伤。”稍一想，身法已动，迅捷如风，轰隆一声，撞破庙门，到了一座广大林园。

    林园之中，倒并无士兵埋伏。后方敌人大呼小叫的追赶过来，盘蜒辨明方向，继续朝前，再过十里地后，见两旁石廊损毁，雕像坍塌，地面碎裂，像是被海巨灵践踏过一样。

    盘蜒凝神片刻，说道：“泰远栖，此城朝不保夕，人心惶惶，你为何非追着我不放？”

    泰远栖笑了一声，从一棵大树后走出，上方又有两人落下，一人是东采英，另一人则是廊邪。三人相隔不远，朝盘蜒逼近，形成合围之势。

    盘蜒望向东采英，目光质疑，东采英微微垂首，似极为为难。

    盘蜒反放心下来：“他并非认出我是盘蜒，这就好，这就好。”

    泰远栖道：“城主，你可知这前些天，这百籁城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盘蜒摇头道：“无论是谁生谁死，哪家遭殃，皆与我无关。泰远栖，你可曾见过我家的雪冰寒道长在城中出现？”

    泰远栖说道：“确实见过。”

    盘蜒听他语气并非作伪，喜道：“真的，你可知她在何处？”

    泰远栖眉头舒展，道：“你若要知道她消息，倒也容易得紧，只需你供认罪状，并无隐瞒推脱，我自会令她与你相见。”

    盘蜒心想：“她落在泰远栖手上了？”但当即醒悟，摇头怒道：“阁下既不心诚，咱们多说无益。”

    泰远栖哈哈笑道：“和聪明人打交道，既省力，却又费心。阁下欲知详情，还请随我走一遭。”

    蓦然间，廊邪一拳打来，拳上内劲缠绕，张扬如龙，正是他从廊释天手中学来的绝技。盘蜒推出一掌，金光飞浮，身子顺着光罩一闪，快如光电一般，廊邪这一拳落空，心下微惊。

    盘蜒借金光而动，伸手抓向泰远栖，但忽觉那形影不过是幻灵真气凝成。

    东采英说道：“城主，得罪了！”声音极为勉强，随后手刀横斩而出，正是巨神掌功夫，威力强横，更胜过百籁谷高山之时。

    盘蜒身形拔高，避开这一斩，此刻，廊邪赶至，一招“海蛟山龙”，左右双掌击出，声如龙吟。

    盘蜒反身还击，砰地一声，两人身子摇晃，盘蜒神情痛苦，落在地上，脚下趔趄，而廊邪稳稳落地，立刻猱身欺近。东采英身罩血光，霎时鬓毛赤红，变作那血狮子模样，但却并未陷入狂暴，显已然掌控自如，他一掌抓出，血光纵横，封住盘蜒退路。

    盘蜒惨叫道：“糟了！”只得斜着一蹿，猛然间，泰远栖凭空出现，手持食月法杖，重击在盘蜒背上，盘蜒“哇”地一声，嘴中吐血，扑倒在地。廊邪再使龙玄无极功，将盘蜒身躯缠住，动弹不得。

    泰远栖倒转法杖，对准盘蜒胸口，东采英急道：“慢着！你答应过我饶他性命！”

    泰远栖点头道：“我并非动手杀他。”杖间轻颤，嗤嗤声中，已点中盘蜒胸腹要穴，幻灵真气侵入心脉，盘蜒咬牙抵挡，神色艰难无比。

    东采英叹一口气，传声对盘蜒道：“城主稍稍忍耐，不久我必放城主逃脱。”

    盘蜒吃力说道：“告诉我....为何如此？告诉我...雪冰寒在哪儿。”

    泰远栖赞叹道：“城主内力了得，陷入太乙真气，仍能清醒而谈。”殊不知他这真气对盘蜒全无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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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食月宝杖烈骄阳

﻿    不一会儿，后方追兵赶至，泰远栖命人将盘蜒带出皇陵，此地机关已被他与廊邪合力，花大心思全数破解，回去时并无阻碍。

    ....

    囚室之中，亮着一盏小灯，烛火之外，幽暗阴森。

    盘蜒受铁链层层束缚，双臂吊起，跪在冰冷地上。

    囚室外门开启，声音嘶哑，好似囚徒伸冤大喊一般。盘蜒见是泰远栖、廊邪两人走了进来。

    泰远栖挥手，护卫相继离去。他手指又一点，那烛火明亮了些，但囚室依旧晦暗不明。

    廊邪问道：“吴奇，你为何还不招供？你熟知这密道情形，能自由出入，去而复返，正是你以狠辣手段，杀我爹爹，如今证据确凿，纵然你百般狡辩，又有何用？”

    泰远栖道：“殿下，你亲眼所见是此人动手，他认不认，实已无关紧要。”

    盘蜒弱声道：“是...你们陷害于我，我....我万万不服。”

    泰远栖微一皱眉，难免不快：他这幻灵真气从来无往而不利，谁知加诸此人，竟未能一举奏效。此人功力之深，身躯之强，确已臻万鬼鬼首境界。

    盘蜒又道：“告诉我....雪冰寒....下落。”

    泰远栖叹道：“城主情深意重，故而意志坚定，正是痴情儿女，好生令人钦佩。”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件残破道袍，扔到盘蜒面前。盘蜒一见，正是血寒所穿。

    盘蜒急道：“道长她...她...”

    泰远栖道：“两天之前，雪道长来到城中，我下令留她作客...”说到这作客二字，连他自己也微笑起来，停了停，又道：“但雪道长当真了得，竟然突围而走，阁下这位红颜知己，轻功远超在下。”

    他又指了指那道袍，说道：“一天之后，有人于松竹寺听见巨响，待查看时，见到此物染血，落在地上，不见其人。似乎雪道长与人激战，留下此袍，随后不见踪影。”

    盘蜒喃喃道：“原来....如此，多谢知会。”血寒所练奇术，哪怕失血再多，于她也丝毫无害。这道袍只怕是她与人斗法时脱下，未必是她身负重伤。

    泰远栖呈给盘蜒此物，意在了他心愿，断他执念，使幻灵真气当即奏效。此刻看盘蜒眼神，却无多大改观。

    廊邪道：“若他死不认罪，不如将他杀了，他闯入密道之事多人目睹，已是铁证如山。对剑圣师父、其余皇弟，也好有个交待。”

    泰远栖笑道：“他可是涉末城主，身份非同小可，留他活着，远胜过伤他性命。若有他在手，涉末城纵不归顺，也必因此分裂。”

    廊邪点头道：“军师想到深远，非我所及。”

    忽然间，隐约听见墙外战鼓鸣响，号角入云，大地细微震动。廊邪道：“黑蛇教又攻城了。”

    泰远栖道：“殿下放心，阎王此刻尚不会出面，我算定在今夜月圆时，他方才抵达。”

    廊邪道：“师父他定会出手么？”

    泰远栖道：“若他再无疑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击败阎王，乃是名传千古的荣光，剑圣纵然淡泊名利，也不免为之心动。”

    正说话间，盘蜒张嘴发笑，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泰远栖，有如不知轻重的疯子。廊邪一拳打中盘蜒腹部，盘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泰远栖制止廊邪，道：“城主为何发笑？”

    盘蜒道：“就凭郭剑圣，胜不得阎王。”

    泰远栖眉头一扬，赞同道：“世间绝无人能单打独斗胜过阎王。若真有这般人物，世人必奉为神明。我所谋求，是借廊邪殿下、我家将军、剑破幽冥三大高手，一齐挑战阎王，战而胜之。”

    盘蜒“嗯”了一声，道：“据我所知，阎王也并非孤立无援，他麾下高手着实了得，便是屠邪铁手也曾身陷困境。”

    泰远栖道：“然则他毕竟是阎王，主宰世间生死。若你一贯高高在上，当世无敌，有三个幼童出言不逊，向你挑衅，你是否会叫帮手打发？”

    盘蜒道：“你那三人，并非幼童。”

    泰远栖道：“阎王傲慢自大，区区三个凡人，他岂会让属下相助？听闻聚魂山中弱肉强食，法则残酷，更远胜北妖诸国，众目睽睽之下，阎王更欲独占此功，独显威风。”

    盘蜒又道：“阎王....纵然吃亏，但从聚魂山与凡间来去自如，他岂会坐以待毙?”

    泰远栖轻轻抚摸食月法杖，笑道：“暴虐阎王久居凡间，定有图谋，绝不会轻易回聚魂山，此其一；他颜面要紧，自恃寿命无限，功力无止，必掉以轻心，此其二；纵然他心生怯意，图谋逃窜，我也有法门应对，此其三。我已将前后算计清楚，此战看似凶险，实则结局已定。”

    盘蜒注视泰远栖双眼，他能看见其中紫烟荡漾，但泰远栖却不知盘蜒也是贪魂蚺。

    廊邪道：“军师，何必对阶下囚说这许多话？”

    泰远栖稍一愣，点头道：“与此人交谈着实有趣，我未免多说了些，但也无关紧要。”

    盘蜒又低声而笑，笑声断断续续，低沉癫狂，在这寂静之中，黑幕之下，听来加倍刺耳。

    廊邪冷冷说道：“城主何必自讨苦吃？”说罢捏了捏拳头。

    盘蜒道：“是...是我杀了廊释天。”

    廊邪、泰远栖以为幻灵真气终于生效，心头一喜，泰远栖道：“城主早些承认，便不用受这许多苦了。”

    盘蜒又道：“我....还要击败阎王，我是万鬼宗主，天下无敌，古今第一，所有功劳威名，全都归于我身。“

    泰远栖探出灵知，见盘蜒身上幻灵真气泛滥成灾，满溢出来，泰远栖暗叹：“我也逼供太急，竟注入这许多真气？但郭玄奥未必能够识破。吴奇此时猖狂疯癫，已然不知所云。”

    廊邪道：“我去请师傅过来。”正要离去，盘蜒突然道：“两位...可想听个故事？”

    泰远栖神态悠闲，逗趣道：“还请城主指点。”

    盘蜒道：“那是....那是许久许久以前，一个荒僻村落发生之事。

    有个少年人，拾得一根奇特的树枝，那树枝甚是坚固，他便留在手上，当做威吓猎物的器具。”

    泰远栖瞧了手中食月宝杖一眼，说道：“那树枝只怕并不简单。”

    盘蜒道：“是啊，是啊，他运用越久，那树枝便生出更多神奇效用来。只需轻轻一点，野兽立时听话，乖乖被他宰杀。只要朝人一打，那人立刻化作木头，再也动弹不得。这少年愈发欢喜，愈发胆大，仗着树枝，作威作福起来。

    可终有一日，从远方来了个枯树般的老头，身上有许多财宝。

    少年一见，很是欢喜，去抢那老头。谁知他那树枝上种种法门，对那老头全不生效，反而被老头捉走。”

    泰远栖笑道：“这老头可真了不起，但这少年也当真无知可笑。”他着重点出“无知”二字，意指自己并非如此。

    盘蜒道：“那老头其实是山中妖怪，他将这树枝散于天下各处，是为了筛选能运用树枝之人，于他而言，这般人物，最为可口。”

    泰远栖好胜心起，叹道：“若我是这少年，定设想得更为周到，找寻世上最厉害的勇士，合力将这老头逮住，反而从他身上榨取极大的好处。”

    盘蜒笑道：“泰小兄弟，有些时候，计谋是没用的。”

    泰远栖道：“不错，不错，有谋无勇，自是无用，有勇无谋，死得更快，唯有有勇有谋之人，才能笑到最后。”

    盘蜒又道：“我...还有个故事，小兄弟是否再想听听？”

    廊邪喝道：“一派胡言，好生无聊。听之徒然动摇军心罢了。”

    泰远栖对廊邪道：“还请陛下去请郭剑圣与各位皇子前来。”廊邪稍一迟疑，依言而去。

    泰远栖又道：“吴奇城主，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他生平用计，从未有失，全不信盘蜒所言，但此人也极为聪明，泰远栖与之交谈，倒也激起了争强之心，不愿示弱。

    盘蜒道：“古时西边，有一国王，精通神妙的法力。他有个最宠爱的小儿子，常想着要展翅高飞。于是这国王便用蜡，替那小儿子造了一双翅膀，使得那小儿子当真能腾空翱翔。

    他对儿子说：这翅膀不可飞的太高，否则突破云层，遇上太阳，便会被烧化。

    那小儿子甚是高兴，全不听那国王教诲，他穿上翅膀，接连高飞数月，不曾有失。于是他更加得意，早就将警告忘在脑后，甚至想见见那神秘伟大的太阳。

    他飞啊飞啊，飞到白云之上，临近太阳的地方，太阳无情的光热洒了下来，将那翅膀融化，那小儿子无法再飞，径直掉落海中，就此淹死。”

    泰远栖缓缓起身，神色不为所动，他漠然道：“阁下学识，当真丰厚，但我这食月宝杖，并非蜡烛所造，也不会被太阳烧融。”

    他见盘蜒不再吭声，又道：“在下昔日也曾猎杀阎王，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盘蜒不答，用脚将血寒道袍夹起，往上一抛，罩住自己头发，整个脸也沉入阴影。

    泰远栖心想：“幻灵真气发作，此人已无法思考了。”

    黑牢里，那烛火仍在燃烧，泰远栖望那烛火，恍惚之间，想到了一轮炽热的太阳。

    而手中的食月宝杖手感异样，有些像根不知来历的树枝。

    泰远栖笑了一声，很快不以为意，也退到一旁，等待众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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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祭天大典问苍天

﻿    稍后，郭玄奥父女、廊邪、廊骏、廊宝、青斩、齐南海、于察罕等十多人走入囚室，见到盘蜒，听廊邪陈述经过，尽皆惊怒。

    郭玄奥问盘蜒道：“城主，你还有何话说？”

    盘蜒低声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廊骏震怒，拔剑就要报仇，青斩惊声道：“不要！”

    郭玄奥随手一抓，那长剑已在他手上。郭玄奥道：“单凭此人，杀不得义弟，他定还有同党，须得彻底审问出来。”说罢斜视泰远栖，目光难以捉摸。

    泰远栖笑道：“在下不过是狮心国小吏而已，本不该管朝廷之事，然则我家主公忠于皇上，便命我鼎力相助。只是如今郭剑圣在此，自无需在下多事。”

    郭玄奥笑了一声，说道：“泰军师何必自谦？你能捉住这真凶主谋，已是大功一件。将来无论何人登基，绝忘不了狮心国的好处。”

    廊邪早就将廊释天遇害“实情”告知众人，众人也都知他尽得廊释天武学，听郭玄奥说起这“登基”之事，屋内悄然静下。

    郭若握住廊邪的手，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相公乃是嫡出长子，又蒙皇上器重，这皇位自当由他继任。”

    刹那间，廊骏、廊宝目中皆有异样，一人发怒，一人担忧。

    郭玄奥道：“咱们说了不算，神裔族祖庙中那些元老定会明断，此事暂搁置一旁，咱们需设法解了此城之围，再做处置。”

    泰远栖问道：“郭剑圣功力复原了么？”

    郭玄奥道：“已然无碍，对付城外那些虾兵蟹将，也无需费什么力气。来此之前，狮心之王立于墙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伤势养好不过半天，又见敌人举止怪异，并未轻举妄动。

    廊邪道：“师父，我愿与你并肩作战，杀尽黑蛇教徒，替父皇报仇雪恨。”

    郭玄奥点头道：“那就瞧瞧你本事到底如何。”说话之时，笑容微妙，似有奥秘。廊邪心中一凛，但脸上神色如常。

    这时，有探子来报：“各位大人，城外敌人又有动作，情形....委实不对。”

    郭玄奥道：“有何不对？”

    那探子道：“他们退后里许，似在蓄势待发。”

    郭玄奥见盘蜒伤势极重，对守卫道：“给我严加防范，以防同党趁乱救他。”说罢领众人出去，青斩回眸张看盘蜒，眼神伤心，却也无可奈何。

    连同泰远栖在内，众人全数远去，这牢房中仅留下狱卒与盘蜒。众狱卒全是高手，更无片刻松懈。

    盘蜒聚精会神，感悟血寒道袍上的血气，血可通灵，盘蜒试图借此得知血寒遭遇。但血寒功力太强，仙气扰乱命理，令他屡屡失手，这并非血寒故意不让他追近，而是命运作祟，阻挠盘蜒。但盘蜒反复尝试，百折不挠，终于在乱象中找着一条线索。

    只听牢门轻响，有人开锁入内，众狱卒尚未起身，立刻挨了数拳，筋骨寸断而亡。

    东采英急促说道：“城主，对不住，我这就放你出来。”

    盘蜒睁开眼，目光清澈，望着东采英，东采英一愣，喜道：“你已...摆脱了幻灵真气？这可太好了。”

    盘蜒瞪目说道：“狮心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东采英说道：“这并非把戏，城主务必信我，东采英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也决不能任由城主死去。”说罢挥手去斩牢笼。

    盘蜒抬起手，牢笼钥匙就在他手中，东采英奇道：“城主，原来你早就能脱困了？”

    盘蜒沉吟许久，说道：“多谢。”

    东采英面有愧色，道：“是...内人执意劝我救你。我一时糊涂，害城主吃尽苦头，好在你是万鬼之躯，数日之内，即可复原。”

    盘蜒想起两人往昔恩怨，仍道：“多谢。”

    东采英将盘蜒背起，身影一晃，已在塔楼之外，他动作有如朔风，瞬间脱出，这一层守卫又早被他尽数击毙，自然全无阻拦。

    来到某个小巷，荒芜站在一马车旁，见状喜道：“城主，我夫妻二人护送你出城。”

    盘蜒摇头道：“泰远栖说，今夜阎王降临，这城谁也出不去了，两位不必管我，还请各归各处。”

    荒芜道：“这怎么行？城主你的伤....”

    盘蜒笑道：“此城广大，道路繁复，难道我还找不到藏身之处？你们走吧，可莫失踪太久，惹人疑心，反而害了我。”

    荒芜、东采英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信服。东采英握住盘蜒手掌，道：“城主保重，在下尚有死战在前，不能奉陪。”

    荒芜想起他要与阎王决战，生死不知，喉咙哽咽，盘蜒向两人摆摆手，驾着马车，迅速远去。

    东采英与荒芜相拥片刻，命她回客栈等候消息。荒芜道：“夫君，你若....不测，我定追随你去。”

    东采英苦笑道：“夫人放心，军师料事，何尝有失？”遂与荒芜分离，飞身赶往墙头。

    来到北门，见百籁城守军、大观国护卫、狮心国将士，城中名家高手，齐聚城墙之上。他轻轻一跳，跃上十余丈高处，来到泰远栖身边。泰远栖笑道：“将军，待会儿尚有恶战，你身子可调理好了？”

    东采英刚刚跑开，借口身子不适，须得如厕，这时一听，只得答道：“军师无需担心。”

    泰远栖点了点头，传音说道：“你这招可使得不怎么高明，如要放人，为何不来问我？更不必亲自出手。”

    东采英吓了一跳，答道：“军师都知道了？”

    泰远栖叹了口气，道：“此事其实是吴奇同党所为，若有人盘问，大人只一味否认即可。”

    东采英见他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稍稍一想，已然明白：“他料定我定会去放人，只怕早留有后招，吴奇城主是生是死，对军师无关紧要，他若逃走，反而更落实了罪名。”

    泰远栖将食月宝杖在地上一点，身子立在墙沿，眺望城墙之下的浩瀚大军，约莫有十万之数。众黑蛇教徒大多是那五官尽毁的可怖模样，穿红黑铠甲，持扭曲兵刃，粗看之下，好似火山的岩浆。而暴虐阎王招来的飞虫，遮蔽了天空，有如暴风雨时的乌云，暗流涌动，却又并不降落。双方上下联动，已将百籁城墙团团围死。

    但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这百籁城下也曾有召唤阎王的祭坛。借助食月宝杖与古往今来战死冤魂，泰远栖可随时发动血脉迷心咒阵，将阎王退路暂且隔绝。

    距上回诛杀邪龙阎王已隔了许久，泰远栖历经磨练，此时武功已远胜当年，甚至在他那同胞泰关别之上，于这食月宝杖钻研更精，运用更妙。

    只需那阎王狂妄高傲，贸然迎战三大高手，被逼上绝境，泰远栖即可发动阵法，令血雾幻境，遮蔽十里之遥，随后众人目不见物，趁阎王惊慌失措之际，泰远栖将一击斩下他的脑袋，吞下他的炼魂。

    炼魂哪，美妙的炼魂，泰远栖身为贪魂蚺，身为续梦蛇，一生中，总不由自主的追求此物，为此心神俱醉。他身怀法宝，吞吃炼魂，并不为难，但渐渐的，那些凡人魂魄炼化的口粮，已令他厌倦不已。

    当年，他为何要将那炼魂让给祖母共工？他早该将其据为己有。

    他不敢想象吞吃阎王炼魂后会有多大的好处，其中有千万年的学识？高强玄妙的功夫？甚至一举成为真仙？

    他只能猜测，一直无法确定。

    这百籁城早就是他囊中之物，若非他苦心经营，此城焉能保全至今？那月殿四老，全是他心腹属下。他谋划今日，已有许久，那炼魂也终于唾手可得了。

    他攥紧食月宝杖，握紧腰间那漆黑的长剑，两者似是活物，似有生命，对泰远栖而言，并无奥秘。

    那吴奇说泰远栖是无知狂妄、自寻死路的小儿？他那时已被幻灵真气催伤了心魂，随口胡言，泰远栖啊泰远栖，你又何必介意？

    众黑蛇教徒与空中飞虫围而不攻，只杀出城之人，已有许久，他们似是出席祭天大典的臣民，在等候君王到来。

    城中人自是这祭典的祭品。

    但傲慢暴躁的阎王，你可不知，这祭品可不安分。

    你在聚魂山作威作福了太久，自来所向无敌，这会最终要了你的命，将你的魂魄烹饪成甜美的丹药，落入我肚腹之中。

    那飞虫陆陆续续的落在城外，数日内，头一次露出晴朗的夜空。

    夜空中，星象平凡，并无奇异征兆，这不是魔猎，而是暴虐阎王用狡猾的手段，绕过了世道的屏障。

    泰远栖知道他即将来临。

    刹那间，墙上千万豪杰将士心中一寒，如临寒冬。城外群魔妖虫凝固不动，好似雕塑。敌军与城墙间空出数里之遥，有一高大的破袍人孤身走来。

    身在北境，众人或多或少经历过魔猎，见着此人，心头涌出熟悉而深邃的恐惧，那正是渺小无能的凡人，面对主宰性命的魔神，本能而生的惧意。

    群雄纷纷大声呼喊道：“是阎王？黑蛇教中怎会有阎王？”“这是魔猎，阎王爷是猎魂来了！”“为何会有阎王？这是哪位阎王？”随着喊叫，有人跳落城墙，闷头就跑，更有人惊吓过度，当场晕厥过去。

    泰远栖朝东采英微微点头，东采英紧闭双眼，怒吼一声，声震苍穹，随着吼声，他毛发好似黑火张扬，身躯面容，皆如野兽，已使出狮心炼化的黑狮之法。

    他跳下城墙，立于城前，但在他身旁，已然又多了两人。

    群雄看得明白，毛发直竖，心惊肉跳，情不自禁的连声惊呼，又感兴奋，又感担忧，那两人之中，一人是大观帝国威名素著的大皇子廊邪，另一人则是剑破幽冥，北妖境内的大剑圣郭玄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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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天地逆转挽狂澜

﻿    蓦然间，四周黑蛇教徒与飞虫似警惕起来，轻声震响，?a?  ? n?en? ???．?ｒ?ａ?ｎ??ｅ?ｎａ `ｃ?ｏ?ｍ?泰远栖双目紧盯城下，心情紧张。

    那破袍人举起手掌，止住大军，自是有心独力取胜。泰远栖如释重负，双手握住法杖。

    东采英心想：“半点不错，这破袍人便是当年击溃龙血天国大军的暴虐阎王，军师连此节都能料到，此战胜算不小。”

    群雄见双方渐近，知道这一战关乎城中数十万人生死，心中忐忑不安，虽盼郭玄奥三人取胜，却不知古往今来，阎王可曾败过？

    郭玄奥拔剑在手，那长剑长三尺，剑光如霞，雕刻阴阳，精致锐利。武功练到他这般境界，内劲雄强，挥手剑成，本已不滞于物，但面对这强横霸道的阎王，有剑傍身，剑意更增。刹那之间，他身上剑意发散出去，隐隐之中，震慑妖邪。

    破袍人袍子飘扬，掌中已多了一柄无形利刃，轻轻一挥，郭玄奥脸上变色，使出“沧海桑田”，遁入幽冥境界，身上也是黑炎汹汹，横剑一挡，剑声鸣动，响彻数里，郭玄奥站立不定，往后退开数丈。

    东采英、廊邪同时出招，一人双掌狠狠抓出，黑爪在空中宛如锋利的密网，朝阎王盖了下去，一人则打出“飞龙入关”，拳力蜿蜒，笼罩数十丈远，叫敌人躲无可躲。

    阎王伸出漆黑爪子，分向两边，嗤嗤轻声，将那爪力拳力一并破了，两道利刃直朝两人飞去。东采英重劈一拳，廊邪双手合拢，挡下此招。

    郭玄奥一剑刺出，剑意铺天盖地，声势惊人，空中降落黑火。阎王兜帽中嗡嗡几声，飞出魔虫，那魔虫汇聚成大砍刀，拦下郭玄奥剑气。郭玄奥向上一挑，连连刺击，与那大砍刀不相上下。两人出手之重，身法之快，令群雄目力难辨，接连不断的惊叹呼喊。

    东采英一声暴喝，将真气从口中吐出，阎王举掌封阻，将这狮吼功破解。廊邪使一招“塞入飞狐”，双掌忽上忽下，内劲飘忽精巧，却又势大力沉，陡然间破开阎王守备，正中其身，阎王身子抖动，倏然急退，竟不敢撄其锋芒。

    此刻，郭玄奥已将那大砍刀斩裂，三人成围杀之势，从三处猛攻过去，各自使出最强猛、最迅速的招式，打向阎王要害处。那阎王连变手法，却始终维系不胜不败的局面。

    这三人武功深湛，东采英吞了廊释天内丹，内力更稍胜其余二人，故而以雄浑罡气奋勇直前，承受阎王诸般邪法，郭玄奥、廊邪则将招式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当真刚猛无俦，惊天动地，只需命中阎王一招半式，必令其受伤。这阎王寿命几近无穷，真气也源源不绝，但那三人也是内力悠长之辈，如此鏖战，一时不露疲态。

    斗了许久，四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冲天破地，使得狂风惊扰，沙尘弥漫，渐渐的，群雄只见其中有人影穿梭，却不知胜负到底如何。

    东采英心想：“若一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何时能够胜他？这阎王所用也是残剑心诀，故而伤其本尊，不如毁其残剑。”心中盘算，着重留神，骤然之间，感应到阎王那致命的残剑刺向自己胸口。东采英一咬牙，立即散去黑狮真气，那真气急速流转，将那残剑牢牢裹住。

    他这炼化挪移功夫中，本就有点石成金之法，若要点金成石，却也不难，仗着这黑狮真气的大威力，立即针对残剑，令其材质剧变。

    那阎王身躯颤抖，似惊怒交加，狠命一拳向东采英打去。东采英使出巨神掌力，巨掌如盾，与拳对拼，砰地一声，内劲扩散，他脚下地面塌陷，这一拳透过，正中他腹部，东采英翻身倒地，脸上满是鲜血，但他手一撑，倏然躲到一旁，继续以那黑狮真气捕捉残剑。

    郭玄奥暗自钦佩：“他豁出自己性命，破了阎王最棘手的邪法，这番心境意志，确远在我之上。”见此良机，更无犹疑，长剑圈转，霎时周身剑意旋转，汇聚成数十个漆黑的漩涡，那漩涡之中乃是极纷乱的剑气，绕向阎王，已成绞杀之势。

    阎王残剑受困，体质已大不如前，不敢硬接这诡异莫测的妙招，身形一晃，避开那漩涡。但弹指间，廊邪拦住他去路，手一扬，残剑如狂风暴雨般出击。

    阎王沙哑的喊了一声，被残剑命中，身躯被钉在空中，郭玄奥道：“中！”发动浩瀚剑气，霎时风云变色，漩涡如残忍的猛兽，咬住阎王手足，用力撕扯，喀喀作响。那阎王仰天惨叫，血肉生而复灭，灭后重生，但远比不上毁去之快。

    东采英、廊邪大喜，各自提气，以毕生功力击出，巨神拳，龙玄功交汇在一块儿，气吞山河，力扫江海，轰地一声，将那阎王打的四分五裂。城中众人见这古今鲜有的壮举，心花怒放，惊喜无比，不少人热泪盈眶，大声喊道：“郭剑圣万岁！廊邪殿下万岁！狮心王万岁！”

    三人气喘吁吁，一时神色衰弱，但并未掉以轻心。郭玄奥冷冷说道：“在那儿！”

    东采英、廊邪顺势望去，心中一凛，只见那阎王又在远处现身，他那袍子已然粉碎，露出极丑陋的身躯来，原来这阎王竟是个肌肉如铁的雌妖，发须如火，青面獠牙，身上覆着厚重黑甲，手足有如甲虫肢节，她展露身躯，胸口毕现，强壮至极，但这身躯上长满倒刺，仅令人心魂冰冷，胃中作呕，毫无美感，更不诱人。

    东采英心想：“这阎王原来长这副模样，难怪她要以破袍遮体了，这等魔鬼，也知道羞耻么？”

    泰远栖远远观战，心知三人已感疲倦，但这阎王伤情更重，到此地步，她黔驴技穷，再难以掀起波澜，真正可虑者，乃是在旁大军参战，再生变数。

    暴虐说道：“剑破幽冥，狮心王、照清王，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你三人胆子不小，竟敢将我伤成这样？”

    郭玄奥笑道：“原来你这魔物，也知道咱们名头？倒非一味莽撞之徒。”

    泰远栖将食月宝杖一点，喊道：“速战速决！”

    即使他不提醒，那三人又岂会耽搁？东采英凝聚黑狮真气，郭玄奥长剑化作漩涡，廊邪左手残剑，右手龙玄内劲，三人怒目圆睁，齐声暴喝，掌力、剑气、拳风一股脑猛攻而过。

    暴虐身躯涨大，一张口，飞虫如巨浪般翻卷出来，轰隆一声，巨力冲撞，地面粉碎，气冲星斗，东、郭、廊三人一齐吐血，朝后跌出，落在远处，一时间再也站不起来。那暴虐肌肤裂开，骨头被内劲扭断，跪倒在地，身躯有如被狮虎撕咬般惨烈。

    泰远栖心下雀跃，瞪大双眼，片刻不离那阎王，那猎物，他等了数个心跳，见那阎王残破依旧，并未复原，不禁大笑起来。

    暴虐自以为破了法则，久居凡间而无恙，但非在魔猎中，功力未能圆满，因此大有破绽，既如此，岂能不为人所趁？

    他的笑声被群雄欢呼掩盖，他们都高兴至极，但这儿唯有一个赢家。

    泰远栖将食月宝杖指向星空，使出法术，催动阵法，刹那间，空中一道星光落下，与城中那隐秘祭坛连接，乌云雷动，震动八荒，血脉迷心咒阵发动，冤魂化作幻境，朦胧形象，隔绝视线，将那阎王牢牢困在此处。

    城中人喊道：“阎王又施邪法了？快逃，快逃！”“咱们明明已然取胜，为何又...成这副模样？”“这准是阎王同党捣鬼，他妈的，王八羔子，好生卑鄙。”

    泰远栖忍住笑，屏住气，施展轻功，步入迷雾之中，这迷雾里头，只有他能来去自如，旁人出不去，进不来，这阎王已是他盘中餐了。

    泰远栖闻到炼魂的香气，渗透入他心神魂魄之中。

    那香气....香的令人热血沸腾。那并非寻常炼魂，而是属于阎王的，足以令人升仙的炼魂。

    他转眼已至阎王身边，阎王很是虚弱，瞧不见他到来，泰远栖举起食月宝杖，拔出腰间的黑剑，先将那宝杖刺入阎王心脏处，令她伤上加伤。

    他更不拖延，一剑斩向阎王脑袋。

    那阎王手指一弹，喀喀两声，泰远栖双臂折断，长剑落地。泰远栖笑容剧变，表情僵硬，这变故太过突然，极端离奇，他一时想不明白，更连呼喊都来不及。

    为何食月宝杖奈何不了她？为何她伤得这般重，仍能击败我这等高手？为何她知道我在何处？

    暴虐一伸手，将食月宝杖拔出，于是幻境消散，夜色复朗。城中千万人看清战场局面，又是大吃一惊。

    暴虐道：“我一直在等你自己现身。”

    泰远栖清醒过来，不及多想，立即回身就跑，但暴虐再动手指，泰远栖“啊”了一声，双足一齐断裂。

    暴虐道：“你的炼魂，正是鬼心缺失的。如今得了一个，还剩三个。”

    疼痛之余，泰远栖心想：“什么...鬼心阎王？他在替鬼心阎王做事？”

    暴虐将食月宝杖抛在一旁，笑道：“这是鬼心的法术，能令世间法宝，害他不得，反吸取法宝之能，复原其法力。若你不将此法杖送来，我未必能回复如此之快，更未必能找出你来。”

    泰远栖东张西望，见东采英、廊邪、郭玄奥三人伤的太重，此刻已无法相抗。城上群雄大呼小叫，议论纷纷，更只增添他烦扰。

    他想起那吴奇所说的两个荒谬绝伦的故事，心中愈发惊乱。

    现在看来，那故事可不怎么荒谬，反而道出了实情。

    那疯疯癫癫，受幻灵困扰的人，反而预知了结局么？

    不知怎地，城上观者又发出惊异叫声，随着震天呼喊，只见一衣冠楚楚，镇定自若的青年文士步入阵中，走到阎王面前。

    泰远栖朝那人怒视。

    他认出那人是吴奇。

    盘蜒笑道：“军师，你现在明白了么？”

    泰远栖勉力道：“明白什么？”

    盘蜒道：“世事无绝对，阎王未必一味莽撞，你也未必算无遗策，多谢你替我费心，成就我万鬼之名。”说罢从泰远栖身边走过，离阎王又近了些。

    泰远栖一颗心沉入深渊，他想起自己曾对这吴奇说过，世间绝无人能单打独斗胜过阎王。若真有这般人物，世人必奉为神明。

    眼下阎王虚弱已极，功力不全，他正是来收获全功的。

    暴虐阎王也甚是惊讶，道：“我认得你，你曾坏过我的好事。”

    盘蜒手一转，烛龙剑已在掌中，他朗声说道：“暴虐阎王听着，我乃万鬼宗主吴奇，天下无敌，古今第一，即便阎王神兽，如若挡我，亦杀无赦。”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却运足真气，战场上，城墙中，数十里之内，众人皆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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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大道无形悟不尽

﻿    众人听清此言，无不震撼，心中想道：“涉末城主，原来是万鬼的宗主？万鬼已卷土重来了么？”

    暴虐阎王知道此人极为难缠，她先前装作不敌，情形惨痛，虽是引诱泰远栖上当的把戏，但那三个敌手着实不弱，所受伤势却货真价实，此刻一身法力大打折扣，独斗此人，并无必胜把握。

    她抬起手，向前挥舞，示意大军压境，铲除敌人。但盘蜒凌空一握，那食月宝杖已在手中，往地上一点，再朝天一指，猛然间，泰远栖所布阵法发作，天聚乌云，地生乱象，雾气如罩，幻象如潮，已将妖兵魔将一齐隔绝。

    泰远栖浑身颤抖，竟不料世上还有人能运用这食月宝杖，将这阵法推转如轮，运行无滞。暴虐阎王更是懊恼，她以鬼心五子的邪术，汲取这宝杖上法力，其数月之内，有如废铁，可为何到这吴奇手中，此物竟效用如常？

    他们如何能知道，盘蜒此刻忍耐剧痛，使出庄周梦蝶之法，令这食月宝杖复原如初，这才能使这阵法完整依旧。

    盘蜒将宝杖往地上一插，牢牢定在阵中。暴虐阎王有意破除此阵，立时击出一拳，打向食月宝杖，力如千丈山崩，撼动大地。就在此时，盘蜒一冲，长剑直刺阎王胸口，这一招快速已极，好似光电。

    阎王心中叫苦：“我太过急躁，落入他算计之中，他料定我定袭此杖，早预谋袭我破绽。”若换做郭玄奥、东采英等人依法袭来，阎王纵然局面不利，但也不过吃些小亏，但此人武功着实太强，这一剑凌厉无俦，却又虚虚实实，所罩不广，可将退路全数变作险境，阎王状况不佳，在顷刻间已陷入困境。

    但她毕竟是异界魔神，非同凡响，左掌一扫，内劲扭转，直追盘蜒而去，同时右拳变招，打出残剑心诀的真气，化作漫天利刃，迎向盘蜒。

    她这一手变化虽妙，可盘蜒占了先机，岂容错失？手中烛龙剑一斩，陡然间黑球密布，盘旋螺转，既寒且重，遇上暴虐打来的内劲，突然扩散开来，将其吸收殆尽。盘蜒冲出重重阻挠，一剑劈中暴虐身躯。

    暴虐大叫一声，但即刻咧嘴而笑，道：“好神剑，好神器，你这是...这是烛龙剑。”

    盘蜒道：“你倒也算的渊博！”突然间，那烛龙剑上光滑暗淡，变得迟钝无用。盘蜒眉头一皱，退开数步，将烛龙剑抛开。

    暴虐笑道：“那泰远栖已然上当，将食月宝杖双手奉来，你难道仍不领教训？我身怀鬼心之法，世间所有神兵利刃，伤我身躯，等若送我法力。”

    盘蜒问道：“你怎会其余阎王的功夫？”

    暴虐道：“还能怎样？这老儿被我所杀，炼魂被我所吞。我花了多年，这才将其炼魂据为己用。这烛龙之剑乃古神遗物，其上法力....非同小可，恰好替我疗伤。”

    盘蜒微微一笑，道：“那你倒可试试。”

    暴虐忽觉那烛龙剑化作的法力在体内兴风作浪，不受掌控，他大吃一惊，心道：“这是幻灵真气？”慌忙之中，急运功力，将那幻灵真气抵御在外。

    可就是这稍一耽搁，盘蜒一掌袭至，掌中蕴含亿万变数，宛如大千世界，纷繁奇妙，既虚且真，既假且实。暴虐惨叫一声，中了这蜃幻吞海掌，幻灵真气破其防护，霎时单膝跪地。

    盘蜒双手连环出击，时而变出猛兽万千，时而变出风火云雷，时而变出利刃无穷，时而变出山崩地裂，最终金光交织，黑雾圈转，星河陨落，异域重叠，正是他参悟多年，方才习得的新招，名曰“大道无形”，此招威力强猛至极，可却不会触发那天罚之痛。暴虐阎王身中此招，魂魄登时破体而出，身躯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一颗脑袋。

    盘蜒见那炼魂，不知该如何处置。他自领悟庄周梦蝶真谛之后，已忍耐多年，不以炼魂为食，以免扰乱他太乙真仙法的精纯，可这阎王炼魂却不可放纵，否则他数日间便会重生，如若他有玄机，仍逗留在凡间，下次遇上，未必能如此刻轻易取胜。

    他心道：“先将其困住再说！”做个手势，已布下太乙阵法，谁知那炼魂倏然一动，不知去向，竟连太乙阵法也阻拦不得。

    盘蜒心头一震：“这是伏羲之术！暴虐阎王怎会这门道？”但稍一思索，又想：“这未必是暴虐原先能耐，他吞了鬼心五子，这定是另一阎王修行悟得。”

    那阎王形魂破灭，脑袋掉落在地，盘蜒暂时无心追赶。他将阎王脑袋拾起，袖袍一扬，将食月宝杖拔出，刹那间，泰远栖所布阵法宛如退潮，重重幻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蜒哈哈大笑，高举首级，令战场敌军、城墙友军，皆看得清楚无误。空中妖虫登时大乱，有的振翅而逃，有的相互撕咬，如大雨般坠落。众黑蛇教徒惊惧无比，双足发软，连连有人跌倒，不知谁示意撤离，众教徒猛地扭头就跑，情形狼狈万分，彼此踩踏，死者无数。

    城中众人见盘蜒击杀阎王，逼退大军，无不欣喜若狂，打从心中对他敬仰。

    盘蜒心中叹息：“我此刻神功已复，不是以往衰弱无能的无名小卒，如此战胜阎王，委实算不得光彩。但若我与阎王皆完好无损，打斗起来，这百籁城难免毁坏严重，造成无数死伤。以计取胜，倒也罢了。”

    他若将幻灵真气施展的淋漓尽致，世人皆会猜到他真实身份，非但万鬼不能容他，万仙闻讯，也立时会追杀过来，盘蜒纵然不惧，但也不愿大打出手，无谓杀伤。

    况且光复万鬼，盘蜒责无旁贷，占此功劳，传此威名，更有数不尽的好处。

    廊邪伤处疼痛，勉强起身，心想：“他明明身受重伤，又是如何完好无损的？难不成他从始至终都在装死？不好，他若此时攻来，我该如何保命？”但瞧郭玄奥一眼，见他负手而立，镇定自若，心意稍定。

    泰远栖捡起食月宝杖，神色已恢复沉着，竟不以图谋落败而悲，他手足皆断，无法站立，但东采英走了过来，不顾自身伤重，拉他胳膊，将他架在肩上。

    盘蜒朝东采英点了点头，东采英叹了口气，道：“城主，恭喜你杀此魔头，更多谢你救我等性命。”

    泰远栖心中则想：“此次你不杀我，今后胜负，仍难预料。这一回是我疏忽大意，我不曾将你放在眼里，更太过轻视阎王，今后处处小心，咱们再决高下。”念及于此，反心生与强敌斗智的喜悦来。

    廊骏踏上一步，在墙缘怒喊：“逆贼，凶手，你暗中害死我父皇，祸国殃民，乃是天下大敌！眼下施展诡计，挑选时机，钻了空子，趁师父、狮心王、廊邪大哥与阎王两败俱伤之际，击败这残破无能的阎王，又算什么本事？又怎还有颜面自居功劳，夸耀天下无敌？”

    盘蜒冷笑道：“我既然能击败阎王，又何必暗杀廊释天？自来天下之事，胜者为王，力强为尊，这皇帝老儿既然落败而死，又算什么皇帝？”

    众人更是骇然，暗道：“原来皇帝竟是死在他的手上！”但廊释天既然大败亏输，命丧盘蜒之手，北妖推崇强者，反倒对盘蜒生出极大期望。

    郭玄奥忽然道：“廊释天并非死于城主之手。”

    廊骏吃了一惊，说道：“师父，他....他自己已然承认了。”

    郭玄奥道：“他既然与阎王作对，岂能与阎王合谋加害义弟？他此刻要杀老夫，易如反掌，又为何不动手？”

    廊骏、廊邪心念如电，当即明白郭玄奥的用意：吴奇在浓雾之中混战一番，胜过那已穷途末路的阎王，纵然因此名扬天下，震撼当世，可毕竟无人亲眼目睹实情。若他再自称廊释天被他当面击败，于北妖民众而言，反而令他更为传奇。故而郭玄奥所说，看似免去其罪，实则也暗中削减其名。加上当前此人得势，不可与他硬拼，以免他赶尽杀绝。

    盘蜒笑道：“郭剑圣这会儿又想明白了？”

    郭玄奥脸色和善，心中暗怒：“若非老夫与阎王相拼，身负重创，你未必能胜得过我！好，好，老夫暂且让你成名，待老夫练剑有成，再与你清算此事。”他自忖与阎王恶斗一场，于剑道又有领悟，料想数年之间，武艺更可大进，此时却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盘蜒将那头颅交到东采英手上，对泰远栖说道：“军师，送你一份大礼。”

    泰远栖道：“城主太客气了，不知城主如何料到这暴虐阎王是冲着我来的？”

    盘蜒道：“我其实也不知详情，随口一说，不料中地。也是军师太过轻敌，聚魂山那十二阎王，数千年来彼此征伐，互相算计，绝无一人是愚蠢之辈，与之相斗，又岂能稳操胜券？”

    泰远栖微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后还要与城主好好长谈，多多受教。”

    盘蜒拍拍他肩膀，泰远栖见他眼中满是笑意，不由怒意更增。

    盘蜒对群雄说道：“此地危难已解，黑蛇教群龙无首，只得退避一时，但大伙儿仍不可掉以轻心，还请暂避其锋芒。”

    群雄心悦诚服，喊道：“多谢宗主恩情，谨遵宗主法旨。”大多心生归顺之意，只想去涉末城走上一遭。

    盘蜒轻轻一笑，躬身行礼，念及血寒，更不愿多等，身形一晃，腾空而起，飘然远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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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池中女子叫洛神

﻿    血寒身边有许多寂静的同行者，尽数被割去五官，残缺不全的活着。??? ? 火然?文 ??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

    血寒与他们一样。

    她穿着他们的袍子，学他们的模样，一言不发，迈着呆板的、麻木的步伐，走在曲折山路上，深入遥远的黑幕。

    他们不加辨认，无人疑心，似乎只要一人能挖去眼耳口鼻，就是同胞，无需猜疑。

    先是，黑蛇教突袭涉末城众人，血寒忽然生出个念头来，她尝一人鲜血，探那人心智，在纷纷思绪间，她见到了一个老僧。

    那老僧显得枯瘦、虚弱、隐晦、空洞，却又极端危险。

    血寒心中的怒火与恐惧由此激发，直蹿入脑，她所练的法术，令她辨认出此人脸型，他正是自己年幼之时，毁灭血寒村庄，残杀那些女子的仇敌首领。

    血寒毅然追踪过去。

    她不想让太乙相助，宁愿独自了结此仇，她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软弱，显露真实的情绪。

    太乙有了妻子，无论他对道儿情感如何，但他言行之间，总对妻子甚是和善体贴，即使如此，道儿总不免猜疑血寒，她心中悄然憎恨自己，一步步靠近疯狂的深渊，聚集嫉恨的风暴。

    血寒感到可笑极了。

    她是山海门人，是超世真仙，太乙也是如此，为何要如俗人那般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太乙一时心软，想着回报道儿的爱，于是越陷越深，在道义与自我间挣扎，那与血寒有何关系？

    血寒为何要与道儿相争？她与盘蜒间的交情，为何要道儿过问？她为何要听道儿乱嚼舌根，指桑骂槐，甚至在太乙面前流泪控诉？

    血寒是平静的，是脱俗的，是无染的，是超然的，更是刚毅，是果决的。她岂会对另一人怀有爱意？

    即便有，又如何值得去与庸俗之人相争？她还不至沦落到那般地步。

    她跟随那线索，来到百籁城中一处寺庙，摆脱城中追兵，割去五官，穿上黑蛇教教袍，混入其中，从侧门出城，走向未明的远处，城外围城的黑蛇教徒放任他们离去。血寒留意到双方服饰略有差异，似乎并非一路。

    ....

    此时，山路愈发狭隘，愈发凶险，他们走在云层中，外侧是千丈深谷。一群瞎子聋子，在深夜的山云中赶路，逾越不见底的渊峡，却走得比明眼人更稳更快，血寒一时忘却愁思，深感有趣。

    山道终止，走上个小坡，山野间，前方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洞。血寒认出那似是个脉象间的空门，不知是天门还是地门，更不知通往何处。

    门旁站着一人，身背四个圆筒，圆筒中藏着黑蛇，这是黑蛇教的大祭司，但地位仍比不上那老僧。那大祭司默不作声，悄然传音，血寒听他说：“快些吧，这山门持续不久的。”

    于是众人陆续走入山门，情景骤变，气温浮动，血寒出现在另一座山脚下，那山漆黑阴森，冥冥漠漠，更是巍峨入云，难见巅峰。

    众人再度攀岩。

    道路盘山，环绕百里，有几回，血寒望见月光照耀在山中几处大湖水上，湖光反射，令月光变得血红。

    黑血潭。

    这儿是万鬼当年的总堂本部，此刻却已被黑蛇教占据。

    来到山间一处村落，见黑瓦白墙，宽院高门，一排排严整房屋，占据广大平地，这自是昔日万鬼所造。这样的村落，群山之间，数目极多，足以容纳数十万人。

    忽听屋中传来孩童哭声，血寒一直低着头，此刻抬起，散发神识，察觉后方有教徒将一群孩童拉扯出来，跟随在队伍后方。

    那大祭司问道：“是献给黑蛇，还是献给暴虐？”

    后方那人道：“塞入虫卵，献给暴虐。”

    血寒心中发颤，隐约听见山间羽翼震动，似有无数飞虫，藏于山中缝隙洞口内。

    那大祭司愣了愣，说道：“暴虐被涉末城主击败，魂魄回归，此刻正在重生。”

    血寒不由露出微笑，嘴唇的伤口发疼，但心底却更加自豪。

    后方那人道：“需多久？”

    大祭司道：“料想半天内即可复原如初。”

    那人叹道：“为何不趁此时机，杀那阎王，放主人出来？”

    大祭司道：“咱们不知他重生地在哪儿，如贸然行事，徒惹飞虫肆虐，得不偿失。主人与暴虐‘结盟’已久，自有打算，咱们暂且隐忍吧。”

    血寒心想：“原来这暴虐与黑蛇教间嫌隙不小，那主人被暴虐胁迫，不得已相助暴虐。我只需放那主人出来，双方立即便会厮杀。”

    说话间，来到一座木桥，众教徒跪倒在地，四肢攀爬而过，众孩童哭哭啼啼，依样照做，血寒硬起心肠：“我眼下救他们不得，即便救了，非使出真仙之法，才能护得他们周全。但送他们逃脱之后，便再无法找那老僧复仇。”心中权衡，好生矛盾。

    过了木桥，见一神殿，那神殿闪着幽灵般的荧光，阴沉、诡异，宏伟、庞大，透着死亡的气息。

    众教徒步入神殿中，里头密密麻麻的已站满了人，血寒觉得他们像是牢笼中沉寂的恶犬一般，随时将暴起食人。

    孩童被引至前方，神殿大堂中宽广空荡，摆放一圈大虫卵。那仇人，那枯瘦的老僧站在虫卵间，听众孩童哭声，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道：“孩子们，孩子们，莫要哭泣，你们会练成厉害的神功，领悟残剑心诀。”

    有孩子喊道：“我...我不要被挖去眼睛！”

    老僧道：“将五官喂给暴虐阎王的飞虫，这是练残剑心诀最快的法子，待你们长大一些，其中最杰出者，更可借此心法，操纵黑蛇，那对主人而言，你们便显得重要了，那样岂不光荣？”

    那孩童问：“主人是谁？”

    老僧道：“主人是极古老的神祗，是黑蛇的先知。”

    孩童又问：“我...我愿听主人的话，不想听阎王的话。”

    那老僧叹道：“咱们又何尝不想如此？但主人命咱们暂且听阎王的号令。”

    众孩童胆子大些，七嘴八舌的央求，但老僧心肠刚硬，不再答复，他命人将众孩童衣物剥去，点了点头，空中嗡嗡声响，又有数十个大虫卵掉落下来。

    血寒再忍耐不住，陡然一动，手中骨剑绽放，好似万花齐现，大堂中那几个大祭司尚不及召唤黑蛇，已被血寒的剑气所杀。

    众教徒当即哗然，一拥而上，但血寒已激发山海门之体，五官复原，内力雄浑，骨剑一转，霎时千人丧命。她轻叱一声，气血凝在掌中，向那老僧打出。

    那老僧出双掌去接，砰地一声，浑身巨震，血寒心想：“这仇人果然了得，若有四、五个他这样的人物，我无法取胜。好在眼下仅他一人。”

    老僧看血寒面貌，蓦地脸色剧变，跪倒在地，狂喜喊道：“主人？你何时出来的？”脑袋落地，向血寒磕头，竟全不管教友丧命之仇。

    血寒吃了一惊，手指连动，血光刺入老僧体内，老僧全不反抗，已被血寒这“垂江血网”所困，血液凝固，再不能动。她森然注视此人，道：“你叫我主人？”

    老僧喜道：“是，主人，我....隔了这数千年，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说话时带着哭音，语气绝非作伪。

    血寒心想：“索性将计就计。”于是拍着脑门，困惑道：“我...刚苏醒不久，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为何叫我主人？又为何要捉这些孩子？”

    老僧道：“主人于泉中甚是清醒，为何脱困而出，反而迷糊了？你这般神通广大，不逊阎王，决计错不了的。”

    血寒压低声音，装作阴险可怖的模样，道：“我也不知，正要问你，你说我是主人？我叫什么名字？”

    老僧道：“主上名讳，小人岂敢多言.....”

    血寒怒道：“快说！”

    那老僧果然乖乖说道：“主人名曰‘洛’，我等称主人为洛神，万年之前，曾蒙黑蛇神器重，是为黑蛇神使...”

    血寒登时想起盘蜒所说：“伏羲师父有个女儿，叫做洛，我与师兄叫她洛儿。后来她与许多天神后裔一道，被黑蛇迷了心窍，反而为黑蛇作战。”

    她心想：“那洛儿与我长得很像么？奇怪，奇怪，那太乙为何不说？嗯，是了，他神智不清，想不起这洛儿长什么模样。他奶奶的，或许他也并非全然忘记，难怪他有时瞧我，眼神颇有些不太对头。”想到此处，又是好笑，又是温馨。

    老僧道：“主人，你眼下出来，那可就好办了，咱们不愿再与那暴虐阎王为伍，还请主人将那暴虐杀死....”

    血寒点头道：“很好，很好，那这些孩童，此时自然用不着了，不如放他们下山....”

    老僧道：“赤子魂魄，最是精纯，即便不归于暴虐，不如喂养黑蛇....”

    血寒心想：“之后再审他不迟。”不再理他，对众孩童说道：“我....咳咳...洛神大发慈悲，放你们这些娃娃走了，趁我主意未改，快些离去吧。”

    众孩童大喜，喊道：“谢谢，谢谢漂亮姐姐。”

    血寒微笑道：“这些小毛头，倒也有些眼光，冲你们嘴甜，我也不算白救你们。”

    老僧点头道：“主人虽记不起往事，但这顽皮性子，倒是一如既往。”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隆隆嗡嗡，巨响不绝，老僧喊道：“不好！是阎王来了！”血寒往外一瞧，见茫茫飞虫如罩，将这神殿前后包围。紧接着，殿门入口已被一巨大妖魔挡住。

    老僧冲上前去，颤声道：“是暴虐来了，主人，你......快走，快走，你眼下方才苏醒，胜他不得。他定会再捉你回去。你放脱我，我助你抵挡一阵。”

    话音未落，暴虐击出一拳，那老僧惨叫起来，无法抗拒，被这一拳打的支离破碎，倒在血泊之中。

    血寒稍觉愧疚，心想：“他虽被我蒙骗，倒也好心救我。”

    暴虐问道：“洛，你使了什么伎俩？为何你明明身在池中，却又同时到了此处？”

    血寒若要逃走，此刻正是良机，她这全力之身尚有小半个时辰可用，虽难胜过阎王，无论如何足以逃脱。但若她就此离去，身后一众孩童，势必沦为飞虫的寄主。顷刻之间，她心意已决：“全力以赴，与这阎王相拼，设法在短时间内将她逐走。”

    此举难如登天，但血寒并无退路，唯有坚信奇迹。只是如她落败，魂归旧地，便再不能回到此界。

    她将与太乙彻底分别。

    血寒心想：“那又有何不可？我本就打算再不见他。”

    她心中一阵酸楚，霎时又迷茫起来。

    是战是走？是救人还是救己？

    我根本从未爱他，为何迟疑不决？

    这儿还有谜团未解，还有使命未完，还有缘分弥留。

    就在此时，殿外一声龙吼，白光如幻，蜃龙扫荡，将殿外飞虫驱赶而散，大殿上喀喀巨响，白龙脑袋破开大洞，探了进来，有一人从龙头上跳落，挡住阎王去路。

    暴虐神色惊怒，喊道：“又是你？又是你？你怎能找到这儿来？”

    盘蜒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找的并非是你，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也不料在此遇上阎王大人。”

    暴虐更不逗留，转身而出，当即消失不见。

    血寒“啊”地一声，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嗔道：“你这笨蛋傻瓜，我不让你别跟来了么？”

    盘蜒看看血寒，再看看众孩童，苦笑道：“我是城主，你是副城主，你虽不怎么听话，但我也缺不了你，怎能不把你找回来？”

    血寒道：“道儿都发话啦，说我是狐狸精，害人害己，我何等身份，听到这话，岂能不离你远远的？”

    盘蜒摇头道：“门主此言差矣，争风吃醋，俗人是非而已。你我首先是为真仙，凡间身份，不过虚妄，你若多加理睬，为其所扰，反而有失定力。”

    血寒低声道：“你叫我...门主？可...我已非门主，我早就不配统领山海门人了。”

    盘蜒道：“即便不是门主，但你也是引我入门之人，依你所言，算是在下师父，虽然有些名不副实，但总是极了不起的人。”

    血寒听到师父二字，想起昔日两人玩笑之言，鼻子一酸，喜极而泣，却道：“笨徒弟，你总算...有些良心，可你只顾着与本美女说话，却把阎王放跑啦。”

    盘蜒道：“只要找着你，放跑个把个阎王，又算得了什么？师父要紧，阎王倒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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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呢喃泣诉求放生

﻿    血寒道：“我已断了咱俩间心神关联。你怎地找过来的？”

    盘蜒从怀中摸出血寒道袍，说道：“这东西上留有你的血，但饶是如此，追踪你也大为不易，足足花了我数日冥想。”

    血寒一把抢过，羞道：“好你个不学好的小贼，偷鄙人袍子，动什么歪念头？你这人好生执着，难怪你老婆疑神疑鬼。”

    盘蜒哭笑不得，道：“你这么哭哭闹闹，走走逃逃，当真有失仙家风度，与道儿有什么分别？”

    血寒怒道：“好哇，你还占我便宜，说我是你老婆。”

    盘蜒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个儿乱想罢了。”

    血寒道：“你怎么说，我怎么想。”

    盘蜒见她顽皮模样，道：“你怎么想，我便怎么说。”

    血寒哼了一声，道：“你让这位老僧评评理，到底谁先不对？谁先说我是你老婆。”说罢将那老僧扶起，这老僧先被血寒困住，又中了阎王猛烈一拳，居然仍未死去，足见功力深厚，只是伤势惨不忍睹。

    那老僧牢牢瞪着血寒，道：“你....其实并非主人，是么？”

    血寒道：“真对不住，我先前故意欺瞒，但.....”仔细想想，又道：“但你曾屠杀一村中巫女，使她们皆饱经折磨而死，单凭此事，你也是罪有应得。”

    盘蜒心中一惊：“这老僧正是血寒幼年时的大仇人？”据逐阳所说，血寒还是幼童时，曾被一群邪教徒视作祭品，后被逐阳救走，其中有个首领很是强悍霸道，想不到竟是这老僧。

    那老僧凄然而笑，喃喃说道：“是你，原来是你，报应，报应。”

    血寒道：“你生平罪行累累，却知道我说的是那一桩官司？”

    老僧叹道：“你正是主人的女儿。数千年前，你被旁人劫走，我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血寒娇躯颤抖，惊声问道：“女儿？我.....我是那主人的女儿？”说着情不自禁，望向盘蜒，盘蜒则不知这两人所说主人是谁。

    老僧道：“我岂能认错？难怪你与主人长得极为相似，连性子也一模一样。那一天，主人分娩之后，将你交给咱们，说...自己将要沉入黑血神潭，重修神通，等待黑蛇复苏。令咱们将你抚养长大，由你暂统领我等黑蛇教徒，替黑蛇掌管人间，除尽神裔造物。我亲手在你身上留下黑蛇教烙印，但谁知你却被某个不知名的疯子抢走。”

    盘蜒心想：“那疯子正是逐阳，他认定血寒正是他同胞血亲，他管那古神叫做母亲，管血寒叫做妹妹，并非出于血缘，而是因血寒继承了天神遗留真气所致。如今依此老僧所言，血寒生母，正是那黑蛇教的主人了。”

    血寒问道：“我母亲...就是洛？是黑蛇教古时的教主？”

    盘蜒瞪大眼睛，额头上汗水斑斑，脸色惨白，想要问询，但见这老僧命在顷刻，不敢插话。

    老僧笑道：“我生平手上血债无数，又失了小主人你，其实早该死了，若非为等待主人复苏，何必等到今日？如今再见小主人你完好无损，武功通神，心愿已了，自不必苟活世间。”

    血寒急道：“等等，等等！我还有许多话要问！我....我父亲是谁？我娘为何沉入黑血神潭？她为何要侍奉这丧心病狂的邪教？”

    老僧道：“我方修之绝不背叛黑蛇教，宁愿一死，不再多言！”说罢一运真气，忽然间，体内两条小黑蛇游入脑中，他惨叫一声，就此死去。

    血寒神色凄然，无力的站起身来，盘蜒轻拍她肩膀，道：“事已至此，先将这些孩童救下山吧。这山上黑蛇教徒太多，若招来大量黑蛇，你我无法保全所有人。”

    顷刻间，殿外复又响起群虫之声，无数飞虫疯狂扑来，盘蜒心下一震：“此地是阎王老巢，他从虫卵中招来聚魂山的蝗虫，数目多不可测，仿佛一场魔猎，若如此，我难免照顾不周。”

    漫天飞虫化作乌云，黑压压的飞向众人，众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喊道：“漂亮姐姐救命！”盘蜒左掌拍出，身前寒冰如墙，众飞虫凝聚成残剑，刺入墙中，登时被冻得粉碎，如此一来，那飞虫自也纷纷落地。

    但飞虫源源不断，纷纷不绝，前仆后继，盘蜒连拍掌力，偶尔也有漏网之鱼飞过。

    血寒骨剑绕动，将突围飞虫杀了，感到仙家真气飞快消退，正惊慌间，耳中忽然传来一女子声音，说道：“听我指点方位，前来找我。”

    血寒心想：“洛神？”拉住盘蜒手，道：“跟我来。”

    盘蜒当即使一招“大道无形”，当即幻真相转，风火浩荡，将一众飞虫打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趁众飞虫重新集结时，血寒推开神庙边门，领众人穿过长廊，来到一内堂。

    洛神传声道：“用祭坛中的水，浇灭祭坛上的蜡烛，小心次序，对照伏羲八卦之象。”

    血寒也精通伏羲之道，造诣虽远不及伏羲、轩辕、三丰，但能明了这祭坛谜题，于是手捧清水，依次灭烛，堂中登时一片黑暗，盘蜒说道：“地门？”感到自身被地脉吞没。他吃惊之余，拍出太乙幻灵掌，将众孩童护住，以免他们穿过脉象时惨死。

    过了片刻，盘蜒瞧见已在一风景秀丽的山谷中，一条小瀑布流淌而下，形成小溪，此外鲜花团簇，绿叶繁茂，真乃仙灵洞天。

    血寒见众孩童安然无恙，喜道：“徒儿，谢谢你。”

    盘蜒叹道：“你若真是洛儿之女，反倒是我侄女了。”

    血寒最看重辈分，闻言大惊失色，道：“你少招摇撞骗，想高我一辈，我娘定不认得你。你口中的洛儿，并非...这黑蛇教的洛神。”

    洛神又问道：“太乙，他真是太乙？太乙师兄，太乙哥哥！”

    血寒惨叫一声，好在盘蜒并未听见，似乎洛神只能与选中之人交谈。

    洛神喜道：“有太乙师兄在，那就万事不愁，他有数般法门，能将我放出来。我与他联手，即刻能杀那暴虐阎王。乖孩儿，你快些让他浸泡这黑血神潭。”

    血寒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当真是我娘？”

    洛神啐道：“那还有假？你与我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你一见我，便什么都知道了。”

    血寒叹了口气，怏怏说道：“太乙徒儿，咱们放我娘...出来吧。”

    盘蜒沉思少时，目光冷淡，说道：“若我所记不错，洛儿是黑蛇教的教祖教宗，是敌非友，此刻是否放纵，颇有待商榷。”

    血寒并非不知轻重，莽撞冲动之人，闻言心中一动：“我娘困于水下，固然可怜，但若她真是个掌控黑蛇、毁坏世间的大魔头，我确不能上当。”

    洛神察觉到她心思，急忙道：“好孩儿，乖孩儿，你怎能如此对待娘亲？娘亲我在水中孤零零的浸泡数千年，不曾见你一面，想你想的肝肠寸断，备受煎熬，难道你体会不到么？”

    血寒小手冰冷，头疼欲裂，反复思索：“到底放她不放？她毕竟...极可能是我娘亲。她身在水下，好生可怜，我岂能置之不理？”

    洛神又道：“是了，是了，太乙师兄仍记得万余年前的事，那时我被黑蛇所迷，神志不清，这才与他作对。但我在水中清净许久，头脑清楚，再无恶念，你放我出来，非但母女团聚，兄妹重逢，我更可助他与黑蛇抗争，就像以往一样，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血寒走到黑血神潭边上，望向水中，只能见到自己俏丽的倒影，那倒影楚楚可怜，目中似含着泪，像极了当年那族人惨遭屠杀，躲在暗处发抖的小女孩儿。

    黑蛇教种种作为，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血寒心意已决，摇头道：“娘，孩儿会常常来池边陪你，但请恕孩儿不孝。”

    洛神厉声怒喊，好似恶毒凶残的豺狼一般，她道：“混账，贱种！混账，贱种！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血寒往山下张望，道：“徒儿，此地离先前所在极为遥远，咱们从此下山，返回涉末城吧。”

    盘蜒微笑道：“师父深明大义，徒儿佩服不尽。”

    血寒心中惆怅，笑不出来，盘蜒搂住她纤腰，再将众孩童已真气托起。血寒不禁一暖，稍好过了些，轻声道：“你别有用心，为何只抱着我？”

    盘蜒道：“你怎地这般多事？只管乖乖别动。”正要动身，猛然间，空间撕裂，暴虐阎王现身，一拳打向众人。

    盘蜒大惊，将众人往旁一推，落在草丛，血寒急道：“徒儿！”砰地一声，那一拳正中盘蜒胸口，此拳笼罩不广，气力凝结在一处，效用剧增，盘蜒神色扭曲，一时呼吸艰难。

    暴虐此时神情空洞，似已丢了魂般，不使法术，只以断山斩海的气力猛攻，盘蜒先中她全力一招，大落下方，只能勉力格挡，但每接暴虐一拳，口中便流出血来。

    血寒急道：“洛神！你怎地出来了？”

    暴虐身子一振，猛一回头，哪里有洛神的影子？

    盘蜒深吸一口气，使出大道无形，陡然真气幻化，变作一片巨浪，数道惊雷，百丈烈火，千块巨石，暴虐中招，立时受创，退开老远。

    但不知为何，这阎王功力尽复，不再受凡间所限，盘蜒此招虽然伤他，却不能一举将他除灭。盘蜒手一转，雾气茫茫，将山谷遮蔽，隐去血寒与众孩童踪迹，只留下他与暴虐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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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鬼心深藏无处寻

﻿    暴虐再挥拳打来，盘蜒见他拳锋难挡，若被打中，非伤筋动骨不可，于是惊险避开，暴虐接连追击，?an  en ???．?ｒ?ａ?ｎ??ｅ?ｎ?ａ`ｃ?ｏｍ?但盘蜒伤处剧痛，加上那天罚诅咒，只疼的心神恍惚，处境愈发艰险，他手掌一拂，搅动烟尘，藏于其中。

    血寒找来，点中盘蜒灵台穴，与他分担痛楚，盘蜒道：“你小心！”

    血寒道：“你背着我与他打！”

    盘蜒道：“那太过凶险，决计不可。”

    血寒道：“放心，害不死你，我只要脑袋不碎，也不会死。”

    说了几句话，暴虐已追了过来，猛击一拳，血寒跳上盘蜒背，搂他脖子，丹田处贴住盘蜒背心，盘蜒登时大感好转，内力鼓荡，与暴虐对掌，两人内劲相当，功力悉敌，拳掌黏住不动，已到比拼内力的时候。

    这阎王内力无穷无尽，刚猛至极，有如天地山海一股脑压下，但盘蜒将幻灵真气催至极处，阎王稍有不慎，内力霎时自乱，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盘蜒感到血寒身上传来阵阵颤抖，身躯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火热，知道她替自己分担痛苦，血肉纵控念纵然神妙，只怕也难以持久。

    盘蜒不敢拖延，急思对策，忽然想起当年对付吞山时，曾心神对接，以魂攻魂，此举比内力相拼更凶险百倍，若敌人心智强盛，自己侵入敌人脑中，等若自投罗网。但这当口容不得多想，他闭目沉思，使出入梦之术，刹那间由斗力转为斗魂。

    四周景象天翻地覆，他身在一座黑洞内，无数人脸浮在半空，表情皆极为扭曲。

    他见到暴虐阎王向自己走来。

    暴虐笑道：“鬼心，想不到你这般弱小，不堪一击，我早该取你脑中炼魂。”

    盘蜒听自己说道：“你被黑雨所骗，征讨凡间，并无好处。”

    暴虐摇头道：“凡间魂魄，若能尽归我有，我便可登上魔皇之位，收获当年蚩尤的能耐。黑雨这么大本事，又怎会骗我？”

    鬼心说道：“魔皇，魔皇，这魔皇之位，又有何要紧？你不注重心境，不苦心修行，境界低微，即便吞噬我炼魂，到头来仍不免一败。”

    暴虐咬牙切齿，神色狰狞，道：“被我吞食者，哪怕是阎王，也是活不转了！你拿言语激我，有什么用？不过是丧家犬吠叫几声。”

    鬼心叹道：“我练功有成，散去功力，心魂精纯，修为衰退，想不到被你所趁，功亏一篑。难道这也是我大成前的劫难？”

    暴虐哈哈大笑，拧断鬼心脖颈，盘蜒感到钻心疼痛，暴虐张开血口，将自己吞下。

    时光流逝，他感受到暴虐的喜悦，暴虐的得意，暴虐的畅快，暴虐的疑惑，暴虐的慌张，暴虐的急躁。

    暴虐的惊恐。

    暴虐喃喃说道：“鬼心....鬼心仍活着？不可能，不可能，万万不会。我明明....吃了他，嚼碎了他的魂。那为何我...脑中会有这老儿的声音？鬼心五子，鬼心五子.....他算一个，另外四人呢？是了，是了，须得找齐另外四人，一并吞了，才算完满。”

    她借助两大阎王融合之能，终于降临凡间，一身邪法剩下八成，但也比其余法子好得多了。

    她撕开隔世的障壁，从聚魂山中一点点招来她的属下，那属下乃是飞虫，须得借助虫卵，寄宿于人身，方能使出残剑心诀。

    情形进展顺利，但她愈发错乱，急切找寻治愈这隐患之法，她命人打听，知道万鬼总坛已被荒废，其中有一处黑血神潭，可通古神心神，或许那正可医治她的疑心病？

    暴虐想起鬼心所说，他被暴虐袭击时，正陷入冥想，找寻成神之道。荒谬，荒谬极了，阎王本就是神，何必再痴心妄想？这老匹夫本极难对付，可最终因为发疯，却害死了自己。

    鬼心说：“难道这也是我大成前的劫难？”

    暴虐不寒而栗，她暴虐可不是什么劫难，更不是狗屁考验，她是实实在在的胜者，若有朝一日，她能治愈这疯病，圆融两大阎王各般能耐，天下唾手可得，即便那失踪已久的斗神也胜不了她。

    暴虐找到黑血神潭，但此山已被黑蛇教徒所占据，一番争斗，她杀死拦路者，闯入黑血神潭的神殿中，跃入池水，寻求知识。

    这池水本是为凡人修仙而存，容不下她，但暴虐凭借鬼心智慧，在池水布下的思维迷宫中乱闯，经过三天三夜，她终于见到了水中的另一个人。

    那女子像是凡人，暴虐分辨不出美丑，在她看来，凡人的模样皆可笑至极。暴虐心知此女子有异，游上前去，要吞她脑袋。

    那女子开口道：“我叫洛，你是暴虐阎王？”

    暴虐狞笑道：“我管你是谁？我要吃你的魂，治我的病。”

    洛说道：“就算你吞下我的魂魄，也只能令你病症加剧，你放过我，我可替你压制那鬼心阎王。”

    暴虐心中一凛，怒道：“那老匹夫当真还活着？”

    洛说道：“他借你的魂，练他的功夫，迟早有一天，他会占据你的躯壳。我可用黑蛇所传的秘术，反而制住鬼心。”

    暴虐森然道：“你若想动什么手脚，我非杀你不可。”

    洛点头道：“我并非阎王，法力低微，远不是你的敌手，怎敢欺瞒你？”

    于是暴虐令洛替她医治，洛按摩暴虐脑袋，果然令他大为好转。

    治疗之后，暴虐微微一笑，突然捏住洛的四肢，洛尖声惨叫，发觉四肢上被缠着数道铁链。

    暴虐道：“你正逐渐苏醒，恢复功力，想要逃离这池水，我怎会瞧不出来？”

    洛神色惊怒，道：“我....我救了你，你却这般对我？”

    暴虐冷笑道：“你对我有用，我便留着你，若没用了，我便杀了你。你休想逃脱，更休想使什么把戏。”

    洛气的发抖，但此刻却无法相抗，暴虐又道：“你让黑蛇教所有教众，全都听我的指使行事。”洛只能依言行事。

    暴虐哈哈大笑，就此脱离泉水。从这时起，她每隔一月，便会潜入泉水，令洛替她施法，再加固那铁链，将洛严严实实的看管起来。

    暴虐自古受鬼虎派崇敬，于是指使鬼虎派替她杀人，在人皮上记下死者名字，以此法从聚魂山召集更多仆从到来，她集合黑蛇教与鬼虎派势力，壮大自身，蓄势待发。

    但她终于受挫，直至不久前，暴虐在百籁城中盘蜒计策，身躯损毁，魂魄逃回这山中一大虫卵里头，逐渐修复重生。

    在苦痛与折磨中，她见到了多年前那被她吞吃的鬼心阎王。

    鬼心阎王的脸庞不断变化，一会儿变作美女，一会儿变作俊男，一会儿变作少年，一会儿变作老头，最终变成一团迷雾，再也看不清楚。

    暴虐那已消失多年的恐惧感一股脑爆发出来，她喊：“老匹夫，你为何总阴魂不散？”

    鬼心阎王道：“你当我是你的心魔？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心魔？是的，是的，在我死去的那段年月里，我比以往看的更加清晰了。是命运让你找到我，将我毁灭，令我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境界。”

    暴虐惊惧万分，想捉那鬼心，但一转眼功夫，鬼心又无影无踪，那句话像是梦中幻听，似真非真。

    她身躯复原，心存侥幸，紧接着，盘蜒与血寒闯入神殿，大闹一场，暴虐出面阻止二人，但却又被盘蜒惊走。

    她并非担心敌不过盘蜒，而是心中有更深的隐患。那一直潜伏的鬼心。

    她逃至隐秘处，但鬼心阎王无处不在，藏在阴影之中，似乎随时会张开长满利齿的嘴，将暴虐的魂魄撕碎。

    她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以为吞噬阎王的魂，既是通往无上神通的捷径，但那魂魄不是她的，鬼心阎王也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往深处躲藏，钻入心灵的暗处，将身躯当做诱饵，希望借此骗过鬼心，诱他出现，一举反败为胜。

    直至她终于发现，原来鬼心一直藏身的地方，正是这心灵深处。

    这儿早已成了鬼心的巢穴，无数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

    暴虐像受伤的野兽，奋起抗争，与巢穴中如潮水般的、看不清的妖魔拼杀，但她饱经惊吓的魂魄已然濒临灭绝。

    .....

    盘蜒来到暴虐魂魄身边，见到一面目模糊的老者，立于近处，正看着暴虐阎王残缺的灵魂，目光有些许怜悯。

    他说道：“她已活不成了。”

    盘蜒道：“是你杀了她？”

    鬼心说道：“我不曾加害她，她吞我炼魂之后，察觉到我还活着，于是妄想出可怖的、无所不能的敌人。她的魂魄自我毁灭，无需你我插手。”

    盘蜒长久不语，他知道暴虐之所以发疯般追击自己，或许正是这鬼心指使，将暴虐真正推向万劫不复。

    鬼心道：“你也吞食过阎王的炼魂，且数目不少，但你为何无事？”

    盘蜒道：“我已将他们释放，否则纵然比这暴虐好些，也终将落入如此下场。”

    鬼心道：“阎王在一个个的死去，尸海、吞山、非天、邪龙、逐阳、共工，时隔多年，无人在聚魂山重生。”

    盘蜒道：“莫非被吞了炼魂，阎王也会彻底灭亡？”

    鬼心道：“千万年间，即便阎王炼魂损毁，但总会有新阎王取代，但世道变了，阎王似乎也会真死。”

    盘蜒心想：“那...蛇儿她...再也回不来了？”

    鬼心五子说道：“他带我来这世间，总算于我有恩，我助他解脱吧。”于是轻轻一抓，暴虐魂魄四分五裂，荡然无存。

    盘蜒登时醒悟，转身就走，鬼心五子摇头道：“愚人，愚人，我并无加害之意，你又何必慌乱？”

    盘蜒不敢确信，这鬼心阎王极度可怖，令人难以看穿，盘蜒不能在此与他交手。

    刹那间，他心魂回归，退后数步，盘膝坐倒，血寒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了？”

    盘蜒默然，心中惊骇，他见到暴虐尸首彻底变作灰尘，在那灰尘之中，一个阴影笼罩的老者升腾而起。

    除此之外，黑血神潭泊泊滚动，转瞬间，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跃出水面，俏然而立，身躯上仙雾缭绕，双目闪着紫烟，望向众人。

    她与血寒长得一模一样。

    盘蜒默念：“洛儿。”

    血寒心想：“娘亲？”不禁捏紧了盘蜒的胳膊，小手颤动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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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不知是亲还是情

﻿    鬼心朝盘蜒微一躬身，道：“蛇妖，先是你引我成为阎王，此后又胜此暴虐，阁下于我，实有恩情，今后你我仍有见面之时。”

    盘蜒答道：“我何时令阁下成为阎王？”

    鬼心不语，破开虚空，已然离去。

    洛神幽幽叹道：“太乙哥哥，你怎地与我这‘好女儿’在一块儿了？”

    盘蜒心想：“她被暴虐法术所困，暴虐一死，她便可行动自如。”当即将血寒挡在身后，但血寒沉住气，与盘蜒并肩而立，表情已不再犹豫。

    洛神纤手一指，突然间，不知从何处钻出数十条黑蛇，直扑盘蜒、血寒，源源不绝，身躯游荡，盘蜒一咬牙，面前巨浪奔涌，将那黑蛇驱散，已将蛇帝共工的幻象招了出来，众黑蛇蜷缩在旁，层层环绕，嘶嘶吐信。

    洛神道：“太乙哥哥，你当年陷我于濒死境地，害得我数千年不见天日。好女儿，你当真残酷，连你最亲的娘都置之不理。”

    血寒朗声道：“我乃山海门人，旨在镇守凡间，即便你真是我娘，若有心祸害世人，我也决不能纵容你。”

    洛神冷笑道：“什么狗屁山海门人？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仙小妖，岂能与我相提并论？我与你爹爹何等身份，你血统非凡，为何不弃暗投明？如从此听我吩咐，我仍认你做我女儿。”

    血寒目光迷茫，迟疑问道：“娘，我爹爹...又是何人？”她本以为自己并无生父，也是以奇异法门单亲生养，可洛神既然提起此节，那她自也想知道父亲是谁。

    洛神眨了眨眼，目光戏谑，正与血寒调皮时全无分别，她见盘蜒神色肃然冷漠，忽然含情脉脉的望向盘蜒，说道：“你可以问问太乙哥哥。”

    盘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知血寒身世？我...我想不起过去的事。”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击败洛神，万年之前，黑蛇退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蛇妖？为什么鬼心叫他蛇妖？

    洛神笑道：“不害臊，你真要我说出那时的情形么？”

    血寒“啊”地一声，转望向盘蜒，眼中满是困惑，盘蜒怒道：“洛儿，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将你送回池中！”

    洛神见盘蜒真似记忆全无，笑容愈发灿烂，说道：“你呀，从小时候起，便一直喜欢我这师妹，我难道瞧不出来么？但那时我喜欢轩辕哥哥，愿与他在一块儿，对你这瘦猴儿着实有些看不起。但我信奉黑蛇之后，与你大战数次，领教你的本领，可愈发看重你了。你将我杀死，令我沉入黑蛇的深渊，反被黑蛇吞噬，其实....我半点也不怪你。”

    血寒听她语气缠绵，处处停顿，心中焦急，道：“娘，你是说....太乙他...”

    洛神幽然出神，道：“后来，不知为何，我活了过来，但已过了数千年的时光，黑蛇教的人与你那爹爹...嘻嘻....同时找到了我，黑蛇教被你爹爹赶走，我与你爹爹重逢，心神激荡，便与他亲密了一夜，就是那一夜，我怀上了你。”

    她说话时，眼望盘蜒，一动不动，盘蜒汗毛直竖，道：“你说清楚了，你那情郎，决计不是我！”

    洛神道：“那你告诉我，那人又是谁？”

    盘蜒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来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怎么会...”

    洛神叹道：“但我知道情郎憎恨黑蛇，我却非与黑蛇一路不可。所以....所以我趁情郎熟睡之际，离开了他，再度召集黑蛇教徒。那时，我功力低微极了，深中天神诅咒，且所有黑蛇似已被灭绝，我需找一处修养沉睡，等待黑蛇重生，这黑血神潭底部正是最佳的地方。所以，我生下孩儿之后，就沉入水中，一直半梦半醒。”

    血寒脸色惨淡，道：“原来...太乙你竟是...糟了，糟了...”

    盘蜒踏上一步，道：“你从小就是满口胡言的性子，想要骗我，岂能得逞？”

    洛神笑道：“这般花容月貌的妻子，这般可爱伶俐的女儿，你都不想相认？”

    盘蜒道：“若真是如此，我岂能不认？但你信口雌黄，岂能取信？你可有何凭证？”

    洛神嗔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又非要你讨我做老婆。”

    盘蜒心想：“她太过奸恶危险，无论如何，先将她在池水中再封印一段时日。”使尽全力，施展庄周梦蝶，一道火光，一道旋风，逐阳与非天同时袭向洛神。

    洛神与盘蜒闲扯，其实也在凝聚气力，召集黑蛇，见盘蜒抢先出手，手往上一拨，刹那之间，体内黑蛇灵气狂涌而出，十头巨蛇凶猛撞来。只听一声巨响，盘蜒疼痛钻心，脑中一片空白，血寒喊道：“太乙，别蛮干！”

    逐阳、非天各使神功，气力扰乱层云，惊天动地，洛神黑蛇灵气抵挡不住，连连溃散，又认出这两者乃是阎王，惊惧至极，喊道：“你怎能驱策阎王？”

    盘蜒不答，聚精会神，强忍剧痛，逐阳一掌劈下，非天拳卷旋风，火海飓风同时将洛神笼罩，喀喀声中，这大山震荡得愈发猛烈，若非黑血神潭贯穿山体，稳住山势，只怕已被这连续猛攻摧毁。

    血寒手在盘蜒天灵盖上一压，将他痛楚挪到自己身上，顿时痛的眼冒金星，这诅咒施加已久，到此刻急剧爆发，便是神仙也无法承受。盘蜒坚持不住，又怕伤了血寒，只得撤去法术。

    洛神勉强站立，状况艰难，她道：“好....好..师兄，你好狠，当真下的了手。”

    盘蜒下定决心：“你被黑蛇操纵，我更不会手下留情。”

    洛神狠狠笑道：“但你毕竟不及往昔，万年之前，我远比此刻更强，你却不必倚仗什么阎王，我照样胜不了你。”

    盘蜒喝道：“本也用不着阎王！”身形一晃，金光黑烟，笼罩山体，他再使一招大道无形，万千幻灵一齐飞向洛神。

    洛神足尖触地，身形飘升，黑蛇灵气化作翅膀，直往苍天而去，盘蜒手一抓，也使出黑蛇灵气，蔓延数里，紧追不舍。

    洛神瞠目结舌，道：“你什么时候....也与我一样？”以黑蛇灵气挡了几招，渐渐敌不过盘蜒，眼看就要被盘蜒扯下，这时，层云缭乱，地动山摇，盘蜒隐约见到庞大的、绵长的影子，在云层背后晃动。

    盘蜒身形停顿，心想：“那是什么？”

    那巨怪露出一只眼，庞大的有如圆月，眼中一条细缝，透着邪念，令人血液寒冷，如坠地狱，那是一条紫色的巨龙，体型极伟，难以见到全貌。

    黑雨老怪站在那紫龙身上，抛出一个圆球，一下子将洛神包裹进去，刹那间，洛神已不知所踪。

    盘蜒朝后退开数步，抬头仰望这异象，惊惧交加，心想：“这...魔头已能穿过聚魂山的屏障了？”

    但他随即察觉到，此时月相微妙，正是魔猎之时。

    是洛神重现，引发了异变？还是恰逢异变，这才奇事不断？盘蜒无从而知。

    但这魔猎极为短暂，不一会儿功夫，那月相已恢复寻常。

    黑雨老怪坐在龙首，那紫龙咆哮一声，令得百里地震，天现异光，随即龙身舒展翻卷，霎时已然离去。

    盘蜒气力断绝，仰天躺倒，心想：“黑雨救走了洛神？他果然也为黑蛇效力了？”

    血寒坐在盘蜒身边，伸手点他身上穴道，他感到一阵麻痒，心绪也平静下来。

    血寒娇滴滴的说道：“爹爹，你还疼么？”

    盘蜒魂飞天外，一下子恐惧全消，烦恼暴涨，他斥道：“什么...什么爹爹？你别信洛儿的话！”

    血寒笑道：“她是我娘，叫我认你做爹爹，我也不想，可只能认了不是？再说了，我娘那般好看，我又这般可爱，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有些生气啦。”

    盘蜒怒道：“我乃坐怀不乱，知书达理之人，怎会莫名其妙做你老子？洛儿从小到大，都是这幅德行，非要将我骗的苦不堪言，这才心满意足。”

    血寒小手掩面，哭道：“呜呜，爹爹不要我了，我娘也不要我了，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盘蜒老脸一红，灵机一动，说道：“这样如何？你暂且先认我做干爹，待事实清楚，水落石出之后，你再...叫爹也不迟...”

    血寒哈哈大笑，狠打他一下，说道：“美不死你，你怎会是我爹？我有你俩这样的爹娘，岂不倒霉至极？你想做我干爹？你那师父难道是白叫的？”

    盘蜒如释重负，道：“是，是。咱俩都是聪明人，可不能上洛儿的当。”

    先前打斗之时，血寒将众孩童藏在隐秘之处，所幸并未受伤。盘蜒以幻灵真气令他们睡去，忘了先前打斗情形。众人暂不离去，留在山上修养。

    洛神与鬼心不会回来，此地反而最是安稳。

    血寒指了指黑血潭，道：“万鬼门人千年来在此渡化成鬼，却不知这池水之下，还藏着我娘这么个大妖魔。”声音虽有笑意，但隐隐听来，却有些落寞。

    盘蜒沉思道：“或许金蝉...并非一无所知。正因为有洛儿在此，与那乌云神魂魄通道不绝，千年来，百万人因此获益，就像万仙的仙露泉一般，总需得有人为之牺牲，支撑其效用。”

    如此说来，洛神也是个可怜人，正如那人头山中千万贪魂蚺一般。盘蜒险些落到与她一样的境地，这么一想，倒又有些同情起她来。

    血寒道：“暴虐阎王虽然落败，但我娘与那怪异老头却仍在这世上。咱们解决了一个麻烦，却又惹来更大的麻烦。刚刚那骑着独眼龙的黑胡子老头又是谁？”

    盘蜒神色苦恼，黯然道：“那是黑雨老怪，修为深不可测，我偏偏...想不起那之后的事。我...与师父，与师兄...究竟为何会分开？”

    我身上是否还有更可怕的罪？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血寒道：“但总算不需此行，知道真正的对头是谁。我娘纵然有些手段，可也并非对付不了。至于那老头，料来不会与我娘联手。”

    盘蜒双目转动，看着那些获救的孩童，此时已然入睡，静谧包围着他们，睡得很是香甜。

    盘蜒问道：“你先前为何要救他们？他们是生是死，无关大局，你却险些将命送了。”

    血寒道：“侠义为先，难道我做的不对？”

    盘蜒道：“山海门人，看得应该更远一些。你比这些孩童重要，哪怕数百万计的凡人，都不能与你相比。”

    血寒伸伸懒腰，做做鬼脸，道：“我眼下不是山海门人，而是个功力差劲、法术不灵的无用道士，目光短浅，那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停了停，又笑道：“但你说我如此要紧，老娘听着，心里怪舒服的。”

    盘蜒瞪她一眼，心道：“我自己呢？我执意要继承金蝉之位，重振万鬼声威，拯救北妖之民，不也是鼠目寸光，争一时之得失么？”

    人终有一死，与黑蛇之灾相比，寿命仅如一瞬，那你为何要救他们？

    你为何要无病呻吟？自找烦恼？为何不将目光放在高处，找寻那拯救的捷径？

    或许根本并无捷径？

    血寒小脸凑近盘蜒，与他对视，终于露出感动之情，将他抱住，低声道：“太乙，若没有你，我独自一人，无法面对这一切。”

    盘蜒全不思索，立即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忽然间，他嘴唇湿润，这才发觉血寒吻了他。

    他恍惚片刻，吓了一跳，愕然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血寒脸上一红，笑道：“见你愁眉苦脸，让你好过一些？。老娘吻功如何？那是在立春院千锤百炼而得...”

    盘蜒愣了许久，道：“好过一些？我怎地感觉更不妙了？”

    血寒掐他脸颊，道：“少废话，口是心非，好讨人厌。我若是你女儿，与你亲亲，理所应当，我若不是你女儿，赐你一吻，你也当感激涕零才对。”

    她虽有些强词夺理，但说话时却嫣然一笑，脸上似有霞光，喜悦非常，俏丽无限。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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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独守空闺好难耐

﻿    盘蜒开辟空洞，从墙中走出，踏上实地，身子仍有些不稳。

    腹中的驱蛇香好似炭火，炙烤脏器，即便他久受痛苦折磨，仍不禁浑身紧绷。

    黑暗的道路因而漫长了许多。

    过了长廊，来到堂中，血寒迎了上来，两人双手紧握，功力互传，缓解盘蜒痛楚，盘蜒仍在流汗，但神色缓和，道：“我好些了。”

    血寒道：“若长久如此，实难料其中利弊。”

    盘蜒笑道：“若利不及弊，我又怎会长久如此？”

    眠婆婆嚷道：“小两口待会儿亲热，城主快些来阵中。”

    血寒啐道：“婆婆又取笑了，我是他女儿。”

    盘蜒冷汗直流，惨声道：“什么女儿？你又胡说，我决计不认！”

    血寒微笑道：“若不是女儿，那可有些亲密过头啦，旁人都当你是老娘相好。”

    盘蜒摇头道：“荒唐，荒唐。”也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盘蜒自己。

    他来到黑血神潭旁，池水周围画了一圈符咒，竖起十二根绿莹莹的立柱，分刻做原、力、空、时、心、灵、生、死、物、运、光、暗图形，盘蜒定了定神，沉入池底。

    刹那间，他似被野兽开肠破肚，凶残扑咬内脏，那野兽力气极大，拽着盘蜒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盘蜒痛的头晕脑胀，气力衰退，过了半个时辰，血寒跃入水中，将盘蜒拖了上来。

    盘蜒胸腹处闪着绿光，血寒不及穿衣，手在盘蜒身上一划，取出一大块绿玉般的方砖，约有四尺长短。她随手将这方砖交给眠婆婆，凝视盘蜒，神色苦楚。

    眠婆婆嘿嘿笑道：“是，是，你爱他，他也爱你。趁光着身子，还不扑上去？老太婆我早瞧的不耐烦了。”

    血寒哈哈一笑，道：“婆婆，我爱的人是你，你不知道么？”于是穿戴整齐。

    眠婆婆神色慈祥，看着两人，似瞧着自己孙子与孙媳，不久捧起那漂泊不定，狂热的身子发抖。

    盘蜒道：“婆婆，那大鼎还需多少？”

    眠婆婆道：“这黑血大阵太狠，你身子支持不住，眼下别想这许多了。”

    盘蜒有些急切，道：“早些建成，早些解脱，就不用受这许多罪。”说罢起身，站直身子，顷刻间已行动如常。

    血寒道：“太乙，我需留在这儿练功，便不陪你了。你让你老婆少骂我几句就成。”

    盘蜒轻叹一声，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血寒白他一眼，道：“落花纵有意，流水却无情。”说罢做个鬼脸，盘蜒于是信步而出。

    又是一段又黑又长的道路，拾阶而上，整个人如陷入空荡荡的暗影，这塔内全无窗口，因而并无光照。

    这儿的鬼人注视着他，并不招呼，鲲鹏更不知躲在何处。

    鲲鹏虽与盘蜒结盟，但却令盘蜒总如芒在背，心神不宁。这些鬼人与龙血教派不同，并无佛法道义教导，本性放纵，难以自控，这几年间曾闯出不少祸事，鲲鹏一味护短，盘蜒也唯有不了了之。

    记得金蝉的话么？在北境中，唯强者是尊，你不断妥协示好，用万仙那一套，只怕是作茧自缚。

    盘蜒心想：“但金蝉败了，万仙胜了，我盘蜒胜了，我仍会一直获胜下去。”

    制约以德，教化以礼，让他们明白分寸，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运功奔行，不一会儿回到城中，在大集市中穿行，里头热火朝天，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众百姓见他，皆目光崇敬，低头说道：“宗主。”

    盘蜒道：“诸位不必多礼，在下只是闲逛。”

    这时，迎面有一大队行人走来，满是衣着光鲜，青春靓丽的女子，众贵妇少女簇拥一人，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她正是盘蜒之妻，城主夫人道儿。

    道儿见到盘蜒，笑吟吟的说道：“你从雪道长那儿回来了？我可好久没见到你啦。”

    盘蜒握住她小手，说道：“不过分别一天，夫人便这般想念我了？”

    道儿笑曰：“是啊，你这么好的丈夫，我岂能不时时刻刻倚门期盼？”

    众女子欢笑起来，道：“城主与夫人好生恩爱，让人瞧着好生欢喜。”

    盘蜒心想：“她们的话，有几分是真？道儿所说，也并非肺腑之言。”

    数年前，暴虐阎王围攻百籁城，血寒失踪，盘蜒命众人先行返回，独自找寻，令道儿肝肠寸断，嫉恨交加。待盘蜒与血寒平安归来，道儿当众大闹了一场，让城中百姓瞧了一场好戏，足足谈了月余。

    此后，道儿消停下来，便要掌管实权，担当要务，以相助盘蜒政事。盘蜒命她为商贸总管，统管城中商贩。道儿提拔亲信，大展拳脚，这才稍心满意足。

    她并不熟从商之道，但毕竟曾为沙鱼龙国神女，擅长政务人事，几年下来，局面倒也不糟。只是她时而心血来潮，举措朝发夕改，众商贾暗地里颇有怨言。

    盘蜒见众贵妇之中，有两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微微一愣，那两人急忙向他磕头道：“爹爹。”

    四年前，有商客从海外找来一对玉雪可爱的同胞兄弟，献给道儿，两人长相一模一样，天真活泼，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才智卓绝，深得道儿宠爱，道儿于是擅作主张，收两人当了义子，传他二人武艺，盘蜒曾深感不妥，但道儿说：“你我不能生养，可终究不能无子，我替你收这两个儿子，养育长大，也算有了亲人。”她甚是执拗，盘蜒唯有答应。

    这两人如今十六岁年纪，而道儿驻颜不老，看似倒更像姐弟了。

    盘蜒笑道：“洲儿，泽儿，两个小男子汉，当找城中青年子弟游玩，怎能与女孩儿家待在一块儿？”

    道儿嗔道：“怎么？咱们一群女子，都是巾帼英雄，难道比不上你们男子么？”说罢拉着两人手掌，神色好生疼爱。

    城中传言，说两人乃是道儿的小情人，但盘蜒心知并非如此，否则焉能让两人留在道儿身边？道儿渴望孩子，排遣寂寞孤独，更借此讨好盘蜒，但她对盘蜒情意并未改变。

    那情意有如枷锁，正如这城中百姓的敬意一般，栓住盘蜒手脚，让他困在地上，难以飞去。

    他又想起多年前，面对暴虐、洛儿、鬼心、黑雨时，他与血寒保护的那群孩子。

    当时局面下，他们仅是一群累赘，但血寒仍执意坚守他们，令他们毫发无损。

    为了什么？为了自己良心安定？令自好过一些？人心中的爱，心中的耻，人心中的惧，人心中的愧，有时比万丈的山还沉。

    盘蜒为何要守护涉末城的一切？若阎王随意行走世上，洛神、黑雨重现人间，黑蛇从天降下，盘蜒又能守得住什么？

    那神鬼大鼎，若眠婆婆能铸成那大鼎，涉末城就能平安了。

    盘蜒需要更多纯粹的驱蛇香，那漂泊不定仍太少了些。

    道儿在他脸上一捏，盘蜒回过神，道儿笑道：“今晚你回来么？”

    盘蜒道：“听说有金银国的使者要来，其余盟友城邦，也有宾客...”

    道儿有些不快，说：“你忙你的，我也有事，就不能陪你了。”

    盘蜒柔声道：“夫人辛苦了。”

    道儿在他耳边说道：“少假惺惺的客气啦，我要在家中教儿子点穴功夫。”说罢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盘蜒心知点穴功夫需触碰身躯，举动亲密，道儿此刻言明，只想激怒盘蜒，令他嫉妒，哪怕从他脸上瞧出些许愤恨，也令她心中痛快。

    她不怕盘蜒一怒之下，杀了这两个少年？

    她并不在乎。

    这两个孩童情窦未开，懵懵懂懂，并不知情，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因此受罪。

    盘蜒装出急躁模样，道：“洲儿，泽儿，今晚陪我见贵客如何？”

    两人为难说道：“可娘说....”

    盘蜒笑道：“夫人，你姑且让我一让，让这两小子随我一起。”

    道儿只求印证盘蜒在乎自己，见他如此，反倒满意，说道：“你花天酒地的，可别带坏了他们。”

    盘蜒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两个少年目光崇敬，喜道：“全听义父吩咐。”

    自从当年盘蜒在百籁城下，独力击杀暴虐，其详情虽颇有含混不清，可结果如此，传遍北地，依旧引起轩然大波，敬拜仰慕之人，不计其数，纷纷上门投诚。至于邻近各国，求盟者也络绎不绝。于是便以涉末城为盟主，约为涉末城邦盟国，以盘蜒为万鬼宗主，城邦总盟主。二少见盘蜒如此器重，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喜悦。

    忽然间，又见一楚楚动人的女子走向这边，她装扮富贵，柳眉凤目，身材婀娜，风姿绰约，与道儿一时瑜亮，见到盘蜒，道儿，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师娘。”

    这正是苍狐妻子风鸣燕。

    苍狐为“吴奇”所收首徒，备受器重，而他天赋超凡，直追昔日苍鹰，经盘蜒指点，武功进展，可谓突飞猛进，与廊骏、青斩、君临尘等人齐名，并称“朝晨四剑”。他为报盘蜒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常常主动请缨出战，前往最偏远，最凶险之处打仗，每每出征，总是凯旋而归，于是名声后来居上，反而隐隐胜过廊骏等人。

    盘蜒念及苍狐战功，封他城池爵位，但苍狐统统不受，只愿跟随盘蜒。而风鸣燕多才多艺，处事得体，盘蜒于是委任她掌管城中驿馆客栈、款待异邦宾客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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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者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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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昭君出塞貌闭月

﻿    道儿轻笑，说：“原来是鸣燕儿，你这般漂亮，真把咱们都比下去啦。”

    风鸣燕忙道：“不敢，不敢，只是想来禀报师父，金银国、大观国、狮心国的客人都已入住驿馆。”

    盘蜒道：“来者都有何人？”

    风鸣燕心细如发，详细说了，盘蜒听其中有秋风公主、庆仲、青斩、廊宝等人，点了点头，道：“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

    风鸣燕微笑道：“幸不负师父信赖。”

    道儿走近一步，啐道：“鸣燕儿，苍狐打仗回来了么？”

    风鸣燕道：“是，他眼下就在城中，但军中仍有要务，他与我匆匆见面后，便又离去了。”

    道儿赞叹：“你和苍狐都能为我夫君排忧解难，也无怪他对你二人这般好。这不，他一见你到此，眼睛便没从你身上离开过。”

    风鸣燕听她话中带刺，怯得答不上话，盘蜒道：“夫人，此言....”

    道儿哈哈一笑，道：“我这张嘴，就爱调皮捣蛋，鸣燕儿莫要生气。”

    风鸣燕连忙摇头道：“弟子万万不敢。”

    道儿心中微恼：一者因风鸣燕精心装扮，容貌不逊自己，抢了自己风头；二者因她要将盘蜒带走，好似向自己示威似的，自己阻止不得，等同输了一阵。她近年来身居高位，气量反愈发狭隘，有心教训，当即冷嘲热讽，话里有话。

    她走至风鸣燕身边，亲热说道：“你我在异界相识，交情本就极好，待到此间重逢，本该亲密无间才是。可你对我好生冷淡，真叫我好伤心呢。”

    风鸣燕暗中咬牙，忙道：“师娘，是我太疏忽了，今后必对师娘愈发恭敬。”

    道儿说：“你呀，现在是我晚辈，我岂会斤斤计较？正要加倍对你与苍狐好。我定和夫君说，要他多提拔苍狐，传他厉害功夫，要你夫妇二人日子幸福美满，忘了以往遭遇。”

    风鸣燕初来此地时，曾遭一万鬼鬼官强占，她为救苍狐，不得不曲意逢迎，备受屈辱，此事不堪回首，她夫妻二人皆竭力淡忘，绝口不提，谁知道儿却忽然说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咬紧嘴唇，不禁气得发抖。

    盘蜒不料道儿口无遮拦，连忙道：“鸣燕，你这就去预备预备，我随后就到驿馆。”

    风鸣燕点头道：“是。”又对道儿说：“师娘，我去了。”竟在顷刻间平复心境，不惊不怒。

    道儿微微一笑，望她远去，只觉出了口恶气，盘蜒传音入密，悄声道：“你怎地这般说她？”

    道儿传声答曰：“她做得出来，我说她不得？这婆娘不要脸，你可别被她迷上，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来。”

    盘蜒默然半晌，道：“从与你成亲以来，你猜疑无数，我已懒得辩解了。”

    道儿冷冷说道：“你与那雪冰寒之事，我便由你去了，莫让我听到其他风声，不然莫怪我撕破脸皮，杀那狐狸精。”

    盘蜒凝视道儿双眼，道儿见他目光深邃，稍生惧意，对旁人强笑道：“走吧，走吧，回我府上，咱们喝酒听曲。”

    众贵妇欢呼起来，熙熙攘攘、叽叽喳喳，扬长而去。

    盘蜒心下暗叹，又道：“孩儿，这就走吧。”

    吴泽，吴洲齐声道：“是，爹爹。”

    盘蜒见两个少年小心翼翼，甚是乖觉，寻思：“他二人从小为奴，在其主手下学习才艺，身世凄惨，眼下又被道儿牵扯进来。罢了，我既然答应，总好好善待他们。”

    他当年暗中发誓，继承金蝉遗愿，于是今日有了涉末城，有了新万鬼；当年可怜道儿，许诺与她成亲，于是今日麻烦不断，梳理不清；当年一时心软，收留这两个少年，于是今日又扮作慈父，谆谆教导。

    他身在凡俗，不断沉沦，捡起一副又一副重担，戴上一副又一副面具。他偶尔照镜，望着镜中那人，似乎这吴奇的面孔，已取代盘蜒，成了真实面貌。而盘蜒已永远消失，被不可见的黑暗吞没。

    盘蜒不过是戴上面具的画中人，外人所见，也不过是画像中摆好的肖像罢了。

    只有在血寒面前，他才能摘下面具，喘上口气。

    盘蜒啊盘蜒，此刻的你，正是荒唐的笑话。你该去追寻黑蛇行踪，挑战黑雨，而不是为琐事烦恼，听妇人争风吃醋，冷言冷语。

    隐隐间，他渴望一场浩大的魔猎，终结这该死的一切。

    不久，日落西山，黑幕之上，星光闪烁，那驿馆在半山腰上，有山路上下，门庭高广，横石成阶，山云遮檐，又有鲜花绿叶，丽草高木，又清雅，又华贵，似读书修行之地，又似佳客云集之所，在此下榻者，或是大有学问之人，或是各国贵宾要客。

    走入园林，风鸣燕见他到来，隆重迎上，见众侍女衣着清秀，不失端庄，礼数周全，确有大家风范。盘蜒微笑道：“鸣燕做的不错。”

    风鸣燕喜道：“师父夸赞，小徒不胜荣耀。”又对二少说道：“两位师弟，有何吩咐，尽管对姐姐说。”那两人连忙称谢。

    盘蜒低声道：“早先之事，你千万莫放在心上，我已好好说过道儿。”

    风鸣燕愣了愣，黯然道：“师父不可为我之事，责备师娘，否则...只惹她生气罢了。”

    盘蜒道：“若有下次，你只管私下对我说，我自会妥善处置。”

    风鸣燕身子一颤，心想：“他想让我与他私会？”抬头看盘蜒，似想从他眼中，瞧出言中深意，但盘蜒并未看她，风鸣燕抿了抿嘴，便挪开目光。

    来到大客堂，盘蜒在堂上正中一座，二子坐他身边，两旁皆是宾客席位，不久，宾客依次而来。

    首先是金银国使者入内，那使者正是当年的秋风公主，身后跟着数人，其中一人，神色麻木，乃是庆仲。她向盘蜒福了一福，笑道：“涉末城主，我终于瞧见你了，你可还认得我么？”语气甚是亲热。

    盘蜒起身说道：“公主驻颜不老，一如往昔，当年隼堡一别，许久不见，不意在此重逢。”多年前，秋风公主在西域隼堡，打那城中变化泉主意，却被索酒击败，随后为盘蜒放跑，她早听说涉末城主叫做吴奇，多方打听，知道正是当年那面目苍老的煞气书生，眼下已返老还童。她以为正是那变化泉的神效，倒也不觉惊讶。

    秋风公主妙目飘忽，打量盘蜒，笑道：“你当年外貌苍老，已然俊秀至极，此刻一见，更是出众的美男子。你身边这两位公子，也是仪表不凡，人中龙凤。”

    二子脸上一红，盘蜒哈哈笑道：“公主谬赞了，公主秀丽之名，谁人不知，为何不夸夸自己？”秋风公主并未经过池水炼化，但仍是昔日少女容貌，只怕她金银国另有秘宝，才有如此神效。

    秋风公主扮作羞怯，赧然一笑，轻巧入座，庆仲在她身后站着，盘蜒又道：“庆仲小兄弟仍如以前，寡言少语。”

    庆仲木然道：“在下本性如此。”他身上中了披罗线，本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可过了十多年，已能简单言语了。

    秋风公主道：“我金银国本在黑荒草海与南方西域交界处，尔后与龙血国交战被灭，不得不逃至北地，占据晨露谷地而成国。得知城主威名，又念及往昔交情，父皇托我来此，愿附于城主羽翼之下。”

    盘蜒听武先生说，金银国纵然被毁上一次，但国中法宝无尽，加上庆仲武功高超，秋风公主手腕高明，在北地立足之后，不少小国已被她吞并，但仍道：“公主遭际可怜，在下岂能不助？结盟之事，也是在下所愿。”

    秋风公主眨了眨眼，说道：“听说城主这涉末城数百里山脉中，有一处‘绿驱蛇香’的大矿藏，其藏丰厚，便是世上其余矿产加在一块儿，也不及此地零头，不知实情如何？”

    盘蜒一凛，淡然道：“公主听错了，绿驱蛇香又叫漂泊不定，从来无矿藏一说，只在黑蛇巢穴中有，如要夺取，需以性命交换。”

    秋风公主嗔道：“城主，你我是老交情了，若你因此事瞒我，那可好伤人心。”

    盘蜒依然道：“并无隐瞒，公主还请相信在下。”

    庆仲猛地说道：“我受国主之命，愿替公主做媒，将公主嫁给城主为妾，两国联姻，修万世之好。”他说话语气古怪至极，并无升降变化，好似木头人刚学人言语一般。

    吴洲，吴泽低呼一声，望向盘蜒，秋风公主玉颜泛红，推了庆仲一把，假意说道：“父皇....竟不告诉我这事儿？你当众提起，可是要羞死我么？”说着妙目闪闪，偷瞧盘蜒脸色。

    盘蜒摇头道：“在下已有爱妻，不求伴侣，金银国主纵然盛情好意，在下也仅能婉拒了。”

    秋风公主泣道：“你看，他根本不要我，庆仲啊庆仲，你....害我无法见人了。”

    庆仲又道：“既如此，愿将公主留在城中为质。”

    秋风公主自来信奉险中求富贵的道理，孤身深入险境，乃是家常便饭。她本以为盘蜒是好色之徒，若她能入其后宫，以她心机手段，床上功夫，定能赢得盘蜒宠爱，将来除去正室，反客为主，易如反掌，届时这涉末城便有她一半。如今图谋不成，唯有留下，再找机会。

    盘蜒看秋风公主闷声不响，反应平静，心想：“听说她那父皇昏庸无能，不过是她傀儡，她要留下，是想打探漂泊不定的消息么？”又想推脱，但金银国甚是富有，技艺发达，若真加入涉末城邦，各方皆可受惠。

    他点头道：“在下岂敢留殿下为质？但若殿下想留下作客，在下竭诚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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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江南烟雨声声扰

﻿    秋风公主喜道：“那小女子就全赖城主与两位公子照顾了。火然??? ?文  ?ｅｎａ`ｃｏｍ”

    风鸣燕说道：“公主想住在何处，皆可随意挑选。”

    秋风公主瞧她一眼，神色亲密，道：“风姐姐甚是干练，她那夫君也是常胜将军，城主有这两个徒儿，真是天大的福气。”她这番赞美极为真诚，似掏出心来说话一般，风鸣燕一听，稍觉欢喜，点头称谢。

    不久，屋外侍从道：“大观国使臣到！”

    风鸣燕皱眉道：“他们总算来了。”

    秋风公主心想：“大观国素来与涉末城不睦，这使者着实轻慢。当年廊释天死的不明不白，吴奇自认是凶手，郭玄奥却不相信，但两国交恶，岂非情理中事？嗯，他们国中有郭玄奥、廊邪、东采英、廊骏、青斩、君临尘、神裔元老等高手，地广人多，早有意吞并涉末诸城了。”

    转眼间，数个人影从前门而入，盘蜒认得是廊宝、青斩，其余护卫身穿甲胄，威风严整，令人心生畏惧。

    青斩一见盘蜒，转开目光，他虽已长大成人，但也愈发秀美，言行举止，皆像易受惊吓的小鹿一般，看似平静，可眼神躲闪，足见心中波澜起伏。

    廊宝说道：“城主，迟来莫怪，城中景致太美，我与师弟流连忘返，以至于忘了时辰。”

    盘蜒道：“那并非两位过错，而是此城盛况，大观国无有，才令两人沉迷，乃是在下疏忽了。”

    廊宝不以为忤，哈哈一笑，向盘蜒祝酒，风鸣燕、秋风公主见青斩抬头之际，脖子上隐隐有吻痕，想起他与廊宝间不清不楚，刚刚定是在山水间亲热，皆不禁掩嘴轻笑。

    忽然间，盘蜒见人群中站着一人，那人肤色发白，掺杂着极淡的蓝色，与道儿、廊释天一样，也是纯种神裔族人。那人全无声响，连呼吸声也不可闻。

    盘蜒曾听武先生说过，传闻大观国皇宫之内，有一神秘人物，姓氏不得而知。此人担任廊释天护卫数十年，曾面对百余个入宫行刺的高手，屠戮殆尽，而敌人竟不见其身影，除了廊释天、郭玄奥等人之外，再无人知道此人身手如何。

    他定了定神，笑道：“两位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廊宝忽然朝盘蜒深深一拜，神色忧虑，说道：“望城主收留我与小师弟，否则天下之大，再无我二人容身之处。”

    盘蜒奇道：“殿下请起，何处此言？”

    廊宝不复先前怠慢，青斩也终于注视盘蜒，眼中情愫闪动，恨意间杂。廊宝说道：“廊邪自登帝位之后，六亲不认，手段残酷，暗害皇族宗亲，他加罪于我，说我....举止不端，行径妖邪，要将我囚禁。我实....无可依靠，唯有来此，托庇于城主。”

    盘蜒道：“可是因你与青斩之事？”

    青斩“啊”地一声，苍白的脸上，霎时红火如霞。廊宝惨然道：“是，是，不瞒城主，我与青斩相爱已久，生死不离。城主开明，万望谅解。”

    秋风公主笑道：“廊宝殿下英秀，青斩公子俊美，你二人是天造之和，城主岂会怪罪？廊宝殿下，只是若留在此，你不怕有人抢你这小情人么？”说罢偷瞧盘蜒，神色调皮。

    青斩红着脸道：“公主殿下取笑了。”

    盘蜒心想：“宗亲互戮，自古多有，但不知眼前这廊宝是真是假？瞧他神色，倒也不似作伪。”想了想，说道：“本城地大人稀，素有好客之名，殿下欲留，在下竭诚欢迎。”

    秋风公主笑道：“那可好，廊宝殿下，咱们都是异邦人，同一天居住在此，可谓有缘了。”

    蓦然间，那无声息的护卫朝廊宝飞去，盘蜒早在防备此人，拍出一掌，一道火光雷行而至。那护卫见那掌力凝而不散，手刀一劈，那火光如罩，霎时将他困住。青斩立即拔出黑蛇剑来，挡在廊宝面前，一招“青龙斩雾”，雾气聚集，暗含杀意。

    但这护卫身形化雾，冲破火罩，瞬间与青斩雾气融而为一，青斩惊呼起来，不知那护卫在哪儿。廊宝吓得手忙脚乱，身躯不停转动。

    盘蜒一抓，一条火蛇身躯扭转，将廊宝团团环绕，已是逐阳神掌的功夫。弹指间，那火蛇被斩成数截，刺客单手刺向廊宝，廊宝也非庸手，急忙拔出匕首自保，但那刺客有如游鱼，陡然绕开，一剑刺入廊宝心脏。

    廊宝直挺挺倒了下去，盘蜒抢至，手指一点，正中那刺客背心，那刺客哼了一声，只觉有万蛆啃咬躯体，他已得手，不再逗留，身如流水，渗透入地毯，向四面八方流去，倏然不知所踪。

    盘蜒心道：“此人身手高绝，每一招皆精密严合，威力不广，却只求速杀，武功绝不在郭玄奥之下。”

    青斩转过身，见廊宝躺在地上，心脏处一个大洞，知道他必死无疑，霎时心如刀绞，哭道：“殿下！”

    廊宝捂住胸口，脸色恐惧，道：“那...那人是谁....”说罢闭上眼。

    青斩哭道：“我没见过他，我以为是你的护卫。殿下，殿下！”哭嚎两声，骤然怒视盘蜒，道：“你...你就这么让他死了？我....我绝不饶你！”在他心中，将盘蜒想象的假模假样，一直多自己有觊觎之心，眼下那刺客武功看似平平，招式微小，却能刺杀得手，自然是盘蜒存心放纵。

    盘蜒笑道：“公子放心，殿下并未死去。”说罢在廊宝背后一拍，廊宝“啊”地一声，复又转醒，脸色惨淡，但看来倒还精神。

    青斩大喜，在廊宝脸颊上亲吻，廊宝胸口麻痹，神智渐渐清醒，问道：“为何...我心脏....”

    盘蜒道：“我将你心脏挪了方位，那人虽刺你要害方位，但脏器不在，也杀不死你。”这功夫是他向血寒讨教而来，她既然好为人师，便不能光说不教。

    青斩泪眼朦胧，对盘蜒道：“城主，我...我错怪你了，真是该死。”

    盘蜒道：“念在你我昔日情分，我岂会计较。”

    青斩顷刻间想起自己年幼之时，整日缠着盘蜒，在他怀里漂洋过海，翻山入地的情景，神色痴傻，道：“昔日...情分？你当真还记得么？”

    盘蜒低哼一声，神色肃穆，道：“记得甚么？”

    青斩苦涩道：“记得我叫你爹爹。”

    盘蜒不答，回身入座，风鸣燕已找来名医，喂廊宝服食伤药，情形立时大为好转。廊宝凝神说道：“我...听说过此人，他叫做烟影，是...是爹爹的心腹，爹爹死后，想不到此人...又被廊邪....招募。”

    青斩稍稍镇定，想起那刺客身手，愈发慌乱，只觉他功力虽不震慑人心，但每一招皆神妙奇幻，防不胜防。他道：“城主，我求你...亲自护着廊宝师兄，那刺客神出鬼没，我独自一人，保不住他。”

    盘蜒摇头道：“观此人功夫，必然高傲，一击不中，深以为耻，岂会再度出手？鸣燕，你将殿下妥善安置。”

    青斩虽然担心，却争执不得，只得与廊宝等依言退下。他怕护卫之中，仍有廊邪奸细，故而不眠不休，守在廊宝床头。

    盘蜒晨间刚经历黑血大阵煎熬，从轮回海中带出驱蛇香来，身心劳困，刚刚稍一动武，大觉吃力，对秋风公主说道：“殿下，今日宴席，就此作罢如何？”

    秋风公主笑道：“城主要怎样就怎样，小女子全都依你...”

    话音未落，门口另有一女子说道：“城主，我等你许久，你竟不屑一见？”

    盘蜒登时想起还有个狮心国的使臣，似也是个女子，叫做别情，他强打精神，只见一女子身穿素衫，与数个随从快步走入，见到盘蜒，并不拜倒。

    盘蜒认出她来，又感惊讶，单看这女子身形衣着，确实赏心悦目，清丽脱俗，但再看她容貌，当真诡异极了。她秀发、眼睛、鼻子、耳朵、脸型皆美，但嘴巴却向两旁裂开，几乎延至双耳，颇为可怖。

    她眼中紫烟缭绕。

    她是贪魂蚺。

    她是泰关别。

    泰关别也是万鬼门人，但失踪已久，秋风公主虽消息灵通，但也不认得此人。盘蜒却道：“别情姑娘，既然约定与在下会面，却迟迟不来，为何反而说在等我？”

    泰关别道：“我打算等你与大观国人碰面之后再现身，不然城主无暇分身，反而说不成事。”

    盘蜒点头道：“多谢姑娘体谅，令兄派姑娘前来，定有要务了？”

    泰关别“啊”地一声，神色剧变，脱口喊道：“你...怎地知道？”

    盘蜒道：“姑娘昔日在万鬼中极为有名，谁不知泰远栖、泰关别兄妹？只不知姑娘为何隐姓埋名，自称别情？在下身为万鬼新宗主，又岂能认不出姑娘来？”

    秋风公主喃喃道：“泰关别，泰关别，嗯，原来是她。”

    泰关别道：“我与哥哥重逢不久，他命我自称别情，自然别有深意了。”

    盘蜒笑道：“远栖军师是来考校在下所知所识的么？”

    泰关别说道：“是我和哥哥说，想来见见这位万鬼的新主人。他虽对万鬼无情，我总还有几分留念。”

    盘蜒心想：“若以我身上续梦蛇辈分算来，她其实是我孙女。”想起蛇儿，笑道：“关别姑娘只来游玩，那可再好不过，可要在下命人相陪？”

    此时，秋风公主微觉异样，回头一看，见庆仲眼中闪着奇异光芒，身躯发抖，嘴角不住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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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佳人帐中饮酒醉

﻿    泰关别道：“这位英雄，是否身子不适了？”

    秋风公主奇道：“奇怪，奇怪，他以往从不曾这般。”庆仲自种入披罗线后，有如木偶一般，心神一潭死水，更兼为万鬼万仙之躯，百毒不侵，百病不生，为何竟突然成这幅模样？

    盘蜒蓦然想起一事，喊道：“公主，你到我身边来。”

    话一出口，庆仲身上游雾重重，喊道：“妖女受死！”数条黑线直刺秋风。

    秋风惨叫，身子往前一扑，她身上有一法宝，名叫沼龙皮，陡遇奇袭，自行应对，涨大丈许，向庆仲盖落，但庆仲食指一钩，披罗线当即将那沼龙皮撕了，扑地一声，那沼龙皮又渗出毒液，朝庆仲涌去。庆仲浑然不惧，踏步冲过毒水，但定睛一瞧，秋风公主已在盘蜒身边。

    庆仲暂顾不上秋风，扑向泰关别，泰关别身手颇高，更胜过万鬼鬼官，紫光一动，使出太乙幻灵之气，幻化成犬，挡在自己身前。庆仲怒不可遏，眼中有火，喊道：“灭门之仇，今日得报！”一拳中宫直入，他拳劲中藏有披罗丝线，精微奥妙，既锐又巧，几下便将幻灵真气破得干净。

    泰关别飞身踢出一脚，庆仲胸口一痛，身子一个踉跄，硬承受下来，他怒气勃发，披罗线从皮肤下狂喷而出，泰关别大骇，身子倒纵，但眼前漫漫纷纷，各出路皆被披罗线堵死。

    盘蜒遽然现身，身子一转，黑风肆虐，正是修罗非天的黑风大法，黑风中内劲绞索，有如千刀万剑，将披罗线铲除干净，再一拳将庆仲打飞出去。

    庆仲在空中停下，仰天怒吼，双手张开，披罗线变作数条长龙，俯冲向秋风、泰关别、风鸣燕、吴洲、吴泽。这十多年来，秋风公主对庆仲最为倚重，乃是她不可或缺的大靠山，亦是她争权夺利的神兵利刃，于是她想方设法，增进庆仲本领，将其人其线的潜能悉数激发，因而他此刻境界不凡，一旦出手，端的是诡谲异常，凌厉绝伦。

    盘蜒再使残剑心诀，将隐形长剑刺向披罗线，但不料庆仲报仇心切，这一击已豁出性命，盘蜒心头一惊：“糟糕，我太过轻敌！”他本就疲劳，又想避免那天罚之痛，惊觉这一手发力太轻。

    他挡下四条长龙，第五条长龙却出乎意料，直冲风鸣燕，威力最是强悍。盘蜒咬紧牙关，身形一晃，拦在风鸣燕身前，披罗线疯长急扎，割破盘蜒手足肌肤。盘蜒痛的汗流浃背，翻身将风鸣燕抱起，足尖一点，绕至立柱之后。

    庆仲哈哈一笑，趁此间隙，面向泰关别，再一招“千里姻缘”，丝线排山倒海而至，但刹那间，他身后木柱上，有一人从中钻出，手持木剑，刺入庆仲胸口，庆仲惊怒，转头去看，见那人正是吴奇。

    盘蜒使天香经功夫，真气与披罗线融合为一，庆仲指使不动，加上心脏受损，眼睛一闭，重重从天摔落。

    风鸣燕仍在盘蜒怀里，见他伤口流血，伤势不轻，不由含泪道：“师父，师父，你为何舍身救我？”

    盘蜒叹道：“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将风鸣燕放在地上。

    吴泽、吴洲齐声叱道：“秋风，你竟带刺客进来？”

    秋风见庆仲濒死，眼泪汪汪，急道：“不是我，我也不知他为何不听话了。我....我不是有意...”

    盘蜒稍一定心，伤势渐渐合拢，他对泰关别说道：“此人一直受秋风操纵，但似与你有仇，因这仇恨猛烈，这才挣脱而出。他既恨泰姑娘，也恨公主殿下，故而两者皆想杀死。”

    泰关别惊魂初定，皱眉道：“他说‘灭门之仇，今日得报’，可我明明不认得他。”

    盘蜒心想：“当年庆家满门，皆被你兄妹二人屠尽，你是忘了，可庆仲如何忘得了？”

    秋风瞧着庆仲，心痛不已，他是秋风苦心栽培多年，倚若长城的大高手，有如她家中最贵重的宝物，岂料今日死在涉末城主手下，可偏偏此事怨不得他，反而欠了他救命之恩。

    她拿得起，放得下，把心一横，朝盘蜒磕头道：“多谢城主救我性命，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城主，哪怕在城主府上为奴，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盘蜒道：“殿下何必如此客气？在下毁你爱将，也有不对之处。”一句话化解官司，但风鸣燕仍气呼呼的盯着秋风公主。

    此时，驿馆侍卫涌入，风鸣燕怒道：“你们怎地来的如此慢？若...师父稍有闪失，我....我....”说着说着，娇躯轻颤，美目凄然，神情又怕又恨。

    众侍卫悚然跪倒，喊道：“我等罪该万死。”

    盘蜒笑道：“起来起来，刚刚事发突然，倒也有趣的很，诸位不必自责，我吴奇纵然疏懒，可功夫却没有落下。”也是这位城主独杀阎王，名头太响，许多年来，无论宴客还是庆典，皆无人胆敢行刺，众侍卫因此疏于防范，不料今日生乱。众人惶惶不安，仍不知他此言真假。

    风鸣燕心想：“师父纵然宽宏大量，我却不可心存侥幸，这群废物，非统统处死，另聘高手不可。”

    盘蜒又道：“洲儿、泽儿，天色已晚，你二人这就回去吧，可莫让夫人担心。”二子眼神敬仰万分，乖乖说道：“是，爹爹。”

    秋风公主又惊叫道：“这是...这是什么？”

    只见无数老鼠从各处钻来，如黑水般裹住庆仲尸首，忽又长出翅膀，直飞入空，轰地一声，撞破屋顶，盘蜒掌心闪光，一个大火球直烧过去，但一片白云飘来，众鼠流动，潜入云中，已然追不上了。

    秋风公主气急败坏，颤声道：“披罗线，披罗线没了！”倍受打击，当场闭气晕厥过去。

    盘蜒暗忖：“这似是天罡万千变的功夫，且造诣精深至极，是什么人抢走了尸首？”再仔细回想方才情形，疑惑顿生：“这披罗线受秋风掌控，庆仲对她死心塌地，极难破解，怎会一见到泰关别，立即清醒过来？只怕其效用早已减弱，即便不遇上仇人，他不久也会醒悟，随后大开杀戒。”

    一个念头闪过心中：是那刺杀廊宝的刺客！他非但要对付廊宝，更要对付我，在短短数招之间，已破了那披罗线的心结。庆仲朝秋风动手之前，周围有雾扰动，这正是那刺客的手段。此人心机法术，皆厉害至极，可怖可畏。

    想通此节，盘蜒却又暗呼侥幸：“如此一瞧，幸亏泰关别来的巧合，令庆仲提早发难，否则定会有人丧命。”

    他对义子说道：“将秋风公主带到府上，在那儿过夜，让夫人好好劝她一番。”吴洲、吴泽再度答应，扶着秋风公主而去。

    泰关别笑道：“吴城主，见识你这般神功，才知传闻不假，只怕比之咱们的狮心王更胜一筹。我这条命，也是拜你所赐。”说罢挥一挥手，也就此离席。

    盘蜒愣了一会儿，又坐于台上，自行倒酒饮下。风鸣燕朝众侍卫道：“都下去吧。”于是众人走的干净。

    风鸣燕坐在盘蜒身边，替他斟酒，柔声道：“师父，你可要换件袍子？上头可全是血。”

    盘蜒低声道：“你以为已经无事了？”

    风鸣燕一愣，却听盘蜒道：“阁下来此已久，为何不出来见人？”

    烛火一明一暗，台前已站着一人。此人身穿暗蓝袍子，兜帽遮面，漆黑一团中，双目闪着蓝光，咧嘴而笑，口中似有蓝焰，面貌却瞧不清楚。

    风鸣燕惊呼一声，想也不想，朝那蓝袍人扑去，盘蜒袖袍拂动，将她纤腰卷住，已将风鸣燕藏于身后，风鸣燕道：“师父，小心了！”

    盘蜒道：“阁下先前为何不与那刺客、庆仲一齐出手？”

    蓝袍人呼吸声甚是沉重，似是人临死前的哀嚎，却又听不清楚，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盘蜒道：“我记得当年阁下与鬼虎派叛徒晧爪围攻荼邪老英雄时，在下曾与阁下拆过几招，一别多年，阁下总算想起复仇来了？”

    蓝袍人道：“你杀暴虐阎王，便是我不可饶恕的仇人。”

    盘蜒冷笑道：“阁下既然来杀我，还请报上性命来。”

    蓝袍人摊开手，手中现出镰刀，他道：“我乃聚魂山八魔之一，死魔险戏。”

    风鸣燕久居北地，听闻过八魔名头，闻言浑身冰冷，喊道：“死魔？你....你是仅次于阎王的魔头？”

    盘蜒道：“暴虐尚且败在我手，区区八魔，又有何妨？”

    险戏大笑，那笑声令风鸣燕毛骨悚然，似乎正被冤鬼拖入深渊。险戏说道：“阁下不知么？八魔若吸收怨灵，功力增长无界，终能与阎王抗衡，甚至犹有过之。”

    盘蜒不急不躁，说道：“但阁下哪有这般机缘？”

    险戏道：“城主可想试试？”

    盘蜒缓缓起身，指指屋外，道：“此处造价不菲，更花费我徒儿无数心血，若无必要，不可破坏。”

    险戏说道：“若要杀你，招式需巧，大而无用。”

    风鸣燕大声道：“不要，不要害师父，你要杀就杀我好了。”

    盘蜒轻拍她肩膀，笑道：“好孝顺的孩子，你且等在此处，待我取胜，再回来与你共饮。”

    风鸣燕喉咙哽咽，劝阻不得，那两人形影一动，已从她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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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间寂寞求雨露

﻿    风鸣燕心里害怕，魂不守舍，想要外出求救，却又不知该去找谁。

    本来若苍狐在她身边，她就有了依靠，但见识盘蜒身手之后，她丈夫已有些相形见绌了。风鸣燕纵然才姿双全，但武功不怎么高明，她明白自己身在乱世，总需以强者为靠山，才能存活下去。

    风鸣燕父亲是一代大才子，自诩有魏晋之风，但求尽情尽兴，不重贞洁礼数。苍狐呢？他也是多才多艺，倜傥潇洒的江湖侠客。她与苍狐，他们是同一类人，在结识成亲之前，皆已有风流之名。她虽幸运的将处子之躯交给丈夫，但并不因此自豪，也不引以为贵。

    当年那可恨的、好色的幽鹤派鬼官，他找上风鸣燕，提出非分之想，风鸣燕何尝不厌恶此人？但正是她一时变通，虚与委蛇，才令她与丈夫安然度过乱世，直至遇上涉末城主吴奇。

    若无风波危难，她会忠于丈夫，但若局面紧迫，她会毫不犹豫的找寻出路。她熟读史书，通晓事理，明白这异世北地，犹如古时丛林，对于男人，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对于女子，须得聪明些，机灵些，总要跟对了人。

    她坐直身子，摆出坚强之态，玉手轻托，倒了两杯酒，闭目等待那高深遥远的人回来。

    等了半个时辰，桌案后坐着一人，说道：“你真等着与我喝酒？我不过随口玩笑罢了。”

    风鸣燕转过身来，脸色又白又红，微笑流泪，说道：“师父金口一开，对我就是圣旨。”

    盘蜒此刻模样极惨，左脸颊上一道漆黑伤痕，袍子撕裂，渗出血来，神情更是困顿，双眼半睁半闭。

    风鸣燕取出早准备好的伤药，解开盘蜒袍子，敷在盘蜒伤处，她小手冰冷，但碰到盘蜒肌肤，却又觉得火热。

    他浑身皆是结实的肌肉，瞧来瘦弱，但坚硬似铁，风鸣燕听丈夫说过，人的躯体，不在于块头大，腱肉强，而在于紧密浓缩，深藏不露。似盘蜒这等身份，体型仍这般神异，更胜过身经百战，苦练不缀的苍狐。风鸣燕眼神倾慕，面泛红晕。

    她问道：“师父，我这一杯酒，敬你天下无敌，如今得胜而归。”

    盘蜒微微一笑，与她对饮喝下。

    风鸣燕又问道：“那险戏死了么？”

    盘蜒道：“八魔是不会死的，只不过被送回聚魂山中，不久又会重生，或是残留在此，在神秘灵异的地方苟活。”

    风鸣燕赞叹道：“师父在一夜之间，击败那可怖刺客，庆仲将军，还有这死魔险戏，古往今来的君王，只怕武功都远及不上你。”

    盘蜒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君王，不过是一城之主。再说了，一国之主，其功在民，百姓安乐，国主之幸，武功高不高，乃是末节。”

    风鸣燕笑道：“史上出名的明君，却都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像汉高祖、汉光武帝、宋太祖、唐太宗，成吉思汗，忽必烈，全都是兵马上立功无数的，你是涉末城邦的开国之君，将来也必是个名垂千古的皇帝。”

    盘蜒道：“那是另外世道上的事儿，对于此世而言，武功越高，越遭人恨，那廊释天不就被人刺杀了么？”

    风鸣燕大着胆子，道：“我听说....他是死在师父你手下，对么？”她自从于北地定居之后，与盘蜒相处，知他脾气和蔼，极少动怒，更不会随意杀人，她并不蠢，在盘蜒面前，不会言行无忌，但也不用战战兢兢、斟词酌句。

    盘蜒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廊释天虽然可恶，但我还懒得动手呢。”

    风鸣燕收起伤药，放到盘蜒手上，道：“这膏药是雪道长熬制的，就算是你的东西。”

    盘蜒道：“雪道长是雪道长，我是我，为何这膏药算是我的？”

    风鸣燕小声说道：“我听旁人说，你与道长.....关系非同寻常。”

    盘蜒垂下脑袋，声音低微，甚是困乏，说道：“你听错了，从无此事。道长不过是我好友罢了。我从来只有一个夫人，并无其余情妇。”

    风鸣燕瞪大美目，知道他所说不假，像他这般人物，如此岂不可惜？

    她心中蠢蠢欲动。

    风鸣燕道：“师父若要睡下，我早已命人置备了卧房。”

    盘蜒摆了摆手，风鸣燕又替他倒酒，陪他再喝一杯。

    盘蜒喃喃道：“一夜之间，三大高手接连现身，只怕并非巧合。“

    风鸣燕问道：“师父，敌人是谁？意图为何？”

    盘蜒苦笑道：“不是黑蛇教，便是狮心国，或是大观国，也没准是各派联手。这三人前来，并非是想杀我，而是某人暗中操纵，试探我功夫来着。”

    风鸣燕惊呼道：“难道那幕后之人，武功比那三人更强么？”

    盘蜒道：“此人思虑周详，谋后而定，若无把握，不会贸然出手，该死，该死，若他眼下来找麻烦，那可大大糟糕。”

    风鸣燕想了想，道：“俗话说：事不过三，三人成虎。如今这三人都败在你手上，那人反更不知师父底细，我倒觉得此人怕师父怕的要命。”

    盘蜒哈哈笑道：“说得有理，除了雪道长之外，国中女子，数你头脑最好。”亲自去那酒壶，要替风鸣燕斟酒，风鸣燕见他酒酣耳热，手指不稳，慌忙接过，谁知忙乱之中，盘蜒手一送，将酒水洒在风鸣燕身上。

    盘蜒“啊”地一声，连忙替她擦拭，触碰之处，风鸣燕一阵心痒，一阵麻痒，蓦然抬起头，与盘蜒脸颊近在咫尺，呼吸沉重。

    风鸣燕想起道儿晨间飞扬跋扈的神色，决心已定，加上情思纷扰，又确信苍狐今夜不会到来。这驿馆其余人物，谁又会多管闲事？

    她贴了上去，吻上盘蜒，盘蜒似有些犹豫，但很快便将她搂住。

    风鸣燕并无不适，更无不快，反而心生凯旋之乐，成功之喜，她知道这位城主不好女色，用情可谓专一，但正是如此，定会对身边女子更是珍惜，有此一回，下一次便顺理成章，她虽无自信胜得过那雪冰寒，但比之自作聪明的道儿，风鸣燕必胜无疑。

    若被苍狐知道，又会怎样？

    他是风流人物，在外头定然也有情缘，风鸣燕睁眼闭眼，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风鸣燕开始脱盘蜒袍子，那伤口的血腥味儿冲入她鼻子，反激发她冲动，令她兴奋至极，力气倍增。

    但就在这时，盘蜒脑袋一斜，从她身旁滑落，竟趴在桌上入睡。

    风鸣燕心中一凉，试着唤醒盘蜒，但他无动于衷，竟睡得像死人一样。风鸣燕抬头轻叹，哭笑不得，想了许久，将盘蜒扶起。

    她将盘蜒撑着，来到自己的屋子，途中侍卫侍女见状，急急忙忙低下头去，不敢稍看。

    风鸣燕不在乎，她要的正是目睹者。

    她关上门，将盘蜒放在床上，凝视他年轻的脸庞，宽衣解带，除罗褪裙，又试着唤起盘蜒热情，但徒劳无功，他人事不知，像个熟睡的婴儿一般。

    但那已不要紧。

    风鸣燕假意和盘蜒说着情话，惊慌说道：“师父，不要，这里不行。”低哼两声，又道：“苍狐....他会...知道...我是你徒儿的...我是你儿媳啊....”

    她抵抗般的哀求，不久又开始哭诉，开始低吟，开始享乐，开始迎合。

    过了许久，她伏在盘蜒身上，好似真经过云雨般沉沉睡去。

    这一夜间，梦境古怪，有福有祸。突然间，身旁的人轻轻一动，风鸣燕已然惊醒。

    盘蜒茫然道：“鸣燕，这...你我...”

    风鸣燕支起身子，眸中含泪，苦涩说道：“师父，你力气太大，我...我...抗拒不得。”

    盘蜒心中惊骇：“我...竟如此混账？霸占徒儿妻子身子，做出这人神共愤之事？”神色疑惑，试着运功，绝不似曾与女子欢合模样。

    武功练到他这地步，对自己身躯气血了如指掌，若有异样，立时便会知晓。

    风鸣燕低着脑袋，又是可怜，又是委屈，她身上罩着些许棉被，隐隐约约露出娇躯，若换做其余男人瞧见，非由怜生爱，由爱生欲，将她抱回床上，再度寻欢，好好疼爱她不可。

    盘蜒盘膝坐了片刻，身上衣衫已然齐备，风鸣燕大失所望，道：“师父，那你我今后....”

    盘蜒冷冷说道：“若你让苍狐知道，挑拨我师徒情意，我便杀了你。”

    风鸣燕不料他如此无情，登时泪如雨下，她虽未失身于盘蜒，但此刻期盼落空，这羞愤之情，却是货真价实。

    盘蜒起身，快步走出屋子，途中侍卫侍女皆躲得远远的，但盘蜒目光敏锐，看清他们惶恐神色。

    盘蜒微微皱眉，朝众人挥手，众人知他武功盖世，位高权重，逃是逃不掉的，皆装作无知模样，走了过来。

    盘蜒道：“昨晚各位都听见什么？”

    众人摇头道：“什么都没听见。”“城主恕罪，咱们昨晚都散布在外，追寻刺客，半点不知发生何事。”

    盘蜒说道：“都说实话，我吴奇生平从不滥杀无辜，更不迁怒于人，若我真做出丑事，我需知道清楚。”

    众人都知道这位城主和蔼良善，稍稍放心，于是有宫女将昨晚情形如实说了。

    盘蜒听风鸣燕在夜间哭诉求饶，最终承欢睡去之事，心中好笑：“当年我对曹素、百举，不也正是这般做戏？她班门弄斧，也想骗得过我？”

    众侍女说完，又跪倒求饶道：“城主开恩，饶咱们一命！我等绝不外泄此事。”

    盘蜒变出一徽记，交给领头之人，道：“每人去账房领一锭金子，从此莫让我再见到你们。”

    众人死里逃生，大呼侥幸，领命告退。

    他又朝屋内望了一眼，见风鸣燕卧床哭泣，盘蜒愈发厌烦，稍一动，霎时已不在此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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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剑声乐曲织情仇

﻿    涉末城外，乘黄山脉某处，一雄鹰乘风而来，缓缓降下，烟雾升腾，雄鹰变作人样。

    他怀中抱着一人，肌肤上稀稀落落的残留细线，正是死于盘蜒手中的庆仲。

    那人在庆仲心口一拍，将他放在地上，此地是个大兽墓，乃是千古以来，无数野兽年老时等死之地，亦是陈列兽骨的宝藏，地形隐秘，藏而不露，即使阎王真仙，也绝难找到此处。

    庆仲平躺片刻，忽然手足抽筋，骨骼喀喀轻响。那人信步而走，在他身边放着鱼骨、鸟骨、鹰骨、犬骨、豹骨、狮骨、象骨，鲸骨、龙骨，布成弱肉强食，生老病死之阵。

    庆仲四肢一按，如野兽般爬了起来，朝象骨走去，那象骨微微震动，似感应庆仲到来。

    那人斩断象骨，刺入庆仲腹部，庆仲大叫起来，由此转醒。

    他死而复生，心里莫名惊怒，瞧见那人，扬手使出披罗线，但稍一用力，哇地惨叫，如被刀剐，痛苦不已。

    那人道：“你若在这阵中待上一段时日，就能报仇。”

    庆仲茫然道：“我...记得我被吴奇杀死，为何....这儿是黄泉么？聚魂山么？”

    那人道：“你身上有披罗线，它吊住你性命，我将你救活过来。”

    庆仲认出此人，道：“多谢...你是大观国的刺客？”

    那人点头道：“我叫烟影。”

    庆仲道：“你说我在此逗留，武功便能增长，杀了那吴奇？那泰关别，还有..那操纵我至今的婆娘？”

    烟影咧嘴而笑，雪白的牙，在黑夜中，闪着紫色的光。他道：“你可以试试。”说着又取象骨，刺入庆仲胸口，在他心脏中搅动。庆仲痛的忍耐不住，却又反抗不得，有如丧家犬一边叫唤。

    过了许久，烟影停手，庆仲并未死去。烟影甚是满意，道：“万鬼万仙之躯，兼有披罗线之术，身处万兽殉葬之墓，你已超越死亡。”

    庆仲咬牙道：“你这...杂种，这般折磨我，我...非将你杀了不可。”

    烟影说道：“这并非折磨，而是传你功夫，激发你潜能。鸟吃鱼，鹰吃鸟，鹰坠地死后，鬣吃鹰尸，豹又吃犬，禽兽相食，天道乃彰。你与这象骨呼应，极限介于破云、真仙之间。”

    庆仲茫然问道：“那这...鲸鱼骨头....则是真仙么？”

    烟影道：“鲸鱼象征阎王、真仙。”

    庆仲道：“那....这龙骨呢？”

    烟影指了指天，道：“轮回海中，有天神之灵。”

    庆仲心生敬畏，又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懂得这许多道理？你...又为何要帮我？”

    烟影说道：“我是猎人，要狩猎巨兽，决不能鲁莽，需要帮手。你是个罕见的奇才，正是我猎杀巨兽的一环。”

    庆仲问道：“那巨兽是...涉末城主？”

    烟影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极为可怖，好似残忍无情、凝视猎物的猎食者。

    他道：“我已建成斗兽场，要看一场精彩厮杀，斗兽场中，胜者是为巨兽。”

    庆仲咽喉一痛，见烟影将那象骨刺入自己喉咙，他惊惧已极，双手乱挥挣扎，但烟影越刺越深。庆仲双目充血，惊怒交加，恨不得痛晕过去。

    但他经历无数死劫，死亡如同治愈的疾病，已经不会复发。

    .....

    苍狐睁开一双鹰眼，翻身起床，穿戴衣物，他身边女子慵懒说道：“狐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再陪我睡会儿，成么？”

    苍狐握她小手，爱怜一吻，摇头道：“我彻夜未归，娘子定然不快。”

    那少女甚是美貌，神态有些幼稚调皮，她做个鬼脸，恼道：“她不快什么？大丈夫本领高强，妻妾成群，再寻常不过啦。”

    苍狐手指一挑，远处飞来酒壶酒杯，他倒满一杯，笑道：“这女桑酒来自西境蛮荒之地，你爱不爱喝？”

    少女嘻嘻一笑，道：“我偏爱喝你的口水。”

    苍狐掌心运力，酒杯中酒分两处升起，如水龙般分开，少女又惊又喜，与苍狐一齐喝下，两人越靠越近，终于吻在一块儿。

    过了片刻，苍狐道：“蔓儿，我当真要走了。”

    蔓儿嗔道：“你...就这么走了？你答应过要娶我为妾的。”

    苍狐摇头道：“吴奇叔叔这般天下无双的人物，尚且不肯纳妾，我如何能有非分之想？”

    蔓儿哭道：“那我向爹爹告状，说你...说你侮辱我，玷污我身子。”

    苍狐笑道：“武大人通情达理，他知道是你主动来找我，你这般美貌，世间哪个男子能坐怀不乱？”

    蔓儿听他夸自己美丽，心头一喜，但仍泣道：“是你先舞剑奏乐，勾引我的。”

    苍狐在她耳边说道：“你我相互取悦，我此生绝不负你。”

    蔓儿情动，嗫嚅道：“我爹爹若要将我嫁给旁人，我可拒绝不得。”

    苍狐微笑道：“我倒想知道谁家公子，有这般好福气。”说罢不再纠结，扬长而去。

    他出了客栈，来到军中大营，众将士见他，都恭恭敬敬说道：“苍狐将军！”

    苍狐问道：“可有领军出征的号令？”

    有参谋说道：“听说西边蛮子被黑蛇教蛊惑，又侵扰边疆，数目极多，声势浩大。”

    苍狐皱眉道：“可是蛮王踏由的部族？这厮上次落荒而逃，如今竟死不悔改？”

    那参谋道：“可不是吗？但据说他此次卷土重来，非同小可，他得一妖妇唆使，那妖妇法术厉害至极，无人能挡。”

    苍狐长剑一转，剑发琴音，他昂然笑道：“我倒要瞧瞧那妖妇是什么模样。”

    众人哈哈笑道：“是了，是了，蛮荒女子，别有风味。将军早些带咱们出征，将那妖妇擒住，脱光她衣衫，叫她给咱们跳舞助兴。”

    苍狐也随之微笑，心潮澎湃，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即出发，远征那异域荒地，投身腥风血雨的战场。

    他留在这世上，已过了多年，回去的希望愈发渺茫，心底早已不抱念想。他本是江湖上一锦衣玉马，挥洒自如的风流人物，现如今四处征战，保家卫国，征战无数，杀伐不止，已从公子爷变成了猛将军，他早化为这世道的一份子，似乎他从小到大，本就是这世道的人。

    他之所以拼上性命，长途跋涉，永不停歇的奔赴远方，原本是为报盘蜒知遇之恩，但潜移默化间，他血脉中的种子开枝散叶，他变得热衷于此，乐此不疲，在沙场上尽观奇异的风景，寻找生存的意义，寻找剑道的奥妙，感悟乐曲的灵感。

    他沉迷于杀生尸海剑，似乎唯有强敌的血，才能令他写出新的曲子，才能令快乐。

    当然，还有被征服的女子的爱。

    在荒原中，血海里，杀阵内，远村中，若遇上女子爱慕，他不会拒绝，杀戮后的情爱，总带来巨大的快意，那是他应得的犒赏，那是他所谱写的、肃杀边塞乐章中的一抹异样的风情。

    他转悠一圈，见军中更无要事，遂行向驿馆。

    他本该先去见师父师娘，但他听说叔叔又在“修仙”，此刻不得打扰。他对盘蜒极为尊敬，盘蜒对他也是极好，两人情同父子，并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宫廷规矩。

    这般交情，岂非苍狐天大的幸运？

    驿馆显经过打斗，仍弥漫凶煞之气，屋顶被人以神功修补过，不是盘蜒所为，就是鸿海的手段。

    苍狐吃了一惊，见驿馆中多了许多生面孔，少了许多熟人。他找人一问，那人说道：“城主似有些生气，撤换了侍卫侍女。”

    苍狐记忆之中，盘蜒温文儒雅，赏罚严明，乃是最英明的首领，绝不会无故惩戒，他问道：“叔叔为何如此？”

    那人摇头道：“回禀老爷，我也不知，或许是昨晚来了刺客，令城主受了些伤。”

    苍狐急忙去找娇妻，得知她仍睡在屋内。走入大屋，见她脸色憔悴，柔弱可怜，似大病了一场。

    苍狐不由得一阵心疼，想起自己昨夜与蔓儿纵情贪欢，好生荒唐，更是愧疚，一个箭步，在她唇上吻了吻，道：“鸣燕儿，我回来了，你可是得病了么？”

    风鸣燕愣愣流泪，哭道：“你昨晚去了哪儿？为何不回来？”

    苍狐吓了一跳，以为走漏了风声，正色道：“军中商讨西北军情，甚是紧密，我脱不开身。”

    风鸣燕伏在他肩上，什么都不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

    苍狐道：“是昨晚刺客伤了你么？叔叔替你疗过伤了么？”轻抚妻子身躯，风鸣燕始终不答。

    忽然间，苍狐一眼扫去，见床下有一件血染的袍子，那袍子上满是创痕，触目惊心，可见厮杀之惨烈。他认出这是盘蜒最爱穿的衣衫。

    为何会出现在妻子房中？

    鸣燕儿为何光着身子，这般凄惨可怜？

    苍狐头皮发麻，手掌发抖，他感到妻子也在发颤，不知是凄苦还是恐惧。

    他心中大叫：“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想起多年前死在盘蜒手下的那晋丈，苍狐每次想起此人，想起妻子因其所受屈辱，都恨不得将他尸体挖出，碎尸万段。

    他没能亲手杀他，这是他此生至恨。但那时他太软弱，太无能，胜不过晋丈，只能任由妻子替他挡灾，百般受辱。

    如今呢？如今又有另外一个晋丈，另外一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师父？

    但此人神功绝顶，权威无尽，远非晋丈可比。

    鸣燕儿似察觉到他心思，惊呼道：“苍狐哥哥，你莫乱想，并...并无此事。”

    苍狐苦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风鸣燕见到那袍子，心乱如麻，不知怎会遗留在此，喊道：“那件衣衫，是我替城主疗伤时顺手带回的，他伤得太重，你不可猜疑...”

    苍狐冷冷说道：“他是万鬼万仙之躯，这衣衫上的伤势，半天就能痊愈。”说着指指床上，可见模糊的血迹。

    风鸣燕“啊”地一声，蜷缩身子，道：“相公，相公，你相信我，我绝未背叛你。”

    苍狐握住她小手，死死盯着她眼睛，道：“那你是被强迫的了？”

    风鸣燕害怕极了，她已后悔一时冲动，勾引盘蜒，但此事如何能如实相告？她道：“你误会...误会了，你千万别去找他，为了我，为了我俩，为了他的恩情....”

    苍狐放声大笑，笑得却比哭还难听，他怒气冲天，无处发泄，蓦地将风鸣燕摁倒在床，以前所未有的力气与她缠绵亲热。

    风鸣燕忍住疼痛，将苍狐牢牢缠住，生怕若自己松手，他会如同飞蛾一般，疯狂的坠入火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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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潜伏爪牙忍恶气

﻿    苍狐思绪空白，只不停索要妻子，来来回回，连连不休，待得尽兴怒消，已是黄昏时分。

    风鸣燕小声道：“夫君，你....杀了我吧。”

    苍狐怒极反笑，道：“你有什么错？为何要杀无错之人？”

    风鸣燕道：“我不能....累你与....师父反目。”

    苍狐心如刀绞，道：“你还叫他师父？”

    风鸣燕垂首泣道：“是我不该见他虚弱，劝他饮酒，又替他擦拭伤药，好像...故意惹他似的。”

    苍狐道：“他若无心，怎需你替他疗伤？又怎会与你饮酒？君子不欺暗室，他难道不明白这道理？”

    风鸣燕察言观色，见丈夫已镇定了许多，心下稍安，道：“我看此事就这么算了，今后我离他远些，避而不见，这驿馆之事，我也交给旁人去办。”

    苍狐心下烦扰：“这奇耻大辱，怎能就此罢休？可若徒逞匹夫之勇，又有何用？他武功太高，在这世道上，只怕唯有郭玄奥、东采英、廊邪、鸿海等数人能敌得过他，他周身全无破绽，凭我的杀生尸海剑，眼下胜他不得。除非...除非我有爹爹那般的身手。”

    忽然间，他省起要事，道：“昨晚屋外侍卫侍女，都被他杀了么？”

    风鸣燕摇头道：“只是替换罢了。”

    苍狐眉头紧锁，怒不可遏，道：“他放走这些人，他们岂能不宣扬出去？他做出这等丑事，反而洋洋得意，想让世人皆知？他是故意羞辱我么？”

    风鸣燕惊道：“夫君，你想如何？”

    苍狐握紧手中黑剑，说道：“我追上去，全数杀了，他们走不远。”

    风鸣燕想起盘蜒临别威胁，骇然道：“共有二十多人，分散而走，你岂能杀光？况且被吴奇得知，更是你谋反的罪证，不如就此放纵，忍气吞声。”

    苍狐脸色惨白，缓缓点了点头。他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吴奇对我恩重如山，情义如父，一时乱性，我不可莽撞行事。”但正因他对吴奇感激至深，如今遭到背叛，才更难以忍受。

    不久，心底一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练成绝世武功，壮大势力，方能有底气兴师问罪。”

    他与风鸣燕又相拥一会儿，见她苦涩模样，不由想象当时盘蜒得意之情，心烦意乱，找借口离去。

    按理他当入宫面见盘蜒、道儿，消释其疑，可却万不想如此。他心中沮丧，想起蔓儿来，这才稍觉温暖，想：“我去找蔓儿倾诉，她善解人意，定能帮忙想想法子。”

    当即施展轻功，潜入武府，这武先生乃是涉末城军机大臣，府上守备严密，但对苍狐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

    抵达时已是夜间，谁知近蔓儿闺房左右，黑灯瞎火，又听远处人群聚集，声音吵闹，苍狐心中一凛，担心蔓儿事发，身如灵猫，又潜了过去。

    来到武府大宅前，却是灯火通明，他运尸海剑诀，找一处无人角落，小心偷听府中之事。

    只听武先生怒道：“鲲鹏，他妈的鲲鹏，他娘的一群鬼人，敢诱我女儿，害我家人，我非将他那群妖魔鬼怪，杀的干干净净不可！”

    众家眷齐声喊道：“老爷，蔓儿眼下不知去向，若落入那群吸血魔头手里，多半....多半...”

    苍狐魂飞天外，顾不得隐藏，从藏身处出来，大步上前，推门而入，只见地上躺着数具少女尸体，皆被吸干鲜血而死。苍狐认得正是蔓儿常伴密友，有的是城中其余富家好女，有的则是蔓儿丫鬟。

    武大人见到苍狐，不由一惊，问道：“苍狐将军，你为何造访府上？”

    这一天来，苍狐屡遭挫折，愤怒万分，已无法思索，大声道：”我为蔓儿来的，她被鬼人掳走了？“

    武大人惊疑不定，但这当口须得分清轻重主次，说道：“午后，蔓儿与这些玩伴去逐章洞游玩，结果....其余人皆成这副模样，我...未能找到蔓儿。”说话间，咬牙切齿，目呲欲裂。

    苍狐气炸了肺，惊丢了魂，当即握紧黑剑在手，腾空而起，直赶往那乌云神塔处。

    行至半途，忽觉背后有人跟来，轻功不在自己之下，苍狐一震：“莫非是鲲鹏的鬼人？或是吴奇的耳目？”

    那人喊道：“苍狐将军，别来无恙？”

    苍狐稍一扭头，凝眸片刻，见来人五官精致，极为秀美，神色间有一股幼稚柔弱之气，认得是郭玄奥的关门弟子青斩，数年前战场之上，曾与之联手，对付黑蛇教大军。

    苍狐全不知他为何在此，更不想知道，说：“你好，告辞了。”旋即又拔足飞奔，但青斩提气追上，道：“将军为何如此匆忙？在下或可助在下一臂之力。”

    苍狐稍稍冷静，心想：“乌云神塔有百余鬼人聚集，龙潭虎穴，那鲲鹏既是万仙，又是鬼人，更是深不可测，能有帮手，总是好事。这青斩万万不会与鲲鹏一路。”于是放缓脚步，道：“在下有朋友失陷，落入妖魔之手，在下急于相救，因此急躁，失礼莫怪。”

    青斩道：“涉末城中，守备森严，哪里还有妖魔？”

    苍狐道：“是...是一群可恨的鬼人。”

    青斩脸上变色，道：“我早听说涉末城藏有鬼人，盘踞深林，想不到传闻竟然非虚？既然如此，在下义不容辞，供将军驱策。”

    苍狐心想：“鬼人之事，自来极为隐秘，唯有寥寥数人知晓，那乌云神塔是吴奇最看重的神迹，他更不愿为人所知。我真要...带青斩去么？”

    但他正恨盘蜒，急于救人，顾不得这许多，立时答道：“好，多谢公子。”

    青斩微微一笑，两人复又加速，但奔行之际，交谈如常，青斩说了带廊宝投奔吴奇，廊宝被刺客所伤之事。苍狐想起青斩与廊宝关系，问道：“那公子为何不守在殿下身边？”

    青斩脸上一红，道：“大夫说：他需静养，不得近....熟人。”其实那郎中说：“他伤势需静，心神不可扰，男色女色，一概不得近前。”青斩这才离了心上人。

    苍狐道：“原来如此。”

    那乌云神塔离得极远，在城郊荒林之中，又被巨树层层包围，道路难行，两人纵然奔行如电，但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那巨塔前月光清冷，有十余个黑影走动嬉闹，地上又躺着一圈年轻男女，皆昏迷不醒，脸色惨淡，已被吸过血了。

    青斩、苍狐潜伏草中，青斩头一回见这通天般的巨塔，心下震惊，小心屏息，悄悄拔出剑来。

    忽然间，两人手中黑剑感应，嘶嘶作响，青斩“咦”了一声，细看苍狐那剑，奇道：“你...怎会也有黑蛇剑？”

    苍狐此剑，正是当年盘蜒救苍狐时，从黑蛇教大祭司手中夺来，随后见苍狐练功有成，将此剑转赠给他，苍狐并非贪魂蚺，但那剑上黑蛇，感应杀生尸海剑诀，也能偶尔相助，令苍狐瞬间愈发神勇。

    苍狐摇了摇头，低声道：“稍后再说。”

    青斩心生亲切之意，离苍狐靠的又近了些。

    苍狐双目如电，扫过高塔草地上众人，果然见到蔓儿在内，他心头火起，只听一“年轻”鬼人叹道：“难得门主闭关，咱们今夜可得好好乐乐，几个月吸不够血，我可快要饿的入睡了。”

    有人叹道：“今个儿一时糊涂，将几个婆娘活生生吸干，门主知道，定然又有责怪。”

    当先一人道：“人吃牛羊，鬼人吃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看哪，门主武功越来越高，咱们这血麒麟大阵更是威力无穷，即便吴奇找上门来，也只能灰溜溜的扭头就走。门主为何这许多顾虑？这许多规矩？”

    众人皆笑道：“是啊，若没了咱们血佛派，涉末城少了左膀右臂，残缺不全，还能成什么事？”

    青斩瞪苍狐一眼，心想：“原来这些鬼人是万鬼的血佛派？你早就知道这群妖魔藏在此处？”

    苍狐拔剑在手，道：“出去吧！”身形一晃，使出尸海剑诀，刹那间爆发出怪力，已到人群之中，将蔓儿抱在怀里，随手一刺，将那口出狂言之人脑袋刺穿。

    众青年鬼人大惊失色，一齐跃起，有人认出他来，喊道：“是苍狐？”

    青斩旋即赶上，使一招“五内俱焚”，剑气灼灼，将一鬼人烧的七窍生烟，当即粉身碎骨，他冷冷说道：“还有区区在下。”

    有一圆脸鬼人怒道：“苍狐，咱们夜间捕猎之事，乃是吴奇城主默许，轮不到你来多管。”

    苍狐感到蔓儿气息奄奄，失血过多，说道：“凡事皆有界限，越界者焉能免死？叔叔说过，只需不害他人性命，便隐瞒尔等害人罪行，如今是尔等犯错，死期到了。”

    众鬼人大怒，一齐扑了上来，各个儿凶猛迅速，力气极大，但此间全是鲁莽急躁的暴徒，攻击不成章法，粗浅至极。

    苍狐长剑斜指，使出魔音气壁，将众鬼人震得晕晕乎乎，卧地不起，青斩剑上升烟，横剑斩出，热气暗涌，将倒地者全数烧成焦炭，灰飞烟灭。

    这两人联手出击，威力仅稍逊万鬼鬼首，只一个回合，一众鬼人被杀的人仰马翻，死伤大半，漏网者见状丧胆，一窝蜂朝塔内奔去。

    苍狐冷笑道：“一**邪残忍之辈，谁也别想跑了！”霎时数道火剑投出，洞穿鬼人身躯，悉数融化而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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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但叫恶人不作恶

﻿    青斩还剑入鞘，问道：“里头仍有残余么？”

    苍狐抬头望向塔顶，道：“暂且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斩又指着地上众人，道：“他们气血几近衰竭，若放任不管，不久必死。”

    苍狐见伤者全是青年男女，心生怜悯，但仍道：“可单凭你我，救不了这许多人。”

    青斩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苍狐道：“青斩公子，多谢你仗义相助，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速速离去。”

    话音刚落，塔门隆隆开启，只见鲲鹏身穿红袍黑甲，缓步走出，双目有如霜刃，扫过众部下尸骸余烬，嘴唇之下，露出雪亮的犬牙来。

    随后，血佛派众弟子一齐涌出，列阵于前，面向苍狐、青斩，皆露出急不可耐，宛如饿兽的神情。

    苍狐对青斩道：“公子，你先走。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青斩稍一犹豫，道：“听说鬼人吸血时六亲不认，你我联手，胜算大些。”

    鲲鹏笑道：“吴奇座下的小狐，大观国的小青蛇，也敢来狼群中偷食么？”他声音中自有阴森之意，苍狐、青斩闻言，一颗心如被冰封一般。

    苍狐指着蔓儿，说道：“这位姑娘，乃是军机郎中武大人的小女儿，于午后失踪，其同伴皆死于前辈属下犬牙，这地上受害之人，也都命在顷刻。大人纵容属下行事，有违与恩师之约，罪责难逃。”

    鲲鹏道：“然则施虐之人，眼下何在？”

    苍狐一愣，说道：“我与青斩公子，将犯人皆就地正法。”

    鲲鹏淡然说道：“我与吴奇有约在先，若我属下犯错，需他亲自上门提人，审问清楚，再行处置。如今你二人无端上门，胡乱杀人，这算不算过错？”

    青斩与苍狐并肩而立，他朗声道：“我不知什么约定，只知邪魔外道，残害生灵，人人得而诛之！”

    鲲鹏点头道：“好一个‘人人得而诛之’！”话一出口，人已出现在两人身后。

    青斩、苍狐所练心法，皆以一门“杀生尸海剑”为宗，苍狐练得正宗，青斩乃是旁系，但两人感知细致，应变奇速，当即一齐躲闪。

    鲲鹏追击过来，左掌打向青斩，右掌打向苍狐，他欲一举拿下两人，这一掌已使出十成力道。青斩剑上冒起黑烟，苍狐剑上燃起红光，一同反攻过去，霎时如日月轮转，天地呼应，这一剑威力竟增大十倍。

    鲲鹏“咦”了一声，掌心剧痛，竟吃了大亏，身子倒跃，倏然踏入脉象，身在远处。

    青斩、苍狐又惊又喜，都想：“他练得也是本门功夫？那一招是怎么回事？”登时起了知己之情。

    鲲鹏抓起地上一人，吸他鲜血，登时气力复原，那人也一命呜呼。鲲鹏桀骜不群，心高气傲，如何愿栽在小辈手中？立时重新杀至，出拳出掌，掌中已使出伏羲通天道的“隔”字诀。

    他通晓脉象之变，精确空间方位，一招一式皆计算巧妙，那两人每踏一步，每跳一丈，皆在鲲鹏预料之中，于是抢先在两人落脚处埋下煞气，好似钻地炸药，叫人防不胜防。苍狐、青斩不知不觉间分散出招，各自为战，登时大落下风。

    苍狐急想：“须得与青斩同时出剑！”

    青斩也抱着同样念头，朝苍狐靠去，冒着断足危险，躲过数招，终于汇合，双剑合璧，内力相融，再度攻向鲲鹏。

    鲲鹏心中一紧，忙不迭退开，谁知这双剑一出，威力平平无奇，并无增长，青、苍二人不明所以，鲲鹏却想：“这功夫虚实难测，好生奥妙。”当即施法游走，想要看出这两人剑法破绽。苍狐、青斩连连出手，却总是徒劳无功。

    过了片刻，鲲鹏看出这两人焦急之情，不似作伪，而那神奇的日月双剑，二十招中只现一回。他心想：“是了，他二人功夫未曾练熟。”大喜之下，左右手连环，在空中击破空洞，砰砰两声，不知何处坠下的岩石从破洞处轰出，那岩石势头太猛，苍狐、青斩奋力一接，胸口剧痛，已然受伤不轻，手腕险些折断。

    鲲鹏再凌空一抓，那两人长剑被吸向空洞，青斩、苍狐齐声道：“黑蛇剑！”慌忙握住剑柄，与鲲鹏法术抗衡，这黑蛇剑本就有镇守脉象、固定方位的效用，伏羲通天道一时奈何他二人不得。

    苍狐脸色惨淡，青斩也好不到哪儿去，鲲鹏心想：“此二人上门挑衅，纵然被我所杀，也是自找，连吴奇也怪我不得。”杀心已起，趁两人力竭，挪移掌力，两道内劲霎时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

    眼见就要得手，但忽然有一人提起两个剑客，那两掌落空，打在地上，碎开两处坑洞。

    众鬼人看清来者，皆惊惶起来，喊道：“是判官鸿海！”鲲鹏也是神色不豫，双眉竖起。

    来者身躯高大健壮，一头杂乱黑发，面目有如僵尸，正是涉末城的铁面判官鸿海。这些年来，城中断案一事，皆由鸿海全权负责，他武功极高，绝不容情，城中人皆对他又敬又怕。

    鸿海斜指地上一圈伤者，说道：“我本是来此查案，但如今却已不用详查了。”

    鲲鹏冷笑道：“看来真是如此，判官要如何处置？”

    鸿海道：“捉拿罪魁祸首归案，鲲鹏，你对麾下鬼人管教不严，屡屡放任，吴奇兄弟多次让你不得再造新鬼人入门，你充耳不闻，终于酿成今日大案。”

    原来今夜犯事的鬼人，皆是鲲鹏近年来新招来的弟子，这些人本是寻常北方妖民，心性蛮横，不受约束，一旦转化为吸血妖魔，难以抵御鲜血诱惑，趁晚间鲲鹏闭关面壁之际，竟狂屠滥杀，才惹出这许多乱子。

    鲲鹏昂然道：“犯事弟子已死，既然判官来此，我也不再追究小狐狸，小青蛇上门杀人之过，此事就这么算了。”

    鸿海摇头道：“鲲鹏，你需随我回去受审。”

    众鬼人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此口出狂言？即便城主亲至，也得对咱们门主客客气气的。”

    鸿海往前走一步，鲲鹏知道此人非同小可，虽从未与他交过手，但自己独自相抗，未必能挡，于是喝道：“布阵拒客！”

    众鬼人急换方位，布成麒麟大阵，阵法严密，暗藏杀机。鸿海叹一口气，道：“何必多此一举？”

    鲲鹏心想：“我亲自引阵，等若武功倍增，这鸿海又有何惧？”施展号令，大阵当即围杀上去。

    鸿海稍一动，在一人胸口一踢，那人“啊”地一声，心神震荡，立时晕了过去，阵中众人，同时也大感头疼，摇摇欲坠，鸿海将苍狐、青斩放在身后，双手如闪电般探出，每抓一人，那人当即晕厥，绝无反抗之能。

    鲲鹏大骇，不知为何如此：他这麒麟大阵，可齐聚众弟子功力于一体，一人受伤，众人分担，即便遇上破云高手，也有取胜之机。谁知这鸿海功夫竟是此阵克星，每一拳击出，众人皆一齐受苦，非但不能均摊，反而害处更大。

    他万万料想不到，他这阵中皆曾是万仙弟子，每一人经池水炼化，魂魄在湮没面前一览无余，鸿海既是湮没，对众弟子心魂有极大权威，他融入阵中，反客为主，众人即便不对他俯首陈臣，也绝不敢违背。这麒麟阵在这真仙面前，委实漏洞百出，不值一哂，破阵也不费吹灰之力。

    十招之后，众弟子躺了一地，昏迷不醒。鲲鹏心生怯意，但仍道：“我是血佛派门主，唯有宗主能亲自处置我。”

    鸿海道：“吴奇将此事委托于我，我可酌情处置。”

    鲲鹏仰天大笑，说道：“吴奇这懦夫，仗着你这条疯狗凶猛，终于背信弃义了么？他自己有什么本事，为何不敢现身？好，好，我辅佐此人多年，真是瞎了眼了，我本不该信什么万鬼宗主。”

    鸿海漠然不答，树林那头，忽然又有一人走出，此人面貌俊雅，气度平和，约莫三十岁年纪，正是盘蜒来了。

    苍狐心中一阵恼火，但强忍怒气，小声道：“师父。”

    青斩也低声道：“城主。”

    盘蜒朝两人微微躬身，随后面对鲲鹏。

    鲲鹏怒视盘蜒，道：“原来你一直躲藏在旁，好，好，你说吧，此事该如何了结？”

    盘蜒道：“鲲鹏兄，此城创立之初，委实受了你不少好处。你相助之恩，我甚是感激。但我曾劝你严明门规，铁腕以治，你不听我劝，依旧我行我素，如今...终于见着后果。”

    鲲鹏身子后退，道：“你要如何？赶尽杀绝么？”

    盘蜒道：“血佛派的鬼人，还请退出此塔，远离涉末城，今后收摄心性，约束行径，更不得再喂凡人饮血，造就新鬼人。”

    鸿海望向盘蜒，叹道：“你还是太过心软了。当断不断，徒留后患而已。”

    盘蜒苦笑道：“总不见得真全数杀了？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瓶中有黑色丹药，他袖袍一拂，众晕厥鬼人自行张嘴，盘蜒将那丹药送入众鬼人腹中。

    鲲鹏目露凶光，道：“这又是什么？”

    盘蜒道：“这丹药叫克血丹，我请雪道长专替各位炼制，服食之后，终生无解，从此一人每日，饮血不得过半升，且一旦饮血致人濒死，自身也会深受其害，瞬间毒发身亡。”

    鲲鹏登时醒悟，露出尖牙，恨恨道：“你....早就有意对付咱们，此药是你早炼好的！”

    盘蜒手托丹药，对鲲鹏道：“还请老兄服食，以免最终人伦尽丧，堕入魔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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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金戈铁马荡大漠

﻿    鲲鹏眼中似燃着火，凝视那丹药，良久不语，塔前只闻风吹树叶，沙沙声响。

    最终，他袖袍一拂，那丹药已在他掌中，盘蜒面露笑容，谁料鲲鹏手指一捻，那丹药咔嚓一声，就此粉碎。

    盘蜒道：“兄台此举为何？这丹药平和气血，减狂轻躁，对鬼人实则有极大的好处。”

    鲲鹏仰天说道：“与其沦为奴仆，受人掌控，阴沉压抑的度日，不如痛痛快快，自由自在，痛饮鲜血，谈笑风生。吴奇啊吴奇，这些年我受你欺骗，严待属下，当真愚昧至极！你与这鸿海联手，我无法抗衡，你要杀就杀，何必啰嗦？”

    盘蜒沉吟少时，道：“鲲鹏，你走吧，从此以后，莫要踏入涉末城一步。”

    鲲鹏脸色灰白，瞧来更阴森了些，突然间，他手指点出，指力散布各处，神出鬼没，几声轻响，遍地鬼人已全数死去，化作灰烬。

    鸿海以为鲲鹏即将发难，高举手掌，欲使出万魂王庭，一举制敌，但鲲鹏却道：“吴奇，你可知我为何屠戮亲友？”

    盘蜒叹道：“若他们严守戒律，不违章法，那丹药有益无害，你胡乱杀人，可是疯了？”

    鲲鹏道：“我不愿见他们饥肠辘辘，却又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如若那般，生不如死。”

    盘蜒心想：“但他们早已是鬼人，已算不得生者。若脱去人性桎梏，才是不生不死的怪物。”

    鲲鹏又厉声道：“涉末城主，你今日不杀我，我今后定会杀你报仇！”说完，形影消散，已遁脉象而走。

    鸿海缓缓说道：“你顾虑太多，为何不杀他？”

    盘蜒笑道：“我这人一贯好心肠，你又不是不知？”

    鸿海想起当年他为自己找寻金身之事，点了点头，道：“他要害你，便是与我为敌，若我再见此人，必动手诛杀。”

    盘蜒道：“多谢。”鸿海随即扬长而去。

    盘蜒看看苍狐，又看看青斩，青斩难抑激动之情，喊道：“原来你放任鬼人作恶，将城中百姓当做血粮！”他对盘蜒心意复杂，恨意居多，忍不住便出言不逊。

    盘蜒见他毫无谢意，笑道：“我虽救了少侠一命，但少侠不必多礼。”

    青斩哼了一声，道：“是鸿海大侠救了我，又与你有何关系？”

    盘蜒道：“鸿海与我，乃是一家兄弟，不分彼此。”

    青斩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苍狐早已平复怒气，神情感激，双眼敬爱，与平素神态并无二致，他道：“师父，徒儿莽撞，一心救人，想不到惹出这么大祸事来。”

    盘蜒点头道：“这蔓儿是你小情人？”

    苍狐念及他酒后乱性，强占徒妻的恶行，心中似有毒蛇撕咬，痛恨入骨，但无论言行举止皆不露端倪，他挠挠头，似有些羞愧，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叔叔。”

    盘蜒道：“瞧情形，你与这小丫头已然同床了，是么？”

    苍狐连忙跪倒，说道：“叔叔，徒儿行径不端，还请叔叔处罚。”

    盘蜒叹道：“起来，起来，你是百战沙场的好汉子，朝夕寻欢，儿女情长，在所难免，只是这丫头为武先生爱女，你终究需给她个名分。我膝下无子，你乃是我唯一传人，我派人替你说媒，你明后两日便纳妾。”

    苍狐虽疼爱蔓儿，但因恨盘蜒为人，心底涌出倔强之意，道：叔叔，我绝不负鸣燕，纵然对不起蔓儿，也不愿惹鸣燕烦忧。”

    盘蜒道：“你就说是我的安排，鸣燕不会说什么。”

    此言原本平常，但此刻苍狐听来，却是无耻极了：“他霸占了鸣燕，以为鸣燕爱上了他，想对我稍作补偿？又或是揭穿我这段私情，减轻他自己的罪过？”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微微发颤。

    盘蜒问道：“你脸色不佳，身子发抖，可是受伤了？”

    苍狐姓名中有个狐字，实则极为机灵，以往领兵作战，诡计多端，常常将敌人骗的摸不着头脑，他听盘蜒质疑，语气喜怒难测，又不敢与他对视，当即垂泪道：“我是想叔叔对我恩情太重，我实在...承受不起。”

    盘蜒笑道：“你跟我闹什么玄虚？”

    苍狐心中一凛，但又听盘蜒说道：“你我虽是师徒，但情比父子，我已有退隐修仙之心，将来这涉末城必将交到你手上，你跟谁都可以客气，在我面前，却不得半点客套。”

    苍狐放心下来，笑道：“是！多谢叔叔。”站起身，又想：“他说要将涉末城交给我？此言是真是假？还是有心刺探？”但近来关于盘蜒炼丹修仙的传言甚嚣尘上，没准他真有心退位，谋求飞升真仙？

    盘蜒轻拍他肩膀，道：“你征西域，克飞狼山，扫荡龙牙门，杀那五灵豪族兄弟，保家卫国，功绩当世无双，我与道儿皆深以你为傲。”

    青斩见他神色慈祥，心中酸溜溜的，恼道：“苍狐兄，这人甜言蜜语，却总是...说话不算话，你莫相信他！”

    苍狐当即喝道：“青斩，你虽助我，算得有恩，但若骂我叔叔，我死也不放过你！”

    盘蜒也笑道：“苍狐，你莫与他当真。青斩，你这小子，年纪这么大了，怎仍与当年幼童时一般言行？”

    青斩想起彼时情形，情难自已，双颊如霞，掩面转身，匆匆跑了。

    盘蜒又取妙药，喂给地上众伤者，有人伤重，早已咽气，有人却救活过来。苍狐认得那伤药极为珍贵，盘蜒却毫不吝啬，心下黯然：“他是当代大侠，绝无可疑，但偏偏做出那样的事来。”

    盘蜒又拍了拍手，眠婆婆从塔中走出，身后跟着个浑身铠甲的沉闷汉子，盘蜒问道：“里头再无血佛派的鬼人了？”

    眠婆婆点头道：“是，是，除了那鲲鹏，全数死的干净。这塔终于可安静些了。”

    苍狐登时醒悟，头皮发麻，道：“叔叔，你早有意...驱逐血佛派的人？”

    盘蜒道：“我也不必瞒你，这乌云神塔乃是世间圣地，于我修仙极为重要，这群妖魔占据其中，委实不便。他们嚣张跋扈，迟早出事，我稍加纵容，果然犯下恶行，我正好借机收拾局面。”

    苍狐暗暗苦笑：“什么世之大侠，真是无稽之谈。他阴谋手段，罕有人及，所以救人，不过是事后补过罢了。”

    眠婆婆将伤者全带到塔里，安置照顾，稍后送归，众人昏昏沉沉，多半想不起今夜之祸。

    盘蜒与苍狐将蔓儿送回武府，武先生仍未入睡，见盘蜒亲自前来，喜不自胜，点着灯笼，率满门相迎。

    盘蜒笑道：“老武，我这徒儿，瞧上你家闺女，亲手将她救下，我是来提亲的。”

    武先生瞪苍狐一眼，道：“这小子睡了我闺女好几晚，他若不提亲，我定要上门逮他。”

    苍狐一身冷汗，心想：“他原来心中有数？”当即跪倒在地，喊道：“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

    武先生哈哈大笑，扶他起来，满府众人皆齐声道贺，喜气洋洋。蔓儿受了惊动，悠悠转醒，弄清发生之事，羞喜交加，一溜烟钻回闺房去了。

    两人出了武府，盘蜒道：“武先生精明能干，好友遍天下，所知隐秘，数不胜数，乃是我手下第一等谋士，且为人知足，绝无雄心，你成了他的女婿，妥善重用，将来此城才能稳如泰山。无论大观国有何动作，黑蛇教有何企图，咱们都能预先知晓。”

    苍狐这才真心相信他要禅位于己，顷刻之间，感激之情，压过满腔仇恨，在心中纷至沓来，难分高下，他心想：“苍狐啊苍狐，仇是仇，恩是恩，怎能混为一谈？你一夜之间，心境反复，感激憎恶，忽此忽彼，难以决断，当真妄称好汉！”

    他愣了许久，道：“叔叔，我不愿当城主，我瞧你为满城百姓操劳，好生辛苦，我宁愿做一武夫，踏遍天涯海角，替你攻城略地，守卫诸盟。”

    盘蜒望着星空，目光深远，随后又转向苍狐，长叹道：“好，好，夜间风雨，金戈铁马，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或是江湖情深，儿女爱重，随心所欲，云游天地，谁人不想如此？但我无人可托，唯有托付给你。侄儿，答应我，帮叔叔这一回，好么？”

    苍狐心神激荡，想：“他言语中慈祥之情，关爱之意，决计不假，他对我当真极好，可...可....”

    盘蜒又道：“鸣燕将昨夜之事，都告诉你了？她是怎么说的？”

    刹那间，苍狐整个人似被冻住一般，连心魂都无法动弹，他答不上话，更不能思考，将呼吸也忘得干净。

    盘蜒道：“我大可将此事瞒在心底，但你是我最信任的小辈，我不愿你我因此隔阂，说吧，我不怪你，更不会怪鸣燕。”

    苍狐伸手去摸黑蛇剑，但当即想道：“我纵然全力以赴，但在他面前，走不过五招。”缓缓回神，咬牙道：“你自己不知？”

    盘蜒道：“我所知与你所知，或许并不相同。我自问绝没对不起你，更未害了鸣燕，你又是如何想的？”

    苍狐豁出去了，于是将在屋中发现盘蜒衣衫，在床上见盘蜒血迹，他妻子不着寸缕，卧床哭泣等情景一一说出。

    盘蜒道：“我那天与八魔中的死魔相斗，惊险得胜，又饮下烈酒，早已神智不清，等我醒来，确与鸣燕睡在一处。”

    苍狐瞪大眼睛，捏紧拳头，手上关节白的发亮。

    盘蜒肃然道：“但我并未与她有染，此节我确信无疑，或许她也醉酒，埋头就睡，不记得事，整件事虽然巧合，却正是一场误会。”7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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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老子英雄儿混蛋

﻿    苍狐思索前后，心想：“只是巧合？只是误会？那为何鸣燕儿如此惊惧？”

    盘蜒道：“侄儿，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由得你了。”

    苍狐忽然仰天一笑，说道：“叔叔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那婆娘惊吓过度，疑神疑鬼，害得我对叔叔也生疑心，当真混账之至。”

    盘蜒表情缓和，道：“你不可怪她，她不过一时慌乱罢了。”他若将风鸣燕种种举动如实相告，苍狐信了，必又掀风浪，盘蜒有心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也不必多言。

    苍狐朝盘蜒跪倒谢罪，盘蜒将他扶起，笑道：“你早些回去，劝你妻子宽怀，我绝无怪罪之意。待有吉日，令你与武家小姐成婚。”

    苍狐千恩万谢，两人分别，他回到驿馆，风鸣燕正以泪洗面，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道：“夫君，你去哪儿了？我为你牵肠挂肚，险些病倒，你是不是仍恨着我？”

    苍狐捧着她脸颊，想起盘蜒，想起蔓儿，心生疑惑、愧疚、胆怯、愤恨之情，良久才道：“盘蜒叔叔与我开诚布公，一番长谈。他说你生了梦魇症，幻想出诸般事来，他并未碰你，也并不怪我。”

    风鸣燕“啊”地一声，害怕已极，道：“他....他说过，我若将此事告诉你，他..他就取我性命。”

    苍狐道：“只怕是他气愤之余，随口要挟罢了。那鸿海对他言听计从，他要杀你，世上几无人能救。”

    风鸣燕躺在丈夫怀里，心中想起古时种种典故，始终难安，道：“你对他还...有用，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可别....”

    苍狐柔声道：“你别多想了，他今日...将武家小姐...许配给我做妾，筹备一日，后天既要成亲。我委实拒绝不得。”

    风鸣燕心里一沉，颤声道：“他如此安排，乃是缓兵之计，或者待你有了新欢，他非杀我不可了。”

    苍狐道：“你不可猜疑，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真如亲生儿子一样。他说他即将隐世修仙，要将涉末城交到我手上。”

    风鸣燕哭道：“你...你怎能轻信？你有了年轻漂亮的新媳妇儿，就不要我这黄脸婆了？他对你再好，可我却从此命苦啦。”

    苍狐大声道：“你怎是黄脸婆了？你度过泉水试炼，青春不老，在我心中，永远比谁都美。”

    风鸣燕听他劝慰，哭的更为厉害，苍狐与她依偎，心中疼爱无比，一时又陷迷茫。

    若这许多年来，苍狐在这残酷世道上只学会一事，那既是此间并无对错，难辨是非，公理正义，只在强弱。

    他仍太弱小，只能将强者的话当做对的，无论真相如何。

    他想起勾践，想起韩信，想起刘邦，想起故乡世间，古往今来无数隐忍的英雄人物。

    于是他不再去想盘蜒的谎言了。

    风鸣燕在哭泣时，也正不停打算。若吴奇真不计前嫌，打算令苍狐继任城主，只怕也绝无好心，那武家小姐便是明证。她听说过这位武家小姐的美名，也素闻武家势力手段，风鸣燕纵然统管驿馆，招待宾客，可自身并无大族支撑，如何能与之相争？久而久之，必受排挤，甚至祸亡之日，也并非如何遥远。

    即便她已是万鬼之躯，也须得怀上苍狐的孩儿。

    她想起自己听说过不少传闻。

    .....

    翌日清晨，她独自出门，前往城中医馆，行了十多里路，至一街边大宅，这正是血寒行医施药之处。这位“副城主”重金聘请北妖名医，汇聚于此，钻研药理之余，也替百姓看病，诊金低廉，故而门庭若市，然则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城中人受惠之余，习以为常，稍受怠慢，骂她的人也是不少。

    她来到后院，门口侍卫认得她，岂敢阻拦？放她入内。她见此处院子花草繁茂，树荫连绵，闹中取静，别有洞天，于是静候在旁。

    等了半柱香功夫，血寒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笑道：“鸣燕小妹，来找贫道何事？”

    风鸣燕见她美貌无比，远胜过自己，可笑容真诚，令人心生好感，心想：“无怪乎那吴奇将她视作唯一的知己。”于是说道：“我..我有一件烦心事，须得求道长相助。”

    血寒见她憔悴，但并非病态，抿嘴笑道：“是了，可是你夫妻之间，房事太频，你吃不消了？要贫道开药缓缓？贫道有一断子绝孙草，可令疯狗消停，春象无能....”

    风鸣燕脸上一红，啐道：“道长少取笑，我是多多益善，怎会嫌多？”

    血寒见她毫不忸怩，捧腹大笑，说道：“多就好，多就好，夫妻床头好说话，闹腾一宿无烦忧。”

    风鸣燕又寒暄两句，小心说道：“姐姐，我....听人说...你有手段，能令万鬼...之人...怀上孩儿，可有此事？”

    血寒瞧她一眼，笑道：“你是为此事而来？”

    风鸣燕见她并未否认，欣喜异常，连忙点头。

    血寒道：“苍狐那小子知道没有？可别到时你怀上了，又怀疑他自个儿头上绿油油的。”

    风鸣燕道：“他...并不知情，但求道长姐姐赐药，我会向他明言。”

    血寒心想：“当年苍狐这小子，也是我借苍鹰气血，施展神妙法术，暗塞丹药，令阿秀妹妹怀上。否则山海门人岂能有后？罢了，罢了，好事做到底，我便再帮他们家一把。”

    于是她神神秘秘拉着风鸣燕出门，溜回驿馆，四处翻找，风鸣燕奇道：“道长在找什么？”

    血寒道：“这小子昨夜有换洗的贴身衣裤没有？”

    风鸣燕忙道：“有，有，不知洗去没有。“找下人一问，所幸仍未洗去。

    血寒兴冲冲的取来衣物，小鼻子一动，吐吐舌头，心想：“这小子昨夜可真不像话，这裤上有鸣燕气味儿，还有别家姑娘的体香。他妈的，这猪拱白菜的神功，真练得出神入化。苍鹰这小子，怎没他儿子一半出息？从头到尾，只有阿秀一人。不对，不对，老娘当年也险些栽在他手上，不过那是咱俩化身后神智错乱，做不得数......”

    正胡思乱想，风鸣燕问道：“道长，怎么了？”

    血寒笑道：“没什么，老娘在想猪肉炖白菜之事。”

    风鸣燕听她自称老娘，猪肉白菜，莫名其妙，血寒又道：“你取一千两黄金，咱们这就回去开工。”她这勾当虽然隐秘，只替熟人操办，却也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反正万鬼门人也不缺钱，她用此诊金，也可去接济穷人。

    一阵风般回到医馆，血寒从风鸣燕身上取些毛发血液，用药水将那衣物泡了许久，随后祭出瓶瓶罐罐，东拼西凑一番。

    本来这血肉创生之法，须得耗时一年，丹药方可炼成。但血寒以盘蜒从乌云塔中熔炼的丁点驱蛇香，引领其血肉魂魄，从轮回海中汲取神通，加速生成，眼下只需半天。但这漂泊不定的驱蛇香何等珍贵？血寒更不肯滥用。

    熬药之时，血寒闲着，便出言逗弄风鸣燕，风鸣燕被她说的格格直笑，烦恼全消，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雪姐姐，我丈夫要娶武家小姐为妾，若将来...将来她前来求子...”

    血寒正色道：“那武大人消息灵通的很，他知道贫道有此能耐，此事在所难免，他们家若要来找我，我也推脱不掉。”

    风鸣燕心想：“但我若养下长子，好好教养，令他有出息，苍狐哥哥焉能变心？”望着炼丹炉，猛地心生疑惑，问道：“雪姐姐，你这丹药....若真如此灵验，为何吴奇城主至今无子？”

    血寒做个鬼脸，道：“你莫多问，否则老娘退钱给你，撂挑子不干了。”

    风鸣燕暗忖：“是了，那道儿是她情敌，她岂能帮道儿养育？那她自己呢？她为何不怀上城主孩儿，巩固自己地位？”

    正疑惑间，屋外有两个稚嫩声音说道：“雪道长，雪道长在吗？”

    血寒取出丹药，掌心运功，瞬间冷凝，交给风鸣燕，说道：“你服下吧，几天之后，便有迹象了。”随后走入药房。

    风鸣燕喜道：“多谢！”她求子心切，想也不想，当即吞落，可立时又心生懊悔：“我怎地如此轻信？万一她下毒害我呢？”心里忐忑不安，忽喜忽忧。

    血寒走入内堂，见两个英俊少年，陪伴一美貌少女，坐在长椅上，身边围着数个郎中，皆神态恭敬。

    血寒一愣，目光转向屋顶，又望向四周，神色竟有些惊惧，她想：“有极厉害的敌人跟着这少女么？为何她周围有凶煞，令我毛发直竖，就像是当年面对暴虐、逐阳、师父、蚩尤一般？”

    但那杀气转眼不见，旁人感觉不到，对血寒而言，也有如幻影梦境。

    血寒心想：“那人也察觉到我，故意释放杀气，试探我来着。那两个少年是..道儿的义子，那少女又是什么来头？”

    她仔细一瞧，观心探魂，得知那少女年纪已不小，只怕早过四十，但她长久相伴法宝，受宝物灵气熏陶，自有仙灵之躯，故而驻颜不老。

    那少女望向血寒，似惊讶于她的绝世容颜。吴洲、吴泽两人神色殷勤，已全被少女吸引，两人一样心思，抢上前对血寒道：“雪道长，这位是金银国秋风公主，她身子不适，想请你诊治一番。”2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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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仗义执言何所惧

﻿    血寒肃然道：“原来是殿下到此，有失远迎。”

    秋风公主微微一笑，道：“素闻道长为涉末诸国统管，吴奇城主的左膀右臂，足智多谋，精明强干，更是四海闻名的医仙，今日来见道长，岂敢让道长相迎？”

    吴洲、吴泽见秋风公主言行得体，好生佩服，脸上露出赞许笑容。

    血寒道：“公主殿下可将贫道捧得太高了，万不敢当。”

    秋风公主又道：“道长这般姿色，真是千万人中找不出一个来，唉，我乡下粗妇，平素也自诩美貌，可与道长相比，真是自惭形秽，今后再也不敢出来见人了。”

    吴洲道：“姐姐何出此言？你也美貌的很，好看得很。”

    吴泽不甘示弱，也道：“姐姐动作好看，说话好听，气味儿...好闻，整个人合在一块儿，亿万人中也独一无二。”

    吴洲瞪吴泽一眼，后悔为何要抢先开口，若等上片刻，定能想出更佳的赞美，献给这位美丽的公主。

    秋风公主俏脸泛红，好似牡丹，嗔道：“两位在道长面前，不可胡乱夸赞，那不是夸我，而是损我呢。”

    血寒心想：“这俩小子抢的好凶，我得提醒太乙，免得惹出祸来。”于是说道：“两位公子年纪尚幼，陪同公主来此，不知城主夫人知否？”

    吴洲道：“自然，就是我娘派咱们来的。”

    吴泽道：“公主与娘亲一见如故，娘对公主也关心的很。”

    血寒无奈，在秋风公主手腕上一碰，探其心脉，道：“公主不过是受了惊吓，怕是前些时日，丢失重要器具，丧魂落魄。我开些药来，药到病除。”

    秋风公主谢了一声，双目一转，直盯着血寒胸口，伸手握住她胸前吊坠，问道：“恕我眼拙，这可是漂泊不定？”

    血寒点头道：“正是，公主有何指教？”

    秋风公主道：“这般大小的绿驱蛇香石头，你猜猜如在外头，卖怎样价钱？”

    血寒摇头道：“贫道孤陋寡闻，不得而知。”

    秋风公主笑道：“道长好福气，即便有人那整座城池来换，我也未必答应。吴奇城主对你可当真好得很，连道儿夫人那块驱蛇香坠子，也不及你这块尺寸。”

    吴洲、吴泽神色警惕，似将血寒当做母亲的敌人。

    血寒淡然道：“公主有所不知，此物乃是当年我替一位婆婆治病后，那婆婆转赠给我，与城主无关。”

    秋风公主又叹道：“是了，我早听说吴奇城主将那位眠婆婆带到涉末城，却不知眠婆婆眼下何处？”

    血寒心想：“眠婆婆心中学识至关重要，唯有少数几人知道她在哪儿。这公主好大胆子，竟探听我涉末城机密？”断然道：“公主为何问眠婆婆之事？”

    秋风公主蓦地打起精神，大义凛然，说道：“眠婆婆对驱蛇香研习之深，古今罕有，多年来救助北境百姓无数，乃是受亿万人仰仗的大恩人。她本心怀天下，独居山间，开门迎宾，传道授业，恩惠洒遍天下，岂能被某国独占？吴奇城主当年将她掳至此处，可谓自私自利，有失考量之举。我虽是柔弱女子，却着实瞧不过眼，言语若太过直白，还请雪道长责罚！”

    血寒听她拿出大道理来压人，轻笑道：“龙是天上神物，可呼风唤雨。但若降入凡间，深陷泥潭之中，有力使不出，岂不可惜至极？正当将那神龙放归于灵川大山之间，方可令其大展拳脚。吴奇此举，虽冒天下之大不韪，但长远看来，益处无穷。”

    秋风公主道：“好一个‘益处无穷’，为何涉末城是山川，而外间境地则是泥潭？不知眠婆婆自己，是否以为如此？”

    血寒见她咄咄逼人，但言语间极有道理，倒也不易反驳，叹道：“殿下，我也不来瞒你，本城绿驱蛇香矿藏丰厚，非外间所及，因而婆婆在此，远胜在外。”

    秋风公主心想：“果然！果然！他们藏有许多漂泊不定！”高声道：“世间饱受黑蛇教荼毒，这漂泊不定，实可救世消灾，涉末城私藏此物，囤货为奇，不与诸国分享，有如间接害命，难道能心安理得么？”

    血寒道：“如若与我涉末城结盟，城主定以漂泊不定相赠殿下，绝不吝啬。”

    秋风直视血寒，道：“只怕咱们获赠之物，与城主所藏相比，乃是沧海一粟。”

    血寒摇头道：“公主想多了，咱们自个儿也紧缺的很。”

    秋风公主连番试探，当真是义正辞严，步步紧逼，血寒不急不躁，轻易婉拒，滴水不漏的挡下。秋风公主暗暗心惊：“此女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如此，我暂且偃旗息鼓吧。”于是苦笑道：“道长，我念及天下苍生，言辞无礼，还请恕罪。”

    血寒笑道：“公主心中一股正气，于北妖境内，古今稀少，贫道佩服得紧。”于是大笔一挥，写下药方，命郎中抓药后，秋风公主又温文尔雅，巧笑道谢，就此离去。

    血寒暗忖：“她实是为刺探虚实而来，但也无可厚非，除大观帝国外，其余盟友，亦对本城矿藏眼馋心热，觊觎已久。只是...那跟随她的杀气，又来自何方神圣？”

    秋风公主随吴洲、吴泽上了马车，返回住处，吴洲、吴泽为逗她开怀，摆弄手段，巧舌如簧，说些笑话，这两人本是海外小奴，被商人严厉训练，故而伶牙俐齿，言语甜蜜，只是如今长大，并非孩童，所言幼稚之事，倒有些不合时宜了。

    秋风公主瞧此二人虽有些小聪明，实则并无智慧，但身份非凡，心中已有计较，与两人敷衍几句，忽然凝眸窗外，美目中涔涔流泪。

    那两人大惊，问道：“公主姐姐，你为何哭泣？”

    秋风公主叹道：“世外民不聊生，朝不保夕，城内歌舞升平，宁静祥和，我...我实是不忍。”

    吴洲问道：“可是先前你与雪道长议论的驱蛇香么？”

    秋风公主抽泣道：“是啊，两位公子深明大义，英雄了得，我才敢对你们明言。涉末城中，不知何处，藏有无穷‘漂泊不定’，如将其取出，赠予天下各处，则世上黑蛇再难成气候，等若救世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可你们...你们那义父，好生自私，独占宝物，不予他人，我...我实在瞧不下去，我....我宁愿自己死了....也忍不住要痛骂这...这暴君...”

    吴洲、吴泽听她夸赞，心中喜滋滋的，又见她为苍生哭泣，更将她奉若救苦救难的女神一般。吴洲道：“姐姐，不如我去劝劝爹爹，能不能将矿藏取出来，分给大家。”

    吴泽道：“不，不，义父只听娘的话，咱们去劝娘亲，才有效用。”

    秋风公主抹泪道：“多谢...多谢两位大仁大义的公子，可你们这般一问，只怕凶险得很。城主于此事甚是着魔，若被他知道你们为我如此，非但害了你二人前程，连我也活不成了。”

    二人心急如焚，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秋风公主道：“此事万万急不得，两位是他义子，自当最受他信任，若你二人向城主夫人提出，要替城主分忧，城主定然应允。”又耐着性子，教二人如何相劝，两人记性极好，又有意讨好秋风，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牢牢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不久，二人已然牢记，秋风公主才说道：“只是两位决不能提及我的名字，我纵不惜自个儿性命，但也不愿白白死去，救不得天下生灵。”

    兄弟俩更是敬重，连声答应，秋风欣喜，在二人唇上分别一吻，那两人喜得魂飞天外，飘飘欲仙。

    来到城主殿中，秋风公主自去屋内歇息，兄弟二人前去见道儿，来到内宫，却听道儿怒道：“你真要令苍狐娶武家小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人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在外偷听。

    盘蜒平静答道：“苍狐已与武蔓儿结下私情，我唯有如此处置，以免生出事端。”

    道儿喊：“可如此一来，苍狐手握镇远军，加上武家士族，权势更增，你不担心么？”

    盘蜒笑道：“夫人，你这可是杞人忧天了，莫说苍狐对我感激至深，纵然有人撺掇他反我，千军万马，在我眼中，又算得了甚么？”

    道儿稍稍停顿，闷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盘蜒愕然道：“夫人以为呢？”

    道儿哼了一声，道：“你...你对苍狐越来越器重，竟主动替他拉帮结派，是想要让位于他，对么？”

    这下轮到盘蜒默然，稍后，盘蜒道：“我...我实话实说，我近年来琢磨修仙之道，已有端倪，今后数十年间，将沉浸私事，再无法顾及城中政事、百姓安乐。”

    道儿提高声音，说道：“修仙，修仙，那是你的借口，每次你去修仙，都不知跑到何处，那道姑也没了影子，你俩准是游山玩水，尽享私情去了，对么？你说要去修仙，今后定于那道姑在一块儿，不问世事，过神仙般的日子，这就是所谓修仙了？”

    盘蜒并不答话，良久，道儿小声道：“夫君，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再提起此事来。”

    盘蜒叹道：“你总是疑神疑鬼，长此以往，我终有....终有无法忍耐的时候。”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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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家家户户经难念

﻿    洲、泽二子一听，吓得冷汗直流，想起秋风公主所教，奔入屋中，朝盘蜒跪下磕头，哭道：“义父，求你莫责怪娘亲，是我二人无能，不能替义父你分担要事。”

    道儿被二子打动，也流下泪来，道：“你对苍狐这毫不相干之人如此器重，对我收养的孩儿，却爱理不理的模样。”

    盘蜒微微叹气，道：“苍狐剑术兵法，皆是天赋奇才，我不过是唯才是用罢了。”

    道儿喊：“你对他二人心怀偏见，怎知洲儿、泽儿并非‘天赋奇才’？你迟迟不让他们入黑血神潭，经受试炼，可见你信不过他们。”

    盘蜒道：“那坠狱重生功实有隐患，易受乌云神诅咒，残害亲密之人。我虽用绿驱蛇香布阵，设法折冲其害，但总是无法放心。”

    道儿嗔道：“我也练过坠狱重生功，可害你没有？苍狐呢？济节呢？风鸣燕呢？武先生呢？还有那几千个万鬼门人呢？你心里瞧不起人，少找些可笑借口。”

    她每说一句，洲、泽二人便连连磕头，虽然不重，却也甚是可怜。

    盘蜒瞧二子担惊受怕，叹道：“洲儿、泽儿，是我疏忽，处置不当。你二人练坠狱重生功已有几年了？”

    两人齐声道：“爹爹，有三年啦。”

    盘蜒在他二人胸口一按，两人气息一窒，旋即又大口喷出，先难受，后畅快。盘蜒道：“你二人虽未长大成人，但自幼多经磨难，吃得起苦，好，我带你二人渡黑血神潭。”

    二人大喜，又哭着向道儿、盘蜒道谢，道儿破涕为笑，自也高兴，又道：“他二人年纪也不小了，我看陈将军的女儿，宣金乌的姑娘，与我这两个孩儿年岁相当，不如先让他二人成亲，洞房数晚，留下子嗣，再行入泉？”

    盘蜒哭笑不得，道：“夫人，你这是与苍狐杠上了？他二人功力尚浅，一旦失了处子之躯，那泉水试炼便难上数倍。”

    道儿娇声说：“我早与那两个姑娘家打过招呼啦，她二家千肯万肯，不如与苍狐家一同操办，举国同欢，也算一场佳话。至于泉水之试，只要你有此意，稍后倒也无妨。”

    盘蜒心想：“道儿这丫头，说苍狐拉帮结派，她暗地里的小勾当却也不少。”想到此，更是心烦，却根本懒得多管，点头道：“随夫人的意思吧。”

    吴洲、吴泽对秋风公主情有独钟，乃是此生初恋，忘却不得，都不想娶别家姑娘，吴泽见机最快，复又磕头道：“爹，娘，孩儿....孩儿想娶秋风公主为妻。”

    吴洲大惊，也立时拜倒，喊：“爹爹，我也不要别人，只求与秋风公主携手。”

    道儿扑哧一笑：“喂，两个傻小子，那秋风公主看似年轻，可年纪比我还大些呢。”她收秋风公主许多贵重礼品，又被她花言巧语所惑，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着实深有好感。

    二子不语，只扑扑流泪，偶尔间互相对视，眼中皆有敌意。

    盘蜒喝道：“那公主是外来之人，素来诡计多端，你二人不许与她多有牵扯！今日婚姻之事，已然说定，少给我三心二意，痴心妄想！”

    二人吓得魂不附体，眼泪汪汪的认错，盘蜒心道：“他二人以往也是凄惨孩子。”不愿苛责，于是招来陈将军、宣金乌，提起求亲之事，那二人早与道儿说定，皆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那陈、宣二人家世显赫，陈将军乃是涉末城盟国三夕国国主的亲弟，宣金乌则是另一盟国织锦国主之子，身在涉末，担任要职，各有才德，势力不弱于武先生。既与涉末城主结亲，自然不吝金银，要大肆操办一番。盘蜒于是告知苍狐，将其婚事推至一个月后，武先生纵然忧虑，苍狐却并无异议。

    不久，风鸣燕果然有怀胎迹象，身子乏力，常常欲呕，偷偷告知苍狐实情，苍狐起先惊怒交加，道：“我渡过万鬼试炼，怎能再有子嗣？说，这是怎么回事？”

    风鸣燕于是说了血寒喂她服药之事，苍狐常常身在军中，人多口杂，登时想起偶尔听说的传闻，遂放心下来，可推算时日，又忍不住暗暗自嘲。

    经盘蜒多年经营，涉末城乃天下最繁华舒适之处，道路宽阔，交通通达，规划齐整，张弛有度，地下有排污水路，地上有清水水道，林园民居，层层叠叠，相辅相成，分分合合。集市广大，举世闻名，商贸昌盛，万国往来。再建有神庙佛塔，被视为当世奇观，更从不受魔猎、黑蛇灾祸之扰。

    至成亲之日，三家散财张罗，满城张灯结彩，灯火辉煌，虹光艳彩，迷人眼睛，更有千万旌旗，飘扬在高楼天阁之上。至于北妖各国贵宾、各族要人，也是熙攘喧闹，无片刻休止。

    依北妖习俗，众受邀贵客，一齐来到熏花园中，此园鲜花流溢，妙树成林，辽阔广大，美食美酒，摆放各处，随手可取，众人齐聚一堂，仍可随意游逛，尽观美景，自己取佳肴来吃。三家新婚夫妇，分坐于三方，轮流受贺，齐拜天地。

    盘蜒、道儿身为城中执政，又是家长，受三家一同敬酒。随后夫妻对拜，便永结同心，再不可分离。

    道儿笑着说：“洲儿、泽儿年幼，当先一步对拜。”

    盘蜒心想：“哪有这般规矩？”但次序也无关痛痒，苍狐微微一笑，待另两对拜完，正要与蔓儿行礼，忽然间，有一人飞身而来，厉声道：“蔓儿，不可！”

    众宾客皆心头一震，望向来人，却也认得，此人正是江湖闻名的风流剑客，当年于百籁城同盘蜒交手，最终不敌而归的君临尘。

    苍狐怒视来者，君临尘却目不斜视，只看着蔓儿，道：“蔓儿姑娘，当年孤舟分别，难道你就这样忘了我么？”

    群雄登时听出些纠缠风味，无不兴奋起来，但又有老成持重者心想：“这君临尘可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闯到此地来撒野，坏旁人好事？”

    蔓儿瑟瑟发抖，透过面纱，回望君临尘，苍狐大声道：“蔓儿，你认得他么？”

    蔓儿小声道：“我不认得，苍哥哥，你快赶他走了。”

    苍狐生性狂放，不拘小节，也不看重颜面，若换做旁人，定先打发这不速之客，但苍狐心下起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拉起蔓儿手掌，道：“到底认不认得？你二人曾有过往？”

    武先生喝道：“苍狐，你为何先质问我女儿？”又对左右道：“先将这姓君的杂种拿下了！”

    君临尘手中剑光一闪，两个上前护卫胸口中剑，立时受了重伤，口喷鲜血，倒了下去。君临尘颤声道：“蔓儿，我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你当真记不得往事了？你可是被逼无奈？”他此时武功已胜过当年与盘蜒交手之时，与苍狐齐名，乃北境四大青年剑客之一，武先生手下虽有能人异士，却也挡不住他。

    蔓儿身躯颤抖的愈发厉害，苍狐小声问道：“你只对我说，说出来，我不怪你，更不会害你。”

    蔓儿吞下泪水，凄然道：“我当年与他在明桥湖畔结识，曾..曾被他诱骗，与他亲吻，但....但我的身心，确确实实交给了你。”

    苍狐如释重负，笑道：“那我要杀他，你愿不愿意？”

    蔓儿愣了许久，艰难点了点头，苍狐微微一笑，随即仰天长啸，内力如涛，手中已取黑蛇剑在侧，君临尘双目发亮，咬牙道：“蔓儿，你....你真想跟这战场上杀人如狂的莽夫？”

    蔓儿大声道：“苍狐哥哥最温柔，最有气魄，他一手剑舞，一手琴艺，当世无双无对，非但远远胜过你，在我心中，世上更无一人能令我如此喜爱！我喜爱建功立业，扫荡群魔的英雄，绝看不上四处留情，醉生梦死的软脚公子哥儿。”

    武先生哈哈大笑，说道：“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君临尘一生多情，身边从不缺女伴，但他对每段情缘皆深为投入，难以自拔，故而狂放不羁，常为追求女子出生入死，挑战常理，闯下大祸也在所不惜。他自从当年与蔓儿在密室中亲吻，便常常于她魂牵梦绕，难以割舍。前些时日，有人找到青楼，转成告知他此事，君临尘倍受煎熬，痛苦万分，于是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全不顾所面对的乃是当世顶尖豪强。

    岂料他满腔热情，却被蔓儿一番绝情言语熄灭，转瞬之间，君临尘心如死灰，郁闷至极。

    苍狐手一扬，一道火焰剑气斩向君临尘，君临尘不躲不闪，当场中剑，他“哇”地一声，口中鲜血如雨，跪倒在地，却仍直勾勾的望着蔓儿，道：“我....我能死在你眼前，此生...也不枉了。”

    蔓儿心中感动，抽泣一声，忍不住上前一步，苍狐本已有手下留情之意，见状心中怒极，再度一道火焰剑芒劈出，他知君临尘内力雄浑，这一剑使出全力，非将这无耻的大情敌毙于当场。

    忽然间，盘蜒出手，一声轻响，那火焰剑芒化作烟火，漫天飞扬。苍狐震怒，手腕轻颤，又刺出犹如电光的一剑，但盘蜒已握住苍狐手腕，苍狐气力断绝，再无法进招。

    盘蜒低声道：“君临尘乃大观国朝中重臣，廊邪的妹夫，你若杀他，此事非同小可。”

    苍狐冷冷说道：“此人辱我太过，岂能放纵？”

    盘蜒道：“他几被你一剑劈成两截，此事就这样算了。”

    道儿幸灾乐祸，笑着说：“是啊，苍狐侄儿，这叫祸中有福，好事多磨，你看看，就这么闹上一闹，将来日子，必更加红火。你与新娘子间，也更信赖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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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万骨成山托上天

﻿    苍狐怒视道儿，道儿啐道：“侄儿好大脾气，你夫人过往风流，难道连我也怪上了？”

    苍狐心想：“她先前让她两个义子先拜完夫妻，令我稍候，可就差这片刻，君临尘前来，使得我误了良辰。定是她用手段，探得蔓儿往事，故意撺掇这君临尘来捣乱，随后又算准时机，阻拦君临尘片刻。”

    他想通此节，反倒镇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手段，乃是妇人家小小心机，以吴奇气量，绝不至如此。况且吴奇何等精明，岂能不知？反而更会怪这婆娘坏事。”于是笑道：“说的不错，我夫人蔓儿人见人爱，我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岂不更为难得？”

    道儿哼了一声，抿唇不语，蔓儿听他谅解，喜极而泣。苍狐与蔓儿相对，对拜三次，全了礼数，又见众人已将君临尘救了下去。

    盘蜒传声道：“侄儿，我夫人对不住你，我将来定严加约束。”

    苍狐心头一喜，佯装不知，道：“婶婶随口说笑，当不得真，叔叔何必如此郑重？”

    盘蜒一愣，点了点头，又命人搭台唱戏，舞刀弄剑，杂技百出，一时间精彩纷呈，叫好不断。他走向道儿，低声道：“你为何要招君临尘来？”

    道儿神色震惊，白他一眼，道：“你少冤枉人，此事与我无关。”

    盘蜒道：“君临尘早就来了，后被人拦在外头，我竟不知，那定是你的安排，此事一问便知，你耍这小伎俩又有何用？除了气气苍狐，你以为真能阻这场婚事？”

    道儿气往上冲，道：“你说是就是好了，又未惹出大祸来，这姑娘自个儿不检点，我让苍狐知道，岂不是帮着他么？以免他婚后不知不觉，被人占了便宜。”

    盘蜒哼了一声，知道如若训斥，徒劳无益，又下去找君临尘，远远见血寒正替他疗伤。君临尘痴痴的望着血寒，已将悲愤之情抛在脑后。

    盘蜒与血寒对望一眼，皆心中好笑，血寒两三下替君临尘包扎妥了，说道：“下回再得罪我涉末城，你这条命便保不住了。”

    君临尘柔声道：“是，是。你叫血寒，对么？你这般美丽的姑娘，怎会做了道姑？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

    血寒道：“因世上男人大多皆是白痴，近来尤多，老娘恨的牙痒痒，动手一通好杀，杀的太多，只得收手，上山当个道姑尼姑，眼不见，心不烦。”

    君临尘笑道：“你知道怎样的男人，不是白痴么？”

    血寒扬眉道：“你又有何高见？”

    君临尘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血寒做呕吐状，扭头就走，君临尘只盯着她瞧，神情似百看不厌，神魂颠倒。

    盘蜒森然道：“君公子，你胸口的伤，不久便会痊愈，可是想眼睛上再添新伤么？”

    君临尘叹道：”我今日近观天下第一美女，就算瞎了眼，也算不枉了。“

    盘蜒道：“但瞎了之后，便再也见不到她，岂不可惜之至？”

    君临尘这才惨叫起来，道：“不，不，那可万万不行。城主发发慈悲，饶我这一回吧。”

    盘蜒哈哈一笑，心想：“正如血寒所言，此人是个白痴，何必与他计较？”命人将他抬了下去。

    此时，园外马蹄急响，一亲兵快步而来，对盘蜒道：“大人，有要事禀报！”

    盘蜒、苍狐、武先生等人当即警觉，只见那亲兵身后跟着六人，那六人满脸污血，甲胄残破，显然经过恶战。盘蜒认出这几人乃是守卫西北边关的将领，其中一人名叫屈鳞，武功极为高强，战功之高，仅逊于苍狐，在军中威望深重。

    盘蜒知事情紧急，问道：“怎么了？但说无妨。”

    那亲兵道：“西北兵祸，扶风、壶乐各城各国，皆已被敌军攻陷，屈鳞将军等人惊险逃了回来！”

    盘蜒望向屈鳞，知道此人以往乃是万鬼鬼官，最是勇猛豪强，无论敌人多强，皆无退避，宁愿战死，此刻逃生归来，固然侥幸，可却大违常理。

    武先生问道：“屈鳞，到底是怎样的敌人？”

    那六人仍有些发呆，屈鳞摇摇晃晃的走到近处，说道：“似是...似是鬼虎派的人。”

    武先生通晓诸事，摇头道：“鬼虎派？鬼虎派前些年已败亡殆尽，不是死在龙血国手中，便是被东采英率军剿灭。即便有所幸存，又岂能在十年间成了气候？”

    屈鳞低声道：“鬼虎派....有个极厉害的女子....她...用兵如神，将咱们打的溃不成军，只能逃窜....后来....后来....”

    盘蜒等人凝神倾听，其余宾客皆忧心忡忡，屈鳞声音冥冷，道：“有魔鬼，有魔鬼，那魔鬼追入悬宿城，咱们抵挡不住，全军覆没。”

    苍狐道：“你军中五万人马，四位鬼将，却被一区区女子打成这幅惨样？”

    屈鳞道：“并非女子，后来的魔鬼....魔鬼...那双眼....让人入魔。魔鬼放我回来，他要我来涉末城，找人最多的地方，替他办一件事。”

    众人心下好奇，都问道：“什么事？”

    血寒蓦然背脊发寒，道：“吴奇，快杀了他！”

    盘蜒想也不想，立时一指点出，那屈鳞立时浑身炸裂，血水骨肉，纷纷疾飞而出，但被盘蜒指力裹住，效用有限，否则在场者少说也得死伤百人。

    其余五人闷声不响，也四散跑开，眨眼间，于四处接连炸开，血肉如炮弹，如烈焰，如巨石，如热油，席卷纷飞，将旁人砸得遍体鳞伤，粉身碎骨，死去者复又化作炸药，散开碎骨，击杀身边之人，不断传播开去，只短短刹那，已死了三、四百人。

    四面八方皆是血雾，苍狐、青斩、济节等人各出绝学，却也只能照顾近处，再看不清周围状况。盘蜒急忙使出逐阳神功，两道火墙将众人隔开，亦将那“血肉炸药”阻住。血寒身法如电，手臂伸长，猛然击出千招，将那飞来的碎块拦下。

    少时，园中逐渐平静下来，众人惊骇万分，却又不知发生什么。

    盘蜒抓起那哨兵，问道：“就这六人逃回来了？”

    哨兵惨声道：“是，是，城主，我委实不知....”

    忽听远方传来隆隆声响，盘蜒脸色苍白，血寒闭上双眼，苍狐怒道：“仍有其余逃兵，中了这该死的邪法！”

    过了片刻，血寒向盘蜒传声道：“这似是血肉纵控念，施术者厉害至极。此术杀人之后，集魂魄，送至那人处。”

    盘蜒问道：“是阎王么？”

    血寒道：“单以精巧而论，那人...极为棘手。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何接连冒出这般魔头来？”

    盘蜒心想：“若非北地一贯如此，便是天地异变的征兆。”黯然对众人道：“我去瞧瞧死了多少人。道长，你带人照看此地伤者，济节、苍狐，诸位全听道长指示。”

    苍狐道：“我与你同去！”

    盘蜒点头，两人腾空而起，飞檐走壁，行了十多里地，来到童鹤大集市外，只见粉身裂骨，尸首近千，场面惨烈无比，听先前声响，只怕另有伤亡，却在别处。

    苍狐见无辜百姓受害无数，心中悲愤，惨声大笑，但却满是哭泣之音，他重重斩出一剑，将近处一凄惨尸体点燃，剑上发出哀乐般的声响，他道：“那屈鳞说是西北的魔鬼？这杀千刀的畜生，此仇不报，我苍狐枉自为人！”

    盘蜒叹道：“那敌手可怖可畏，委实深不可测。”

    苍狐一转身，朝盘蜒跪倒在地，断然道：“还请叔叔下令，命我出征远北，我纵然拼的性命，也要杀了这心狠手辣的畜生！”

    盘蜒道：“侄儿，非我轻视于你。然则以你眼下身手，只怕敌不过此人。况且敌在暗，我在明，如何与之抗衡？”

    苍狐昂然道：“叔叔，既然不知此人真面目，侄儿愿舍命一试。”语气之中，全无胆怯之意，反而有知难而上的刚毅、果断、喜悦。

    盘蜒心想：“不愧为苍鹰的儿子，苍鹰虽是我大敌，可这骁勇善战，随机应变的本事，正足以令他自傲。”

    敌人深不可测，法术高明异常，前途生死未卜，自身虽有好武艺，好胆识，却无望与之抗衡。盘蜒也曾数次陷入这般情形，面对那疫魔时，尸海时，吞山时，邪龙时，斗神时，他何尝有取胜的把握？但他不也一路挣扎过来了么？

    世上鲜有这样的蠢人，为一时快意，片刻冲动，以渺小之姿，向庞然巨物挑战，要么死亡，要么蜕变。

    你若是孤身一人，如此并无不可，可你眼下有了妻子，将要有孩儿，我要将整座城交给你，你的性命便显得重要，不可轻易丢弃。

    而我呢？

    我背着重负，已经蹒跚太久了。

    我要去攀登更高的山峰，去狩猎更恶的猎物，去领悟更高的境界，背负太多，恐怕难以办到。

    我曾经很弱小，但我也很自由。

    诸般念头，在盘蜒脑中闪过，他道：“你若败了，后果不堪设想，鸣燕怎么办?武姑娘怎么办？”

    苍狐笑道：“自来勇士不顾家，顾家焉能死中生？叔叔可太瞧不起我了。”

    盘蜒道：“好，除你那镇远军之外，我再给你五万兵马，皆兵甲精强，即便遇上魔猎，也必可逃过一难，你责任重大，前路难明，我仍盼你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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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伊人徘徊觅郎君

﻿    城中遭此大劫，死伤固然众多，更是谣言四起，令百姓人心惶惶，只觉杯弓蛇影。盘蜒四处奔走，劝慰各方民众，数日之后，城中安定下来。

    他与血寒商议，血寒道：“那边关魔鬼使邪法，将众将士变作杀人的火药，却又不立即杀死，他们自己也浑然不觉，只迷迷糊糊来到人群密集之地，立时自尽炸开，招得魂魄，尽归那魔鬼所有。”

    盘蜒道：“如此看来，那魔鬼倒并非冲着咱们来的？”于是命武先生一查，果然大观国、狮心国皆受重创，情形比之涉末更恶，各地消息汇来，短短半月间，约有万人惨亡。

    血寒神色凝重，道：“你当真要命苍狐征讨？那魔鬼非同小可，手段难以估量。”

    盘蜒微微一笑，血寒瞪他半天，“啊”地一声，道：“你想混在军中，与他同去？”

    盘蜒笑道：“知父莫如女也。“

    血寒“呸”地一声，道：“好哇，你认我做女儿，可想起自己陈年的烂事了？先前还不认账。如若不然，便是讨我便宜，还不叫我几声娘亲补过！”

    盘蜒吓了一跳，实也不敢认她做女儿，更不敢认洛神为情人，忙道：“我是夸你料事如神，更无他意。”停了停，又道：“苍狐若独自领军，凶多吉少，敌暗我明，局面不利，我藏在军中，也算作后手。”

    血寒道：“那你可千万小心，我...我总觉得此事凶险异常，比之当年暴虐之祸，更令我心神不宁。”

    盘蜒道：“这涉末城就交给你了，有你与鸿海坐镇，该是稳如泰山，我可放心离去。眠婆婆建那大鼎之事，需得你多多费心保密。我这些时日多取些漂泊不定来，应当足够她用。”

    血寒小拳锤他一把，嘻嘻一笑，道：“那漂泊不定毒性厉害，你小心伤了身子，敌不过那边关魔鬼。而且道儿若兴风作浪，我可拦不住她。”

    盘蜒道：“你有的是鸡鸣狗盗的本事，岂能奈何不了道儿？”

    血寒笑骂一声，眼神万分不舍，在他脸颊两旁分别一吻，算作道别，随后依偎在他怀中，有如女儿，又有如爱侣。盘蜒心神微乱，只觉即将与血寒分别，暗中惆怅，想起此行前景混沌，却生出兴奋之意。

    .....

    再过几天，点兵已毕，战马齐备，粮草先发，苍狐见人如虎，马如龙，铁甲钢刀映射着日光，真是一支雄兵，心中喜悦，豪情万丈，于是发兵出城。

    涉末城与诸国结盟后，首要之事，乃是派出工匠，修建通路。盘蜒得金蝉藏书指点，城内工匠手艺了得，最受敬重，往往事半功倍，道路平整便捷，使得旅人行程安全快速，用以行军，如乘风一般。

    盘蜒黏上胡须，涂黑脸颊，扮作一毫不起眼的士兵，虽手法巧妙，面目全非，却并未用法术变化面貌，好在苍狐并未细看，一时也认不出他来。

    过葡萄城、夜光城、阴山国、雁门谷，折转方向，翻山涉水，日行百里，途中采购粮草，补充物资，又以绿驱蛇香驱逐黑蛇，避开魔猎，倒也损伤不多。渐渐人烟变少，地势开阔，数百里的草原，极目也难望见边际。

    行至断人崖，此后便算离了涉末城邦盟国，荒漠草原，相邻而存，往往一山之隔，一水之分，一林之后，一谷之外，便有天壤之别。

    断人崖上，有一城寨，名曰悬宿，曾是涉末城守军驻守，但此刻已被荒弃，城中遍地是人骨肉末，触目惊心。众将士瞧得惊怒交加，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苍狐心想：“屈鳞说，他们便是逃至此处，被那魔鬼杀的全军惨亡。那魔鬼不知是否仍在此？”

    他不敢怠慢，命众人在城堡外扎营，刚一安顿下来，天地一片昏暗，顷刻间，白光漂浮，宛如幽灵，气温骤降，漫天大雪，遮蔽万象。

    苍狐大惊失色，忙命人从辎重中翻找裘衣，他在大漠往来多年，知道气候多变，可似这般陡然飞雪，冷如寒冬一般，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山上着实太冷，片刻间，地上结冰的结冰，凝霜的凝霜，人人都披上雪衣，头发胡须皆已花白。苍狐命人燃火，可兀自难以抵御。

    他望向城寨，心想：“如今之计，唯有躲到城堡之中。”但转念一想：“这大雪古怪至极，绝非寻常，莫非是有人想逼咱们进入其中？”

    他熟知这断人山地形，当即拔营下山，在不远处找一大山洞，那山洞是古时一部落所挖，甚是广大，容纳全军，倒也正好，进入山洞中，那寒意好转了许多。

    军中有一将领叫做登客，最是胆大蛮勇，问道：“将军，为何放着这大城堡不住，偏要跑到这地方来？”

    苍狐知此人是陈将军麾下高手，陈将军女儿与吴洲成亲，成了亲家，此人当是道儿指使，与自己暗中作对来的。他微笑道：“登将军，这大漠之外，自古怪事不断，有些险处，不逊于魔猎、黑蛇，敌人要咱们如何，咱们偏不能如此。”

    登客笑道：“苍老弟，你剑法是高的，可胆子却是小的。那城堡中不过死过人，有何可怕？”

    苍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登将军如此豪勇，还请领五十人，去城堡中彻彻底底查探一番，如真无事，大伙儿再上去不迟。”

    登客喊道：“去就去，大丈夫万里出征，死都不怕，怕什么死过人的地方？”

    话音刚落，山上一阵摇晃，传来号角之声。众人惊魂不定，仔细去听，只觉那声音催人惊惧，又不像是号角了，反倒似是一头巨怪的嚎叫。

    登客脸上变色，停步不前。有士兵大着胆子，出洞一瞧，惊慌失措的跑回，低声道：“有....有黑蛇，黑蛇巨人！将军，是黑蛇变的巨人！在山上，在城堡外头。”

    北境中人，虽在千年中多遭黑蛇残害，但从未见过什么黑蛇巨人，只是偶尔有饱学之士，提及黑蛇之中或有这稀少残暴的魔怪，至于长什么模样，却也无人知晓。

    苍狐神色茫然，盘蜒更是震惊，众人小心翼翼，悄然出洞，朝山上仰望，此时周围虽仍旧酷寒，但雪却减弱，只见一庞大至极的黑影立于那城堡旁，他脑袋乃是数条大黑蛇，四肢像人，身躯扭动，张嘴吐出数十条小黑蛇来，钻入城堡窗口、洞口，随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过了许久，似大失所望，身子一转，不知去向。

    登客见状，已说不出话来，灰溜溜的躲到一旁，众人回到洞中，仍是心惊肉跳，问道：“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鬼怪，若非苍狐将军机警，咱们可就惨了。”

    苍狐副官杨百夫说道：“将军，这黑蛇巨人，或正是杀害屈鳞将军与涉末城百姓的罪魁！它想埋伏咱们，却被咱们侥幸逃脱，如此正是复仇良机，咱们合全军之力，杀上山去，与它相拼如何？”

    盘蜒心想：“那倒未必，此怪明知城堡中空无一人，仍逗留许久觅食，明明甚是蠢笨，决不能操纵屈鳞他们前往远处收割魂魄。”

    苍狐略一沉吟，说道：“取斩蛇刀来！”

    众将抬来百柄长刀，此刀为眠婆婆研磨而得的利器，刀刃乃是以黑驱蛇香“落地生根”融入铁矿生成，可用来杀世间作乱的小黑蛇。若有武勇之人持之，遇上小黑蛇袭来，也不必如以往那般，唯有逃窜躲避。只是此刀稀少，除涉末城外，别国罕有。

    苍狐手持黑蛇剑，挑出军中一百个高手，其中有三大鬼官，他说道：“明日晚间，咱们上山，反埋伏那黑蛇，非将它碎尸万段不可！”

    众人大喜，热血沸腾，全不畏死，喊道：“遵命！”

    就在这时，苍狐身子一震，身子稍稍一转，长剑斜指，说道：“什么人？”

    他剑指之处，站着一白衣蒙面的女子，那女子身穿厚衣，却看得出身材窈窕，只露出一双眼睛，双瞳似蛇，闪着绿光。除了苍狐、盘蜒之外，旁人皆不知这女子何时到来。

    那女子说道：“并非这黑蛇巨人害了涉末城的人。”声音沙哑干涩，口音也甚是古怪，似是来自中原。

    苍狐问道：“姑娘知道其中缘由？姑娘又是何人？”

    那女子道：“回去吧，这地方不属于涉末，不属于大观，自古以来，青蛮族人与鬼虎派在此度日，繁衍生息，是你们侵入此地，带来了灾祸。”

    苍狐道：“青蛮？可是踏由那蛮子统领的蛮族？”

    女子点头道：“你们打着远征蛮人的幌子，喊着镇守边疆的口号，这十年间，不断残杀你们口中的蛮族，流血不断，尸骨堆积成山，弃于荒野，先灵无法安歇，这才造成了灾祸，引它前来，找寻徘徊之沙。”

    众人大奇，纷纷问道：“徘徊之沙？”盘蜒心想：“徘徊，徘徊，当年....当年我与振英在海魔王那儿，蛇儿欲抢夺一徘徊内丹，重得阎王之能，不过此徘徊与彼徘徊倒未必相同。”

    苍狐想起军情所言：“蛮王踏由身边有一妖女，妖法厉害至极，兵法更是了得，各国勇将妖仙，皆接连败在她手上。莫非就是此人？”于是道：“在下名叫苍狐，姑娘话不说明白，在下如何能信？更何况姑娘连姓名都不敢示人？”

    那女子似笑了一声，道：“孤远离俗之人，姓名已无关紧要，阁下既然相询，可叫我蛇帝共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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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天山五月飞白雪

﻿    盘蜒心头一震，细看这女子容貌，她虽戴面纱，可脸型与当年的共工并不如何相像。

    苍狐笑道：“姑娘以此姓名作答，莫非竟是阎王化身？”

    那蛇帝摇了摇头，说道：“青蛮族与涉末城实有不共戴天之仇，还请诸位听我一劝，就此回头，否则我无法坐视不理。”

    苍狐道：“数月之前，我涉末城将士在此遇害，受邪法掌控，被送回涉末，终于酿成大祸，无辜百姓，死伤无数，姑娘可知道其中内情？”

    蛇帝双眉低垂，似有些感伤，叹道：“知道又怎样？涉末、大观，屠杀大漠无辜，死伤之人，难道还少了？”

    苍狐道：“须知起先寻衅之人，自来皆为蛮族。蛮族不务农，不生产，一旦少了吃穿，立即翻山入关，劫掠边陲城镇，手段残酷，那踏由更是罪大恶极。我涉末派兵远征，一是守护百姓，彰显天威。二是报仇雪恨吗，查明真相。”

    盘蜒心想：“是了，双方结怨已深，以蛮族脾性，此仇已无法消解。”

    蛇帝耸耸肩，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苍狐道：“你虽是敌人，但我也不来擒你，你回去告诉蛮王踏由，我苍狐此来，便是为了杀他。”

    蛇帝道：“踏由怎样，我也不管，我与他并非一路，只奉劝诸位莫要得寸进尺。”说罢身影闪烁，就此离去。

    苍狐还剑入鞘，望望洞外的雪，不知这异象何时消退。

    那“蛇帝”说这黑蛇巨人与那“魔鬼”是两码事，她定知道真相，但似对关内的北妖族人甚是厌恶。

    苍狐本该将她捉住，逼问实情，但这女子身手不凡，自己未必能够得手，况且她作为使臣而来，苍狐岂能蛮横相对？

    副官问道：“将军，那这黑蛇巨人....”

    苍狐已想的明白，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物愚笨，想不出那等奸猾手段，杀之徒劳无益。”

    次日一早，洞外稍稍回暖，身穿裘袍，还可忍耐，于是继续行军。渡过荒漠，跨越河谷，在山野中扎营，于幽墟中过夜。气候愈发异常，时时三天两头，天降霜雪，使得炎热山地，瞬间冰晶雪白，冷热交替，病者极多。苍狐所备药物齐全，以之救助病患，药到病除，可不久药品已然耗尽。

    苍狐与西蛮交锋多年，数次孤军深入，从未遇上过这等奇事，且一旦降雪，四周必有黑蛇巨人出没。只是那些黑蛇巨人似是瞎子，只要众人离得远些，它们便瞧不见了。他不去多管，继续朝深处进军，途中数次遭遇蛮族，皆轻易取胜。不久已收复屈鳞失地，但他继续朝前，踏入以往从未抵达的地域。

    盘蜒混迹人群，装作一再寻常不过的老兵，无人看穿他本来面貌，他自称“头头”，与众人饮酒吃肉，谈笑风声，不久已混的熟了，众人听他乱说胡话，自吹自擂，都觉得有趣。而盘蜒见苍狐遇上诸般难题，皆应对有方，也是暗暗赞许。

    又前行数日，有探子来报，说前方有蛮族城寨，城墙厚实，可以御寒。苍狐于是下令速攻，他身先士卒，勇猛不退，那杀生尸海剑最擅长战阵拼杀，只不久便已攻下，收获牛羊骏马、粮草药物无数。

    有士兵将战俘带到苍狐面前，苍狐见是青兽族人，果然青面獠牙，宛如野兽，但他早已见怪不怪。其中一人面目苍老，衣着华贵，脑袋高昂，甚是不凡，苍狐却从未见过，他将那老者扶起，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者以北妖话说道：“大坞爹。”

    苍狐哈哈一笑，说道：“好，大坞爹，你在族中身份很高，对么？”

    老者面有得色，道：“正是，我乃是这城寨的首领。你若杀我，必有灾难降临，你若放了我，并将我财产归还，必然好处不断。”

    苍狐笑道：“你这首领，果然精明的很。我放你可以，还你财产也不难。只是需问你几件事。”

    大坞爹喜道：“莫说几件事，便是一万件事，我也知必有答。”

    苍狐道：“我以往也曾与蛮王踏由交过手，但那都是硬仗，是要流血死人的，可为何这次一路进军，势如破竹...那个..很是容易？”

    大坞爹叹道：“踏由是受异兽阎王祝福的勇士，可他再勇猛，一头牦牛，难敌两头狮子。”

    苍狐奇道：“两头狮子？除了咱们之外，还有另外征讨青兽族的人？”

    大坞爹说道：“我听嘭矛山那边传来的风声，说另有观国与狮心国的联军，从东北的古径处打来，踏由不敢同时与两支大军交锋，于是朝深处退去了。”

    副将杨百夫喜道：“将军，这踏由作恶太多，终于连廊邪、东采英也忍不住。”

    那道儿的心腹登客酸溜溜的说道：“这倒不一定是好事，需得提防观国在后头捅刀子。”

    苍狐笑道：“登将军，你平素见识一般，这句话倒说的在理。”

    登客狠狠瞪他一眼。

    又有一将领说道：“大将军，如今成了双方蚕食蛮族的局面，谁下手快，谁得到好处就多。”

    苍狐摇头道：“若急躁冒进，易遇上这踏由主力，即便得胜，也容易被观国‘背后捅刀子’。如今战况，军情比兵力重要十倍。”于是找来属下干将，扮作游牧民，四下去探消息。

    他继续审问大坞爹，问道：“那黑蛇巨人是怎么回事？”

    大坞爹神色恐惧，说道：“我活了七十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人说，是...是你们这些关内人入侵咱们，带来了更大的灾祸。”

    苍狐奇道：“是近来才有的迹象？”

    大坞爹道：“是，大约八年前，传说中吞噬血肉的异兽之眼现身，引发魔猎般的灾害，那已是极为不幸了，我当时便想，这莫非是末日将至的征兆？想不到啊想不到，今日又有这前所未有的黑蛇巨魔...”

    苍狐道：“慢来，异兽之眼？什么是异兽之眼？”

    大坞爹神色恐惧，身子发颤，跪地磕头，道：“那是异兽阎王曾经最信赖的同伴，数千年前，它消失不见，如今它回来了，却变成了可怕的恶魔。它在找徘徊之沙，借助徘徊之沙，它将引发世界的毁灭。”

    苍狐心想：“莫非...莫非屈鳞口中的魔鬼，就是这异兽之眼？它既是那施展邪法的魔头么？”

    杨百夫问道：“咱们先前遇上一女子，自称是蛇帝阎王，那又是何人？”

    大坞爹说道：“我也只是听旅人说的，错了可别杀我。”

    苍狐拍他肩膀，道：“你如此精乖，咱们保你性命尚且不及，怎会加害？”

    大坞爹松了口气，才道：“那蛇帝阎王....是她自己叫自己的，但她真有极大的神通。她是与鬼虎派一路，只不过鬼虎派生存之地，被大观国的人毁了，于是她带领鬼虎派来到咱们这儿，投奔踏由。可后来听说，她与踏由起了争执，于是不再帮踏由了。”

    苍狐听得千头万绪，但很快便理出线索来：这些年大观国意图开拓领土，于是攻入边疆，与青族交战，不知怎地，将这群残存的鬼虎派部落毁了，这“蛇帝阎王”便带着余部，与踏由结盟。难怪屈鳞曾说自己被一女子统兵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屈鳞逃至悬宿，恰巧遇上那异兽之眼，异兽之眼于是以屈鳞为棋子，替它杀人，收集魂魄。至于这黑蛇巨人、彻骨寒冬，乃是近来新生的灾患。

    他瞧出这大坞爹贪生怕死，虽甚是可鄙，但对己方极为有利，于是将他放了，更赏赐诸多投靠之人，以此安抚人心，不久城寨安顿，度日如常。

    一日后，探子回报，说前方仍有几处山寨大帐，相距不远，防备不严。苍狐粗粗画了地图，心想：“只需取其中一处，便趁掎角之势。取了两处，三角似铁，便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当即留下大军，领一只数千人军队出击。

    他知兵贵神速，于是急速行军，专走险路，将杀生尸海剑探寻之能发挥的淋漓尽致，一夜之间，将两城相继取下，收编俘虏，安置寨民，少时已定，随后调度兵马，静观其变。这青族人并非顽固不化，誓死不从之民，反倒对踏由诸多不满，苍狐观察局势，倒并无反叛之忧。

    远方战况不断传来，他得知狮心、观国联军，竟是以东采英为主将。苍狐又是头疼，又是喜悦，心想：“想不到狮心国竟是国主亲征？素闻狮心王用兵如神，且仁义豪侠，倒不必担心他背信弃义，暗中加害咱们。只是若真与他为敌，此战艰难，我此生从未遇上。”

    但转念又一想：“那踏由节节败退，败局已定，若不能与强敌交手，此行岂非无聊至极？况且能与狮心王统兵厮杀，正是生平快事，一生能有几回？”想着想着，不由的高兴起来，将自身性命、常胜之名，全都抛之脑后。

    正兴奋间，只听帐外有一粗老声音说道：“将军，只怕有敌人偷袭。”

    苍狐急忙出帐，见一老兵躬身而立，并未跪倒，他帐前卫兵拦住老兵去路。

    苍狐不拘小节，问道：“老丈，你如何得知有人偷袭？敌人现在何处？”

    老兵道：“我先前在外巡逻，瞧城中有可疑人物，腰悬兵刃，在营帐里许外出没，似在刺探。我瞧今夜敌人必会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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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纤腰如柳帐中欢

﻿    苍狐见这老兵着实眼熟，但仔细想想，却又不知在何处见过。他稍稍一想，传令下去：今夜各处哨塔士兵，皆倚墙而睡，遇上异动，尽管放任，又撤下营中巡逻之人，不得任何人出帐。号令如风火般传开。

    他又对老兵说道：“老丈，不知尊姓大名？”

    那老兵神色自若，道：“我叫轩辕斩头，大伙儿都叫我头头，但将军只叫我老轩辕就是。”

    苍狐自来礼贤下士，与军中兵卒皆交情不错，当即笑道：“那我也叫你‘头头’如何？瞧你衣着，眼下是一等小卫，是么？为何这么大岁数，仍在前线拼搏？”

    “头头”甚是得意，笑道：“我曾回家歇脚几年，可耐不住手痒，又参军打仗来了。与小子们喝酒吃肉灌狗血，迎风冒雪吸黄沙，可比在家有意思的多。”

    苍狐哈哈大笑，道：“从今往后，提你做一等兵校，督导防务。”

    “头头”连声称谢，却也不跪，迈大步而去。

    副官杨百夫早站在一旁，见状颇为不快，道：“这老小子好生无礼。”

    苍狐道：“大哥有所不知，这老头身手不差，在军中也算的好手，提他官职，实则还委屈了他。”

    杨百夫知他眼光如神，点头道：“将军要放任敌人进来？可要属下派人保护？”

    苍狐道：“只需伏兵不动，待敌人溃散之际，全数擒拿即可。”杨百夫领命而退。

    苍狐旋即找那大坞爹，命他送来青族美女作陪，过了半个时辰，大坞爹送美女入帐。青族女子虽犬牙尖利，皮肤粗糙，但身形丰满，举止狂放，比之北妖各族皆有所不同，那大坞爹为讨好苍狐，更选来族中最美貌的一位处女，苍狐命她们跳舞唱歌，饮酒享欢，至深夜已醉眼朦胧。

    他已喝的迷迷糊糊，时不时这儿亲一口，那捏一下，但听外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苍狐将那处女扯至身边，搂她纤腰，笑道：“今夜美酒美人儿，好生快活，不知美人儿兴致如何？”

    那女子道：“见将军这样，我兴致也好得很。”

    话音刚落，她手中已现出一柄短剑，刺向苍狐要害，来势奇快，追风逐电。苍狐早料到她是刺客，但不想武功如此高强，这一剑非但迅速，且藏有数招变化，可谓全无定数。

    他吐一口气，面前升起魔音气壁，那女子惊呼一声，手臂折转，竟斩向苍狐身侧。苍狐以掌做剑，削她手腕，那女子左掌一拍，一道黑色火焰化作剑形，复又袭来。

    苍狐右拳发力，裹在魔音气壁之中，砰地一声，将那黑色火焰打散，那女子敌不过他，身子朝后飘去。呼地一声，到了帐外。

    仅这一招之间，苍狐已极为惊讶：“她这功夫与我杀生剑诀极为相像，与青斩兄弟更是如出一辙，那是幽冥剑宗郭玄奥的功夫！”

    他不及细想，迅速追了出去，刚一出帐，有一巨斧，一巨锤，一巨剑，一巨刀从四方朝他斩来。苍狐手中黑蛇剑一转，火光如箭，那四件兵刃登时粉碎。他这才看清是四个青族大汉偷袭，此时脸色惊怒交加。

    有一秃头汉子大喊：“公主快走！”

    苍狐叹道：“走不了了。”话一出口，四周伏兵霎时冲出。那“公主”脸上变色，跃上空中，朝外逃去，但杨百夫、登客与另一万鬼鬼官一齐扑上，“公主”奋力挥剑，阻拦合围，却再难离寸步，斗了十招，杨百夫一招“铁马冰河”，寒冰掌力冻骨伤神，将那公主制住。

    公主瞪大双眼，见所带来的士兵，连同那四个巨汉，已全被苍狐等人击败。她咬牙道：“你怎知道的？”

    苍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属下将那大坞爹带了上来，说道：“你们胁迫这位老先生害我，殊不知老先生待我仗义，入帐时，已对我使眼色通报了。”

    公主怒道：“青奸，走狗！我爹爹知道了，非将你全家上下杀的一个不留！”

    大坞爹忙道：“殿下息怒，息怒，踏由王大势已去，如不投降，否则咱们青族的灭亡之灾，近在眼前。”

    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冲大坞爹破口大骂，苍狐挥挥手，命人将大坞爹带下去。

    那公主脾气刚烈，想要自绝经脉而死，但苍狐手指连动，封住她数处穴道，她内力闭塞，使不出劲儿来，自也无法施为。

    苍狐叹一口气，问道：“剑破幽冥郭玄奥老先生还好么？他已隐居多年，超然世外，这份心怀，实为晚辈所不及。”

    那公主听他说起恩师，先是一惊，又是一喜，眼珠稍稍一转，昂首道：“我师父就在附近，他若听说你要害我，非将你军中上下，杀的鸡犬不宁！哼哼，我看你还是识相一些，将我放了为妙。”

    苍狐肃然道：“原来如此，郭剑圣可知姑娘扮作风尘女子，来我帐中玩乐之事？”

    那公主道：“自然知道，否则我怎会前来？”

    苍狐心想：“这女子倒不聪明，以郭玄奥的武功，若要杀我，独自前来，我多半也得遭殃，何必命徒弟做这丢脸的事？”于是问道：“既然是郭剑圣要取在下性命，在下知罪，不敢得罪姑娘，只愿姑娘回去之后，替我求饶几句。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那公主又惊又喜，心想：“这人听到我师父名头，吓得屁滚尿流，他功夫虽高，可却是个懦夫。”她高兴至极，于是笑道：“我叫万莲，是幽冥剑宗的第三十弟子，你这人很是识相，若能将我这些属下都放了，我就让师父饶了你。”

    苍狐道：“放人嘛，自然是要放的，我非但要放人，还要好好对待各位，以免各位对我心怀不满，不替我求情。郭剑圣武功太高，我是半点不敢冒险的。”

    万莲喜出望外，果然见苍狐朝士兵点头，众士兵二话不说，替众刺客松绑，又将兵刃交还。苍狐亲自解开万莲穴道，面带微笑，却稍稍流露紧张之色。

    万莲倒也不敢造次，却又不想急匆匆的离去，以免示弱，说道：“你这人还算不错，嗯，你放心好了，我回去跟师傅说说，只要你能帮咱们对付狮心国，师父没准还会传你几招神妙绝学。”

    苍狐喜道：“那可当真多谢了。”又抬头道：“来人哪，重新整治好酒好菜，招待各位青族勇士！”

    众刺客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愿胆怯，更何况此时得他饶命，倒不怕他下毒加害。士兵端上桌案，摆上牛肉羊肉，好酒鲜果，苍狐做个手势，对万莲道：“请。”

    万莲妩媚一笑，旋即入座。

    苍狐问道：“万莲公主可是踏由王的女儿么？”

    万莲大声道：“我是公主，还能是谁的女儿？你猜的不错，我爹爹眼下忙于对付狮心国，便派我来对付你，想不到竟被那老头出卖。”

    苍狐见她耿直，暗暗好笑：“你不说自己是郭玄奥派来了的？眼下又成了踏由。”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咱们此来，并非是为与你父王为敌，而是找那‘异兽之眼’复仇。”

    一提起此物，万莲目光惊惧，却又有些疑惑，问道：“真的？那你为何要攻打咱们寨子？”

    苍狐叹道：“这其实全是误会，咱们关内之人，不明白关外情形，只知那魔鬼从关外而来，那定然是与蛮王踏由有关，可我一见到公主，便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弄错了，真是错的离谱，罪该万死。”

    万莲奇道：“为何你瞧见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啊，是了，你是怕了我师父。”

    苍狐举杯敬她，说道：“郭剑圣何等神功，我焉能不惧？但这不过是一个缘故，这第二个缘故嘛，倒有些让人说不出口了。”

    万莲喝了口酒，道：“有何说不出口？你快说，快说。”

    苍狐道：“我今夜在帐中一见公主这等美貌，这般侠气，心里一半迷糊，一半却又清醒....”

    万莲听他夸赞，心花怒放，吃吃一笑，追问道：“为何一半迷糊，一半清醒？你这话说的可真怪。”

    苍狐道：“迷糊是因公主太美，真是销魂，我岂能不意乱情迷？可似公主这般神仙人物，又岂能与那异兽之眼一路？我稍稍一想，便知道自己全然错了，这算不算清醒过来？”

    青族男子，一贯脾气冲动蛮横，对女子颇为粗鲁，怎会这般花言巧语的恭维？万莲一听，登时信以为真，只觉这看似瘦弱的将军温柔体贴，文武双全，好会讨自己欢心，她眉开眼笑，问道：“这么说来，你可是喜欢我？你若真喜欢我，我便嫁给你怎样？咱们成婚之后，你是我爹爹驸马，大伙儿一起对付狮心国。”

    苍狐吓了一跳，不料随口撩拨，竟效用如神，竟将这心狠手辣的女蛮子惹了过来，若她不过是青族寻常女子，苍狐与她寻欢，倒也无妨，但面对大敌的女人，他却万万不敢，于是强笑道：“这倒也不忙，咱们先喝酒，喝酒。”

    万莲朝他嫣然一笑，眸中含情，倒也颇具诱惑，苍狐念及正事，又问道：“殿下，不知那‘异兽之眼’，到底是何物？又是从何而来？眼下又在何处？”

    万莲道：“这个嘛，你可问倒我了，具体情形，我也不知。只知道它约莫在八年前现身，引发魔猎般的灾害，时至今日，成千上万的族人死在这魔怪爪下，遇上它的人，除了那‘蛇帝共工’之外，更没一个活着。大伙儿都说，是大观国、狮心国与涉末国亵渎了土地，这才引来这异兽阎王的天灾。你瞧，近来夏季冬临，冰天雪地，黑蛇巨人出没，更是你们做坏事的明证。”说带此处，又有些恼火。

    苍狐问道：“那蛇帝共工，我入关前也曾遇上，她与鬼虎派在一块儿？鬼虎派不是已然灭绝了么？”

    万莲道：“那群老虎面孔，可不是什么鬼虎派，而是以往征族的旁支，自称遗落民。他们精通些奇妙的法术，可又不像鬼虎派四处抢夺杀人，否则咱们青族也容不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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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大战之后温柔乡

﻿    苍狐又问道：“那‘蛇帝共工’真是阎王么？”

    万莲笑道：“怎能是甚么阎王？但她武功奇高，谁也不知有多厉害。那些征族遗落民与咱们青族住了好几百年，她是近来现身的。她似与那异兽之眼有极大的关联，我爹爹怀疑她与那魔头有勾结，这才将她与征族逐走。”

    苍狐暗忖：“如此境地，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背腹受敌，但咱们与青族仇恨深远，无法化解，即便我真要了这女蛮子，将来必有隐忧。”他心意已定，再劝几杯酒，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迷津，本待留姑娘在此过夜，但又恐郭剑圣见责，还请姑娘归去后，述我等对剑圣尊敬之情。”

    万莲抛了个媚眼，道：“我便将身子给了你，却也无妨，我是不折不扣的处女，更是远征的青族最有权势的女人，我瞧中你了，答不答应，你给句话吧。”

    苍狐心中一荡，但立时又忍住冲劲，摇头道：“不得郭剑圣点头，在下焉敢胡来？姑娘若真有此意，还请先问剑圣意下如何。”

    万莲叹道：“胆小鬼，罢了，罢了，青族的英雄好汉，难道还少么？便是我同门的师兄弟，爱上我的，也是不少，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苍狐郑重行礼，万莲于是带领众刺客扬长而去。

    登客在旁作陪，早已不耐，见他当真放了刺客，斥道：“这女子是踏由女儿，正是奇货可居，你怎能放跑了她？可是被这大胸大屁股迷了魂了？”

    苍狐微笑道：“迷了一魂一魄，总算还不糊涂。放心，眼下放跑了她，明早便捉回来了。”当即命杨百夫留守军中，点了两千精兵，手持那“斩蛇刀”，趁天色未明，出寨一阵急行军。

    他不忘先前那“轩辕斩头”，特意招他在身侧，问道：“头老丈，你可知咱们要去哪儿？”

    那头老丈不是旁人，正是盘蜒假扮，他笑道：“那刺客另有同党，营帐不知在这荒漠某处，将军这一招‘放虎归山’，再一招‘顺藤摸瓜’，当能有‘一网打尽’之效。”

    苍狐点头一笑，道：“老丈果然非凡。”他所敬那万莲的酒中并无毒素，但令万莲无意中散发真气，可被苍狐的杀生剑诀感知。

    如此穿山绕林，紧追线索，约莫两个时辰，天地间一片漆黑，冰冻入骨，在一谷间草地上，见数千帐篷层层排排，大旗飘扬，寂静无声，偶尔听见脚步轻响，兵刃破风，当是有人巡逻。

    众士兵皆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将军神算，怎知敌人竟离咱们如此之近？若突然袭来，可着实不易对付。”

    苍狐下令速攻，众将士急促迈步，迅速接近，敌人哨兵发觉时，已然太晚，众人如怒涛一般冲杀进去，敌人大多仍在睡梦之中，反应不及，已然身首异处。

    苍狐带一支小队，随他冲锋，直取敌人阵营最软弱处，他感知敏锐，气息玄妙，真如雄鹰俯瞰战场，事无巨细，皆一览无遗，敌人何处稍有起势，他立时率众扑灭，敌人全无反击余地。青族众敌抵挡不住，有些人不及穿衣，冲出营帐就走，被苍狐赶上，悉数杀死。

    一路追杀，不远处喊杀激烈，于是赶去，至一大帐篷外，只听那万莲怒喊：“你这狗贼！你胆敢骗我！”

    苍狐笑道：“姑娘又何尝没骗我？郭剑圣远在天边，且与大观国关系匪浅，岂能相助青族？”

    万莲左一剑，右一剑，将涉末将士杀死，势头难挡。她直冲苍狐，见盘蜒拦在前头，怒斥一声，两道黑火转着圈斩了下来。

    苍狐有心试探这老者真实功夫，并不插手，盘蜒舞动大刀，竟透过严密缝隙，直刺向万莲面门，万莲惊呼一声，往后一跃，但盘蜒高举大刀，复又斩落，万莲横剑拦住，往上一顶。

    两人你来我往，紧密相斗，盘蜒有心隐瞒，压抑内力，只使出最花巧，最亮眼的招式，将一柄大刀使得如同舞龙跃狮，叫人目不暇接，他花样虽多，套路虽繁，但却又异常严密，万莲纵然使出郭玄奥的上乘剑法，依旧奈何不了他。

    苍狐心想：“这轩辕斩头绝不简单，若内力再深厚充沛一些，足以与杨百夫并驾齐驱，原来我军中一直有这般人物。是了，他是吴奇叔叔调派过来，一直深藏不漏，难道是叔叔的耳目么？”

    见两人越斗越急，不久即将分出胜负，猛然间，又有一青族勇士喊道：“关内的杂种！吃我黑火一剑！”

    他喊声未歇，一剑已近在咫尺，苍狐见此人不似其余青族人那般雄壮，与自己体型相近，但这一剑上内力雄浑，形影不定，造诣非同小可，比万莲强上许多。

    苍狐一阵欣喜：“这才是像样的敌手！”拔出黑蛇剑，一招象鼻蛇身功，内力缠绕，一扯一转，将万莲一剑挡下。随后一剑快如惊雷，斩向那勇士胸口。勇士暴喝，以更凶猛的剑招袭来，苍狐闪身躲开，知道这青族人也是郭玄奥的弟子。

    此人武功虽高，但仍及不上青斩，苍狐身子如陀螺般转动，剑气分布周遭，宛如游蛇飞蝗，探向敌手。那人急忙以“五内俱焚”的黑火反攻，却又被苍狐的魔音气壁逼得节节败退。

    过了二十招，苍狐一步抢上，剑指敌人肩膀，趁敌人变招之际，他抢先一变，正中那人左脚，那人捂住伤口，大叫着后撤，忽然招式大开大合，贯穿东西，剑上竟发出羌笛之声。

    苍狐“咦”了一声，暗叫有趣，不急着抢攻，那人长剑上下翻飞，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凄厉，刹那间，周围士兵，无论敌我，全都住手聆听那曲子。那勇士狞笑起来，指着苍狐，道：“将他宰了！”随后，众人一同转过身，面对苍狐，如铜墙铁壁般围了过来。

    苍狐笑道：“阁下能将杀生剑诀用于此处，当真了得。”说话间，身形凝住不动，长剑轻颤，一首悠扬舒缓、有如玉笛的乐曲飘荡开去。此曲情感丰厚，直是催人泪下，令人想起故乡的飞花风雪，风土人情，众人一听，手中兵刃再也拿捏不住，接连摔落在地，如痴如醉。连那万莲也受其扰动，心神激荡，抛下兵刃。

    那勇士表情惊骇，全想不通为何苍狐剑上曲子，竟能胜过自己的“反目成仇乐”。他动作变得更加猛烈，舞剑之时，往往游走数丈，声响也越来越大，可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住苍狐的“解甲归田曲”。

    再斗片刻，苍狐曲子趁隙而入，那勇士羌笛声已杂乱无章，很快又被苍狐融为同音，那勇士大叫一声，口喷鲜血，盘膝而坐，苦苦抵御，在呼吸间，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黑。

    苍狐心想：“若再斗下去，他一身苦练的功夫就算废了，那还不如一剑给他个痛快。”一声长啸，停止奏乐，那汉子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大战至此已分出胜负，苍狐命人将敌军活人全数绑了，见盘蜒虽在一旁，却依旧笑吟吟的，全不受自己“解甲归田曲”所惑，心中钦佩，笑道：“头老丈如此本事，为何只是个小卫？”

    盘蜒朗声笑道：“我说了，我这人只喜欢冲锋陷阵，不喜欢在后方待着。”

    苍狐道：“老丈说得好，回去我请你喝酒。”随后走向那汉子，用青族话问道：“兄台怎么称呼？可也是郭剑圣的门徒？”

    那汉子咬牙道：“我叫铁笛剑客吉苏，师父门下第十弟子。我败在你手上，很是丢人，可姓名却不能不报，否则岂不死的不明不白？”

    苍狐叹道：“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你。”知此人武功极强，与万鬼鬼官难分伯仲，以铁链手铐绑了。

    那万莲怒骂道：“奸贼，牛粪，马尿，猪屁！你不得好死，你将来男盗女娼，满门被砍头！枉我还想嫁给你，现在我恨不得砍了你的头！”语气伤心，怨恨之情倒也不深。

    苍狐摇头道：“在下青族话差劲的很，姑娘骂得再狠，我也听不懂。只是姑娘若再吵闹，我唯有将姑娘衣衫除尽，赏给麾下将士当老婆了。他们已有半年没碰过女人，日子可难熬的很。”

    万莲又惊又怒，可再也不敢痛骂。

    众青族人军服样式分明，官大官小，一目了然。苍狐到几个军官营帐中一搜，找到书信，命人翻译，得知离此大营不远，有一城镇，叫做塔木兹，这营中士兵皆是从那城镇来的。

    苍狐问那吉苏：“你与万莲皆是郭玄奥的弟子，但他却是大观国盟友，这又是怎么回事？”

    吉苏听他提及恩师，神色恭敬，不敢不答，轻叹一声，道：“师父他许多年前，云游天下，路过此处，在爹爹大营中受了款待，收我与妹妹为徒，传了剑法。”

    苍狐问道：“是踏由派你们来杀我的？”

    吉苏道：“是咱们擅作主张，想要立功，若爹爹亲至，怎会只有这点人马？若青族百万大军出战，你们全都休想生还！”

    苍狐道：“如今我以两千人，胜了你们这两万人，你们难道仍不知我的厉害？”

    万莲嚷道：“我不服，你使阴谋诡计，不算好汉！有种你放我回去，咱们再来比过。”

    苍狐见她神色倔强，娇嗔蛮横的模样，却又着实可爱，心潮起伏，对她轻轻说道：“我要你真正陪我睡一晚，如你遂我心愿，我明早便放了你。”

    万莲实则为他剑法深深着迷，道：“我被你捉了，便是你的奴隶，你要怎样，我也反抗不得，但你说要放我，与我睡了之后，可不能反悔。”

    苍狐大喜，命盘蜒收押俘虏，布置防备，又将万莲拉入一帐篷中，万莲果然依言，由苍狐占了身子，如妻子侍奉丈夫般对待苍狐，两人陷入喜乐之中，先前还是大敌，可一转眼功夫，便是新婚夫妇也不及二人甜蜜爱恋，这也是青族人习俗使然。苍狐已有数月未曾与女人亲热，于是教万莲房中之事，万莲初尝禁果，热情奔放，苦学不缀，两人这整整一日皆不曾离了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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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语成谶魔登山

﻿    次日，苍狐出帐，杨百夫等人皆已齐至。登客道：“将军，你与这妖女在一块儿，成何体统？若稍有不慎，惹来众怒，那些俘虏非造反不可。”

    苍狐道：“那青族公主甘愿为妾，有她在手，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

    盘蜒问道：“她将你当做丈夫了？”

    苍狐微觉窘迫，点头道：“万莲对我一片真心，我已答应她，若击败踏由，便封她做青族女王。”原来这万莲也有野心，与踏由素来不睦，又瞧不起她几位兄长，一直想立下大功，成为王储，但此事终究极为渺茫，如今恰逢苍狐率军而来，她索性借苍狐之力，一举登上高位。于青族人而言，因权力更替时，做出弑父杀兄之事，本也不足为奇。

    盘蜒嘿嘿笑道：“这婆娘，倒也并非全无机智，难怪如此听话。这青族蛮子不服教化，咱们涉末城也管不了那么远，索性扶植个傀儡，让他们听话一些。”

    苍狐叹了口气，想想帐中经历，微觉好笑，又正色道：“她如今对我敞开心扉，再无隐瞒，说了那异兽之眼与蛇帝共工似有极大纠葛，那共工眼下居于夜庭古墓中，那古墓方位，近银川古镇，咱们需得将此城攻下。”

    盘蜒道：“不错，咱们正是为这作恶的妖兽而来，至于踏由嘛，倒是其次。”

    杨百夫道：“这女蛮子靠得住么？”

    苍狐点头道：“应当靠得住，她说银川镇守备森严，城墙以坚石砌成，又有火炮，只怕是一场硬仗。若非她当真投诚，岂能告知此节？”

    盘蜒问道：“可否以这万莲的名头，去劝银川城开门投降？”

    苍狐道：“此城信奉异兽阎王，坚信弱肉强食，极为固执，连踏由都不臣服，唯有以力胜之，才能问出那夜庭古墓下落。”

    众人来到大营，取出地图，观察地形，知此城前地势开阔，无法奇袭，唯有强攻。

    苍狐与万莲一块儿，在各城征兵，从者如云，新得五万人马，出城后连夜赶往银川。途中又遭风雪，险些被黑蛇巨人逮住，众人勉强避开，死伤惨重，由此得知漂泊不定对这黑蛇巨人竟效用全无。好在此魔物盘踞领地之内，并不追赶出来。

    众将士抵达银川后，稍稍休整，于清晨攻城，那墙上火炮猛烈长远，落地后碎片四散，苍狐领高手冲在最前，引开火力，数个起落便上了墙头，随后将城头守军冲散。

    敌军中仍有强手，武艺高明，但焉能挡得住这数位万鬼鬼官联手冲击？只拖延一炷香功夫，城下精兵陆陆续续的登上城楼，与前锋军汇合，随后如砍瓜切菜，风卷残云一般，清空守军，打开城门，大军蜂拥而入。

    城中士兵出奇顽固，作战时如痴如狂，似急着送死，众人杀得肉麻心惊，直至尸体高高的堆积起来，犹如丘陵，苍狐心中惊叹，粗略算来，共杀了七千来人，全数皆是武士，可谓全军覆没。己方虽胜，也是死伤不少。

    入驻城中，找此城城主，原来已经战死，众百姓畏惧苍狐，避而远之，找人问话，却执意不答，再逼问也无济于事。

    苍狐无奈，问万莲道：“这城中何人知道那夜庭古墓下落？”

    万莲想了想，道：“我听说有一位格雷剃德老人，他是远近闻名的学者，只要他仍活着，当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

    苍狐大喜，一边命士兵在城中搜寻古墓，一边带盘蜒、登客、万莲一同去找那学者。万莲曾来过此城，记得那老者住所，来到一矮山，见矮山上有一破旧房屋，攀岩而上，看清眼前情景，不由得一阵惊讶。

    那房屋位于孤崖之上，但背后有一块巨石，在山下瞧不见，在山上近观，却是宏伟粗犷，令人赞叹。这巨石上刻着诸般野兽，依着强弱，互相撕咬，在野兽围绕成圈的正中，有一圆球，一道道红线汇聚到那圆球里头。

    苍狐站在屋外，却听不进屋中有半点声响，他问道：“在下万鬼涉末城苍狐，特来拜见大师！”他这话并不响亮，但运上巧劲，屋中人应当听得清楚，且用青族话与北妖话各说一遍，以防言语不通。

    过了半晌，无人应答。

    万莲道：“这人脾气古怪，我爹爹以往威胁要杀他，也没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后来不知怎地，他竟愿意开口了，我爹爹也不肯说缘由。”

    苍狐又喊了两遍，才推门入内，阳光照入，驱散屋中黑暗，只见一干枯萎靡的矮小老者坐于书堆之中，整个人不发声息，似是死了，但苍狐却觉得他还活着。

    细看老者身躯，发觉他手足皆已残废，竟是个废人，但不知为何，苍狐感到此人内功深厚，曾是一位极了得的高手。

    苍狐跪倒在地，虔诚问道：“老先生，还请告知在下夜庭古墓所在。无论有何索求，只要在下力之所及，绝不推拒。”

    老者开口说话，声音尖锐，似是老太婆，他道：“回去吧，我无可奉告。”

    苍狐道：“前辈，我是诚心求教，也是为除魔而来，那古墓中有重大线索，或有阎王居于其中。”

    老者道：“你胡乱杀人，举止粗俗，非我辈中人，我不会告诉你那古墓在哪儿。”

    苍狐问道：“老前辈可是怪我击杀城中守将？我本也想手下留情，但他们逼人太甚，我无法容让...”

    忽然间，老者身子飘起，瞪视门外，整个人似因惊恐而活了过来。屋外脚步轻响，又有两人入内。苍狐等人站起身，心中有些紧张，不知来人是谁。

    那两人穿着厚袍，似刚从风雪中走出，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剃德老人怒道：“你....你为何要回来？你害我还不够惨么？”

    其中一人掀起兜帽，苍狐“啊”地一声，问道：“青斩兄弟，你怎会来这儿？”只见来人眉清目秀，英挺美妙，正是郭玄奥的弟子青斩。

    青斩先朝万莲行同门之礼，道：“师姐。”又对苍狐道：“苍狐大哥，前些日子，师父来涉末城中找我，我与师父一番交谈，他要我带他来找你。”

    苍狐奇道：“找我？”顷刻间，他明白过来，心中骇然，望向另外一人，那人微微点头，露出苍老面容，正是“剑破幽冥”郭玄奥。

    万莲惊喜交加，跪倒磕头，道：“师父，你真的来了？”

    郭玄奥冷冷说道：“莲儿，你还想得起我这师父？你有多少年不曾上山探望我了？”

    万莲连忙一通辩解，郭玄奥摆了摆手，命万莲起身，剃德老人喊道：“你滚！你滚！我这儿容不得你！”

    郭玄奥叹道：“师兄，过了这许多年，你仍好好活着，我也不曾找你算账，论及恩怨，你当谢我不杀你。”

    剃德老人垂头丧气，道：“你斩我四肢，还要我感谢你？”

    郭玄奥道：“但你下手在先，害我也不浅，若非我领悟幽冥剑法，这条命已然不在了。我念在昔日同门之情，否则岂能饶你？那其余三人又在何处？”

    众人心想：“原来这剃德老人是郭玄奥的师兄？他们同门间定有极恶毒的仇怨了。”

    剃德老人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长叹一声，又缩回座椅，不再多言。

    苍狐道：“郭前辈，你远道而来，可也是为了杀那危害世间的魔鬼？”

    郭玄奥微笑道：“那魔鬼与我无关，我实则是为将军而来。其余之事，则需等我与将军交谈之后，倒也不急。”

    苍狐知这宗师武功太高，虽满心疑惑，却不敢不敬，问道：“不知前辈所为何事？”

    郭玄奥道：“我听青斩说，你练有一门奇异剑法，曾与他联手击退强敌，两人双剑合一，威力激增十倍，可有此事？”

    苍狐心想：“原来他是为此而来。”望向青斩，见他神色友善，知道他并无恶意，稍稍放心。

    他道：“那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与青斩兄所用剑诀颇为相近，因而配合无间。”

    郭玄奥双目似有光辉，霎时抓住苍狐手腕，苍狐闷哼一声，痛彻心扉，郭玄奥大声道：“你将你那剑诀，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若有半点隐瞒，被我察觉，我这师兄便是下场！”

    若是郭玄奥语气缓和，谦恭来问，苍狐纵然不愿，或许也会吐露一二，但见此人这般霸道，心生倔强之意，暗忖：“枉你一代宗师，竟想抢夺别派武学？当真老不要脸！”他心性多智，也不破口大骂，只苦笑道：“我这粗浅武艺，有何了不起了？只不过前辈力气太大，我手上一痛，只怕全都忘得干净了。”

    郭玄奥冷笑一声，松开了手，青斩、万莲吓得六神无主，见局面稍安，这才暂时放心。

    郭玄奥道：“你眼下可想起来了么？”

    苍狐道：“想的起来，想的起来，只是我这功夫，口诀尚在其次，重中之重，乃在心中悟性，郭前辈见识何等神奇，我一说出口，立时便能融会贯通...”

    郭玄奥年纪大了，阅历丰厚，多经变故，一见苍狐模样，立时料知他有逃脱的绝技，他挡住门口，说道：“你若不识相，我叫你带来这涉末城将士，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苍狐脱困之计被他识破，恼道：“我这剑诀本也稀松平常，但前辈苦苦相逼，若害了我军中一人，我便死不吐露，我苍狐虽是无名小卒，可这等骨气，还是有的。”

    郭玄奥手一抓，忽然间，万莲尖叫一声，已被郭玄奥提起，他漠然道：“那我便瞧瞧你的骨气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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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风吹草动蛇惊虎

﻿    苍狐怒道：“万莲是你弟子，你为何如此待她？”

    郭玄奥道：“她未得我应允，与你结下私情，本就是死罪，今日老夫正要清理门户。”说罢目露凶光，嘴角狞笑，手上加劲，霎时，万莲体内如万刃切割，痛苦至极，发出尖锐喊声。

    苍狐与她有夫妻之实，这几日极为恩爱，见状如何能忍？喊道：“我答应你！我把剑诀全说出来！”

    郭玄奥朗声大笑，将万莲放了，说道：“正是！骨气有何要紧？焉能与我这徒儿相比？”苍狐将万莲接住，朝郭玄奥瞪视，眼中满是仇恨。

    郭玄奥不以为意，道：“这屋中便有纸笔，我给你一个时辰，快快写给我。”

    苍狐心想：“当年爹爹传我口诀时，曾说这门功夫极为艰难，非天生投缘之人不能练，这郭玄奥年纪已这般大，即便学了，只怕有害无益，就算写给他又何妨？”

    郭玄奥则想：“若我得了杀生真诀全本，其中真伪，一见便知，但除我之外，更不能容第二人练成，否则难及圆满，这小子习练全功已有多年，若未走火，潜力难以估量，我岂能容他活命？非但是他，他若有师父，师兄弟，我也一概杀了。”

    原来他当年习得这幽冥剑诀之时，已得知此功乃是一门杀生剑诀的旁支，记载残缺，另辟蹊径，隐然走上了邪路，即便真能练成，毕生也难及真仙境界。他这许多年来闭关隐世，正是苦思冥想，意图凭心中才学，将这杀生剑诀功夫补齐。

    然则他穷尽心血，功夫纵然有所增进，可于剑诀道理却毫无进展，正是天资所限，人力难以胜天之故。他心中郁郁，有心排遣，于是外出游山玩水，只盼暂且忘忧。

    不久前，他知青斩、廊宝逃至涉末城中，前去探望，与青斩交谈间，无意中得知苍狐所使剑法，竟与本门幽冥功极为相似，但细微之处却又截然不同。郭玄奥欣喜若狂，知道这苍狐所学，极可能是这杀生尸海剑的精髓真谛。

    他迫不及待，带上青斩，飞快追向关外。这关外蛮荒之地，与郭玄奥年轻时有重大关联，他熟知方位，轻易到了涉末军营中，又救出自己弟子吉苏，听闻他与苍狐以剑音相斗，更是确信无疑。继续奔走数日，终于在此找到苍狐。

    郭玄奥知道似这般暗合天道的功夫，世上唯有一凡人能够大成，若有一人抢先得道，其余人纵然再下苦功，也必功亏一篑。故而若那真本一旦得手，当务之急，便是铲除障碍，确保先机。

    .....

    此时，郭玄奥眼红心热，难以掩饰心中急躁，谈吐举止，更全无高人气度，不由得散出杀气来。苍狐一见，不由起疑，问道：“前辈，我已答应默写给你，你何必再这般凶巴巴的模样？”

    郭玄奥收摄心神，淡然道：“好，你写吧，我等着。”坐在桌案旁，如督导学子的夫子一般。

    苍狐暗暗叫苦，无法相抗，取来笔墨，铺开就写，郭玄奥冷眼旁观，见他所书，果然与自己当年所学如出一辙，只细小处略有差异，乃是奇正之分。但四千字后，内容则非他所知。郭玄奥双目发直，冷汗涔涔，以他的盖世神功，这时竟呼吸大乱，心神飘忽。

    苍狐立时发觉，心想：“到此已非这老混蛋所知，我若要蒙混，易如反掌。”但他心怀傲气，想起自己既然答应了郭玄奥，岂能如无赖般反悔？只能一五一十的写出。

    盘蜒找一处坐下，也不阻止，收摄功力，郭玄奥只当他是苍狐部下，并未疑心。

    待笔落书成，郭玄奥掌心发热，将墨迹烘干，再将纸张卷起，小心收好，笑吟吟的说道：“苍狐小侄，多谢你指点迷津，今后我练功有成，绝忘不了你的好处。”

    苍狐心头发毛，叹道：“我只求前辈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什么好处，可万不敢指望。”

    郭玄奥又道：“你是吴奇弟子，莫非他也会使这杀生剑诀么？我曾瞧他功夫，却又不像。”

    苍狐道：“这剑诀是我爹爹所传，师父并未学过。师父所传的乃是万鬼妙法，与此剑诀无关。”

    郭玄奥不禁心惊，又问道：“那你爹爹与其余弟子，如今何在？”

    苍狐怅然道：“爹爹他不在此世，另几位师兄也与爹爹一起，我与他们两边分隔，此生只怕再难相见。”

    郭玄奥只道那几人已死，放心下来，微笑道：“原来如此，那可就好办多了。”顷刻间，他掌心发黑，一柄黑剑成形。

    万莲大声惊呼，登客朝屋里逃窜，苍狐登时明白过来，朝万莲身前一挡，怒道：“我已如你所说，将心法默写给你，你还想怎样？”

    郭玄奥冷笑道：“我要如何，你还不明白么？”

    苍狐取黑蛇剑在手，严阵以待，心中惊惧，实不知自己能挡他几招。郭玄奥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微觉古怪，只觉这一战只怕并非轻而易举，倒也不敢贸然出手。

    盘蜒走了几步，来到苍狐身后，道：“郭剑圣，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

    忽然间，郭玄奥瞪大眼睛，直视盘蜒，盘蜒再不掩饰功力，真气流转，沉稳吐纳。郭玄奥大惊，心道：“吴奇？吴奇怎会在此？我刚刚竟未认出他来。他若忽然偷袭，我只怕已然惨败。”

    苍狐不知身后状况，见郭玄奥神色惊怒，只道他立刻就要发难，谁知僵持半晌，郭玄奥袖袍一拂，黑火消退，随即木门敞开，他与青斩一同消失不见。

    苍狐莫名其妙，心想：“他为何就此退去了？”尚未细思，万莲纵体入怀，大声哭道：“这老奸贼，他当真六亲不认，连徒弟都要杀呀！苍狐，我好怕，我好怕。”

    苍狐感到两人已然远去，惊魂稍定，笑道：“万莲放心，他放过咱们了，况且他也未必要杀你。”

    万莲抬起头，擦擦泪，问道：“为什么？这老贼一贯心狠，他明明已得了剑诀，不是还杀气腾腾的么？”

    登客直抹汗，折转回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剑圣，岂会做这等下三滥的事？我看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见咱们吓得狠了，心满意足，这才离开。”

    万莲道：“你不知道他的性子，他这人说一不二，从不开玩笑的。”

    苍狐看盘蜒一眼，问道：“老丈，他是听你的话退去的，你可知道缘由？”

    盘蜒笑道：“不瞒将军，这老小子以往曾败在我手上，认出我来，当然得抱头鼠窜了。”

    登客、万莲全然不信，登客大笑几声，嚷道：“除非你是阎王降世，不然怎能赢得了郭剑圣？连当年的金蝉宗主都万万办不到。”

    苍狐见盘蜒笑呵呵的模样，暗暗生疑，心想：“莫非他所说是真？不然郭玄奥岂会轻易退去？”

    此时，又听屋外有人说道：“剃德先生在么？在下狮心国东采英求见。“

    众人再度吃了一惊，那剃德老者叹一口气，似死而复生一般，说道：“请进来吧。”

    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步而入，和破屋也不算窄小，但此人一到，众人皆感受压迫，地方便有些紧密了。

    苍狐从未与东采英照过面，但听人描述，应当是此人无疑，心想：“刚走了郭玄奥，又来了东采英，莫非他是被狮心王惊走的？”如此一想，一切皆顺理成章。于是拱手道：“狮心国主，在下涉末苍狐。”

    东采英奇道：“原来是苍狐将军，我已听说你征讨青族蛮子。刚巧见郭剑圣下山，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苍狐笑道：“久闻国主彬彬有礼，乃是世间罕有的君子，今日得见，真乃此生殊荣。若非将军到来，在下这条性命，多半已经不在了。”

    东采英心想：“莫非你得罪了郭剑圣？”并不多说，只谦逊几句，又问道：“我本有意与将军联手与敌人交战，如今将军抢先攻占此城，兵法之妙，进展之快，好生令人钦佩。将军可也是为那异兽之眼而来？”

    苍狐大声道：“不错，此魔物伤我城中百姓无数，若置之不理，灾祸更盛。”

    东采英说道：“如此说来，这踏由如何，倒也无关紧要了。”

    万莲在苍狐耳边说道：“你答应过我，要助我登上王位的，可不能半途而废，你非打败我爹爹不可。”

    苍狐见她情绪复原极快，先前还怕的要命，眼下雄心如常，自也莞尔，点了点头。

    东采英又对老者道：“然则我入关之前，曾遇上一女子，自称阎王蛇帝，她与那异兽之眼似有极大牵连，我非再见到她不可，多方打听，得知剃德老先生可指点前路，特来拜访。”

    苍狐、盘蜒皆想：“原来他与咱们遭遇相同，也都遇上那女子。”

    剃德黯然道：“非老夫不愿告知狮王，那夜庭古墓所在，乃我异兽会隐秘，不可轻易示人，老夫本是已死之身，全凭异兽阎王的生死轮回法吊住性命，那去处也仅能告知异兽阎王信徒。”

    苍狐问道：“原来如此，却不知如何能算作异兽阎王信徒？”

    剃德木然摇头，显然不可言明。

    盘蜒指着那面山壁，说道：“老兄，你不肯说，倒也无妨，我只问你，这山壁上所画的，是否就是那生死轮回法术？”

    剃德面露喜色，点了点头，道：“生者、老者、壮者、强者、死者、僵者，者者皆可为食，此正是天道至理，生死轮回之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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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徘徊之沙吞游者

﻿    苍狐见盘蜒神色轻松，问道：“斩头老丈，你可瞧出门路没有？”

    盘蜒道：“将军就瞧我轩辕斩头的手段吧。”踏开大步，哐哐脚步声中，已然跑的没了影。

    众人愕然，唯有耐心等待，过了半个时辰，盘蜒拖着板车赶回，苍狐见那车上竟是一排死尸，更是一头雾水。

    盘蜒摇手，示意莫要多问，将尸体搬下，在那山壁前排成个圈，苍狐见这圈子摆放，方位奇特，暗合阵法。

    最先摆下的，乃是一具死去多年的干尸，随后是一老者尸体，一极瘦的病死鬼，一中年汉子，一青年汉子，一少年，一孕妇，一幼童，一少女。

    苍狐问道：“这尸体哪儿来的？”

    盘蜒道：“有些嘛，是咱们打仗时干死的，有些嘛，则是从坟头挖出来的。”先前破城之时，众将士损伤极多，心中愤慨，曾大肆屠杀，行径无异野兽，尔后被苍狐严加约束，但城中无辜者也死的不少。

    万莲怒道：“你胆敢亵渎咱们青族坟墓？”

    盘蜒满不在乎，道：“你我要去那夜庭古墓，总难免搅得天翻地覆，眼下得罪几个死鬼，算得了甚么？”

    万莲哼了一声，赌气不去看他。

    那剃德老者望着盘蜒，表情敬畏，不发一言。盘蜒割开众尸首喉咙，说来也怪，有些尸体，死去已有些时候，但破开口子，鲜血活络，倒并未干枯，盘蜒涂抹在手，分别涂在龙鲸虎狼图像上，一一对照，分毫不乱。

    苍狐见盘蜒胸有成竹，喜道：“老丈如何得知其中关窍？”

    盘蜒一边涂血，一边说道：“多年前，老头子我在海上捕猎海妖，曾遇上一奸猾敌手，叫做海猎。那海猎诱老头子步入陷阱中，陷阱模样，与这轮回阵法极为相似。我猜想其中定有极大关联，索性学上一学。”

    剃德赞美道：“我主‘异兽’掌管捕猎夺食之祭，世间猎食者在睡梦中，皆能受我主启发。”

    盘蜒心想：“果然不错，海猎那厮当年曾被这异兽指点过。”但这当口倒也无关紧要，手脚加快，令得阵法齐全，随后将自己鲜血往正中那大红球上一抹，飞身落地，道：“怎样？我算不算异兽信徒了？”

    万莲恍然大悟，道：“我爹爹当年为了威胁这老先生，曾在下方村庄大肆杀人，随后又意图破坏山壁，血染墙上，原来误打误撞，赢取这老先生信任。”

    剃德顿时神情温和，道：“你我已是兄弟，对你我无需隐瞒。你过来，我告知你古墓所在。”

    盘蜒道：“你告诉了我，我岂能不告诉将军他们？干脆大大方方说出来吧。”

    剃德怒道：“他们并非信徒，你这般做法，小心触怒了阎王。”

    盘蜒笑道：“大不了咱们回城再找些尸体过来，一个个当上‘信徒’，只不过有些麻烦罢了。“

    剃德无奈叹道：“那夜庭古墓，埋葬的乃是数千年来，找寻徘徊之沙勇士的死尸。说是古墓，其实并不闭塞，而是被异兽阎王的天道轮回阵隐藏起来，世人无从得见。各位只需涂抹这老少残弱尸首之血，前往东南处的鲁鱼谷，自然就能见到入口，那似是个鲸鱼大嘴，决计不会认错。”

    苍狐得偿所愿，甚是喜悦，道：“多亏轩辕老哥在场，不然焉能让老先生开口？”

    盘蜒道：“那是自然，老夫见过的桥，比将军走过的路还长，掘过的墓，比将军杀过的人还多。”众人登时醒悟，心想：“感情这老头曾是个盗墓贼？”

    东采英慎重问道：“老丈所说的徘徊之沙，又是何物？”

    苍狐想：“既然撬开了这剃德老丈之嘴，倒得多问出些门道来。”也问道：“老先生曾是郭玄奥的师兄么？他也曾是异兽会的人？”

    剃德神色悲凉，悲叹道：“既然说了，我亦无需隐瞒，这其中同门恩怨，我已在心底憋了许多年，那就全说出来吧。”

    众人甚是关切，留神聆听，剃德真气盘旋，将他身子托起，飘至那山壁前头，抚摸正中那吸血的大球，说道：“徘徊之沙，乃是乾坤间罕有景象，比之魔猎更是稀少。据传数百年才出现一回，且咱们这青族祖居之地蔓延万里，使得这徘徊之沙方位难测，唯有发生前不久，有缘人才能从梦境中得知。”

    万莲也是青族之人，但从未听说过这徘徊之沙，神色惊异，苍狐见状问道：“这徘徊之沙又有何用？”

    剃德说道：“当徘徊之沙发生时，大漠空中出现红球，取代太阳，笼罩世间。在这红球之下，有缘人相互厮杀，三天之后，存活之人，可得徘徊神通，一举获得阎王般的神力。”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东采英大喊：“老丈，你是说，这徘徊之沙可铸造阎王？那数千年来，岂不是有许多阎王降生于世？”

    剃德惨笑道：“我说‘存活之人’，方能收到恩惠，但收获阎王神通之人，往往当场死去，鲜有人能有福消受。”

    东采英松了口气，盘蜒则道：“我听说聚魂山有一黑雨老怪，曾炼成一徘徊内丹，可令吞服之人得无上功力，可是由这徘徊之沙得到启发的？”他想起自己曾与陆振英受这徘徊内丹诅咒，受蛇帝共工追杀，最终他将这徘徊内丹赠予罗芳林服下，令她获得破云般的功力。

    剃德道：“不错，我冥想多年，思绪偶尔达到聚魂山，也曾听说过这样的传闻。那黑雨老怪法术深远，无所不包，自也窥视过这徘徊之沙的奥秘。”

    苍狐心想：“这位轩辕斩头老丈，真是什么都知道。”

    剃德又道：“也有人想：‘既然一人得了好处，却又必死无疑，那为何不多找些帮手，大伙儿分摊好处呢？即便只得阎王功力的十分之一，也抵得上万仙的破云仙家了，若是本来武功就高，更是提升境界的好机会。’于是大约一千年前，有缘人聚集之后，便有人同旁人商量，结成联盟，先将其余人杀死，再一齐蒙受恩惠。”

    苍狐面露不屑，说道：“这般耍弄小聪明，即便真能成功，也是卑鄙无耻之徒，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剃德笑道：“将军所言极是！那些人以卑鄙手段，偿了心愿，但到了最后时刻，突然间，人人心中皆生出恶念，怀疑这仓促结交的同伴，有如多日未曾进食的野兽一般，连自己同胞都会吞食，于是起了冲突，厮杀再生，结果这些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原来这徘徊之沙，乃是近万年前，那位异兽阎王升入聚魂山时所遭遇的机缘，并非凡人所能受惠。这徘徊之沙头一个渡化之人乃是异兽阎王，从此以后，冥冥之中，它与异兽阎王意志相关，也染上了我主‘万物相残，弱肉强食’的脾气，主张强者为尊，不断找寻有缘人。只是它只管授予玄功，却不管那有缘人死活。”

    苍狐又问道：“那你们这异兽会又是怎么回事？”

    剃德道：“异兽会乃是一千年前，那位与旁人结盟的有缘人后裔所创。大伙儿信奉徘徊之沙，信奉异兽阎王，已不再想从其中得到好处，只愿传播我主教义，令青族众生逞勇示威，用异兽阎王的‘虎狼学说’征服天下。咱们敬重死于徘徊之沙试炼的勇士，将他们尸首供奉起来，并阻止外人得知徘徊之沙的消息，无论是谁，若非信徒或是有缘人，得知此事，我等必追杀到底。”

    苍狐苦笑起来，东采英凛然道：“难道剃德老丈如今如数告知，最终想要杀了咱们？”

    剃德叹道：“三百年前一场祸事，我异兽会分崩离析，几乎不复存在，老夫念及往昔罪恶，这才锢蔽自封，囚禁于此，反思过失，劳心苦身，其实...其实训诫守与不守，已无太大分别。”

    苍狐想起郭玄奥来，问道：“那祸事可与郭剑圣有关么？”

    剃德睁开双目，瞳孔全白，毫无神采，但仍能瞧出他心中悲痛，他道：“咱们...师兄弟...原有二十人，可为了争夺徘徊之沙，自相残杀，最终....死伤殆尽。

    我仍记得那时的景象，咱们那一批同门，被师长誉为天赋千年难遇，寄予厚望，盼成为青族中栋梁之才，今后扫荡关内，统治天下，无可阻挡。

    咱们的功绩，可也...非常了不起，咱们与暴虐阎王的信徒作战，保护鬼虎派的遗落民，放走那‘异兽之眼’....”

    苍狐登时留神，问道：“异兽之眼是你们放走的？”

    剃德笑道：“三百多年前，那异兽之眼....不过是一小小幼兽，可非如今这般....庞大可怖，我也不知它为何会成为如今...这般模样。”稍稍停顿，又道：“可正是咱们顺风顺水，势不可挡，终于...还是引来了灾难。

    咱们中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三人最为聪慧，也最为虔诚，他们深信咱们是被异兽阎王选中之人，若徘徊之沙现身，咱们都能一起熬过试炼，脱胎换骨。

    他们三人前往关内，向万鬼宗主金蝉请教妙术，经过十年参悟，返回青族大漠，又花了十多年时光，布下了一个‘生死轮回’大阵，声称若这大阵能够奏效，咱们大伙儿皆会被选中，且经历徘徊之沙之后，都能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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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此生但求一知己

﻿    苍狐见老者模样惊恐，问道：“那阵法并未生效么？”

    剃德嘿嘿低笑，语气阴沉起来，道：“生效？怎么没生效？临徘徊之沙现身之前，咱们二十多人果然都做了噩梦，大伙儿很是兴奋，只道这功德圆满之时终于要到了。

    那一天，师父将咱们都找了去，说道：‘我得阎王旨意，得知本门弟子，意欲追逐‘徘徊之沙’，借此练成奇功。此举甚是凶险，为会规所不容。我在此警示诸位：若有人历梦境而欲找寻神迹者，皆废除武功，逐出师门。’

    大伙儿你瞧着我，我瞧这你，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明明是千载难逢，无上荣耀之事，为何师父竟不允许？

    但师命难违，咱们灰溜溜的回到武场，有年轻弟子竟闷声大哭起来。大伙儿心情一般糟糕，只因这多年以来的心血，梦寐以求的渴望，竟因师父一句话而破灭，谁人不气恼至极？

    这时，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商量一阵，说道：‘准是师父、师叔他们自个儿也做了梦，被异兽阎王选中，怕咱们与他相争，才蛮横阻拦咱们。如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了。’

    这计策好不歹毒，但咱们谁也没异言。那时大伙儿对那三人敬仰之情，远超对师父的敬重，竟如发了疯，入了魔，只满脑子想着练成神功后的妙境。

    于是那天晚上，大伙儿动了手，将师父、师叔全都杀了。

    他们死的很惨，开肠破肚，花白胡子上变成红色，眼睛瞪大，看着咱们这群有出息的徒儿。咱们手上染了血，也都成了一个个血人。大师兄说，这是异兽阎王教导的真谛，老者死，壮者存，咱们比师父强，理应由咱们迎接徘徊之沙的洗礼。

    大伙儿一不做，二不休，那些不与咱们为伍的同门，也统统都要铲除。于是大伙儿分头行事，闯入其余庙宇杀人，直到这异兽会只剩下咱们二十人为止。

    大伙儿很累，但却也很满足，因为咱们践行了大道，真正做出了牺牲，牺牲了亲人，牺牲了人性。由此坚信咱们将是数千年来唯一经历徘徊之沙而存活下来的人。

    到了那天，咱们找到徘徊之沙时，大师兄启动了他布下的大阵。我瞧见天空血红，一颗巨大的圆球浮在头顶上，它比云层加在一块儿更大，确确实实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咱们感受到冲动，出奇的冲动，身边的人心中所想传了过来，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算计着，怀恨着，提防着，预备着，随时会动手杀人，无论那人是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死。

    随后大伙儿动手，以最残忍无情的手段，杀死身边仅存的，原先视若亲兄弟姐妹般的同门。

    我头脑一片模糊，似快要在血水中溺亡，唯有杀戮能让我喘一口气。我先扑向郭师弟...”

    苍狐立时问道：“那郭师弟既是郭玄奥么？”

    剃德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正是他。他被我一剑刺中背心，倒在地上。随后，我又在他眼前，杀死了他最心爱的师妹。鲜血染红了黄沙，黄沙随风飞舞，遮住了视线，只能见到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人影既是可怖狡诈的猎食者，也是活命必须的猎物，我毫无迟疑的朝那些人影扑去，知道我若不杀他们，便会被他们所杀。

    我们杀人，是因为咱们虔诚，那虔诚会带给咱们喜悦，带给咱们荣光，哪怕所杀的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战友。我曾隐隐约约的想到：为何曾经布下的大阵全无效用，咱们不该一同分享神恩么？但狂躁之下，已无暇细思了。

    待得血雾飞沙平静下来，我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见到那徘徊之沙缓缓降落，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他们站的笔直，其余更无一人能够起身。这一场屠戮，除了咱们二十人之外，还死了好几百人，但他们三个却连血都不曾沾染。

    我听大师兄说道：‘为何剃德还活着？“

    二师兄说道：“杀便杀了，容易得很。”

    三师兄摇头道：“他活不了多久，徘徊会替咱们解决。快些进入沙球之中，收获阎王之能。”

    二师兄又问：“咱们当真不会死？”

    大师兄笑道：“事到如今，岂能反悔？咱们如此清醒，我看多半可行。”

    我于是明白过来，他们所谓的生死轮回大阵，实则仅能保存他们三人，其余师兄弟从最早就是他们三人的祭品。咱们狗咬狗，拼砍刀的时候，他们正躲在一处，安然的看着咱们。

    那些死去的师父、徒儿也都是一样。

    我愤怒的大笑，可黄沙灌入了我的嘴。不停猎杀，永不满足，弱肉强食，断绝后路，这不正是异兽的教诲么？他们是真正懂得教义的信徒，咱们这些轻信亲情，盲目崇拜的废物，不过是他们狩猎的牺牲而已。

    我看见他们被徘徊之沙吞没，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们。”

    东采英怒道：“那三个混账所作所为，当真丧心病狂，连畜生都不如！若当真令他们分得徘徊神通，那还了得么？”

    苍狐也暗暗心想：“若我遇上那三人，非与他们拼命不可，唉，只可惜若要胜过他们，少说也得与郭玄奥并驾齐驱，我武艺仍远远不及。”

    剃德道：“我不知他们三人在哪儿，也不知他们下场如何。但从那天起，直至当下，徘徊之沙再未出现过。我推算时日，或许已然接近。那异兽之眼与蛇帝共工，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

    苍狐问道：“不知前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剃德叹道：“也是我....我命不该绝。徘徊之沙嗡嗡转动，我感到身上鲜血从天灵盖中流出，飞上半空，我感觉不到痛苦，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更是千百倍的悚惧，可就在这时，我...我突然被流沙吞没了。

    那沙子流淌起来，真如潮水一般，往深不可测的地底涌去。随后，我跌落在沙堆上头，周围是广阔的地下洞穴，偶然间，会有微弱的光芒闪烁，让我看清四周情形。

    我受伤极重，一条命去了八成，不是病发身亡，便是先一步饿死。我当时已全然想通前后因果，可恨终究还是恶人得胜。但依照异兽会教义，他们三人，其实算不得什么恶人，而是真正将宗旨发扬光大了。

    我昏睡了好几天，分不清白天黑夜，可忽有一日，有人路过，将我扛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带到一处地下泉水旁，他喂我水喝，又让我吃了些鱼，我这才转醒，看清那人是谁。”

    苍狐问道：“是郭玄奥？”

    剃德笑道：“将军猜的不错，正是郭师弟救了我。原来他身受重伤之际，不知为何，听到有人传他一门剑诀。那剑诀极为难懂，但那时他与我一般，濒临死亡，竟在刹那间开了窍。他依照那法门，将真气汇聚成利刃，朝黄沙下方刺去，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不断的流沙，他自个儿先沉了下去，也无意之中救我一命。

    郭师弟来到此处，捉水里的鱼吃，那鱼很是肥美，治伤疗效奇佳，而他所练的剑诀，令他窥见前所未有的妙境，增强体质，竟由此痊愈。

    他找到我，本想一剑杀了我，但救他性命那人命他饶了我，他只能照办。他照顾我多天，我也逐渐好转。咱们继续摸索前行，终于见到了那位大恩人。”

    苍狐心道：“郭玄奥所练的剑诀虽有残缺，但与爹爹剑法却是同源，难道那大恩人竟是爹爹？可那是几百年前之事，多半并非是他。”

    剃德道：“我见到一黏糊糊的潭水，那潭水中全是红色胶泥浆水，那人...那人在泥水中，是个干瘦的黑胡子怪人，整张脸被头发胡须遮住，松松垮垮，他身上有某种气息，让人闻到，便忍不住畏惧，似乎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死去一般。”

    我与师弟向他磕头，他走出泥潭，穿上脏兮兮的衣物，咱们问他姓名，他道：’我叫朋友，你二人也可叫我做朋友。我年纪极大，你们还是叫我老朋友吧。’

    盘蜒奇道：“老朋友？这名字准是假的。”

    剃德道：“即便是假的，咱们也一般感激。”

    苍狐微笑道：“这位老朋友毕竟棋差一招，若换做是我，便自称姓‘野’，你们若见我年纪不小，便会叫我‘野爷’，那听起来可多舒畅？”

    万莲啐道：“谁像你这般无聊？挖空心思占别人便宜。”

    剃德说道：“这位前辈....可不想占人便宜，他不理我，而是转向郭师弟，他说：‘我活了许久，一直漂泊，一生有无数姓名，也听说过无尽的隐秘。我瞧见一你，便知道你今后成就不凡，我记得有一门功夫，与你似乎投缘，既然在此相遇，我将它传给你如何？’

    郭师弟大喜过望，更加倍殷勤的向他拜谢，于是‘老朋友’前辈便传了他‘幽冥剑诀’，随后又说：‘我所学太过驳杂，这功夫设想不周全，可谓半途而废，有一半胎死腹中。但我坚信世上曾有过这剑诀的全貌，只不过穿越时光，在我脑中留下些许烙印罢了。这剑诀本叫做‘杀生’，但因其有缺，故而改称为幽冥。’”

    咱们二人想留在他身边侍奉他，但老朋友坚决不允，说他此人不祥，容易害了身边之人，固执将我二人送走。

    待出了那地洞，郭师弟斩断我手足，说道：‘你杀了我一生最爱的女子，我本该杀你报仇，但念在你也是上当受骗，我饶你不死。’

    我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罪，随后郭师弟将我送到这镇上，此处有异兽会昔日旧址，我与他从此分别，一晃眼，已然度过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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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清幽深处好人家

﻿    苍狐问道：“时至今日，那老朋友还在地底么？咱们或许能从这位前辈那儿问出些消息来。”

    剃德叹道：“我已记不得该如何找到他，况且他似与那徘徊之沙无关。”

    苍狐望向东采英，东采英点了点头，众人向剃德告辞。苍狐道：“国主，我这就要去那夜庭古墓，国主是否要同来？”

    东采英答道：“在下正有此意。”

    苍狐见东采英全无国主架子，为人谦恭，却总藏不住身上王者之风，心下好生敬佩。东采英也颇喜苍狐洒脱豪迈的性子，暗想：“不愧是涉末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回到镇上，苍狐点了三百好手，找向剃德所说去处，经向导指点，轻而易举便抵达山谷，涂抹血液后，在谷中搜寻少时，果然见一入口。那入口被云雾遮掩，若非听了剃德老人所言，万难发现。

    进入墓穴，行了一顿饭功夫，光线幽暗，已难看清前路，唯有用火把照明，看清前方数尺。此地说是古墓，倒像是个巢穴，空气通畅，并不封闭，且甚是宽阔，许多棺材零零散散的分布各处。

    渐渐深入，来到一间圆形大堂，比之先前更为广阔，直像是到了野外一般，朝上望去，已不见顶部。大堂中有一大柱子，周围有水槽，瓶瓶罐罐，散落在旁。

    忽然间，远处高山上，有微弱光芒亮起，只见一虎面人站在崖边，朝这儿张望。他样貌与以往鬼虎派的人截然不同，身上毛发蓬松，黑白相间，更像是猫而非虎，全无凶恶之相，倒显得有些讨喜。

    苍狐说道：“在下乃涉末苍狐，与狮心国国主一起，特来求见蛇帝共工。”

    那虎面人喊道：“涉末、狮心国，全不是好东西，我数到十，你们若不退去，休怪我手下无情。”

    登客大声道：“这古墓又不是你们鬼虎派的地头，凭什么赶咱们走？”

    虎面人露出尖牙，也不数数，从腰后摸出一根法杖，在山壁上一点，那山壁上登时现出密集文字，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紧接着，此处的大柱子上也光芒盛发。

    盘蜒道：“小心，这是鬼虎派的法术！”

    顷刻间，众人只觉脚下一沉，似陷入泥潭，原先实地不复存在，成了潮湿沉重的沼泽。众好手急忙往高处跳，但双足沉甸甸的，似被灌了铅，稍一用力，反而直往下降。

    苍狐、盘蜒、东采英、登客纷纷跃出沼泽，跳到四周高台上，登客足尖一点，在矮山上借力，飞快跑了个圈，直朝那虎面人扑去。

    那虎面人念了咒语，山前升起一团泥浆，有手有脚，是个人形。登客大刀一劈，将这泥浆斩成两半，喊道：“虎妖，轮到你了！”

    虎面人微微一笑，那泥浆忽然再动，将登客抱住，登客惨叫一声，与那泥浆人一同跌落悬崖，扑通落入沼泽中。

    苍狐道：“斩头，你与我救人，东国主，你去应付这虎面人。”

    东采英点点头，身形一晃，霎时已临近那虎面人所在山峰。虎面人吓了一跳，往身后洞中一钻，立时没了踪影。

    苍狐对众士兵喊道：“各位伸出兵刃来，我救大伙儿上坡。”

    众人正慌乱间，闻言一喜，纷纷将刀剑伸直，苍狐使出象鼻蛇身功，将众人一个个儿拉出泥沼。可恰在此刻，那泥沼中再升异变，泊泊冒泡，一个个漆黑的泥浆人从中升起，有的扑向将士，有的扑向苍狐。苍狐大急，使出火光剑芒，将泥浆人斩杀，可再也缓不出手来救人。

    盘蜒叹一口气，双掌交替拍出，刹那间掌风疾飞，充斥方圆里许，那掌力甚是奇妙，触及泥浆人，即刻将其变作石块，随后碎裂损毁。苍狐大出意外，暗想：“他武功原来这等高强？”惊讶之余，却又大感幸运。

    盘蜒所用功夫，正是昔日茫虎的炼化挪移之法，无需强盛威力，反而正克制那虎面人之术，随后，他双手一托，那泥潭变作清水，众人不再受困，登时大为好转。

    盘蜒喊道：“老子累得很，全都给我游上岸来！”

    苍狐赶忙施救，将不会游水之人拽到实地上，不久悉数脱险。

    突然，只听远处轰轰巨响，众人望去，脸上变色，原来东采英使出血狮大法，双爪挥击，竟将那洞窟一劈为二，那虎面人再无处遁形，从洞中钻出，脚下生风，快速跑远。东采英凌空一抓，那虎面人似被大网罩住，自行朝东采英飞来，落入他巨掌之中。

    盘蜒再一转手，这大堂中地形复原，变作原先模样，那虎面人看看东采英，再看看盘蜒，眼神惊恐极了。

    苍狐笑道：“斩头老哥，你本事可当真不小，已远远胜过我了。与你相比，我可当真无能透顶。”众将士也一齐向他道谢。盘蜒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东采英叹了口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城主亲至，难怪瞧来有些面熟。”

    众人大惊失色，苍狐更吓出一身冷汗，盯着他瞧了半天，喊道：“叔叔！原来真是你！你一直...一直跟着咱们？”

    盘蜒哈哈大笑，不再隐瞒，一把扯去胡须，露出吴奇面貌，众人不料这一路以来与他们同甘共苦、风餐露宿的粗鲁老兵，竟是本国皇帝般的城主，无不悚然心惊，一齐向他跪拜道：“参见城主！多谢城主救命之恩。”

    盘蜒道：“大伙儿一齐打仗，这般多礼做什么？全都给我起来。”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

    苍狐垂首道：“叔叔，若非是你在场，咱们刚刚可当真不妙。侄儿无能，统兵无方，害大伙儿身处险境，实有大过。”

    盘蜒拍拍他胳膊，笑道：“你一路取胜，所作所为，确实都很了不起，然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敌人布下陷阱，便是算准对付一大群人，叫你顾此失彼。”

    苍狐汗流浃背，大觉丢脸：他之所以带这许多人来，本是担心在此遇上郭玄奥。他这杀生尸海剑擅长统兵作战，可在刹那间布成玄虚奇妙的阵法，变化无穷无尽，人手越多，威力越强，即便对付那厉害至极的魔头，也未必无法自保。谁知敌人邪法诡异，竟令他这优势化作劣势，险些全军覆没。

    他又想起自己与万莲的风流韵事，都被吴奇瞧在眼里，更是面红耳赤。他这番举动，虽可算作是笼络蛮族，安定人心的手段，然则毕竟是一桩荒唐官司，他自己沉迷其中，大享艳福，却被这位一贯名声极佳的长辈逮个正着，一时竟有大难临头之感。

    盘蜒见他脸红，微微一笑，说道：“事已至此，不必多想，那万莲性情放荡，绝不会与你长相厮守。咱们也不必让鸣燕知道。”

    苍狐苦笑道：“叔叔，我再也不敢了。”

    盘蜒道：“不必不敢，只要不强人所难，无人会来怪你。此事各取所需罢了，你也不会留下子嗣。应付女人，也是将来城主所需的手段，此节你比我强的多了。”

    苍狐窘迫道：“是，是，叔叔不必再说，侄儿心中有数。”心中一时忐忑，一时又颇不自在。

    东采英等两人说完，问道：“城主，你可要审问此人？”

    盘蜒道：“先来后到，此人为国主所擒，自然由国主处置。”

    东采英于是面对那虎面人，沉声道：“那蛇帝共工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她，若耍花样，我将你撕成碎片！”声音震怒，隐然间竟有极大仇恨。

    虎面人直视东采英，说道：“你果然是征族之人，心肠狠辣，手段歹毒，你纵然杀了我，也休想从我口中问出话来。”

    东采英仰天大笑，但笑声有如哀嚎，他道：“我心肠狠辣，手段歹毒？若非你们这些遗落民放出那怪物，我...我爱子又怎会死去？”

    盘蜒、苍狐皆吃了一惊，齐声问道：“城主，竟有此事？”

    东采英点了点头，神色悲哀，说道：“那异兽之眼将活人送至狮心国，那活人炸裂开来，我....我幼子正在人群中游玩，却....却....”

    苍狐叹道：“难怪国主亲自远征，原来有此不共戴天之仇。”

    虎面人道：“这些年来，关内人杀咱们关外人，罪孽还小么？那异兽之眼与咱们遗落民是敌非友，所杀之人，与咱们无关。但照我看来，你们死伤再惨，也是咎由自取！”

    东采英转眼神色复又刚强，道：“既然是敌非友，那便将它下落说出来！”

    虎面人极为固执，怒道：“关内人、征族人问我话，我死也不会回答！”

    东采英厉声说道：“让蛇帝共工出来见我！”

    虎面人道：“你想要加害蛇帝大人？做梦也休想，你杀了我好了。”

    东采英高举手掌，正要酷刑审问，此时，一白衣人影闪动而至，东采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打来，他心头一震，旋即出掌还击，砰地一声，波动晃荡，地面振颤，除盘蜒、苍狐之外，其余人皆险有些站立不定。

    那白衣人袖袍一拂，虎面人已到她身边，东采英暗暗心惊，知道刚刚对掌时，他虽未使出全力，这女子却尚有余力救人，自己实算作输了一招。

    盘蜒看来者白衣蒙面，正是那神出鬼没、不知真假的蛇帝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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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杀生尸海剑出鞘

﻿    苍狐朝那“蛇帝”躬身作揖，温文有礼的说道：“这位蛇帝姑娘，咱们本就是为找你而来，实则并无动手之意。”

    “蛇帝”依旧冷漠，双目扫过苍狐、盘蜒、东采英，说道：“我已告诫尔等，莫要得寸进尺，为何不听所言？”

    东采英已稍冷静些，道：“那魔鬼与我有滔天之仇，不知姑娘与它有何牵扯？若是姑娘之敌，我可助姑娘一臂之力。若姑娘为其帮凶，在下唯有得罪了。”

    “蛇帝”道：“它确是我敌人，然则那是我与它的恩怨，容不得旁人插手，且大观、狮心、涉末三国，多年来侵入青族领地，杀了多少人，造就多少尸骨？所说相助之事，又如何能取信于人？”

    苍狐心知她所言不假，这关外蛮族，与关内妖族，积怨久远，深不可解，正如北妖与中原的大仇，这蛇帝绝非小恩小怨所能打动。那万莲之所以与苍狐亲密，一则是她生性轻浮之故，二则是她野心太大，恨自己亲友，更胜过与北妖旧怨。

    东采英走近一步，道：“如此唯有请姑娘到咱们营中作客了！”

    蛇帝看他一眼，轻叹一声，道：“几位在青族地盘上撒野，心可当真太大，难道竟不将踏由放在眼里？”

    东采英不知她为何提起踏由，说道：“在下曾与踏由交过手，倒也未曾落败，姑娘想要虚张声势么？”

    蛇帝笑道：“他已今非昔比，并非当年被你击败的丧家犬，如今涉末、狮心两家合围，果然有胆有识，很了不起，可如此便以为能胜过他么？”

    东采英、苍狐自来以自身统军战功为傲，闻言稍感惭愧，苍狐道：“我与狮心王并未联手，至今独力作战。”

    蛇帝点头道：“原来你与青族单打独斗，东将军也与青族单打独斗，难怪，难怪。”

    盘蜒说道：“自古将帅，但求领兵获胜，依形势而动，岂能占优而弃？你少出言离间了。”

    蛇帝又面向他，面纱之下似在微笑，她道：“久闻涉末城主武功高强，曾战胜过那暴虐阎王，如今伪装成兵卒，藏身军中，莫非是放心不下苍狐将军？”

    盘蜒摇头道：“我不过是来体会军旅苦乐之处罢了。”

    蛇帝道：“然而若非城主，苍狐将军已败在我族中巫者手上。我看哪，这位苍狐将军，实则仍远不及城主牢靠。”

    盘蜒尚未答话，苍狐已放声笑道：“我自然比不上城主，你这话世人皆知，倒也没什么新意。”

    东采英说道：“你东拉西扯，拖延时间，难道另有援军？”

    蛇帝耸了耸肩，忽听她背后有人喊道：“大人，咱们已然找到了。”

    苍狐心想：“她果然是故意拖延，他们找到什么了？”

    只见另一个毛茸茸的虎面人从空中降下，手持一物，像是烟斗，却比寻常烟斗大了十倍，他衣衫与先前那虎面人一般精致，倒像是学堂的夫子一般。

    蛇帝见那烟斗，眼神欢喜，双手一拍，道：“走吧！”

    盘蜒身子一闪，已至蛇帝身前，一把抓住她手臂，动作奇快，蛇帝躲闪不及，盘蜒只觉袖袍之下，竟是层层鳞片。蛇帝双目瞪盘蜒一眼，盘蜒身子一麻，皮肤又痛又痒，大块大块变成灰色，仿佛化作石头一般。

    盘蜒一惊，蛇帝趁势脱出他手掌。盘蜒急速运功，已将那石化功夫化解。但另一虎面人大声念咒，苍狐所率众人又惨叫起来，顷刻之间，地上伸出粗厚黝黑的手掌，将众人捏住，用力挤压，当场有人惨死。

    苍狐手腕连振，火光如雨，霎时斩开数十个石手，但那石手数目太多，力气太大，仍不断有人丧身。盘蜒只得折回远处，以炼化挪移将石手变作泥浆，又救了众人一回。

    东采英喊道：“哪里跑！”身子如一道红电，奔腾追击过去，但也不知蛇帝使了什么法门，弹指间，与那两个虎妖消失在那立柱背后。

    她人虽不见，但声音依旧传来，笑道：“涉末城主，当世豪杰，绝非欺名盗世之徒。苍狐将军，东国主，我好心提醒一句，你们速速回镇上瞧瞧吧。”

    东采英大感挫败，哼地一声，一拳将那大柱子打个对穿，险些一击两断，说道：“这遗落民巫者的法术好生厉害。”

    盘蜒见已万难追上这蛇帝，思索片刻，说道：“她说要咱们回营查看，难道竟有敌袭？”

    苍狐身子一震，急道：“快回去！”

    东采英自也担心军情，暂且顾不上这女子，说道：“城主，将军，就此告辞了！”说罢闪身而走。

    苍狐对属下道：“你们休整一番，随后跟来！”施展轻功，独自飞奔，朝镇上奔去，不久来到营中，恰好遇上杨百夫，杨百夫正与诸将会面，见他归来，急道：“将军，探子来报，说镇东北处有大军逼近，兵马极盛，不知几何。”

    苍狐在此镇上不过五万人马，但他想起盘蜒在后，心底莫名紧张，急切异常，那蛇帝刚刚所说的话，似鬼魂般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她说：“涉末城主，当世豪杰，绝非欺名盗世之徒。”

    蛇帝说苍狐并非欺名盗世之徒，言下之意，那名不副实之人，就是他苍狐么？

    苍狐脸上挂着苦笑，心想：“她说的不错，若我靠得住，吴奇为何要扮作一潦倒的老兵，不动声色的跟着我？不正是他替我赶走郭玄奥的么？不正是他从蛇帝手中救了我一众部下么？”

    吴奇并未责怪我，甚至仅有溢美之词，他为何如此宽厚？即便是再温和的师长，哪怕面对再幼小的徒儿，见他犯了大错，也绝不会毫不指责。

    他见我无能，是不是反而放心？

    以吴奇的轻功，本该比我更快返回，但他至今未到，是为了什么？

    他想再一次见证我的失败，再一次在紧要关头，力挽狂澜。

    苍狐咬紧了牙，捏紧了拳，一贯的轻松洒脱、放荡不羁，此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压抑，以及更强烈的怒火。

    就像他得知风鸣燕与吴奇隐秘之时。

    证明给他看，让吴奇知道他是错的。

    苍狐拔剑在手，说道：“出营迎战！布杀生尸海阵！”

    全军轰动，号角齐鸣，擂鼓敲响，震动天地，苍狐飞身上马，大军追随他而出。苍狐仰天长啸，啸声与号声、鼓声交织，彼此促动，刹那间似是从云中传来一般。大军感受这啸声中的豪气、勇气、杀气、意气，无不激愤热忱，视死如归。

    万马踏破沙尘，劈开大漠，迎向覆盖山丘的敌军。

    苍狐手一张，一柄红剑飞上了天，指挥西军，随后再升起一红剑，掌控东军，阵势流转，西金东木，北水南火，相生相克，济济无穷。

    他聆听战场上的呼吸声，马蹄声，兵刃声，呼喊声，聆听天上黄莹的细语，乌鸦的啼鸣，大雁的曲子，雄鹰的长啸，这万物之声汇合起来，既生动，又可怖，让人联想到了生与死，悲与欢。

    千万人的生死，千万人的悲欢，即将冲撞在一块儿，人体粉碎，血浆崩出，哀嚎声传遍大地，穿越时光，化作大漠上的画，大漠上的曲子。

    苍狐此生，从未有如此刻一般渴望出剑。

    我只求杀生，造成尸海，这便是我苍狐的剑道。

    苍狐闭上眼，知道敌人数目极多，至少在三十万以上，但这巨大的兵团却满是破绽，他明白只需在某处轻轻一触，便会溃散。

    杀千万人如同杀一人那般简单。

    苍狐大笑，率先冲入人的海洋，刀的地狱，在他剑下，血如雨水一般流淌，尸体如火山一般升起。他的举动惊动了敌友，但友军依旧跟随冲杀，敌军却因此丧胆。

    有敌将妄图制止溃败，十多人围了过来，其中有三人很了得，武功不在登客、杨百夫之下。

    苍狐出剑，剑发琴音，与三人互换招式，那三人仗着力大，每一击皆可劈碎沙地，搅动狂风，但苍狐身在三人围攻中，借力打力，挥洒自如。

    他们是水滴，即将汇聚成海洋的水滴。那是尸体的海洋，惨烈悲壮的无法形容。

    苍狐可怜他们，苍狐悼念他们，苍狐敬重他们，苍狐喜爱他们，他们是如此的高明，是战场上与众不同的图案与音调，苍狐宁愿耽搁些时光，让他们淋漓尽致的施展武学，让他们感受到取胜的希望。

    敌人攻势紧密，一百招后，苍狐察觉到他们的沮丧。

    剑舞当止，杀意乃生。

    苍狐飞快刺出三剑，既生且死，既悲且欢的三剑，去势之快，方位之奇，技巧之灵，杀心之重，皆非人力所及。

    那三人联手阻挡，居然活了下来，只不过各自被刺瞎了眼，他们跌落马，捂住眼睛，大声痛呼，凄凉可怜的，如同濒死的狗。

    苍狐纵马绕过他们，将他们身后的属下全数杀死，随后，他的士兵如饥肠辘辘的野兽，将这三人淹没。

    死去之后，他们与其余的尸体毫无分别，是这死亡海洋的一滴浪花，纵然生前活跃，死后归于沉寂。

    有血粘在了他鼻梁上，苍狐用手指抹去，放入舌尖，味道淡如清水。

    敌军陷入恐惧，友军陷入狂热，苍狐的杀生剑诀与同伴连在一块儿，一个人，十个人，千百个人，皆在杀戮的狂喜中欢庆。

    血雨落下，这鲜红的水墨已经完成。

    哀嚎渐止，这杀戮的乐曲已然终止。

    苍狐抬头，低头，左右环视，看着一切染上红色，感受奇妙的境界在心中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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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万鬼之主落谁家

﻿    众将士的欢呼声胜似惊雷，不知谁先起个头，纷纷朝苍狐跪倒，高呼他姓名，苍狐并不阻止，解下头盔，策马扬鞭，返回镇上。

    四对一，甚至五对一，且敌人中不乏高手，更有凶猛野兽，准备充分，气势高涨，但仍是苍狐赢了，非但获胜，且几乎全灭敌军。

    他这辈子从未这般累过，却也从未有此刻这样惬意。

    他觉得在战场上，自己不可能败。

    万莲匆匆迎了过来，尚未问话，已被苍狐抱住，拥入帐中，随后她轻呼微嗔，喘息急促，笑道：“你这般猴急，可把我吓坏啦！”杨百夫等面面相觑，想象帐中情形，心底好生艳羡。

    事毕，两人拥在一块儿，万莲道：“这是九头山大将军的旗帜，他是爹爹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你赢了他，爹爹元气大伤，位子已坐不稳了。”

    苍狐道：“咱们需趁胜追击，一举占领王都，你告诉我王都在哪儿？”

    万莲喜道：“那可太好了，九头山将军一败，途中再没有人敢阻挡你，只要找到狼居山，额尔翰河畔，就能见到爹爹的大帐。”旋即又懊恼道：“可我爹爹武功很高，大伙儿都说，他有万鬼鬼首般的本领。”

    苍狐微笑道：“我未必不能取胜。”

    万莲奇道：“真的？你突然变厉害了？”

    苍狐摊开手掌，说道：“刚刚在战场中，我杀了很多人，我觉得...自己与以前不一样。我的剑份量更重，速度更快，招式更准，我想起先前遇上你师父时那般害怕，其实不至于如此。他即便出手袭来，我也必能抵挡得住。”

    万莲与他深深一吻，道：“那可妙极了，既然如此，我与你同去，获胜之后，依照约定，你封我当女王。”

    苍狐道：“可你这女王是异族推举的，我怕青族人不服。他们与咱们有深仇大恨，仔细想来，或许反引来祸事。”

    万莲道：“青族人最崇拜英雄好汉，你用武功打服了他们，大伙儿敬重你，自也会敬重我了。”

    苍狐笑道：“我总觉得青族人与蒙人很像，都有一股凶狠蛮劲儿，却又简单的很。”

    万莲道：“蒙人？那又是什么？”

    苍狐想起故乡，叹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这么一群凶悍的蛮人，面貌与青族人不同，但性子却差不多。”

    万莲笑道：“那地方在哪儿？你带我去瞧瞧好么.....”

    话仍未说完，杨百夫在帐外说道：“将军，大伙儿宰了牛，备了酒，就等你出场了。”

    苍狐哈哈一笑，翻身而起，与万莲携手出帐，见帐外已繁星点点。他随杨百夫来到镇中空地，地上燃起一猛烈的大篝火，驱散夜晚凌厉的寒气，数万人环绕而坐，见他到来，一齐起身，喊道：“苍狐将军，长胜不败！”

    有人递过一碗酒来，苍狐走到篝火前，高高举起，道：“敬吴奇城主，敬战死的兄弟，敬长胜不败的大军！”

    众人随他高呼，声音颇不整齐，但那声音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充满雄壮威武的气势。火焰随着声音，舞动的越发狂烈，似是疯癫的舞者。

    苍狐这才想起吴奇，他刚刚几乎全忘了他也在军中，他明白自己已经变了，他不再感到畏惧，他有了立足于乱世的根本。

    他见盘蜒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身后众人，是他先前带去夜庭古墓的部众。这些人得盘蜒嘱咐，不敢道破他身份，而那登客也被救起，脸色怏怏，显然并不知情。

    盘蜒朝苍狐微笑，也与众人一样举杯痛饮，向他庆贺，但又微微摇头，示意苍狐保守秘密。

    苍狐心想：“他会将城主之位让给我么？他与鸣燕的事到底真相如何？”

    或许他是真诚的，或许那不过是他的伎俩，但经过血雨尸海的洗礼，苍狐已看破了很多东西，包括生死、恐惧、礼节、地位，还有原先虚无缥缈的武学壁障。

    就在不久之前，苍狐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即便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如何能如郭玄奥、东采英、吴奇那般神通广大。他舞剑练功，却不知这般练法效用如何？因而那时，他的剑很重，很迷茫。

    他找不到那武学壁障，因而不知如何突破，但如今当他醒悟，才明白那障壁一直就在近处，薄的像一张纸。

    很多时候，障碍皆是心魔，你以为它艰难，以为它不存在，就无法跨越它，但当你见识到了，再去看时，会嘲笑往昔的自己好生无知。

    但这知与不知，正是天壤之别。

    万莲跑到苍狐身边，也痛痛快快的喝下一碗酒，众人发出哄笑，高声起哄，用力鼓掌，万莲优雅的转圈，拉着苍狐的手臂，跳起青族独有的舞蹈，她的动作充满力道，充满野性，充满美感，一如她在床第间的表现一样，令苍狐由衷喜爱。

    苍狐骨子里是个风雅之士，万莲或许不通文法，不懂乐理，但青族数千年的风俗，在她身上熔炼出精华，那亦是文化，亦是瑰宝，是大漠的风沙寒雪编织的异族之美。

    盘蜒津津有味的瞧着两人，忽然开口歌唱，他唱的正是异世蒙人的曲子，曲调狂放而高昂，让人想起大漠的豪情，想起草原的姑娘，想起故乡，想起平和的年代，想起战争的惨烈与荣耀。

    这曲子很是感人，且简单易学，盘蜒唱了一遍，大伙儿都已学会，跟着他哼唱不休，万莲与苍狐跳了三支舞，苍狐笑道：“大伙儿自管庆贺，但可别醉酒误事。”又走回人群中。

    众将士喝酒助兴，不久已放开拘束，尽情欢笑玩耍。

    苍狐走向盘蜒，低声道：“叔叔，我有些话要说。”

    盘蜒与他远离众人，来到草地上一幽静之地，两人内力皆高，不惧风寒，盘蜒先坐在草中，苍狐也找一处坐下，星空似巨大的华盖，笼罩在万物之上。

    苍狐道：“叔叔，若我早知是你，绝不会如此怠慢。”

    盘蜒淡然道：“这算不得怠慢，我也是吃过苦，参过军，打过仗的，能再经历一回，实是弥足珍贵。若是被人当做御驾亲征，嘘寒问暖，处处小心，那可真不是滋味儿。”

    苍狐哈哈笑道：“若此处有酒，我非好好敬你不可，这话说的当真不错。”

    盘蜒从怀中取出酒壶，笑道：“我轩辕斩头，敬专打胜仗的将军。”抛给苍狐，苍狐喝了一大口，确是罕见的好酒，又还给盘蜒，道：“我苍狐，敬历经风雨的轩辕斩头。”

    盘蜒微笑，也牛饮一通，他道：“刚刚那仗，我料你能赢，但不料你赢得如此痛快，若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做的比你更好。”

    苍狐道：“我觉得自个儿是属于沙场的，是属于剑的，那时候，我既是剑，剑既是我。我运剑杀人时，已分不清是剑更快活，还是我更快活。”

    盘蜒道：“血祭典了剑灵，剑灵令你醒悟，你回去之后，渡过泉水试炼，便可成为万鬼鬼首了。如此一来，你武功当更胜楚小陵、济节他们，我禅让于你，已是顺理成章。”

    苍狐摇头道：“我更喜欢战事，更喜欢大雪、大漠、大山、大海，更喜欢艰苦卓绝、风霜雨雪，而不愿待在城里，像叔叔你那般受闷。”

    盘蜒交给他酒壶，苍狐再喝，忽然只觉酒水极苦，扑地一声，全吐了出来。盘蜒笑了一声，道：“这是康草酒，第一口香甜可口，再喝便苦不堪言。”

    苍狐埋怨道：“你怎地不早说？”

    盘蜒道：“人生酸甜苦辣，岂能预料？你当上城主之后，再分辨其中喜乐，自也不迟。政事之惨烈艰苦，比之战场，更胜十倍，你埋头于杀戮争斗，那实则皆是小儿把戏了。”

    苍狐道：“若我真不愿呢？”

    盘蜒语气骤变，冷冷说道：“我不允许你不愿。”

    苍狐心中一凛，低头不语。

    盘蜒道：“你到此境界，立此大功，此行已然圆满，那踏由、异兽、蛇帝、徘徊之事，我不许你再过问，再过三天，你便率军入关，回到涉末城去。”

    苍狐捏紧酒壶，身躯发颤，不自禁的又饮酒入腹。

    好苦，确实好苦，吴奇给我喝的酒，当真是先甜后苦。

    苍狐问道：“为何不让我过问？难道叔叔想让我做虎头蛇尾之人？那踏由王朝摇摇欲坠，我正该给其最后一击。”

    盘蜒道：“你胜不了的，所以我让你回去，一切由我收尾，你无需再操心了。”

    苍狐将酒壶轻轻扔还给盘蜒，起身道：“明日，我会朝狼居山、额尔翰河进军，摧毁踏由的大帐。”

    盘蜒森然道：“你敢不听我的话？你眼下武功虽高，但仍不是我的对手。你麾下兵马，只要我一声令下，也不会再听你指挥。”

    苍狐神色轻松，浑然不惧，他道：“叔叔要杀我，我绝不抗拒，叔叔要夺我的权，我毫无办法，叔叔要抢我的女人，我也唯有拱手相让。”

    盘蜒身子一震，道：“你还不相信我？那事全是那婆娘幻想出来的...”

    苍狐道：“即便我唯有孤身一人，我也要去杀那踏由。我心意已决，叔叔若想杀我，还请立即动手。如若不然，明早我便传令下去了。”

    盘蜒呆坐不动，苍狐俯视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苍老，有些可怜。

    盘蜒道：“我管不了你，随你心愿便罢。”

    苍狐朝盘蜒磕头，说道：“多谢叔叔。”旋即沐浴星光，转身回营，像是又大胜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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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驱狼吞虎将军泪

﻿    这一夜，苍狐睡得坦然舒服，并无梦扰。醒来后，去盘蜒帐中，见他已然不在。

    不在也好，苍狐本就追寻未知，渴望独自统帅，不愿盘蜒出手相助。

    苍狐也无需相助。

    苍狐得罪他了么？

    但现在苍狐只追逐着战事，追求杀敌与胜利，不再挂念朝局险恶。

    他传出行军号令，命占据各地秘密调兵，又耽搁一天，聚兵十万，趁夜出城，直往额尔翰河，众人方得大胜，士气空前高涨，脚下有力，身子似也轻盈了许多，行得颇快，一日疾行百二十里，纵然大漠广阔，不见边际，烈日炎炎，风雪无常，但不曾稍有气馁。

    万莲公主对大漠间城镇、绿地、小径、峡谷皆甚是熟悉，有她指路，方向才能准确无误。

    苍狐与她感情益深，亲密无间，但偶然也会想：“她是踏由派来的奸细么？”

    多半不是，但凡事皆有意外。即使她真是踏由的阴谋，这事岂不更加有趣？

    斩了那蛮王脑袋，挫败他的诡计，占了他美貌的女儿，让她敬畏自己，让她臣服苍狐的威严，否则这胜利来得太无趣了。

    苍狐用力摇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他明白万莲是真心的，若他连这都瞧不出来，怎能统御万军？

    是的，苍狐承认自己爱这姑娘，但不过是战场姻缘，一时的爱侣，当到临别时，苍狐会放下心中牵扯，大方的离去，下次纵然重逢为敌，苍狐也不会留情。

    他将回到关内，回归文明，去当那城主，或是沦为阶下囚。

    大军神行如风，行了一旬，已到了额尔翰河，那一条雪白宽阔的大河从绿色草原阵中穿过，像是绿玉中镶嵌的白色缎带。

    前方传来擂鼓声，苍狐瞧见蛮王踏由的旗帜迎风飘扬，遮住远处的天与白云，大军横贯东西，绵延成一条黑线。

    苍狐料到己方行军的消息终究会被得知，一场决战在所难免。他命大军稍作整顿，喊道：“敌人就在眼前，好男儿，铁骑破大漠，长剑染虏血，不胜此战，不归故乡！”

    喊声传到每个人耳中，激起热情、忠诚、感伤与无畏，众将士吼声如狮，势不可遏，立时朝前冲去。

    敌人箭如雨落，苍狐与众高手冲在前头，将箭矢拨落，踏由大军行动，反扑过来。在众将士眼中，敌人如此凶恶，更是如此可恨。

    熬过箭射，短兵相接，苍狐在战阵中厮杀，借士兵掩护出剑。这确是踏由的精兵无疑，数目虽与苍狐军相当，但苍狐察觉其中大部分皆乃新手，甚至还有老弱，踏由真正主力军已被苍狐一战击溃，以至于气势兵力皆跌落谷底。

    苍狐大失所望，杀出血路，直朝踏由王旗处攻去，他心想：“蛮王踏由，抵抗得像样些吧，如照此态势，此战岂非胜之不武？”

    敌人溃败，终于见到那踏由本人，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浑身浓密黑发，身披数条狼皮，双目瞪如铜铃，骑着一巨大战马，正与万莲描述一样。

    踏由的卫兵包夹苍狐，但苍狐斩出数剑，卫兵往左右翻倒，两人之间再无阻碍，周围的厮杀霎时似变得平静无声。战场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俩。

    踏由知道苍狐是主帅，是全军士气所系，苍狐也知道此人是王，是这十万蛮军的支柱。

    苍狐双足一夹，马儿迈着轻步，直取敌寇。踏由催动巨马，大声怒吼，声震沙场，也冲着苍狐杀至。

    踏由舞动巨锤，巨锤上裹着巨力，扰动劲风，当头砸落。苍狐以黑蛇剑挡了一招，魔音气壁将踏由弹开。

    他气力极大，单以此而论，或确能与鬼首比肩，但仅凭气力，又有何用？

    苍狐剑如连星，轻转纷飞，魔音气壁、火光剑芒、象鼻蛇身功变化无穷，那踏由招式大开大合，横冲直撞，威力笼罩里许，但皆被苍狐巧妙化解。

    两人激斗了百招，无人胆敢临近，直打的地面开裂，剑痕如沟，锤印如洞。苍狐占据上风，踏由已全无还手之力，终于一招“凤凰裂序”，直直刺入踏由咽喉。

    踏由双目充血，抛了巨锤，一拳打在苍狐胸膛，苍狐吐出一口血来，哈哈大笑，说道：“这才像话！”横剑一劈，踏由脑袋飞上了天。

    苍狐一把接住那脑袋，高举在手，面向身旁敌人，双目威严，喊道：“踏由已死！踏由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他本以为众敌人会溃不成军，谁知喊了几句，敌人似被激发了血性，反而抵抗的更加猛烈。

    他又喊道：“踏由已亡，王位由万莲公主继任，速速投诚，可饶一死！”依旧全无效用。

    苍狐耸了耸肩，反而露出笑容，将那脑袋抛在一旁，心道：“不投降也好，只不过再多满地尸体罢了。”于是转动长剑，继续杀敌，杀了一阵，却觉得敌人愈发残暴，更加癫狂。

    这群顽固的蛮子，是什么改变了他们么？

    是对蛮王的仇恨，是对踏由的忠诚。

    苍狐长叹一声，默念：“我原也不想屠杀，此乃迫不得已之举。”

    突然间，后方号角声响，声音急促，苍狐大吃一惊，知道后方受了冲击。他念及万莲，慌张起来，再顾不得杀敌，朝那边赶去，原先跟着他的将士登时被敌人阻隔，陷入苦战。

    苍狐低呼一声，可已无法回头，手脚不停，疯狂斩杀，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终于找到万莲，见她受了伤，半昏半醒，正在杨百夫护送下奔跑。

    苍狐迎上，问道：“是敌人来了援军么？”

    杨百夫大声道：“是咱们阵中那些青族蛮子，他们...他们听踏由死了，有人煽动，立即反叛，他妈的，那人说咱们要杀光所有青蛮，他们也绝无好下场。”

    苍狐心中懊悔：“我实不该带这群蛮子来！”但他涉末城兵力分散于攻占各城，不得不从当地征兵。

    他与杨百夫汇合，吹响号角，集结余部，再与反叛军交战，足足半天，直杀的血气冲天，血泥如沼，四分五裂的尸体掩盖了沙土，这才将青蛮敌军杀的干净。

    到了此刻，即便他是万鬼鬼官之躯，也已甚是疲倦，万莲受伤沉重，登客已然战死。杨百夫点了兵马，约剩下五千人，青蛮叛军是半点也不剩了。

    苍狐杀了多少人？他已算不清楚，没有四万，也有三万，其中大半曾是自己人。被人背叛的滋味儿糟糕透顶，到这份儿上，杀戮便再难有喜悦了。

    那大帐就在十里之内，但底细不明，苍狐心想：“踏由已死，敌军主力丧尽，如此无需仓促，不如先返回镇上，重整兵马。”于是下令，暂且撤退，又命轻骑回各镇通报，预备接应。

    往回行了不到五里，前方军旗飘扬，尘土弥漫，又有大军前来，苍狐心想：“这是大观国的兵马？”

    他虽与狮心王会面，却并未与大观国结盟，往远眺望，来者倒也认得，乃是号称“毒路桥”的观国五大龙将之一，齐南海。

    观国军队离得又近了些，却全无停下的意思，苍狐毛发直竖，立时喊道：“预备交战！布杀生尸海阵！”

    果然如他所料，那兵马处张弓射箭，朝此攻来。苍狐心想：“他们为何如此丧心病狂？难道是想抢功劳么？”顾不得疲累，再度当先冲锋过去。

    那齐南海全未料到苍狐如此勇猛，被他冲杀一阵，前线崩溃，已然大乱，齐南海迎来，与苍狐斗了两百招，被苍狐一剑刺中要害，大叫一声，滚落马鞍。这两万观国军远不及青族蛮人那般凶悍，见败象已成，立时轰散。

    苍狐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数己方人手，又折了近千人。他抓住齐南海，怒道：“我与大观国无冤无仇，你为何无耻偷袭？”

    齐南海捂住伤口，见苍狐神色可怖，不敢不答，咬牙道：“咱们听说...你要袭击踏由大帐，于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苍狐放声大笑，说道：“一群沽名钓誉之辈，这踏由兵法也不怎样，即便胜了他，攻占大帐，除了少许名声，又有什么好处了？难不成大观国真想与我涉末为敌？”

    齐南海道：“你难道真不知情？我听说额尔翰湖畔又大量驱蛇香的矿藏，无论黑矿绿矿，数目皆极为庞大。”

    苍狐困惑问道：“真的？”

    万莲此时转醒，弱声道：“假的，假的！从来没听说过此事。”

    苍狐心中急转：“我行军之事，数日之内保守秘密，绝无人能得知，为何这大观军到的如此及时？那驱蛇香矿藏当是某人编造，引这莽夫与我交战来的。”

    他想通此节，将齐南海放了，说道：“滚吧，回关内去。”

    齐南海神色惊愕，但也不敢多言，忍住伤痛，快步从草原上逃远。

    杨百夫问道：“将军，你为何放他走？”

    苍狐道：“有人....有人在玩弄手腕，我军中.....军中青族蛮人受人鼓动，这齐南海得知我要直击踏由，那驱蛇香的谎言....哼，那人的计谋环环相扣，好生厉害。他以为我要杀齐南海，从而惹恼狮心王，我偏偏不上当。”

    杨百夫心中一凛，道：“大人，是什么人在玩弄把戏？”

    苍狐心想：“从路程推算，这大观国得知我行军消息，应当是在我出发后一天。但我行军前极为隐秘，且去向不明，齐南海又怎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想到此处，他遍体冰冷，心口如被毒蛇咬了一般。

    最早得知此事之人，除了万莲，正是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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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自笑无敌又无用

﻿    众残兵踏上归途，但万莲神志不清，以至于方向难明，苍狐的杀生剑诀虽可探知周遭情形，但一时难及三里之外。这大漠如中邪的迷宫，诸般诅咒，纷至沓来，比如酷热，比如酷寒，众人本就有伤，至此更加难熬，不断死人。

    行了一日，苍狐于西面发现一塔楼，那塔楼已然残破，但仍是极宽极高，容纳数千人当不在话下。

    苍狐心想：“这荒漠多有诡异，但左右是个死，不如进去躲躲。”当即命令驻扎其中，众人早已沮丧，闻言高兴，全不念是否危险，一窝蜂涌了进去。

    夕阳落下，夜色降临，屋外再度陷入酷寒，众人换上厚袍，有人早在炎热时将厚袍丢弃，眼下后悔莫及，只能与旁人同穿取暖。众人升起火堆，里外围绕，无人说话。

    苍狐暗道：“是我疏忽，累全军至此地步。但若....真是吴奇泄露机密，并从中作梗，只要我不死，必....”

    必将如何？必将杀了他，为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他劝我回去，我不听他的话，他为证明我的无能，故而策反军中青族人，又将我进军消息谎报给齐南海。

    他怕我功劳太大，盖住他的光辉么？吴奇啊吴奇，你战胜过阎王，凡人事迹如何能与你相比？

    你好生狭隘。

    苍狐热爱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热爱杨百夫，热爱王小刀，热爱燕小甲，甚至热爱那一直与自己作对的登客，他无法想象怎能有人忍心抛弃这些勇猛可爱的好汉，只为微不足道的名声，只为一时冲动的口角，只为早已拥有的权利？

    若真是如此，吴奇，你我之间，可有大麻烦了。

    屋外马蹄声响，脚步踏沙，是一支军队赶来，透过风雪，苍狐估算约有五、六千人。当先一人朗声道：“苍狐，你出来！”

    是东采英来了。

    苍狐走出塔楼，见这狮心王穿着金红轻甲，风雪遮住他的面貌，隐藏了他的喜怒。

    不知怎地，苍狐甚至有些欢喜，除他们这些人之外，他总算知道大漠上另有活人，且知道地形。

    若狮心王愿意交涉的话，苍狐他们便可得救。

    苍狐问道：“狮心王如何得知咱们在这儿？”

    狮心王说道：“我在沙漠中瞧见你们踪迹，跟了过来。”

    苍狐道：“这可奇了，我本当请狮心王入塔避雪，可其中已满，唯有怠慢大王。”

    狮心王道：“将军，你我本一见如故，你是铁铮铮的好汉，在下很是敬佩，然则你杀我盟友，令齐南海全军覆没，我别无他法，唯有来找你。”

    苍狐明明放走了齐南海，他又怎会死去？他的兵马并未死绝，又怎会全军覆没？他稍稍一想，不由苦笑，低声道：“哈哈，哈哈，棋差一招，甘拜下风。”

    东采英说道：“什么棋差一招，甘拜下风？”

    苍狐抬头道：“大王，有人从中作梗，离间你我，你相不相信？”

    东采英翻身落马，打量苍狐，见他虽满脸倦容，但并无伤势。他道：“还请将军到我营中作客，再请吴奇城主前来会面，商议如何处置此事。”

    苍狐昂首说道：“久闻狮心王有勇有谋，沉着冷静，岂能堕入小人奸计中而不知？”

    东采英沉声道：“若你是无辜之人，便随我回去受审。”

    苍狐摇了摇头，黑蛇剑已在掌中，他不知东采英是否与吴奇合谋，除了他身后这些兄弟，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他是万鬼鬼官，经过两日修养，伤势已然痊愈，即使他仍然有伤，他也不会退缩。

    东采英浑身黑光凝聚，晦暗幽深，暗流涌动，霎时成了一直立的黑狮子，身躯高大雄壮，这正是他狮心炼化的至高境界：黑狮法身。

    苍狐感受到恐惧，但他接受了恐惧，他非但不为之沮丧，反而一扫多天来的阴沉。

    若能死在黑狮爪下，此生也已不枉。

    苍狐剑升红芒，极快斩出，霎时撕裂空气，剑势耀眼惊心。东采英抓住那剑芒，同时打出一拳，苍狐散去剑芒，回剑抵挡，身子微微一晃，突然见眼前那黑狮子已然消失。

    他急忙在身后布下魔音气壁，嗡地一声，那气壁粉碎，苍狐往旁闪去，只见黑色抓痕落在大漠上，将二里内的沙地劈成两半。

    东采英又一拳打来，苍狐使凤凰心诀，身前散发真气，这真气有如他体内经脉，一遇敌人拳脚，想也不想，霎时做出最妥善的应对，于是手腕探出，连刺三十六剑，剑剑快速无比。

    但东采用高吼一声，口中喷出一团黑火，这黑火与郭玄奥的“五内俱焚”不同，并非灼热，乃是极沉重的罡气。苍狐剑招刺入黑火，全无效用，反而手臂酸麻，心神微乱，被东采英一掌劈下，正中肩膀。

    苍狐运心法卸力，但左臂已不能用了。

    他这才明白，纵然自己隐隐踏入鬼首之境，仍与狮心王、郭玄奥差的太远。

    东采英动作有如黑光暗电，在夜幕中忽隐忽现，苍狐已全无还击之法，唯有以诸般奇妙法门躲闪，只盼这黑狮法身耗费精力，令狮心王迟缓下来。

    再斗了一炷香功夫，东采英双手左右连斩，双足不断踢踹，天地间漫漫黑影，难辨其实，苍狐诸般玄功一齐被破，他腹部中拳，听到背脊骨咔嚓一声，险些折断。

    苍狐想：“罢了，罢了，只可惜没见到吴奇，骂他几句泄恨。”腹部上聚气，使出象鼻蛇身功，令东采英身躯迟缓，数道红色剑芒刺了过去。东采英身子一晃，似有些痛苦，但收效却也不大。

    苍狐最后的顽抗，对狮心王也算不得什么。

    东采英变回人形，苍狐伏在地上，手足已无法稍挪。东采英喘了口气，道：“将他带走！”

    万莲急道：“莫抓我苍狐哥哥！”苍狐身后众将士大声怒喊，就要扑上，东采英一拳打出，砰地一声，将当先几人震得晕头转向，厉声道：“真当我不会杀人么？”

    苍狐大声道：“你们速速回镇上，与大军汇合，我苍狐烂命一条，狮心王何等人物？也懒得杀我。”

    东采英神色赞许，道：“若非盟友之仇，我也不愿伤你。”

    忽然间，东采英“啊”地一声，声音惊怒，一时竟跪倒在地，苍狐见有数条白蛇从沙中探出脑袋，咬了东采英几口，旋即又隐去不见。

    东边沙丘上，站着一窈窕女子，身旁跟着两个毛发蓬松的虎面人。

    东采英怒道：“你....你这婆娘，你...暗算我？”他若全神贯注，这白蛇纵然偷袭，也决计近不了他身，然则他与苍狐激斗之后，真气涣散，一时不查，竟被毒蛇咬中。

    “蛇帝共工”说道：“以你的功力，若速速运功化解，此毒杀不了你。”

    东采英仰天大笑，突然身躯变红，使出血狮法身，直朝那蛇帝扑去，这法身威力仅比黑狮法身稍逊，虽远不如黑狮诡谲，但气力残暴，犹有过之。

    蛇帝轻拍数掌，掌力如水流般在身前回旋，东采英掌中水流，只觉毫无着力之处，而脚上酸麻，也发不上气。蛇帝又推出一招，掌力方圆曲直，变化不定，却又如惊涛骇浪一般。东采英接了一掌，身子摇晃，如陷泥潭，无法躲避，紧接着蛇帝又连连出手，威力毫不减弱。直至第十掌，东采英毒性发作，内外交困，口喷鲜血，盘膝坐在地上。

    蛇帝轻叹一声，眼神不忍，说道：“如今你败在我手上，我有一事相求。”

    此言倒大出东采英意外，他道：“你胜了，我败了，你又何必假惺惺的客气？”

    蛇帝说道：“好，你立刻离去，发誓从此不再踏入这青族大漠，连同你手下这些士兵，我也统统放过，遗落民与大观国的仇，只因我杀了齐南海，他们答应我暂且不念。”

    东采英心想：“原来...我当真中计，是你杀了大观国盟友？”他本并非怕死之人，但他想起荒芜与家中孩儿，英雄气短，更念及这许多爱戴他的好汉子，咬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了。”

    蛇帝点头说道：“狮心王并非失信之人。”又面向苍狐，目光则全无怜悯。

    苍狐笑道：“姑娘要杀我？最好快些动手，婆婆妈妈，阴阳怪气的，不是英雄好汉。”

    蛇帝微笑道：“我本就不是英雄好汉。但你这大英雄，铁汉子，还不是坠入我计谋之中，一步步落入这般田地？”

    苍狐心头一震，喊道：“是你..是你的计谋？”

    蛇帝道：“你就要死了，告诉你倒也无妨。是我劝踏由出大军讨伐你，我料知他决计会败，但你取胜之后，必生骄躁之气，加上你阵中有万莲指路，兵法云：‘趁胜追击，大胜可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熟知兵法，岂能不趁此机会，一举奠定胜局？我于是再传出话去，让齐南海得知你动向，更以为那踏由大帐之下，埋藏着无穷宝藏。“

    苍狐愣了许久，才道：“原来是你，并非...并非是他？”

    蛇帝道：“你仓促征兵，其中必有青族蛮人，但你不知青族蛮人脾性，这是自酿苦果了。我在其中派了心腹，说你一旦胜了踏由，青族人再无用处，所有降者皆会遭殃，那心腹暗中布置计划，预定于乱战之中，突然造反，这些青族人倒听话的很。”

    如今真相大白，苍狐心中对吴奇恨意消去，反而空荡荡的，无所适从。他轻声发笑，但笑了一会儿，悲上心头，便笑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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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远有彩旗故人来

﻿    寂静之中，蓦地有人说话，那人道：“苍狐，苍狐，你眼下明白了么？战场之争，乃是末节，不战而胜，驱狼吞虎，这种种幕后算计，更为精彩纷呈。?要?看书·Ｕ·ＣＯＭ”

    苍狐惊声道：“吴奇叔叔？”

    盘蜒从山后走出，朝苍狐、东采英、蛇帝垂首致意。蛇帝轻声道：“我知道城主躲在一旁，这才多费些口舌，等城主现身。”

    苍狐心下愧疚，道：“叔叔，我不听你的话，被敌人所趁，败军之将，无颜归去，你任由她杀我好了。”

    盘蜒摇头道：“苍狐，谁能一生不败？”

    苍狐心中一阵温暖，想起自己狂妄自大之举，当真无地自容。

    盘蜒又对蛇帝说道：“姑娘巧计连环，咄咄逼人，令人叹服。在下守在后方时，又有大军来袭，想必也出自姑娘之手。”

    蛇帝点头道：“那是青族的另一大帐王兵马，那大帐王虽比不上踏由，但残暴之处，不下于踏由，我索性借城主之手，令他吃些苦头。”

    盘蜒道：“或者让咱们被那大帐王一锅端了，不也是一桩美事？”

    蛇帝叹道：“只可惜城主了得，我终究未能如愿。”

    苍狐暗想：“原来这女子诡计环环相扣，幸亏被叔叔挡下，战场上若与她遭遇，我未必会败，但正如叔叔所言，战前战后的学问极为精深，与之相比，战阵杀敌，确显得微不足道了。”

    蛇帝手指一拂，东采英只觉精力稍复，望着此人，眼神困惑。只听蛇帝说道：“狮心王还赖着不走，难道想反悔么？”说着指向某个方位。

    东采英哼了一声，有士兵牵马过来，东采英喊道：“撤兵！”于是大军行向远方，他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沮丧，却又显得甚是迷茫。

    盘蜒道：“姑娘对这狮心王当真客气，却为何不善待我涉末将士？若我不来，苍狐已被你杀了。”

    蛇帝说道：“他这几天之内，亲手杀了近十万人，他太过危险，我决不能容他活着。他身后这些士兵，也全是刽子手，我纵然不愿，也不能留情。”

    苍狐笑道：“姑娘可抬举我了，论为人险恶、手段厉害，我如何及得上你？”

    盘蜒瞪他一眼，道：“你这惫懒小子，居然还笑得出口？”苍狐吐吐舌头，低下脑袋。???壹看书

    盘蜒走到苍狐身前，对蛇帝说道：“姑娘，若你我联手，一起对付那异兽之眼、徘徊之沙，尚为时不晚。”

    蛇帝道：“这是我一人之事，无论涉末、大观，都滚的越远越好。你要我不杀这些刽子手，好，我答应你，但涉末的人，立刻给我滚，以免惹出祸来。”

    盘蜒摇头道：“姑娘如此固执，在下说服不得，唯有向姑娘讨教武学，以武服人了。”

    蛇帝森然道：“你里嗦这许多话，还不如这一句实在。”

    盘蜒道：“先礼后兵，乃我涉末规矩....”话说一半，蛇帝一掌轰了过来，盘蜒左拳一挥，波地一声，将蛇帝掌力弹向一旁，哗啦啦声中，沙漠上留下许多窟窿。

    蛇帝左踩一步，身上真气浑浊，好似水雾，顷刻间如一块大屏障，将沙漠整个横断，她人隐在其中，不断遥遥出掌，掌力刚柔并济、排山倒海，接连袭向盘蜒。

    苍狐见状叹服：“我若遇上这情形，唯有先设法躲闪，伺机近身，破那水幕，找她真身所在，但那水幕如此广大，多半人未找到，自个儿先被打得落花流水。”

    盘蜒喊道：“好掌法！”双手握拳，极快的打出，霎时出现数道黑风，卷向蛇帝掌力，两人以力斗力，毕竟是黑风**更胜一筹，先吞灭蛇帝掌风，旋即又冲破水幕。

    蛇帝从一块水幕后钻出，一掌抓入旋风中，那旋风变得沉重迟缓，消散不见，她手掌抱圆，真气鼓荡，刹那间，盘蜒四周内劲流转，竟好似陷入海中漩涡一般。那漩涡势头庞大，实有碎舰屠龙之威。

    盘蜒盘膝而坐，身形凝定，稳处于天地之间，任风云变色而不动。那漩涡如绳索卷上盘蜒身躯，往外拉扯，欲将他撕碎，但盘蜒也以雄浑内劲抵挡，漩涡全无效用。

    众将士只瞧得魂飞天外，都想：“仙人打架，咱们沾上便死，还是逃远些为妙。”

    蛇帝久攻不下，有些急躁，又做了个手势，那漩涡中海蛇陡然出没，各个儿体态壮绝，有的张开吞舟巨口，朝盘蜒咬去，有的吐出蛇信，卷向盘蜒身躯，有的则吐出毒液，气味腥臭异常。

    盘蜒拔出烛龙剑来，一剑刺穿那咬人的海蛇，一拉一转，将那海蛇挡住毒液，随后再将那吐信海蛇撞得歪歪扭扭，他一声长啸，手掌连劈，只听惊雷般巨响，那漩涡化作漫天雨水，四周还复宁静。

    蛇帝低呼一声，神色惊讶。盘蜒道：“你使得确是阎王功夫，但功力不足，有妙法也用不出。若刚刚你那漩涡真有巨海之力，我如何能安然不动？”

    蛇帝叱道：“你少逞强，我瞧你也是强弩之末了！而我仍精力充沛，再斗下去，仍是我赢。”

    盘蜒道：“那可未必！”突然轻轻一剑，沙下传来尖叫，几条小白蛇被他斩成两截，蛇帝见手段被他识破，低哼起来，甚是沮丧。

    那两个虎面人见状喊道：“大人，咱俩帮你！”

    蛇帝急道：“住手！此人厉害，你二人不得牵扯进来！速速躲远些！”转过身，见盘蜒并不追击，神色甚是平淡。

    蛇帝说道：“你为何不动手袭我属下？”

    盘蜒指指身后将士，道：“光明正大，对光明正大罢了。”

    蛇帝微笑道：“好一个光明正大，既然如此，在下当全力以赴了。”

    盘蜒早察觉她隐藏绝技，未曾施展，这才随意应付，以求观尽其功，只见蛇帝在指尖咬破口子，眨眼间，一滴血珠从伤口升起，不停涨大，直至遮天蔽日，阴影笼罩十亩之地。

    众将士皆吓得大呼小叫，四散躲闪，杨百夫将苍狐背起，朝远方狂奔。

    盘蜒身躯发颤，他道：“血肉纵控念？”

    蛇帝点头道：“此乃其中一门蛇血功，此物毒性非常，城主，我原非杀你不可，此招一出，你非死即伤，还请听我一言，速归故里，以免沦为那魔鬼口粮。”

    盘蜒看着她双眼，看着她身躯，看着她秀发，看着她额头，眼神与东采英一般迷茫，一般不解，她为何对东采英如此和善？为何处处留手？她兵法谋略为何如此出众？她为何自称蛇帝共工？

    他大声道：“你到底是谁？”

    蛇帝不答，纤细的手指稍稍一拨，那大血球宛如山崩岳断，直直坠落下来。

    盘蜒咬紧银牙，双手托起，以轻柔内劲抵住那大血球，既不令其落地，也不将其消解，他又问：“告诉我你是谁！”

    蛇帝催动内力，令那大血球加倍沉重，毒性散发，漫向盘蜒，她道：“我并无过往，也遗忘过去，你又何必知道我是谁？”

    盘蜒道：“我或许识得你！”

    蛇帝一愣，摇头道：“我从不认得什么吴奇。”手又往下压了些。

    盘蜒心想：“是啊，我眼下是吴奇，她....自称是蛇帝，咱们又何必相识？”他已全无交战心思，但这大血球不易应付，他需令苍狐等再跑远些，方可任其炸裂。

    两人正在僵持，盘蜒只听身后连声惨叫，他往后一瞧，脸上变色，心头大震。

    一只样貌奇异，数丈长短的怪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它双翼有如蝙蝠，残破不堪，伤痕累累，根根羽毛有如尖刺利刃，却又零零碎碎，半秃半密，那一双眼半金半红，晦暗无光，鸟喙弯曲，尖锐至极。它动作时，浑身似散发血雾，预示着不祥的征兆。

    此怪身躯虽大，却有些圆润，乃是一只夜枭，但显然受到无数折磨，惨烈摧残，以至于体型剧变，成了魔鬼般的模样。

    盘蜒认得这怪鸟，他仍记得它身上每一处伤痕，它虽比以往巨大百倍，但盘蜒仍清楚得想起它来。

    它是八魔中的天魔，采奇收养的魔怪，它自称是大眼枭。

    那蛇帝大声道：“小心，异兽之眼，快跑，快跑！”

    众人想跑，但这魔鬼张嘴一咬，那人四分五裂，被它落肚中。随后，它极快的出嘴伸爪，顷刻间连动千回，吃了千人。士兵想跑，但被它翅膀一扇，被风吸引回来，不知怎地，背脊折断，只能坐以待毙。

    蛇帝一转手，将那大血球扔向大眼枭，大眼枭尖叫一声，张开嘴，吐出一道血光，那血光有如彗星，瞬间将大血球淹没，反打向蛇帝。

    盘蜒心想：“这一招有如阎王全力一击，它怎会有这般法力？”身子一动，拦在蛇帝面前，一招大道无形，正中血光，两股巨力撞在一块儿，引起惊天震动，于是空中充斥血色，地面撕裂，宛如末日一般。

    大眼枭不为所动，一嘴向苍狐啄去，杨百夫喊道：“将军，快跑！”将苍狐推开，自己被大眼枭刺穿身躯，苍狐怒不可遏，悲愤异常，只能眼睁睁见自己爱将被大眼枭吞下。

    他背后恰巧有一道裂缝，正是盘蜒与大眼枭对招时裂开，他一脚踩空，跌落下去，大眼枭一嘴咬来，未能命中。

    苍狐坠下深渊，但在下坠之时，耳中仍听到万莲大声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但喀嚓一声，她声音断绝。

    那断绝令苍狐绝望，令苍狐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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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异乡遇旧最亲密

﻿    苍狐提一口内息，使出象鼻蛇身功，试图借力支撑，但两旁皆是砂砾，无处可依，且他精疲力竭，真气衰弱，纵然触及石壁，内力也是一碰就断。

    如此断断续续、跌一跌，停一停，复又跌落，不知多深，呼喇一声，竟摔入大片花草中。

    他背伤复发，痛的大叫起来，身上手上，更不知被树枝擦伤多少。

    睁开眼，四下张望，竟见有微光，照亮这无边的黑暗。他身在一“高山”上，东西群峰，南北流河，花木茂盛，千奇百怪，不少皆从未见过。

    他心想：“为何我没摔死？万莲死了，我那些部下为了救我，也被那...魔鬼吃了，老天爷为何仍留我一条烂命？”

    他摔得伤经断骨，动弹不得，稍一运气，痛的要命，但这痛楚令他更清楚自身状况，他经脉正自行痊愈，气血于伤处填塞，身体好转，令他心中也生出希望来。

    仇恨，是仇恨，苍狐觉得自己可凭仇恨活下去。那蛇帝，那异兽之眼，他们皆是苍狐的仇人。

    不，即便他真的存活，又有何面目去见师父，去见涉末城的将士？

    空中零零碎碎落下黄沙，掉在脸上，冲入鼻孔嘴巴，苍狐左右转头，身子稍动，这才免于窒息。黄沙越堆越高，苍狐处境越发艰难，险些被沙掩埋，但在绝境之中，他将杀生剑诀运至极处，凭借肌肉精微颤动，震开黄沙，积在身下，因而被黄沙托至高处，过了大半天，他已躺在一座黄沙堆上。

    他感到背伤愈合，身子一转，骨碌碌往下滚去，一头栽入草丛，如此一来，不免又伤痕累累，好在筋骨仍保存完整。

    疲倦袭来，苍狐虽饱受伤痛，但眼皮打架，不久沉沉睡去。

    睡了许久，忽觉身躯被人搬动，他吃了一惊，睁眼张看，见来人清秀纤巧，竟是青斩。

    青斩见他醒来，说道：“苍狐兄，莫紧张，我并无恶意。”

    苍狐心想：“他怎地会在这阴曹地府般的谷底？”只是笑道：“有恶意也不怕，世人谁无一死？”

    青斩将他挪至一处平整草地，道：“这儿倒也不冷，师父说，这儿离地太深，下方有热矿，可以找到温泉，什么鸟兽都不少，你饿不饿？若饿了，我去捕猎。”

    苍狐想起郭玄奥，心下愤愤，道：“你带我去见郭剑圣，让他杀我好了。大丈夫宁死不屈，何必假惺惺的留我一命？”

    青斩大声道：“谁假惺惺的了？我师父确要杀你，但我却将你当做朋友。”

    苍狐毫不相让，瞪视青斩，道：“原来将你师父带到我面前，威胁杀我，夺我剑诀，是你青斩的待友之道。”

    青斩微觉惭愧，但旋即又道：“可你眼下也没死，我救你性命，算是弥补过错了，你还抱怨什么？”

    苍狐满腔怒火，破口大骂，皆是军中粗话，甚是难听，青斩道：“你再说，我可动手揍你了！”

    苍狐道：“你尽管痛痛快快一剑宰了老子！”

    青斩见他神情凄厉，显然自愿求死，叹一口气，道：“杀你还不容易？但眼下本公子无此心情，先设法喂饱你再说。”

    正说话间，一头野兽奔过，如兔如狐，体型硕大，青斩本是猎人出生，拔足追去，一个扭转，已将这野兽杀了，随后剥皮烤肉，霎时油香四溢。

    苍狐腹中暗叫，他是万鬼之躯，便数月不食也不打紧，但见到美食，总感到饥饿。好在他功力深湛，胃部紧缩，忍住不出声。

    青斩切下一片肉来，送入嘴中，故意用力咀嚼，笑道：“好香，好香，这野兔本就有咸味儿。”

    苍狐道：“没准它死前撒尿，由此入了味....”

    青斩恼道：“你就说不出好话来！”在他嘴上穴道一捏，苍狐“哇哇”低吟，只得开口，青斩扯下几片肉，硬塞进去，见苍狐脸颊涨起，哈哈笑道：“这下向你赔罪，老兄觉得如何？”

    苍狐怒道：“你喂我吃兔子尿，算个狗屁赔罪？”

    青斩叱道：“哪有兔子尿？你再嘴里不干净，我请你喝我的尿了！”

    苍狐骂道：“果然被我一言说中，你是兔儿爷，那岂不是兔子尿？”

    只听“啪”地一声，苍狐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眼前斗转星移，乱七八糟。原来青斩样貌阴柔，又与廊宝结下私情，常常有人背后这般叫他，青斩深深怀恨，最听不得此言。

    苍狐心想：“原来你心结在此，好，我再多骂你几句，让你一剑杀我，倒也干净利落。”刚要开口，却见青斩妙目含泪，脸色惨白，甚是可怜，倒令苍狐骂不出口了。

    两人僵持许久，苍狐道：“是在下失言，向兄弟致歉。兄弟若仍不平，在下引颈待戮。”

    青斩冷冷说道：“若非瞧见你也有黑蛇剑的份上，我早杀你了。”说罢将苍狐的黑蛇剑拿在手上，手腕灵动，双臂圈转，刹那间剑光如水，姿势甚是曼妙。

    苍狐赞道：“旁人就算起身舞剑，也不如你此刻剑招之美，双剑交替，日月轮转，是了，你可是想起日出时的景象？”

    青斩喜道：“你...你怎知我心中所想？”原来他当年与廊宝两人游览玉如湖，观湖中日出美景，至今难忘，他所学幽冥剑法本无定数，加之天分又高，此刻随手挥剑，自然行云流水，妙招自生。

    苍狐道：“不知怎地，见你身姿，不由设想你在云霞初日之间练功。”

    青斩起了兴致，一跃而起，道：“好，你再来猜猜！”双足轻跃，来回刺击，动作韵律十足。

    苍狐道：“你想到草原牧马之人，这也太简单了。”

    青斩微微一笑，风格一变，招式舒缓，纷柔折转，甚是随意潇洒。

    苍狐又道：“这是鸳鸯戏水，两柄剑一雌一雄，瞎子才猜不出来。”

    青斩连变数十套路数，皆被苍狐一眼看穿，青斩倒也诚实，一旦被说中，绝不抵赖，这般舞剑猜心，过了许久，青斩哈哈一笑，抹去汗水，复又坐下，道：“我不生你气了，你这样的人，倒也不怎么讨厌。”

    苍狐观青斩剑法，心想：“一人言语表情或能有假，唯有剑招、音律，一片挚诚，万难作伪。这青斩心地淳朴，仍有如孩子一般，绝无恶意，郭玄奥要害我之事，他事先绝不知情。”

    青斩问他遭遇何事，怎会跑到这儿来？苍狐神色痛苦，却全无隐瞒的说了出来。

    青斩喃喃说道：“那怪鸟...便是人们口中那头穷凶极恶的魔鬼么？”忽然紧张起来，道：“吴奇他....他能活下来么？”

    苍狐黯然道：“我虽未见过阎王发威，但这怪鸟本领似不在阎王之下，叔叔他...他凶多吉少。”

    青斩身子颤动，甚是痛心，随后虚弱无力的坐了下来，道：“他虽负我良多，但....只盼他能逃脱。”

    苍狐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问道：“负你良多？叔叔...师父他负你什么了？”

    青斩出神片刻，道：“那是我十三岁时的事儿，那一天，咱们在港口接上了一个陌生的猎人....”将他与盘蜒在异世遭遇娓娓道来，只是他当时年幼，朦朦胧胧，如在梦中，不由添加自己许多幻想，将盘蜒与他说的如同爱侣一般。

    苍狐听了半天，又是亲切，又是惊讶，又是厌恶，又是怜悯：“这小子原来与我一般，也是从那世道来的？难怪他口音古怪，与我相似。青斩当时仍是幼童，叔叔竟对他做出这等出格之事？虽说他们那儿风俗如此，却也委实不像话，亏他还自称是读书人。这青斩遭遇极惨，难怪他至今语音娇嫩，举止温婉，原来皆是当年悲剧所赐。”

    青斩说完，抚摸黑蛇剑，说道：“到这世道后，他又救了我好几回，我早已不怪他了，只盼他此次能够安然无恙。”

    苍狐微微一笑，说了几句异世的汉语，与此世道虽然相近，但也极为不同。青斩“啊”地一声，喜道：“你.....你....”

    苍狐道：“与你一样，也是个误闯此地的倒霉蛋。”

    青斩道：“你与我是...老乡？”

    苍狐笑道：“可不是一般的老乡，除了吴奇之外，这世上只怕就只有你，我，还有我妻子鸣燕了。都说他乡故知是亲人，咱们这是亲的无以复加，无怪乎我与你一见投缘。”

    青斩板着脸道：“亲的无以复加？你与吴奇是什么关系？当真仅是师徒？”

    苍狐气往上冲，道：“你这蠢脑袋！除了师徒，还能有什么狗屁关系？你若胡思乱想，我当真与你拼命了！”

    青斩这才回嗔作喜，笑道：“好，好，是我失言，你与我同来自异乡，你就像我哥哥一样，不，不，我这就认你做兄长。”说罢朝苍狐跪下，恭恭敬敬磕头。苍狐甚是高兴，道：“若我身子好了，哪天也磕还给你，认你这个弟弟。”

    青斩道：“哥哥，可要我替你疗伤么？”

    苍狐试着挪动身躯，但依旧困难，说道：“那就...那就多谢了。”

    这地下山谷蜿蜒千里，甚是广阔，青斩小心体贴的将他扶起，找一隐秘安静的洞穴，说道：“这些时日，我就睡在这儿。”说着轻轻替苍狐拍打伤处，手法温柔，缓缓输入内力，两人心法相近，苍狐得青斩相助，立时大为好转。

    苍狐想起郭玄奥来，问道：“你师父呢？他人在何处？”

    青斩说道：“师父说，这儿是他当年收获神功的地方，要在此静思功夫，打通玄关，谋求更高境界。他身在隐蔽之处，要我莫去找他。我正无事可做，碰巧遇上了哥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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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力撼宇宙妙在心

﻿    苍狐想起剃德老人所言，暗呼巧合，道：“原来此地正是郭剑圣最早得遇机缘之处。”

    青斩道：“我在深处见着一黏糊糊的泥潭，那泥潭气味儿像血，颜色漆黑，师父见到那泥潭，跪在地上磕头大哭呢。”

    苍狐想了想，叹道：“他恩人已经不在了，那恩人到底是谁？”

    青斩道：“我看一块石壁上写：裂隙混沌，由此悟道，破开虚空而去。当是师父那位恩公留下的字迹。”

    苍狐脸上变色，道：“裂隙混沌？那...那不是阎王么？此大漠中既有异兽阎王，又有这混沌阎王？”

    青斩笑道：“师父费了这许多心思，从你口中套出杀生剑诀来，可谁知那剑诀原原本本刻在石壁上，想来是那位裂隙阎王后来想通了，师父也白做了恶人。”

    苍狐道：“你在此多久了？为何不想法出去？”

    青斩道：“来了好几天，但总要与师父一起走。”

    苍狐心中隐隐担忧，道：“如今知道这剑诀全貌的，唯有你、我、郭剑圣三人，我怕....”

    青斩道：“你怕他连我也杀？放心，放心，我师父绝不至如此。”

    苍狐道：“咱们得再藏得深些，以免被他发觉。”

    青斩居然对他甚是顺服，将他横抱，稳稳前行，寻了许久，找到又一处洞窟，比原先的更难发觉。

    苍狐见他面色红润，呼吸微乱，笑道：“兄弟，你可是练功出岔了？或是我身子太重？”

    青斩拍拍脸颊，笑吟吟的说道：“是我功力浅薄，正要向哥哥你讨教呢。”

    于是苍狐一边养伤，一边与青斩闲聊，两人谈及武功、遭遇、歌舞、见闻、故事，越谈越相见恨晚。苍狐传他杀生剑诀的“剑乐”之道，说到激动处，黑蛇剑在手中龙飞凤舞，奏出妙曲，青斩听得心潮澎湃，双目如星光闪动，伴随乐声舞剑，动作甚是美观。他边舞边学，不久剑上隐发琴声。

    苍狐笑道：“贤弟，你资质之高，委实难得，将来融会贯通，必能与郭剑圣平起平坐。”

    青斩轻叹道：“你自个儿不觉得么？你悟性远比我更高。或许再过不久，我师父便再赢不了你了。”

    两人感情渐厚，苍狐将青斩真真正正视作亲友，有时自省，不由失笑：“我生平一见如故的朋友不少，问天、百夫，小甲，皆是如此，但唯独这位青斩小弟与我加倍要好。”再过数日，苍狐玄功尽复，与青斩找寻出路，青斩虽不愿舍了师父，但苍狐坚持，青斩倒也听话。

    摸索寻路，走过一长长石桥，终于来到那裂隙阎王的泥潭处，果然见一巨大石碑，宛如卧龙一般，横跨东西，其上刻有杀生剑诀纲要，与苍狐所知大同小异。

    苍狐对照此诀，看石碑上字体，忽道：“兄弟，你看这字体....似乎每一个皆略有不同。”

    青斩看了看，道：“是啊，我也瞧出古怪来，但具体哪儿古怪，却又说不清楚。”

    苍狐低声念道：“你看这几句，与我爹爹所传的并不一样，‘力者，飞升之剑，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当铸之以忍，运之以恨，可化宇宙于心。”咱们这杀生剑诀，掌管剑上之力，力为何物，古往今来见解不一，然则这句话....”

    青斩凝视苍狐，忽然扑哧一笑，苍狐脑子一懵，问道：“你笑什么？”

    青斩点头道：“你这人上了战场，像个将军，看了书本，像个夫子，论及琴艺，像个卖唱先生，我真捉摸不透你。”

    苍狐摆手道：“你这一笑，可把我情绪扰了，非得从头.....”忽然间，他心中一动，大叫道：“不错，不错！是情绪，是这字迹中的意！”

    青斩陡然明白过来，道：“这字迹中有剑意么？”

    苍狐道：“是，是剑意，深刻的剑意。”那裂隙阎王刻字之时，脑中只怕设想与强敌厮杀，故而每一字皆潜藏极深的剑意，苍狐隐约察觉奥妙，沉浸其中，被青斩笑声打乱，一出一入，反而恍然大悟。

    原来这杀生剑诀修炼之法，绝非苦思冥想，静坐面壁所能参悟，而当与人拼杀，杀而后思，由一次次以命换命，刀剑交错间谋求进展。苍狐跃入泥潭，伸手触碰石碑刻字，脑中想象，体会阎王字迹中千差万别的恶斗。

    恍惚中，对面站着一身形修长的女子，头戴一骷髅面具，发间露出尖角，只听裂隙说道：“我败在你手上，斗神，你杀了我吧。”

    那女子道：“你武艺法术太过驳杂，想要包容万象，却是半途而废，没什么了不起的。”

    裂隙心中悔恨惭愧，传到苍狐心里，那女子一剑挥出，裂隙脑袋飞上了天，但坚定的决心却留在魂魄中，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去。

    苍狐身子颤抖，离开石碑，青斩道：“苍狐哥哥，你刚刚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苍狐只觉舌头打结，道：“似乎是裂隙阎王的一件往事。”

    这时，他见到泥潭边站着一人，心中一凛，忙跳回青斩身边，两人看清来人正是郭玄奥，可他眼下模样狼狈，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双目从眼眶中凸出，脸色发青，嘴角不住抽动。

    青斩害怕起来，道：“师父，我遇上...苍狐兄，与他结拜，我求你莫要伤他。”

    郭玄奥含混说道：“为何...为何始终踏不过那一关？是了，是了，只因苍狐、青斩这两小子知道剑诀，除我之外，谁也不许领会杀生剑诀，杀生，杀生，除我之外，无人不可杀。”

    苍狐惊呼道：“小心！”拉住青斩，往空中一蹿，跳到高处平台，下方烟尘滚滚，数根石柱已被郭玄奥一剑斩断。

    青斩忙道：“我师父疯了？”

    苍狐咬牙道：“即便没疯，也成了痴呆！”话音未落，郭玄奥出现，青斩出剑抵挡，被郭玄奥一剑格开，露出极大破绽，郭玄奥趁势一剑刺出，苍狐使魔音气壁，将青斩救下，随后一剑劈去，郭玄奥手上一团黑炎，凝成长剑，抵挡苍狐黑蛇剑。

    两人初斗之时，苍狐武功内力不及郭玄奥十分之一，但经过这十多天领悟，踏入鬼首境界，已胜过郭玄奥三成能耐，加上郭玄奥神智错乱，对他轻视，疏于防范，这一剑竟挡了个空，嗤地一声，划破此人肌肤。

    郭玄奥痛呼一声，长剑横扫，面前黑火旋转，好似转轮，苍狐退开几步，避其锋芒，郭玄奥手上一送，那数个大圆盘打了过来。

    苍狐心中一动，想起裂隙那句“力者，惩恶之鞭”，立时凝聚剑意，化作象鼻蛇身功，无形力道宛如长鞭，打向圆盘，轰轰几声，地动山摇，那圆盘被剑意克制，一齐断绝。

    郭玄奥、苍狐一齐大叫，郭玄奥满心嫉恨，苍狐则万分喜悦，郭玄奥往前一冲，刹那间剑招幻涌，雷厉风行，苍狐再以裂隙“力者，愚者之末”还击，以剑意料敌机先，竟将这有如风暴般难以预料的剑招破了。

    郭玄奥“咦”了一声，退开数步，抱紧脑袋，左眼大，右眼小，双**叉坐倒，咬住剑柄，像推敲文章的学究。苍狐呼呼喘气，满身大汗，拉住青斩，道：“走！”旋即飞奔而逃。

    两人径直逃回藏身处，青斩大声道：“苍狐哥，你能胜过师父了？”

    苍狐苦笑道：“还不能，还不能，力者，飞升之剑，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这四句话恰是杀生剑诀精要所在。不，不可思索，而当过招，青斩，你运全力打我。”

    青斩道：“你累成这幅模样，难道不歇歇么？”

    苍狐道：“歇不得，如你师父那般，只能越歇越疯....”他已隐隐感到自己与郭玄奥之间，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候，谁能抢先一步，便能将敌人逼疯，而胜者可得此剑法真谛，正如他父亲苍鹰当年一般。

    青斩对苍狐全心信任，即刻与苍狐拉开数丈，一招“青龙斩雾”劈出，霎时雾气狂涌而至。

    苍狐道：“好！”参照裂隙心思，使出“飞升之剑”，剑上火光如星，纵横交错，将青龙斩雾破得干净，喜道：“是了，原来当这般运劲，才是道理，我以往重力而不重意，可是全盘错了。”

    青斩见他高兴，自也由衷喜悦，一刻不停的喂招，苍狐不顾疲倦，将“愚者之末，惩恶之鞭，吾友之盾”变化使出，那愚者之末，类似凤凰裂序；惩恶之鞭，则是象鼻蛇身功；吾友之盾，当是魔音气壁，这些招式苍狐本就会了，但此刻使出，更多了许多奇巧变化，所应对者，并非弱于自身的敌人，而是远胜自己的强手。

    不多时，苍狐自觉身体舒畅，内息有力，而青斩也感到大有所获，苍狐道：“暂且休息一会儿...”未说完，一人影闪至，数道黑火如大旗盖落，连青斩也遮在其中。

    苍狐心想：“郭玄奥！”将魔音气壁化作波动，反身斩出，双方冲撞，苍狐手腕一麻，但好歹挡住，郭玄奥重劈数招，轰隆一声，这洞窟震动，石块掉落。

    他与青斩一同冲出，郭玄奥嘻嘻哈哈的大笑，追了上来，身后洞窟倒塌，郭玄奥喊道：“妙，妙，我又想通了些！”身子蜷缩，好似一圆球，但重重黑剑绕身对外，好似一只刺猬，朝苍狐、青斩滚去。

    苍狐心想：“此招为愚行！”立即使出“愚者之末”，剑上附有剑意，手腕一搅，将刺猬尖刺劈开，再与郭玄奥一碰，好不容易将他推开。如此反复多次，他气力锐减，但郭玄奥那刺猬壳也被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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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争渡长河逐余晖

﻿    苍狐心力憔悴，暗忖：“郭玄奥这招算是破了，但后续又如何应付？”若非他顷刻间领悟剑诀妙境，早败在郭玄奥这奇怪至极的招式之下，此时支撑良久，已算得侥幸之至。

    郭玄奥直起身子，全身黑光张扬，正是他幽冥剑法的“沧海桑田”妙境，攻势威力剧增，再度杀来，剑刃破空，隐有海啸之声。苍狐以“惩恶之鞭”剑意还击，瞬息百招，可丹田内力告罄，几乎喘不上气来。

    青斩把心一横，突然使“青蛇斩海”，从后相助苍狐，郭玄奥回剑防守，苍狐趁势往上一抡，两人前后夹攻，霎时双剑互补，威力暴涨。

    郭玄奥一声哀嚎，手臂去挡，一阵酸麻，他瞠目结舌，发愣半晌，一转身逃得没了影。

    青斩莫名其妙，问道：“师父怎么了？”

    苍狐汗如雨下，道：“他以为敌不过咱们，又逃开修炼去了。”

    青斩道：“他内力好似无穷无尽，咱们该怎么办？再找一处躲藏么？”

    苍狐咬牙道：“躲藏无用，咱们抓紧时间，互相喂招，但这时不用全力，只模仿刚刚交锋情形即可。”

    青斩不明所以，但也依言而为，苍狐与青斩斗剑，发现两人内力时而呼应，因而威力大增，正如当时联手对付鲲鹏，眼下斗郭玄奥一样。

    苍狐想：“若用这法子，即便内力耗尽，也能拖延许久，不会输给郭玄奥，只要再撑上几天，我抢先一步踏入更高境界，便再也不惧这疯老剑圣了。”

    于是将这念头说出，青斩又惊又喜，与苍狐演练双剑齐舞，时灵时不灵，五招内有一招神妙至极，其余则一如既往，两人皆不知原因，但也无可奈何。

    练了半天，郭玄奥又跑了回来，笑道：“咱们再来比过！”出剑狂攻，苍狐、青斩并肩作战，发觉郭玄奥剑法越来越奇，气力越来越大，但速度却慢了许多，当是他思索而得的剑诀变数。两人奋力作战，好几回险象环生，但总算凭借偶尔一招之威，又将郭玄奥赶跑，如此又多了一会儿练剑时光。

    双方陷入僵局，苍狐、青斩趁机勤奋，偶尔睡上少时，郭玄奥便会折返，向两人挑战，他功夫越发杂乱，但威势却不断增强。苍狐、青斩也渐渐进展，倒好似双方并非死斗，而是互相切磋武艺一般。

    过了三天，苍狐突然陷入幻境，那境界很是奇妙，周身一片空白，在极遥远处又一微微发亮的白点，极目眺望，像是一扇门。

    苍狐大笑一声，从梦中醒来，青斩吃了一惊，道：“哥哥，怎么了？”

    苍狐拍打全身，喜不自胜，多日来岌岌可危、空空荡荡的丹田内息急剧复原，他道：“我赢了，我...终于胜过郭玄奥了。”

    青斩喜道：“你能战胜....师父了么？”

    苍狐道：“此时就算胜不了，也不会败，从此以后，这杀生剑诀的造诣，他再难有所长进，而我却可继续进步，终有一日，能抵达真仙境界。”

    忽听一人骂道：“放屁，放屁，井底之蛙，何足道哉，老子所悟的功夫，你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随着骂声，郭玄奥一阵风般赶来，苍狐看他面貌，惊讶愈盛，郭玄奥发须张扬，似乎浓厚了不少，体型也远比不久前壮实。苍狐心想：“他眼下算堕入邪路了。”

    青斩与苍狐并肩而立，凄然道：“师父，你苦苦相逼，徒儿....唯有违抗师父了。”

    郭玄奥仰天怒吼，上身膨胀起来，衣物粉碎，霎时变作一狼面人身的怪物，青斩倒吸凉气，面无人色，说道：“这...这是什么武功？”

    苍狐道：“这是玄功入魔，引发体内灵体剧变，兄弟，你在一旁掠阵，我一人足够了。”

    青斩嗯了一声，心里既放心，又紧张，道：“你小心些，还有...我只求你别杀师父。”

    苍狐想了想，苦笑道：“好，我答应你。”

    郭玄奥双手高举，跳来跳去，忽然闪到苍狐面前，双手各持一剑，从左右刺来。苍狐手法极快的往两旁一拨，巨力一碰，旋即炸裂，苍狐不见去向。

    郭玄奥四下瞧瞧，突然背后一痛，中苍狐一剑，他大叫起来，身子一转，剑光纷飞，苍狐不慌不忙，以魔音气壁阻隔，以火光剑芒狂攻，每一剑皆凝聚剑意，消弱敌手，稳稳当当，步步得利，逐渐收获。郭玄奥虽接连中招，可体质强韧，倒也抵受得住。苍狐预计总要再过千招，方能彻底取胜。

    苍狐暗叹此战胜得不易，但唯有这百年罕有的一战，决出胜者，才真正象征苍狐的大成，象征他洗尽铅华，超脱凡俗。

    恰在此时，隆隆一声，洞顶塌方，青斩大惊失色，暗忖：“他们两人好生了得，剑气竟能触及百丈高空了？”

    苍狐心下也是一喜：“想不到剑意增长，剑气威力竟至如斯地步？”

    又听哗啦啦一通响声，天上血水如瀑，飞流直下，霎时有如洪水一般，苍狐、郭玄奥被浸泡其中，皆感困惑，突然间，苍狐身子酸麻，他急道：“这血水有毒！”往水下一潜，果然见青斩痛苦挣扎，他游过去，将青斩抱住，跃出水面，使象鼻蛇身功击中十丈外的倒悬石笋，将两人拉了过去。

    霎时，一根尖嘴直刺过来，快如雷耀，苍狐大骇，以魔音气壁去挡，但被尖嘴一刺就破，那尖嘴一张，一道血光吐出，苍狐登时运凤凰裂序躲闪，但血雾弥漫，终究碰上了他，他浑身一痛，落到不远处一小山上，只见一头巨大夜枭，浑身血光灵飞。

    苍狐悚然喊道：“异兽之眼！”

    那异兽之眼双翼一扬，数条章鱼般的触臂卷来，快捷无伦，瞬间已近，苍狐全力一跃，这才逃脱，但那触臂上睁开千万双眼睛，苍狐与之对望，心神巨震，头晕目眩，一时双足凝固。

    青斩急忙一招青龙斩雾使出，遮住那眼睛，苍狐也已摆脱控制，喊道：“咱们快走！”他虽已能胜过郭玄奥，但独自一人，在这阎王般的魔物前头，竟全无还手之力。

    青斩道：“但师父....”

    苍狐一把将他横抱而起，道：“管不了了！”朝前猛冲，只听那异兽之眼大声鸣叫，苍狐运魔音气壁，将两人一齐裹住，那声波传来，砰地一声，气壁被毁，苍狐吐出一口血来，被击上了天，见左侧有一小洞穴，于是使象鼻蛇身功，如软鞭般挥击出去，黏住洞壁，把自己与青斩一同扯向窟窿。

    他乱象中算的极准，眼前一黑，两人一齐钻入其中，他一入内，顺手数道红光剑芒往身后急刺，叮叮当当声响，阻住异兽之眼的鸟喙。苍狐脚下不停，身子与青斩紧紧相贴，匍匐前进。

    约莫爬了一顿饭功夫，前方出现岔路，苍狐想了想，以精微内劲扫荡自己与青斩全身，竟能将气味儿隔绝，随后凭借灵感，往一处走，途中再遇曲折，他依样掩去形迹，再向深处。

    焦急中不顾时辰，不知多久，终于出了洞窟，他松了口气，见前方石柱通天，石笋林立，奇光异彩，平野辽阔，那裂隙阎王的泥潭石碑隐隐可见。

    苍狐心想：“怎地到了这儿？那魔鬼应当追不到这儿来。”

    青斩并非万鬼体质，挡不住毒素，若非他这几天来功力激增，已被毒死。苍狐想起万莲、杨百夫等人之仇，悲痛欲绝，又生出极大执着，想：“我决不能让义弟死了！”当即双手在青斩身上轻拍，注入神通。

    他此时内劲已不在郭玄奥之下，意欲救人时，实有起死回生之能，而他内力与青斩如出一辙，更是加倍有效，过不多久，青斩低哼一声，口吐黑血，睁开眼，感激的望着苍狐。

    苍狐喜道：“兄弟，你放心，为兄在此。那魔鬼不知咱们在这儿，应当放弃追赶了。”

    忽然，远方空气震荡，传了过来，苍狐寒毛直竖，又抱起青斩，展开轻功狂奔，果然一巨大身影好似一道血线，直直追来。

    苍狐又惊又怒：“这魔怪为何直冲着咱们？”不知为何，猛地想起一事：“我前些时日杀了太多人，身上满是血腥气，这魔鬼由此盯上我了。”

    他虽想通道理，可也不敢肯定，更不敢将青斩抛下，以此相救。少时，他临近那石碑，陡生决心，一头栽入那泥潭中。

    他背后被刺中一下，那鸟嘴将他向上拉去，但苍狐全力一剑，竟使出青斩的“青蛇斩海”，砰地一声，那鸟嘴巨震，被他击退，苍狐感到泥浆灌入口鼻，呼吸艰难，身子不断下沉，但那魔怪似感到不适，总算并未追来。

    那泥潭极深，却有缝隙可通过，苍狐不知上下，难辨方向，只胡乱拨开泥浆游动。偶然间，前方有风流动，泥浆中存着空气，苍狐与青斩忙一同呼吸，这才得救。

    过了许久，泥浆稀释，苍狐感到两人逐渐攀升，周围清水流动，水草与珊瑚环绕两人。苍狐大喜，向上游了过去，终于探出水面，呼吸到灼热的空气。

    所在之处，是一座绿洲，其中并无人烟。

    两人死里逃生，喜悦至极，苍狐看自己伤处，已然痊愈。他暗想：“原来在泥潭中已度过了好几天么？”

    他问道：“贤弟，你好些...”突然间，青斩贴近，在他唇上深深一吻，苍狐吓得半死，手足无措，却见青斩红着脸退到一旁，低声道：“大哥，我...实不知该如何谢你，我这般举动，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苍狐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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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不见纱下俏女郎

﻿    先是，那异兽之眼吞噬涉末将士，苍狐陷入沙中后，蛇帝共工喊道：“拿来！”

    一虎面人取出那大烟斗，抛给她，蛇帝转动烟斗，登时烟雾缭绕，四周征兆紊乱，脉象似被扭曲，那两个虎面人迅速到她身边。

    盘蜒心想：“她想要逃走？”朝那怪鸟边望去，见士兵皆已惨死，相救不得，他心下忧郁，但无可奈何，快步追向蛇帝。

    蛇帝见他临近，微一迟疑，伸出手，化作一条长蛇，将盘蜒缠住，盘蜒并不抵抗，那异兽之眼飞扑过来，但蛇帝呵斥道：“大眼枭！退下！”

    那怪鸟一阵颤动，双眼寒光闪烁，就这稍一拖延，盘蜒、蛇帝与那两个虎面人已消失不见。

    周围漆黑一片，盘蜒似往下坠落，不久跌入一圈白光中。盘蜒耳边巨响，寒意袭来，落入冰天雪地里。

    盘蜒心想：“我这是在哪儿？出了青地大漠了么？”见地上寒霜虽厚，但仍是沙土，周遭一片漆黑，天上仍有寒星，他当仍在大漠中，只是恰好遇上那黑天霜冻的天气罢了。

    就在这时，数条毒蛇咬上盘蜒手足，伤处一麻，毒素注入体内，那毒并不致命，但令真气涣散，一时再难凝聚气力。

    盘蜒故作气恼，道：“姑娘，我救你性命，你就这么报答我么？”

    蛇帝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应当想起先前盘蜒替她挡下那异兽之眼口中血光，但这歉疚之意霎时掩去，她淡淡说道：“阁下之德，我自当还报，但阁下是敌非友，总不能放任自由。”

    盘蜒大声嚷道：“我伤的极惨，体内满是血毒，痛的要死要活，你恩将仇报，反用毒害我，令我毒上加毒，伤上加伤，哎呦，哎呦，我快痛死了，你不如刺我一剑，将我杀了！”说罢滚倒在地，喊的惊动数里。

    蛇帝笑道：“你有气力呼喊，那便死不了。你功夫太高，我总得想法制你。”说罢取出药丸，抛到盘蜒胸前，道：“此丹药可解那怪鸟的毒，以你功力，服下应当无碍。”

    盘蜒道：“我动不了，你喂我吃。”

    一虎面人怒道：“奸贼小人，蛇帝大人面前，少给我油腔滑调！”

    盘蜒哀叹道：“这怎地油腔滑调了？我被蛇缠住，难道能自个儿吃药？”

    蛇帝道：“张嘴！”盘蜒依言而为，蛇帝将那丹药拿回，轻轻一弹，落入盘蜒嘴中，盘蜒笑道：“妙哉，妙哉，得阎王大人亲自救助，便是死了，也是不枉。”

    蛇帝一把将他抓起，道：“你以为那丹药里是什么？其中有七星百草的蛊毒，你提气试试？不得我解药，你只需使动三成内力，立时毒性发作而亡。”

    盘蜒道：“在下料事如神，知道难逃一死，先前‘死而不枉’之言，岂非准确无误？”

    另一虎面人懒得理他，道：“大人，此人是大漠外涉末城邦的首领，权势之大，比肩大观皇帝，咱们擒他在手，好处不尽。”

    头一个虎面人道：“不错，他中了大人的白蛇雨露之毒，再中了七星百草之毒，就算原先本领通天，也定使不出来。如此倒也不忙杀他。”

    蛇帝点头道：“他毕竟于我有消灾之恩，只需涉末国听话，就由他活着，不可虐待。”

    三人商议几句，决定带盘蜒返回据地。遂辨明方位，绕开远处那出没的黑蛇巨人，不久已离了寒冷之境。

    盘蜒道：“蛇帝大人，您真是阎王么？”

    蛇帝回他一眼，道：“你觉得我是么？”

    盘蜒道：“您本事虽强，但仍不及阎王远矣，我说你不是阎王。”

    蛇帝道：“阎王穿梭至此世，功力折损，使不出全力来，你又不是不知。”

    盘蜒道：“说来也巧，在下曾见过那蛇帝共工一眼，与姑娘并不相似，姑娘如解开面纱，令在下一见真容，在下方能信服。”

    蛇帝似不为所动，说道：“你不过是一阶下囚，我为何要你信服？”

    盘蜒随口胡诌道：“是了，姑娘定然花容月貌，沉鱼落雁，怕令我见了，一下子美死了我，从此要不着赎金，捞不着好处，这才‘轻纱薄绢半遮面’，使我空空遐想，备受煎熬。”

    蛇帝道：“这话说对一半，我实则丑怪至极，怕把你吓死。”

    盘蜒叹道：“原来姑娘舍不得我，难道先前与我交手，竟是不打不相识，反而生出情意来了？”

    那两个虎人“呸”了几声，道：“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蛇帝停步，转过身，一下子解开面纱，露出真容，刹那间，盘蜒心脏停跳，心情又是惊喜，又是感伤。

    乍看之下，这女子与东采奇有几分相似，但下巴、嘴唇略有不同，瞳孔如蛇般紧缩，她皮肤看似光滑白皙，但临近细看，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鳞片，从脸上一直蔓延，可想象遍布全身。她仍甚是美丽，但那美丽妖异古怪，匪夷所思，非常人所能承受，而是来自异界、超乎常理、独一无二的美，属于妖魔鬼怪的美。

    蛇帝说道：“我练功出错，面目全非，也无法回复原样，为避免麻烦，索性掩藏真容，并非忌惮，也并非自卑。”她这话是用中原话说出，想来是不愿两个虎面人听懂。

    盘蜒顿了顿，答道：“听姑娘口音，似是中原来的，更近似蛇伯一带人物。”

    蛇帝身子一震，缓缓说道：“你倒也机灵，这都听得出来？”

    盘蜒哈哈一笑，竭力掩藏心中苦涩，道：“素闻蛇伯盟国东采奇女侯精通血肉纵控念，武功卓绝，世所罕有，只可惜素来无缘相见....”

    霎时，蛇帝眼神极端恼怒，凶光暴涨，仿佛要将盘蜒撕碎一般，但盘蜒表情如常，她僵了许久，摇头道：“既然无缘相见，那又何必多说？”

    盘蜒道：“我是怕相见之后，那位侯爷不肯承认身份。“

    蛇帝摇了摇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前进，那双虎并未听懂，也不知晓不晓得这位大人的过往。

    静了许久，盘蜒又问道：“先前那烟斗是何物？为何稍稍一转，咱们便逃过了那异兽之眼？”

    一虎面人捧着烟斗，甚是得意，道：“这是咱们花大力气夺来的瑰宝，可随时开启天门，回到这大漠深处，逃过危险。”

    盘蜒问道：“采奇姑娘欲找那异兽之眼算账，为何遇上它，偏偏又忙不迭逃走？”

    蛇帝听到“采奇”二字，停下脚步，伸出纤手，在盘蜒腹部一按，盘蜒“哇”地一声，口中鲜血如潮，她冷冷说道：“你少胡乱给我起名，不管叫我蛇帝，还是叫我共工，或是叫我姑娘，采奇二字，休得再提！”

    盘蜒跪地喘息，笑道：“是，是，姑娘大人，是我错了，活该挨揍。”

    蛇帝又迈步走开，同时说道：“我与你拼斗，消耗过剧，况且与它平手相斗，我也必败无疑。我找这‘太极烟铁’，便是为了击败此魔，但除此之外，尚需两件宝物相助，但至今下落不明。”

    盘蜒道：“姑娘大人只需解我身上之毒，还我自由，我便替你收拾了这妖魔如何？”

    那两个虎人哈哈大笑，一人道：“你当咱们是傻子么？解你的毒？解毒之后，你仍远敌不过那魔物，但逃跑却绰绰有余。”

    盘蜒只求跟着东采奇，弄清她遭遇原委，至于那异兽之眼、徘徊之沙，倒也不忙于一时，于是装作不快，闷闷哼了一声。又开口问道：“姑娘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东采奇也不隐瞒，道：“在这荒漠深处，另有草原山地，其中有七个极为强盛的王帐，势力之大，比之那踏由毫不逊色，那踏由不过是最为激进的王帐，想与关内人交战罢了。又有一位杭金大汗，权威极重，名望极大，将这些王帐的蛮王统一起来，每人都向他供奉，听他裁决。咱们眼下要去找的，便是这位杭金大汗。”

    盘蜒甚是期盼，道：“原来那踏由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是这位大漠皇帝了？在下一直是井底之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非姑娘大人开解，至今糊涂至极，不知天高地厚。”

    东采奇甚是有礼，向他点头，谢他夸赞，又道：“我左边这位是熏炉子，右边这位是敲鼓子，是鬼虎派遗落民的两大巫者。九年前，有一位大帐蛮王加害遗落民，我出面调停，使得杭金大汗约束那位大帐蛮王不得动武，这些遗落民很感激我，便容我在他们部落居住。”

    那位熏炉子道：“大人恩德，岂止如此？前些年一场魔猎，若非大人统兵抵抗，调度有方，咱们决计活不下来。”

    那位敲鼓子道：“大人统领咱们与大帐蛮王交锋，打一仗，胜一仗，只打得大帐蛮王举手投降，才能换来太平。咱们原本信奉异兽阎王，现在全改信蛇帝阎王了。”

    东采奇听他们管自己叫“蛇帝阎王”，目光躲闪，但暗含感动。

    盘蜒道：“你们将我交给杭金大汗之后，又将如何？”

    东采奇道：“我当劝他以你名义，令涉末城臣服，但更会妥善对待你。而凭借此功，我可问他索要一物，他决计不能拒绝。”

    盘蜒问道：“另一件击败这异兽之眼的宝物？”

    东采奇笑道：“阁下所料不错，正是如此。遗落民的至高先知说，那宝物就在他皇宫之内，她这么说，那万万是不会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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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愿赌服输不违誓

﻿    盘蜒察言观色，见那双虎脸色不豫，道：“我看这杭金大汗只怕也并非善类，即便以我为质，交给此人，他也未必依言赏赐那件宝物。”

    东采奇扬眉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盘蜒笑道：“千年之前，鬼虎派征虎倒行逆施，终至征族一分为二，大部分归于万鬼，小部分成为遗落民，流离失所，我说的对么？”

    那熏炉子道：“不错，你对过往之事倒熟悉的很。”

    盘蜒点头道：“原先的鬼虎派乃世间最凶恶的暴徒，动辄灭异族，强夺其中女子，但那小群遗落民却善良真诚，心中以苍生为念，由此分离，备受迫害。如今我既是涉末城主，又是万鬼宗主，诚邀诸位，远离这群蛮子，迁出这荒芜沙漠，到我涉末城定居，我万鬼必竭诚敬待。”

    敲鼓子、熏炉子听他对遗落民评价极高，不由咧嘴而笑，但眼神又有些不屑，东采奇道：“北妖各国对鬼虎派成见已深，以至于赶尽杀绝，不分好坏，咱们若贸然搬迁，害人害己罢了。”

    盘蜒继续相劝，但敲鼓子将权杖重重捶地，道：“休要花言巧语的！”盘蜒吐吐舌头，变得极为老实。

    此后盘蜒偶尔询问东采奇为何远到此处，弃蛇伯各城人不顾，东采奇淡漠不语，盘蜒唯有怏怏作罢，途中，熏炉子招来一只秃鹫，命那秃鹫送信回去。四人脚程极快，在大漠中走了两天，过了千里之途，前方一片绿草，帐篷星罗棋布，宛如绿洲间的白云一样。这既是遗落民驻扎之地了。

    盘蜒见这帐篷群规模极大，整整齐齐，暗含阵法道理。里头至少住着四万人，牛羊群，犬马群，鸡鸭群，纷纷翼翼，鸣叫不休；游商富贾，组队骆驼骏马，带着远方商品，在帐中穿梭，以物换物；一群群毛发柔软的虎面人走出帐篷，放下身边活计，朝此翘首眺望。

    盘蜒道：“姑娘大人治理有方，这些遗落民日子好生兴旺，我看不得叫做遗落民，而当叫做振兴民。”

    东采奇微微叹道：“你说话再好听，我也不会放你，你省些恭维话，去说给杭金大汗听吧。”

    盘蜒道：“在下堂堂涉末城主，等若皇帝一般，岂会溜须拍马？我是看他们爱戴姑娘大人，这才实话实说。”

    东采奇嗔道：“你怎看出他们爱戴我了？”

    盘蜒道：“他们听到你回来消息，全都看做天大的事，出来迎接，连劳作都停了。”

    东采奇笑道：“你连拍马屁都拍不准，这可全然弄错了。他们并非出来等我，而是听说捉了涉末城的皇帝，都想瞧瞧这位击杀暴虐阎王的大英雄，是怎么个三头六臂。”

    盘蜒摇头道：“在下精通天罡变化，三头六臂的模样，难是不难，但未免有骗人之嫌。且在下是姑娘大人的手下败将，消息传出，大伙儿知道在下栽在姑娘手下，对姑娘更是敬若神明，在下岂非有小小功劳么？”

    东采奇忍不住笑容，啐道：“你总是有话说，就像...就像...”说到此处，不由盯着盘蜒细看，神色悲凉，又极度失望，流露出极深的思念。

    盘蜒道：“就像什么？”

    东采奇摇摇头，叹道：“就像飞鸟一般，总是叫个不停。”

    盘蜒道：“雄鸟之所以叫，是想起了雌鸟儿....”

    东采奇回手一拳，敲得盘蜒鼻血长流，她板着脸道：“快要去见至高先知了，你给我规矩些，不许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放荡话！”

    盘蜒抽着鼻子，声音像是哭泣一般，东采奇道：“你是堂堂国主，怎地如此软弱？挨了一拳，就要哭泣？”

    盘蜒道：“你倒试试鼻子受伤流血，抽不抽，吸不吸？”

    东采奇拿他无法，只得施法治好他伤势，见盘蜒再变作得意洋洋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临近那大帐，忽然左侧有许多骑士冲来，马蹄清脆紧密，行的极快。而右侧隆隆声响，则是另一拨骑士，骑得乃是犀牛。双方各自约有两百多人。

    东采奇停下脚步，双目沉着，敲鼓子低声道：“是大狼王的旗帜，还有大牛王的旗帜。”

    盘蜒听说这大漠上有九个大帐王，各个儿皆是彪悍厉害的人物，这大狼王、大牛王正是其中之二。多年以来，众大帐王彼此憎恨，争斗无止无尽，今天你杀了我老爹，明日我抢了你媳妇儿，后天进攻某人营帐，烧杀掳掠，于是仇恨愈深。

    那位权威最大，人人敬服的杭金大汗，对此纵容，几乎不管，唯有一方快支持不住，家破人亡时，他才出面维护，救助扶植那受损一方，令势力重得均衡。此间形势，倒与那聚魂山阎王有几分相像。

    这数年间侵扰边境的踏由，蛮王之称，不过自封，他自诩武勇超凡，冠于九大帐王，不甘居于人下，想要闯进关内罢了。念及于此，盘蜒暗暗侥幸，若众青族人团结一心，大举侵袭，涉末这些年必饱受战乱摧残，危害之深，不逊于魔猎、黑蛇。

    转眼间，那两群人马已至近处，当中两人，衣着华贵，高人一等，与那踏由相似，当是大帐王亲自到来。大狼王比大牛王高大一些，年轻许多，但却远不如大牛王体壮。

    大狼王策马上前，急道：“那涉末城主在哪儿？快将他交给我！”

    东采奇行了遗落民之礼，说道：“此乃我征族隐秘，大狼王如何得知此事？”

    大狼王取出鞭子，一下子打了过来，但那鞭子到东采奇面前，被气罩一弹，软绵绵的垂落，那大狼王想起蛇帝传闻，脸上变色，喝道：“你自称蛇帝，欺名盗世，骗的了谁？若不想领教我的铁骑，便将此人送到我手上！”

    大牛王放声大笑，骑着犀牛前来，说道：“你族中骑兵再多，又有何了不起？若非大汗拦着，我这群犀牛，早把你族中男人全吃了，族中女人全抢了。”又对东采奇说道：“这位...蛇帝大人，你将这涉末城主交给我如何？与我结盟，保你族人永不受难，吃喝皆不愁。”

    东采奇道：“此人是要献给杭金大汗，以求赏赐的，两位大王纵然诚恳，请恕我不能从命。”

    大狼王喝道：“我再说一遍，若不将此人给我，我必派出大军，无数战马勇士，必将踏平你这地方！”

    东采奇道：“莫非狼王年轻气盛，连献给大汗的人物也要抢夺？”

    大狼王森然道：“大汗这些日子谁都不见，没准已经患病，我看多半活不了多久，谁是新的大汗，全凭武力而决！”

    大牛王喝道：“狼崽子，你敢诅咒大汗么？”

    大狼王道：“你少装腔作势，吓得了谁？大汗数月不曾见人，更不曾外出，这情形难道还不清楚？”

    东采奇心想：“是了，难怪他们如此着急，杭金大汗若死了，众人立刻就要争夺大汗之位，草原之上，胜负之争，全在于勇士、兵力、粮草、武器，都说涉末城富裕无比，若能得涉末城大量赎金，胜机便大了许多。”

    此时，双方争执不下，剑拔弩张，这征族遗落民天性与鬼虎派截然相反，颇为平和，皆躲得远远的。盘蜒见两人阵中，皆有好手，要么是邪气森森的妖僧，要么是体魄魁梧的恶汉，谁高谁低，倒也难言，可这般堵住去路，众遗落民便进不去，出不得。

    他用青族话简单说道：“咱们是英雄汉，刀口上争夺财宝、奴隶，大伙儿之中，谁赢到最后，我吴奇、涉末城主便乖乖跟谁走！”

    大狼王喜道：“说的有道理！努夫，我今天要宰了你！”

    大牛王喊道：“狼崽子依罕，看谁先宰了谁！”

    大叫声中，两拨人马，真如怒兽一般杀作一处，大狼王手握长枪，大牛王挥舞战斧，你一合，我一合，互不退让，咬牙狠斗。

    东采奇瞪盘蜒一眼，低声道：“你要逼我同他们动手？”

    盘蜒道：“姑娘大人何等修为，这些人两招便能打发。”

    东采奇犹豫至极，若先前未动武时，尚可避战，眼下这两大帐王已打的红了眼，死了人，自己若要留住这吴奇，非将他们击败不可，但这么一来，算是结下梁子，这两人麾下皆有十余万猛士，自己单独一人，未必能保住全族平安。

    大狼王骑着骏马，身形灵便，马儿不惧犀牛，忽进忽退，卖弄本事，大牛王坐骑虽皮粗肉厚，但折转缓慢，很快遮拦不住，死伤惨重，他怒吼一声，身下犀牛吐出黑烟，掩住形迹，带着余部，仓皇逃去。

    大狼王仰天长啸，犹如头狼，他道：“吴奇，你是我的奴隶了！还不朝我下跪求饶？”

    盘蜒奇道：“我怎地成你的奴隶？这可好让人不解！”

    依罕一张脸涨得紫红，倒竖双眉，厉声道：“你先前说的什么？难道说话不算话么？”

    盘蜒一拍脑袋，说道：“我先前说：咱们英雄汉，大伙儿之中，谁赢到最后，我吴奇便跟谁走。是也不是？”

    依罕道：“是啊，你想赖账么？”

    盘蜒忽然一动，身法如蜻蜓点水，又如鱼跃龙门，霎时形影离乱，快胜西风，依罕布下接连惨叫，已被盘蜒连环腿法踢中穴道，一个个儿成了马背上的木头人。那双虎巫者见盘蜒身中奇毒，兀自有这般神通，直是目瞪口呆，难以相信。

    依罕转头去看盘蜒，但盘蜒已到他身后，一脚踩在马背，一脚踩在依罕肩上，依罕五脏六腑如被蛇咬，痛得大汗淋漓，吓得喘息如牛，喊道：“你这奴隶，胆敢反抗？”

    盘蜒声音迟缓，似在教训子孙一般，说道：“小子，我吴奇赢到最后，自个儿归于自个儿，并非奴隶，本不用跟任何人走。但我曾败在蛇帝共工手下，心服口服，愿赌服输，便留在这儿不动地方，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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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鸟兽争斗用无尽

﻿    东采奇望那大狼王众人快马加鞭，奋力逃命，低声对盘蜒道：“你吓得了一时，吓不住一世，他们仍会想法回来。”

    熏炉子道：“大人，这人为何仍这般厉害？”

    敲鼓子上下打量盘蜒，答道：“是他原本武功太高，即便中两层奇毒，仍比那大狼王一群人高强许多。”

    盘蜒劝道：“姑娘大人不如将我放了，若他们再来惹事，准是冲着我来，与遗落民无关，无论几回，我皆可将他们揍跑。”

    东采奇笑道：“你当下内力已然够用，若解了毒，我也制不住你。”

    盘蜒正色道：“我堂堂涉末城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不跑，就是不跑。”

    东采奇眨了眨眼，道：“非我不信城主，但求令大伙儿心安。既然城主不走，此毒也不致命，解与不解，并无差异。”

    盘蜒点了点头，并不争辩。

    部落前还复宁静，村中虎面人这才兴冲冲的走出，看东采奇、熏炉子、敲鼓子三人，目光崇敬；再看盘蜒时，则满是好奇之意。

    盘蜒也回望众村民，虽各个儿虎头虎脑，但目光犹如幼虎，全无凶残之情，连最无害的小猫也不及这遗落民祥和。不过其中夹杂许多外来商贾，要么是青族人，要么是羊头人，眼珠乱转，表情贪婪，显然盘算其中暴利。

    途中人山人海，夹道围观，便是以往村中猎人捉了奇珍异兽，怕也不及盘蜒稀奇，族人纷纷问道：“这便是击败暴虐的吴奇？我看不像啊。”

    “蛇帝大人说了他是，岂能有假？”

    “是真是假，至高先知说了才算，蛇帝大人虽然伟大，但见识尚不及至高先知。”

    “我看多半是真，你不见他刚刚击败大狼王的身手么？”

    “他是出其不意的偷袭，纵然了得，但咱们村中的第一勇士也能办到。”

    盘蜒心想：“第一勇士？那又是谁？这群虎面人虽然与世无争，但并非各个儿皆好欺负，这两个巫者拳脚平平，但法术着实可观。”

    走到半路，只见两个极高大的虎面人迎来，齐声道：“蛇帝大人，至高先知想要见涉末城主。”

    东采奇行礼答应，盘蜒也深深鞠躬，那两人脸色缓和，显然对盘蜒礼节满意。不久来到一小帐篷前，那小帐篷栽种眠星子、寒霜花、仙水草、萧瑟树，郁郁葱葱、幽香怡人，既显得朴实，又颇为美观。

    走入帐中，见一白毛苍苍的雌虎人，身穿紫袍，手上、腰上、脖上皆套着金环，盘蜒一直分辨不出虎面人的年纪，但隐约可知她岁数极大。

    至高先知道：“吴奇城主，得见尊容，荣幸之至。”

    盘蜒微微躬身，道：“诚待先知指点迷津。”

    两旁有人倒了碗酒，盘蜒向至高先知一邀，随后一饮而尽，至高先知点头道：“城主一路辛苦了，蛇帝大人为防万一，多有得罪，万望谅解。”

    盘蜒瞧东采奇一眼，道：“在下受邀前来，自愿受约束，岂敢稍有不满？”

    先知奇道：“城主是自愿来的？并非败在蛇帝大人手中？”

    盘蜒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了。”

    先知斟酌片刻，道：“那老身有话直说，我觉得城主来此，别有图谋，对么？”

    盘蜒隐约瞥见东采奇坐直了身子，姿势警惕，静候盘蜒回答。盘蜒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是有自个儿的打算。”

    至高先知语气严峻，说道：“城主是为了那徘徊之沙而来？你想收获那徘徊之沙中无穷的真气，一举超脱凡俗？”

    盘蜒察觉帐中气氛紧张，众人皆对他回答极为关注。

    若我答得不合他们心意？他们会动手么？

    盘蜒不以为意，反问道：“那徘徊之沙又即将现身？既然如此，我倒颇想瞧上一瞧，开开眼界。但在下此来，一则是为找那异兽之眼，二则是与蛇帝大人不打不相识，半推半就，受缚被捉。”

    众人听他说“半推半就”四字，脸上都露出笑容，待碍于礼节，忍住不出声，东采奇低声骂道：“胡说八道！”

    至高先知说道：“我梦见了征兆，这徘徊之沙不久将再度出现在大漠上空，受它召唤的各地勇士，将来到大漠中，为其中庞大的威能而厮杀。受邀者无人能抵挡诱惑，也无人能从中脱身。城主是否做过类似的梦？”

    盘蜒摇头道：“在下从不做梦，况且听闻千万年来，徘徊之沙杀戮之后，从无人生还，在下无缘，岂非幸事？”

    至高先知凑近盘蜒，判断他并未说谎，松了口气，道：“还请城主屈尊，暂住在村中，待杭金大汗愿意召见咱们，城主便可进入皇宫。”

    盘蜒微微颔首，问道：“我听说大汗病重，众大帐王蠢蠢欲动，依先知之见，那杭金大汗是怎样的人？”

    至高先知微微一愣，叹道：“城主何必非要知道？”

    盘蜒目光毫不相让，直视至高先知，至高先知稍稍思索，道：“杭金大汗，是个极度凶险，深不可测的枭雄。我确得到消息，说他近来鲜少露面，但这未尝不是他的计策。”

    她站起身，走到一幅锦布前，那锦布乃是大漠的地形图，何处是草原，何处是荒原，何处是水源，皆精细的标注出来。

    她道：“咱们遗落民，自从逃离鬼虎派追杀，定居于这大漠深处，与青族人和睦相处，至今已有近九百年岁月。原先，青族人并无九大帐王，也并非热衷征战之徒，而是热情好客，真诚朴实的勇士。若非如此，我等焉能与之并存？漫长岁月中，咱们维持规模，与青族人交换知识、故事、财物、粮食，记载自己与他们的历史。”

    盘蜒道：“遗落民好学渊博，当真令人钦佩。”

    至高先知惆怅而叹，道：“但自从许多年前，那位大汗得势之后，青族人之间的仇恨，变得激烈、丑恶，有如一个又一个的死结，其根源已无法化解，所有青族人开始不停的杀，不停的抢，不停的生育，不停的练兵，不停的助长仇怨的火焰。他们...变得与以前的鬼虎派越来越像。咱们遗落民不得不避而远之，惊险万分的保全自己。”

    盘蜒道：“杭金大汗在操纵一切，是么？”

    至高先知点头道：“于青族人而言，极少有人意识到这事，那踏由或许有所察觉，于是率军逼近边关，远离这乱麻般的故乡。其余青族人....其余大帐王....他们只知祖祖辈辈的仇恨，却无人知道这仇恨最早源于何处。”

    她拍了拍地图，指着大漠正中的一片大草原，草原上画着一座光辉耀眼的城堡，她道：“但咱们遗落民记得清楚，所有仇恨的起源，皆与杭金大汗有关。杭金大汗渴望混乱，渴望战火，他却又维系这大帐王间微妙的平衡，以防这火焰从此熄灭。”

    盘蜒道：“杭金大汗是异兽阎王的信徒？”

    至高先知道：“青族人各个儿都是，但只怕无人如杭金大汗这般狂热，这般执着。”

    这人当真可疑极了，但越是可疑，越是有趣。

    盘蜒又问道：“杭金大汗武功如何？“

    至高先知身子一震，嘴唇稍稍哆嗦，东采奇道：“以往曾有大帐王，派极强悍的杀手刺杀这位大汗，但从无一人回来。我也曾夜闯大汗皇宫，想找寻其中宝物，但察觉到宫中危险，不得不半途而废。杭金大汗，要么本身武功卓绝，更胜于我，要么....麾下有极厉害的大高手相助。”

    至高先知说道：“我记得五十年前，大猿王与大象王打仗，其时大猿王兵力鼎盛，势如破竹，已将大象王打的无容身之处，其余大帐王，无人敢撄其锋芒。

    杭金大汗下令大猿王收手罢战，大猿王不听号令，于是杭金大汗一怒出手，三天之后，大猿王死于万千士兵保卫之中，他身边那些勇猛之士也死伤殆尽，无一生还。大象王血脉，由此逃过一劫，重又复兴，而大猿王的部族则陷入内斗之中。无人知道杭金大汗派了何人去惩戒大猿王，也无人知那人手段如何。”

    盘蜒心想：“奇怪，奇怪至极，一个陷入死环的僵局。这位大帝像是异兽教旨忠诚的信徒，多年来所作所为，更像是异兽的仪式。但在这徘徊之沙降临前夕，他居然就此失踪？或许....他正因此忙的不可开交？”

    至高先知说道：“关乎大汗，咱们所知仅止于此。”

    盘蜒道：“关于异兽之眼呢？它的来历又是怎样？世间能比肩阎王的祸害可当真不多。”

    东采奇抢着说道：“城主只需知道，此物极端凶险，正是我等首要大敌。故而我等不惜与杭金大汗打交道，也非得那件足以制它的宝物不可。”

    盘蜒抬起酒碗，一旁侍者如梦初醒，忙替他倒满，盘蜒喝了一口，说道：“与杭金大汗合谋，不如与在下同盟，如先知愿放了在下，必有数不尽的好处。”

    至高先知与东采奇对视一眼，她面无表情，轻淡说道：“城主所说的是什么好处？”

    盘蜒平静说道：“杀了杭金大汗，除去异兽之眼，断绝徘徊之沙，领诸位脱出泥潭，入我万鬼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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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兵临城下嘴打仗

﻿    东采奇等人一时沉默，心中皆感愕然：这涉末城主口出狂言，且语气平淡，并非慷慨激昂，本当无人可信。然而正是他声音随意，却暗生难以言喻的威严，似乎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东采奇心想：“难道他存心被我所擒，他真想收服这些遗落民么？”

    或许不是收服，而是拯救。

    至高先知摇头道：“城主，我已写信，告诉杭金大汗你的消息，此事已无可反悔，还请城主稍安勿躁，暂且定居此地，我定不会怠慢。”

    盘蜒道：“容我稍稍推测今后数日诸般情形，供诸位借鉴：一者，那大狼王、大牛王、大猿王、大象王....形形色色的大帐王，定会派高手潜入此地，意欲将我劫走。各位若不愿如此，必派兵严防，将来者杀的杀，擒的擒，无论怎样，皆会得罪诸王，惹来天大麻烦。”

    至高先知脸上变色，东采奇叹了口气，道：“不错，确是如此。”

    盘蜒又道：“二者，除诸王之外，那徘徊之沙临近，各方好汉，无论是受其感召，还是慕名而来，皆渐聚于近处。我被擒消息传开，众人贪图我涉末赏赐，非想尽法子，想要营救本人不可。届时贵地定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加上诸王人手，只怕要将你们这儿全拆的干净。”

    东采奇微笑道：“还有什么？”

    盘蜒道：“我涉末城的人，虽远在万里之外，但听到风声，也必遣人赶来，加上诸国盟友....”

    东采奇打了个呵欠，道：“后来呢？”

    盘蜒摇头道：“再无后来之人，但这许多麻烦，只需处置得当，未必不能避免。”

    东采奇支颐道：“如何算处置得当？”

    盘蜒道：“放我自由，不禁我行动，我来此是客，并非是质，此事传扬出去，外人见我平平安安的，至少各个涉末盟国、诸位游云豪侠，皆会静观其变。”

    东采奇问道：“先知，您意下如何？”

    至高先知尚未答话，屋外有人喊道：“谁敢闯来，我见一个杀一个，杀得人人丧胆，那不就结了？”

    话音刚落，一毛发漆黑的虎面人大步而入，此人与其余遗落民大不相同，倒近似晧爪、魏武哮等鬼虎派恶徒，他身穿兽皮轻甲，腰上围着环节，一双眼似有火光，专注高傲。

    东采奇说道：“这位是遗落民的第一勇士，笼梵。”

    那笼梵见熏炉子手持那绿烟斗，神色懊恼，似受了屈辱，喊道：“你们当真找到了这太极烟铁？我说过此事包在我身上，要你们插手作甚？”

    熏炉子道：“蛇帝大人神通广大，由她出手，你还啰嗦什么？”

    笼梵哼了一声，朝东采奇鞠躬道：“蛇帝大人，我请求你告诉我其余宝物下落，由我去上刀山，下火海，经历艰苦，立下功劳，获得荣耀。”

    盘蜒心想：“此人年纪看似不大，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时候。”

    东采奇先目视先知，得她首肯，才道：“其中一件去向极为凶险，当由我亲自找去，另一件则在大汗皇宫中，如贸然闯入，后果极重。”

    笼梵急的毛发直竖，他身后跟着一雌一雄两个虎面人，皆样貌稚嫩，那雌虎人在笼梵耳边低语几句，笼梵叹了口气，平静下来。

    先知笑道：“笼梵，你不可莽撞，更不可胡乱与人动手。”又对盘蜒道：“既如此，唯有求异兽阎王，裁决城主命运了，城主可愿受审？”

    盘蜒心知必有奇特仪式，道：“在下愿闻其实。”

    先知说道：“异兽阎王教诲咱们：强者为尊，弱者为罪。咱们族中自来有勇士，担当‘审判席’一职，城主与此人交战，若能取胜，则已获阎王原宥，只要城主许诺不出大营，我等也必不再拘束城主。”

    盘蜒道：“原来是要打上一架，只是在下服了蛇帝大人的‘灵丹妙药’，有所不便，这比试未免不太公平。”

    笼梵嗤笑道：“这审判若是容易，古往今来，逃脱罪责的人也太多了。据说你连阎王都能打赢，又怎会怕那老头子？”

    那年轻雌虎人尖声道：“他准是吹牛说谎，自夸自赞，不然他现在为何怕了？”

    笼梵三人大笑起来，满眼讥讽之色。盘蜒暗暗摇头，想：“这第一勇士当真无聊，此事有何可笑？”

    先知高声道：“城主是贵客，你三人不得无礼！”雌雄二小虎立时闭口，但那第一勇士又笑了几声，自觉尴尬，方才住嘴。

    东采奇叹道：“若是替你解了毒，你胜算颇大，也不必比试了，唯有令你深陷困境，才算真正的审判。”

    盘蜒道：“蛇帝大人要我怎样便怎样，在下岂敢推辞？”

    他这奉承适得其反，东采奇目光不喜，冷冰冰的说道：“城中若无异言，还请随我与先知同行。”

    盘蜒怏怏答应一声，众人出了帐篷，朝南边一处高山走去，笼梵三人传出话来，全村皆闻，一时间，年轻好事者全都跟了过来，盘蜒回头一望，毛发参差，像无数毛球汇聚成海，这场面非但不可怕，反而甚是滑稽。

    盘蜒问道：“怎地全来观战了？”

    东采奇道：“此事极为罕有，除我上回与那位老先生切磋之外，已有多年不曾重现。更何况城主身份非同凡响，自然人人想看。”

    盘蜒问道：“那老先生武功比之姑娘如何？”

    东采奇答道：“我比老先生胜了一筹，但他功力高绝，若要类比，当与我万仙门破云高手旗鼓相当。”

    盘蜒颇为惊讶，道：“想不到如此了得。”

    东采奇笑道：“你莫小看了这些遗落民，他们能在大漠生存千年，绝非无抗拒之能。这位老先生武功之高，更在当今第一勇士之上，他是前一代的第一勇士，若年过六十，厌倦杀戮，可归隐于山中，充当这阎王审判席。”

    盘蜒又望向笼梵，那笼梵也毫不客气的回瞪盘蜒。盘蜒再问东采奇：“这笼梵才多大岁数，怎能当上第一勇士？”

    东采奇道：“我听说那是祖传的血统，代代单传，若老勇士退位后，族中巫者用法术激发老勇士后裔体内潜能，便成了新的第一勇士。”说到此处，笑靥如花，盯着至高先知背影。

    盘蜒见她笑容鬼鬼祟祟，登时又惊又喜，低声道：“莫非...莫非那审判席是至高先知的老公？”

    东采奇朝他嘘了一声，小声道：“好像不是老公，但笼梵的爹爹，是至高先知与审判席爷爷的儿子。”

    盘蜒道：“姑娘此言差矣，孙子便是孙子，何必绕这么大圈？”

    东采奇道：“也并非名正言顺的孙子啦，总之....这位先知年轻时风流得紧...”

    盘蜒称赞道：“姑娘果然消息灵通，无所不知，这都能打听得到？还有什么隐秘，快快如实招来。”

    那先知回头一望，眼神不快，盘蜒、东采奇吓了一跳，各自伸出手指，抵住唇边，示意对方打住。

    盘蜒心想：“采奇这丫头，看似苦大仇深的模样，可心里与往昔一样调皮。”

    东采奇则微微出神，心想：“这城主与我要找的那人...脾气颇为相近，莫非...不，不，不会，煞气书生吴奇，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名头响亮，曾出手救过罗尤雅公主，后助索酒他们守城，绝不会是...是那人，我对他思念过度，怎地总是胡思乱想？”

    很快到山路尽头，来到山巅平地处，见光秃秃的山石间有一山洞，山洞中有一老虎面人双**叉而坐，身子歪斜，毛发乱糟糟的，身边还放着个酒葫芦。

    至高先知喊道：“审判席元八！有受审者来挑战你了！”

    那老虎面人一跃而起，盘蜒看清他面貌，不似荼邪、东采英那般魁梧，不过常人高矮，一张脸更不威武，发须蓬松，显得柔和慈祥，似乎什么事都不挂怀。他手握双剑，一剑锈斑缭乱，一剑则钝如木棍。他道：“何人胆敢挑战？犯的可是死罪？”

    至高先知摇头道：“决不可伤了此人，但当全力以赴。”

    东采奇道：“两位只管施展本领，紧要关头，我会出手阻隔。”

    盘蜒朝她眨眼致谢，东采奇依照惯例，冲他瞪眼回敬。那元八走到离盘蜒三丈远处，停步不前，众观者皆爆发出响亮欢呼，声音尊敬。

    元八道：“你先出招吧。”

    盘蜒道：“不，不，老前辈年纪大了，在下万不敢先出手。”

    元八瞧出盘蜒身上中毒，道：“啰嗦什么？老子让你先出手，可不是跟你客气，而是不想占你便宜。”

    盘蜒叹道：“在下一身武学太过高强，若先发制人，厉害无比，故而总先让敌人先出手，试试深浅，体会些许乐趣。”

    元八笑道：“你想用言语激我？我偏不上当，我倒要瞧瞧你功夫何等厉害，你先让我来试试你的深浅！”

    盘蜒又道：“我的深浅，唉，难以估测，却也远比不上至高先知那般深渊万丈....”

    他所言似是抬举至高先知的武功，但元八脾气古怪，最好玩笑，一听之下，登时莞尔，哈哈笑道：“她的深浅，我倒知道的一清二楚，否则怎能有....？咳咳，你小子有没有老婆？”

    盘蜒肃然道：“老前辈指点的是，待在下好好想想...”

    至高先知听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扯得越来越远，两旁年轻子弟听得面红耳赤，窃窃私语，她火冒三丈，骂道：“元八！你这老不死的，少油嘴滑舌，亵渎神灵，还不快些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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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虎落平阳被犬欺

﻿    元八朝至高先知抛个媚眼，至高先知直气的头疼，好在此人转向盘蜒，道：“我也没法子，小贼接招吧。”说着左手锈剑刺出。

    盘蜒见他此招来势虽快，但纯使气力，并未附上内功，心中一动，知道这元八有意相让，他避过两招，道：“好，那咱们纯以劲力来斗！”说着一拳弯曲，打向元八胸腹。元八点了点头，再以那钝剑来打。

    两人纯以躯体肌肉力道来斗，比较武功招式，元八本力极大、身经百战，盘蜒则是万鬼万仙之体，两人动作纷繁，形影如风，时而斗得飞快，时而又握腕比劲，高飞低走，翻翻滚滚，这番比武，委实花样百出，精彩惊险，令人大喊酣畅。

    东采奇心想：“这两人见识太高，招式太妙，即便不使妖力仙法，武功也甚是厉害，比之万仙遁天更胜。”

    忽然间，元八左手剑疾刺，右手剑上挑，双手交替连动，好似喷泉冲云，狂风卷浪，猛烈凶悍至极。盘蜒以右手挡他锈剑，左手握他钝剑，毫不相让，猛撞过去，砰地一声，两人身子一震，各自分开，众人惊呼起来，见盘蜒右手血淋淋的，左手则肿了一块。

    元八奇道：“我左手失控，右手发狂，你怎能破我这招‘挥斥方遒’？”众人这才看清他双手发颤，东采奇、笼梵等知道他被盘蜒拂中了穴道。

    盘蜒指指右手，道：“若山间有狼，狡黠异常，难以追击，是当聚集猎人剿之，还是牺牲牛羊诱之？”

    元八微微一愣，大叫一声，道：“当诱之！当诱之！错了，错了，这些年我一直想错了。”说着抱住脑袋，身上一道道黑影如蝴蝶般纷飞，元八并不理会，复又盘膝坐倒，眉头紧锁，陷入苦思。

    盘蜒轻笑一声，说道：“玄夜伏魔功，当真不易对付。”

    笼梵听不懂两人所言，喝道：“你对元八爷爷施了什么邪法？”

    东采奇略一沉吟，眼中满是惊佩之情，叹道：“这并非邪法，而确确实实是城主胜了，他非但取胜，只怕更令元八前辈更进一步，大有所获。”

    笼梵道：“元八爷爷眼下变得疯疯癫癫，我看是大不如前，哪里算有收获了？”

    至高先知微笑点头，目光欣慰，徐徐说道：“古往今来，咱们族中的第一勇士，所学的功夫，乃是古时一门玄夜伏魔功的精要。这门功夫以真气催动自身阴影，变作极厉害的帮手，以至于暗影千变万化，诡异莫测。”

    笼梵拍出一掌，掌中又飞出纤细利爪，等若这一掌威力倍增，他道：“不错。”

    至高先知又道：“然而其中难处，便在于与此暗影平衡，那暗影实入邪道，若暗影太过强横，自身压它不住，反而会被暗影吞噬，成了个性情古怪，喜怒难测的怪人。元八当年之所以辞去第一勇士之名，便是因将暗影练得无法无天之故。”

    笼梵登时醒悟，但心下不服，道：“元八爷爷天资不如我，他收服不了那暗影，我却是毫无困难的。”

    至高先知嗔道：“你还是小心些的好。”说了两句，又道：“我曾与元八长谈这事儿，以他性子，只想一门心思压服这暗影，于是他穷竭心力，增强自身武学，而弃那暗影于不顾，若暗影捣乱，便用更霸道的真气压服暗影，谁知时候一长，毫不见成效，反而与人动手时更管不住自己了。”

    笼梵道：“那他眼下在想些什么？”

    至高先知武功平平，只擅长预言神谕罢了，她摇头道：“似乎涉末城主一招之内，令元八大彻大悟。”

    东采奇道：“城主他刚刚已说的明明白白，对待这暗影，当如驯养狼犬般驯养它，就如古代高僧割肉喂鹰一般，将自己血肉，一点点喂服，那暗影甚是聪明，知道分寸好歹，与自身共处长久，自然而然便能为人所用。”

    至高先知恍然大悟，心想：“这涉末城主果然才智卓绝，世所罕有。”笼梵则满心嘲弄：“先知奶奶与蛇帝大人都先入为主，当他极了不起，被他糊弄几句，便激动地跟失心疯一样，我看是他误打误撞，令元八爷爷犯了痴呆。”

    此时比武未停，还不算分了胜负，元八坐着悟道，盘蜒站着等候，众观者谁也不敢喧哗，只默默在旁围观。

    过了半个时辰，元八虎啸一声，周身黑影融而为一，潜入他身后地面，元八大笑道：“痛快，痛快，是我输了，你小子赢了。”

    盘蜒道：“前辈有意想让，在下岂敢称胜？”

    元八朗声道：“你中了毒，功夫使不出来，不然我败得更快，但你点醒我多年的大错，不久之后，我武功突飞猛进，咱们再好好放手比比。”

    盘蜒笑道：“我这人比武怕输，打架怕痛，打仗怕死，动手是再不敢了，不过若要比赛喝酒，在下一概奉陪。”

    元八喜道：“比赛喝酒倒容易得紧，哪天我得了空闲，带你去心门镇上，咱俩比比逛窑子，无论输赢，都不伤和气。”

    盘蜒傲然道：“若说天下酒坊花楼，哪处比得过我涉末城的流连忘返长街？老前辈如有心意，不妨去涉末城逛逛？”

    元八喊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若要赖账，便是乌龟王八蛋...”

    至高先知怒道：“元八，你才是乌龟王八蛋！心里想的什么？原来你早不将我放在心上？”

    东采奇素来见这先知尊贵端庄，此刻瞧她争风吃醋，为老不尊的言行，倒也不禁莞尔，心道：“这涉末城主将大伙儿都搅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

    元八大骇，顷刻间变得庄严肃穆，凛然生威，道：“无论阁下受控何罪，眼下已无罪一身轻，还请下山去吧。”又偷偷朝盘蜒传音说道：“咱俩说好，哪天太平无事，同去涉末城走走。”

    盘蜒微笑道：“前辈真是爽快人，在下铭记在心，永不或忘。”

    那元八又朝至高先知点头哈腰，眉目传情，至高先知白他一眼，表情倒也不冷，率众下山去了。

    回到镇上，至高先知说道：“城主，你眼下已是城中客人，只要不出镇，可自由行动，不受关押。”

    盘蜒道：“毒又不解，又出不去，那这自由行动，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

    东采奇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世上谁能全然自由，不受约束？即便是审判席大人，不也需受那暗影拖累么？”

    盘蜒大咧咧的说道：“在下虽中毒不浅，但若要施展轻功，贵族还无人能拦得住在下，没准我何时不开心，一转身便溜走了。”

    至高先知恼道：“胡闹！你是北妖皇帝般的人物，一言九鼎，怎能如此无赖？”

    盘蜒道：“我眼下是阶下囚，可不是原先的皇帝。”

    东采奇说道：“城主，此地于你颇为陌生，在下可做向导，时刻伴在城主左右。”

    至高先知神色缓和，知道若这蛇帝与此人形影不离，此人纵然完好，也未必能够走脱。

    盘蜒本就是要东采奇陪伴，却叹道：“虽是无罪之人，还要带着个狱卒，罢了，罢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既来之，则安之....”

    东采奇听他所言不知所云，心想：“这城主先前还好，眼下混得熟了，真是原形毕露，疯疯癫癫的。”恍惚之间，想起那刻骨铭心，却又失踪已久的意中人，心底生出个念头：“这吴奇与‘他’言行颇似，我..就算见不着‘他’，若能见到他些许影子，也是好的。”

    至高先知另有要事，留下东采奇、盘蜒两人，当即告辞。

    两人面面相觑，东采奇道：“吴奇城主要去何处？我可替你引路。”

    盘蜒道：“我要去涉末。”

    东采奇皱眉道：“不许出镇！”

    盘蜒道：“我要去窑子！”

    东采奇见他胡搅蛮缠，知道他说不出人话来，道：“我可带城主去酒铺帐中喝酒。”

    盘蜒叹道：“这荒山野地，能有什么好酒？只怕酒中下了蛇毒，一、两杯下肚，便躺着醒不过来了。”

    东采奇笑道：“城主若是害怕，我可先替城主试酒。”

    盘蜒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找不着酒中老友，杯中知己，我是喝不下去的。”

    东采奇道：“城主与我相遇至今，说了千万句话，可算投机么？”

    盘蜒道：“我这人酒品可差劲的很，若喝的醉了，胡乱说话，你可不许打我，更不许把我打出鼻血。”

    东采奇不由格格娇笑，似乎刹那之间，多年来积压于心头的烦恼锐减，她一把揪住盘蜒后背衣领，横眉冷眼，嗔道：”少废话！若不想挨揍，便随本大人去喝酒！”盘蜒闷哼一声，穴道受制，不再反抗。

    这两人身份不凡，地位尊隆，更胜过族中至高先知，此刻众民见那涉末城主身子蜷缩，宛如流浪小犬一般，被东采奇笑吟吟的提在手上，当街走过，直冲如酒帐之中，无不轰动，引为奇观，围观者熙熙攘攘，探头探脑。

    到了酒帐，东采奇要酒保送来族中好酒，盘蜒接过，见里里外外的遗落民都盯着他瞧，他大声道：“战场有好汉，酒前无懦夫，我涉末城主更不是孬种，这杯酒我干了！”此言一出，引起满堂喝彩。

    盘蜒一口将酒灌下，只觉气味儿极腥，酒劲也大，他冷笑道：“什么烈酒，不过如此罢了！”忽然脑袋一懵，砰地一声，栽在地上。

    东采奇忍俊不禁，将他扶起，见他灰头土脸，双目紧闭，咬牙冷颤，笑道：“谁让你一口喝干的？又谁让你不运内功抵挡？”说着也举杯饮酒，若无其事的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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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同床共眠心迥异

﻿    盘蜒回过神来，嗤笑道：“女子当斯文优雅，轻吮细饮，岂能如牛马般喝的痛快？”

    东采奇还击说道：“男子当千杯不醉，百缸不倒，岂能似娘们儿般不胜酒力？”

    盘蜒道：“说得好，继续喝！”换过酒碗，与东采奇拼酒，这一回有了防备，果然再未丢脸。

    东采奇与他对饮三碗，举止大方，恰似当年远征蛇伯的壮志少女，盘蜒满心好奇，不知她怎会流落到这儿，但料想她绝不会回答，心中直盘算该如何令她敞开心扉。

    东采奇先问道：“城主，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了。”说的正是中原话。

    盘蜒道：“姑娘所谓很早，又是何时？”

    东采奇道：“二十多年前，彼时万鬼尚未灭亡，万仙尚未沦凡....”

    盘蜒摇头道：“姑娘可说错了，万鬼并未灭亡，不然我这宗主，当得算是什么？”

    东采奇笑道：“好，是我失言，那是在万仙与万鬼大战之前，煞气书生的名头便已传开。我万仙门如今的第一剑客索酒，便受过你极大恩惠。你还记得么？”

    盘蜒道：“我记得当年索酒小弟青涩的很，先被龙血教的叛逆逮住，后又被鬼心五子阎王的使者堵路，我恰逢此事，便出手管了一管。”

    东采奇道：“我曾听索酒提及你这人神出鬼没，侠义心肠，怎地如今却成了北妖诸国的大首领？”

    盘蜒叹道：“姑娘语气，似乎甚是可惜。”

    东采奇摇头道：“北妖与万鬼心地非善，行径违常，终究并非仁义侠道一路。吴奇城主本是中原人，背井离乡，可谓弃明投暗了。”

    盘蜒道：“何方为明，何方为暗，在下心里清楚得很。”

    东采奇皱了皱眉，不再相劝。

    盘蜒反问道：“姑娘原先名头，可比我吴奇响亮得多。我听说你驱逐鬼虎派，建立蛇伯盟国，与龙血天国鼎立，兵强马壮，功名如雷贯耳。”

    东采奇身子一震，有些生气，道：“谁和你说我是...是那蛇伯城的女侯了？”

    盘蜒道：“君子之交，首重公平，姑娘知我底细，我坦然承认，我说姑娘来历，姑娘便信口诳语么？”

    东采奇垂首片刻，点头道：“好，我认了，但你绝不许告诉旁人。”

    盘蜒道：“姑娘难怪对那狮心王手下留情，东采英是昔日蛇伯城城主之子，也是你的亲哥哥。他眼下武功虽高，但也稍不及你了。”

    东采奇答道：“城主谬赞，我不过是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盘蜒坚持说道：“在下眼睛不瞎，谁高谁低，仍看的半点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碰碗对饮，盘蜒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东采奇问道：“吴奇兄如此叹气，莫非心中不喜？”

    盘蜒道：“北妖与万鬼心地非善，行径违常，终究并非仁义侠道一路，姑娘本是中原人，背井离乡，可谓弃明投暗了。”

    东采奇心中一乐：“他说的正是我先前说他的话，他这是讨债来了。”于是嗔道：“何方为明，何方为暗，在下心里清楚得很。”

    盘蜒道：“在下乃是中原一无名小卒，来到北地，侥幸攀上高位，便认定这涉末是明，龙血为暗。然则在姑娘心中，这遗落民是明么？这青族大汗是暗么？姑娘弃蛇伯城万千百姓于不顾，来到此处，难道是想做拯救弱小的菩萨？这岂非本末倒置？”

    东采奇一时答不上来，喝酒之后，道：“蛇伯城没了我，反而....反而好些，我成了这幅模样，又岂能继续统领蛇伯？我如今心愿...唯有阻那异兽之眼，哪怕因此丧命，又有何可惜？”

    盘蜒又问道：“我听说那蛇伯城东采奇有一奇兽护身，那奇兽乃是半人大小的夜枭，形貌不美，传闻恰是这异兽之眼模样，莫非是这异兽之眼在蛇伯城酿成大祸，才使得姑娘无颜见故乡之人？”

    东采奇娇躯一颤，脸色忧郁，心想：“这涉末城主所知太多，连这都能推想出来？这般下去，我尚未问明他的来意，便已被他探得一清二楚。”

    盘蜒道：“这异兽之眼，本是异兽阎王同伴，据传死后成了聚魂山八魔之一，八魔者，聚无主魂魄而成，是为怨灵，若长久酿造灾祸，法力之强，或不逊于阎王，难怪异兽之眼这般厉害，连姑娘都无胜算。”

    东采奇默然许久，才道：“不瞒城主，我眼下手中这太极烟铁，来历也是不小。它是当年此间一异兽会的古物。这件古物，与其余两件古物，连接成三处大阵法，与那徘徊之沙息息相关...”

    盘蜒登时想起剃德老人所言，道：“莫非正是上一次徘徊之沙现身时，那三位妄图施展阴谋，从中获利的异兽会弟子所留下的阵法？”

    东采奇苦笑道：“吴奇城主，莫非你真有千里眼，顺风耳么？怎地连这都瞒不过你？”

    盘蜒忙道：“姑娘只管说，在下绝不多嘴，纵然知道，也装作不知。”

    东采奇道：“这才差不多。”继续说道：“据传说，这徘徊之沙聚集数百年来，大漠中无数生灵的凶杀之气，其本质罪恶残酷，绝非凡人所能承受。这三件法宝，若布成阵法，可代替布阵之人抵挡那罪孽，令活命之机大增，一旦从徘徊之沙中存活下来，便算练功有成，得通天神法。

    数百年前，那三位弟子，撺掇同门间自相残杀，已找了许多替死鬼，推动阵法运转，徘徊之沙劫难之后，三人不知去向，但这阵法却遗留了下来。阵法中三件中枢宝物，受此洗礼，也隐藏莫大法力，若联合在一块儿，足以对付大眼枭...异兽之眼。”

    盘蜒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东采奇说道：“是至高先知做梦后预见，随后她翻阅古书，知道果然有这段往事。异兽之眼曾杀过许多遗落民，若不除去，更不知有怎样后果...总而言之，此事我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盘蜒见她又激动，又自责，显然将异兽之眼的过错算在自己头上，他好生怜惜，复又愧疚，柔声道：“让我帮你，蛇帝姑娘，我绝非不遵诺言之辈。”

    东采奇见他离得太近，目光柔和，心神微乱，但旋即想起那失踪的盘蜒师兄，美目冰冷，喝道：“城主，还请自重！”

    盘蜒表情惆怅，远离她身边，东采奇又道：“你是想骗我替你解毒么？”

    盘蜒指着先前酒碗，说道：“这酒中又有新毒，在下不也乖乖喝下了？那蛇毒想必奈何不了姑娘，同时饮下，害我而不害你，对么？”

    东采奇并不掩饰，坦荡说道：“城主法力太深，若不添加剂量，我怕制不住城主。”

    盘蜒摇头道：“姑娘无需为我解毒，我只要你答应我一句话。”

    东采奇心中一凛：“莫非他根本不怕我修炼的毒液？”紧握盘蜒手掌，试探他功力，却不知究竟如何。

    她稍一沉吟，双手圈转，霎时数十条长蛇又卷了上来，纵横交错，令盘蜒如陷蛇网，只要他稍有敌意，毒蛇立时注入奇毒，除非此人能耐比肩阎王，否则绝抵受不住。

    随后，她将酒碗敲碎，赔了酒钱，断然道：“天色已晚，这就走吧！”

    来到街上，盘蜒奇道：“咱们去哪儿？”

    东采奇见四下无人，道：“回屋睡觉。”

    盘蜒一喜，心想：“我必独居一屋，正好趁晚上溜出大营，刺探那杭金大汗虚实，待明早再返回来，也不会惹她生气。”

    两人来到一座大帐篷中，帐篷里头种植奇花异草，清香扑鼻，甚是优雅脱俗，东采奇指指大床，说道：“城主睡在这儿。”

    盘蜒见这屋中布置精巧，只怕正是东采奇居所，过意不去，道：“那姑娘又在哪儿睡？”

    东采奇指了指那床，说道：“也在这儿。”

    盘蜒以为她故意吓唬人，瞪她半天，见她全无笑意。

    盘蜒急忙道：“姑娘，在下乃正人君子，天下闻名，绝不愿污姑娘清誉。还请姑娘与在下分室而眠！”

    东采奇指了指他身上，道：“我若不看着你，以你能耐，晚上逃走，无人能知，唯有如此，方能让你老实一些。况且你受我千蛇金光束所困，即便意图不轨，也是休想得逞。而我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想来城主也没什么胃口。”

    盘蜒道：“姑娘何必自谦？在下生平所见女子，无一人容貌胜得过你。姑娘睡在身边，在下岂能睡得着觉？”

    东采奇笑道：“你要么是瞎了眼，要么是鬼迷了心，要么便是口是心非，总而言之，没半点好样。既然身在大漠，何必如此忸怩？”说罢将盘蜒往床上一抛，盘蜒受缚严实，无法可想，平躺一侧。

    东采奇脱去外衣，露出肩膀锁骨，盘蜒见她皮肤好似平整，但离近了细看，与脸上肌肤一般布满白色鳞片，但盘蜒毫不觉得丑怪，只感到这般外貌，美得异乎寻常，好似天外来客一般。

    她靠在墙上，翻开一本书看，偶尔瞧盘蜒一眼，见他痴痴盯着自己，秀眉微蹙，道：“城主，你真是疯的么？我是个半人半蛇的妖怪！你不恶心我，我还恶心你呢。”

    盘蜒再看她所读书册，乃是一本极奇特的画册，名曰“蟾蜍王子”，他记得此书所言，乃是一英俊王子受了诅咒，变成蟾蜍，唯有公主亲吻，方能令其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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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五湖四海皆为友

﻿    东采奇见他好奇，忙将书藏于身后，道：“胡瞧什么？还不快睡？”

    盘蜒道：“姑娘，这画册绝非蛮族所绘，是你随身携带的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道：“是...是我闲着无聊，从金银国商人处购得，途中看看，也懒得扔了。”

    盘蜒又问：“姑娘又不是稚龄娃娃，翻阅此书，莫非在想着意中人？”

    东采奇命一条蛇咬盘蜒一口，盘蜒惨叫一声，道：“姑娘有话好说，何必这般狠心？”

    东采奇微笑道：“放心，那蛇未曾吐毒，但你若不想再遭罪，快些闭眼休息！”

    盘蜒嘟囔几句，屏息入眠。

    ....

    空中一颗红球，逐渐降下，遮盖了太阳，天地间的沙土被染成红色，砂砾被狂风卷起，涌向红球，好似龙卷吸水，壮观而可怖。那颗红星之下，无数血红的影子虎视眈眈，眼中闪着凶恶的红光。

    盘蜒身子一震，陡然坐起，重重呼吸几声，自觉汗流浃背。

    东采奇立时惊醒，与盘蜒互视，盘蜒道：“我....我做了个梦，那并非寻常梦境，而像是..某种诅咒。”

    东采奇叹道：“那是徘徊之沙的征兆，城主也被此物选中了么？”

    盘蜒瞧她惨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庞，心中杀意泛滥，但他稍稍遏制，已波澜不起。他想起剃德老人所述，登时明白过来，道：“那徘徊之沙选我与其余受选者厮杀？”

    东采奇道：“是，非但是城主，我也是如此。它会挑动受选者恨意，令咱们自相残杀，随着时日临近，那恨意愈发强烈，直至无片刻消停。”

    盘蜒稍觉愕然，但又冷笑道：“荒唐，哪怕最狡猾的阎王，也休想扰我心思，何况区区徘徊之沙？”

    东采奇轻叹道：“只盼如此。我原先对城主颇为友善，但此后或许身不由己，变得愈发凶恶，还望城主见谅。”

    盘蜒道：“你本就对我凶的很，我岂会同你一般见识？”

    东采奇低笑一声，复又睡去，盘蜒却再也睡不着了。

    如此等到天明，忽听帐外一阵骚动，敲鼓子闯了进来，喊道：“大人，不得了...”话未说完，见两人同床而眠，不禁瞠目结舌。

    东采奇全不在乎，问道：“有什么事？”

    敲鼓子收敛异色，正容道：“有毛贼闯入至高先知帐篷，将其中书库翻了个底朝天，偷走一卷先知梦境录。”

    东采奇即刻道：“咱们快去瞧瞧！”

    盘蜒道：“此事倒不要紧，但在下要上茅厕，且还需洗漱，否则怎能见人？”

    东采奇啐道：“蛮荒之地，哪儿来这般麻烦？”

    盘蜒道：“若这儿只有粗男野女，我倒可以忍耐，但面对佳人，身上异味不断，未免唐突。”

    东采奇无奈，唯有暂且放他，耐着性子等了少时，盘蜒神采奕奕的返回，问道：“姑娘可也要解手？”

    东采奇袖袍一卷，毒蛇又缠住盘蜒，懒得多话，直往先知大帐，盘蜒啧啧称奇，道：“姑娘不愧是阎王化身，不食人间烟火，自也脱出诸般烦扰，连大小解都免了...”东采奇忍住笑意，充耳不闻。

    来到先知处，那先知大发雷霆，焦急万分，不停喊道：“那个小毛贼，王八蛋，龟孙子，胆敢对我不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东采奇见她屋内一片狼藉，问道：“先知说的是谁？”

    先知恼道：“笼梵，是这臭小子！他昨晚带着那两个跟班，假模假样问我占卜之事，趁我进屋找水晶球时，将我点倒，随后大翻一通。”

    盘蜒忽然如临大敌，道：“大事不好！这可当真不妙了。”

    东采奇问道：“城主所谓何事不妙？”

    盘蜒道：“先知所言有误，她骂笼梵是龟孙子，那不是连自己也骂了？”

    东采奇与先知齐声嗔道：“这紧要关头，你捣什么乱？还不快闭嘴！”盘蜒挨了骂，哀叹一声，委屈不言。

    东采奇道：“他偷走的梦境录讲些什么？”

    至高先知急道：“是那另外两件宝物所在记载，笼梵他急着立功，多半先行赶去了。”

    盘蜒暗忖：“是那异兽会三大弟子所布阵的宝物么？”

    东采奇脸色剧变，道：“他是去了杭金大汗皇宫，还是戴安克尔山峰？”

    至高先知咬牙道：“他还不至这般糊涂，想要单枪匹马入皇宫盗宝，我看多半是去了那山峰的遗迹。”

    东采奇神情凝重，道：“那山峰中困难重重，无异于刀山火海、魔窟地狱，连我也不敢轻易闯入，笼梵稍有不慎，只怕性命难保。”

    至高先知道：“是啊，是啊，这小子没头没脑，死了也是活该，但...终究...是我族中第一勇士...”说着直视东采奇，目光满是哀求之意。

    东采奇道：“我这就赶去，但愿还来得及。”

    至高先知松了口气，喜道：“多谢蛇帝大人援手，可大人千万保重自己，莫为那不肖子冒性命之险。”

    东采奇一回头，见盘蜒笑容满面，不由头疼起来，她若将此人留在此处，他一转眼便溜得没了影，可她若将他带走，必在山中吃尽苦头，她沉思许久，道：“劳烦城主...随我同行！”

    盘蜒道：“为姑娘效劳，实乃无上荣光。”

    东采奇道：“我要你许诺，途中绝不逃跑！”

    盘蜒笑道：“这是自然，若那山中危险，我又岂能舍得姑娘？”

    东采奇暗暗发愁，可眼下绝无第二条路可走，于是带盘蜒离了大营，骑上骆驼，绕过平野，穿梭山峰，跨越河流，火急火燎，马不停蹄，足足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那戴安克尔山峰下，途中偶尔见到三匹骆驼脚印，但始终未能追上。

    这戴安克尔山峰约莫五百丈高，山体巨大，态势绵长，从下观望，见这山峰色彩斑驳，红紫黑蓝，层次分明，构造奇特。山下有一条古河道，眼下已然干涸，山下一块块巨石宛如城墙，围绕山路，似乎在威吓路人，莫要进山。偶然间，可见山中毒瘴漂浮，感染草木，令景致愈发诡异。而乱风吹拂，卷过古老、苍凉的山崖，仿佛古老的山神在哭泣。

    东采奇仍未见到笼梵影子，对盘蜒道：“这山上不知有何凶险，你千万小心。”

    盘蜒道：“鬼虎派在大漠住了千年，连山中有什么都不知道？”

    东采奇摇头道：“自从那异兽会三弟子于此布阵之后，山间与某处妖界相通，物像阴森奇异，入山之人，从无返回，乃是大漠中公认的妖鬼境，魔鬼山，人人避而远之，绝无闯入的念头。我本想留到最后，待准备充分，再来此山寻宝。”

    盘蜒喜道：“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好去处，早知如此，我十年前就来了。”

    东采奇听他说的轻松，也是哭笑不得，道：“你给我留神些！”松开绑着盘蜒的毒蛇。

    两人绕开拦路的巨石，渐向上行，在这低处，山体还算平缓，石壁呈现红色，两人挑选途经，施展轻功，踏平缓处不断上升。盘蜒偶尔伸手触碰山岩，触手滚烫，不禁闷哼一声，但鞋子衣物触碰倒平安无事，这山岩内蕴藏剧毒，只灼烧人体。东采奇也察觉此节，以两人功夫，即便不用手支撑，自也行动如常。

    行到途中，盘蜒问道：“姑娘是万仙门人，为何不会飞行？”

    东采奇说道：“我听说若在此施展飞行法术，无论是羽翼振翅，还是御剑飞空，反而死的更快。”

    盘蜒道：“我来试试，若身在高空，找人更加容易。”

    东采奇劝道：“你少乱来！”

    盘蜒笑了一声，陡然身子破空而起，双足御风，节节升高，东采奇心里为他捏一把汗，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突然间，有数个蓝色影子朝盘蜒飞去，盘蜒吃了一惊，出手去拍，那影子砰砰碎裂，化作蓝色粉尘，将盘蜒围绕其中。

    盘蜒周身气罩鼓荡，阻那粉尘袭入，但忽觉自身真气沉重，流转滞涩数倍。他心中惊讶：“这粉尘寄生在真气之上，与真气共存，逐渐加重份量，若我运功飞翔，时候稍长，非摔落下去不可。”

    他不愿蛮干，巧妙回旋，不久又回到东采奇身边，这才将真气收敛，道：“若贸然将真气发散出去，必然引来那蓝尘依附。”

    东采奇秀眉一扬，道：“你还在骗我？”

    盘蜒道：“在下怎地骗你了？”

    东采奇说道：“你御风而行，真气护体，内劲明明充沛的很，你从头到尾，根本不曾中毒。”

    盘蜒见她不悦，说道：“我怎地没中毒了？原先确确实实中毒不浅，但眼下要帮姑娘的忙，这剧毒嘛，暂且解上一解，倒也无妨。待会儿若救出人来，回村之后，再重新中毒，不也一样？”

    东采奇恼道：“你要中毒便中毒，要解毒便解毒，我这苦心修炼的蛇毒，于你等同儿戏一般，城主果然了得，我是甘拜下风了。”

    盘蜒立时变了脸色，满脸病容，肌肤蜡黄，口吐鲜血，道：“实则...我已快被姑娘毒死，但念及你我交情，拼上性命，也要为姑娘效力。”

    东采奇不禁粲然，笑道：“装得还挺像，罢了，罢了，不与你争了。城主，我问问你，我先前对你毫无防备，你明明早就能脱身离去，便是要伤我败我，也未必不能，为何却这般老实听话，任我刁难？”

    盘蜒道：“只因我将姑娘当做朋友，朋友相处，何必斤斤计较？我吃些小亏，逗姑娘开心，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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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倚门眺望盼君归

﻿    东采奇星目闪动，朝盘蜒瞧了许久，笑道：“好，就交了城主这么个朋友。从此以后，此地任由城主来去，咱们也绝不将城主交给那杭金大汗。”说罢自觉滑稽，连声轻笑。

    盘蜒见她爽朗大方，一如往昔，心中好生怀念，感慨万千，笑道：“多谢姑娘高抬贵手。”

    东采奇摇头道：“该是我谢城主宽宏大量才是。”说话之时，巧笑嫣然，依稀正是当年那英秀女侠的模样。

    许多年前，在雪岭国的雪地上，她曾对盘蜒说过：“无论你到了何处，我都会去找你，只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彼时深情刻骨，不知至今如何？

    盘蜒盼她遗忘这誓言，但却知她极为固执，她之所以背井离乡，来到这最陌生、最荒僻的地方，或许不仅是追缉那大眼枭而来。

    她不该来，不该信任，不该找寻那抛弃一切的人，但天意作弄，让你我重逢，在此重新结识，由冷漠变得熟悉，由疏远变得友好，苍天又一次将你交到我的手中。

    既然如此，请让我目睹那命运会将你我带往何方。

    再往前方翻越，地势渐渐平缓，道路天然，或直或斜，或盘旋，或曲折，鬼斧神工，叫人叹为观止。山体冷却，呈现蓝色，大片阴影投了下来，又变得着实寒冷。

    忽然间，山上轰隆隆巨响，大块巨石滚落，各个儿沉重至极。盘蜒、东采奇各出拳掌，将巨石弹开，摔向山下，巨石数万斤重，饶是两人内功高强，也不得不仓皇躲闪。

    巨石在山下碎裂后，盘蜒又听见嗡嗡声响，他弯腰俯视，心中一凛，见那碎石中飞出黑压压的怪虫，那怪虫身上闪着蓝光，模样像是蝗虫，约莫手掌大小。那蝗虫蓄势一会儿，蓦地朝两人飞来。

    东采奇手往外一挥，刹那间真气疾飞，打中幽蓝蝗虫，登时击毙大片，但那蝗虫尸体吸收真气，变作寒风，继续吹向东采奇。东采奇暗呼奇怪，抬起手掌，内劲化作水墙，阻挡寒风侵袭。

    但此时，山外又飘来先前盘蜒遭遇的蓝色影子，那影子贴在东采奇水墙上，渗透入内，东采奇心下一惊，感到手上沉重异常，内力飞速流逝。她想起盘蜒所言：“此地不得将真气发散体外，否则这蓝影会寄生其上。”于是一松手，将水墙散去，旋即将衣袖如斧头、砍刀般挥出，乒乒乓乓一阵声响，将那蝗虫、寒风、蓝影全数打得粉碎。

    盘蜒稍一凝神，掣残杀斧在手，忍住天罚降下的疼痛，斧刃转动，声势浩大，狂风劲吹，也挡住一边的落石、蝗虫。两人并肩作战，支持了一顿饭功夫，总算上下平静下来。

    东采奇道：“你这是什么斧头？好生锋利，一瞧便觉得极了不起。”

    盘蜒道：“这叫残杀斧，可大可小，随手取出，灵动非常。只可惜唯有我能使动，不然便赠给姑娘了。”

    东采奇摇头道：“我并非贪图此物，只是幸亏你带着兵刃，此地不能使劈空掌力，今后只怕更加艰险。”

    盘蜒问道：“姑娘带趁手兵刃了么？”

    东采奇叹道：“我太过托大，如今只能将真气凝在袖袍，当做软鞭运用。”

    盘蜒道：“若真如此，当由我来开道。”于是抢先走在前头，东采奇笑道：“城主是关内大人物，身子金贵，何必因此犯险？”

    盘蜒摇头道：“英雄好汉，岂能躲在女子身后？再说姑娘身份比在下尊贵万倍。”

    东采奇想了想，道：“我精通血肉纵控念功夫，若以此法应付过去，或许也无需城主照顾....”

    正商议时，却听前方传来小声哭泣，盘蜒快步前行，转过弯角，眼前出现一片漆黑的树林。树林广袤，巨木连绵，其中树木好生诡异，从树叶到树根全数漆黑，连一丝杂色也无，像是套着自身影子，树皮表面泊泊冒泡，有如泥沼一般。太阳被山坡挡住，于是黑暗滋生蔓延。

    他见左右各有一棵树，树上有一深黑鸟巢，鸟巢中躺着人，依稀认出是遗落民体型，那哭声正是鸟巢上传出。

    东采奇沉吟片刻，极快的拍出一掌，掌风凌厉而去，击中黑树，那黑树微微一晃，并未折断。

    她与盘蜒当即醒悟，盘蜒道：“这树木本身被这邪气笼罩，能够抵挡掌力，但先前那蓝影忌惮这邪气，却不会来此。”

    东采奇道：“我左你右，上去救人下来。”

    两人飞身上前，忽然间，树身表面黑影化作数十道绳索，陡然攻来，但两人武功极高，应变极快，东采奇身法如水，轻巧钻过阻隔，盘蜒则以利斧左右横斩，破开道路。两人同时落在鸟巢边上。

    暗中突然飞出两只漆黑的乌鸦，各朝两人咬下，东采奇手指一弹，一颗血珠飞入乌鸦嘴中，那乌鸦砰地一声，粉身碎骨；盘蜒一斧头将乌鸦斩成两半，旋即提起鸟巢中人，往外一冲。

    猛然间，那黑森林形貌剧变，化作滔天黑水，一个巨浪向四人滚落，盘蜒、东采奇一同喊道：“快跑！”瞬时动若脱兔，身形一晃，已在数十丈之外。

    那巨浪速度奇快无比，猛追过来，盘蜒回头一望，见巨浪中生出密密匝匝的眼珠，零零碎碎的大嘴，奋起直追，来势凶恶至极。盘蜒心想：“这满树黑影乃是异界的妖魔，虽然厉害，但仍远及不上黑蛇。它们如此追赶，终究不是办法。”

    想到此，对东采奇说道：“我回去吓跑它们。”东采奇当即会意，接过盘蜒手中那人，浑身真气宛如水球，护住丈许之内。

    盘蜒一转身，一声大喝，使一招“万魂王庭”，此招是从湮灭那儿学来，他生平吞魂无数，又将残杀斧当做兵刃，于是魂军如雨，反扑过去。那黑影实则是由千万妖兽汇聚而成，被盘蜒魂魄大军一冲，死伤不轻，心胆俱裂，再不敢抗衡，于是死的死，逃的逃，一下子散得干净。

    盘蜒松了口气，伸手抓起地上残余黑影，似树脂，又似皮毛，他心想：“听说聚魂山有一处鬼影密林，其中多得是这种似魂似兽的妖怪。”轻轻一跃，回到东采奇处，东采奇朝他点点头，神色敬佩，又见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不禁暗赞他内力深不可测。

    她伸手抹去那两个虎面人脸上“黑影”，柳眉一皱，探探鼻息，苦笑道：“果然是这两个小家伙。”

    盘蜒道：“啊，不错，他们真是那‘第一勇士’的小跟班。”

    东采奇道：“一个叫缠足子，一个叫挖陷子，都还是未长大的小毛孩，年轻气盛，做事不分轻重。回去之后，定要好好重罚。”

    那两人虽受了惊吓，魂不守舍，又精疲力竭，但神智还算清醒，这句话听得清楚，心下叫苦，只得闭目装死。

    盘蜒冷笑道：“正是，若换做大军之中，这等莽撞行事，害得长官辛苦，非得掉脑袋不可。哼哼，这两人昨天还嘲弄我来着。”

    两人信以为真，顿时“哇”地大哭起来，那缠足子是个虎面少女，她哭道：“我才十三岁不到，我什么都不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挖陷子则哭喊：“是我的错，是我带缠足子来的，你们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过最好不要杀头。”

    缠足子一听，哀嚎道：“两个都不要杀，两个都不要杀，我今后乖乖听话还不成么？”

    东采奇见他二人颇有义气，抿嘴一笑，说道：“城主是和你们开玩笑呢，你二人眼下还小，怎会伤了你们？”

    盘蜒又漠然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挖眼睛、割舌头、斩耳朵，这三种花样，你二人自己选吧。”

    那两人一听，哭的更加厉害，将软绵绵、毛乎乎的脑袋钻到东采奇怀里。盘蜒嚷道：“还敢占蛇帝姑娘便宜？那可罪加一等了！”

    东采奇啐了一声，道：“好了，好了，别哭，我赦了你们的罪，告诉我笼梵人在哪儿？”

    挖陷子断断续续的哭道：“咱们被...被捉上树，那些怪物也不来吃咱们，我瞧见笼梵哥哥他使出影子功夫，朝森林深处去啦。那些怪物像是没见到他似的。”

    东采奇稍稍放心，说道：“他那功夫，本就与世间影子息息相关，或许众野兽因此放他一马？”

    盘蜒道：“也算这小子运气好，此间野兽将他当做本家，但他既然带这两个娃娃前来，又怎能置之不理？”

    东采奇叹道：“他毕竟还年轻，做事不分轻重。你涉末城的那位苍狐将军，不也是毛毛躁躁的么？”

    盘蜒闻言，反驳不得，又悻悻道：“你带这两人在山下等候，我继续去找那‘第一勇士’。”

    东采奇忙道：“这如何使得？我岂能让你独自犯险？”

    盘蜒指着那两个小虎人道：“姑娘若带他们上山，着实太过不便，稍有不慎，大伙儿都得遭殃。”

    东采奇此时已对这涉末城主完全信任，知道他言出如山，绝不食言，可若任由他独闯这龙潭虎穴，却着实怕他遇害。她左思右想，顷刻间拿不定主意。

    这时，地面震动，山崖摇晃，盘蜒望向那边，喊道：“不好！是那群黑影妖魔！它们仍不死心？”

    东采奇见那黑影骤然间漫山遍野，好似山洪暴发般奔来，黑影中闪烁白光，乃是那野兽的眼睛、牙齿。她心头骇然，可退路已被断绝，只得叫道：“继续上山！”

    盘蜒一点头，两人各自抱着一小虎人，足尖一点，反向疾行，继续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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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幻幻真真梦中见

﻿    道路渐升，前方山云如海，两人钻入云中，各凭感知踏步，身后那黑影妖魔吼声颇为懊恼，但也渐渐远去。

    东采奇长吁道：“总算甩脱了。”

    盘蜒道：“只怕到了另一群妖魔领地，才令他们望而却步。”

    东采奇心中一惊，知道颇有可能，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向前摸索。

    盘蜒一脚踩出，下方空无一物，他立时散发感知，只觉两人在一石桥上，盘蜒道：“小心脚下狭窄，这迷雾让咱们瞧不清，下方是深谷。”

    东采奇心领神会，再继续赶路，步步惊心，那雾气变得愈发浓厚，拂过脸颊，有些麻痒。她练得血肉纵控念，加上万仙躯体，不惧世间任何剧毒，但怕伤及怀中缠足子，将内力附在她身上，宛如一层罩子。盘蜒也如此照看那挖陷子。

    此刻，左侧忽有轻响，飞向盘蜒，盘蜒立时警觉，弹出指力，将那物击落，但同时又有轻微声音，从上下左右传来。盘蜒持利斧转了一圈，冤魂飞向声音处，过了片刻，又响起“吱吱”惨叫声，东采奇喊道：“是蜘蛛，是透明的蜘蛛！”

    透过迷雾，千千万万的蜘蛛朝两人爬来，身形几近透明，若非到了近处，连盘蜒也看不真切。盘蜒挥掌连拍，霎时真气纷飞，密不透风，那蜘蛛被掌力一震，立时翻身而死。

    正激战间，缠足子、挖陷子尖叫一声，似被丝线缠住，身子飞起，瞬间陷入迷雾中。东采奇大吃一惊，身上长出翅膀，腾空一跃，朝两人消失方向追去，但到了空中，蜘蛛吐丝，布成层层密网，东采奇虽有气罩护身，但那丝线太过强韧粘稠，竟将她定在半空，翅膀动弹不得。众蜘蛛见状兴奋，八足加速，扑向东采奇。

    东采奇哼了一声，掌心向上，登时渗出血雾来，血雾碰上蛛网，登时将蛛网融化，众蜘蛛吸入血雾，当场又死了不少，可就这么阻了一阻，那两个小虎人已踪迹全无。

    盘蜒道：“交给我吧！”蓦地打出两拳，两道黑旋风飞出，正是修罗非天的功夫，那旋风并非生灵，急速旋转，表面似有刀阵，众蜘蛛避犹不及，纷纷逃开。而旋风又好似有耳目一般，追向那两人消失之处，过了一会儿功夫，又听一连串极快的鸣叫，山间云雾便就此散去。

    东采奇得了自由，翅膀连振，绕了半圈，见缠足子、挖陷子被蛛网缠的严实，倒吊在洞窟顶上，有两个常人大小的蜘蛛四肢紧缩，遍体鳞伤，腹部朝上而亡。她喊道：“是这一雌一雄，或许是这一众蜘蛛的首领！”顺手再救下两人。

    盘蜒抬头细看，甚是震惊，原来空中遍布大大小小的蛛网，无数小蜘蛛埋伏在蛛网上，仍偶尔吐出雾气，但或许是主使被杀，因此害怕两人，此时已收敛许多，那雾气也不浓郁，阻不住视线。

    东采奇返回，两人加快脚步，通过石桥，到了对岸，那两个小虎人转醒，哇哇哭道：“笼梵哥哥定然已被蜘蛛吃了！”

    东采奇自也担心，但摇头道：“放心，我在大蜘蛛洞中并未见到尸骨。”

    盘蜒笑道：“或许是掉落悬崖了？”缠足子一听，哭的更加厉害，嗔道：“你还说这样的话？心肠太坏，真是大坏蛋！大恶人！”

    盘蜒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说道：“你两人可说得，我难道实话也说不得么？凭笼梵那小子的本事，万万通不过此处。”

    东采奇劝道：“事到如今，只有继续向前找寻了，城主，先前你施展神通救了两人，我好生感激，这两个娃娃幼稚无礼，你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盘蜒叹道：“你这般一劝，我还有什么脾气？只能饶过这两个小子，仍旧为你做牛做马了。”

    鬼虎派遗落民以雌为尊，丈夫都怕老婆，挖陷子眨了眨眼，问道：“城主叔叔与蛇帝大人好生恩爱，可是做夫妻了么？”

    东采奇脸上一红，急道：“哪有此事，你再胡说，我把你抛在这儿不管了！”

    挖陷子一惊，又吓得哭了起来，盘蜒哈哈笑道：“姑娘还说我，你自个儿脾气也不小，一张嘴厉害得很。童言无忌，理会他什么？”

    东采奇不答，四下望望，忽见东面地上有一片黑斑，约莫与人肩同宽，再往东数丈，又见到黑斑，与先前一般大小。越朝前去，便见到越多黑斑，好似巨人走过留下的脚印，前后间隔毫无差异，颇为精准。

    她想了想，神色惊喜，道：“似乎笼梵领悟了玄夜伏魔功的妙术，晚上天黑，他能借影子潜入地下，穿行一段路程，随后再探出脑袋来，修养片刻，反复如此，因而瞒过了一众蜘蛛。”

    盘蜒心下钦佩，点头道：“他这第一勇士倒也并非浪得虚名，在生死关头，竟能想出这般自救的法子来。”

    两人见到笼梵踪迹，精神抖擞，顺那黑斑找寻过去，如此两人得了启发，若察觉前路凶险，便使法术钻入地底。盘蜒用细脖邪龙的蠕虫变化之法，挖掘地道，东采奇身形如蛇，顺着挖出的地道而过，也毫不为难，这般潜行，果然安全了许多。

    又朝上行了百丈远，到了山巅，两人破土而出，但听前方传来大声争吵，甚是激烈。两人面面相觑，心想：“怎地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当即施展轻功，匆匆奔赴，爬上山坡，朝下张望，却又看雾气茫茫，挡住下方景象。

    东采奇问道：“这又是那石桥上的透明蜘蛛么？”

    盘蜒道：“不像，那蜘蛛吐的雾全无味道，这雾却有些清香，且凝聚在一块儿，像是个伞盖一般。”

    东采奇缓缓点头，道：“其中是个阵法。”在手指上一咬，一条小蛇凭空出现，嘶嘶几声，身躯扭动，钻入雾气查探。东采奇闭上双眼，借这小蛇耳目查探。一会儿工夫，她身子一晃，盘蜒忙将她扶住，东采奇睁开眼来，神色激动，喊道：“这...这雾气是太乙幻术，是极深湛的幻灵真气。”

    盘蜒愕然道：“幻灵真气？”

    东采奇急道：“是他，是他在这儿！多半没错！我终于...找到他了！”说着迈步向前。

    盘蜒挡在她身前，道：“姑娘所说那人是谁？”

    东采奇稍稍冷静，但仍急不可待的说道：“是我师兄，是盘蜒师兄的法术，除他之外，世间无人能有此功力！”

    盘蜒有口难言，过了半晌，苦笑道：“或许是泰家高手在此作祟？”

    东采奇一时有些迟疑，但旋即咬牙道：“你在这儿等我，我亲眼去瞧瞧，我非...见到他不可。”

    盘蜒道：“姑娘，你一贯沉着，可眼下方寸大乱，如其中真是极高深的迷魂法术，你进去之后，非被迷住不可。”

    东采奇道：“如果真是师兄，他不会害我！”形影骤动，已陷入雾气中。

    浓雾中仍不断有骂声传出，声音变幻，有男有女，盘蜒心想：“这声音至少并非虚幻，这里头少说困了有七、八十人，莫非....”他脑袋转动，咔嚓几下，竟将自己头颅摘下，摘除之后，复又长出，约莫六次之后，地上已满是他的断头。

    缠足子、挖陷子魂飞魄散，哭道：“蛇帝大人，你快回来，城主他是妖怪，眼下原形毕露了！”

    盘蜒道：“什么妖怪，胡说八道！我是照顾你俩来着！”这也是细脖邪龙的玄功，将自己脑袋分离落地，可充当守卫，护住这两人平安。其中两个脑袋一跳，脊椎骨刺入两个小虎人心脏，那两人身子一麻，就此僵硬，仿佛死去。

    这法术附体后，两人心意空洞，被盘蜒掌控，不易受外物所迷，至于山间妖物，以为他二人已死，多半不会来烦。而其余头颅守护在旁，也是可靠的很。

    盘蜒布置妥当，步入雾气中。

    那雾气中情绪饱满，声色味触，奇特至极，若有若无，引人入魔，确确实实是极高明的太乙幻灵术，若盘蜒自己施展，效用也未必更佳。盘蜒暗自心慌：“莫非泰家之中，竟出了这般了得的人物？”他心意坚定，不受蛊惑，逐渐深入，走了里许，眼前豁然开朗。

    他到了一处草原上，眼前聚集许多人物，有青族衣着的蛮子，有万鬼打扮的老者，有文雅讲究的儒士，有风姿绰约的女子，零零落落的，大约有一百来人，各自皆盘膝而坐，闭眼冥想，但看似静闲，却无不破口大骂，声色俱厉。

    盘蜒找到东采奇，见她茫然走动，身子发颤，喊道：“师兄，师兄，你出来，是我，是我，是东采奇！”

    她声音荡气回肠，满怀深情，盘蜒心思一乱，险些出口回答，但硬生生忍住，大声道：“姑娘，你因情而入魔，不然这幻灵真气奈何不了你。”

    东采奇眼神忽然柔情似水，她泣道：“啊，师兄，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说罢搂住盘蜒，妙目含泪，吻了过来。

    盘蜒心生暖意，感动至极，想：“我还是被她认出来了？”但猛然醒悟：“她是见到幻象，误以为我是..盘蜒，虽然她并未猜错，但这终究是幻觉所致。”

    他手指连弹，以逐阳神功驱散东采奇体内邪气，这逐阳神功光明正大，虽为阎王所创，却暗合乾坤正道，东采奇经脉滚烫，惊叫一声，见自己在“吴奇”怀里，与他贴得极近，登时羞愧难当，用力脱离他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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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离别之际吐真言

﻿    盘蜒道：“切莫胡思乱想，收摄心神，这幻灵真气便奈何不了你。”

    东采奇缓缓归心，想起先前对他投怀送抱，真情流露，却又找“错”了人，不禁脸上发烧，道：“刚刚冒犯城主了。”

    盘蜒笑道：“哪里冒犯了？在下欢迎之至，只盼多多益善，可若趁人之危，未免不够君子了。”

    东采奇双眉低垂，苦涩说道：“城主，你这般甜言蜜语，还是少对我说为妙，莫说你定无真心，即便...真对我有情，我心也早属他人....”

    盘蜒抢先道：“是那位盘蜒么？”

    东采奇又是一颤，顷刻间目光悲伤，显得柔弱无助，凄苦无依，盘蜒暗骂自己糊涂：这当口岂能再惹她心乱？于是脚步挪转，在她身后轻拍，逐阳内力所及，东采奇深吸一口气，终于驱逐杂念，抱元守一。

    盘蜒救下她后，再看众人，各自疯疯癫癫，似在与人争吵。

    有一女子喊道：“贱人，你这下还不死么？啊！你....你这贱人，这一招好狠！好，好，我与你拼了，杀了你之后，再去杀那负心郎！”

    一老者道：“满门丧尽的畜生！老子这一刀还够劲儿么？当年你砍我一刀，如今我叫你百倍偿还！杀，杀，杀！”

    尽观一圈，众人皆想象生平最大仇人，一遍遍与其厮杀，有时取胜，有时落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盘蜒知道若贸然相救，醒来之人若魂魄未归，立时惨亡，而这里强敌潜藏，决不能急于救人。

    正观察间，浓雾对面又有人走来，则是一群背刀持弓的青族壮汉，各个儿有九尺高矮，同样被迷得晕头转向。盘蜒对东采奇道：“怪了，他们是从山的另一头来的。

    东采奇沉吟片刻，道：“他们身上无伤，武功也不如何高明，莫非山那一头更容易上来些？”

    盘蜒道：“我瞧未必，山那一头皆是这幻灵真气，反而更难过关，难怪来此山者，无人返回，要么死在东山，要么困于西山。”

    东采奇提气喊道：“笼梵！笼梵！”她呼声中运上血肉纵控念的功力，也有震荡气血，肃清心魂之效。

    有人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听声音绝不像笼梵，颇为沙哑沧桑。

    两人循声赶往那头，破开迷雾，只见一黑发黑须的老者伸手抵住笼梵，笼梵正坐着运功，脸上表情，一会儿狂热激烈，一会儿平静冷淡。

    那老者看清两人，眼神惊喜，喊道：“你二人怎地...不受这幻灵真气所害？”

    盘蜒见此人体型极大，虎背熊腰，皱纹满面，头发胡子留得长长的，有如黑毛山羊，他衣衫破烂，像是野人，可身上偏偏干净的很，纵观形貌，令人不免遐想：此人或某天身躯遽然涨大，将衣服撑开，才成了这副模样。

    此人最出奇之处，在于他的双眼，那眼睛如同狮子、老虎，瞳孔细如裂缝，透出不耐焦躁之情，好似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客。但双眼又晶莹透光，足见内力强横无比。

    盘蜒道：“阁下内力也极为高强，不仅自保有余，还能救助旁人。“

    那老者松开笼梵，指着右侧道：“在那儿！那深伊头冠在那边，快去将它取下！”

    笼梵惨叫一声，身心失控，嘴里痛骂道：“肠穿肚烂的臭狗屎！小爷...小爷将你一刀刀割来吃了！”盛怒之下，咬的嘴唇出血，但那老者再也不管笼梵死活，只一味催促盘蜒。

    东采奇道：“深伊头冠？那正是异兽会三弟子的宝物！莫非它是阵法中枢？”想通此节，知道并非“盘蜒”主持阵法，不免失落无尽。

    老者喊道：“正是，正是，快些，我快要...快要支持不住了。”

    盘蜒见他身子剔透，发色变淡了些，问道：“阁下是幽灵么？为何虚虚实实的？”

    老者急道：“是啊，我是山里的幽灵，我先前见这少年途中危险，才出言提醒他钻地来这儿，我可是一片好心哪。”

    盘蜒心中一动：“他绝非幽灵，似被封印在虚实之间，只能偶尔出现在世上。”

    只听身后东采奇喊道：“有了！找到了！”说着咕噜一声，似打破了什么东西。

    那老者大喜过望，振臂高喊，欢呼道：“真的么？”

    东采奇手中持一头冠，乃是用幼龙的头骨铸成，色彩血红，其中蕴含灵气非同小可，她脸色喜悦，想了想，又将头冠戴在笼梵头顶，说道：“至高先知说：此物可助人抵挡幻术，收拢心思。”

    老者看看手掌，拍拍脸颊，怒道：“又不是我，为何还轮不到我？这头冠分明是我的....”说话间，呼地一声，已不知去向。

    盘蜒道：“这老头说这头冠是他的？这又是何意？”

    东采奇思索少时，道：“他只怕与旁人一样，也是得知此山中有宝物，心生贪念，前来挖掘。此人武功高明至极，不知是什么来头。”

    说话间，那浓雾非但未淡，却更加重了几分，东采奇不畏剧毒，却畏惧这凌厉法术，不免面露苦色。

    盘蜒道：“将这深伊头冠给你带吧，我护住笼梵，咱们这就下山！”

    突然间，笼梵大叫一声，身边升起两个黑影，又双双拔出宝剑，朝东采奇、盘蜒刺来。

    东采奇手指一夹，将黑影宝剑阻住，一脚踢出，砰地一声，那黑影远远飞了出去。盘蜒乒乒两掌，也将那黑影击退数丈。

    笼梵喊道：“小爷我天下无敌！”两个黑影缠上他拳头，猛击东采奇脑袋，东采奇往后一让，咔嚓一声，地面破开大洞，蔓延数十丈之远。

    东采奇心烦意乱，好不头疼，无法细思，只问道：“他为何功力大增？”

    盘蜒指笼梵头顶，说道：“是那头冠助长他功力！”

    东采奇陡然醒悟，又道：“可为何他将我视作敌人？这头冠可阻隔迷魂术啊？”

    盘蜒见笼梵身上黑影缭乱，宛如乌云苍烟，可见此人心思已乱作一团，他霎时想的明白，叫道：“他不受幻灵真气侵扰，可这玄夜伏魔功终于入魔了。这叫外患无忧，内忧成患。”

    东采奇一边抵御幻灵真气，一边抵挡笼梵拳脚，兀自占了上风，她一招“画龙点睛”，点中笼梵神藏穴，蓦地血液蹿升，笼梵哀嚎起来，双目失明。东采奇喊道：“小老虎，你忍耐些，回去替你解毒！”手腕剧变，数十条蛇缠了上来，瞬间将笼梵绑成蛇皮粽子。

    忽然间，笼梵身子弹起，口中又吐出个黑影，那黑影张开双翼，约有三丈长短，竟成了个高大体长的黑色翼龙，浮在半空，朝东采奇吐下黑炎。

    东采奇反应神速，身子蜿蜒，蓦地疾飞出去，正是血肉纵控念的神通，她调匀气血，强韧肌肉，这一拳重逾万斤，将那黑影怪龙打翻在地。笼梵身躯巨震，口中鲜血狂喷。东采奇神色不忍，下一招便收住不出。

    盘蜒见东采奇有意独自取胜，不便相助，道：“他暗影太强，自身太弱，难以收住了！先将他打晕再说。”

    东采奇心想：“那黑影不惧毒液，不惧血毒，唯有以力取胜。”踏上一步，蓦然间玉手翻飞，掌力如雹，纷纷扬扬，黑影受了重击，承受不足，心生惧意，一转身逃回樊笼体内。笼梵又一口鲜血吐出，委顿在地，毛发皆软绵低落。

    盘蜒握住笼梵手掌，传入内力，治他伤势。那黑影所受重击皆还到笼梵身上，东采奇虽手下留情，加上那黑影强韧牢固，但他依旧伤的不轻。盘蜒真气浑厚，在笼梵体内运转，护住他要害伤情。

    东采奇露出疲态，仍道：“城主，他伤势怎样？”

    盘蜒道：“你那几拳若打在他身上，已要了他性命，但那黑影却比他壮实，将你功力抵消大半，这小子死不了，回去老实半个月，又能活蹦乱跳，四处惹祸。”

    东采奇叹道：“我以往...与玄夜伏魔功交过手，但当年误伤人命，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犯错了。”

    盘蜒知她想起那高阳道人与龚琴妖女，不愿惹她伤心，便不多问，他运功半晌，道：“走吧！”

    东采奇依旧不甘心，望着迷雾，心头茫然，道：“这雾为何...为何仍在？”

    盘蜒道：“你刚刚取回那头冠并非这太乙阵法的中枢，而是异兽会那三处阵法的中枢。看来此地阵中布阵，另有玄机。”

    东采奇猛地一惊，抬头急道：“你是说....这儿果然另有人布阵？那他在哪儿？”

    盘蜒愁上心头，道：“姑娘，你饶了我吧，咱们先远离此地，再说如何？”

    东采奇道：“不，你不明白，哪怕有一丝线索，我也非找到他不可，哪怕...哪怕我管不了异兽之眼，哪怕我见到他就会死，我也心甘情愿。你不用管我，只需带他们三人下山。”

    盘蜒怒道：“你这傻婆娘，我帮你大忙，你倒想半途而废？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东采奇热泪盈眶，道：“城主，我..多谢你啦，我会尽快返回。你说将我当做朋友，若我...不回来，我将一切托付给你，行么？”

    盘蜒大声道：“不行！不行！我要帮遗落民，是因你要帮遗落民，你若不在了，我还帮个什么！”

    东采奇心神巨震，暗想：“他这话是...真正向我表明心迹了？”之前两人交谈之时，盘蜒也偶尔说出仰慕之情，但东采奇听他油腔滑调，只当做是他风流倜傥，出言玩笑，可此时自己一意孤行，不顾性命，他情急之下，语气已极为真诚，直达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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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神龙之火孕阎王

﻿    盘蜒见她动心，仍要再劝，但东采奇决心已定，道：“城主，求你多照看些。”一转身，复又入雾而泯。

    盘蜒立时就想追入，但笼梵仍在手里，他想起东采奇托付之事，也无法不管，将笼梵送至山上，也用那断头之法守住，随后跟了进去。

    此时雾中情形又大不相同，变得愈发猖狂，恶意倍增，似乎那布阵之人因有人捣乱而愤怒。盘蜒见浓雾翻滚，蕴含戾气仇恨，透过耳目，感染人心。若稍一放松，那法术便撕扯心魂，令人心中苦痛回忆一股脑涌出。

    眼前景象变幻，汇聚成人形，皆是盘蜒生平熟悉之人。众人神色殷切，朝盘蜒伸出手来，说着感动心魄的话，盘蜒几乎忍不住停步，去与他们攀谈，去追忆那逝去的时光。

    命运令盘蜒受苦，让他漂泊不定，让他饱受折磨，若能有永世不用醒来的美梦，他会不会抛下一切，沉迷于内？

    在美梦中，他便不用受苦了么？

    盘蜒咬紧牙关，凝神应对，他知道那施术者希望他胡思乱想，哪怕知道这其中险恶，凡人又如何能全无思绪？有了思绪，便有了弱点，可被人所趁。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阵法中所有被困之人，皆是那布阵者的粮食，他使众人沉沦，所为正是他们魂魄。但他并非急躁之辈，有的是耐心，并不一餐吃尽，而是将众人饲养在此，迫使他们心中天人交战，令魂魄复原、壮大，便如圈养牛羊。

    布阵者手法巧妙，隐去阵法之柄，盘蜒也找不到东采奇。他心想：“师妹为了找阵中那人，或许不加抵挡，任由这法术侵蚀，冒险顺着踪迹找去。”

    他无可奈何，也唯有如此行事，那幻灵真气悄无声息的涌了进来，有如春风，悄然催生幻觉，颇为舒坦，甚是温暖。盘蜒稍稍破解，已找到这阵法脉络，他心头一喜，顺着脉象前行。

    前路斜上，渐渐攀至一山坡，幻灵真气有如惊涛骇浪，手段凌厉焦躁，试图阻止盘蜒，但盘蜒不为所动，开辟道路，不断深入，忽然间，只听东采奇喜道：“师兄！真的是你，师兄，师兄！”

    盘蜒听她声音愉悦，但并无迷惑迹象，足尖一点，瞬间加速赶去。那阵法剧变，真气变作风火，从各处袭向盘蜒，但盘蜒还以幻灵掌力，将这风火变为清风。

    有人森然道：“你使得也是幻灵真气？”

    那声音低沉，充满愤怒，洋溢威严，一眨眼的功夫，那浓雾受了指使，如卫兵般散向两旁，露出一条通路来，盘蜒见身处一小花园。花园正中，坐着一圈黑袍人，已尽皆死去，尸体干枯，有如骷髅。盘蜒看那黑袍之上有泰家的徽记。

    他心想：“这些都是泰家元老么？无怪乎这幻灵阵法如此了得。”他以为其中或有一人活着，正是此人借同胞死灵做法，但稍稍一看，绝无一人存活。

    众人环绕一脸盆大小的水潭，水潭碧蓝澄澈，透明见底，盘蜒见水潭下沉着一根极细小的针，蓦然心中一颤，记起自己曾来过此处。

    身后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只见一条雪白巨龙掠过天空，它身上似有霞光，有虹气，庞大而神圣，却又凶悍而仇恨，东采奇坐在龙头上，神色痴迷，已陷入思绪的牢笼中。

    盘蜒只觉匪夷所思，颤声道：“蜃龙，真是蜃龙。”他本以为这也是幻觉，但立时又知道不是，这巨龙乃是实物，乃是生灵，它借东采奇对盘蜒执念，从水潭中破封而出。

    那巨龙怒吼道：“太乙！太乙！我答应借你灵魄，但你终须回来找我！你为何迟迟不归？你不守诺言，害我不得不以旁人魂魄为食！”

    盘蜒心头巨震，茫然道：“我...忘记了，我似受人诅咒，陷入梦境，往事皆被遗忘，我需一点点唤醒自己的灵魂。”

    蜃龙一张嘴，水烟灵光，喷洒而来，盘蜒跃上空中，躲开水烟。只见地面被水烟腐蚀，燃起透明的火焰，花草树木被其融化，化作幻灵，下界景象千奇百怪，深神罕见。盘蜒若落入其中，便会陷入幻境，行动受制，狼狈不堪。

    盘蜒手一举，身上白光冲天，扰乱层云，又一头庞大白龙破虚入实，现出形体。两头蜃龙浮于空中，仿佛天上的白云，又似是天宫的山脉。

    蜃龙喊道：“不错，这是我的魄！我当你为知己，借你神通，想不到你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说罢猛冲过来，势头猛恶，宛如地震海啸一般。

    盘蜒脚下那头蜃龙化作幻灵，避开撞击，但那头蜃龙愈发狂怒，反身追来，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的击中盘蜒，双龙狂吼，一惨一喜。那头蜃龙身子扭动，狠命撕扯，似要将盘蜒这头蜃龙吞噬。

    盘蜒大道：“对不住了！”左掌一扬，右手一推，空中又飞出一头烛龙，一只凤凰，那烛龙身躯一转，化作层层乌云，将那蜃龙迫开，而凤凰则变作火球，撞中那蜃龙脑袋。

    那蜃龙晕头转向，返身便逃，但盘蜒轻轻一跃，到了它的脑袋上。蜃龙长啸，身上鳞片飘去，向盘蜒刺去，一时有如雪崩。盘蜒抓住东采奇，骤然已在远处。

    他内劲缠身，立于云端，催动三头神兽夹攻那蜃龙，那蜃龙虽然猛恶，但也抵挡不住，不久往下俯冲，身形缩小，轰隆一声，钻入潭水，激起浪花。

    盘蜒松了口气，收摄功力，他那头蜃龙却在潭水上徘徊不去，仿佛迷了路，不认得家，却又想要返回。

    盘蜒问道：“我已全不记得过往，难道我当真违背了诺言？”

    蜃龙道：“我不过是蜃龙之魄，借你灵魂而存，真正的魂仍在水下，仍在那银针之中。”

    盘蜒想起那神器唤作蜃龙针，掌管天地间水烟之灵。因两人激斗，水潭旁已寸草不生，那泰家尸骨也全数化去。盘蜒跪在水潭边，朝那银针磕头，道：“无论我有何过失，我皆万分愧疚。”

    池中那银针嚷道：“你指使得动烛龙、朱雀，我不是你的对手，你速速滚吧！我再不会出来了。”

    盘蜒道：“那烛龙、朱雀不过是幻象，是我借天地之灵，幻化而生，无法长久，并非实物。若与实物照面，立时便会破灭。”

    银针惊呼道：“你真练成了这庄周梦蝶之术？当年你我探讨幻灵法术时，我还曾笑你痴心妄想。”

    盘蜒大声道：“我愿归还蜃龙之魄，履行昔日约定，还请告知我当年发生的事。我....并非违背誓言，我忘记了大半的经历，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银针喜道：“你真愿归还那魄么？好，好，虽然晚了，但你不算食言。”

    盘蜒抬起头，望着空中洁白如梦的巨龙，点了点头，道：“多谢你多年来的守护，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

    蜃龙之魄也道：“谢谢让我经历奇遇。”遂身形缩小，钻入水潭，与银针阴阳融合。

    那银针守诺，将前尘旧事化作情景，浮现在盘蜒眼前，须臾间，盘蜒记起了这段遭遇。

    那是天神驱散黑蛇，散去魂魄体气，升入轮回海之后。太乙已披上许多黑蛇巨人的皮层，成为蛇妖盘蜒，世间第一个贪魂蚺。他与伏羲瞒着轩辕，四处找寻神兽。

    神兽为天神最得意的造物，其原型早存在于天地间，不过与阎王相同，皆陷入沉睡罢了。天神将各自身躯熔炼，化作神兵，赠予神兽，令神兽与神兵融为一体，一同镇守乾坤。

    神兽本就受天道制约，不得随意离开领地，得神兵之后，就有了灵识智慧。

    蛇妖盘蜒要找的，乃是神兽中的龙，无论是蜃龙、烛龙、夔龙、青龙，依照伏羲学说，唯有借助龙炎，才能炼化世间各个儿阎王化身，令他们在聚魂山醒来。

    他运气不错，路途顺利，来到这山中，遇上了水潭边的蜃龙针。

    蜃龙掌管水烟幻灵，擅长营造幻境，此山仙气缭绕，美景变幻，层出不穷，但蜃龙仍不满足，它想瞧瞧异世中有何景色，可融入他精心布置的山色之中。

    盘蜒起先并未说明来意，而是赞叹蜃龙法术之妙，两人言语投机，畅谈幻灵之法，盘蜒以太乙之术为论，以卦象脉络为依据，阐述幻灵之法的种种变化。蜃龙与生俱来便能操控幻象，但却从未深究奇妙，此刻听盘蜒所言，深有领悟，两人相见恨晚，越谈越是高兴。

    说了三天三夜，盘蜒才开口求道：“能否借你龙火之术一用？”

    蜃龙问道：“你要吐龙火做什么？”

    盘蜒骗道：“我蒙天神离世时所托，要唤醒聚魂山的阎王，令他们维护聚魂山之势。”其实天神本意，乃是令阎王沉睡，除非世道危急，不可唤醒他们，一旦醒来之后，不久又会睡去。

    但盘蜒与伏羲已找到了令他们长存的法子，只需找到他们凡间的化身，激发他们潜能，以神龙焰引他们入道。

    蜃龙信以为真，笑道：“你能去聚魂山么？我在世间生灵梦境中穿梭，哪儿都去得了，唯独去不了聚魂山。”

    盘蜒道：“若我与师父唤醒了所有阎王，便可自由出入聚魂山了。”

    蜃龙大喜，盼望能在此山中营造聚魂山奇景，于是说道：“天神交待差事，我不能擅自离去，但我可将自己的魄借给你，以你的本事，可招出与我一模一样的蜃龙来。从此以后，你所见美景，它都会见到，待你用完龙火，记得将它还来，不然失了魄，时候太久，我非发疯不可。”

    盘蜒点头答应，碰巧他在凡间也有信徒，乃是泰家祖先，于是他命泰家祖先派人在此陪伴蜃龙，以免他太过无聊，随后他辞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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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只羡鸳鸯不羡仙

﻿    盘蜒这一去，便再未归来。

    世间浩劫横行，天灾降临，蚩尤与阎王追杀凡人，令天神遗留的盛世濒临灭绝。蜃龙知道这是何人所为，他恼怒异常，想质问盘蜒为何如此行事，但此人不见踪迹，他也感应不到自己的魄，本来他那魄不过暂借给盘蜒，他可施法召回，谁知两者似乎一同消失了，又或是那魄与盘蜒魂魄融合，蜃龙已无法掌控。

    他长久分离，不断长出新的魄，但那些新魄极端丑陋怪异，为他不喜，蜃龙遂将其清除，只等盘蜒守诺返回。盛怒之下，他将守候在此的泰家人全部杀死，拘役魂魄，当做仆从，困在身边。

    世间生灵，自有规矩，果然如他所料，因与魄分开久了，他浑浑噩噩，心神不定，险些陷入疯狂中，无奈之下，唯有陷入长眠，继续等候盘蜒。

    数百年前，那异兽会三大弟子来此，借助此地灵气，布下阵法，以便他三人从徘徊之沙中获益。那阵法果然奏效，但无意之中，却吵醒了蜃龙。

    蜃龙苦闷异常，只觉魂魄残缺，空虚难填，于是命那些泰家学者想法。众仆从穷竭心智，在山巅以蜃龙针为枢，布下太乙幻灵阵法，诱惑由此经过之人走入迷雾中，从此被困，魂魄沦为蜃龙食粮。这神兽法力何等了得，寻常人等万万无法自行醒悟过来。而此山中古来就有宝藏传闻，自从不缺胆大妄为者蜂拥而至。

    ....

    盘蜒听闻真相，深感惭愧，道：“在下无能，令尊神受苦了，这一应罪过，皆与在下有关。如今尊神重得圆满，算在下稍补罪过，这山中所困之人，还求尊神释放。”

    蜃龙似在思索，许久不答，过了一炷香功夫，它道：“我的魄与你一块儿漫游历险，遭遇甚是奇特，但为何有一段时间空白一片？”

    盘蜒茫然说道：“那时我似乎受了诅咒，陷入梦境，魂魄穿梭至异世中，化身为人，经受劫难，方才清醒。至于为何如此，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蜃龙继续冥想，又等一个时辰，他道：“奇了，当真奇了，过了这千万年，你已与此魄圆融如一，如此说来，咱们倒不必分离。”

    盘蜒问道：“尊神所说何意？”

    蜃龙道：“你可将那蜃龙针取出，从此当做兵刃。本来若非天神到来，取不走此物，但你应当能够办到。”语气颇为亢奋。

    盘蜒伸手入潭，一阵恍惚，取出那银针来，此物紫光隐现，白雾缭绕，灵气充沛，制衡阴阳，竟与盘蜒幻灵真气相得益彰。盘蜒微觉欣慰：“我那烛龙剑、朱雀枪，皆是幻化出来，易引来天罚，委实不便。若有此神器护体，当不逊于逐阳阎王手持天阳灯的威力。”

    蜃龙笑道：“妙极，妙极，从此以后，我随你而行，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我非但要去聚魂山，更要去轮回海。”

    盘蜒道：“你怎知我要去轮回海？”

    蜃龙道：“此魄告知我你的心思，你至今所为，似在求飞升超越，好极了，好极了。”连声称赞，喜不自胜，随后陷入潜伏，不再言语。

    这蜃龙针一除，山间迷雾散尽，还复原貌，众受困者躺满一地，昏迷不醒，其中或有人变作痴呆疯癫，盘蜒虽感愧疚，但毕竟他们是被贪念诱来，算的咎由自取，盘蜒此时也无法顾及了。

    东采奇低哼一声，睁开眼，见到四周景象，微微一愣，问道：“城主，你还是跟来了？”

    盘蜒点点头，道：“你站得起来么？”

    东采奇劲力稍复，盘蜒将她扶起，东采奇想不起发生何事，犹豫片刻，问道：“城主，是你救了我么？这儿似曾有打斗，那布阵之人...到底是谁？”

    她故作平静，但声音隐隐有些热切，又含惶恐之情，深怕那布阵者已然离去。

    盘蜒劝道：“是一头古时沉睡的...魔兽，模样像是条白龙。我破了它阵法，它已然逃走了。”

    东采奇“啊”地一声，急道：“白龙？那是师兄的蜃龙么？”

    盘蜒心生冲动，险些如实告知她一切，让她了却思念之苦，得见苦苦追寻的爱慕之人。

    但还不是时候，眼下还不行，还需瞒她一段时候。

    让师妹她继续追着梦，她经历的苦难越多，那梦中人便愈发美好，这梦得到了升华，师妹也将如此。

    她追梦时的模样，何等美丽？何等超凡？盘蜒需跟着她，目睹她的苦，她的乐，化解她的难，她的劫。

    东采奇见盘蜒许久不答，脸色失望，盘蜒于是叹道：“我不知何为蜃龙，也不知你那师兄在哪儿，况且那蜃龙早已远去了。”

    东采奇泫然欲涕，刹那间显得柔弱至极。

    盘蜒叹道：“姑娘，痴情之人，总是受苦，你这辈子可被你那混账师兄害惨了。”

    东采奇摇头道：“城主为多情之人，自不知痴情之苦，也不知痴情之喜。”

    盘蜒哈哈笑道：“这话说的不假，但多情之人，毕竟仍为情所困，唯有无情之人，才是真正的逍遥洒脱，无拘无束。”

    东采奇道：“不得其苦，也不知其乐，我是半点也不羡慕的。”

    盘蜒立时吟诵道：“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东采奇忍不住抬头，与盘蜒对视，两人此刻是孤男寡女，互相搀扶，显露密友之谊，她摇了摇头，退开几步，道：“城主，你我无缘，莫要强求。”

    盘蜒皱眉道：“我为姑娘做这许多事，难道姑娘仍毫不动心？”

    东采奇变得冷漠起来，道：“城主恩情深重，若要我报恩，我绝不拒绝，但这恩决不能用情来报，世间真情，也绝非恩惠所能兑换。”

    她本以为盘蜒会发怒，谁知盘蜒报以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山巅，来到笼梵等人所在，东采奇见三人心脏处插了头颅，周围又围了一圈脑袋，惊呼一声，道：“这是何处妖魔！”

    她本想出手击打那脑袋，但一见其面貌，皆与盘蜒一样，心生疑惑，这一掌便打不出去。盘蜒道：“这是我留下的护卫，甚是可靠。”将脑袋一收，登时不知去向，那三人闷哼一声，复又睡去。

    东采奇见三人安然无恙，连笼梵伤势也好了许多，甚是欣喜，道：“城主法术千变万化，世间只怕无人能及。”

    盘蜒道：“你夸我也没用，不如说几句情话来的实在。”

    东采奇知他又在玩笑，嗔道：“什么情话，你再胡说，我要骂脏话啦。”除下笼梵头上那深伊头冠。两人来此已久，她怕至高先知担忧，更不耽搁，从另一边下山，一路上果然再无危险，只遇上些残留的幻灵真气，害不得两人。

    又走了数十里路，天色已晚，那三个小的仍未清醒，碰巧路过一处山洞，两人遂到其中躲藏。盘蜒升起火堆，烈火熊熊，抵挡那不期而至的寒气。

    盘蜒见东采奇仍有些恍惚，道：“姑娘，你万仙虽体质强韧，但心神仍与常人相差不远，身上伤势易复，神智则还原缓慢。在下粗通此道，可替你略施救治，你看如何？”

    东采奇一个冷颤，摆手道：“不必，不必了。”

    盘蜒问道：“在下待你一片真诚，你又何必如此怕我？”

    东采奇忧心忡忡，说道：“我就是怕你待我太好，我眼下心软，稍有不慎，或许对城主有了异样心思，那未免太麻烦了。”

    盘蜒恼道：“在下岂是死缠烂打，趁人之危的小人？我要替姑娘疗伤，纯是出于好心。”

    东采奇苦笑道：“这与城主无关，而是我不愿背弃旧情，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能纵情恣意。”

    盘蜒嗤笑道：“那师兄倒地有什么好？能令你这般人物，对他念念不忘。”

    东采奇说道：“他既是我师兄，又是我恩师，若无他指点，我....我绝不会有今日成就。”她虽有心疏远眼前这吴奇城主，但毕竟颇为感激，于是将她与盘蜒在蛇伯城遭遇前后都说了出来，连自己如何由兵败而悟道也并不隐瞒。

    盘蜒道：“照此说来，这盘蜒直是害你匪浅，可恶至极，你可是有什么怪癖？明明被他骗得如此狼狈，反而生出爱意来了？”

    东采奇怒道：“什么怪癖？我....我...就是喜欢他，爱慕他，哪里又古怪了？”

    她对盘蜒这份诚挚爱情，生平从不对任何人吐露，然而与这位吴奇相处久了，竟想也不想，自然而然的说出口来，更无半点害羞之情。此言出口，她心中一惊，暗忖：“或许我真将这位城主当做至交好友了么？东采奇，东采奇，你千万小心，遏制这份心思，除了师兄之外，你决不可再惦记别的男人。”

    盘蜒长叹道：“情之一物，最是难以捉摸，世间有怜悯生情，有欲望生情，有面貌生情，有感恩生情，一旦入情深了，便是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头。”

    东采奇见他盯着自己直瞧，可眼神着实难以捉摸，只得扭头不看他。

    盘蜒又道：“姑娘，十年多前，我曾听说你在蛇伯建国，终于了却心愿，可后来又怎会来此？”他此前曾问过她一回，东采奇避而不答，此时却又旧事重提。

    东采奇望着那篝火，见火光跳跃，在黑暗中投出美感，象征着希望。

    但那时，满城的大火，却是杀戮的预兆。

    东采奇道：“你曾经猜测过，是大眼枭....化身为异兽之眼，杀死了无数百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必须离开，因为再无其余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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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为人不祥难相伴

﻿    盘蜒心道：“有世人生来不祥，是不能与凡人常伴的，你是如此，我是如此，这是命中注定之事。”

    东采奇将手掌对准篝火，有风悄来，火势更大了些。她道：“自从万鬼溃败后，我率西南彩旗国的大军，再度征讨北境....咱们中原将蛇伯城那横着一片唤作北境，实则与北妖各国相比，已算南边了。”

    盘蜒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东采奇又道：“我对征虎发过誓，决不能与鬼虎派交手，于是迂回作战，只找万鬼其余门派占据的城镇，至于鬼虎派之人，则由...龙血国士兵对付。”

    盘蜒道：“眼不见，心不烦，屠刀不在我手，罪孽自也不在我。”

    东采奇眼神空洞，不知是望着火焰，还是望着盘蜒，她道：“金蝉死后，万鬼精英几乎丧尽，加上群龙无首，互相仇杀，比之对付万仙，杀起自己人来，反而更卖力些。咱们打一仗，胜一仗，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只一个月内便夺回了北境，我的故乡...我与龙血天国女皇有约，她须得将蛇伯城交还给我，我将西南富饶之地换给她。”

    盘蜒道：“原来如此，在姑娘心目中，始终忘不了故乡。”

    东采奇低声道：“龙血女皇很慷慨，将北境所有领地全给了我。但我早已没了故乡，回到的蛇伯城，不过是故乡的幽灵罢了。”

    若故人亲友皆已不在，何处可为故乡？

    盘蜒曾两次从异世挣扎着回来，一次是梦醒，一次受神罚，但每一次回来，皆物是人非，世人皆将他遗忘，甚至憎恨他的名字，果真如此，这儿怎能算作故乡？

    东采奇又道：“城中百姓中，依旧有鬼虎派的少年与蛇伯常人，少年成长飞快，性子暴躁好色，无论怎样教导皆难以纠正，不久已成极大隐患。我只得颁布政令，一旦蛇伯少年长大成人，便需离开蛇伯，进入黑荒草原。”

    盘蜒道：“流放？”

    东采奇声音苦涩，说道：“是的，流放。但母亲....舍不得孩子，我只得派出士兵，进屋将那些少年捉出，一个个押至城外，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我实是...身不由己...”说到此处，眼眶已然红了。

    盘蜒问道：“当时可有第二条路可走？”

    东采奇摇头道：“就算我不动手，龙血女皇也容不得他们，我毕竟是她的封臣，她早已下令：三个月内，除尽境内万鬼之人。到这地步，我只得顾全大局。”

    盘蜒道：“古来当政者，抉择皆艰难，若不害人，便无法救人。绝无一政令可惠及所有。”

    东采奇说道：“数年后，鬼虎派后裔已驱逐干净，他们有些人不服，组成叛军，攻打城镇，也被我镇压，至此时，局面总算稳定。但...我一直料不到，真正可怖的敌人，一直在我身边。”

    盘蜒望向星空，道：“是大眼枭么？”

    东采奇道：“是，是它。这大眼枭是我的恩师，但也是极奸险的魔物。它渴望战乱，渴望我去杀人，因为我每杀一人，它便能从中收获的好处。有几年，我专注...信仰祈祷，便由它代行政事，朝堂上，由大眼枭坐在皇位，殿下皆是群臣，事情传开，大伙儿都说我昏庸无能，称此事为‘夜枭当朝’。”

    盘蜒道：“信仰祈祷？什么信仰？”

    东采奇轻抚自己脸颊，道：“我改信奉蛇帝共工了。”

    盘蜒心中一动，想问她为何如此，但东采奇又极快说道：“大眼枭极有智慧，算得上远见卓识，它颁布的法令，当时看来，确无害处，但总留有极大的隐患，到数月、数年之后，便会激起叛变。随后它又撺掇我亲自统兵杀敌，多年间，北境反叛十余次，每一次皆杀的血流成河，雪原猩红。”

    盘蜒叹道：“如此一来，八魔终将脱开束缚。你未必再能制得住它。”

    东采奇道：“等我警醒时，为时已晚。之后接连数月，城中有百姓惨死，浑身血肉骨皮皆被啃食得残破不全。我派人追查那妖魔，却始终一无所获，城中人心惶惶，士气跌落谷底。终有一晚，我在大眼枭的巢穴中发觉迹象，追踪过去，才亲眼目睹它闯入农家，杀死一对夫妇。我忍无可忍，与它动手，结果两败俱伤。

    但我仍占上风，想要就此杀它，忽然间，这魔头....体型膨胀，样貌剧变，竟成了如今这魔鬼般的巨禽，它法力增长数倍，有如阎王一般，只一个时辰之内，已毁了一半城池，百姓丧命无数。我眼睁睁看它肆虐，却无力阻止。

    它似乎对我尚有几分怜悯，又或许它以为我不足为患，始终没有杀我。待它心满意足之后，振翅浮空，俯视着我，那双明月般的双眼似利刃般扎入我的心，我知道它在嘲弄我的愚蠢，我的伪善，我的软弱，我的糊涂。刹那间，它回身飞入黑夜，只留下遍地尸骸，与罪孽深重的我。”

    盘蜒道：“我猜测它与你仍有极紧密的关联，你的心思影响到它，否则绝不会收手。”

    东采奇黯然道：“不错，确有可能，但那也有限得很，否则我当能阻它杀戮....在那天之后，北境各城陆陆续续传来消息，说有魔物出没，杀人如麻。我不知它为何瞬间变得如此厉害，也顾不得颜面，向索酒、千峰师父、龙血女皇、小遥国主他们求救。但那畜生极为机灵，似察觉到不对，终于离开了北境，往北妖国内飞去。

    至此，我再无颜当国主、侯爵，禀明龙血女皇，她欣然允诺，派血云相国接收了我的封地。我了无牵挂，孤身一人，踏上追寻这仇敌的征程。”

    盘蜒见她忧郁至极，心情岌岌可危，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那大眼枭变为异兽之眼的时节么？”

    东采奇道：“我当然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十年之前，蛇伯二月节的晚上，你问这做什么？”

    盘蜒取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推算片刻，叹道：“如此一算，这件过错，倒该记在我的账上。”

    东采奇大惑不解，问道：“城主何出此言？”

    盘蜒道：“那一天，恰是我杀死暴虐阎王的日子，这阎王一死，引发剧变，或与这大眼枭剧变有关....”

    东采奇“啊”地一声，一拍手掌，道：“真的，真是如此，大眼枭在聚魂山中，曾被暴虐阎王长久拘禁折磨，似乎被施了法术，获重重限制，暴虐一死，那....那...”

    盘蜒哈哈笑道：“真是巧了，巧了，想不到铲除一祸，后有灾临，真是世事难料！”

    东采奇恼道：“你还笑！你还笑！如此一瞧，这不都是你...你惹的祸？那许多人命惨死，你....你还真不放在心上？”

    盘蜒挠挠头，道：“我杀阎王时，可是一片好心。”

    东采奇嗔道：“世间好心办坏事的人，难道还少了么？庸医想要救人，最终杀人，难道便无过错？”

    盘蜒比出手指，道：“第一，此事时候虽然巧合，但未必真有关联；第二，就算是我做的，我也是无心之失；第三，就算是无心之失，我也当竭力补救，眼下不竭力相助姑娘你么？第四，姑娘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绝非胡搅蛮缠之人。”

    东采奇听他道理连篇，哑然失笑，道：“好一个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你给我带这许多高帽子，我还怎能怪你？”停了停，双手叉腰，喝道：“我本以为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过是仗义相助，对你好生感激，可今日一瞧，原来你也是个闯祸的。那没奈何，劳烦老兄任我差遣，莫给我推三阻四。”

    盘蜒道：“你让我办事，我可从没马虎，哪一件不办的妥妥当当？”

    东采奇眨了眨眼，道：“除了救笼梵一事，你还替我做了什么？”

    盘蜒心想：“吴奇是仅有此事，盘蜒可当真不少。”微微一笑，道：“我脸皮薄，不自夸功劳，姑娘心知肚明即可。”

    东采奇也笑了起来，心情舒畅不少，按理而言，她得知这吴奇于异兽之眼重生之事也有罪责，本该恼恨他才是，但此刻却只感轻松愉悦，如释重负。

    长久以来，她始终将大眼枭骤变罪孽全算在自己身上，于是良心受苦，倍受煎熬，旅途孤单，也无人能分享心情，倾诉苦怨。不料这时吴奇冒了出来，将罪孽分担大半过去，东采奇仿佛瞬间得了拯救，从深厚泥潭下方探出脑袋，终于能够痛痛快快的大口呼吸。

    他们同为罪徒，应当齐心协力，同甘共苦才是。东采奇并不怪他，反而感谢上苍，让自己最终能遇上此人。

    盘蜒庄严肃穆，卷起袖管，一副大展拳脚的模样，又问道：“那异兽之眼又为何会来到这儿？”

    东采奇道：“或许它也在追寻徘徊之沙？我也没想通，只是隐隐感应到它会来此，所以追了过来。”

    盘蜒摇头道：“这徘徊之沙纵然威力绝伦，八魔也可容纳无穷法力，可一旦其间出错，便是八魔也会被徘徊之沙害死，大眼枭法力已可比肩阎王，极难再进一步，又何必如此冒险？”

    东采奇答道：“此事原委已无关紧要，你我若联手，再集齐异兽会三件宝物，当能胜得过这魔头。”

    盘蜒道：“胜过之后呢？你会返回蛇伯城么？”

    东采奇脸一红，轻柔而坚定的说道：“不，我不确信自己会去哪儿，但...多半仍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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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身陷囹圄领路人

﻿    谈及此处，两人皆默然相对，篝火持续燃烧，木柴噼啪作响，盘蜒又取了些干草，添入火堆之中。

    东采奇至今不明白这涉末城主心意：他看似对自己一往情深，倾力相助，言语上更是体贴暖心、关怀入微，然而在某些时候，比如此时，却又似对自己满不在乎。

    或许他确是个多情之人，若有机会，便全力追求，若希望渺茫，则见好就收？

    但他仍愿跟着她，相助她挑战那不可想象的妖魔，去与那残酷悲壮的命运抗争，他谋求的到底是什么？若不是东采奇的爱，那又到底是何物？

    难道他真是个仗义之辈？侠义之士？他一次次派兵远征大漠，以至死伤无数，血染黄沙，为何如今又突然关心起遗落民来了？

    侠义，正道，慈悲，杀伐，权谋，利益，东采奇本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得明白，可一旦深陷局中，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师兄，你在哪儿？我不想再依赖你，成为你的累赘，可没有你，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像个沙漠中孤独的旅客。

    你说过会自我流放，踏遍天涯，你是看透了世事，故意躲避我的爱，躲避俗情杂念么？

    她曾无数次在心中问话，问大地，问苍天，问混沌，问蛇帝共工，问那不知在何处的意中人，在这夜晚，她的思绪再一次跳跃、舞蹈，不得平静，有如这狂热的火焰。

    笼梵低哼一声，终于回过神来，他道：“老伯伯，那头冠在哪儿？”

    东采奇立即接话，像是急着逃避沉默一般，她道：“头冠已在我手上，你说的那老伯伯是谁？”

    盘蜒也问道：“是那巨大的黑胡子老头么？”

    笼梵神情萎靡，看清两人，又是惊讶，又是窘迫，道：“蛇帝大人，吴奇城主？”

    东采奇道：“咱们已从戴安克尔山峰下来了，你与挖陷子、缠足子都平安无事。”

    笼梵羞愧无地，低声道：“我错了。”

    东采奇摇头道：“你独自一人，能闯入山峰顶端，已是很了不起的能耐。”又立时板着脸，叱道：“但你不分轻重，一心贪功，险些害了这两个小娃娃，还有你自己性命，你倒说我该如何罚你？”

    笼梵一咬牙，拔出腰间匕首，刺向肩膀，盘蜒心知这是遗落民习俗，并不阻挡，那匕首刺入肌肤，深入体内，笼梵闷声不响，苦苦忍耐。

    东采奇道：“念在你一片好心，且终究未酿成大祸，这惩罚已然足够，我暂不替你治伤，让你多受些苦。”说罢拔出那利刃，手指虚点，止住笼梵流血。

    笼梵良心上好过了些，表情颇为诚服。

    盘蜒又问道：“你还未答话，你先前说那老伯伯是何人？”

    笼梵乖乖点头道：“正是那高大体壮的黑胡子爷爷，他眼神很怕人，但性子却很好。我先前在那黑树林中分不清方向，是他引我走出，又是他告诉我可潜入地下，一路向上，避过重重灾祸，直至迷雾中。”

    东采奇道：“这人很是可疑，他明明身在迷雾中，离深伊头冠近在咫尺，可偏偏不去取，又运功替笼梵稳住心神。”

    笼梵道：“老伯伯心肠很好啊，为了救我，不顾宝物。”

    东采奇道：“此人眼神很是凶险，不似正道人士，我总觉得他别有用心。我取回头冠之后，他说：‘为何还不轮到我’，这句话颇有深意。随后他便凭空不见，像是幻觉一般。”

    笼梵吓了一跳，道：“他是...是鬼魂么？”

    东采奇道：“若是鬼魂，只怕不能如此现形。”

    盘蜒道：“此人身处怪异境地，不在这世道上，或许只能现形少时，确实像是被封在古墓中的鬼怪一般，只是他仍活着，绝非死灵。”

    东采奇听他语气，似有所悟，问道：“城主，你想明白了么？”

    盘蜒笑道：“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头冠似是封印法器，将他与他的同伙封印在某处。他只能偶尔现形，去指引来此山者设法移除阵法中的头冠，他本人触碰不得此物。然则头冠一去，这老者并未脱困，或许是他另外的同伙得了好处。”

    东采奇顿时一震，道：“那咱们取此宝物，到底是对是错？他到底是什么人？”

    盘蜒双手比划一圈，道：“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望东采奇一眼，略有迟疑，又道：“他本是凡人体魄，但却又经历畸变，体型扩大，双眼中满是炽热的火焰，很是贪婪可憎。似乎他修炼功夫，面临紧要关头，却始终未踏破那一步...”

    东采奇颤声道：“大眼枭？”

    盘蜒点头道：“不错，与异兽之眼相似。他正从凡人变成另外的事物，截然不同的生灵。”

    阎王。

    东采奇霍然起身，绕着篝火绕圈，一边迈步，一边沉思，等她走完两圈，眼中已无困惑，却有惊惧之情，她道：“他是异兽会的三大弟子之一！”

    盘蜒道：“极有可能。”

    东采奇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道：“依照剃德老人所言，那三大弟子，正是布下三处阵法，残害同门性命，贪图徘徊之沙的主谋，他们果然幸存，并从徘徊之沙中吸取真气，经历数百年，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盘蜒见她迟疑，又道：“但这其中也有个坏处，他们从此被困在徘徊之沙中，永远也无法脱困，只能偶然间出现在凡间，逗留一会儿，旋即又被捉回。”

    东采奇走近几步，道：“是了，他们明白其中症结，正在于当年布下的这三处阵法，借助此阵，他们方能在徘徊之沙试炼后不死，但此阵若在，他们也无法从中出来。所以这老头于此山周围出没，劝诱贪心人上山盗宝，他自己却万万不能去碰那阵。”

    笼梵道：“蛇帝大人，你刚刚说，他们能够不死，正是阵法效用，但若真阵法无用了，他们岂能活着？”

    盘蜒接口道：“他们不甘受困，非冒险一试不可。况且他们于徘徊之沙中待得久了，对其脾性了如指掌，把握可谓不小。”忽然低头沉思，又道：“姑娘，至高先知近日来所作的梦，或许也是这三个老儿捣的鬼。”

    东采奇神情惊诧，道：“没准真是....真是这样！他们潜入至高先知梦境，劝她找高手去盗这太极烟铁、深伊头冠、沙血玉马。所谓击败大眼枭，不过是个幌子！啊，不好，三阵中已破二阵，如此说来，他们其中两人，已然从徘徊之沙中脱困了？”

    盘蜒见她又是恼怒，又是沮丧，劝道：“这宝物中自有猛烈法力，若能集齐，可抑制徘徊之沙戾气，或许真能击败异兽之眼。”

    东采奇多经险难，头脑清晰，照此细想下去，越想越是惊惧，说道：“徘徊之沙即将再度降临，这三人若被困在其中，自然无可奈何，只能在里头干瞪眼，但若能脱困，定会谋求更进一步。”

    盘蜒道：“姑娘意思是，他们仍想经历这徘徊之沙试炼？”

    东采奇迫切道：“你看见那黑发老者的模样，也知道他目光极度贪婪，依你之见，他会半途而废么？不，不，他们为飞升一事，已付出极大代价，身心受苦，决不能罢手。他们一旦逃离，又会设法再度于试炼中获胜，杀光所有的人，完成徘徊神通。”

    盘蜒低声道：“你做过徘徊之沙的梦，我也一样。”那诅咒不停催促盘蜒，令他去憎恨东采奇，与东采奇拼个你死我活，东采奇想必亦是如此，两人功力高绝，暂且不受蛊惑，但不知待其临近时刻，诅咒又会变得何等强烈？

    盘蜒自信绝不会为之动摇，但东采奇呢？届时她会怎样？

    就算毁了徘徊之沙，盘蜒也绝不会伤了眼前的师妹。

    东采奇道：“事到如今，那逃脱的两人，必会想方设法，破坏最后一阵，他们自身碰不得那最后的沙血玉马，却可撺掇旁人如此。”

    盘蜒道：“但此事可不容易，前两处阵法，可费了咱们好大力气。”

    东采奇说道：“他们不择手段，非得逞不可，咱们决不能干等着。”

    说到此，两人同时想到：“不好，那杭金大汗为何足不出户？其中必有蹊跷。”

    盘蜒起身道：“我去杭金皇宫，你送他们返回。”

    东采奇道：“你不认识路，我仍与你同去，咱们离遗落民已然不远，回去后再去大帐也来得及。”

    盘蜒道：“就听你的。”一脚踩灭篝火，背起缠足子、挖陷子，东采奇则提起笼梵，两人展开身法，如飞鹰般绝尘离去。

    东采奇受蜃龙所伤，至今尚未复原，又不愿令盘蜒医治她魂魄，这般赶路，不久已颇为乏力，盘蜒接过笼梵，握住她手掌，将内力渡入她体内，却不触及她心神，以免她抵触。东采奇得此强援，心中一宽，暗想：“他功力实比我更高，却不知究竟如何，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嗯，他号称能胜过阎王，只怕并非机缘巧合，侥幸取胜。”

    两人奔行一天一夜，于清晨临近镇子，却见镇外兵马喧嚣，人山人海，兵刃闪着寒光，皆是各个儿青族大帐王的旗帜，正朝营帐逼近。

    东采奇心中一惊，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盘蜒笑道：“或许正是为我而来。”

    东采奇好生后悔，道：“是我蠢笨，不该捉拿城主。”

    盘蜒道：“我被你捉拿，自是心甘情愿。但财不外露，你本不该派人送信给杭金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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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直取蜂巢蜘蛛网

﻿    东采奇不忙分辩，加急前往镇上，两人轻功卓绝，一晃眼已从大军侧翼中穿过，敌军忙于进击，全不及阻拦。

    众遗落民见两人返回，真如抓住救命稻草，欢喜至极，至高先知迎上前来，喊道：“蛇帝大人，吴奇大人，你二人迟迟不归，可急坏老身了。”

    笼梵、缠足子、挖陷子三人面有愧色，道：“婆婆，对不住，咱们三人错了。”

    至高先知哼了一声，毕竟疼爱孙儿，道：“此事倒也不忙多说。”

    东采奇道：“瞧旗帜，是大狼王、大虎王、大猿王、大蜂王联手了，他们真是冲着城主而来？”

    至高先知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们连信使都未派来过，径直派军攻打，咱们的探子皆不及反应。”

    东采奇道：“这四大帐王素来不睦，为何忽然联手了？咱们此去不过数日，他们行军怎如此之快？”

    盘蜒沉吟说道：“或许他们早有预谋？”

    至高先知叹道：“我前些晚上做梦，本梦见征兆，可担心的却是徘徊之沙、异兽之眼，却不料敌人来自昔日盟友。”

    盘蜒暗暗好笑，心想：“这老婆婆总有话说，我看她的梦着实不怎么灵验，这当口大可把过错推到魔怪头上。”

    东采奇道：“这四人之中，大蜂王最是了得，我看敌人联手，兵马十万朝上，非同小可，须得让审判席元八爷爷出山，助咱们一臂之力。”

    盘蜒见她有些憔悴，柔声道：“有我在此，姑娘大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坐享其成，隔岸观火，趁火打劫...”

    东采奇笑道：“你把我说的跟奸贼似的，我哪有这般不堪？”

    盘蜒正色道：“你好好歇歇，我与元八前辈上阵足矣。”

    就在这时，脚步声急响，熏炉子、敲鼓子抬着元八赶来，盘蜒见元八衣襟染血，竟伤的极重，不由愕然，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这元八武功不在昔日荼邪之下，伤他之人，必是极厉害的强敌。

    元八骂道：“他老娘的，十尺长的猪猡，不长毛的猢狲，老子捣烂他后门！”

    盘蜒见他尚有余力骂人，伤势还算过得去，放心下来，熏炉子道：“咱们去找审判席大人，见他山头被劈的稀巴烂，似与人大战一场，战况如何，老爷子却不肯说。”

    元八道：“对你们说了没用，老子....咳咳....险些装死，丢脸的很，那猪猡....”

    盘蜒道：“前辈可是受了偷袭？”

    元八又骂了几句，才道：“第一下确是偷袭，后头我回过神，与他打架，因受了些伤，便不怎么斗得过他了。奇就奇在斗了一半，我眼看要死，那人一转眼便已不见。”

    东采奇拍了拍盘蜒，盘蜒会意，问道：“那人可是身形巨大，衣衫破烂，头发漆黑，胡须满面，眼神凶恶的老者？”

    元八道：“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那人确实身形巨大，衣衫破烂，眼神凶恶，但却是个不长胡子的小白脸。他舅子的，我就知道不长胡子的都爱偷袭...”

    他这一骂，盘蜒自也遭殃，他苦笑道：“这人当是那异兽会三大弟子其中一人。”

    东采奇道：“若真是如此，他此时应当可行动自如，又岂会半途而废？咱们可全想的错了。”

    盘蜒道：“未必全错，可也未必全队，你我确破了两处阵法，但他们仍未能自由出入徘徊之沙。”

    东采奇又低头思虑，蓦然道：“这人是....是杭金大汗派来的！这大军临门，自也是杭金大汗下的号令。”

    盘蜒问道：“姑娘可有把握么？”

    东采奇道：“我曾听说，杭金大汗手下有神秘异常，功力卓绝的高手，若有不臣服者，动辄遭人暗杀，百发百中，从无落空，且无人知是如何下手。以往的大猿王便曾因不服号令而惨遭屠戮。今日元八爷爷遭遇，正是那高手来袭，只是爷爷功夫太高，他未能得逞罢了。”

    盘蜒皱眉道：“你是说，这三人一直与杭金大汗有所勾结了？”

    东采奇尚未答话，有一虎面人来报，喊道：“那大蜂王在镇前喊话，要咱们交出涉末城主，否则...”

    东采奇昂然问道：“否则怎样？”

    那人道：“否则便将全镇上下，杀的一个不剩。”

    东采奇想了想，道：“听说这大蜂王是个女子，我去会会此人。”

    盘蜒一握她肩膀，东采奇半身酸麻，头晕眼花，一时站立不稳。盘蜒道：“你魂上伤势未好，又急着赶路，已伤了心脉，一天之内，万不能再与人动武。”

    东采奇知他所说不错，微笑道：“怎么？城主想要代劳？”

    盘蜒挺胸拔背，意气风发，对至高先知说道：“取营中最亮眼的铠甲给我。”

    至高先知不知他功力已复，将信将疑，东采奇朝她点头，至高先知遂命人下去，不久带来一五颜六色的连身甲，乃是犀牛皮、藤甲板、鸟类羽毛编织而成，又是威风，又颇为狂野。

    盘蜒大喜，两三下穿上皮甲，打扮成蛮子模样，道：“这大蜂王是个女子，对付女将，最是我拿手好戏。”

    东采奇打趣道：“我难道不是女将么？你还不是被我捉住？”

    盘蜒哈哈大笑，道：“对待姑娘大人，我自然甘拜下风，但其余女将，皆被我手到擒来。”于是独自一人，迎了出去，遗落民中虎人皆颇胆小，擅长弓箭，不喜刀刃，与敌人交战时，往往埋伏为主，游斗为辅，绝不正面交锋，见他单人赴会，皆替他捏一把汗。

    盘蜒戴上头盔，遮住颜面，走出大营，见敌军铁骑兵刃，漫山遍野，覆盖丘陵，横列数里，旌旗飘扬如海。从左到右，分门别类，旗帜上分别画着狼、凤、猿、虎之象。

    那大蜂王站于阵前，她身材矮小，肌肉健硕，尖牙大嘴，若以常人眼力观之，容貌甚是丑陋，而她那坐骑更是可怖无比，竟是一遍体绒毛，骏马大小的黄蜂。那黄蜂尾部一根细长尖针，双翅透明，静伏不动。

    大蜂王上下打量盘蜒，喊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杂种？”

    盘蜒用青族话喊道：“在下是遗落民的说客。”

    大蜂王听他言语蹩脚，哈哈大笑，说道：“眼下说客无用，快将那涉末城主交出来。”

    盘蜒走上一步，道：“遗落民本就打算把那人交给杭金大汗，诸位何必多此一举？”

    大蜂王尖声道：“杭金大汗有令，凡遗落民，若不投降，格杀勿论，至于那涉末城主，倒并非杭金大汗索要。”

    盘蜒笑了一声，已想的明白，道：“杭金大汗的命令，只是让你们歼灭遗落民，至于那倒霉的城主，则是女大王你想要的人？”

    大蜂王一挥手中长枪，那枪形体似是蜂巢，嗡嗡作响，她道：“不错，听说涉末城有钱，既然大汗不要此人，便归我所有，又有何妨？其余几个大帐王，都已被我慑服，答应跟从于我。”

    盘蜒轻叹一声，道：“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陡然间，一个前冲，已站在那黄蜂背上，大蜂王大骇之下，蜂巢枪刺向盘蜒，盘蜒瞧她膂力，确更胜万仙遁天之能，但只是气力大，武功全无变化。

    盘蜒一手抓住她枪头，一手按上她后背，大蜂王厉声怒吼，那蜂巢枪中飞出许多硕大马蜂来。她这蜂巢枪设计精巧，非但枪头有剧毒，其中藏有她精心饲养的毒蜂，若与人交战，忽然放出毒蜂，只需钉上一下，那人立时浑身红肿，痛不欲生，一天之内，便会丧命。

    盘蜒掌力一震，将大蜂王击晕过去，随后手指一转，蜃龙针飞出，眨眼间在空中穿梭百回，织成密网，宛如蜘蛛编织一般，毒蜂坠入网中，全数昏迷不醒。

    盘蜒将那蜂巢枪握在手里，身下那巨蜂焦躁发狂，飞上空中，不停转圈，那长长的蜂刺延伸出来，刺向盘蜒，盘蜒转动枪尖，砰地一声，将那蜂刺弹开，又将手掌贴住巨蜂脑袋，传达心思：“你若不听话，我将你脑袋打的稀巴烂。”

    巨蜂畏惧，霎时竟变得颇为听话，盘蜒命巨蜂在空中转了一圈，面对大军，浮在半空，众人见他将这素来勇猛无敌的大蜂王一招捉住，连那巨蜂都被他驯服，无不惊恐，一时谁也不敢上前。而众遗落民见他如此了得，一时勇气倍增，竟从路障、营帐后头探出脑袋，大声替他喝彩。

    至高先知见状惊讶，问道：“蛇帝大人，你替他解了毒么？”

    东采奇无奈一笑，道：“涉末城主，非比寻常，我那毒从一开始便奈何不了他，而他也从一开始便全无敌意。”

    至高先知“咦”了一声，笑道：“那他是看上你了么？我听说你俩前些天睡在一起了。”

    东采奇大感羞涩，喊道：“先知莫要胡言，我与他...同床，乃是为了看管他，并未....与他结合...”

    至高先知微笑道：“咱们女子陪男子睡觉，不都是为了管他心思？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我说你与他天造地设，真是再般配也没有。”

    东采奇咬牙道：“先知别多问了，眼前仍危险的紧。”

    至高先知嘻嘻一笑，转头观战。

    盘蜒除下头盔，喝道：“我便是涉末城主吴奇，若想这大蜂王活命，立时给我撤军。”

    大狼王怒道：“大汗有命，遗落民信奉蛇帝，违背异兽教诲，罪大恶极，男杀女奴，不得有误！”他这般一喊，众蛮子全数怒吼起来，大军进击，如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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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沙漠故人带信来

﻿    盘蜒心想：“若要将这大军击溃，非得杀数万人不可，这本也不难，但难免得使出太乙幻灵功夫，采奇一见之下，必然生疑。”

    她若生疑，为何不对她坦诚？

    因为还差一些，还有些路要走，还有些事要做。

    盘蜒身后突然嗖嗖作响，漫天箭雨散落下来，箭无虚发，矢不落空，霎时射死百余骑。

    东采奇本命遗落民隐忍不发，一则是因盘蜒自告奋勇上阵，且大占上风；二则这遗落民不善正面交战，胜算极小；三则因这杭金大汗极不好惹，一旦冲突，从此遗落民在大漠中再无容身之处，故而起始意欲讲和。只是如今听大蜂王所言，这杭金大汗竟想将遗落民斩尽杀绝，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遂下令射箭还击，掩护盘蜒。

    盘蜒心想：“这遗落民箭术如神，到底怎般练得？”稍回头一瞧，见众人双目如蛇，全神贯注，他恍然大悟：原来东采奇运用神通法术，令身边众人目光加倍敏锐，心如止水，射术自然精进。

    他摆了摆手，示意后方停箭，手指一弹，一招“穿针引线”，蜃龙针飞冲出去，不旋踵间，从东到西这么一划，以脉象为线，缝缝补补，十里之内，生出奇妙变化，众骑兵脚下忙乱，方位差错，纷纷撞在一块儿，大声惨叫，一股脑栽倒在地，人马像是发了大水，四处翻滚。

    盘蜒喜出望外：“使动这蜃龙针时，不必用庄周梦蝶，身上不会疼痛，且与我相配得天衣无缝，威力更胜过烛龙剑、帝江刀。”东采奇见他法宝神奇，更加佩服，暗道：“这小小银针，竟有如斯神威？”

    但敌军太多，又意志坚定，气势强横，一顿蛮冲乱撞，竟令脉象复原，盘蜒暗忖：“是了，我变动脉象为奇，人所知常识为正，虽一时以奇为优，但终究正可胜奇，这群蛮子脑子简单，我这蜃龙针倒不可乱用。”于是收了针，反迎向敌军。东采奇“啊”地一声，一时不敢发射乱箭，只命人击杀离近之人。

    盘蜒身法奇快，不久已深入其内。这四大帐王军中不乏高手，有人攻来，却都被盘蜒一招一式打倒，功夫再高也使不出。

    他辨别人影，看见一人，笑道：“找的就是你！”忽然跃至那人面前，那人正是大狼王，他怒喝一声，握紧长枪，刺向盘蜒脑袋，与此同时，他身边几大护卫也同时出枪，身手颇为高明。

    盘蜒放开大蜂王，双手一转，使逐阳神功的“霞光万丈”，光芒流转，将敌人兵刃一齐烧化，众人手上滚烫，厉声痛呼，往后倒去，盘蜒一把抓住大狼王，往后一扔。大狼王尖声大叫，声音拖得长长的，飞上十丈之高，飞出百丈之远，竟从大军中脱出，直朝东采奇飞来。

    东采奇看得清楚，凌空一抓，将大狼王稳稳接住，顺手已制住此人穴道，又朗声笑道：“城主，只有一人，只怕不够！”

    盘蜒答道：“先将这黄蜂婆娘给你！”又一人飞至，也被东采奇拿稳，一瞧，正是那大蜂王。”

    这青族蛮子各个儿力大，但军纪却是一团糟，两军失了统帅，群龙无首，已有溃败之象。盘蜒又奔了里许，好不容易找到大猿王，笑道：“找的就是你！”

    大猿王甚是年轻，毛发浓密，倒真像个凶神恶煞的大猿猴一般，他从怀中掏出两块石头，相互一敲，朝盘蜒一扔，砰地一声，登时毒雾弥漫。

    他以为得手，心头一喜，岂料盘蜒陡然从中蹿出，大猿王眼前一花，背后一紧，已然天地颠倒，直入云端，飞了老远，又落入东采奇手里。

    盘蜒喊道：“姑娘大人，还差一人，你可接好了。”

    东采奇暗中估量：“若我完好无损，他这探囊取物的手段，我也勉强能够办到，只是如他这般长途跋涉，连番鏖战，兀自精力充沛，头脑清醒，在万军阵中明辨方位，一抓一个准，我却真是自愧不如了，唉，万鬼鬼首，内力无限，而我毕竟未历破云试炼。”

    盘蜒绕了半圈，又来到大虎王处，那大虎王手下兵马最狠最凶，但消息却不灵通，仍未知大猿王等被擒消息，见盘蜒到来，哈哈笑道：“真是送上门来的肥肉，这买卖便由我拿下了。”

    盘蜒见这大虎王并不像老虎，只是容貌出奇狰狞，体魄也颇肥壮，说道：“是了，还差老兄你！”

    大虎王道：“差什么？”一声大喊，巨响传向盘蜒，乃是他家祖传的虎嗓大法，若敌人听闻吼声，轻则晕厥，重则惨死。

    盘蜒身上金光扩张，黑雾张扬，眨眼已在大虎王身边，他一招“霸王扛鼎”，将大虎王举起，喊道：“走吧！”大虎王身子急转，惨呼着上了天，落了地，他虽远比旁人沉重，但仍被东采奇使巧劲救下，只是摔得头破血流，皮翻肉绽，晕头转向，迷迷糊糊。

    东采奇命人将四人架在营地之前，高高挂起，四人衣物奇特艳丽，甚是显眼，她高声喊道：“尔等主子已被我等擒住，还不抛下兵刃，退后十里？”

    敌人乱作一团，有人忠于主子，往后撤退；有人则急于相救，猛冲过来；有人暗中报仇，从后偷袭己方；更有人意欲害死人质，不断鼓动冲杀。这十多万大军霎时失控，乱乱糟糟的，再无秩序可言，瞧其大势，仍是向遗落民营帐临近。

    盘蜒心中犹豫：“难道真要杀光这十多万人？那非得使出庄周梦蝶不可。”

    突然之间，大军侧翼，旗帜翻滚，尘土漫漫，盘蜒看清那旗帜上正是涉末徽记，人数约有十万，他吃了一惊：“这确是我涉末军队，他们怎地也跟来了？”

    原来这支大军，正是随苍狐远征而来，留守在后方城镇的将士。先前苍狐突袭踏由大帐，盘蜒亮明身份，统领此军守下城镇，击退另一大帐王猛攻，随后盘蜒独自去找苍狐，两人竟一齐失去踪迹。

    这军中将领忠于城主，派出探子打探消息，竟得知他被遗落民“蛇帝”所擒。那将领出生于沙漠之中，精通寻路之术，于是统领大军，一路找来，意图营救盘蜒，恰好于此时赶到。

    那将领见青族大军内乱，虽不明缘由，却知机不可失，立时传令下去，军中号角连天，大军如狼似虎，攻入四大帐王军队软肋，只刹那间便杀的敌人人仰马翻，死伤无尽。

    涉末大军一到，局面又大为不同，之前青族蛮子虽知主帅被捉，但毕竟遗落民兵马太少，正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未损失惨痛，便无退却之心，此刻被大军风卷残云般一通残杀，见败象已成，士气全无，心胆俱裂，忙不迭掉头就跑。

    那将领大喜，催促大军追了足足十里，又杀了数万人，捕获坐骑兵刃无数，方才罢手。

    他大获全胜，士气正旺，整顿兵马，又转向遗落民镇子，命大军阵型散布，兵刃相对，喊道：“我知道尔等蛮夷得我涉末城主，还不快快交出人来！”

    等候良久，无人应答，这将领大怒，喊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蓦然身旁有人拍他，说道：“将军，他们听不懂北妖的话。”

    将领道：“是了，何处有通译，替我喊几句话？”说着看那人一眼，这一看之下，立时惊得骨头酸麻，翻落马鞍，喜道：“城主！你怎地...怎地平安无恙？”周围人一见，果然是他，尽皆狂喜，消息传开，大军全数向盘蜒行礼。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朗声笑道：“皮特古尔将军，你到的很是及时，这番救助的大功，我都记在心里了，回去定好好赏你。”

    这位皮特古尔，正是当年那位沙鱼龙国的高手，阿道是沙鱼龙国神女出生，却阴差阳错，成了涉末城主的妻子，她需要心腹使唤，于是派人前往沙鱼龙国，联系这位皮特古尔。皮特古尔在沙鱼龙国混得不得志，又对阿道极为忠心，听她传唤，于是不远万里，历经艰辛的率众来到涉末城。道儿与他故人重逢，大喜过望，立时求盘蜒许他高位，终于得特等军官头衔。

    此刻他听盘蜒夸赞，心花怒放，哈哈笑道：“出征之前，夫人吩咐过，虽不知城主扮作何人，但我总得小心伺候，不容有失，否则我回去之后，夫人可要砍我脑袋。”

    盘蜒道：“将军休得乱想，没有脑袋不脑袋的事，咱们涉末城不兴此调，从不胡乱杀人。”

    皮特古尔忙道：“是，是，城主最是英明。”

    盘蜒向全军道谢，复又下令，命大军守在帐外，领皮特古尔等大将走入大营，至高先知等脸上变色，心道：“还好对他颇为客气，不曾怠慢。不然这大军一到，咱们可倒了大霉。”但随即又想：“他这般功夫，若真冒犯了他，即便大军不到，咱们又岂能好过了？”

    东采奇戴上面纱，走上前来，一见皮特古尔，只觉颇为眼熟，她记性颇好，稍一回想，已然记起当年沙鱼龙国探寻古墓之事，喜道：“你是....皮特古尔将军？”

    皮特古尔奇道：“怎么？这位姑娘是....”

    东采奇不愿透露身份，只道：“我去过沙鱼龙国，认得你，也认得阿道姑娘....”想起阿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心下好生难受。

    皮特古尔道：“你认得城主夫人？这可真是巧了。”

    东采奇大吃一惊，问道：“城主夫人？什么城主夫人？我说的是阿道，你....你见过阿道？她眼下在哪儿？”

    皮特古尔微微迟疑，朝盘蜒望去，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意隐瞒，于是说道：“姑娘，你说的那位阿道大人，就是我这位主子的妻子啊。”

    刹那间，东采奇娇躯动摇，双目含泪，望向盘蜒，惊喜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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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昔日少女如何还

﻿    盘蜒故作惊讶，问道：“姑娘原来是内人朋友？这段往事，她从未向我提起过。”

    东采奇喜道：“你怎地认识她的？她现在还好么？我当年....伤了她，好生过意不去..”

    盘蜒叹道：“我遇上内人时，她气息微弱，濒临死地，我求一位神医救活了她，不曾想因此喜结良缘。难道伤她之人，竟是姑娘你么？”

    东采奇羞愧难当，道：“她一定恨透了我。”看盘蜒脸色，却难知他心情，暗忖：“我若承认是我险些害死阿道，他只怕非但不会再帮我，更要替阿道复仇。可人生在世，恩怨分明，敢作敢当，我岂能撒谎骗他？更何况他于我有恩？”

    想到此，于是将盘蜒拉至一旁，把自己头一回远征蛇伯遭际全数说了，尤其是她、阿道、盘蜒恩怨，更是仔仔细细，全无隐瞒。

    盘蜒低头斟酌，东采奇心下不安，过了半晌，盘蜒道：“都是你那盘蜒师兄可恨，累你二人反目成仇。内人意欲杀你，你岂能不还手？更何况当时情势危急，你更不能手下留情。他妈的，盘蜒这混账东西，我若能亲手逮住他，非要他吃尽苦头不可。”

    东采奇见他不怨，反而发盘蜒脾气，喜忧参半，忙道：“师兄他也是....迫不得已，唉，他眼下也不知在哪儿。”如今她得知阿道有了极佳的归宿，由衷替她高兴。这是她与盘蜒分别二十多年后所获最好的消息，她苦寻盘蜒不得，心底绝望凄惨，积累已久，直至此刻，才觉得有阳光照进内心深渊，如盲人得见光明。

    盘蜒又抬头思索，道：“我确实常常听内人提及一位‘姐姐’，每到那时，她必泪眼婆娑，唉声叹气，说她当年神智错乱，鲁莽凶狠，好生对不起那位亲如姐妹的朋友，若能与那位姐姐重逢，她不计代价，也要与她重修旧好。如此说来，那位姐姐自然是你了？”

    东采奇感动至极，含泪而笑，道：“她不怪我，反而...反而念着我？她心肠最好，我只盼她...一辈子平安喜乐，好人有好报，城主，你定要好好对她。”

    盘蜒哈哈笑道：“姑娘若有心，待此事了结，我领姑娘去我涉末城久居，与阿道姐妹团聚如何？”

    东采奇忙道：“不，不，我这辈子绝无颜再见她。”她眼下面目全非，似中了诅咒，虽不算丑陋，听到要见故人，纵然想念，心里一万个不愿。

    盘蜒叹了口气，也不勉强。东采奇又问他与阿道婚姻状况，盘蜒其实与道儿日渐疏远，却只说些场面话。

    东采奇何等聪慧，立时察觉，心想：“这位城主武功卓绝，智计不凡，可谓才貌双全的奇男子，确是阿道极佳归宿，只是这些时日来，他对我言语上颇为依恋，虽未必是真情实意，但终究极为不妥。他若与阿道和睦，我决不能涉足其中，他若与阿道不和，我更当劝两人和好才是。”

    她心意已定，眉头扬起，不由得离盘蜒远了些。

    盘蜒微微一笑，吩咐皮特古尔去外头统兵，再命人将那四大帐王押了过来，审问道：“杭金大汗为何派尔等攻打遗落民？”

    大蜂王喊道：“大汗要杀谁，难道还需理由么？”

    盘蜒一掌将她震的七荤八素，望向大狼王，说道：“老兄曾言那大汗病重，你想趁机壮大势力，夺大汗之位，眼下为何又改变心意了？”

    大狼王连吃盘蜒两次苦头，心下畏惧，不敢隐瞒，道：“我后来得大汗传书，已....已打消了那念头，他说遗落民信奉异教的蛇帝共工，违背异兽阎王心意，不可...不可饶恕，还说....”

    盘蜒道：“还说什么？”

    大虎王喊道：“对这软骨头的小白脸多说什么？大汗若亲自到来，这小子必死无疑...”

    盘蜒轻轻一掌，大虎王浑身麻痒，直钻心中，满地打滚，喊声有如杀猪一般，众人见这凶悍绝伦的勇士被折磨的痛哭流涕，苦不堪言，脸上无不变色。

    盘蜒冷冷说道：“在下虽是小白脸，但最是心狠手辣，你三位可想领教？”

    大狼王抢着喊道：“我说，我说，大汗他....要咱们征服遗落民，杀死那位蛇帝共工，抢夺她手中....那件太极烟铁，几天前又传来书信，提及还有一件深伊头冠....”

    东采奇与盘蜒心中同时喊道：“果然如此！这杭金大汗对这宝物下落了如指掌，他确与那异兽会三大弟子勾结，更可能受那三人掌控。”

    盘蜒问道：“那位袭击元八前辈的高手，你们可曾见到？”

    大猿王嚷道：“那人是送信来的信使，他身子很高大，用头盔遮住脸，着急的很，似乎一刻也不能停留。刚送完信，就飘入遗落民帐中了。”

    盘蜒寻思：此人无法长久在凡间逗留，需尽快行事，确与那黑胡子老者颇为相像。杭金大汗宫殿中，必有徘徊之沙的重大隐秘，非去走一遭不可。

    东采奇与他心思相似：那最后一件阵法宝物就在杭金大汗宫中，不知为何，竟至今未被去除。那大汗与异兽会三大弟子牵连极深，此刻必然正想方设法破阵，我不能耽搁，需尽快赶去。

    她望盘蜒一眼，又想：“为了阿道，我当尽量避嫌，不与他同路，他帮我至今，已仁至义尽，我单凭一己之力，暗中入宫，未必不能成事。”于是露出疲倦神色，打了个呵欠，道：“线索太多，事情太乱，我累得很，先入帐小睡一会儿。”

    盘蜒笑道：“姑娘不看管在下了？”

    东采奇道：“城主是阿道妹妹的夫婿，我岂敢再有轻慢？”她话里有话，语气有些严厉，似在劝盘蜒莫要纠缠。但盘蜒只是一笑，置若罔闻。

    东采奇旋即告辞而别。

    至高先知率众朝盘蜒行大礼，盘蜒连忙挥止，至高先知诚恳说道：“若非城主神勇，外加涉末城大军赶到，我遗落民已遭重创，城主恩德，我等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盘蜒点头道：“先知婆婆，这杭金大汗多年来寻衅滋事，挑起无穷战乱，绝非善类，而大漠凶险，青族险恶，与之相比，北妖其余各族人已算得良民。待我除去那大汗之后，不如率遗落民归于我万鬼，我吴奇以性命担保，你们以后处境，必远胜过今日百倍。”

    这遗落民数百年来定居于此，早已根深蒂固，若要大举迁徙，难处委实极多，但如今确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如不答应涉末城主所言，真不知该何去何从。至高先知左思右想，打定主意，答应道：“我需与族中其余长老商议，竭力劝服他们。”

    盘蜒大喜，又找来皮特古尔，要他以四大帐王名义，去向他们部族索要粮草补给。皮特古尔笑道：“他们还想捉城主，想不到却给城主兜底拿了，这叫....偷...龙...不成蚀把米。”

    盘蜒笑骂道：“龙又不吃米，只吃海中大鱼。”

    皮特古尔立时改口道：“那是偷龙不成...蚀四条大鱼....”

    盘蜒唉声叹气，大摇其头，皮特古尔老脸一红，忙入军中，派人招摇撞骗去了。

    盘蜒再找元八，替他疗伤，元八虽然年老，可体格强壮的匪夷所思，正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与其余遗落民大不相同，而盘蜒内力深厚，稍加医治，已然痊愈大半，即便其余帐王再率军偷袭，也绝不是涉末大军与遗落民联手之敌。

    待他忙完杂事，回东采奇帐中找她，忽见她已不在。盘蜒一愣，立时想道：“这丫头太过好强，不愿劳烦我，自己去那皇宫了？”

    他稍稍一想，苦笑不已，外出入军，对皮特古尔嘱咐几句，随后施展身法，顺东采奇踪迹追去。

    行了大半夜，大漠中寒风突降，这剧变极为凌厉，非常人所能承受，盘蜒冒风雪又走了数里，见一废弃破屋中有火光，而东采奇踪迹也至其内，遂跟了进去。

    火光映红了东采奇的脸，她见到盘蜒，吃了一惊，想说些什么，又闭口不言，神色冷漠，朝盘蜒点了点头。

    盘蜒走到火堆旁，伸手烤了烤火，东采奇道：“城主，此去我一人足够了。”

    盘蜒忽然手臂探出，摸她额头，又捏她手心，东采奇低呼一声，朝后躲开，盘蜒已缩回了手，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已好了许多，但仍需修养，若要出来，为何不与我说一声。”

    东采奇道：“因为....我料定城主必会跟着我。”

    盘蜒毫不隐瞒，说道：“你猜的半点不错。”

    东采奇身子开始发颤，犹豫片刻，道：“城主，莫说你是阿道的丈夫，就算我与你妻子素不相识，你也不该...再如此待我。”

    盘蜒道：“你是阿道的至交好友，我更该对你好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东采奇坚定摇头，道：“并非天经地义，你...这是男人对女人的好，并非...朋友对朋友的好。城主，我东采奇并非自尊自大、盲目自信之辈，但恕我直言，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

    盘蜒笑道：“姑娘快人快语，好生爽直。”

    东采奇道：“多谢城主夸赞，而非笑我不自量力。”

    盘蜒道：“你所说不错，我岂会笑你？”

    东采奇表情愈发不自在，她低声道：“我心有所属，你也有了家室，城主，我实不明白你为何对我...这般纠缠？难道你看上的女人，便非要得手不可？”

    盘蜒道：“非但你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我自己。世上能自知之人，又有几何？但我此刻追你，倒并非因为情之一字，而是正事要紧，姑娘言语，倒把我瞧得小了。”

    东采奇叹了口气，知道赶不走他，也知道他不会做出格之事，只望着那火堆，眼中无尽忧愁。

    盘蜒仍记得她是少女时，眼神明亮，调皮可爱，整个人心思宛若透明，若想鬼主意时，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盘蜒轻易就能将她看穿。昔日蛇伯城比武招亲的东采奇，何曾有这样复杂的目光？

    岁月改变了她，也改变了我。

    所以，我别无所求，只盼抹去你眼中的忧伤，一点点，一滴滴，令你回到往昔单纯快活的你。

    那雪中打擂，思念情郎，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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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紫蛇红阳盖万里

﻿    烈阳当空，脚下白沙愈发滚烫，苍狐放眼望去，直到目力尽头，景色仍单调的可怕，偶尔能见到人或野兽的骨头，但很快便会被风沙掩埋。

    他脑袋沉重，热气无穷无尽，于体内穿梭，令他不适已极，虚弱不堪。

    他本不该离开那片绿洲，但他怕那异兽之眼追来，他也料不到自己会忽然患病。以他体质内力，本绝不该如此，莫非是那魔鬼追击时的诅咒？或是逃命时那黑乎乎的泥潭暗藏险恶？若真是如此，青斩又怎会无恙？

    青斩伤势早就复原，此刻精神抖擞，正扶着苍狐，于沙间赶路。他虽已晒了两天两夜，但内力仍颇充沛，苍白的肌肤稍稍泛黄，可到晚间便会褪色。

    若苍狐好起来，他会为青斩谱曲，歌颂他恩义美德。

    若他能好起来的话。

    突然，苍狐见前方有一块大石，大石周围空荡荡的，别无石块，它像是从空中掉落下来的，或是又大风沙掩盖了它其余的同类，只余下这最伟大的巨人。

    苍狐想：“沙只会越积越高，这石块也终会被风沙瓦解。”人敌不过天，就像他自己，虽领悟了神通，一举能与郭玄奥比肩，但仍敌不过异兽之眼，仍敌不过这荒漠烈日，这不断重复的苍茫地狱。

    青斩纵然健壮，长时间曝晒，也终究有困乏之时，但此刻，这石块仍能提供安息之地，至少白天，他们能够休息，到晚间继续踏上旅途。

    绕过大石，两人愈发欣喜：这非但是一块巨岩，更斜向上升，其中有一低地沙坑，好似天然的庇护所一般。

    但临近沙坑，两人吃了一惊，见其中已被人占据。众人手持兵刃，站了起来，约莫有二十人，神色警觉，体态彪悍。其中一黑肤女子容貌颇美，双目晶莹，上下打量两人，她穿着最为富贵，气度高雅，不像旁人那般紧张。

    她用北妖话说道：“这人是生病了么？”

    青斩道：“是，是，他是我义兄，我俩在沙漠中遇险，咱们绝无恶意。”

    有一黑须汉子用古怪语言说了几句，那女子摇了摇头，那男子登时宽慰不少，女子道：“来吧，这巨石是上天赐给大伙儿的，这阴影也是恩惠，你们可来享用。”

    青斩喜道：“好，多谢你啦。”

    两人在沙坑中找一处坐下，苍狐病重，到了阴凉处，只觉此生少有这般舒适。

    女子见两人一人一柄黑蛇剑，向两人招手，示意取来瞧瞧，青斩有些犹豫，但苍狐手一拨，将黑蛇剑抛给那女子。那女子接过剑来，挥舞两下，叹道：“好剑，好剑。”命人递给苍狐、青斩水壶。

    两人大喜，将一壶水喝的干净，苍狐脑袋又疼，身子颤抖不休，他想以内力抵挡，可纵然流转经脉，却难以抵达头部。

    女子问道：“他得的什么病？”

    青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义兄他....他为何会如此。”

    那女子笑道：“还好，还好，你二人并非敌人。不然瞧你俩这般年轻好看，我还真下不了手。”

    青斩脸上泛红，道：“姑娘过奖了。”

    女子又道：“你对你义兄好得很，眼神不像是兄弟，倒像是爱侣。”说这话时，似乎此风气在她那地方颇为常见。

    青斩大羞，忍不住喊道：“哪里有这样的事？”苍狐虽然难受，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荒唐，荒唐。”

    那女子说道：“我是东凉蝉国的缚秀銮，你二人又是什么来头？”

    苍狐大感惊讶，道：“‘万马奔腾？你是万马奔腾？”

    缚秀銮仰天大笑，甚是得意，道：“你倒也不算的孤陋寡闻。”

    苍狐心想：“这缚秀銮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马贼，据传能一人并骑数十匹马，操纵如一，武功高强，纵横东凉，未尝一败。她怎地也闯到关外大漠来了？”但她已问话，苍狐不能不答，说道：“在下涉末城苍狐。”

    众人闻名，大感震惊，一时皆说不出话来，等了片刻，缚秀銮道：“涉末城的常胜将军，苍狐？”

    苍狐苦笑道：“正是区区在下，然而败军之将，名不副实，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缚秀銮指着青斩道：“那你这位小情郎呢？”

    青斩怒道：“我说啦，我是他义弟，我叫青斩，可并非....甚么情郎。”

    他名头也是极响，缚秀銮眼神疑惑，道：“朝晨四剑，今日四至其二，当真稀奇了。你二人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青斩道：“咱们遇上大风沙，迷了路，义兄又受伤生病，才至于此。”

    那先前的汉子喊道：“首领，他二人真不是徘徊之沙选中的敌人？”

    苍狐心中一动，暗忖：“她是为徘徊之沙而来？”

    缚秀銮摇头道：“若是，我岂会看不出来？他们与我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暗暗思索：“这两人名头好大，但想不到却是如此瘦弱模样，照此一瞧，武功未必如何厉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徘徊之沙争斗中，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敌人。”

    她早在半年前，便在梦中见到徘徊之沙的景象，那传说的知识点点滴滴传入她脑中，她花费金银，找可靠者询问此事，得知不假，深受诱惑而不能抗拒，便从极远的地方长途赶来，途中，命运巧合，也遇上其余受选者，双方大打出手，敌人皆被她杀死。

    但她知道前路艰险，自己仍需强有力的帮手，于是说道：“两位似乎行李不全哪，在荒漠之中，不明方向，武功再高，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与我同行，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苍狐眼皮打架，又觉得有一根针从上到下划来划去，身子又抽搐起来，青斩见状，忙道：“若能救我义兄性命，我兄弟二人定竭力报答姑娘。”

    缚秀銮稍稍犹豫：“看这两人模样，倒也稀松平常，可别帮不上忙，反浪费咱们粮食与水。”但她生性好赌，小小风险，全不在乎，笑道：“我不是郎中，不会看病，但喂他吃饭喝水，倒也不难办到。”

    青斩放心下来，缚秀銮取出些干粮，与一些消暑药物，青斩喂苍狐吃了，两人疲倦过度，不久依偎而眠。

    入睡后，苍狐仍噩梦不断，一时见空中有一大红球，伸出蛇般丝线，吸取自己心脏血液；一时又见无数紫蛇，缠住那丝线，咬断苍狐与那红球联系。

    苍狐浑浑噩噩的感到，似乎这红球与紫蛇皆为恶毒的诅咒，一者令他嗜血，一者令他嗜魂，但两者恰巧同时发作，竟起了冲突，这才令他如此凄凉。

    他痛苦到了极处，忍不住在梦中笑出声来，青斩奇道：“哥哥，你为何...为何发笑？”

    苍狐大声道：“人活世间，岂能不遍尝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我苍狐享过无人能及之福，如今再受这古今罕有之苦，岂是不幸？根本是天大至幸！”

    黑夜中，缚秀銮轻笑一声，道：“苍狐将军，你可是烧糊涂了？眼下情形，哪算得幸运？”

    苍狐这才感到颠簸，睁眼张望，见自己被绑在骆驼身上，正在夜间行路，青斩道：“这位缚姑娘知道方向，似乎有什么在指引她。”

    苍狐心想：“那是徘徊之沙，引她前往最终杀戮的战场。”他明知这徘徊之沙诅咒狠毒，即便最终杀光敌手，也难免被阎王般的神力杀死，这缚秀銮好歹算救他性命，苍狐焉能任她送命？

    他鼓足力气，道：“缚姑娘，你...还是收手的好。”

    缚秀銮奇道：“将军何出此言？”

    苍狐道：“自古以来，受徘徊之沙选中者，几乎必死无疑，从无例外，偶然侥幸逃脱者，也是因混沌阎王相救。”于是将郭玄奥等异兽会弟子遭遇说了出来。

    缚秀銮愣了片刻，长声笑道：“你少危言耸听，我才不信呢。我多半如以往异兽阎王一般，正是万古罕见的奇才，正要凭此，凌驾万物之上。”

    苍狐又劝了几句，见缚秀銮神色狂热，兴味盎然，知道劝她不动，暗忖：“我病如能好转，必将她打晕带走，只需她到不了那徘徊降临之处，想必也不会毙命。”

    乌云遮住星星，遮住月亮。

    刹那间，四下沙土掀起，黑影翻身，直冲缚秀銮杀去。缚秀銮一扯缰绳，那骆驼如有神助，抬起前蹄，砰砰几声，将其中两人踢的骨骼寸断，滚落在地。缚秀銮再一挥马鞭，复又击毙两人。

    她部属接连喊道：“有埋伏！”

    月光之下，有许多黑影从沙中钻出，身形飘忽不定，踪迹隐秘，她属下虽都是重金聘用的好手，但遇上这般诡异奇袭，瞬间便有人被杀。

    青斩一招“青龙斩雾”，黑雾如潮涌动，中者立毙，将身前攻势击退，随后再一招“青蛇斩海”，剑气起伏，又将远处敌人杀了，只一人两招便杀了数十个敌手。缚秀銮瞧得惊喜万分，打从心底佩服，笑道：“好弟弟，这般能耐！”

    青斩轻巧一笑，即刻又刺出一击，黑剑一晃，刺穿一敌手咽喉，将那人魂魄炼化，吞入腹中，一时之间，竟有些心醉神迷。

    旁人看不清其中奥妙，但苍狐却瞧得明白，青斩出剑之际，那人魂魄离体，变作紫色圆丸，被青斩吃下。

    他腰间黑蛇剑在发颤。

    他咽喉不住吞咽口水。

    他想象那美妙的滋味。

    他眼前已然一片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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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痴缠念想交杂曲

﻿    青斩吞魂时分了心，身子停顿不动，另有四人一齐现身，各出狠招击向他，这四人身手极强，其中一人更是出众，青斩就这么呆了一瞬，已然陷入险境。

    乒乓两声，青斩后背中招，他口中喷出鲜血，立时使出师传绝学，两道黑火烧向敌人，这两招全力以赴，凶悍绝伦，眼前二敌大声惨叫，后退开去，一人左手，另一人右手，皆被烧的焦黑。那两人龇牙咧嘴，伤势一点点愈合。

    苍狐心想：“这四人似是万鬼的鬼官？”

    青斩受鬼官重击，伤势极重，身子前倾，勉勉强强站立不倒，其中一青面青袍的老者走上，此人脸上布满疤痕，神色阴鸷，双眼凶恶中透着狡黠，他看青斩一眼，摇了摇头，指着缚秀銮道：“她才是正主儿。”

    缚秀銮怒道：“万鬼的‘断青山’后沉？你也想抢徘徊之沙？”

    那老者道：“不错，到时总要杀光所有敌手，先杀一个是一个！”

    缚秀銮指着其余三个鬼官，厉声道：“这三人并不受徘徊召唤，为何肯替你卖命？”又对那三人喊道：“这人即便能够得逞，你三人也休想活命！”

    那三人皆哈哈发笑，一人大声道：“咱们与后沉大哥结义，大哥说他若当了阎王，必给咱们极大好处。将来咱们死后，可去聚魂山做阎罗。”

    缚秀銮喝道：“放屁，放屁，他是骗你们的！”

    后沉举掌，蓦然打向缚秀銮，缚秀銮自身武艺颇高，加上所骑骆驼极为神骏，蹄子一蹬，飘然已在远处，但后沉这断青山掌力沉重凌厉，后劲不凡，刹那间又有六层劲力急追过去，那骆驼躲了五层，第六层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它受伤不重，但吓得慌乱，一掀驼峰，将缚秀銮抛了下去。

    缚秀銮“啊”地一声，翻身落地，足尖一点，长鞭直击后沉面门。后沉出手一抓，将长鞭打在一旁，双掌如刀似剑，连连劈出，终于在第十招上，“嗤”地一声，缚秀銮手臂被狠狠抓开口子，鲜血淋漓，缚秀銮咬牙忍耐，脸色惨白。

    后沉见胜券在握，忍不住仰天大笑。

    苍狐见局势凶险，这缚秀銮是他恩人，青斩更是她义弟，他虽然病重，已不能不出手，他狠命忍耐头疼，撑起身子，握紧黑蛇剑，一点点走了上去，拉住缚秀銮手臂，示意她退下。青斩艰难喊道：“哥哥，你做什么？这群人着实了得，你此刻....”

    后沉见他病的厉害，脸色发青，身子摇晃，颤抖欲溃，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再度拍出一掌，只道掌风轻轻一碰，立时要了这病鬼性命，但苍狐使杀生剑诀，一招“愚者之末”，剑意凌厉，颤栗心魂，后沉太过疏忽，蓦地“啊”地一声，心慌意乱，露出极大破绽，随即，黑光如电，黑蛇剑已刺入他咽喉，苍狐想也不想，自然而然使出青斩那招“青仙斩魂”，剑气如熔炉，炼化后沉魂魄，他张开嘴，将那炼魂吞入腹中。

    另三人齐声惊呼，似见到天下间最古怪之事，那炼魂入腹之后，苍狐脑中沉痛立时缓解，浑身上下皆说不出的畅快。

    他吞魂之举，唯独青斩看得明白，他震惊万分，立时又喜出望外，喊道：“哥哥，你怎么...也是...贪魂蚺？”

    这虽是苍狐首次吞魂，滋味儿美妙无比，但他并未沉迷，而目望另外三者。那三人皆是万鬼鬼官，虽稍不及后沉，却各个儿都是高手，此时镇定沉着，并无退却之意。

    苍狐道：“你三人也是万鬼的？”

    其中一毛发浓密，双耳尖尖的老者道：“不错，臭小子，你杀咱们大哥！咱们与你不共戴天！‘’

    苍狐将黑蛇剑一圈，一招“青龙斩雾”，霎时黑气如潮，将三人层层围住，三人脸上变色，看出此人表面羸弱，实则功力高绝，他病状不假，但身手也货真价实。

    苍狐道：“我乃涉末城苍狐，亦是万鬼大鬼官。吴奇宗主曾有号令，昔日万鬼门徒，皆可重新来投，再入万鬼之门，你三人为何不来？”

    一羊角老者喊道：“吴奇算什么宗主？那是他自封的，无人承认！”

    苍狐看了看另两人，那两人也皆目光不善，苍狐道：“我只问一句，你三人回不回来？”

    另一个大个儿络腮胡子的老者骂道：“放屁，咱们非为大哥报仇不可，大哥已死，咱们岂能独活？”

    苍狐点点头，剑上燃起烈焰，有如火山喷焰，声势浩大，正是那“飞升之剑”的绝学，他一剑斩出，三人各挺兵刃，合力挡下一招，皆半身酸麻，体内炽热。苍狐身形一晃，已站在三人面前，凝立不动，似在等三人发招。

    羊角老者张开嘴，吐出一股蓝风，风中含阴寒内劲，尖锐异常；络腮大个捏紧右拳，一招直捣黄龙，招呼苍狐脑袋；尖耳老者手在地上一碰，数十根藤条缠向苍狐。

    苍狐手一扬，一招“吾友之盾”，将三人招式一齐化解，随后再使“惩恶之鞭”，象鼻蛇身功扩散开去，已将那三人缠得严严实实，纤毫难动。那三人大声怒喊，奋力甩振，却又如何逃脱得掉？

    苍狐说道：“我数到三，如若不服，我将你们魂魄吞了。”

    那三人皆听说过贪魂蚺的传闻，见苍狐眼神，心中一凉：他那眼神，看似温和，却藏有说不尽的贪婪食欲，真像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顷刻间，那络腮胡子喊道：“我服，我服，从此只听苍狐大人号令行事！”

    苍狐愕然，心想：“你刚不是说要与后沉同生共死么？”但也知道以往万鬼门人彼此勾心斗角，只服强者，极少死心塌地，忠贞不二。

    羊角老者、尖耳老者也都大声道：“咱们从此都听苍狐大人的话！”

    苍狐退后一步，那三人同时得了解脱，稳稳落地，又当即拜服在地，大声宣誓道：“大人武功通神，我等心悦诚服，以后再归万鬼门下，唯大人马首是瞻。”语气竟颇为诚恳。

    昔日金蝉曾说过：“北妖之民，只服强者。”这三个老者虽皆是武功高强，叱咤风云的鬼官，但苍狐三招之内便将三人全数制服，武功之高，绝不在昔日金蝉之下，三人敬服无比，再不生半点违逆之心。

    苍狐摇头笑道：“你们并非听我的话，而需听我师父吴奇的话，他才是宗主，我是他属下而已。”

    羊角老者忙道：“大人神通盖世，难道吴奇宗主比大人还要高明，我看...不见得如此。”

    苍狐暗忖：“叔叔武功已未必高得过眼下的我，但无论如何，他于我恩义深重，我岂能有不臣之心？”又着重说道：“既如此，我若能与叔叔重逢，必告知他你三人入门之事，他若将你三人派于我手下，我自也欣然答应。”

    三人大喜，又连连向他拜谢，苍狐扶起三人，言语颇为相敬亲密，三老见他前倨后恭，礼贤下士，更生钦佩之意。

    缚秀銮等见他竟一举收服了这三位强悍高手，无不喜出望外，青斩盯着苍狐直瞧，露出呆呆的微笑。

    苍狐道：“缚姑娘，咱们是继续上路呢，还是歇息一会儿？”

    缚秀銮喜道：“好老弟，你仍要帮我么？”

    苍狐道：“这是自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姑娘救我兄弟二人性命，我等自当保护姑娘到底。”

    缚秀銮连连点头道：“我运气当真极好，遇上你两位小恩人，总算没看走眼。大伙儿都受了些伤，在此歇小半个时辰，倒也正好。”

    苍狐本想将她打晕送回，以免她被徘徊之沙所害，但在荒漠中不识得路，只盼徘徊之沙召唤她时，能在这无穷大漠中指出一条通途，至于救她脱困之事，倒也不忙于此刻。

    他又走向青斩，青斩苦笑道：“哥哥，你...也与我一样啦。”

    苍狐心中泛起极大的亲情，只觉青斩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亲人，这情感他以往也曾感受过，但至此才真正浮出水面，加倍强烈，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再度重逢一般。

    但亲情之后，又有极危险的冲动，催促他剖开青斩的脑袋，挖出其中鲜美的魂魄。

    他知道青斩也有这可怕的食欲，亲情与食欲混杂在一块儿，动人心魄，虚幻怪异，似要催生出更奇妙的感情。

    苍狐摇了摇头，脱离沉思，握住青斩掌心，道：“你伤的不轻，我替你疗伤。”

    青斩微微一笑，闭上眼，就像幼年的孩子等待父亲照顾，苍狐运转内劲，在青斩体内流转。两人所练的心法颇为相近，但心魂上更浑若一体，这般传功，效用惊人，与在他自己体内运行一般无二。

    苍狐心想：“为何我与青斩...就像是一胎双生似的？不，不，就算是同胞兄弟，也决不能如我二人这般圆融无阻。”

    他为何会成为这吞吃魂魄的怪人？顷刻间，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我与他皆有黑蛇剑，是黑蛇剑炼化了咱们的魂。我这几天来发烧头疼，正是黑蛇剑在转变我。”

    青斩道：“咱们这样的人，叫做...贪魂蚺，吴奇他也是一样，若你再见到他，便能从他眼中见到紫烟，与我眼中无异。”

    苍狐笑道：“难怪你面对他时，总是情绪古怪，原来你当他是亲人。”

    青斩断然道：“他才不是亲人，那是我年少不懂事，被他蒙骗，受尽侮辱与苦头，我...我和你说过，我恨透了他，你..你若对他友善，我...我心里难受的很。”

    苍狐听他说的凄凉，不由心疼，不及细想，已将青斩搂在怀里。青斩低哼一声，身子软绵绵的，神色极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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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多情浪子爱憎怨

﻿    青斩伤势愈合奇速，少时已然无碍。苍狐奇道：“怪了，即便以我功夫，这伤也不该这么快好。”

    青斩笑道：“或许是你我兴味相投之故？”

    苍狐哈哈笑道：“性味相投，便能治伤？这是哪家学说？”随后又正色道：“先前那混沌阎王所在潭水，似乎与黑血潭有相似妙用，你在潭水中游了许久，已然渡过试炼了。”

    青斩颇感意外，道：“可我...并未练过万鬼的功夫。”

    苍狐道：“你练过杀生剑诀，已然足够，我听吴奇说过，世间类似泉水，实则不少，各有妙用，全无相同。”

    青斩恢复后，众人再度上路，终于在黎明时路过一小小绿洲，绿洲有大树遮阴，有小潭积水，众骆驼于其中畅饮，人也灌满了水壶，搭起帐篷，待天黑后继续前行。

    苍狐睡至傍晚，夕阳斜下，落于沙丘之后，只听缚秀銮说道：“难得有绿洲，倒也不急一天，在此修养足了再走。”

    众人大喜，生起篝火，围着火堆喝酒谈天。苍狐兴起，以剑奏乐，曲声妙绝，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沉迷不已，纷纷向苍狐敬酒。

    苍狐来者不拒，将一碗碗酒喝的底朝天。

    他喜欢酒，喜欢女人，喜欢杀人，喜欢朋友，他甚至喜欢这沙漠，喜欢这遥远孤冷，生死由天的地方。

    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酣战之后，自当痛饮，否则多无趣味？

    缚秀銮笑道：“苍狐大将军，你酒量真不见底么？”

    苍狐道：“遇上这么些好朋友，好兄弟，谁也休想灌醉我，你若吝惜好酒，趁早说个明白，我这人知趣得很。”

    缚秀銮目光赞许，嗔道：“你当我‘万马奔腾’是气量狭隘之辈么？你武功了得，我已佩服万分，若是再把我带的酒喝个精光，更是让我欢喜。”

    苍狐喜道：“是，是，姑娘很是侠义，正是女中豪杰，与你在此结交，是我苍狐之幸。”

    那三个被他收服的老者被他感染，也开怀畅饮，谈笑风生。不久之前，双方仍动手见血，生死一线，谁能料到半天之后，竟成了无话不谈，肝胆相照的战友。

    缚秀銮目视这一切，不禁动容，道：“苍狐将军，你委实与众不同，我此生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苍狐道：“我杀人喝酒，喝酒杀人，乱七八糟的，岂不是稀奇古怪么？”

    缚秀銮摇头道：“你...身上有一股气度，既豪气，又风雅，上得了沙场，入得了朝堂，舞得动刀剑，拿得起笔杆，却又不令人嫉妒，能让人打从心底里信任。”

    苍狐叹道：“姑娘不知我是何等样的烂人，我有老婆，在打仗时却另找女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想起被异兽之眼所杀的万莲，悲从中来，只想放声悲歌一曲。

    缚秀銮眨眨眼，看了看青斩，笑道：“你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青斩瞪她一眼，也望着苍狐，似盼他回答。

    苍狐却凝视酒碗，道：“我喜欢喝酒享福，也喜欢吃苦受罪，只要有乐可寻，不让我烦忧，世间何物不喜，又有何物可憎？”

    青斩身子一震，想他所说的话，双目低垂，显得既感伤，又感动。

    缚秀銮不再言语，又敬苍狐一碗，苍狐饮尽，起身回帐篷去了。

    他躺在铺盖上，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人物，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去的，喜爱的，尊敬的，讨厌的，仇恨的，众人的面孔化作漩涡，回荡旋转，乱作一团。

    苍狐明白自己将青斩看的极重，是兄弟？是亲人？是父子？还是....

    青斩说他在吴奇那儿受尽屈辱虐待，但吴奇却对苍狐有再造般的恩情。

    他能感受到青斩对吴奇的痛恨爱慕交织在一块儿，他虽想不起具体吴奇对他做了什么，但那情绪并不虚假。

    无论是怎样的行径，苍狐决不能容忍自己的亲人遭遇不公，心中的正义遭受践踏。

    吴奇是苍狐见过的最英明雄伟的人，古今贤君的心机手段，吴奇不缺；文治武功，更是了得；表面上看，他待妻子忠诚无二，哪怕偶有绯闻知己，这等帝王之尊，如此已极为难得。若在几年之前，有人说吴奇暗地里荒淫无耻，放纵无度，苍狐绝不会相信。

    但青斩充满血泪的控诉，苍狐便无法置之不理了。

    更何况还有鸣燕，她的苦，她的悲，她的泪，你这做丈夫的视而不见，却相信吴奇什么都没做？

    ....

    青斩说，吴奇也是贪魂蚺，脑中有可口的炼魂。

    若他知道我也成了贪魂蚺，他会怎样待我？他会待我更诚？还是将我视作猎物？又或者更加提防我，怕我剖开他的脑子？

    该死的，我为何想这些杂事？我本该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过活，为何牵扯到这许多爱恨情仇、功名利禄之中？

    苍狐呼吸急促，脑袋又有些疼了。

    这时，有一人走入帐篷，苍狐斜眼一瞧，见是缚秀銮。这皮肤黝黑，似涂着橄榄油般，双目如星星般明亮，胸口壮观的女人，此刻向苍狐走来，身姿有晨间未有的婀娜妩媚。

    缚秀銮一伸手，从胸口取出一瓶酒来，那酒带着她胸脯的幽香，气味儿更加甜美醇厚。

    她偷偷说道：“苍狐兄弟，我藏了瓶最好的酒，你要不要尝尝？”

    苍狐取过酒瓶，掀开瓶盖，大口喝了下去，“啊”地长呼一声，道：“果然是好酒。”

    缚秀銮板着脸道：“苍狐，你太过大意，这酒中可有剧毒，眼下你中毒已深，从此需听我吩咐。。”

    苍狐笑道：“是么，难怪滋味儿与众不同，待本将军分辨分辨是何方奇毒？”

    缚秀銮格格娇笑起来，将那酒瓶取回，也喝了一口，嘴唇贴上苍狐嘴唇，将酒送入他嘴里，两人舌头缠在了一块儿，各自身上都热得快要着火。

    不久消停，缚秀銮道：“你先前说喜欢女子，我不信，你对我定然没兴趣，今天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苍狐叹道：“一天之前，你也不信我这病号能够杀人，结果又是怎样？”

    缚秀銮眼中浮现爱慕之意，苍狐将她转在身下，他不喜欢被动，而喜欢掌控女人。

    那数不尽的烦恼一下子消失了，剩下的唯有对灵与肉的渴望，最纯粹，最古老，最神圣，亦是最污秽的仪式。

    苍狐心想：“人活百年，生死有命，烦恼都是虚妄，唯有取乐是真。”

    许久后，两人分开，缚秀銮黑色的皮肤宛如绸缎，苍狐抚摸其间，爱不释手。

    缚秀銮忽然哭了起来，苍狐捧着她的脸，舌头探出，将她泪水一点点吞落喉咙。

    缚秀銮道：“苍狐将军，我好怕，我其实好怕那徘徊之沙，我怕我就这样死了。”

    苍狐道：“你随时可以回去，你若愿意，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远离这徘徊之沙，你就不会死，你还可以去咱们涉末城，我虽无法娶你，但你也是我的女人了。“

    他的话是真诚的，毫无伪饰，连自己心底的无奈打算也全盘说出，他喜欢她，这个杀人如麻，冥顽不灵的女飞贼。

    缚秀銮哈哈笑道：“你也是我缚秀銮的男人，但万马奔腾，可不愿被困在小小的山城里。”又轻拍苍狐胸口，说道：“我不能回去，我非见到徘徊之沙不可，我虽然非常爱你，但哪怕再爱你千倍，我也决不能回头了。”

    苍狐问道：“为何不能回头？我本打算就此带走了你，任凭你如何抗拒，我也不能任你送命。”

    缚秀銮指了指自己，道：“我先前诱你的时候，你能不能抗拒诱惑，不与我相好？”

    苍狐想了想，悻悻笑道：“恐怕不能，否则今晚我非打自己百来个耳光，骂自己连太监都不如。”

    缚秀銮道：“是啊，你倒也明白得很。那徘徊之沙于我，便如我于你一样，不过那诱惑要大过百倍。一旦我不向徘徊之沙方向赶去，我就后悔的像在油锅里一般，你即便强迫我远离，我也非发疯不可。”

    苍狐心中惊骇，道：“那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帮你？“

    缚秀銮叹道：“你若真要帮我，便助我胜过所有人，杀光所有的敌手，让徘徊之沙的荣光降在我身上。”

    苍狐摇头道：“那会杀死你，就像它千万年来杀死所有受选者一样。”

    缚秀銮支起身子，道：“万一成了呢？我成了阎王之后，那该是多么美妙，多么伟大的事？”

    她见苍狐闭目不言，又道：“苍狐，你定以为我陪你同眠，是别有用心，想确保你助我到底，对么？可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知道即便我不陪你睡觉，你也会帮我，也会保护我直至最后。因为你是世上罕见的大侠，知恩图报的侠客。我来找你，是真正喜欢你，想与你说些心里话。我这辈子从未对其他人哭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苍狐睁开眼，微笑道：“我何尝怀疑过你？我生平与女子同欢，哪怕找的是来路不明的野女人，也非她心甘情愿，真情实意不可。”

    缚秀銮本就是江湖漂泊女子，生性放荡，闻言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你非但是个风流大侠，还是个真诚君子么？”

    苍狐又深吻了她，似乎她唇间有无穷的魔力，两人分开之后，苍狐道：“好，我陪着你，去找那徘徊之沙，若那怪象要害你，我焉能由它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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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转眼红颜便成空

﻿    一夜无话，次日醒来，至日暮再度上路，夜色晴朗，星辉指路，晚间寒风瑟瑟，但毕竟比曝晒于途要好得多。

    众人皆盼趁夜晚找到容身之地，若是绿洲最好，但能有遗迹、山洞，也是足够。缚秀銮深信自己被徘徊之沙青睐，绝不会任由自己于途中渴死。

    在星空与沙漠交界之处，可见一斜塌的宫殿，外表漆黑幽暗，从外观上看，已难断它曾经样貌如何，毕竟天道轮回，时光无情，再如何辉煌，也难敌风沙与兴亡。

    众人赶往那宫殿处，心知其中必有蹊跷：这荒漠中缺水缺粮，却唯独不缺到处出没的野兽妖魔。

    苍狐一挥手，命众人停下，青斩与那三大鬼官也神色凝重。缚秀銮道：“怎么了？”

    苍狐道：“那废墟中有人。”

    缚秀銮当即命属下皆拔出兵刃，自己握紧骆驼缰绳，随时应对，众人走近，绕过围墙，月光倾斜而下，只见废院中坐着一老者。

    那老者身高一丈，头上长一对牛角，肌肉虬结，头发半秃，灰色胡须垂至胸口，穿着七拼八凑的布料缝制的衣衫，情形着实狼狈，他虽在废墟中静坐，但并未生火，见到来人，也并不如何惊讶。

    苍狐问缚秀銮道：“怎么样？”

    缚秀銮缓缓颔首，道：“不错，也是争夺徘徊之沙的敌手。”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徘徊之沙，徘徊之沙，口口声声说着这神恩天赐的圣名，却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缚秀銮大声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如今我众你寡，谁能得道，岂不一目了然么？”

    苍狐瞧出这老者武功不弱，但具体怎样，却不清楚，他并非逞勇好斗之辈，说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道：“我叫阿伯西斯，你又是何人？”

    苍狐道：“晚辈微名苍狐，前辈，徘徊之沙一事，缚姑娘志在必得，还请前辈退让，否则唯有兵刃相对了。”

    阿伯西斯冷笑道：“你这是先礼后兵，沙漠外的人，当真婆婆妈妈。我刚从里头出来，正要试试身手。”说罢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朝缚秀銮走去。

    苍狐散发剑意，笼罩阿伯西斯，阿伯西斯身躯一颤，目视苍狐，似惊讶他竟如此高强。

    苍狐见他惧意显著，心想：“他也不过如此。”长剑一挑，又施展象鼻蛇身功，剑气粘稠，似蛛网，如泥潭，将这阿伯西斯层层困住。阿伯西斯闷哼一声，怒道：“你...你小子...是什么来头？”

    苍狐并无得色，只道：“缚儿，你说如何处置他？”

    缚秀銮当即道：“杀了吧，不必留情。”

    阿伯西斯叹道：“诸位难道不知么？徘徊之沙盼咱们自相残杀，它正是从大漠数百年中的杀戮残害中累积神力，壮大自身。”

    苍狐等人吃了一惊，心想：“原来是这样，难怪它会挑选世间各地人物，挑拨他们以性命相搏。”

    缚秀銮咬牙道：“纵然如此，我不杀人，难道被别人杀了么？”

    苍狐叹了口气，蓦地斩出黑蛇剑，他本拟令这老者死的干净利落，毫无痛苦，这一剑对准他后脑，绕了小半个圆。

    就是这纤微之差，老者猛地一冲，非但避开长剑，更从众人头顶飞过，身法之快，目力不及。缚秀銮惊呼起来，振辔催促，那骆驼调转身躯，拔足飞奔，但老者手一抓，内劲如箍，将缚秀銮圈住，缚秀銮瞬间已到他手上。

    苍狐头皮发麻，心想：“这老头根本不惧我那剑意剑气，他假装不敌，实则功力极高！”知道这老者稍稍一挤，缚秀銮立时脑浆迸出，当场惨死，几个起落，来到近处，喝道：“住手！住手！”

    阿伯西斯手指一弹，一道指力飞出，击中缚秀銮随从，那人惨叫一声，筋骨寸断而亡，随后指力在人群中弹来弹去，众人闪躲，却难以避开，瞬间毙命，只一会儿功夫，缚秀銮所带随从已全数死去，只剩下苍狐、青斩与那鬼官三老。

    这老头哈哈大笑，神色残忍，甚是快活，他道：“妙极，杀人的滋味儿委实不错。”苍狐惊怒交加，但却万不敢稍加阻拦。

    缚秀銮惨声道：“你放了我，我....我从此离去，再也不回来了。”

    阿伯西斯笑道：“那如何可能？贪图徘徊之沙者，有哪个能抵御诱惑？”对苍狐道：“你将这几个老头与小子也杀了，若不听话，我把这婆娘搓成肉丸。”

    苍狐急中生智，向青斩传音说道：“你我同使‘青仙斩魂’，若你我双剑合璧，定能令他无暇伤人。”两人当年曾合力与郭玄奥对敌，纵然功力远为不及，可剑上威力非同小可，竟使郭玄奥大感惊惧，此时要于瞬间胜此老者，唯有盼此法奏效。

    两人心有灵犀，神识相通，比之在地下更为和睦，顷刻间明白对方心思，苍狐走向青斩，拔剑相向，青斩怒道：“哥哥，你当真要为一女子....”

    话音未落，两人双剑同时向阿伯西斯刺去，动手之前，毫无征兆，动手之时，剑气叠加，更是威猛绝伦。

    那老者大骇，一掌向两人拍去，掌力甚是浩大刚强，但这两人联手，威力更胜一筹，一声巨响，如斩布帛，双剑已至敌人身前。

    老者将缚秀銮向苍狐推去，缚秀銮“啊”地一声，被剑气擦中，瞬间魂魄被化，变作炼魂，飞入苍狐嘴里。苍狐血液冰冷，心胆俱裂，可那炼魂已消失在自己体内。

    苍狐惊恐的无以复加，心想：“我....我吃了缚儿？我...将她变作炼魂吃了？”一时之间，眼冒金星，浑身乏力。

    老者自己也被青斩那剑刺中，脸色惨白，朝后逃开，青斩挡在苍狐身前，见他抱着缚秀銮，身子巨震，泪水不停流下，登时明白发生何事，他急道：“哥哥，这不怪你，先应付强敌要紧。“

    惊惧变作哀伤，哀伤变作怒火，苍狐双目血红，攥紧长剑，怒喊道：“阿伯西斯！”

    阿伯西斯嘿嘿笑道：“叫你爷爷何事？”

    苍狐猛冲上去，周身六道红光，乃是他变出的剑芒，加上他手中黑蛇剑，朝阿伯西斯一通猛攻。阿伯西斯使出“沙蛇拳法”，一拳拳打出，场中飞沙走石，茫不见物，苍狐虽恨之入骨，将功力运至极处，两人却始终旗鼓相当。

    阿伯西斯不禁惶急：“我在徘徊之沙中困了数百年，功力已然增长十倍，为何仍胜不了这小子？是了，这门神功，毕竟未能圆满，咱们兄弟三人非得重入沙中，再受百年历练不可，否则焉能企及阎王、真仙？”

    苍狐则想：“这老贼到底是谁？武功足以与郭玄奥并驾齐驱了。他...他迫使我杀了缚儿，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斗了数百招，阿伯西斯一招“流沙河”，将气力化作屏障，挡下苍狐一轮急功，掌心一吸，将其余六道剑芒牢牢困住，同时一拳击出，乓地一声，击碎魔音气壁，苍狐被他打中，口喷鲜血，远远退开。

    阿伯西斯大声呼喊，又一掌斩出，大漠上登时沙尘漫漫，掌力神出鬼没，苍狐急忙再退，离阿伯西斯越来越远。

    阿伯西斯面露狞笑，心中得意：他早在先前激斗时，在远处布下一流沙陷阱，若能将敌人推到那地方，立时便被困住，他借此瞬间，定能将敌人毙于掌下。

    突然间，青斩与那鬼官三老一齐扑上，青斩剑气如潮如雾，鬼官三老也各施绝学，阿伯西斯接连中招，大声惨呼，掌力从中断绝。他一咬牙，双掌合十，一招“风沙含日”，将那四人用风沙罩住，令其动弹不得，在其中倍受摧残。

    此刻，苍狐飞身而来，阿伯西斯浑身砂砾飞舞，有如盘蛇旋龙一般，阻挡苍狐剑招，但苍狐使凤凰裂序，借助剑意布局，身法瞬间快了数倍，一剑透过缝隙，刺中阿伯西斯胸口，往下顺势斩落，从左肩到右腹切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霎时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阿伯西斯魂飞魄散，不敢再斗，身子沉入黄沙中，苍狐将长剑垂直刺落，深入沙中，正中阿伯西斯臀部，这老者又哀嚎一通，一转眼功夫，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四周风沙消停，苍狐正要追去，青斩拉住他道：“哥哥，穷寇莫追，到了沙子地下，便是他占尽优势了。”

    苍狐咬紧银牙，几乎磨出血来，喊道：“我非杀这...这狗贼不可！缚儿，缚儿....”急忙又朝缚秀銮处跑去。

    缚秀銮脸色发青，身子僵了，已然死透，苍狐悲痛欲绝，只觉天旋地转，拔剑便往自己喉咙划去。

    青斩道：“不可！”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苍狐剑刃，手上鲜血泛滥，痛的大叫起来，苍狐见状，于疯狂中得了一丝清醒，松脱了手，青斩道：“那不是你的错，哥哥，那不是你的错。”

    苍狐大声道：“我答应她要保护她，可....可确吞了她的魂魄！我....我....真是百死莫赎..”

    那三个鬼官面面相觑，心想：“若真是如此，主公的命着实太惨。”

    青斩将血手捧住苍狐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不停亲吻他，苍狐感到亲情、温暖、悲痛、仇恨、自责、悔恨交织在一块儿，抱住青斩，只盼他将自己魂魄挖出来吃了。

    但青斩始终并未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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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香魂引我入血池

﻿    苍狐又陷入魂不守舍、半昏半醒的境地，脑中景象，不再有那出没的紫蛇，唯有一轮巨大的、有如太阳般的红色沙球，悬于无尽的夜空。

    他想要呕吐，但吐不出什么，耳畔又似听到女鬼在泣诉，泣诉她新爱上的情郎亲手杀了她。

    他大喊：“我...我想救你，可...一时失手，我早该将你强硬带走！”

    那女鬼，那缚秀銮只是冷笑，手指红球，道：“徘徊之沙，遂我遗愿，前往徘徊之沙...”

    苍狐明白过来：徘徊之沙的诅咒随着缚秀銮的炼魂，到了他身上，催促他步入杀戮的迷宫，去杀出一条血路，面对死亡。

    他惨然大笑，唇边仍能回味昨晚帐中的酒，女人的香，但血腥气味混杂在里头，渗入他骨子里、心里、肺里、魂魄里，令他明白杀生剑诀的真正意义。

    挚爱杀得，天下何人杀不得？

    青斩仍不停喊他的名字，劝苍狐看开些，苍狐握住青斩的手，目光却转向远方。

    他道：“走吧。”

    青斩察觉他好转了些，稍感欣慰，道：“苍狐哥哥，你...你能撑住么？”

    苍狐微笑，那是悲伤而沉重的微笑，当一个人杀了不该杀的人，心中后悔时，往往总会这般笑的，只因他悲到极处，便哭不出来，反而自嘲命运，自认活该，愿意承受痛苦了。

    他又道：“能撑住，我知道咱们该去哪儿了。”

    青斩问道：“你要去找徘徊之沙么？苍狐哥哥，那....那会害死你。”

    苍狐咬牙道：“那也是我欠缚儿的。”

    青斩叹了口气，两人互相搀扶而起，身后那三个鬼官并不多言，他们已认定苍狐是强大威严的主人，便绝无心背叛。

    苍狐迈开步，走向最近的沙丘。

    徘徊之沙指引着他。

    ....

    盘蜒与东采奇从一断崖上朝下望去，前方一座宏伟辉煌的沙中城市，灰白的圆顶房屋与白色帐篷遍布各处，城墙环绕，围住城市的轮廓。

    盘蜒见有数支兵马将此城团团包围，攻城之人身穿五花八门，怪异奇特的皮甲，骑着豺狼虎豹、马牛犀象，高举刀枪剑气，架起长弓劲弩，一拨接着一拨，攻打那高耸的城墙。攻城者全无章法，各行其事，甚至自己与自己打架，冲散了阵势，多次无功而返，士气衰落，但仍逗留不去。

    东采奇道：“是另几支大帐王的军队，为何会围攻杭金大汗？”

    盘蜒道：“这大汗也是活该，谁让他多年来挑起是非，作威作福？”

    东采奇道：“杭金大汗的都城叫做青原，是最神圣的地方，除非大汗授意，青族人绝不会攻打此处。”

    盘蜒想了想，道：“那这土皇帝准是遭了秧，被人关押起来，送信求救，这剩余些蛮子才敢出兵。”

    东采奇皱眉道：“依你所言，这大汗几天前才命人攻打遗落民，为何眼下自个儿也被软禁了？”

    盘蜒道：“多说无益，进皇宫瞧瞧，一见便知。”

    忽然间，城门开启，有两人单独走出，并无其余后援。此二人体型硕大，盘蜒一凛，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蜃龙阵法中的那黑须老者，另一人是个金色长发，膀大腰圆的汉子，比那黑须老者尚高了一尺。

    那两人冲入阵中，刹那间狂沙乱风，浩浩荡荡，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又地面陷落，将人直吸入黄沙中，当先数千人马受冲击后溃不成军，如退潮般往后逃去，不一会儿功夫，城门前已空出一大片。两人见群敌丧胆，齐声大笑，悠哉悠哉，从城门走入。众军骇然，退后数里，扎营再做定夺。

    东采奇心下惊讶沮丧，道：“这两个恶人...已然从徘徊之沙中出来了？”

    盘蜒道：“多半如此，看来城中最后一件宝物已被取走，阵法已破，咱们来晚了一步。”

    东采奇皱眉道：“你我联手，对付三人，胜算可不大，更何况宫中仍有其余高手。”摸了摸衣物中的两件法宝，不知此二物效用怎样？

    盘蜒笑道：“我全听姑娘吩咐，是战是撤，绝不二话。”

    东采奇念及阿道，咬唇苦笑，暗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做对不起阿道妹妹之事，城主他此刻帮我，我不忘他恩情，但万万需断了他心中对我的念想。”

    她思索片刻，道：“眼下咱们有两个法子，一，咱们潜入围成大军中，待大军重整旗鼓时，趁着乱局，将那出城迎战的两大高手杀了。此举颇不光明正大，但料想多半能成。”

    盘蜒傲然道：“在下何等身份，岂能做着坑蒙拐骗，暗中偷袭之事？不过既然是姑娘有令，若要在下一试，倒也无妨。”

    东采奇不由摇头，又道：“那第二个法子，城主定然更加不喜，不提也罢。”

    盘蜒道：“姑娘尽管说，只要与姑娘在一起，我刀山火海...”

    东采奇打断他道：“城主，望你自重，若再蜜语甜言，我...我宁愿独自行事！”

    盘蜒立时双手掩嘴，像个偷吃被捉的孩童，东采奇扑哧一笑，抿唇片刻，道：“咱们可以...可以偷偷入城，混入皇宫，摸清敌人底细，此法反客为主，当更为灵活。”

    盘蜒点头道：“这法子好，在下去捉两个宫女，剥光两人，来一招李代桃僵....”

    东采奇想象此人浓妆艳抹的模样，忍住笑意，道：“捉女子除衣不雅，且宫女何等无辜？不如找侍卫...我可用血肉纵控念易容，能有八成相似，只不过易容之后，气血一乱，武功便大打折扣了。”

    盘蜒叹道：“我道还是宫女好些....”

    忽然间，不远处黄沙簌簌，一棵枯树下破开一洞，有一人爬了出来，浑身是血，挣扎着前冲几步，跪倒在地，随后，有两只体型瘦长、脑袋尖细的猎犬跃上地面，双目通红，对准那血人，叫了两声，腾跃扑下。

    盘蜒、东采奇各出一指，将猎犬脑袋洞穿，双犬侧卧在地，当即咽气，只顷刻间尸体便已腐化为骨。

    东采奇颤声道：“这是...异兽阎王的猎犬，我以往在魔猎中见过。”当年在黑荒草地间，蛇伯大军遭遇魔猎，无数超乎想象的妖兽撕咬众人，东采奇记忆犹新，想起其中便有这样的怪物，当年任一只猎犬，东采奇也未必敌得过，可眼下却如碾死蚂蚁一般。

    盘蜒再去看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伤势极重，非但皮开肉绽，且骨头断裂不少，盘蜒从怀中取出血寒炼成的丹药，喂他服用，刹那间血肉重生，精气增长，将他性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

    那少年咳出几口黑血，道：“你们...你们是哪位大帐王的人？”

    东采奇镇定答道：“是大蜂王手下的。”

    少年喜道：“是，是，那就好。快...从密道中入城，去监狱中把爹爹救出来。”

    东采奇问道：“小兄弟，你是何人？这洞口之下便是密道么？你爹爹又是谁？”

    少年心急如焚，痛苦不堪，已无法仔细思索，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来，道：“我是杭金大汗的儿子，萨蒙王子，我爹爹被....被大哥囚禁，关在黑狱中。我暗中向各位大帐王写信求救，你为何不知...此事？”

    盘蜒、东采奇心中一动，总算明白事情原委：原来自杭金大汗命人攻打遗落民后的几天里，自己反在政争中落败，他那长子将他关入大牢。这位小儿子为救他爹爹，才招各大帐王救驾。

    东采奇道：“原来是王子殿下，但你为何从这密道逃出，又为何会受重伤？”

    萨蒙道：“我偷偷...去见爹爹，爹爹让我逃命，告诉我密道的事，我带着...好几位高手保护我，可谁知这密道之下，竟有怪物出没，我手下全都死了，若不是遇上你们，我也....”

    盘蜒心想：“咱们刚想着混入宫去，这条密道消息就送上门来，运气委实太好。”这萨蒙王子语气发自真心，绝非作伪，这密道中纵然凶险，但若能直抵皇宫深处，倒确是天赐良机。

    东采奇朝盘蜒看来，两人早已有默契，只一个眼神，已明白对方心思。盘蜒道：“劳烦殿下替咱们指路，一齐下去再走一遭。”

    萨蒙惊呼道：“你们两人，万万不够，须得带上数百精兵，才能从这密道中走过，且途中...必损失惨重。”话说一半，咬咬牙，又道：“我并非怕死，而是...而是怕你们枉自送命。”

    盘蜒冷笑道：“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吴某是何等样人，你难道不曾听说涉...”

    东采奇一把遮住他嘴，道：“殿下，你若真不怕，便随咱们再走一遭。”

    萨蒙眼神惊惧，仿佛那密道中遭遇之事，宛如地狱中的酷刑，但转眼间，他下定决心，道：“好，我...我随你二人一起。”

    盘蜒微一点头，抱紧萨蒙，跃入那窟窿，瞬间瞥见身旁有一梯子，但也置之不理，东采奇随后追来，两人坠落十丈，轻轻落入浅浅水中。

    盘蜒落地虽稳，但萨蒙伤口仍一阵疼痛，低哼一声，旋即瞪大双眼，紧张环顾，黑暗之中，一时并未再见到妖魔鬼怪。

    东采奇嗅探气血，道：“周围毫无危险。”

    萨蒙松了口气，示意小声。

    盘蜒问道：“殿下，难道城中大臣将士，都默认你大哥篡位？”

    萨蒙哭道：“反对的人自然不少，但那三个巨臣将都帮他，不服者都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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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狼虎之师三巨头

﻿    东采奇心知那三位“巨臣”非同小可，问道：“什么是‘巨臣’”

    萨蒙道：“巨臣是咱们私底下叫的，因他们个子太大，爹爹又对他们言听计从，所以叫‘巨臣’。巨臣有三人，但各自一年只露面一、二次，且只能单独现身，谁不服爹爹，爹爹便命他们去杀了。但他们对爹爹替出请求，爹爹也决不能违逆。”

    盘蜒道：“是异兽会那三个叛徒。”

    东采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三人为何又与你爹爹反目了？”

    萨蒙道：“其中缘由，我还未来得及问爹爹。但咱们青族大汗的血脉，似与这大漠紧密关联在一块儿。谁坐上大汗宝座，这三人就非倚仗他不可。”

    盘蜒沉吟说道：“或许他们被困于徘徊之沙，非借助大汗，不得外出。尔后，他们即将脱困，被大汗察觉，大汗深知不妙，故而吵翻，继而落败。”

    东采奇知他十料九中，道：“他们如今已然得逞，我见两人外出迎敌，将敌军杀的败退。”

    萨蒙“啊”地一声，哭道：“那爹爹岂不是活不成了？”

    东采奇暗忖：“这大汗也非善类，任他死去也并无不可，但终究有许多事需他解答。”于是道：“那咱们更不能多等。”

    三人即可穿过密道，行了许久，道路宽敞，两旁花树浓密，好似野外森林一般。

    刹那间，身后树丛声响，一头极庞大的红熊朝盘蜒扑来，它毛发上红白相间，花纹交错，约有两丈之巨，举掌拍向盘蜒。

    盘蜒真气扩张，但那红熊一掌将那气罩拍的散漫无踪，盘蜒心头一震：“此地有妖法，专破我防身之术，就如当年海猎布下的狩猎阵一样。”

    那红熊又一掌打出，盘蜒一跃，一拳劈中红熊脑门，震乱它心脉，那红熊大叫起来，身子不停转圈，爪牙白亮，胡乱舞动。

    他与熊过招之际，林中各处暴动大乱，无数奇形怪状的兽妖宛如乌云压境，一窝蜂扑了过来，张牙舞爪，层出不穷。东采奇叹了口气，一招“推波助澜”，再一招“风起浪涌”，掌力如浪潮，如水龙，将众野兽打的翻翻滚滚，七零八落。

    萨蒙又惊叫起来，不过这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之情，先前他带领二十个顶尖护卫，来到此地，一瞬间便几乎尸骨无存，他仗着属下忠诚，舍命拖延，这才惊险逃脱。怎想到这看似柔弱，美丽古怪的妖女，举手之间，便将众野兽杀的如此狼狈。

    盘蜒见西面树上，有瘦骨嶙峋、爪喙发绿的大秃鹫窥伺在旁，显然在等时机，他手指一点，蜃龙针飞出，编织脉象，画纹绣图，刹那间气象剧变，数道惊雷打中秃鹫，众秃鹫厉声鸣叫，瞬间纷纷从树上落下，身子焦黑，迅速腐化而去。

    萨蒙目瞪口呆，连如何叫喊都忘了，他本担心这两人绝不是那“三巨臣”的对手，此刻瞧见神乎其神的威势，心中唯生出莫大希望。

    那蜃龙针无影无踪，闪速似电，在空中纵横交错，穿针引线，于是灵脉逆乱，异象丛生无止，一会儿钻出幽灵，一会儿地上吐火，一会儿浓雾漫漫，一会儿众野兽又自相残杀起来。东采奇已全然停手，让盘蜒一人应付，只觉他这法宝太过神奇，倚仗此物，便是千军万马到来，也必被他折腾的没头没脑，魂不守舍。

    盘蜒食指拇指一捏，动作好似收线，野兽中十余头红白巨熊乖乖走了出来，围在萨蒙周围，齐声怒吼，实有势震万军之威，众野兽吃尽苦头，又被熊吼惊吓，登时害怕万分，撒腿就跑，屁滚尿流之下，前后臭气熏天。

    盘蜒皱眉道：“这毒气功夫厉害，真是防不胜防。”

    东采奇袖袍一拂，风浪卷动，花草生香，将臭味掩盖，说道：“野兽再不敢来，殿下还请指路。”

    萨蒙喜道：“好，好。”走在前头，又问道：“你们俩是大蜂王哪儿找来的帮手？”

    东采奇含混说道：“我两人是隐士，得知天下有一场劫难，特意出山，力挽狂澜来了。”

    萨蒙问道：“我知道了，他是神仙，你是神仙夫人，你们俩是一对神仙眷侣。”

    盘蜒哈哈笑道：“殿下少年英雄，一猜一个准。”

    东采奇大感窘迫，想要置之不理，又怕这吴奇当自己默认，犹豫片刻，道：“你说错了，他....他是我好朋友，并不是什么眷侣。”

    盘蜒恼道：“姑娘好不解风情，我替你打架，累了半天，你让我口头占几句便宜也不成？”

    东采奇知道盘蜒对自己有照顾之意，打斗间竭力不让自己疲累，岂能不感激？但她硬起心肠，道：“你便宜已占了不少，再占下去，可是要当真了？你想想阿道妹妹，脸不红么？”

    盘蜒长叹一声，喃喃叹道：“自古痴情无可救，千朝遗恨今年多。”随后诗词不断，不知所云。

    萨蒙全见盘蜒与东采奇所言矛盾，糊里糊涂，但他年纪还小，一时也想不清楚。身后脚步声响，见那十余个红白巨熊哼哼喘气，跟了过来，他吓得不轻，喊道：“小心，它们又要吃人！”

    盘蜒道：“放心，放心，它们已被收服，此刻算是殿下保镖了。”萨蒙这才松了口气。

    有这群红熊护驾，此后太平无事，野兽不扰，萨蒙王子依照记忆，走过重重岔路，不久离了丛林，踏上砖地，再斜向上走过一巨洞，前方墙上有异，他打开机关，那面墙露出入口，终于离了密道，来到地牢中。至此众红熊再难跟来，盘蜒遂将它们散走。

    这地牢中仍有不少守卫，盘蜒跃上屋顶，如蛇般无声游动，忽然捉了三人，带到隐秘处，道：“还是老法子，扮作护卫溜进去。”

    东采奇道：“便是将人全部放倒，也费不了多大力气。”

    盘蜒笑道：“我就想瞧瞧你换件服饰，是何英姿飒爽的模样。”

    东采奇啐了一口，难拒其意，三人换上守卫衣服，将那三人点晕，关入密道，此刻牢房中人心涣散，防备松懈，盘蜒稍稍施展法术，便毫不费力的抵达最深的牢房前。

    那牢门有好几重，但如何能挡得住盘蜒？相继开启之后，里头一白白胖胖、满脸灰尘的老者抬起头，望向三人，目光仍有些威严。

    萨蒙喊道：“爹爹！”

    杭金身子一抖，喊道：“你怎地回来了？我让你从密道逃远的！”

    盘蜒道：“那密道中满是异兽阎王的魔物，你险些将你儿子害死。”

    杭金颇为惊慌，道：“我不知道，我从未用过那密道，不曾想....”望向盘蜒，道：“你二人又是谁？”

    到了此处，两人已无需隐瞒，盘蜒道：“这位姑娘，叫做蛇帝共工，区区在下，乃是涉末吴奇。”

    这两人名头何等响亮，萨蒙王子、杭金大汗皆震惊至极，萨蒙王子急挡在父亲身前，喊道：“你们骗了我，否则我绝不带你们过来。”

    杭金大汗叹气道：“他们总好过...好过那三个魔头，孩儿，你让开吧。”

    东采奇道：“杭金，攻打遗落民的号令，可是你所指使？”

    杭金大汗道：“是沃夫西斯他们让我...让我下令，我也是无可奈何，自我继位时起，便一直受他们蒙骗。”

    盘蜒道：“遗落民与世无争，他们为何要征讨遗落民？这长久以来，又为何不断掀起战乱？”

    杭金大汗苦笑道：“我若说了，你们能容我活命么？”

    东采奇道：“你性命已无关轻重，若如实说来，我不会杀你。”

    盘蜒也道：“恰相反，咱们会将你与萨蒙带到安全所在。”

    杭金大汗点头道：“好，涉末城主、蛇帝共工，绝非食言之徒。我便长话短说了。

    那三个魔头，叫做沃夫西斯、阿伯西斯、莱昂西斯，乃是数百年前，因某种奇异阵法，被困在徘徊之沙中的古人。”

    东采奇点头道：“果然如此。”

    杭金大汗奇道：“你...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多少？”

    东采奇冷冷说道：“知道一些，足以辨别你有没有撒谎。”

    杭金大汗嘿嘿苦笑，说道：“那三人在一年之中，分别只能出现二次，且非得借助我这大汗之尊的血，才能被召唤出来。现身之后，可在世上行走两天，随后便被徘徊之沙召回。

    他们三人最初骗我，说是眷顾我的天神，要助我征服天下，建立不世之功。我见他们本领极端高强，信以为真，便与他们建立契约，如此在夜晚梦中，可通过神识与他们交谈。

    但这三人给我的建议，多半是挑起争斗，杀伐征讨，令大漠间不断的厮杀，无止境的拼命下去。久而久之，我结仇太多，已不得不倚仗他们三人的力量，若有不服之人，我便派他们三人将那人杀了，显示我帝王的威能。

    后来我才得知，他们之所以令大漠间陷入无穷的仇恨与杀戮，是受徘徊之沙熏陶，令他们无意之间，成了这古时魔神熔炉的使者。徘徊之沙通过荒漠中纷争的死者，聚集怨气，积累法力，不断壮大，以期下一回降临时，将赐予获胜者阎王般的神通。

    但随着它降临之日的临近，这三个魔头稍稍清醒，便急着想要出来。若要如此，非得破坏那困住他们的阵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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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天赐容颜改不得

﻿    东采奇愠愠道：“他们传梦给至高先知，她随后命我去破除阵法，以击败大眼枭。”

    杭金道：“他们自己纵然偶尔降世，也无法碰那阵法的宝物。非得假手另一人不可，但那破阵之人，功力当不逊于那三个魔头，才能触碰阵法中枢。”

    盘蜒道：“这般人物，当世寥寥无几，此间除了姑娘之外，更不作第二人想....”

    东采奇看他一眼，笑道：“城主过谦了，你便比我高明许多。”

    盘蜒还以一笑，又道：“照此说来，他们已全盘想的妥当。徘徊之沙临近之时，世间高手蒙受感召，齐聚而至，总有能为他们所用者，碰巧蛇帝姑娘早已居住在此地。”

    东采奇点点头，问道：“那你又为何与他们反目？最后一处沙血玉马，又是何人破除的？”

    杭金大汗重重叹道：“我瞧出这三人意图不轨，多半脱困之后，对我再无所求，要来杀我泄恨。若如此，我岂能坐以待毙？蛇帝大人...破除两处阵法后，其中两人已能行动自如，但却不知会降临在哪儿，自身也仍碰不得那沙血玉马。总而言之，这最后一处阵法不破，他们仍受重重制约，需得听我号令。我见状不妙，便答应他们征讨遗落民的请求....”

    东采奇哼了一声，杭金冷汗直流，又硬着头皮道：“我趁那阿伯西斯未出，沃夫西斯不在，在宫中布下陷阱，想要先制住那金发的莱昂西斯，就算不杀，也将他逮捕。谁知他们先下手为强，劝我儿子造反，先将我困住。他们虽不能违背我意愿，但竟不知从何处找来另一大高手相助，武功之高，不逊于他们三人，正是这大高手，功力卓绝，能够取出那沙血玉马。”

    盘蜒与东采奇暗呼不妙，东采奇问道：“那大高手又是什么来历？”

    杭金神色恐惧，道：“那人叫郭玄奥，是他们的师弟....”

    东采奇惊呼道：“剑破幽冥郭玄奥？他....是这三个魔头的同门？”

    盘蜒也觉奇怪，道：“郭玄奥曾被他们欺骗，险些命丧徘徊之沙，对他们当有憎恨，怎会相助？”

    杭金道：“那郭玄奥疯疯癫癫，像个傻子一般，那三人叫他师弟，给他好吃的，他便乖乖听话。”

    盘蜒不知郭玄奥这一代宗匠，硬练杀生剑诀，竟被逼疯，闻言暗觉惋惜，又想：“若这四人联手，委实不易对付，未必弱于阎王。”

    东采奇心生阴霾，暗忖：“若真是如此，这几人如何对付得了？”但旋即又想：“敌在暗，我在明，他们自高自大，防备松懈，总未必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于是命杭金详细说出宫中地形，杭金不敢隐瞒，如实照办，盘蜒与东采奇皆是聪慧多智之人，只听一遍，便牢牢记住。

    此时听这杭金阐释，各般疑惑皆已解答，盘蜒道：“不知为何，昨夜只有两大魔头外出破军，似乎另一大魔头仍不在此，况且郭玄奥是个疯子，正是咱们可趁之机。这等阴险歹毒的恶人，不可不除。”那阿伯西斯被苍狐重创，不久前仍在养伤，两人如何能知？

    东采奇大感欣慰：“这位城主胆子大，侠义重，情意....深，我能得他相助，才有一线胜机。”她想了想，又道：“大汗，殿下，咱们可顾不上你俩，但身后道路已清，你二人可扮作护卫，进密道，由那红白巨熊护送出去。”

    杭金想起外出之后，又是无边黄沙，脸上变色，嘿嘿笑道：“蛇帝大人放心，我自有出路，不劳大人费心。”

    东采奇暗忖：“此人多年来肆意妄为，死不足惜，我不亲手杀他，是看在萨蒙殿下面上。”道：“那也随你了。”盘蜒与她脱下护卫服饰，扔在地上，旋即离了牢房。

    二人施展轻功，来到皇宫中，直如幻影幽灵，无人察觉得到，依照杭金所言，来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冷宫，暂且躲藏，商议应对之法。

    东采奇道：“那四人之中，若有一人落单，你我二人合力，偷袭暗杀，定能瞬间击毙，此后以二敌三，要退要进，皆容易许多。”

    盘蜒道：“姑娘何必多虑？即便与这四人正面对上，你我联手也必胜无疑。”

    东采奇如何能信？摇头道：“你见过那两人力敌万军，只怕皆不再我俩之下，以二敌四，就像对上阎王，生机渺茫。”

    盘蜒直视她，目光如炬，似有千言万语，东采奇心头一乱，心想：“他这般瞧我做什么？”

    盘蜒道：“姑娘不妨与我打个赌。”

    东采奇问道：“什么赌？”

    盘蜒道：“若遇上这四人，由我单独应付，姑娘只在旁观战即可。若我能取胜，无论所求何事，姑娘都需从我。”

    东采奇面泛红晕，摇头道：“这赌太过无聊，我不能任由你为此鲁莽犯险，做这自杀行径。”

    盘蜒执意道：“那可由不得姑娘，姑娘若不答应，我立刻便大嚷大叫，将他们招来。”

    东采奇恚嗔道：“你...你怎地如此不分轻重？你...到底要我答应什么？”

    盘蜒道：“若我能胜，我只要姑娘的身子。我会好好待你，令你飘飘欲仙，升入天堂，从此有享不尽的好处。”

    东采奇不料大敌当前，他竟满脑子只想这等风流之事，且说的如此肉麻恶心，更全不顾她与阿道的情谊，她怒道：“我一直当你是大仁大义的英雄，你却想以此要挟我？你决计胜不得那四人，我根本懒得理你。”

    盘蜒伸出手，抬起东采奇下巴，目光怜惜，在她脸上徘徊逗留，东采奇一下子拍开他手掌，朝他怒目而视，道：“我是丑陋的妖魔，今后只会越来越丑，城主若神智清醒，还请尽早死心。”

    盘蜒道：“你告诉我你为何会成这幅模样？为何会肌肤越变越像蛇人？我麾下履族蜥蜴妖族，也不像你这般鳞片雪白，半人半蛇。你为何又自称蛇帝共工？”

    东采奇咬牙道：“我若告诉你，你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我，否则我宁愿死在那四人之手。”

    盘蜒道：“我只是为你好，难道你瞧不出来？是我的，我会耐心等候，不是我的，我更不会强求。”

    东采奇点一点头，肩膀上破开一洞，仿佛一布囊，她从中取出一幅画来，交给盘蜒。盘蜒知这是血肉纵控念的功夫，将重要事物藏在骨肉之间，最为安全，却不知何物令她如此看重。

    他展开那幅画，瞬间心头大震。

    他依稀记得这幅画是他所作，画上的人，是真正的蛇帝共工，是蛇儿，是与他前世的泰乙前缘深厚，却被斗神所杀的阎王。

    往昔点滴之事涌上心头，他记得...记得那时是在寒火国中，他击败漫天木龙，却推说是蛇儿的功劳，寒火国民众由此崇拜此阎王，要为她塑造雕像，盘蜒便做了此画，交给他们，但此画后来又转赠给了这位师妹。

    东采奇哽咽道：“这是....他送给我的画。”

    盘蜒叹道：“是那位该死的盘蜒？”

    东采奇怒道：“我不许你这般说他！”

    盘蜒微笑道：“好，我不说。这画上的女子很美貌，可是那盘蜒的情人么？”

    东采奇摇头道：“画中人是..真正的蛇帝共工，是他所崇拜的一位阎王。我想着师兄，念着师兄，想要去找他，可全无头绪，天下之大，盲目找去，有如大海捞针，如何能够相见？况且我当时有重担在身，就算要走，也不可得。我走投无路，唯有....唯有建造神殿神庙，也崇拜这蛇帝阎王。

    我盼这阎王能够降下慈悲，让我与师兄重逢，为此心愿，我情愿献上性命。或者...他听说我对蛇帝如此虔诚，会主动前来见我，又或者...他会想参拜这世间最大的蛇帝庙堂，我由此能够见到他。

    我等了许多年，天天去神庙祈祷等待，在别人面前，我坚强忍心，可唯独在神像前，我望着那美丽的蛇帝，我会为师兄流泪。我曾见过师兄看这画的眼神，那是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慕。”

    盘蜒心想：“因为她死在我面前，我无能救她，前世泰乙的记忆涌入我心中，我不由自主的想念蛇儿，无法自控。若非如此，我不会那般失态，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

    东采奇快速说道：“我....我越是祈祷，便越觉得师兄离我遥远。即便...上苍遂我心愿，让我与他重逢，他也不会爱我。他真正所爱的是谁？是这遥不可及的阎王么？若真是这样，那...那我便改变自己的样貌，让他多瞧我几眼也好。

    我会血肉纵控念，改变形貌，并不为难，但若要维持形貌，功力不失，可得长久下功夫不可。于是我对照那图画，那雕像，一点点变动自己脸上细节，想变得如同蛇帝共工一样。

    若那是常人面貌，我准备充分，时间充裕，绝不会失手，但唯独这...这魔神的样子，却非我所能掌控。我试了好几年，非但不像她，反而...成了如今丑模样，改也改不回来了。”

    盘蜒见她痛苦悲伤，只得忍住心中怜爱，柔声道：“你哪里丑了？我喜爱你这形貌，在我眼中，世间无一女子比你更美。”

    东采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仍哭泣道：“在北妖之境，或许还算不得怪异至极。但在常人眼中，我是最可怖的魔鬼，一半像人，一半像是地狱的恶鬼。为何蛇帝是常人皮肤，常人脸颊，而我却受了诅咒，成了如今这般鬼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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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屠魔神威岂虚伪

﻿    盘蜒心下长叹，想要抱她，但东采奇泪眼中闪着坚毅，不容盘蜒丝毫亵渎。

    东采奇又道：“我离开蛇伯，确是因追寻大眼枭之故，但除此之外，我这容貌，实非常人，蛇伯已容不下我，就像我驱逐鬼虎派一般，唯有将我自己放逐了。”

    盘蜒道：“你常看得那本书册：一女子亲吻蟾蜍，令其回复成英俊王子。你心中盼找到真命天子，以亲吻破除你的魔咒？”

    东采奇稍觉慌乱，道：“你少自作聪明了。”

    盘蜒微笑道：“我非但要自作聪明，更要自告奋勇，姑娘，你答应我吧，我一吻之下，保管你心想事成。”

    东采奇用力摇头，神情疲倦，可见她心力交瘁，她道：“城主，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是有妇之夫，更何况妻子是我此生挚友？而我所爱之人，即便永远也不回来，我的心意也不会变。你为何如此..如此说不通，道不明？难道你非要逼死我不可？”

    盘蜒犹豫许久，道：“我只问你相不相信我独自一人，能胜过那异兽会四大弟子。”

    东采奇断然道：“我不信，我也不能令你尝试，咱们需小心埋伏，伺机而动。”

    盘蜒道：“我若胜了，你需遂我心愿。”

    东采奇忍不住骂道：“你这混账王八蛋！不听人话的疯子！我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么？”

    盘蜒轻笑一声，道：“骂得好，姑娘快人快语，正是我命中梦寐以求的仙子。”说罢轻轻一闪，已奔向重重楼宇。

    东采奇急忙传音说道：“吴奇！你少乱来！”

    但盘蜒身法太快，一眨眼功夫，已飞过十来个院子，落在一金顶大殿上，随后不知所踪。

    东采奇追至，不见他去向，心急如焚，忽听殿内有人大笑，声音正是先前蜃龙阵中那黑胡须老者。她定了定神，施展血肉纵控念，身法如血，渗透入屋中，来到横梁之上，悄悄潜伏。

    那老者叫沃夫西斯，与其余师兄弟三人在大殿中大快朵颐，美食佳肴、美酒仙酿，摆开如流河密林一般。

    沃夫西斯本衣衫褴褛，但眼下已换上宽大长袍，似是用大块绢布改制而成。一金发无须的巨大汉子坐在左侧，乃是莱昂西斯，又一半秃的灰须老者坐在右侧，定是那阿伯西斯，这老者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受了极重的剑伤。最后一人，则是一青袍的老者，比这几人要矮小瘦弱许多，他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腰悬长剑，只顾着埋头大吃，自然是那郭玄奥了。

    莱昂西斯大笑道：“在徘徊之沙中，何尝吃过这等好东西？他妈的，在里头虽饿不死，但过得日子，却还不如死了。”

    沃夫西斯笑道：“也是你我兄弟苦尽甘来，得了这般神通。师兄，你莫太过恼怒，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去将伤你的小贼宰了。”这后半句话是对阿伯西斯说的。

    那阿伯西斯恨恨道：“那小崽子这等嚣张，剑法却当真高明，似乎与小师弟有异曲同工之妙。”

    郭玄奥抬起头，嘟囔几声，又唏哩呼噜一通大嚼，吃相直叫人反胃，但另外三人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

    莱昂西斯从怀中取出一件红玉马来，笑道：”沙血玉马在此，只差太极烟铁、深伊头冠了。”

    东采奇心想：“他们怎地又能触碰这宝物？啊，是了，阵法已破，他们一旦脱出囚禁，与常人无异，这宝物也拒他们不得。”她用法术将另两件宝物随身藏妥，至于是否真能制服异兽之眼，却也未可知。

    阿伯西斯叹道：“这三件宝物，据传是昔日异兽阎王得徘徊之沙炼化时所骑的战马、兵刃与头盔，借助此三物，再献上其余祭品，方能不被徘徊之沙迷了心智，一心杀戮，待获胜之后，那徘徊之沙才会接纳胜者，留其性命不死。”

    东采奇心想：“那玉马分明是玉器，怎能是以往异兽的战马？”忽然听那玉马中传来微弱震动，心中一惊：似乎那古代战马心脏仍在玉器中，且至今跳动不休。

    莱昂西斯骂道：“只想不到这直贼娘却将咱们困在里头，不放出外。”

    沃夫西斯笑道：“然则我等借此机缘，练成这般神功，这两百年也不算虚度。此次试炼，咱们功力高了，再不必借用阵法，只需各持一宝，活到最后，进入徘徊之沙，功力便可再增强一倍。”

    莱昂西斯皱眉道：“可别再被关住了。”

    阿伯西斯道：“师弟何须担心？此次咱们手持法宝，应当能够进出自如。”

    沃夫西斯低声道：“若此次成了，再等上数百年，又可故技重施。长此以往，这徘徊之沙不断增长我等神功，久而久之，皆可抵达阎王境界，届时莫说此间，便是聚魂山中，又有何人是咱们敌手？”

    三人齐声笑道：“正是，咱们兄弟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后天上地下，皆由咱们把持掌管，岂不美哉？”

    东采奇越听越气：“难怪此三人要派兵攻打遗落民，原来是想抢夺这两件器物。哼，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响。不过有我在此，焉能让他们得逞？”她足智多谋，立时便想到可利用法宝，诱他们进入陷阱中，此时倒未必需硬拼。

    郭玄奥见三人发笑，也傻呵呵的咧嘴大笑，莱昂西斯道：“咱们这小师弟功劳极大，正是他令咱们脱离那杭金掌控，待咱们成为阎王之后，自也赏他个阎罗当当。”

    沃夫西斯摇头道：“师弟，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此人眼下神志不清，才能为我所用，若忽然间清醒过来，想起我等当年加害之仇，反成了个极厉害的敌手。依我看，咱们用他杀尽敌人之后，将他杀了，也算对他慈悲。”那两人齐声称是。

    东采奇心想：“当务之急，是找到吴奇，咱们只需安然离开，仗着两件宝物，便可智取三贼。”

    就在此刻，有两人从殿外走入，其中一人穿金戴玉，模样蛮横，与杭金大汗有几分相似，另一人眉清目秀，一袭黑袍，正是那吴奇。东采奇吓了一跳，恨不得大声招呼他逃跑。

    沃夫西斯一时未认出盘蜒，摸着黑胡子，笑道：“大王子，可是敌人又打来了？如今咱们师兄弟齐聚，敌人这些兵马，已不放在咱们眼里。”

    阿伯西斯点头道：“正是，多杀些人，徘徊之沙效用就更好。”抹了抹嘴上油腻，站起身来，他伤势虽重，但体质略像阎王，已然痊愈，就要出外大杀四方。

    东采奇暗忖：“吴奇打什么主意？难道要扮作王子随从，暗中偷袭？别犯糊涂，快跑，快跑，这沃夫西斯见过你的脸。”

    那大王子颤声道：“并非...城外的兵马，是...这位...吴奇城主要找你们。”

    东采奇寒毛直竖，心里千百遍的骂：“这满脑子逞能、不自量力的混蛋畜生！他...他真向这四人当面挑衅么？”

    那三个魔头全数面向盘蜒，神色凶狠残忍，目光惊疑不定，郭玄奥傻愣愣的看着盘蜒，却似越来越困惑。

    盘蜒冷冷说道：“阿伯西斯、沃夫西斯、莱昂西斯，三个老匹夫，尔等欺骗我那蛇丫头，加上以往罪孽，我吴奇今天正是来替天行道，宰杀牲口了。”

    莱昂西斯高声而笑，金发如雄狮鬃毛般飞舞，说道：“哪儿来的狂妄之徒？胆敢到此放肆，却不知自己已死到临头了么？”他也听杭金大汗提起过这吴奇，但也不放在心上，话一说出，立时抢先打出一拳。

    他那拳头尤其巨大，等若盘蜒半个身子，但盘蜒手一抬，稳稳接住，随后一招“大道无形”，顷刻之间，千刀万剑、天龙地虎、飞禽走兽、山风海浪，纷纷打向这魔头，这一击他已不再隐瞒，威力之强，如阎王出世，何等浩大？那莱昂西斯一时疏忽，被那虚实灾害如巨浪般吞没。

    阿伯西斯、沃夫西斯、郭玄奥脸色巨变，齐声喊道：“不好！”往旁跃开，轰地一声，这大殿被这一拳打的脉象摧毁，半边倒塌散落。

    东采奇看得心怦怦直跳，握紧拳头，不知不觉间，额头已布满汗水，心中只想起一个念头：“传说中，此人杀死过暴虐阎王，我只当是场谣言，可....那是真的，并非胡乱吹嘘的传闻。”

    盘蜒转过头，朝东采奇所在横梁微微一笑，东采奇见那阿伯西斯从烟尘中跃出，一掌劈向盘蜒，不禁道：“小心！”

    盘蜒握住阿伯西斯手掌，稍稍一扭，阿伯西斯痛的哇哇大叫，脑袋顶向盘蜒，盘蜒身子一让，同时避开郭玄奥的黑火剑芒、沃夫西斯的砂砾长矛，又一掌将阿伯西斯推出老远。

    这三人反应过来，知道遇上此生未遇的强敌，当即联手出击，威力非同小可，乍看之下，不及阎王那般惊天动地、摧毁万物，却也招式严密，内力雄浑，棘手之处，不比阎王逊色。而郭玄奥虽然发疯，但剑法神妙，擅长乱战，倒是三人中最难缠的。

    不多时，已斗了近千招，阿伯西斯一掌劈下，掌中风沙似水泉般喷出，盘蜒左手接住，只觉那敌人内力强悍，源源不绝涌来，想要甩脱，却又似被铁锚拴住，一时挣脱不得。阿伯西斯咬紧银牙，不住催动这“沙海沉锚”的内劲。

    盘蜒与他比拼片刻，瞬间已占上风。但此时郭玄奥浑身黑火翻卷，一剑斩出，盘蜒四面八方都为黑火笼罩，火中内劲千奇百怪、若有若无，叫人防不胜防。

    盘蜒右手点出蜃龙针，针转了一圈，隔绝脉象，黑火反向袭来的沃夫西斯涌去，沃夫西斯暴喝一声，一招“天降沙瀑”，掌力如天塌般笼罩下来，非但压灭了黑火，更盖向盘蜒。

    这三大高手齐使绝学，声势壮烈，但盘蜒有心硬拼，使出逐阳神功，霎时地火汹汹，吞灭黑火，随后施展黑风大法，以风卷沙，反击过去。这一拳威力过大，卷过整座宫殿，那三人齐声惨叫，被风吹得翻翻滚滚，苦不堪言。

    这座大殿几乎粉碎，东采奇无奈，只得跳落横梁，落在盘蜒身边，盘蜒道：“姑娘，你虽了得，还是躲得远些为妙，这四人皆是我一人猎物。”

    东采奇不愿显得太过惊喜，显露钦佩之情，闷闷嗔道：“原来你一直骗我，我根本远不是你的对手。”

    盘蜒道：“我若赢了，姑娘勿忘你我之约。”

    东采奇又恼上心头，小脸涨红，对他愈发谨慎，叱道：“什么约定，根本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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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长河落日寻前路

﻿    石转瞬间，四道身影从乱石中冲出，那莱昂西斯先前中掌后，躲在地下修养许久，此刻已然复原，四人重拾势头，卷土重来。

    那徘徊三老在徘徊之沙中被关数百年，朝夕相对，功力一模一样，武功也如出一辙，加上三人心意互传，彼此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比之先前二老与郭玄奥联合，威势之强，实不可同日而语。

    莱昂西斯使一招“大漠孤烟”，阿伯西斯施一手“千里孤坟”，沃夫西斯用一式“沙海潜伏”，拳力、掌力、指力分从上中下袭向盘蜒，盘蜒见这三招刚柔并济、阴阳圆融，竟无半分破绽，足尖一点，朝后退避，巨力从他身边擦过，接连撞破城墙。

    城中护卫听闻，大声喊道：“有刺客，救驾，救驾！”数百人朝此奔来。

    东采奇道：“何必枉送性命？”使一招“莲花闹海”，来者被她掌力困住，如陷入莲花宝座之中，她再扬手一推，众人惨叫，被她远远推开，又惊又怕，片刻间踌躇不决。东采奇再捉住那大王子，将他也扔了出去，喊道：“饶了你，还不快滚？”

    那大王子见神仙打架，早吓得魂不附体，一得自由，立即抱头鼠窜，众侍卫见状，也一齐随他逃开了。

    此时，盘蜒与那三人又激烈缠斗在一起，徘徊三老相互援助，骎骎然布成阵法，阵中掌风沉沦，气力猛烈，实已臻极玄妙境界。盘蜒连使各般阎王妙法，皆无法破开阵法脱身。他斗了许久，那天罚降下，身上又疼痛的愈发厉害。

    郭玄奥从旁夹攻过来，此时体型剧变，已成了一黑毛狼首的怪物，则是杀生剑诀走火入魔之相，到此地步，他剑法散乱无章，但力道、剑意却加倍疯狂。盘蜒一边与那三老僵持，一边忍受天罚痛楚，更需提防郭玄奥只攻不守之势，少时已局面大为不利。

    东采奇心中焦急：“我与那郭玄奥当能斗成平手。”想要相助，但盘蜒立时察觉，道：“你在旁观战即可。”

    东采奇喊道：“这当口不是逞强好胜的时候！”

    盘蜒身子盘旋，如神龙摆尾一般，将四人各逼退数步，朝东采奇轻松一笑，东采奇暗骂此人没心没肺，不听劝告，却又稍稍安定了些。

    突然间，郭玄奥一招“龙升凤陨”，长剑上下劈砍，剑意猛烈，破开盘蜒护体真气，正中他胸口，盘蜒一声惨叫，口喷鲜血，淋在郭玄奥脸面上。东采奇花容失色，急忙全力一掌，打向郭玄奥。

    盘蜒手一切，将她招式消解，笑道：“姑娘，我已然赢了。”声音模模糊糊，嘴里血仍未尽。

    东采奇恼道：“你这呆子！”

    阿伯西斯、沃夫西斯同时打来一掌，盘蜒极快回身，与两人拼斗掌力，两人不期他功力仍这般高强，身子一震，与盘蜒僵持不下。莱昂西斯见有机可趁，手中现出一柄沙漠长刀，朝盘蜒腰部劈去。

    忽然间，郭玄奥一声冷笑，猛然一剑，刺中莱昂西斯要害，莱昂西斯尖叫起来，一脚将郭玄奥踢开，捂住胸口，怒道：“你....你....竟害自己人？”他盛怒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郭玄奥大声道：“自己人，自己人？狗贼，你三人当年残害同门，我早就想亲手报仇了！”

    徘徊三老心下巨震，叫苦不迭，：“这老小子好深心机，他一直是装疯卖傻，等候良机来着。”却不知是盘蜒以自己鲜血中幻灵真气，暂且抑制住郭玄奥疯病，待那鲜血干涸，他又会变作疯子。

    盘蜒脑袋一转，竟脱离肩膀，脊椎骨如蝎尾一般，刺向阿伯西斯，阿伯西斯大骇，只得手掌后撤，但他正与盘蜒比拼内力，岂能说走就走？猛然间，胸口剧痛，吐出一大口鲜血。盘蜒又长出颗脑袋，微微一笑，催动逐阳神功，内力炽热，一招“烽火连天”，那沃夫西斯再也抵受不住，轰隆声响，浑身燃火，大叫着往后倒翻。

    三老又聚在一块儿，一人受内伤，一人受火伤，一人受剑伤，败象已成，颓势显著。郭玄奥朝三人怒视，紧握手中黑剑，盘蜒依旧神色平静，一步步向三人靠近。

    莱昂西斯喊道：“这时候了，还隐瞒什么？招来徘徊之沙！”

    另两人神色阴沉，点头称是，三人手臂轮转，同时朝前拍出，顷刻之间，乾坤陷入昏暗，狂沙铺天，血风盖地，盘蜒、东采奇只觉背脊发凉，心脏狂跳不止，一抬头，见空中一轮红球，遮蔽了云层，取代了太阳。

    盘蜒吃了一惊：“他们怎能有这等本事？”那徘徊之沙缓缓降下，好似天塌一般，离地面尚有里许，却已压得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东采奇感到一阵冲动，望向盘蜒，眼中一片血雾朦胧，她觉得自己恨透了此人，非杀死此人不可，否则她要么死去，要么会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这人是谁？为何自己会如何恨他？东采奇已全然想不起来，心中剩下的，唯有难以遏制的杀意。

    她低哼一声，正要发掌击向盘蜒，但忽然间，脑中闪过一丝清醒，一咬舌尖，一阵疼痛，一下子又恢复了理智。

    她逐渐看清此刻状况：盘蜒双手高举，真气冲上天，拖住那徘徊之沙；徘徊三老姿势与他相反，正操纵徘徊之沙落下，但却难以胜过盘蜒；郭玄奥躺在一旁，已然昏迷过去。

    东采奇心想：“我与他都被徘徊之沙选中，这魔物临近，我会忍不住要杀城主。”

    盘蜒也已察觉，大声道：“采奇姑娘，你先离开此地。这并非真的徘徊之沙，而是三人耗尽气力，营造出的假物。”

    那三老脸上变色，不料他竟能识破。上一轮徘徊之沙降临后，这三人被困其间，蒙受启发，练成了这“长河落日”的功夫，一旦三人遇上阎王般的强敌，可凭借此招猛击敌手，若能将敌人一举吞入这落日之中，既可将敌人内力据为己有，非但反败为胜，更能受益无穷。

    东采奇忍耐那邪法，道：“我...杀了他们其中一人。”使八成心力，与心魔抗衡，再以两成心力，朝那三老走去。

    那三老吓得直冒汗，暗骂：“为何这妖女能抵挡此术？”殊不知她身上带着两件法宝，虽不知确切用法，但确能有守护心神的奇效。到此紧要关头，已腾不出手来对付东采奇。

    莱昂西斯喊道：“两位师兄，你二人多出些力气，我先杀了这妖女！”

    那两人心想：“也唯有这法子了！”于是咬紧牙关，连声暴喝，催出老本，与盘蜒相抗。盘蜒低哼一声，也加重上举之力。

    莱昂西斯道：“好了！”却不敢与东采奇相拼，纵身一跃，竟跳入远处一沙坑之中，刹那间没了踪影。

    沃夫西斯、阿伯西斯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才明白此人竟突然背叛，盘蜒忍不住哈哈笑道：“背信弃义，正是你三人老本行了。”东采奇道：“决不能让此人跑了！”运血肉纵控念，化作一道血光，也没入沙坑，紧追不舍。

    这二老本已至油尽灯枯的地步，又上了师弟大当，又惊又怒，又悲又恨，刹那间，两人相继吐血，先后毙命。

    盘蜒喘了口气，以为就此取胜，谁知空中那“长河落日”突然乱作一团，急剧扩张，盘蜒大惊：“此物若爆炸开，少说会害死十万军民。”

    他念头急转，当即盘膝坐下，蜃龙针飞出，引导脉象，以幻灵真气将那落日层层包裹，一点点消解其中暴躁凌厉的杀气。此物中融入三老数百年习练的徘徊真气，加上徘徊之沙赐予三老的神通，委实非同小可，不弱于阎王全力猛攻。盘蜒费心与其较量，等若与阎王以真气相抗，既凶险，又艰难，非顷刻间所能取胜，却也万不能急躁。

    ......

    莱昂西斯所练徘徊之沙功夫，到了沙漠之中，真是如鱼得水，竟在这沙下土壤极快挖掘出一条地道，他从中穿过，身法之快，仅比在空中飞行稍慢。

    东采奇身形宛如血水，穿行期间，倒也不慢。她知道那莱昂西斯已至绝境，非但内力耗竭，且伤势沉重，纵然他体质近似万仙破云，也非数日能愈。此人狡猾卑鄙，作恶多端，且怀中有那至关重要的沙血玉马，决不能放纵不管。

    但在追踪间隙，她会心生疑惑：“为何我非急着杀此人不可？他流了这许多血，凭借我血肉纵控念之能，他已决计甩不开我，我当留在原处，照看城主才是。”

    她稍稍思索，已然想的明白：真正的徘徊之沙已然临近了，她聆听徘徊之沙的召唤，深受徘徊之沙的诅咒，这莱昂西斯也是受选者，她身不由己的会想诛杀此人。

    杀他总比杀城主好。她不能留在“吴奇”身边，稍不留神，她会忍不住害他。

    但他远比你高强，他似能抵御那徘徊之沙，丝毫不落下风，他不想杀你，那你便是安全的。

    安全？安全？他瞧我的眼神，对我说话的语气，触碰我的动作，那全不能称作安全。

    你怕他会强行占有你么？

    我怕，我更怕我会对他动心，背叛我挚爱的、崇拜的师兄，一旦....我的身子失守，我的心也未必不会沉沦。

    所以东采奇必须逃离，逃离这危险至极，令她迷茫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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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万物之中皆乾坤

﻿    早遂道不断延长，与其余早已有的地下长廊连在一块儿，但东采奇仍能嗅到莱昂西斯的血气，他仍在逃，但终究逃不掉。何时他伤势发作，则必被东采奇追上。

    但他仍在逃，逃离不可避免的清算与死亡。

    东采奇知道自己也在逃，逃离吴奇，逃离杀戮，逃离爱情，逃离现实。

    逃离一生所熟悉的一切，一生所期盼的愿望，沉迷追杀，沦为徘徊之沙的傀儡。

    她隐隐感觉得到，在那遂道的尽头，在沙层的上方，有什么在等待着她？是千万受蛊惑的人？是徘徊之沙的本体？是她追寻的仇人？还是死亡？

    她为何会想到死？她活在世上，还有许多事值得去做。蛇伯城、遗落民、异兽之眼、失踪的情郎、吴奇的爱慕，她有数不尽的理由活下去。

    但悲观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从她贫瘠苍凉的心中沙漠开枝散叶，生长成树林，那不像是胡思乱想，或是噩梦幻觉，更像是某种预兆。

    这般一想，她实则早该死了。

    那是在异兽之眼屠戮她臣民的时候；那是在她驱逐幼年虎人的时候；那是在她悄悄违背誓言、杀死鬼虎派高手的时候；那是在她劳民伤财的建造蛇帝阎王神庙的时候。

    那是在盘蜒师兄失踪的时候。

    不，或许在更早的过去，当她远征蛇伯，内外交困，被压在废墟之下时，在那时，曾经的东采奇已经死了。不错，不错，在那个时刻，从废墟中重生的并非是原来的我，而是某个幽灵，某个孤魂，她只因对盘蜒的爱而幻想自己活着。

    难怪从那时起，我看这世间的面貌，常常心生疏远与悲哀，原来那时我就已经死去。

    这二十多年来，我每多活一天，都受诅咒的煎熬。就像此刻亡命的莱昂西斯一样，他不断流血，精疲力竭，但仍苟延残喘的奔走。

    在沙地之下，在遂道之中，如蚯蚓、如老鼠般活着。

    她又狠咬嘴唇，试图证明这悲观的心思，正是徘徊之沙的咒语，但它阴魂不散，挥之不去，东采奇由此明白这并非诅咒，而是顿悟。

    道路渐升，莱昂西斯开始向上挖掘，东采奇加速追赶，沙地一声，终于重见天日。

    但天上悬着的圆球并非太阳，单以目视，似乎比太阳更为宏伟，像是太阳被沉入暗红的血水中，被剥夺了光明与灼热，却又将血水蒸腾，化作丑恶妖艳的乌云。

    真正的徘徊之沙终于来了。

    她很快看清那云是血红色的风沙，天上、半空中、地面上，全是红沙，风成了红黑色的立柱，盘旋而起，与徘徊之沙连在一块儿，如拴住囚徒的铁球，又如同章鱼伸出的绳手。

    东采奇常听佛经云：“天国临时，祥云如车，万龙为马，霞光万千，漫天诸佛，撒玫瑰花瓣接引。”她曾想象那时的美景将何等美妙，但眼下情形与佛经描述相似，却怎样也不能称作美景。

    透过风沙，她见到那红球下的地面尸首纵横，约有千人，细细一瞧，那莱昂西斯也倒在其中，从脑门到小腹，被人一斩为二。

    东采奇生出兔死狐悲之情，这恶人消耗性命，从她手下逃开，却最终死在别人手上。

    在他尸体旁坐着一人，那人浑身被血染红，看不清本来面貌，但却并非是尸体。他睁开眼，看着东采奇，目光中冰冷执着，无法以语言形容。

    东采奇心中激动、憎恨，畏惧，却又感到解脱，徘徊之沙将杀伐的冲劲灌输入脑，随着人数锐减，她的渴望与贪婪百倍增长。

    杀！杀了他！杀了这最后的敌手，徘徊之沙将赐予神力。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如干枯的血液，可怖而枯萎，他道：“蛇帝共工？”

    东采奇认出他是谁，那是苍狐，是吴奇的门徒，涉末的将军。他无疑也被徘徊之沙选中，踏着千余具强者的尸体，来到与徘徊之沙触手可及的近处。

    好机会啊，他杀了许多高手，他正疲劳呢。就像冬眠中的熊一样，等着机警的猎人割喉剥皮。

    苍狐提着长剑，剑尖划过沙地，沙沙作响，他累得很，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东采奇心想：“我为何非杀他不可？即便要杀他，也绝不能胜之不武。”但这想法极端微弱，掀不起波澜。

    扑通一声，苍狐跌倒在地，东采奇快步走近，抗拒着一剑杀他的念头。

    忽然间，百道剑光密集如网，向她罩来，东采奇手臂变化成蛇群，迎向剑网，喀喀声中，蛇群被斩断头颅，东采奇腹部一痛，身子朝后飘开。

    血雨之中，苍狐昂首而立，露齿而笑，他气力仍充足至极，先前示弱，不过是假象，他一瞬间以凤凰裂序布下陷阱，若东采奇反应稍慢，已被他斩成肉泥。

    东采奇喊道：“苍狐将军！你需抗拒...抗拒那诅咒。”

    苍狐笑了一声，声音激昂，稍如悲泣，他道：“一切皆由你而起，你还要我收手？”

    东采奇忽觉有真气缠了上来，黏住她脚踝，她指尖出血，化作血镰刀，转了一圈，将那真气斩断，但却再度触动凤凰裂序，苍狐霎时已至她身前，红色剑芒密不可数，像是一场无穷的烟火。

    她一再忍让，但至此已被激发斗志，一招“动溶无疆“，掌力如巨浪滔天般打出，两人互换一招，不相上下，东采奇手指一点，地上被斩断的蛇头交相冲起，朝苍狐咬去。

    苍狐一招魔音气壁，有如身在围墙后，将蛇头挡下，东采奇纤足一扫，血光直指苍狐额头。苍狐一让，再度令剑芒刺向东采奇。

    双方各不相让，施展绝学互击，东采奇使血肉纵控念，气力惊人，招式诡异。而苍狐纯使剑法，也是千变万化，灵动迅捷。东采奇纵然内力稍胜，数次将苍狐逼入绝境，但苍狐总能寻隙反击，反将东采奇刺伤。东采奇将自愈之术运用极致，一时吃亏，却也无关大局。

    突然间，苍狐气势一变，剑法露出极大破绽，东采奇不能多想，一招“力贯金石”，两道指力点出，已穷竭毕生之能。苍狐吐出气壁，却被指力破开，“啊”地一声，咽喉鲜血狂涌。

    他出血极多，于血肉纵控念而言，东采奇优势极大，几可操纵他生死。东采奇正要施法害他，但蓦然有些犹豫：“我不能杀他，吴奇的恩情...徘徊的诅咒，我不能因此沉沦。”

    正是这片刻迟疑，苍狐于生死之际，领悟了死剑。他一剑刺出，宛如阎王挥动兵刃，令万物堕入轮回，将世间之阳拖入阴司，快如黑电，诡似幽冥，使生命归于浑浊。

    东采奇被剑意所慑，躲避不及，更根本无躲闪的念头，扑哧一声，胸口中剑，那剑中死气灌入她体内，东采奇低哼一声，身子化作血水，脱离剑尖，又在远处聚集。

    苍狐哈哈大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道：“我...故意赌你...迟疑，才能临死领悟死剑。”

    东采奇受伤远比苍狐为重，那死气在体内蔓延，摧毁她生命之力，血肉纵控念效用骤减，她引以为傲的功夫逐渐失效，她吐出血，却是象征死亡的黑色。

    苍狐吸一口气，举剑向她刺来，但此时此刻，空中巨翼声响，鸟鸣扰乱层云，传遍千里，苍狐惨声道：“异兽之眼！”

    那魔物落在东采奇身前，大眼枭伸出尖嘴，将东采奇衔起，稍稍一转，将她抛在远处，又转过身，面对苍狐。

    苍狐脸色震怒，写满不甘与不平，他咬牙道：“你....你为何帮她？赢的人是我，只能是我！”一剑斩出，但大眼枭伸嘴啄出，苍狐无法破解，反而险些被洞穿，只能罢手逃开。

    大眼枭说道：“我一直在帮她，指引她来到此。若不是她饶你在先，你会先她而死。”

    东采奇身子发颤，道：“你..你说什么？一直以来，你都...认得我？”

    大眼枭道：“某些时候，我陷入疯狂，不知面对何人，但自始至终，我知道徘徊之沙将临，我盼你进入徘徊之沙，尝试飞升。”

    东采奇脑子乱作一团，大声咳嗽，黑血不断涌向唇边，她一身血气被死剑侵蚀，非但无益，反而毒害她身子。

    死剑将阳变作阴，将生转为死，纵然苍狐火候不深，但杀死东采奇却已足够。苍狐见状，面露喜色，奔向远处，等候她毙命的时刻。

    大眼枭道：“挺住，挺住，生与死，阴与阳，乃是一体两面，密不可分，你早已从死中重生，眼下该体悟由生至死了。”

    东采奇身子抽搐，渐渐僵硬，感到自己步入生死之间，这情形远比当年蛇伯时更糟，更惨，只因死亡已占据了她的身躯。

    有个遥远的声音说道：“你身下的每一颗沙子，都是乾坤。世间每一个生灵，也皆有乾坤。你自己也是乾坤，是天地脉象的一部分，故而生死界限，本就模糊，融入脉象吧，让脉象引导你看破阴阳与生死，领悟天人合一。”

    那无疑是临死前的幻觉，因为那声音来自一个刻骨铭心，却生死不明的人。

    她心想：“师兄？”

    东采奇觉得自己像是那莱昂西斯，死亡紧随着他，已然无可逃避，他不断失血，每一刻皆可能力竭而亡。

    但他仍拼命的逃，从沙地里，从黑暗中，盲目的而疯狂的逃命，像蚯蚓、地鼠般存活。

    冥冥之中，这莱昂西斯在指引她，“他”在指引着她，无论声音那是真是假，东采奇已不想死了。

    那声音仍在说：“蚯蚓中有乾坤，地鼠中有乾坤，人体内更有乾坤。生与死、阴与阳、存与灭，在乾坤中达成平衡，明白这平衡之道，明白这存活之理。”

    她心中默念：哪怕超越生死，我都要找到你。

    遂道逐渐向上升，前方有空气，有光明，有活路，或许更有那声音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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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阑珊灯火幻梦醒

﻿    ，她苏醒时，仍觉得虚弱，见那大眼枭守着她，背影宏伟，在天地间乱舞的红沙中格外显眼。

    东采奇从它身后走出，苍狐瞪大双眼，神情凄厉，似恨不得将她与大眼枭碎尸万段。他喊道：“卑鄙无耻！与妖魔勾结成奸的妖女！我明明胜了，就算以智取胜，也算是我胜了！”

    一旁有人现身，像是突然凭空冒出来似的，那人缓缓说道：“侄儿，够了，你根本不该来此。”

    东采奇心想：“吴奇？他终于也...赶来了。”

    他是否也受徘徊之沙感召，终于陷入这场杀戮中？

    苍狐怒视盘蜒，大叫一声，长剑疾刺，正是一招“青仙斩魂”。盘蜒将黑蛇剑剑刃握住，倏然夺下，掌心已贴住苍狐额头，苍狐低吼起来，知道若不还手，必死无疑，心底涌出死中求生之意，掌中真气凝聚成火光剑芒。

    盘蜒轻叹，内力一震，苍狐晕了过去。

    东采奇已领悟天人合一之道，原本所练的血肉纵控念起了奇妙的变化，似乎天地万物，皆为血脉，阴阳五行，尽在心中。但饶是如此，她此时仍颇为疲乏，自知远不是这吴奇对手。

    徘徊之沙催出着她，让她去面对这最后的大敌。

    东采奇道：“城主，它....让我杀你。”

    盘蜒道：“你意下如何？会当真杀我么？”

    东采奇摇头道：“我不想杀你，可若你想动手，我怕....管不住自己。”

    盘蜒脸上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似是虚妄，有如面具，让人难以捉摸，他面对大眼枭，目光中泛着杀意。

    他道：“我本是为此魔而来。”

    大眼枭哼了一声，抖了抖羽毛，振翅欲飞，东采奇见识过二者神通，实不知双方孰高孰低，更不愿双方有所死伤，急道：“吴奇城主，我求你罢手吧。大眼枭它...它全是为了我。”

    盘蜒大声道：“它杀我涉末城民，其余北妖百姓数万，至于中原凡人，更是死伤无数，那也是为了你么？”

    东采奇道：“它那时并不清醒，你也说了，是你杀了暴虐之后，令它陷入疯狂。”

    大眼枭道：“多说无益，动手吧。”飞上高空，吐出一道血光，霎时将盘蜒所占沙丘击溃，掀起烟尘，卷入茫茫红沙之中。

    忽然间，盘蜒出现在大眼枭背后，凌空一掌，将大眼枭打的翻翻滚滚，双方于空中激战，招式有来有回，法术炫目乱心，蓦然光芒一闪，双方皆消失无影。

    东采奇一阵晕眩，跪倒在地，此时，徘徊之沙逐渐下降，临近大地，荒漠隆隆震动，烟雾风沙如逃命的冤魂，不住往外涌去。

    东采奇眼前一黑，被无尽的红沙掩埋，她奋力挥手，一点点推开沙子，但徒劳无功，那红沙非但吞噬了她的身躯，更侵蚀她的心神，令她一点点丧失理智，变得麻木僵硬。

    偶然间，她手碰到一物，心中一动，忙将它捧在怀里，于是那红沙离她而去，像是退潮一样。她看手中那东西，正是莱昂西斯的沙血玉马。

    她背后破开窟窿，从中取出太极烟铁、深伊头冠，三者摆在一块儿，微微震动，散发出令她清醒的光芒。

    东采奇看清自己身在一处处暗红色的小室中，墙壁上布满人的血管，地面则是人皮铺成，血腥气扑鼻而来，更传来心脏跳动之声。

    她心想：“我被徘徊之沙吞没了？那吴奇....摆脱了诅咒，还是被大眼枭杀死？苍狐被他带走，我成了最后的胜者？”

    她会像那三老一般，永远被囚禁于异界？或是被徘徊之沙注入神力，就此死去？

    骤然，她身躯剧痛，身子被无数血管刺穿，她大叫起来，想要挣脱，但却无用，刚练成的真气在此受了压抑，凶恶猛烈、冤屈恶煞般的鸿源之气涌入她经脉各处。

    砰地一声，她皮肤碎裂，浓稠的血流出，她伤处麻木，但所有痛苦一股脑涌入胸口，她放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躯融化。

    她还不够坚强，不够幸运，即使用那徘徊三老的法子，她独自一人也撑不过去。

    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成为阎王，或是丧命。东采奇自己清楚，纵然大眼枭对她寄予厚望，但它并非什么都知道，这飞升之事，终究太过渺茫。

    她又试图想象那亡命的莱昂西斯，那卑微的蚯蚓、地鼠、蚂蚁、沙蛇，种种在沙漠中苟活的生命，但徘徊真气融入魂魄，她仍不断被融化，被毁灭。

    此时，昏暗中走来一人，东采奇傻愣愣的看着他，想不通他为何会到这里。

    吴奇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模样着实糟糕，他见了东采奇，握住她无法动弹的小手，轻轻抚摸，神色温和。

    东采奇想：“你...杀了大眼枭？眼下...又想来杀我？其实不用多此一举，我终究难逃一死。”

    吴奇似能听见她心思，说道：“我听大眼枭说，千万年前，这儿并非沙漠，而是茂密广阔的丛林，异兽阎王是丛林间诞生的仙灵，而它则是异兽阎王的仆从。后来徘徊之沙来到这儿，炼化了异兽阎王，将他送入了聚魂山。大眼枭为了追随主人，前往聚魂山，先被黑雨造就为八魔，尔后又被暴虐阎王擒住折磨，才成了如今模样。”

    东采奇又想：“它想我取代异兽阎王么？”

    吴奇道：“旧的异兽阎王仍在，它清楚此节，但它眼下愿意追随的人是你。它心愿自然是好的，只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异兽阎王只能有一位，它将你逼到这份上，会白白害死你。”

    东采奇答不上话，痛的流泪，这并非她害怕死亡，而是想起未了的心愿，终于被悲伤压倒。

    吴奇道：“其实这一切早有征兆，当年在蛇伯城，你经历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惨痛，又无争强好胜之心，按照常理，本该超脱限制，一举成为真仙才是，可你忘不了那人，命运和你开了个玩笑，令你走上弯路，血肉纵控念的功夫，不知不觉便到了头，于是变作这蛇人形态，这又近似神农天香经的天人合一了。”

    东采奇寻思：“原来我体貌剧变，是因为练功出错么？”忽然浑身颤抖，又想：“他...他说的好像知道我在蛇伯城经历过什么。”

    吴奇又道：“至于你这样貌，自有天意彰显，你崇拜蛇帝共工，却不渴望阎王的神通，你为爱痴狂，但并不因此而迷失本心。是上苍选你，令你成为新的阎王。那形貌，那大眼枭，那徘徊之沙，以至于我，皆是你的考验，也是你的强援。”

    东采奇心中只想：“我成不了阎王，我知道自己正步入死亡。不知到了聚魂山，我能不能见到盘蜒师兄？他没准...已到了那儿？”

    她以往最怕的就是这念头，她不能忍受盘蜒死去的可能，不能想象与他阴阳两隔，但如今她将死去，这又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吴奇叹道：“我前世的灵魂...曾经深爱...蛇帝共工，她临死之际，将她的残魄托付给了我。我一直留着它，贪图它的温暖与爱慕，但眼下是与她分离的时候了。”

    东采奇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他曾是蛇帝共工的爱人？”

    盘蜒师兄也是蛇帝的崇拜者，如此说来，他们两人真越来越像了。

    吴奇说道：“想当年，盘蜒曾在雪中对你说过：‘我也爱你极深，以往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做的遮遮掩掩，行径荒谬可笑。但我现在明白过来，我知道自己心意。我不愿你死，我要你过的欢欢喜喜，一切如愿。’这句话你还记得么？”

    东采奇自然记得，那是师兄骗她的，但...这吴奇怎会知道!？

    吴奇有道：“盘蜒还说：‘你抛不下一切，便追不上我。’他境界越来越高，你本该离他越来越远，但没想到你真抛下一切时，离他又近的很了。”

    东采奇张大嘴，心中有火在燃烧，她想道：“你....你怎会知道师兄对我说了什么？这件事...”

    你还不明白么？傻瓜，傻瓜，他一直在提醒你，保护你，照看你，讨好你，说着调皮的、似真似假的话，他一直就在你身边，你最大的梦想早就实现，可你为何直至此刻才想的明白？

    盘蜒慢慢走近她，每靠近一些，脸型渐变，直至还复成原来的样貌。

    东采奇笑了起来，泪眼朦胧，徘徊之沙带来的痛苦再大，也不及她此刻欣喜的万一。

    她终于找到他了，便是死也无憾....

    不，她不想死，这当口不能死！你这白痴，你这疯子，你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啊，你怎能就此死去？

    盘蜒道：“师妹，我撒谎成性，对你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但我这人就是这样，若我见证了天机，总忍不住去推动它，实现它，故而我不能与你相认，不能坏了你的机缘。我并非想借你的身躯，令蛇儿复生，而是真正盼你成为蛇帝阎王，成为不死不灭，心想事成的神魔。”

    东采奇终于开口说道：“师兄，为了你的爱，我.....宁愿成为她。”

    盘蜒道：“你就是你，她就是她，蛇儿已不会回来，但我却不容你逝去。”

    她道：“你会爱新的蛇帝么？”

    盘蜒笑道：“我身为吴奇，对你说过的一切，虽然面貌身份是假，但心愿却再真实不过。”

    东采奇毫不费力的便想起他与自己的赌约。

    他曾说：“若我能胜，我只要姑娘的身子。我会好好待你，令你飘飘欲仙，升入天堂，从此有享不尽的好处。”

    他在预示今天的事，他早想令我超脱飞升，远离凡尘。

    东采奇抬起头，微笑的面对盘蜒，盘蜒紧紧拥着她，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蛇帝缺失的魄进入她脑中，她再无遗憾，再无犹豫，再无痛苦，再无烦恼。

    盘蜒吐出蜃龙的火焰，灼烧她的身子，这龙的火曾接引阎王，前往聚魂山中，这是盘蜒的使命，这是盘蜒的旧债。

    火焰熔炼了她的经脉，固化徘徊的真气，在红沙与烈焰之中，新的蛇帝浴火重生。

    随后，异象消失，万里晴空，那徘徊之沙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盘蜒怀抱着纯洁的、初生的少女，跪在万里黄沙之间。

    她仍有以往蛇伯城最初青涩女孩的容颜。

    但她已是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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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古来征战几人还

﻿    盘蜒抬起头，大眼枭飞落下来，双目紧盯着盘蜒与东采奇，它道：“原来是你。”

    盘蜒道：“许久不见，物是人非，阁下已面目迥异，我本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大眼枭朝盘蜒眨眼，俯下脑袋，细看东采奇。她仍昏迷不醒，但它能分辨得出这聚魂山的主宰之一。

    它瞧着瞧着，眼中迸发出喜悦的光彩，低声说道：“她果然未令我失望。”

    盘蜒道：“她此刻已是蛇帝共工，聚魂山中的冤魂已等她数千年，你替我照看好她，好么？”

    大眼枭叹道：“她找你许久，你真忍心就此与她分别？”

    盘蜒笑道：“她尘缘已了，心愿得偿，已不会为此执着。”

    大眼枭说道：“我本也一直在找异兽阎王，但过了许久，经历许多波折，他已非昔日我的主人。我一直所追寻的，不过是过往的幻影，一场不真切的迷障罢了。”

    盘蜒心想：“采奇她或许也是如此，只盼她对我的爱，经历龙火淬炼，也已淡如云烟。”

    但也可能她像斗神、蛇儿一般，一旦想起，永远也不忘怀？

    那也随她吧。

    大眼枭又道：“采奇本是我爱徒，她因我而来，经历劫难，成为阎王，从今以后，便是我遵奉之主，永生永世，我绝不背弃。”

    盘蜒道：“趁她尚未醒来，带她去聚魂山。二十年后，她会想起凡间的事，即使她在聚魂山中有无上法力，你告诉她莫太过心软，她不再是凡人了。”

    大眼枭将东采奇用羽毛裹住，藏在背上，张开翅膀，道：“多谢成全。”顿了顿，又低声道：“小心异兽阎王。”

    盘蜒奇道：“为何要小心？”

    大眼枭道：“他以往曾是守护林地的山神，擅长狩猎，我瞧见你，总觉得不安。”

    盘蜒淡然一笑，道：“哪有此事？”

    骤然间，一道水柱贯穿天地，那是聚魂山来接引新阎王归位。大眼枭腾空而起，顺着水柱，倏然已离开凡世而去。

    盘蜒静坐片刻，追忆与东采奇重新相认这短短片刻，虽不过刹那，但却令盘蜒深感欣慰。

    但他不愿多想，以免为之沉迷，偏离了自己的道，那道的终点渐渐上升，位于至高之处，归于空无境界，须得孤独无为，方能到达。

    盘蜒垂下脑袋，泯去这念头，再去看苍狐，他受伤颇重，但正快速复原，这体质已非比寻常，好似万鬼万仙的首脑一般。

    他不知在何处已渡过了泉水试炼。

    沙地间的尸首已被黄沙掩埋了大半，人死之后，在世上留下的踪迹，大抵皆是如此，这天道很是无情，对谁都公平的很，哪怕是千古留名的伟人，死了便是死了。

    故而天神、真仙、阎王、神兽、万鬼、万仙，种种长生不死，万古长存之流，又岂是顺应天道的？

    苍狐微弱的喊了一声，张开眼，茫然环视，盘蜒回复吴奇面貌，见苍狐眼中闪着紫烟，心头巨震：“他也成了贪魂蚺？这黑蛇剑竟有这般效用？”

    苍狐坐了起来，疲倦的说道：“师....师父，我....我...”那受诅咒时的情景慢慢重现，他抿嘴苦笑，神色无奈而愧疚。

    盘蜒道：“都结束了，徘徊之沙、异兽之眼、蛇帝共工都一齐消失，咱们此行虽然凶险，但终究还算圆满。”

    苍狐见盘蜒眼中也有紫光，目光困惑，却又有惊醒之意，似在说：“你果然也与我一般。”

    盘蜒点了点头，道：“成了这贪魂蚺这也不打紧，只需压抑食欲，与常人并无不同。”

    苍狐仍记得缚秀銮那炼魂对自己说的话，他与这女子不过偶然结缘，并非此生不渝的深爱，但她魂魄为苍狐所吞，才真正可谓刻骨铭心，至今仍令苍狐浑浑噩噩，暗生凄凉。

    盘蜒将他扶起，道：“你怎会练成这等功夫？”

    苍狐摇头道：“一言难尽，我是被郭玄奥逼迫练剑，青斩...义弟...啊，不好，义弟他们在哪儿？”

    盘蜒心想：“原来你与青斩结义了?”

    此时，西面一沙丘上有四人奔来，盘蜒见其中一俊俏公子正是青斩，另三人则是怪模怪样的老者。苍狐一瞧，这才想起，道：“我见徘徊之沙靠近，怕他们被卷进去，让他们躲得远远的。”

    青斩也见到盘蜒，微一犹豫，但毕竟面露喜色，朝他深深作揖，道：“城主，义兄，你们没事就好。”那三个鬼官也向盘蜒行大礼，自报家门，重述愿意投靠之意。

    盘蜒笑道：“原来是昔日同门，那自然欢迎之至了。”简略说了徘徊之沙争斗之事，但隐瞒最后结局，苍狐、青斩等也不敢多问。

    盘蜒领众人来到杭金大汗国都，此时数大帐王已攻破城门，掌控全局，那大王子的脑袋被人割下，连同守城将士一起，被高高挂在城头。苍狐问道：“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又说了这九大帐王与杭金大汗的变故，苍狐与踏由交锋多年，倒是头一回听说这大漠深处竟另有幕后首脑，不由感慨万千，道：“瞧这模样，这群青族蛮子元气大伤，一时也难成气候了。”

    盘蜒摇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咧咧的走入城门，有士兵凶巴巴的喝问道：“哪里来的奸细，来人，给我拿下了！”

    盘蜒袖袍一拂，十多人被一阵大风卷上了天，如抛绣球、放风筝一般，却又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众人大骇，如临大敌。盘蜒道：“去对杭金大汗说，是涉末城吴奇来了。”说罢自顾自向前走去。

    走了不久，有大群兵马风一般迎出，青斩扶着苍狐，拔出剑来，三个鬼官也各自戒备，盘蜒道：“不用紧张，我是来收谢礼来着。”

    马车上一少年王子喊道：“吴奇城主，大恩大德，父亲与我没齿难忘。快快随我入宫吧。”原来他与那徘徊三老相斗取胜之事早已传开，那三老神通广大，令千军万马也吃尽苦头，众人纵未见这场打斗究竟如何，但二老倒毙，一老失踪，宫殿损毁，这战果可谓辉煌至极，令人闻而生畏，萨蒙王子更将他奉若神明一般。

    盘蜒笑道：“殿下，那些大帐王没为难你么？”

    萨蒙王子道：“没有，没有，他们听说是你救了我，哪敢再有异心？蛇帝阎王在哪儿？”

    盘蜒道：“她深入徘徊之沙，已不知去向了。”

    来到皇宫，走入另一大殿，杭金大汗颤巍巍的从龙椅上站起相迎，盘蜒见他病怏怏的情形，心想：“这老头只怕活不了多久，听说他其余诸子相助大王子，已全数被他囚禁，看来这皇位终脱不出这萨蒙王子之手。”

    盘蜒指了指苍狐，道：“这位是我徒儿苍狐，你们想必也有所耳闻。那莱昂西斯正是死于他的剑下。”

    杭金大汗又惊又喜，道：“原来是苍狐将军，果然剑法通神，我汗国上下，皆欠你师徒大恩。”

    盘蜒道：“郭玄奥人呢？”青斩脸色一变，道：“师父他也曾在这儿？”

    杭金大汗叹道：“忙乱之际，那老贼疯病又发，杀了数百人，随后跑远了。”

    盘蜒见青斩着实关切，道：“你师父练功走火，患上疯病，只怕一辈子想不起自己是谁。但经历这场浩劫，他能保住性命，已然极为难得。”青斩虽险些被郭玄奥所杀，但念及师恩，依旧伤感怜惜，泪水簌簌而下。

    杭金大汗笑道：“城主之恩，我等该如何报答？我有一位美丽高雅的女儿，宰相大博拉的女儿更是远近闻名的绝色美女，你若答应与我结盟，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盘蜒低声问道：“徒儿，你可还想讨个青族老婆？”

    苍狐念及死去的万莲，意志消沉，道：“师父，徒儿不愿。”

    盘蜒心想：“这青蛮之地，矿藏虽丰，但气候严酷，水草稀少，离涉末又远，暂时无益，且这群蛮子全无信诺可言，若与之结盟，唯有受苦受累。”于是摇头道：“在下本是为异兽之眼而来，如今事毕，应当离去，大汗父子保重。”

    那杭金大汗心中不快，但哪里敢显露出来？于是送了厚礼，千恩万谢的将盘蜒等送走。

    盘蜒又来到遗落民大帐前，皮特古尔见了苍狐归来，与盘蜒和睦如初，他本是道儿心腹，对苍狐甚有敌意，不由得暗暗发愁，但仍笑道：“苍狐将军，你总算平安无事。”

    苍狐笑道：“皮特古尔将军此次见机准确，应对灵便，帮了师父大忙，我深感钦佩，正要向将军多多讨教。”

    皮特古尔本也有心向盘蜒讨功，只不知该如何开口，此刻得苍狐当众提及，可知盘蜒也有此心，心中一喜，笑得合不拢嘴。

    穿过涉末营帐，来到遗落民镇中，盘蜒向众人说了东采奇于徘徊之沙失踪之事，众人感念东采奇恩德，无不感伤，痛哭流涕，数万人情真意切，哀声远扬。

    盘蜒自也感动：“采奇她造福众生，功德无限，古往今来，不少阎王被尊为神灵，但谁又能真如她这般崇高慈悲？”

    他随后提议众人随他迁离此处，到乘黄山脉中定居。至高先知早已与众元老详细商讨过，此举虽违背祖训，颇有离经叛道之嫌，但他们近年来遭遇无数危险，也知这是他们唯一生机。

    于是整顿数日，近十万人拔营出发，离了大漠，行往关内涉末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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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前线得意家起火

﻿    风这返回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反而又遭遇恶劣境况，常常在晴天时，忽然风云突变，降下一场大风雪，数十里地一片冰霜，令大军步履维艰，苦不堪言，难以继续前行，更有数次险些被黑蛇巨人吞吃。好在苍狐的杀生尸海剑已今非昔比，用以探查地势，寻找安居之所，甚是准确方便，这才屡屡化险为夷。

    这奇异气象直至关内也并未好转，途经各处，百姓皆深深为此担忧，向苍狐诉苦，说起有时大热天的，一下子寒冬来临，黑蛇巨人出没，村庄受害，牲口惨死，数不胜数，连驱蛇香也驱逐不得，与之相比，魔猎危害倒显得颇为轻微了。

    苍狐深感不平，若遇上黑蛇巨人为害，必与青斩联手对付，盘蜒暗中相助，往往使得两人得胜而还，军民尽皆惊喜，对两人愈发钦佩。盘蜒已决意将涉末城交给苍狐，见他威望功劳，与日俱增，心中自也得意。

    又行了数月，终于回到涉末城，城中文武百官一齐出城相迎，百姓夹道，为凯旋的将士欢呼。盘蜒离去时不曾露面，归来后依旧扮作老兵，苍狐虽觉不妥，但也争不过盘蜒。

    盘蜒暗中命人安置遗落民，回到宫中，摆宴庆贺胜利，众臣皆盛赞盘蜒英明，也盛赞苍狐武勇，苍狐心知自己能够生存，都是因盘蜒出手相救，想要明说，却被盘蜒用眼神制止。

    盘蜒见吴洲、吴泽二子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模样，秋风公主坐得远远的，与大半年前言语亲密的情形截然不同，暗觉奇怪，低声问道儿，道儿当即笑道：“今夜正要好好乐上一乐，何必为家务烦恼？”

    盘蜒道：“他二人经过池水试炼了么？”

    道儿说：“你离去之前，他二人刚刚成亲，我等了几个月，待他们媳妇儿怀上孩儿，才令他们入泉。你回来的刚好，不久就要抱孙子啦。”

    盘蜒淡漠点头，道儿登时不满，道：“你难道不高兴么？”

    盘蜒叹道：“夫人，我实话实说，武功练到我这般地步，七情六欲，已深为收敛。亲情于我也再难掀波澜。”

    道儿恨恨道：“你少来这套！还不是因为那并非你亲孙儿，而是你义子的孩子？我将他们当亲生的，你却始终不喜欢。”

    盘蜒摇头苦笑，道儿哼了一声，险些拂袖而去，总算忍住，见苍狐受众人追捧，越看越是气愤。

    席间，廊宝与青斩攀谈，但青斩总是冷冰冰的，对他颇为疏远。廊宝几次拉青斩手掌，要与他说悄悄话，都被青斩推开，廊宝大失所望，只得闷头喝酒。青斩目光转动，却时不时的望向苍狐。苍狐与青斩对视，神色颇为友善。

    待宴席已毕，宾客散尽，盘蜒前往乌云神塔，会见血寒、鸿海，询问离别时的情形，鸿海道：“甘马湖、望天镇等十二处偏地有兵变，已被济节压下。又有不少案子，我也已处置妥当，你可要一一过目？”

    盘蜒道：“不必了，此节你比我在行。”又问血寒道：“那大鼎造的如何了？”

    血寒道：“已然建成大半，再过一月当可完工，只是它愈发庞大，布下的迷阵怕再也遮它不住。”

    盘蜒喜忧参半，问道：“那绿驱蛇香可足够？”

    血寒叹一口气，道：“已经用的差不多了，须得你去多取些出来，可眠婆婆与我担心你身子....”

    盘蜒笑道：“只要大鼎建成，什么代价都值得。这挖矿取香之事，就当经受修炼，又有何妨？”

    血寒道：“这许多个月你不曾露面，我便推说你在深宫中修仙，可总不免人心惶惶。”说着说着，面泛红晕，苦笑连连。

    盘蜒心想：“定是道儿又怀疑我与血寒归隐某处，逍遥寻欢去了，她能这般想，城中百姓岂能不流传谣言？好在如今道儿知道真相，疑心已消。”

    鸿海又道：“盘蜒，这大鼎当真能如你所说那般有效么？”

    盘蜒的脸似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满怀希望，说道：“自然有效，不然我为何费这多年心思？”

    鸿海默然片刻，道：“若真到了那时，定会有极大的乱子。”

    盘蜒道：“无论有没有这大鼎大阵，都会有天大的乱子，有这大鼎，我便能掌控全局。”

    鸿海、血寒齐笑一声，放下心来，血寒道：“你这回来的路上，也知道遇上冰天雪地的天象了？”

    盘蜒终于发愁，道：“这冬季与数万年前一样，是黑蛇祸患逐渐猛烈的征兆，或许再过百年，无数黑蛇将从长眠中醒来，再度毁灭万物。”

    血寒道：“此事唯有你知道，说出去...只怕也无人可信。更何况....更何况我听到其余传言...”

    盘蜒皱眉道：“什么传言？”

    血寒眨眨眼，道：“像此等天灾，频频发作，各处蔓延，连一贯无魔猎、蛇灾的地方都遭了秧，比如大观国都城中，廊邪与国中高手一齐出阵，率大军围攻，才将那出现的黑蛇巨人杀死。唯独咱们涉末城这十万顷之地，半点不受波及。“

    盘蜒急道：“那是咱们这儿绿驱蛇香所藏极多，扭转了脉象的缘故，难道他们竟以为...”

    血寒轻叹道：“他们传言，是咱们涉末城偷偷施展邪法，祸害诸国，自己反而得利。那廊邪已数次派高手潜入，想要刺探虚实，有几回临近乌云神塔，都被我赶走了。”

    盘蜒心想：“这是他们并无真凭实据，可若越传越凶，只怕连咱们的盟国也会生疑。”

    世人一贯如此，若自己受难，便见不得别人的好，非要将那未受害者整治的比自己更惨，方才心中好受。

    盘蜒心下不安，但在那大鼎完工之前，他实无法分心。

    鸿海蓦然又道：“我还有一事，还是告诉你好了。不然今后数月里，你忙的不可开交，无法处置。”

    盘蜒见他郑重，问道：“还有什么？”

    鸿海道：“三个月前，那场甘马湖武人反叛之事，全是由吴洲引起。”

    盘蜒吃了一惊，道：“怎会是他引起？”

    鸿海道：“此事我已查访清楚，起因如此：那吴洲瞒着妻子，与一情妇同去甘马湖游玩。他为讨好那情妇，命人将整座湖畔全数封住，不让外人入内，只由他一人与情妇纵情游览。为此，他调度官府大军，驱赶百姓，有不服者，便用刑打的半死。”

    盘蜒知道鸿海绝不会说错，心头火起，沉声道：“这小子不过是道儿的义子，竟如此嚣张跋扈？”

    鸿海道：“他既是道儿义子，也是你的义子，你当众认他，旁人自也认他。”

    盘蜒一时语塞，又道：“后来呢？”

    鸿海道：“事已至此，不过引起民怨，若此人见好就收，倒也罢了。偏偏这甘马湖的正中，有一天仙水榭，这水榭是湖内萧家大少爷的居所。”

    盘蜒知道这萧家是湖内赫赫有名的宗族，家中世代修炼，不乏高手，昔日万鬼许多成名人物，皆是这萧家出生。盘蜒为拉拢这宗族，委实费心不少。

    鸿海又道：“吴洲不知天高地厚，与那情妇瞧上这水榭，那情妇不过称赞一句：‘这水中阁楼好美，若咱们在此住上几夜，才是真正神仙般的日子。’吴洲便当即夸口道：‘那我便将这水榭送给你。’”

    盘蜒道：“你这话从何处听来？”

    鸿海道：“是从吴洲身边亲兵处逼问而得。”

    盘蜒又道：“那亲兵不知那情妇是什么人么？”

    鸿海道：“我审问时，那亲兵被喂食了极诡异的毒药，其余都可吐露，唯独那女子的名字，他稍一提及，便立即死了。”

    盘蜒冷笑一声，暗想：“这欲盖弥彰的狡诈手段，除了那人，更有谁会？但如此便无真凭实据了。”

    鸿海点了点头，续道：“吴洲于是命船驶进那水榭，可那萧家大公子萧林渊也非易与之辈，他妻子临产，不愿生人打扰，不管吴洲是谁，喝令他退去，双方言语争执，加上那情妇在旁推波助澜，终于大打出手。萧林渊寡不敌众，被吴洲率众高手活生生打死。”

    盘蜒惊道：“那萧林渊武功极高，已踏入鬼官境界，我亲自见他通过试炼，吴洲不过第一层弟子，便一千个吴洲，也不是他的对手。”

    鸿海道：“那时打斗情形，在场之人皆说不清楚，只知众人一拥而上，片刻后，萧林渊便倒地身亡。萧家少奶奶立时开启机关，将水榭毁去，她自己则乘船逃离，连夜逃回萧府本家。

    吴洲尚不知闯下大祸，不顾情妇相劝，在湖中另找一处小岛歇息。不久，萧家众高手找上门来，双方一场恶战，吴洲死了几个心腹，萧家更有几个宗亲战死。吴洲这才狼狈逃窜，连夜离了甘马湖。

    萧府在甘马湖周围方圆数百里地根基深厚，关联盘根错节，于是烧了官府，举兵造反，声势不小。我命济节领兵去讨，不久前方才平叛。”

    盘蜒凝视鸿海，微微气恼，道：“你为何不将吴洲交出去，任由萧府发落？”

    鸿海道：“他毕竟是你义子，涉及城主之尊，道儿将他藏得不知去向，况且当时不知来龙去脉，你又不在，加上叛党嚣张，唯有先打服了再说。”

    盘蜒自也知道鸿海难处，闭目片刻，道：“是我疏忽了，之后呢？”

    鸿海道：“平叛之后，我才有空审问出前因后果来，如今萧家老小皆在牢中，等候你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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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父慈子孝当圆满

﻿    盘蜒走过宽敞走道，扫视间间狭小牢房，借闪烁的火光，看牢房里的囚徒，有人神色不安，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漠然而坐，有人则发疯般的傻笑。

    苍狐问狱卒道：“这儿都是萧家的人么？”

    狱卒道：“启禀城主、将军，战俘都在这儿了。”

    盘蜒道：“萧家乃湖内大族，也算的北妖武术一大宗派，其本宗声势之盛，不逊于昔日泰家。眼下被俘者，不过其中一支派罢了。”

    苍狐叹道：“萧大公子曾与我在酒楼共饮，甚是意气相投，想不到....”说着连连摇头。

    牢房中一老者睁开眼，喝道：“你是苍狐？你是吴奇？”

    盘蜒、苍狐皆向他躬身行礼，盘蜒道：“萧老爷子，我俩来探望你了。”

    这老者正是萧家此支之长萧思南，他举家起义造反，被济节击败，关押于此。他哼了一声，道：“我全家老小，多半死在涉末城手上，你假仁假义，骗的了谁？何必多此一举？”

    盘蜒道：“我义子罪过极大，此节我向老爷子告罪，然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纵然你受了冤屈，也不该兴兵作乱。”

    萧思南怒到极处，反而大笑道：“狗屁的国法家规！吴洲这小狗贼欺上门来，你那婆娘也不还咱们公道，萧某的宝贝儿子难道就白死了？”

    苍狐朝每个牢房中望去，见众人有些目光惊怒，仇怨难消，有些则担惊受怕，担心这老者激怒盘蜒，众人今夜便要砍头。

    他心想：“即便杀了吴洲，他们也决计不会罢休了。况且...吴奇也决不会杀自己义子。”

    左侧一牢房中有一瘦弱的中年汉子，乃是萧思南二子，他大声道：“苍狐兄弟，苍狐兄弟，是我，是萧逵啊，前几年我萧家请你喝酒，我俩喝过好几杯，你还记得么？”

    苍狐叹一口气，道：“萧逵兄，我自然记得你，然则你我交情纵好，我却帮不了你。”

    萧思南喝道：“吴奇，你到底要怎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夫去了聚魂山后，自有人替咱们报仇。”

    盘蜒笑了笑，说道：“老兄，我若放了你，你会如何行事？”

    萧思南愣了愣，大喊：“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先杀了吴洲，再与你拼了这条老命！”他心知盘蜒绝不会放任，此刻不过是猫捉老鼠，欲擒故纵的把戏，故而说出此言，脸上说不出的畅快，似已在想象复仇后的无上喜悦。

    此刻，后方铁门打开，走入十来个狱卒，低着头朝此靠近，行迹甚是可疑。苍狐朝盘蜒看了一眼，见他无动于衷，遂挡在他身前，笑道：“这牢笼中血腥气味儿好重，诸位一来，更似屠宰场一般。”

    领头的狱卒抬起头来，掀开官帽，此人披头散发，约莫四十岁年纪，一张脸颇有英气，他大笑一声，道：“苍狐、吴奇，果然好眼力！”说罢陡然一掌拍出，他身后五人也立即出手，拳风指力，夹杂在一块儿打来。

    苍狐手一扬，真气如壁，砰地一声，那领头狱卒掌力蓦然炸开，绕开魔音气壁，击中铁栏，又是几声脆响，竟将牢门一齐震断。此人掌力神妙浑厚，锐利沉重，变化无方，当真妙不可言。

    萧思南看清那人面孔，惊异至极，喊道：“慎儿！”原来这劫狱之人，正是萧家号称百年间天赋最高，却又失踪多年的小儿子萧慎。当年他离经叛道，不愿与其兄长争夺家业，又恋上一贫家女子，于是与其父决裂出走，已数十年毫无消息，想不到如今竟来相救。

    萧慎又笑了起来，不断向苍狐发掌，有如惊涛骇浪，久而逾强，烟尘弥漫，灰土飞扬。同伴抢上，出掌一推，终于将狱门推开，将萧思南等全救了出来。

    萧思南见相救者中有几人似曾相识，稍稍一想，喜道：“是本家的人？”

    萧慎道：“爹爹，少问几句吧！”众人又喜又怕，又慌又急，忙不迭朝外冲去。萧慎待众人退走，双手虚握，如舞战斧般转了一圈，霎时十道凌厉真气盘旋飞舞，在走道中弹来弹去，阻隔苍狐、盘蜒。他身子朝后一滑，扬长而去。

    冲至院中，劫狱的、逃狱的全聚在一块儿，萧慎指了指东面，道：“那儿有人接应！”一马当先，杀了出去，他身边各个儿都是硬手，有五人功夫可比鬼官，事发突然，狱中守卫又如何抵挡得住？

    逃离这大狱后，有马车接应，再度在小道山路中狂奔一阵，来到林间，抵达一处小屋，数个铁匠走出，凿开囚犯镣铐，替众人换上干净衣物。

    萧思南又惊又喜，如在梦中，萧慎向他跪倒，忽然哭道：“爹爹，孩儿不孝，数十年不曾拜你，如今又来得迟了，未能救得了哥哥，实是混账至极！”

    他这一说，萧思南等也激动万分，老泪纵横，萧思南泣道：“好孩子，好孩子，今夜多亏了你，爹爹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你到底在哪儿？”

    屋中走出一人，脸色苍白，消瘦文雅，书生打扮，他道：“萧慎兄去了萧家本宗，通过试炼，习得萧家正宗绝学。”

    萧思南奇道：“本家...本家...已与咱们断绝多年...恩公又是何人？”

    那人笑道：“在下不过一掮客，牵线搭桥罢了。”

    萧慎道：“正是这位元息公子替孩儿布置周详，孩儿方能将各位救出来。”

    萧思南惭愧说道：“老儿孤陋寡闻，以往从未听说公子名头，公子真乃藏龙卧虎。”

    元息公子哈哈一笑，忽然脸色一变，取一根黑色法杖一转，身子隐没，不知去向。

    众人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开，萧慎眨眨眼，骤然出掌，掌风尖啸如笛，身边那人将掌风躲开，依旧气定神闲的站着。

    萧思南见到来人，不禁大骇，喊道：“苍狐！”

    萧慎又抬眼仰视，见树上又已站着一人，正是涉末城城主吴奇追来。

    苍狐道：“刚刚仍有一人，但一转眼便已不见，那人是谁？”

    萧慎冷笑道：“你死到临头，何必多此一问？”

    苍狐也不动怒，自顾自思索，却听盘蜒说道：“那人使得是幻灵真气，且甚是高明，若不是泰家余孽，就是狮心国泰远栖。”

    众人恍然大悟，心想：“难怪他自称元息公子，原来是那位大人物。”

    苍狐道：“叔叔，可要我去捉拿此人？”

    盘蜒叹道：“来不及了，太乙乃逃遁之法，他小心得很，临走时布下层层疑阵，追之徒劳无益。”

    萧慎对所带五大高手说道：“你们五人，对付吴奇，我杀了这苍狐后来帮你们。”

    苍狐无奈而笑，道：“诸位去找叔叔，那是自讨苦吃了，不如一齐由我对付如何？”

    萧慎武功绝顶，掌法凌厉，已深得萧家武学真传，单以功夫而论，纵稍不及济节、楚小陵等鬼首，却也相差仿佛，而苍狐归来之后，不曾显露武艺，世人皆只道他不过是大鬼官境界，故而萧慎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长啸一声，一掌遥击过去，苍狐拔剑在手，将那掌力消了。萧慎见他出手时轻而易举，心中一凛：“此人功夫比传闻更强，决不能掉以轻心。”当即双掌张开，一齐发力，使一招萧家掌法的“秋风画扇”，掌力广罩敌人。

    苍狐出剑试探，只觉他这掌法委实奇特，每一招非但刚猛强悍，且留有极巧的后招，忽然之间变得千奇百怪，叫人难以防范。苍狐甚是惊喜，也用巧劲周旋，无论敌人掌法如何变化，他总能在顷刻间想出破解之道。

    萧慎性子张狂，易于沉迷，一旦为某事吸引，便犹如着魔一般万事不顾，如今自己频频出招，却被这剑客以匪夷所思的手法化去，他非但不怒不惊，反而大感好奇，只想瞧瞧此人能应付到那般地步，于是全力施展，将萧家本宗掌法中最怪异、最诡谲的手段使出来，其中不少是只练过，未实战之术，此时一用，当真有效，不由畅快至极。

    苍狐凝神以凤凰裂隙应对，诱他使出掌法全貌，也感到大开眼界，赞叹不已。若当真生死相搏，苍狐最多五十招便可取胜，但当下半让半挡，激发萧慎潜能，如此一来，纵不相让，只怕也非要到百招后方稳操胜券。

    萧家掌法甚是繁复，但三百招之后，萧慎变数已穷，内力也已衰退，苍狐叹了口气，虚晃一剑，刺萧慎咽喉。萧慎还一招“冰河秋水”，变作阴寒掌力。苍狐不停，加急直刺，一声轻响，将那掌力剖开，萧慎急着想变招，但又被象鼻蛇身功制住，慢了半拍，长剑已抵住他要害处。

    萧慎陡然清醒：“此人武功，远胜于我！萧慎啊萧慎，你名中有个慎字，却狂妄无知，真是死得其所了。”一咬牙，闭目待死。

    苍狐还剑入鞘，退在一旁，萧慎睁开眼，再看他所带帮手，皆已被盘蜒击倒。他叹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你只杀我就好，其余人放了如何？”

    苍狐道：“此事全听叔叔发落。”

    盘蜒摇头道：“我曾说了，你当逐渐学起担当重则，有些事，慢慢的无需再由我过问。”说罢退在一旁。

    苍狐心头一热，心想：“他当真要让位于我？还是试探我来着？”

    萧思南心想：“我临死之际，与慎儿冰释前嫌，死而无憾，何必累他与各位本宗好汉因此而死？”于是急道：“萧某起兵造反，与他人无关，城主，念在我以往对涉末有些许功劳，我求你饶过慎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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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金玉之躯惹人怜

﻿    萧慎笑道：“爹爹，我一生闯荡世间，遭际丰富多彩，早就心满意足，岂会舍你们而生？”

    苍狐心想：“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子，若当真杀了，岂不可惜？”回头瞧盘蜒脸色，但他默不作声，似真欲令苍狐决断。

    苍狐豁出去了，道：“诸位何必固执？如发誓向....向叔叔降服，永不背叛，我会劝叔叔赦免各位大罪。”

    萧思南怒道：“少来这一套，血海深仇，岂能一笔勾销？”

    苍狐指着萧慎道：“萧前辈，这位萧慎兄弟义气深重，智勇双全，乃是世间超逸绝伦的奇男子，今后前程似锦，你若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岂不连他也害死了？”

    萧思南脸色剧变，顷刻间喉咙哽咽，颤声道：“我...慎儿他...”

    萧慎断然道：“爹爹！你何须多想？我的命不比哥哥值钱，死了更不足惜，咱们萧家人有骨气，决不能向仇人低头！我死之后，本宗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苍狐道：“你说的倒容易，你死之后，你老婆孩儿又会怎样？忠于你的属下又会怎样？你为一己尊严，难道不顾他们么？”

    萧慎想起妻儿，目光低垂，但咬牙笑道：“你杀了我吧，我妻儿有人照顾，也自会有人替我报仇。”

    苍狐扫视众人，见人人脸上已全无乞怜之意，便是先前出言求饶的萧逵，此刻也坚毅卓绝。他叹一口气，知道多劝无用。

    盘蜒蓦然道：“若罪魁祸首伏诛，各位愿不愿降？”他先前已提过此事，但萧思南并未答允，此时却又再说了出来。

    萧思南道：“我儿子侄儿、孙儿女儿，被涉末城士兵杀了大半，罪魁祸首可不止一人。”

    盘蜒道：“此事皆由吴洲而起，其余将士不过保家卫国，何罪之有？老先生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迁怒旁人吧。”

    萧思南咬牙道：“那你呢？你教子无方，岂能无罪？”

    盘蜒点头道：“好，我领罪，是在下之过。但事发之时，在下并不在此处。”

    萧思南喊道：“我听说你迷上了修仙求道，连家国之事全都不管，无论有何罪责，都可推得一干二净。”

    苍狐想替盘蜒辩解，但盘蜒向他摆手，苍狐唯有作罢。

    盘蜒闭目片刻，道：“一年之后，我将从城主之位退下，由苍狐接任此职，我就此隐退，从此不再过问涉末城。诸位不愿跟从我，可愿意跟从苍狐？”

    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若他所言为真，等若皇帝引咎退位，乃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无论是否有悔过之情，这自罚可算得极为严厉了。

    苍狐心想：“他当众说出这话，以他身份，绝不会不认。此事已无可反悔，他真将这权位交给我了？”心中又困惑，又茫然，又感激，又惊讶，连自己也说不清心情怎样。

    盘蜒又道：“吴洲犯罪，当一命偿一命。其余死者，我当优厚补偿。若诸位答应，从今日起，诸位罪责全免，地位领地一如往昔。”

    萧思南瞠目结舌，脑袋发涨，但他并非糊涂鲁莽的死脑筋、老顽固，听盘蜒提出条款如此优厚，直是难以相信。到这地步，盘蜒仁至义尽，他若再不退让，若传了出去，反会落得个不知好歹的臭名声。

    他喊道：“城主，你....你真心如此提议？”

    盘蜒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思南憋了半天，终于说道：“好，城主，多谢你了，你确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老萧先前看走了眼，这下对你可心服口服。”

    盘蜒道：“我听说你有两个孙女不久前养下两个孩儿，对么？她们眼下何在？”

    萧思南心中一紧，道：“你为何又问这事？”

    盘蜒指着苍狐，说道：“各位反叛之罪，总不能全无惩罚。你将那两个孩儿送到苍狐府上，由苍狐收养为义子义女。”

    苍狐心知这两个婴儿当是人质，以防萧家再度叛乱，此举颇为常见，他妻子风鸣燕即将临产，若再得两个孩儿，视若己出，倒也算的圆满，于是道：“我必善待这两个孩儿，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

    萧家众人虽不信盘蜒，但对苍狐却极为信赖，萧思南道：“好，正如城主所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盘蜒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等候，萧家众人得了这意想不到的赦免，可终究仍有些放心不下，坐立不安。唯有萧慎双手负背，满不在乎的模样。

    少时，鸿海出现在草地上，众人眼乱心惊，皆不知他如何到来。苍狐见到鸿海，微微惊讶，但自忖武功大进，已不惧这国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鸿海手中提着吴洲，扔在地上，这少年本在昏迷，但一摔之下，登时转醒。萧家众人见到仇人，目呲欲裂，一个个儿怒容满面。

    吴洲看清情形，惨叫一声，忙不迭朝盘蜒跑去，喊道：“爹爹，爹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盘蜒道：“我问你，当天你去甘马湖游玩，与你一齐的女子，可是秋风公主么？”

    吴洲略一犹豫，连声道：“是，是她。爹爹，我..这件事错了，娘已重重罚过了我，你为何带我来这儿？娘呢？娘知道么？”

    盘蜒不答，依旧问道：“你先前为何不招出她来？”

    吴洲忙道：“我答应她...替她保密，可面对爹爹，我绝不敢有所隐瞒。”

    盘蜒又道：“你将当天杀萧大公子之事，一五一十的说出。”

    吴洲连白如纸，呼吸急促，汗水淋漓，将当时乱象说了，他此刻为了自救，撇清关联，推说都是秋风公主的主意。

    苍狐眉头越皱越紧，听出他话中破绽极大，依照萧家战俘口供，他那”情妇“当时倒颇懂事，反而劝阻吴洲，却也劝他不动。此人答允秋风公主之事，非但未能守诺，更诬陷清白之人，非但无情，更是无义。

    吴洲丢了城主的脸，与之相比，他其余罪状皆已微不足道。

    苍狐知道盘蜒决放不过这义子。

    盘蜒柔声说道：“孩儿，到了这当口，你仍谎话连篇么？”

    吴洲害怕至极，哭道：“爹，娘最疼我了，你若...伤我，娘非大发脾气不可。你...瞧在娘的面子上...”

    盘蜒冷漠说道：“此事前后，颇多蹊跷，你并未亲自动手伤人，以你的本事，也决计杀不死萧大公子。你若有骨气，有担当，我会将此事替你兜住，无论你闯下多大的祸，我都会饶你一命。但你背信弃义，欺软怕硬，我却饶你不得。”

    吴洲倒吸凉气，但只吸了半口，嗤地一声，脑袋已分了家，即便以苍狐的眼力，也没看清盘蜒的手法。

    萧思南一把接住那脑袋，跪倒在地，放声大笑，萧家众人也随他发笑，但笑了几声，他却又哭了起来，于是众人同样大哭。萧慎缓缓点了点头，似赞叹盘蜒说到做到，却似有些惋惜此人死的太过痛快。

    盘蜒道：“此事就这样吧，诸位已回复自由之身。鸿海兄，你监督他们离去。”

    鸿海点了点头，盘蜒朝苍狐示意，两人身形一晃，蓦然无踪。萧家众人又逗留许久，直至将吴洲尸体挫骨扬灰，方才解恨。

    ....

    苍狐随盘蜒在空中飞过，盘蜒一言不发，神色冷淡，苍狐分辨不出他心情如何。

    他刚刚在外人面前，杀了自己的义子，他会为之难过么？苍狐以为多半不会，外头有些传言颇难听，说这义子实则并非义子，暗地里是城主夫人养的小白脸，或许盘蜒早就想杀他，却一直未找到借口。

    苍狐思绪延伸，又想道：“若换做是我，听妻子有这般名声，无论真假，皆会气的发疯。纵然不立即杀了吴洲、吴泽，也必狠狠教训这两人，将他们远远逐走。但吴奇却一直容忍此事，听之任之。照此看来，他连自己妻子也不在乎么？”

    他从盘蜒脸上见到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转瞬消失，苍狐分不清是自己心境生幻，还是当真见到。

    即便他武功练到此时这般地步，却依旧有真幻难辨的时候。

    盘蜒开口道：“你要好好的看，好好的学，这城主所遭遇的事，比你往昔见闻要糟乱许多。世道之中，以人为灵，故而鲜有比人心更险恶的事，也鲜有比人心更有用的事。有些人本领低微，但擅长用人，便足以令人看重了。”

    苍狐点头道：“擅长用人，便是最高明的本领，比之任何武学、任何法宝都厉害。”

    盘蜒道：“这话倒也不假，武学、法宝，练到最高境界，终究不过是人罢了。纵然是真仙、阎王，也总是人，总有弱点。”

    两人开始降落，来到一间灯火璀璨、金树玉花的大宅中，园中有一温泉，秋风公主正在池中洗浴，白烟之中，露出纤细精致的身子。

    苍狐心想：“多少男儿一见这身躯，便再也挪不开目光，乖乖听她的话？单凭此节，她已是不容小觑的敌手。”

    秋风公主哼着曲，转过身，一见两人，吓得“啊”一声尖叫起来，但辨别来人身份，拍拍胸口，露出微笑，又喊道：“不必来了，全都给我退下。”正赶来的高手转身离去。

    秋风公主瞧瞧盘蜒，又瞧瞧苍狐，叹了口气，径直破水而出，盘蜒闭上眼，苍狐则打量着她，似欣赏风景一般。

    只要敌人是男人，便不会此时杀她，苍狐深深明白其中道理，对此坚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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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情真意切好虚伪

﻿    秋风公主从一块大石上拿起衣物，不久穿戴整齐，肌肤湿滑，躯体隐现，反更动人心魄，她微笑道：“城主、将军，怎地这时候来，也不通告一声，如此相见，我衣冠不整，岂非无礼么？”

    苍狐不禁莞尔：“你这般出来见人，才是真正待客之道。穿的厚厚实实，反不及此刻诚意。”

    盘蜒简短说道：“你明知吴洲有妻有子，不久即将临产，为何诱他去那甘马湖，闯下这等大祸？”

    秋风公主脸上变色，道：“这...这混账小子，怎地没半点担当？他说了替我保密的。”

    盘蜒神色麻木，语气并无恨意，道：“公主以为，我当如何处置你？”

    秋风秀眉紧蹙，轻咬嘴唇，昂首道：“我确...确与吴洲交好，但不曾与他同床共眠，更不曾将身子交给他。甘马湖一事，我也曾劝他收敛，但无奈他不听劝告，终酿成大祸。”

    盘蜒道：“但此事终究因你而起，萧家公子何等武艺，怎会被吴洲随从所杀？”

    秋风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苍狐替盘蜒答道：“素闻公主殿下法宝千万，妙用无穷，当时又用了什么手段，方才杀了萧家公子？”

    秋风公主瑟瑟发抖，颤声道：“我没杀人，我身边的法宝，绝无一件能杀得了万鬼的鬼官。”

    苍狐听她声音异常激愤，不似作伪，心想：“若她眼下模样也是装的，只怕能将死人说活了。”

    盘蜒缓缓说道：“自从你来我城中暂住，在我两位义子之间折腾，可花了好大的力气。千里之堤，外不能摧，必先溃于内，公主手段心机，倒真令在下心寒了。”

    秋风公主瞪着盘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你那吴洲非缠着我，我外来是客，总不能得罪你家公子，进而得罪道儿姐姐吧。”

    盘蜒奇道：“你说吴洲缠着你，那吴泽呢？”

    秋风公主喊道：“我秋风对天发誓，跟吴泽更无半点瓜葛。吴泽规规矩矩的，与那吴洲大不相同。”

    盘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手一松，那纸飘入秋风公主手掌，秋风公主一瞧，胸口起伏，身上水滴频泛，不知是汗水还是池水。

    苍狐知道那纸上所写，是秋风公主由金银国运来的千万珠宝厚礼，大半送给道儿与她近臣。其余所记，则为她招徕的许多北妖高手，纸上所述，乃是他丈人武先生查得。

    盘蜒微笑道：“金银国富甲一方，积财百年，出手倒也阔绰，只不知殿下平白无故的大肆贿赂，招兵买马，到底有何企图？”

    秋风公主几下将纸撕成碎片，抛入池中，热气扰动，她道：“我喜欢与道儿姐姐结交，道儿姐姐也认我这妹妹，咱们金银国国力不差，她与咱们结盟，我岂能不好好待她？而我在城中，也不能全无护卫。”

    盘蜒语气变得颇为有礼，道：“我涉末城虽律法不严，但对这贿赂私贪之罪，倒也看的不轻。公主所为，涉及城中要人，更犯了大忌，有损我涉末城和睦，既如此，还请公主伏法认罪。”

    苍狐心想：“城主夫人素来瞧我不顺眼，在城中拉帮结派，壮大势力，师父此刻剪除她羽翼，自是为我铺平道路了？但愿莫引起大乱子来。”

    秋风公主愣愣瞧着盘蜒，眼中满是委屈心酸，突然间，她大声道：“吴奇，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所作一切是为了什么，你难道瞧不出来？”

    盘蜒稍一愣，道：“公主还请直言。”

    秋风公主伸手擦拭眼角，但泪水仍扑扑外流，她似是鼓足勇气，竭力摆脱羞涩一般，嚷道：“吴奇哥哥，我...我发自心底的崇拜你，喜欢你，我....我想嫁给你哪！若不是为此，我...我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苍狐微觉惊愕，露出微笑，瞧盘蜒脸色，他既不窘迫，也不惊讶，更无欢喜之情，苍狐叹一口气，又转向秋风公主。

    秋风公主满脸娇羞，眼睛闪闪发亮，快语道：“我并非爱你的容貌，爱你的武功，爱你的权势，我这人...一生最敬拜、最喜爱的人，是那些学识渊博、通晓万事、心灵手巧的大学者。

    我来到这儿之后，瞧见城中水利、灌溉、运送、学府、房屋、矿业、冶金、锻造，皆是架构精巧，完美无瑕。我因此吃惊，却又瞧得如痴如醉，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信这在二十年间，此城能有如此规模，于我而言，便是仙境神庭，也远不及此处美妙。

    我见着种种奇迹，忍不住便打听是如何建造，一问之下，人人都说是城主你亲力设计，一手所创的。我于金银国中，也曾有过这般设想，但我...我魄力学识，远不及你，成品亦有天壤之别。我又想起当年...当年你救我性命之事，更是不可救药的爱你、敬你。

    我一心想嫁给你，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唯有盼先...先讨好道儿姐姐，只要她真心喜欢我，在你面前美言几句，纵然你对我无情，没准也会点头，纳我为妾。

    吴奇城主，我骗不了你，你也知道我实可算作金银国的女国主，我容貌尚可，天下闻名，不比道儿姐姐差了，金银国宝藏乃天下之最，奇珍异宝，更不计其数，你若娶了我，无论你有何心愿，多半能心想事成。你我携手，非但大观国不能抗衡，便是南方龙血天国，又能算得了什么？我才瞧不上什么吴洲、吴泽，从我到来的那一刻起，我眼中唯有你这...这无情的冤家。”

    她神情羞喜交加、热忱急促的将心思坦白告知，脸上发热，娇躯发抖，所言所叹，当真荡气回肠，便是佛祖怕也难不心动。苍狐暗地里好笑：“如此一来，即便叔叔不爱女色，为顾全大局，也不该拒她心意。”

    盘蜒冷笑一声，道：“念在你唠唠叨叨的长篇大论，着实辛苦，我暂且容你再住三天，三天之后，你与金银国的人，若在本城留下半点影子，莫怪我不留情面。”

    秋风公主登时如被刺了一剑，丧魂落魄的跪在地上，泪水决堤，泣不成声，哭泣之时，她模模糊糊的喊道：“你好狠心，好混账，好没人情，我恨你，我偏偏不走，你若忍心，亲手杀我好了！”

    盘蜒一拂袖，腾空而起，融入夜色，苍狐叹了口气，道：“殿下，此事终不能强求。”遂又追随盘蜒而去。

    待两人走远，秋风公主止住哭声，目光霎时沉着如初，她抿唇想了想，快步走入密室，挽起长发，不久已穿上一身金银甲，趁夜离府外出。

    .....

    苍狐、盘蜒出了秋风府邸，盘蜒缓下脚步，在山间慢行，苍狐见他沉闷，笑道：“叔叔，这女子也算的一位大美人，金银国实力雄厚，若不接纳，可当真惋惜，你若要反悔，可得赶快了。”

    盘蜒叹道：“这女子全是假话，并非真心。她瞧我表情，已知吴洲下场，于是当场演场好戏，盼我就此饶过了她。”

    苍狐吃了一惊，回想秋风言行何等真实，不由得他不信，他无奈干笑几声，道：“她难道并不想嫁给你？”

    盘蜒道：“或许她确有联姻之意，但什么‘崇拜爱慕’，全是狗屁不通的谎话，她打定心思，若我愿娶她，她欣然答允，若我不娶她，她至少能够保命。”

    苍狐道：“既然娶她有无数益处，叔叔为何又不要她？”

    盘蜒苦笑道：“纵有益处，此女生性难测，我若对她毫无防备，家国必乱，若防备过度，她站住道理，更可借题发挥。我终究要让位于你，这等引狼入室之举，于我这即将清修之人，弊远胜于利。”

    苍狐一阵迷茫，欲言又止，盘蜒道：“你想说何事？”

    苍狐颇为振奋，道：“叔叔，我定全力以赴，不会令你失望。”他感激盘蜒器重，本想自告奋勇，去将这危险之极的秋风公主杀了，以解盘蜒忧心，但他一生最重侠义，此刻生出这样的念头，不免惭愧万分。而他也知盘蜒绝非胡乱杀人之辈，自己更不能擅作主张。

    盘蜒道：“眼下太晚，你回去吧，我还需去见道儿，告知吴洲之事。”

    苍狐想起此事，心惊肉跳，吐吐舌头，道：“叔叔，师娘脾气厉害，这可当真头疼，你能应付得了么？可要我到场替你助阵，要挨打时，咱俩可轮流挨揍？”

    盘蜒笑道：“没大没小，你当我是你么？怎会挨老婆打？”

    苍狐哈哈一笑，向盘蜒道别，闪身走远。

    盘蜒长叹一声，回到宫中，刚一走入长廊，瞧众宫女侍卫脸色，皆不安至极。他笑道：“怎么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可是嫌工钱少了？”

    众人齐声道：“城主，绝无此事，夫人她...”

    话说一半，远处脚步声大作，迈步者用力踏地，足见心中气恼至极。盘蜒向脚步声走去，见长廊末端，道儿红着眼眶，泪痕犹存，咬牙切齿，气势汹汹的走来，吴泽低着脑袋，颤颤巍巍的跟随在后。

    盘蜒笑道：“夫人。”

    道儿厉声尖叫道：“吴奇！你...你还我孩儿命来！你还我好好的孩儿！”说话时，指尖直指盘蜒鼻子，神色惊怒无比。

    盘蜒不答，只朝吴泽笑道：“好孩儿，你娘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吴泽大骇，哭出声来，跪倒在地，道：“爹爹，孩儿有罪，还请爹爹责罚。”

    盘蜒将他扶起，柔声道：“那是吴洲的过错，我已查问清楚，你与他不同，是德行无亏的好孩子，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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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梦里梦外皆是客

﻿    一吴泽反更怕了些，脸色忽红忽白，只死死垂下脑袋。

    道儿骂道：“你放开他！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凶手，禽兽不如的混蛋！”接连数掌打在盘蜒背上，虽未动用真气，下手却颇重。

    盘蜒一转身，已将她小手握住，道儿又大哭起来，盘蜒将她搂住，对吴泽道：“你随我来。”

    吴泽不敢违背，一边跟随，一边身子抖动不停，自觉每一步都往鬼门关中走。盘蜒带他与道儿穿过栈桥，来到后山一座清雅小筑，关上门，才道：“刚刚人多不便，有些话在此说吧。”

    道儿恨恨道：“你....你还有脸说，当真铁石心肠，你杀了吴洲，杀了我那孩儿...”

    盘蜒大声道：“吴洲做了什么！你以为瞒得过我？萧家乃当世一大宗族，牵扯之广，足有数万。因他一人，伤及无数性命，我岂能饶他？”

    道儿气势馁了，放低声音，说道：“你是城主，他是你义子，你非但不保他，反赦免萧家违逆之罪，你可是疯了么？”

    盘蜒心想：“你消息倒知道得快。”道：“此事起因于洲儿，错不在萧家。我放萧家一条生路，方能站住道理，挽回名声；萧家宗族势力仍大，不容小觑，我此举为安抚各方，唯有如此处置。”

    道儿急切道：“萧家心怀鬼胎，图谋不轨，岂能放虎归山？”

    盘蜒道：“他们对我自有怨言，但我已许给苍狐城主之位，萧家对他一贯信服....”

    道儿霎时眼冒金星，汗毛直竖，嚷道：“你...你说什么？你许给他城主之位？你怎能...如此草率？他武功尚不及济节、楚小陵，我也更胜他一筹，这....这杂毛混账...”她这一年多来最怕之事，便是苍狐登上高位，自己尊荣不再，今后处境堪忧，却想不到今夜丧子之余，噩耗接踵而来。

    盘蜒道：“我心意已决，不容更改，以往你结党营私、招兵买马的举动，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放任不管，从今往后，若再让我得知你坏此大事，我非亲自动手收拾你那群喽啰不可！”

    道儿一下子坐倒在地，神色凄苦，仿佛万念俱灰，吴泽不忍，忙将她扶住，只听道儿哇哇大哭，又喊道：“那苍狐定是用了蛊术，捉了你的魂，不然你为何对他这般看重？你一让位，我与吴泽必死无葬身之地！是了，是了，你连自己义子都杀得了，怎会顾及我这...我这糟糠之妻？”

    盘蜒叹道：“苍狐气量非凡，经过这大半年磨练，武功更突飞猛进，我需隐世修仙，你与其余大臣要好好辅佐他，他也必恭敬如初。但你若仍不罢休，暗中作梗，可莫怨我顾全大局，出手严惩。”

    道儿瞪视盘蜒，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过了许久，她怒道：“你定是听了外头闲言闲语，说我与...洲儿、泽儿....不清不楚，对么？你怎地如此肮脏龌龊，连这...这污言秽语都信？”

    盘蜒将她抱起，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摇头道：“我若真信此言，便绝不会再见你一眼，更不容吴泽活着。吴洲罪大该死，但泽儿却绝无过错，我必好好器重他，将来委以重任，当为国之栋梁。”

    道儿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又哭了几声，渐渐平静，道：“那...那你需好好补偿洲儿之子，我..看那半生湖地是个好去处，不如将他封在那儿如何？”

    盘蜒不由皱眉，寻思：“我刚警告你莫要争权夺利，你怎地又要封赏？吴洲孩儿尚未出生，那封地等若落在你手里。”

    道儿见他不语，立时远离盘蜒，侧头落泪不语。盘蜒叹道：“好，我将那湖地封给泽儿，今后待吴洲孩儿长大，便由他转赠给那孩儿。”

    吴泽正要跪谢，道儿喊道：“不，不，你将泽儿封在霞通城，令他做那边城主。洲儿是洲儿，泽儿是泽儿，于洲儿是补偿，于泽儿则是奖赏。”

    吴泽见她得寸进尺，顿感胆寒，颤声道：“娘，孩儿愿侍奉爹娘，不敢谋求过剩。”

    盘蜒素知这兄弟二人天赋不凡，一直有意栽培，只是吴洲轻浮，吴泽稳重，才有如今差异，道：“你今年十七岁，待你二十岁时，若练到万鬼第三层功夫，那霞通城便赏给你了。”

    道儿这才转怒为喜，道：“还不谢谢爹爹？”

    吴泽跪地磕头，连声道谢，但想起死去的吴洲，悲恸难以自已，流泪哽咽起来。盘蜒反而生出敬意：“这孩子真情流露，亲情为重，心肠着实不坏。”遂命吴泽退下。

    道儿收拾妆容，整理心情，又变得殷勤体贴起来，与盘蜒相拥，叹道：“我听皮特古尔说，他在军中见到了你，与你在一块儿的，还有个不人不蛇的女妖怪，面貌依稀有些熟悉。”

    盘蜒并不隐瞒，搂住她纤腰，惆怅问道：“你知道她是谁了？”

    道儿动情答道：“是啊，皮特古尔向我详尽描述，我便猜出来了，那是我的采奇姐姐，是你的老相...相识，对么？她怎地变成那副模样？”

    盘蜒道：“那是她练功有成的征兆，我....本该让她来见你，但她却婉言拒绝。”

    道儿虽怀念东采奇，但却绝不愿再多一人，与她争夺丈夫，勉强笑道：“她若真随你回来，我非主动让位不可，她做大的，我做小的，省得我每次被你欺负，首当其冲的受气。”

    盘蜒也微笑道：“我答应过你，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再说采奇她志向远大，绝不愿局限于此。”

    道儿嗔道：“好哇，你是说我格局狭隘，比不上她么？你告诉她实情了么？她眼下人呢？”

    盘蜒道：“她已知道我是盘蜒，但却仍去很远的地方了，很久很久，咱们都不会再见面。”

    道儿这才放心下来，敌意尽消，由衷想念起东采奇的好。两人身子紧贴，道儿情动，亲吻盘蜒，盘蜒施展幻灵真气，令她坠入情欲梦境，将她放在床上，造出些声响，过了一个时辰，才走出小筑。

    屋外站着十个道儿的侍女，皆身怀武艺，身姿挺拔，见到盘蜒，齐声问候。那领头的侍女叫王栏，相貌平平，但据传武功极高，是春林国赠给道儿的厚礼，道儿对她颇为倚仗。

    盘蜒向王栏招手，道：“好好守着夫人，莫让任何人走近。”

    王栏瞪眼看他，表情率直，道：“城主大人，夫人她没别的男人，你不可瞎猜疑她。”

    其余侍女听她如此说话，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跪在地上，盘蜒啼笑皆非，掌心下压，真气上涌，将众人扶了起来，道：“我自然信得过她。”于是过桥远行。

    ....

    次日，苍狐又随盘蜒熟悉政务，如今朝廷上下皆已获悉内幕，早朝上，皆对苍狐和颜悦色，加倍谦恭，他丈人武先生更是春光满面，笑呵呵的似年轻了好几岁。苍狐纵然谨慎清醒，却也不禁暗自惊讶：“若天天人人对你这般友善看重，真如迷魂之药，令人成瘾难戒，久而久之，更绝缺不得这权位了。”

    众臣呈上奏章，盘蜒处置极快，似对每件事的前因后果皆了如指掌，天文地理、人心民情，无不滚瓜烂熟，故而成竹于胸，皆有清晰主张。苍狐即便聪慧不凡，却对盘蜒才干惊叹不已，暗忖：“不知多年后，我熟悉了政事，能否企及叔叔韬略之五成？”

    此时，济节上前，说道：“宗主，寄国叛军，如今势大，攻打坤山镇、朱仙镇、韩通镇，皆已沦陷，虽然仍颇偏远，但需早些处置了。”盘蜒身份特殊，俗世尊为涉末城主，道家则为万鬼宗主，济节是魔龙派鬼首，故而以宗主相称。

    盘蜒皱眉道：“那临近楚小陵的明月城，楚小陵为何不派兵镇压？”

    济节道：“此事很是可疑，那寄国叛军虽离楚小陵颇近，但双方从未交锋，似乎楚小陵放任叛军壮大。那坤山、朱仙、韩通诸镇，皆是城主委任的府尹，但楚小陵自己安排的人，却从未受叛军所害。”

    盘蜒道：“叛军头目是怎样的人？军中高手数目多少？”

    苍狐微觉惊讶：“先前各大臣所奏之事，叔叔无不了然于心，怎地对这叛军竟一无所知？这可太不寻常了。”

    济节道：“据传是泰家的高手领头，那泰家擅长幻灵之术，兵法诡异，极难对付。”

    盘蜒叹道：“难道泰家仍有余孽未消么？”

    济节道：“泰家昔日与我万鬼结盟，金蝉宗主死后，其高手于万仙山中几乎死绝，剩余少数，如今才冒了出来。”

    盘蜒又问道：“师出总得有名，他们缘何造反？咱们才远征西北而归，不可轻易动兵，能够劝降，最好不过。”

    济节笑道：“那借口可笑得很，说宗主施展妖法，致使气候恶化，黑蛇巨人降临，殃及亿万，独涉末城幸免。”

    群臣大笑起来，纷纷说道：“赤脚小儿，所言狗屁不通！”“正是，若非我城主功德无量，感动上苍，连阎王也敬畏城主大人，那黑蛇岂能不害涉末城？”“是了，他们自己倒霉，便嫉恨咱们过好日子，正是‘自己吃不饱，盼天闹饥荒。’”

    苍狐见群臣满脸红光，自傲自大，神色既欢快雀跃，又鄙夷至极，似乎那叛军所言荒谬绝伦，不堪入耳。

    恍惚间，他觉得连同自己在内，所有涉末城中之人，都活在美梦里头，而城外的人，则被噩梦纠缠着，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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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恩义是非何为本

﻿    一盘蜒道：“若楚小陵对叛军束手无策，那此事非同小可；若楚小陵与叛军勾结，更是极大的噩讯。”

    济节傲然道：“这楚小陵素来野心勃勃，宗主并非不知，我也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

    盘蜒叹道：“楚小陵近年来武功突飞猛进，加上泰家人相助，委实颇为棘手...”

    济节道：“城主可借我朱玄堂的高手一用，加上我魔龙派悍将，无论战场还是暗杀，我皆有极大胜算。”

    苍狐知道那朱玄堂为盘蜒暗中收罗的好手，入堂者修为深湛，皆达鬼官阶层，且身怀异宝奇兵，虽极少出手，但从无落败的时候，前些时日，盘蜒已将朱玄堂暗号与集结藏身之处皆告知苍狐，也已引荐了其中要紧人物。

    此时，他见遗落民中的笼梵走到场中，与济节并肩而立，用青族话道：“城主大人，我要替你立功，报答你的恩情。”

    济节与笼梵并不相熟，但素来与鬼虎派不睦，瞧见这虎头人少年虽毛发蓬松，样貌温顺，但也不禁戒备。

    盘蜒答道：“笼梵，你族人刚定居下来，你身为第一勇士，眼下绝不可离去。”

    笼梵道：“元八爷爷与先知奶奶在，什么都不打紧。”

    盘蜒摇了摇头，笼梵有些沮丧，但仍乖乖的退下了。

    苍狐望着那朝气蓬勃、激情昂扬的笼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逞勇好斗的模样，心生感慨：“若我真当上城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战场，豁出性命的去与敌人拼杀？”这念头霎时变得强烈异常，又令他不禁忆起在大漠之中，与盘蜒望着星空饮酒的情形。

    他鼻中仿佛闻到了大漠的气息，舌尖回味着刀子般的烈酒，大风卷着黄沙，夹杂血腥气味儿，马儿嘶鸣，将士欢笑，无穷无尽的沙海，生死成了酒后火前的笑谈。

    苍狐涌出刚毅的自信来，他坚信如由他出手，无论敌人再强，他也绝不会败。那自信已非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饱受磨难、百折不挠而生出的自尊，他知道哪怕独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遭遇重大挫折，他都有法子逆转局面，重见光明。

    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酣畅淋漓、自由自在的战争了。

    苍狐背脊发凉，每一个毛孔都似被打开，旋即热血涌上心头，四肢充满力量，他大声道：“叔叔，侄儿请缨出战。”

    众大臣霎时哑然无语，济节望向苍狐，道：“你要与我同去？”

    苍狐道：“不，侄儿愿独自前往，无需其余鬼首大人相助。”

    济节目光严厉，转过高大的身子，面对苍狐，道：“你再要军功也无用，宗主对你何等器重，你是城中的宝贝人物，岂能轻易犯险？”

    苍狐朝盘蜒跪地磕头，道：“师父，还记得沙漠中喝的酒么？”

    盘蜒笑了一声，道：“你要多少人马？”

    苍狐道：“不用城中兵马，我到了明月城，与楚鬼首会面，见机行事即可。明月城亦有数万守军，若听号令，必然足够。”

    若不听号令呢？那自然当找楚小陵算账了。

    盘蜒念及杀生尸海剑的神妙之处，点头道：“我等你一个月，若一个月后不归，我便去战场将你捉回来。”

    苍狐喜道：“是，多谢师父，徒儿定尽早返回。”说罢站直身子。

    济节沉吟片刻，道：”小子，与我过几招！”说着一拳直击过来，这一拳内力浑厚，仿佛堤坝崩溃一般。

    苍狐以掌做刀，朝那拳风劈去，嗤地一声，两人内劲化作圆圈，朝外急速扩去，但苍狐左手一扬，四面升起魔音气壁，将那波动收拢。

    济节眼睛一亮，笑道：“短短几个月不见，你这小子怎练成这般神功？”远征大漠之前，苍狐武功仍远不及济节，但此刻修为剧增十倍，济节再也追不上苍狐身手了。

    苍狐笑容随和，答道：“济鬼首谬赞了。”

    济节道：“我那不是谬赞，你也不必过谦，我此刻便是武功再强一倍，也未必敌得过你。城主选你管事，我本不解，如今才知大有道理。”

    苍狐松了口气，盘蜒下令退朝，众臣陆续而去。苍狐见盘蜒似有些发愁，于是跟随在后。

    两人走出大殿，来到御花园中，这御花园辽阔宽广，有如树林一般，乃是乘黄山脉中一处绝景，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苍狐心想：“他虽是城主，但地位不逊于大观国皇帝，这宫殿、这花园，皆算不得如何奢靡，若非他夫人花费心血金银修建扩张，此处本也算作寒酸了。”

    盘蜒终于开口说道：“这十多年间，世上的高手层出不穷，莫说鬼官、遁天那般，就算是鬼首、破云的强者，也一个个冒了出来，好生令人烦心。”

    苍狐问道：“叔叔，这世道原先不是这样么？”

    盘蜒摇头道：“三十多年前，万鬼万仙，各有六大高手，合计十二人，其中金蝉、征虎、菩提、蝉鸣最为了得，却也不过与你如今相当，其余则与济节、楚小陵相若。除了这十二人之外，零零星星，亦有强者，但绝不似现今这般你方唱罢我登台。”

    苍狐道：“叔叔说的是我么？”

    盘蜒叹道：“你、廊邪、廊骏、笼梵、元八、楚小陵、济节、郭玄奥、东采英....皆已越过破云界限，那君临尘与青斩也后来居上，一身武功已现征兆。”

    苍狐心知确实如此，问道：“叔叔为此担心么？”

    盘蜒望向黑夜，目光深邃，他道：“此乃乱世之时，存亡之秋。这天地的灵感受到了危机，于是赐予越来越多的人灵感际遇，收获莫大的神通。”

    苍狐沉吟说道：“黑蛇、阎王？”

    盘蜒道：“阎王并不令我绝望，真正可怖的是那黑蛇。”

    苍狐道：“叔叔说这天地有灵，它赐福于咱们这些人，莫非是想令咱们守护这世道，抵抗黑蛇么？”

    盘蜒道：“从无人能明白天道真意，或许它只是想让你们有能耐保护自己。但这俗间之人，何等庸碌冥顽？天赐神恩，他们却只道是自己的功劳，于是一个个拿起刀剑，举起火把，借这机缘，想要从中牟利。那叛军、大观国、青蛮子、龙血国，其实都愚蠢的宛如蛮兽。”

    他语气有些激动，但很快呼吸缓和，平静如初。

    苍狐心想：“那咱们涉末城呢？难道敌人攻来，咱们便不用这神恩去抵挡，去杀死敌人？”

    盘蜒又道：“你大可放心，此行一去，我不会再跟着你。只是你不可低估了敌人，实难料敌人之中，或许有人顿悟，成为超凡之辈。”

    苍狐心中一凛，想起那时讨伐异兽之眼时那盲目乐观之情，不由深感慎戒。盘蜒又向他嘱咐几句，苍狐这才辞别。

    他回到妻妾处，告知远行之事，两人惊惧不已，齐声劝他留下，但苍狐心意已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劝得两人收起哭泣。

    他目光停留在风鸣燕圆滚滚的肚子上，止不住微笑起来，又想起自己此生再不能令蔓儿有孕，好生愧疚，暗忖：“那雪道长的法术好生邪门，能不求她，当避而远之才是。听说当年观国皇帝廊释天也浸泡过黑血潭，但得眠婆婆灵药医治，也能养儿育女，我何不去求求她？”

    他预定三天后独自启程，时间尚充裕，于是次日前去老丈人家中探望，顺便问询敌人详情。武先生摆宴款待他，又道：“那楚小陵确有重大嫌疑，据传坤山镇失守时，有人见他在镇上现身，且是从敌人阵中离开的。但我那密探也无法确信消息。”

    苍狐忧虑起来，心想：“听说这楚小陵擅长易容变化之术，那密探所说，多半不牢靠。”

    他与楚小陵曾打过交道，但此人脾气高傲，对盘蜒不敬，苍狐便有意疏远。他总觉得这楚小陵言行举止太过阴柔，比之青斩更甚，对待盘蜒，神色间竟有些情场冤家的娇气。

    此人为何如此？苍狐一直不愿深思。但如今脑中探究，不免想起青斩对他的哭诉来。

    青斩说：盘蜒曾虐待他，霸占他，摧残他身心，令他生不如死。他那时还不过是个幼小的孩子。

    难道这楚小陵也曾被盘蜒负心过？欺凌过？盘蜒对他愧疚，这才屡屡放纵，而楚小陵备受屈辱，才有如今反叛之意？

    盘蜒对自己恩情深重，然则是非善恶，岂能混淆？良心善念，岂能泯灭？

    苍狐愁上心头，一杯杯饮酒，借酒消愁时，愁越浓，酒越淡，清平而无味。

    他已喝不醉，也解不了愁，直至深夜，婉拒武先生派人相送，告辞独自出门。

    路过一处幽暗小巷，忽有一人从中冲出，扑向苍狐，苍狐手指弹出指力，内力如蛇，将那人缠住，那人“哇”地一声，匍匐在地，抬头死瞪苍狐，满脸是血，气息微弱。

    苍狐认出他是大观国来此避难的亲王廊宝，他早已受了重伤，不知为何，至今仍有一口气在。

    苍狐大惊，急将内力注入此人神藏穴。以苍狐此刻内力，若以玄功救人，无论何等重伤，只要他内力不撤，此人便决计难死。但眼下他竭力救助廊宝，内力入体，如泥牛入海，全无效用，那下手之人手法之奇，功力之怪，直是深奥难测，可怖可畏。

    廊宝抓住苍狐衣领，不停吐血，吃力万分的说道：“青斩被...被吴奇捉走了，是他将我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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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丽人行雨夜来香

﻿    一苍狐身子一震，道：”你胡说什么？“

    廊宝急促说道：“青斩要离开我，去你身边。我与他大吵，不知怎地，提起....那吴奇与他过往。我说：‘那师父上了你，你还要送去给那徒儿糟蹋，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三心二意的小贼！’....”

    苍狐一时窘迫，但廊宝奄奄一息，他不忍打断。

    廊宝又忍痛说道：“青斩他生了气，故意激怒我，便说起他与那吴奇种种无耻的事来。我想打他，可却...狠不下心，这时，窗外忽有人说：‘孩儿，我虽待你狠恶毒辣，你却仍恋着我么？既然如此，便随我走吧。’随后....那吴奇破门而入，青斩尖叫一声，有些发愣，又想反抗他，却被他三招点倒。我也...也中了他一掌，伏地不起，他就将青斩带走了...”

    苍狐心中犹豫至极：“莫非是有人假扮叔叔？可青斩武功已然大进，我全力以赴，或能趁他不备，在三招间拿他，叔叔自也能够。世上能轻易胜他之人屈指可数，更无一人精通易容功夫。廊宝的伤....他已活不成了，万万不会说谎。”

    廊宝手脚伸长，又僵又直，口中血流如潮，他喊道：“青斩...他念着你，你...非救他不可。”说了三遍，气绝身亡。

    苍狐心乱如麻，蓦然仰天呼喊，声传十里，稍后街上巡逻士兵赶来，目睹此事，认出苍狐，皆感惊愕。一护卫队长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这人...是何人所杀？”

    苍狐摇头道：“并非我所杀，我赶来时，恰好听他临终遗言。”

    那护卫队长精神一振，喜道：“将军可曾听此人说谁是凶手？”

    苍狐凄凉一笑，道：“你莫多问，只将他带下去，妥善收拾，他是大观国亲王之尊，决不能任他陈尸受辱。”

    众士兵点头称是，不敢质问苍狐，将尸体用板车运走。

    苍狐暗想：“廊宝一死，大观国必会大做文章，纵然廊邪曾要杀廊宝，但此事正是极大的把柄，对我城殊为不利....”忽然间心中一凛：“廊宝冤死在我面前，凶手更掳走了义弟，我怎还想着家国阴谋？苍狐啊苍狐，你心中的道义呢？道理呢？”

    他心中激愤，立刻就想去找盘蜒问个明白，但又知这单刀直入的法子乃是下策，于是回身前往岳父家中，告知武先生此事。

    武先生吓了一跳，脸色发白，问道：“孩儿，这件事你千万不可多管。”

    苍狐苦笑道：“爹爹，青斩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我总要知道他下落，更不能任由他受苦。”

    武先生道：“你出门在即，立下了军令状，决不能出尔反尔。若因此事惹恼了吴奇，纵然你能无碍，咱们武家可要糟糕。”

    苍狐感到有无形的重担压了过来，落在肩上，有些喘不过气，他问道：“爹爹，我只问你，吴奇真会做这样的事么？”

    武先生想了许久，摇头道：“孩儿，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比城主更清心寡欲、随和公道之人，但...但他近来修仙练功，人总是会变，我实难以断言。”

    苍狐暗道：“岳父虽知我脾气，但仍未一味劝阻，这可是肺腑之言了。”拍了拍武先生肩膀，走向屋外，武先生急道：“孩儿，处事小心，以大局为重。”

    苍狐点了点头，消失于夜空中。

    ......

    今夜，吴泽正待在家中，手里捧一本书，佯装苦读，实则心中悲伤至极，又恐慌颤栗。他忘不了吴洲的死，也担心自己与道儿的命运。

    他从小被奴隶主养大，吴洲勇敢胆大，他则冷静胆小，吴洲遇上不公时，会反抗残暴的压迫，吴泽会想方设法劝阻吴洲，救他脱离残酷的惩罚。

    他与吴洲被道儿收留后，日子急剧改善，受尽宠爱，吴洲因此得意忘形，但吴泽却知不可疏忽。那奴隶主纵然凶恶，但指望他们两兄弟做生意，他们至少能保住性命，但伴君如伴虎，肩上的脑袋，全在义父一念之间。

    道儿有时会对两人宠溺过度，免不了搂搂抱抱，亲亲捏捏，每到那时，吴洲会撒娇扮乖，有恃无恐，但吴泽始终保持着距离。他明白总有一天，吴洲会自取灭亡，吴泽救不了他，但也为他心痛。

    他觉得自己此时也有如面临万丈悬崖，走错一步，立时惨死。

    但吴洲死了，他最亲的亲人被吴奇砍了脑袋，吴泽、胆小谨慎的吴泽、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向那人报仇。

    他记起幼年时，每当吴洲被打得伤痕累累，被关在黑屋，自己偷偷替他送饭时，吴洲会冲自己微笑，说：“我是替你挨打，不然你可就惨啦。”

    他知道吴洲说的不错，吴洲的莽撞顽固，衬托了他的乖巧知觉，奴隶主见到这反差，便会待自己更好。

    吴洲的死，换回了吴奇对吴泽的信赖与器重，是啊，是啊，他先前全然想错了，他的命很安全，地位很稳固，道儿会护着他，吴奇也会容让他，这一切都是吴洲赐予他的，最宝贵的遗物。

    他捏紧拳头，将牙齿咬出血来：吴洲不在了，自己活着又有甚么意义？

    为他报仇啊，走出你那安稳的天地，追随你那最宝贵的亲人。

    吴洲眼睛红肿，流下泪来。

    刹那间，窗口有人轻敲，涉末城的设计精巧，并非纸窗，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如若关紧，人声透不过来。他所在之处，位于五层，外头悬空，又是什么妖怪？

    他摇了摇头，将生死置之度外，走上前打开窗。

    秋风公主低呼一声，钻了进来，投入吴泽胸怀，吴泽见她穿着一件精巧花繁的薄甲，更衬得她婀娜多姿、英气勃勃。他心头紧张，东张西望，生怕惊动了密探。

    秋风公主笑道：“你不必多虑，吴奇丝毫没有怀疑你。我来这宫中两天，从未见过他派人盯梢你。”

    吴泽问道：“你来了两天了？住在娘那边么？”

    秋风公主道：“不，我藏在行雨谷，到晚间才在宫中找东西。”

    吴泽惊讶她胆大包天，道：“若被爹爹知道，你....你这条命可保不住了。”

    秋风公主眨眨眼，道：“保不住又如何？他杀了吴洲，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替吴洲报仇，自己下场怎样，早已不再多虑。”

    吴泽身子一震，非但不敢嫉妒，反生无穷的感动与愧疚，心神恍惚间，泪如雨下。

    秋风公主见他如此，微笑道：“别哭，别哭，若有来世，我再与你相好。这一辈子，我总是吴洲的人了。”

    吴泽哭道：“我并非嫉妒，我...我...谢谢你，对吴洲这般好，这般挂念。”

    秋风公主亲吻他脸颊，抹去他泪水，道：“帮我。”

    吴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道：“你要我做什么？”

    秋风公主道：“我两天没吃东西啦，你先去弄些来。”

    吴泽心中雀跃，一扫阴郁，出门上锁，去膳房讨要点心，他是城主义子，等若亲王贵族，人缘又好，众御厨伙夫更赠他不少佳肴果汁。

    他回到屋中，秋风公主面露喜色，兴冲冲的一顿吃喝，这才笑道：“吃饱喝足，便是被砍头也不怨了。”

    吴泽道：“你在宫中潜伏，莫非想刺杀义父？”

    秋风公主摇头道：“我没那么傻，凭我自己，决计胜不了万鬼宗主，需得天下群雄群起围攻，方有必胜把握。我在宫中找他隐秘，找他真正不容于天下的大罪。”

    吴泽道：“他....虽杀了吴洲，可为人真无可挑剔....”

    秋风公主微笑道：“纵然是千古完人，也有犯错的时候，他这般神法惊世的人物，所追求的道，必有极大代价，这代价不是他自己付出，便是天下苍生受苦。”

    吴泽道：“你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他的罪又是什么？”

    秋风公主摇头道：“我也说不准，但你也清楚，除了涉末之外，世上各地，寒冬突袭，黑蛇巨人出没，已死了无数人。他又总将修仙、修仙挂在嘴边，这其中必有蹊跷。我探寻此处，就是在找他真正修的是何物，将之公诸于众。你帮我想想，他在宫里，平素常去哪里？”

    吴泽低头思索，蓦地说道：“是那秘书房！他若无公务，也不陪娘，就整夜整夜住在秘书房里。”

    秋风公主喜道：“那秘书房在哪儿？”

    吴泽喜道：“这可当真巧了，这宫中除了我与吴洲之外，任何人都不曾随他进入那里。那天我娘央求他重用我二人，他于是许我二人陪他去那儿伴读。”

    秋风公主问道：“可瞧见甚么秘密么？”

    吴泽道：“那书房虽然隐蔽，可里头却不过是极罕见的藏书罢了，似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事物。”

    秋风公主道：“那可更不寻常啦，不然他为何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带我去那儿！”

    吴泽点头道：“义父今夜不在，正是好时机。你随我来。”

    秋风公主在那金银甲上按了几下，光影模糊，瞬间消失不见。吴泽吃了一惊，却听秋风公主道：“这是潜豹甲，可令我隐形，你只管走，我跟着你。”

    吴泽本担心如何带她闯过宫中侍卫，见此大感放心，却不知这神甲可支持多久，当即加快步伐，行向那隐秘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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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两情相悦小拳拳

﻿    一途中无人阻拦，渐渐来到偏僻园中，见一座高山，绿树葱葱，宛如外衣般披落，那高山严严实实的挡住去路。

    吴泽知道若开启密门，一旦被义父发觉，只怕再无退路，但死去的吴洲在他眼前浮现，告诉他：“我死了，所以你能活下去。”

    吴泽忍住泪水，在一棵树上拍了数下，那树伸出尖刺，划破吴泽手掌，收了血，不久之后，一片密林扩开，露出两扇铁门，开启后，里头燃起灯火。

    秋风公主喜道：“就是这儿！”

    吴泽摇头，示意她暂莫现形，率先走入，经过一条弯曲迂回的长廊，不久到一三层塔楼，塔楼中书籍如海，卷宗如云，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秋风公主本就喜爱探究钻研，只觉叹为观止，抬着脑袋，如痴如醉的环视这书房，随手取书翻阅，皆是极珍贵的藏书。

    吴泽道：“义父上回带我二人前来看书，其中大半皆是史册。不知你说的那罪证在哪儿。”

    秋风公主取出一圆镜片来，叫做心灵眼，置于眼前，顷刻间这书上手印痕迹清晰可见，她指着一书，道：“这书翻看次数最多。”于是将那书取下，朝里一瞧，找到一暗门，里头藏有一极不起眼的小册。

    她将那小册取出，翻看首页，写道：“仙鬼神雾鼎卷宗。”

    吴泽奇道：“仙鬼神雾鼎？那是甚么？”

    秋风公主抿唇不语，继续翻看，片刻间汗流浃背，原来卷中所记，乃是某年某月某日，吴奇从何处取得‘漂泊不定’数目，每次皆约有几十斤，且颇为频繁，几乎每天不停。这十多年前，共取出数万斤来。

    她恨恨道：“城外为争一两半两‘漂泊不定’，动辄死伤百人，他倒好，竟坐拥一数不尽的大矿藏，若与天下人分享，每年因蛇患而死者，定能减少九成。单此坐视不理，见死不救的大罪，已足让人恨他入骨了。”

    吴泽道：“可这许多绿驱蛇香，又藏在何处呢？”

    秋风公主沉思道：“我已打探清楚，涉末城守备最严密之处，乃是一乌云神塔，那神塔神神秘秘，疑阵重重，我看塔中便是绿驱蛇香贮藏之地。”

    吴泽摇头道：“那地方不少人都去过，凡是万鬼弟子入泉试炼，皆需通过那边。”

    秋风公主叹道：“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叫人捉摸不透。”想了想，又道：“这仙鬼神雾鼎到底有何用？”不停翻看，终于见别有记载，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绿驱蛇香乃是天地之灵为抗拒黑蛇，拯救苍生，于大地中自行生出之物，与轮回海息息相关，或为通神捷径。眠婆婆令我前往泰古洞中，找寻前人记载。

    某年某月某日：去某处遗迹，遇黑蛇，避之入内。得遇古神记载，对于这绿驱蛇香所知所学，更进一步，此物凝聚轮回海精华，实可生出无穷妙用，保我涉末平安。

    某年某月某日：余服食绿驱蛇香，脏腑中毒，加上天罚，苦不堪言，然则绝境之中，顿悟油然而生。

    某年某月某日：鼎乃守护之器，吾当铸造一大鼎，施以咒法，汲取神人神通，引发天地剧变，吾等当受益不尽。”

    其后仍不停写下心得，何时发觉绿驱蛇香某种妙用，层出不穷。何时实验失败，何时引发灾祸，又如何遮掩过去。书中并未写那天地巨变与所获益处是什么，但吴奇对造这仙鬼神雾鼎狂热无比，不时写下谁也瞧不懂的文字。

    秋风公主一时屏息不语，但眼神明亮，可见她精神振奋，她道：“错不了，那些黑蛇巨人与害人寒冬之所以降临，正是吴奇造这大鼎引发的。”

    吴泽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不知该如何是好，说道：“那咱们....如何行事？”

    秋风公主道：“此书是吴奇亲笔所书，做不了假，若带出去给世间各国英豪一看，必惹得众怒，即使他盟国也会与他反目。”

    吴泽“啊”地一声，道：“那...那未免...太...”

    秋风公主瞧他一眼，道：“怎么？你舍不得你义父？你不想替吴洲报仇？”

    吴泽知道若此物对外公布，涉末城定会沦为北妖公敌，他心中乱作一团，想起道儿对自己的恩情厚意，如何能忍心害她？他手按在书册上，道：“秋风姐姐，我不能让你带走此书。”

    秋风公主抬眼瞧他，眼神柔情无限，隐隐泛着泪光，她道：“我也知道此物至关重要，但...但我忘不了吴洲。吴泽儿，你帮帮我，替我遮掩此事，好么？”

    吴泽道：“不，不，此事当从长计议，不能莽撞，吴奇纵然有错，但...娘她...”话音未落，蓦然胸口一痛，往下一看，见一柄匕首刺在他心脏处。

    他颤声道：“你...你...”

    秋风公主冷笑道：“世上最容不得的，便是你这等优柔寡断之辈。”

    吴泽蜷缩在地，想起以往的苦日子，想起这几年的好运气，想起与吴洲的友爱，想起秋风的冷酷一剑，想起一生的起起伏伏、喜怒哀乐，终于咽了气。

    秋风公主拔出匕首，施展隐形法术，飘然而去。

    ......

    数个时辰后，时近黎明，苍狐已等候在宫外，求见盘蜒，忽然间，只听宫中钟声大作，连响五声，随后众人喧哗起来，颇为慌乱。

    苍狐心中一凛：“可是出了什么大乱子？”再也等待不得，趁侍卫不备，闪身直闯入内。

    来到大殿，他不再往里走，反而往匾额后一跳，藏身其中，只听有人喊道：“刺客已然逃了，四处找寻线索。”苍狐冷汗直流，暗忖：“刺客？那刺客伤了谁？师父并无妃子，他也绝不会被人所伤。”

    哭声传来，道儿披头散发的奔出，泪水花了脸，怀里抱着吴泽尸体，在大殿中喊道：“吴奇！吴奇！你快出来！是你下的手么？你为何要用这卑鄙手段？你为了让那臭小子继位，真什么狠心的手段都用上了？”

    苍狐深知自己处在悬疑之地，一颗心剧烈跳动，咬牙想：“义弟尚下落未明，却又出了这乱子，师娘以为我贪慕名利，为地位不择手段，若...被人发觉我在此，杀人罪名定会落在我头上。”

    道儿又嚷道：“那秘书房除了你之外，更有何人知道？你说啊，我孩儿他怎冒犯了你？你这卑鄙无耻、藏头露尾的狗杂种，你若编排他罪名杀他，我还敬你正大光明，为何要偷偷摸摸的动手？”

    殿上众人战战兢兢，默不作声，殿外侍卫匆忙奔走，指挥搜查，这时，道儿那宫女王栏说道：“夫人，这是匕首刺出的伤，城主是不会使匕首的。”

    道儿咬牙道：“他...丧心病狂，什么事做不出来？是了，他为了修仙，或许非用匕首杀人不可。”

    王栏淡淡一笑，无言以对。

    骤然间，一人影现身，正是盘蜒赶来。他神色憔悴，面有病容，似乎是与敌人恶战过一般，他抢上前，看吴泽尸体，也流露出悲伤之意。

    道儿又拔出匕首，刺向盘蜒，盘蜒不闪不避，只直视道儿双眼，道儿手一软，匕首落地，哭道：“你好歹毒，你好可恨！我与吴泽真没什么！我只当他为自己亲生的孩儿。”

    盘蜒将她搂在怀里，语气淡泊，喘气粗重，道：“人不是我害的，我会查清真相。他们两人的子嗣，我定会加倍厚待，视如己出。”

    道儿哭泣道：“你为何不与我生个孩儿？你是不想，并非不能！那眠婆婆能让廊释天生下后裔来，你又为何不求她？”

    盘蜒道：“那药物因人而异，夫人，你莫要胡思乱想，我需修仙练法，实无暇...”

    道儿狠狠一拳，打在盘蜒胸口，咬紧牙关，声音从口中挤出来，道：“修仙，修成王八蛋的仙！你连自己妻子儿子都照看不住，修成狗杂碎么？”

    盘蜒叹一口气，稍稍一愣，脑袋朝苍狐藏身处转了转。道儿本紧盯着他，见状起疑，足尖一点，身在半空，见匾额后藏有一黑影，她盛怒喝道：“狗贼，拿命来吧！”陡然一掌击出，那匾额立即粉碎。

    苍狐顷刻间想的明白，心中坦荡，稳稳落地，道儿怒到极处，疯了般大笑起来，数道掌力化作水流，前前后后包围苍狐，猛击下去，苍狐使魔音气壁，将水流弹开，道：“师娘，我来的巧合，但师弟并非我所杀。”

    道儿喊：“就是你！就是你这奸贼！”想要发掌，但自知武功胜他不得，只严厉的望向盘蜒。

    盘蜒摇头道：“夫人，若人是徒儿所杀，他早已走了，更不会留下。你冷静些，好好想想...”

    道儿听他仍替苍狐说话，惊怒之余，手指指着苍狐，气得难以开口。

    盘蜒道：“你难道信不过我么？”

    道儿高声道：“我最信不过你正是你！你..与他勾结起来，害死泽儿....”

    盘蜒冷冷说道：“第一，杀人者与他熟识，能令泽儿引他去我书房，骗他开启密门，却不知密门的关闭门道。第二，杀人者武功不高，由这一剑功力可知。第三，那杀人者留下足印，乃是女子大小。”

    道儿已气昏了头，听不进道理，骂道：“你编造借口，能骗得过我么？”

    盘蜒道：“难道要我跪下来，向夫人你磕头求饶，请求发落么？”语气已极为森严。

    道儿心神巨震，倍感压迫，仇恨暂消，恐惧陡生，长袖遮面，哭哭啼啼的跑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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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追风赶月魂不在

﻿    一苍狐见他信任自己，不惜与妻子吵翻，又是惶恐，又是感激，再想起青斩失踪，心头更是杂乱。

    盘蜒运太乙术法，探查吴泽残余魂魄，半晌后说道：“是秋风公主下的手，这婆娘，我早该杀了她。”

    苍狐道：“她只怕走了不久，我定能追的上她。”

    盘蜒叹道：“此女心机谨慎，必留有后路，眼下只怕已离城而去了，咱们贸然去追，徒劳无益。”

    苍狐想了想，说道：“城中有她的奸细？”

    盘蜒道：“涉末城一贯甚少拘束，奸细只怕还不少。”说罢摇头而笑，将尸体交给侍卫，命他们按道儿嘱咐行事。

    苍狐觉得他这笑容并非苦笑，甚至有几分欢喜，惊讶之余，暗想：“我定然看错了。”又道：“叔叔，昨夜仍有一桩棘手情形。那廊宝公子被人所杀，青斩则为人掳走。”

    盘蜒身躯一僵，转过头来，神色惊讶，道：“城中竟还有这等高手？糟了，糟了，如此一来，那廊邪岂会善罢甘休？”

    苍狐仔细分辨他神情真伪，瞧不出端倪来，但他不信廊宝说谎，心中交战，终于说道：“廊宝死前，我...就在他身边。他说....是叔叔你亲自下手。”

    盘蜒嗤笑道：“胡说！这小子可是瞎了眼么？我昨日整天练功，不曾离乌云神塔。”

    苍狐心想：“若是如此，只怕无人能替你作证。”念及青斩安稳，心急如焚，大声道：“叔叔，青斩是我义弟，又与你有旧，还请你救他一救。”

    盘蜒道：“怎么？你真怀疑是我做的？”语气仍似是调侃，但隐隐已不耐烦起来。

    苍狐跪倒在地，喊道：“徒儿万万不敢，只是兄弟情深，又有要务在身，两头难以兼顾，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盘蜒抬起头，喃喃道：“廊宝若没看错，这城中竟有一人，精通易容之术，又能胜得过青斩、廊宝联手。莫非竟是楚小陵来了么？”

    苍狐疑心难消：“青斩有黑蛇剑护身，除非楚小陵功力不逊于我，否则万不会三招落败。”

    盘蜒道：“既如此，你立即出城，前往楚小陵的明月城，瞧他是否在城中，又是否有奔波迹象。我这边立即命朱玄堂的人彻查案情。”

    苍狐毫无实据，听他打发自己，也不敢违命，耳畔回荡那廊宝所言：“青斩要离了我，前往你身边。”他知这位义弟对自己情义极深，非同一般，他性子怪异，喜好新鲜，虽觉不妥，可也并不如何排斥，此时青斩下落不明，苍狐时时刻刻皆备受煎熬。

    但敌友未明，全无头绪，留在此处也是无用，听闻楚小陵精通天罡万千变，纵然并非真凶，或许能透露些消息，找到些线索。

    苍狐心存希望，收拾行囊，振辔而去。

    那明月城于涉末城不远不近，苍狐骏马追风，几可日行千里，赶路两日，已然抵达，料想楚小陵若真是杀廊邪的凶手，也不会比自己快了多少。

    他径直走向城主宫殿，这宫殿建于矮山之上，有八重玄门，九立高楼，迎风观云，好生宏伟，比之涉末城宫殿更为奢靡璀璨。他心想：“这楚小陵好会享福。”

    来到墙门外，有守卫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苍狐道：“涉末城苍狐，来见楚小陵城主。”

    那守卫吓得不轻，问道：“苍狐将军...为何独自前来？”

    苍狐严厉说道：“你无需过问，快带我去见楚小陵！”

    此时，墙门开启，有一军官走出，神色戒备，道：“你说你是苍狐，又有何凭证么？”

    苍狐从胸前摸出城主令牌，道：“城主有令，命我持此令牌，来此主持大局，见此牌如见涉末城主，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那二人吓得直哆嗦，当即请他入内，一群士兵松松散散的环绕过来，神色好奇，窃窃私语，全无军纪可言。那军官找一人道：“快去禀告司马。”

    苍狐皱眉道：“司马？城主不在么？为何要禀告司马？我此行只见城主，与其余人无话可说。”

    军官冷汗直流，点头哈腰，道：“城主眼下...不在城内。”

    苍狐冷笑道：“不在？这么晚了，他又去了哪儿？我听说附近有叛军作乱，他倒好生悠闲，若叛军打来，又该如何处置？”

    军官道：“这将军大可放心，那叛军绝不会攻打明月城。”

    苍狐奇道：“这是为何？”

    那军官道：“还不是城主运筹帷幄，施展妙计高招，令那叛军服服帖帖么.....”说到此处，登时想起不对，脸色惨白，咬唇不语。

    苍狐轻笑一声，心想：“这楚小陵全不懂御下手段、用人之道，城中守军军纪散漫，机密外传，更是乱七八糟。”不再搭理此人，轻轻一跃，已在数十丈外。

    他听盘蜒说过这宫殿地形，虽未必了如指掌，但也不会迷路，不久来到朝堂，有几个衣冠不整的文武官员已聚在一块儿，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到来，苍狐藏于屏风后，屏息偷听。

    那司马老者道：“城主可回来了么？那苍狐已经找上门来啦。”

    那大将军说道：“苍狐将军？我见过他，他可是那即将当皇帝了？”

    那宰府忙道：“咱们涉末城邦可不说皇帝，他仍是城主，只不过地位比咱们楚城主要高上一些。”

    司马老者道：“纵使如此，眼下楚城主仍听他号令。”

    那大将军瞪他一眼，道：“什么叫‘眼下’？难道今后便能不听号令了？”

    司马斥道：“舍丰荣！你这话可有些吃里扒外了！你到底与谁是一伙的？”

    那大将军双手叉腰，大声道：“我与涉末城一伙儿，与那群造反的杂种不是一路！楚城主不让我出阵杀敌，反而让咱们绕着造反的走，我便搞不明白，心里有气！”

    苍狐知道这舍丰荣与武先生交情甚好，也是万鬼鬼官，功力深厚，值得信赖倚仗，心中更喜。

    正说话间，有一人飞身而至，落在舍丰荣面前，此人身穿绿袍，衣衫面料华美，容貌俊雅绝伦，却又有些急躁，正是如今万鬼魂蝎派鬼首，明月城城主楚小陵。

    众人见他到来，有喜有忧，司马老者喊道：“城主，听说那苍狐来了。”

    楚小陵惊呼一声，道：“真的？此人现在何处？”

    司马老者摇头道：“那几个守城的一转眼便找不着他，无能至极。”

    楚小陵镇定下来，道：“此人武功不及我，料来也不敢造次。实在不行，我将他软禁几天，挫挫他锐气，叫他知道厉害。”

    苍狐暗暗好笑：“即使我真的武功差劲，但身为城主御使，你若公然伤我，那可是违逆的大罪，你若心里无鬼，何须如此？岂不是不打自招了么？这楚小陵情急赶路，连魂都没跟回来。”

    舍丰荣大声道：“城主，你这话可不对劲儿，苍狐又没得罪你，你为何要害他？”

    楚小陵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一来，定有不对劲的地方。那吴奇何等心机，只怕要陷害我。”

    舍丰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若没做错事，不与叛军勾结，何惧之有？”

    楚小陵怒道：“舍丰荣，你说什么？”蓦地发掌打向舍丰荣，舍丰荣吃了一惊，袖袍翻卷，内力激发，挡了两招，但第三招慢了半拍，楚小陵手掌已按在他头顶。

    苍狐暗道：“胡闹，胡闹，这楚小陵全无城主气派，朝堂之上，忍不住气，竟殴打自己大臣，更想出手杀人？”但看了这几招，心知他武功虽高，也不过稍胜青斩一筹，绝非杀廊宝，捉青斩之人。

    舍丰荣火爆脾气，大骂道：“楚小陵！你有种杀了我！反正老子迟早要被你陷害，送去给造反的宰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样。”

    楚小陵表情凄厉，原来精雕细琢的五官便显得异常不协，他急促说道：“你说我与叛军合谋，我便不容你活着！”

    舍丰荣哈哈大笑，说道：“我本以为你不过是胆小懦弱的蠢货，这才龟缩不出，任由叛军作乱，想不到果真与叛军有一腿，哈哈，哈哈，老子真瞎了眼，到眼下才瞧出来。”

    楚小陵吸一口气，就要摧掌杀人，但顷刻间手臂一软，心生寒意，内力扰乱，掌力竟发不出来。他大吃一惊，喝道：“何方高人来此？”可眼前一空，那舍丰荣已不知去向。

    苍狐提着舍丰荣，稍稍一动，已坐在城主椅上，将舍丰荣放在一旁，众人见着他，无不震惊，舍丰荣喜道：“苍狐将军，多谢你出手救了老...舍。”

    苍狐笑道：“舍将军明辨是非，对涉末城忠心耿耿，我都瞧在眼里。”

    楚小陵大觉古怪，暗想：“他刚刚使什么功夫？为何我功力一时消失？若他刚刚出手打我，我或许已受轻伤了。”殊不知苍狐已领悟杀生剑诀奥妙，剑意使出来，正是他这残缺不全的天罡千变功夫克星。

    苍狐又望向楚小陵，道：“城主，舍将军说话是冲了些，但话糙理不糙，如今叛军势头强，正是你剿灭不利之故。难道你明月城兵力如此不济，竟连乌合之众都敌不过么？我看舍将军如此人才，只怕并非如此。”

    楚小陵气急败坏，指着他道：“你这小...小...子，快从位子上下来，这是我坐的地方。”

    苍狐摇了摇头，神色疲倦，道：“我这几天赶路多，睡得少，这椅子最大最舒服，便是涉末城的城主椅也颇为不及，我一坐上来，屁股生根，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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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一朝失势阶下囚

﻿    一楚小陵森然道：“苍狐，我乃是万鬼鬼首，即便吴奇也不得与我这般说话。”

    苍狐道：“鬼首说的极是，然则我万鬼规矩，这鬼首乃是能者居之，你统管明月城辖内各镇，却坐视反贼壮大，庸庸碌碌，无能无为，这位子便暂且由我来坐，你看如何？”

    楚小陵怒气越来越盛，神色歹毒，好似有深仇大恨一般，苍狐与他对视，毫无相让之意，过了许久，楚小陵道：“吴奇让你统领我城中将士？就你这点微末身手，差劲本领.....”

    苍狐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舍将军，如今反贼何处？”

    舍丰荣道：“前些时日，他们占了韩通镇，与朱仙镇人马遥相呼应，互为援护。”

    苍狐道：“好，咱们趁夜出击，去韩通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楚小陵喊道：“不许出兵！”

    苍狐见他急切，奇道：“为何不得出兵？城主莫非怕了反贼？”

    楚小陵道：“城中兵马，皆该由我调度，所有高手，也都听我指挥，吴奇不明情形，岂能随意夺我兵权？”

    苍狐道：“你难道不见我手持令牌？当年你当上鬼首时，不曾发誓听从师父号令么？”

    楚小陵蓦然指尖一点，一只红鹰从指尖飞出，直冲苍狐右眼，堂上众人，皆未看清他如何出手。苍狐见这一招迅速异常，心中称赞一声：“若大半年前，我未练成此刻功夫，就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长剑出鞘，将那红鹰劈得粉碎，楚小陵右手一抓，那红鹰羽毛散开，变作细小利器，笼罩下来。苍狐圈转长剑，将利器封住，再一招刺向楚小陵。

    楚小陵这两招已全力以赴，岂料苍狐非但挡了下来，更有余力反击，他往后退去，左右手中各扔出一兽，乃是一貂一蛇，那貂快如疾风，蛇猛似烈火，相辅相成，威力强盛。

    苍狐半转过身，先一剑刺向那蛇，楚小陵心中冷笑，悄然施展变化，那蛇张嘴吐出毒液，将苍狐遮蔽，那貂腾空一跃，咬中苍狐手掌，牙齿间注入剧毒。他这招“烈貂捕蛇”，乃是他近年来修得的得意妙法，貂乃蛇的克星，故而以貂驱蛇，以蛇引貂，若敌人先去挡蛇，貂必攻势大盛。若敌人先去挡貂，则蛇亦不可制。两者相生相克，故而凌厉绝伦。

    突然间，苍狐从楚小陵身后现出，一剑刺中楚小陵后背。楚小陵大叫起来，背上生出双翼，长出尾巴，连连击打敌人，苍狐将他招式全数挡了，一招魔音气壁，撞中楚小陵，楚小陵口中吐血，节节败退，怒喊道：“那貂毒被你内力化解了？你何时练成这般武功？”

    苍狐笑道：“我本领差劲的很，鬼首再指点几招？”手中不停，长剑如潮，翼翼纷纷，楚小陵被他牢不可破的剑气围困，即便使出排山倒海的掌力、巧妙万分的玄功，也丝毫难挽回局势。

    两人斗了五十招，大堂已然千疮百孔、损毁好不严重。苍狐略一凝神，剑意弥漫，好似大网般将楚小陵困住，楚小陵登时感到大难临头，手足酸软，气力急剧衰减。

    苍狐暗想：“惭愧！我若早些用这剑意，只用一半功夫便能获胜，怎地一开始不曾想到？”霎时剑影大作，连刺中楚小陵关节，楚小陵痛呼大喊，滚倒在地，苍狐再一招象鼻蛇身功，将敌人牢牢封死。

    堂上众人知楚小陵神功惊人，素来鲜有匹敌，谁知一炷香功夫，已然大败，且败得干净利落。有忠心于楚小陵者颇为关切，直袭苍狐，苍狐再使剑意，令来者猛然间斗志全失，再也难以上前。

    苍狐道：“楚小陵，你的伤并不碍事，不阻经脉运转，只需两个时辰便能痊愈。你有何阴谋，全都说出来吧。”

    楚小陵陡然神情变得温柔可怜起来，低声道：“苍小哥，想不到你武功这般高强，我是甘拜下风啦。你随我入我屋中，我会将实情全告诉你，你看怎样？”

    苍狐心中一动，暗忖：“他怎地如此像是女子？”但心知他有诡计，冷笑道：“你在这儿说了，我可懒得多走一趟。”

    楚小陵抬头道：“你上了吴奇的大当，他引你前来除了我，之后定是鸟尽弓藏的主意。他这人看似堂堂正正，可奸恶手段，罪行累累，委实罄竹难书，你眼下武功仅比他稍差，若与我联手，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苍狐长剑指着他咽喉，缓缓说道：“再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便将你开肠破肚，待你一天后复原，我便再来一次。”

    突然间，楚小陵似怕的狠了，面泛红晕，胸口起伏，苍狐暗中惊讶：“他胸肌怎如此硕大？”将长剑划出，破开楚小陵衣物，见此人胸口半圆，光洁柔软，洁白无瑕，再看他喉结处甚是平坦。

    堂上众人惊呼起来，苍狐退后一步，道：“你到底是男是女？”

    楚小陵流泪道：“我一直是女子，多年前头，我在途中遇上吴奇，被他瞧出真身，受他霸占多年。我...我恨透了他，但他心机手段太过厉害，我远不是对手，只能忍受屈辱，任他摆布。他有心独占我，依旧命我扮作男子，不许我...有心爱亲近之人，只能他一人得知实情。我忍耐了多年，可再也忍不下去了。”

    苍狐提声道：“你纵然本是女儿身，但为了自保，胡言乱语，骗的了谁？”他虽知世上有一门天罡万千变的功夫，却从未见人由男变女，盖因乾坤造物时，通常不许如此变化。楚小陵这伶人千变诀走上邪路，盗人样貌，方能有此本领。

    楚小陵哭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连这等奇耻大辱都说了出来，早就不想活了。”

    苍狐见“她”神情羞愧痛苦，绝非作伪，思忖：“青斩也曾这般说过师父，义弟可万万不会对我说谎。她眼下模样，多半...多半也是真的。师父委我重任，她是我的敌人，我....岂能因她言语而动摇？可是非曲直、公道天理，岂能全然不顾？”殊不知楚小陵确实羞恼交加，却是因他性格扭曲，虽以女子身份害人，可一贯以男子身份自傲，此时不得不在众人面前伪装成女子，故而倍感痛恨。

    楚小陵喊道：“你杀了我，我不愿让人瞧我这般模样！”

    苍狐轻叹一声，翻起她衣物，挡住她胸口。楚小陵颤声道：“多谢。”

    苍狐又道：“所以你才与叛军同谋造反么？”

    楚小陵道：“我确实同叛军会面，共同对付吴奇，但所为者，乃是天下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并非出于个人私怨。否则我忍了这许多年，为何不忍下去？”

    苍狐见她眼珠转动，表情狡狯，似乎准备逃跑，楚小陵伤重未愈，苍狐已有提防，若要阻她易如反掌，但忽然间，他对这女子有些同情，不愿将她擒住，令她再度受苦。

    他转了半圈，侧对着她，对舍丰荣道：“舍将军，你知道她是女子么？”

    舍丰荣笑道：“他模样这般柔嫩，我早觉得古怪，可以往半点没瞧出来....”

    楚小陵遽然一变，化作一地鼠，咬开地板，钻入土中，舍丰荣惊呼道：“这妖婆子跑了！”闪身去追，但苍狐喊道：“让我动手！”斩出一道剑气，从舍丰荣身前飞过，喀嚓一声，横着将大殿地面劈开，于是木屑纷飞，烟尘升腾，大殿摇摇晃晃。舍丰荣吃了一惊，不知后果怎样。

    苍狐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骂道：“糟糕，糟糕，我这手真是废物，居然被她逃了！”

    舍丰荣一愣，叹道：“将军不必自责，谁能想到她还这般灵活？”

    苍狐苦笑一声，传令下去，召集全城将士，一盏茶功夫，于校场集合，舍丰荣精神振奋，赞道：“将军果然不同凡响，那婆娘可不及将军一根小指头。”

    苍狐道：“楚小陵受伤极重，虽不知去向，但绝不能赶去向叛军报信。叛军以为楚小陵当权，必全无防备，咱们连夜出兵，定能一举获胜。”

    舍丰荣笑道：“妙计！将军果然妙计！”

    此时，一城中主簿走上前来，跪地说道：“大人，小人有一事禀报。”

    苍狐忙道：“先生请讲。”

    那主簿听他语气有礼，心头一喜，说道：“小人听说，那叛军不容小觑，兵马将领颇为强健，好手如云，其中有一人本领更是非同凡响，只怕....只怕....”

    苍狐道：“只怕如何？”

    主簿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怕比那楚小陵...不遑多让。”

    苍狐奇道：“楚小陵是我万鬼鬼首，在北妖诸国中算是绝顶人物，那叛军中竟也有这般高手？”

    主簿道：“楚小陵曾与此人切磋过武艺，此人长力远不及楚小陵深厚，但短时交锋，似更在楚小陵之上。”

    苍狐笑道：“这可怪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主簿见苍狐笑得欢畅，腰杆又直了不少，道：“此人叫陈灵虚，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有些瘦，有些稚嫩.....”

    苍狐道：“十六、七岁焉能有这等本领？我看他定也是长春不老的人物了？”

    主簿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人言行举止，着实有些天真，当真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苍狐又笑了一声，忽而嗓门低沉，道：“先生，原来你也是楚小陵的同党，不然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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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侠义之名传四海

﻿    一那主簿舌挢不下，片刻后，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小人一片忠心，绝不敢...欺瞒...”

    苍狐摆出严厉表情，戟指喝道：“还说不敢欺瞒？可要我也将你手足斩了？”

    那主簿武功虽也不差，但胆子却小，想起楚小陵惨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确...随楚小陵前去见那陈灵虚。”

    苍狐道：“那次会面，各方都说了什么？”

    主簿本不过想贪一场功劳，谁知被苍狐识破，惹祸上身，这下已不得不招，说道：“那陈灵虚与楚小陵相约，楚小陵约束咱们，任由他攻城略地，待叛军兵强马壮，万事俱备之后，再一举攻下明月城，如此可减少死伤。”

    舍丰荣大怒，道：“这楚小陵原来想把咱们全都害了。”

    主簿道：“是，是，楚小陵野心很大，他瞧出这陈灵虚天赋万中无一，人又纯良无害，想利用他对付吴奇、鸿海与雪冰寒。”

    苍狐道：“那陈灵虚与楚小陵过招了么？”

    主簿头点得如小鸡食米，忙道：“楚小陵与陈灵虚斗了数百招，处于下风，但数百招之后，便有不小的胜算了。”

    苍狐心想：“这主簿不过万鬼四层门人，见识远远不及，岂能瞧出陈灵虚的虚实？既然如此，我倒需会会这陈灵虚。”本想再问，但有哨兵赶来，告知兵马集结已毕。苍狐对这主簿道：“你跟我出征，若能立功，我重重赏你，若贪生怕死，我第一个砍你脑袋。”

    那主簿连声答应，苍狐遂带领舍丰荣等武将，来到校场，几下点兵完了，趁夜色尚浓，出城而去。

    他命舍丰荣攻打韩通镇，嘱咐围杀而不占，令敌人有喘息之机，放城中求援者逃脱。随后自己独自一人，坐于朱仙镇与韩通镇必经之路上，等了不到两个时辰，遥遥听见马蹄声响，数万人夜奔而来，正是朱仙镇派来的援兵。

    苍狐转动长剑，剑芒映着月辉，闪烁银白色的弧光，独自一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那领军之人见状惊异，以为有埋伏，勒令停军，派探子四散探查，搜了不久，探子回报，前方仅有这独一个。

    将领被苍狐这空城计阻拦多时，只觉颜面无光，命人架起弓箭，对准苍狐，怒道：“你是哪儿来的羊杂碎？”

    苍狐看那将领面容，依稀相识，道：“涉末城苍狐。”

    那将领大吃一惊，见此人气度从容，知道不假，反而大笑起来，道：“你在这儿故布疑阵，以为骗得过我么？你独自前来，算你胆大，但终究是个莽撞轻敌的白痴。”

    苍狐道：“你原也是万鬼的鬼官，为何替陈灵虚统兵？”

    那将领冷笑道：“多说什么？来人，将他捉了，如若抵抗，格杀勿论。”

    苍狐长剑轻颤，嗡嗡两声，十多人应声倒地，那将领脸上变色，飞身而来，手中铜锤砸落，气力几近万斤。但苍狐举掌一封，那铜锤向上弹去，反而打向那将领脸面。

    将领万不料此人武功竟到如此地步，转头躲闪，模样急躁，被苍狐一拍一甩，倒在地上，身躯僵硬，跟个泥塑似的。

    全军大急，军中主将急忙下令：“围杀此人，救先锋将军！”顷刻间，大军如潮水般涌向苍狐。

    苍狐微微一笑，陡然间黑蛇剑出鞘，一招象鼻蛇身功，靠近者如坠入蛛网的小虫，登时动弹不得，他又使凤凰裂序，陡然间剑光一闪，三十敌手歪着脑袋，已被点中晕穴。众叛军惊惧，但却颇讲义气，一个个不肯退缩，心意坚定，其利断金，便不受苍狐剑意所困。

    苍狐长啸一声，将长剑从上往下一劈，一道剑气曲折飞出，从大军之中穿过，直冲那主将而去，那主将大惊，数个持盾勇士冲前保护，但那剑气绕了小半圈，冲上天，咔嚓一声，宛如雷鸣，将一块四丈高的大石斩成两截。众人见状，心胆俱裂，再受剑意侵袭，士气急剧衰退。

    那主将心想：“他故意饶我性命，否则那剑气要杀我，委实易如反掌。”

    苍狐朗声说道：“放下兵刃，我既往不咎，谁也不会因此而死。若负隅顽抗，我可真动手杀人了！”

    主将知道这敌手孤立无援，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但敌手并非凡俗，而似是可怖可畏的仙神，举手投足，皆仿佛天地发威，不可阻挡。

    万鬼，万鬼，这人身上，似真藏着数万个魔鬼一般，一旦挣脱束缚，便会带来血腥与杀戮，吞噬活人性命。

    主将咬紧牙关，喊道：“不可辜负陈灵虚少侠！”

    那陈灵虚的名字似有魔力，转眼间，那一个个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败军回复心气，昂首挺胸，露出宁死不屈的表情，发出绝望与激愤的怒吼，再度朝苍狐冲去。

    苍狐苦笑起来，愈发想与那陈灵虚见面，他长剑转动，刹那间刺出一百剑，剑刃上燃着火，火焰蔓延，百人受火焚烧，倒地而亡。

    杀生剑诀，本该杀生，我已有言在先，便不能再饶恕了。

    顷刻间，人变作了千万魔鬼，剑变作魔鬼的爪牙，敌人变作了尸首，变作了模糊的血肉，生命在魔鬼的狂欢中极快的逝去。

    他杀了数千人，终于令敌人沮丧，借敌人片刻间的软弱，剑意发散出去，剩余将士终于臣服，一个个儿抛下兵刃，向他跪倒在地。

    万鬼的化身惋惜的叹气。

    他为何惋惜？是因这狂欢的终止，还是因无谓而死的凡人？“

    他再使一招象鼻蛇身功，将另一半人绑住，体内真气运转，仍有余裕，这正是万鬼鬼首体魄的效用。

    他走向那主帅处，此人倒并非万鬼叛徒，当是叛军中极重要的人物。

    那主帅悠悠转醒，见苍狐站在身前，一个哆嗦，眼神恐惧、憎恨、却又不敢相信，此时，这万鬼宗主的徒儿，在他眼中，真有如魔神之子一般。

    苍狐叹道：“若非你们冥顽不灵，我原也不想杀这许多人。”

    那主帅颤声道：“我败了，不愿投降，若是英雄好汉，便给我个干脆。”

    苍狐道：“告诉我那陈灵虚在哪儿，他为何不去援助韩通镇？”

    那主帅想起苍狐深不可测的武功，实不知陈灵虚能挡他几招，厉声道：“休想！我岂会出卖陈少侠？”

    苍狐笑了起来，他此刻将剑意侵入此人心中，确信他并未受人咒术蛊惑，这主帅果然是义气深重的好汉，而那陈灵虚....

    他又问了许多士兵，一个个视死如归，绝不愿吐露陈灵虚下落。

    若只一人愿替他而死，倒也未见得此人品行如何，若千千万万人皆不愿背弃这陈灵虚，那定是个极出众的侠者。

    苍狐自言自语：“少侠么？不，不，他已然是个大侠了。”

    他转身面对先前那落败的先锋大将，此人是万鬼同门，却为何对陈灵虚死心塌地？

    他解开那人穴道，那先锋看清情形，大怒之下，再度扑向苍狐，苍狐笑道：“好汉子！”魔音气壁升起，将那汉子一弹，他登时晕头转向，跌落在地。

    那先锋喘几口粗气，道：“你功夫很高，已不在当年金蝉宗主之下，为何....为何要当吴奇的走狗？”

    苍狐自谦道：“恩师深邃难测，我如何及得上他万一？”

    那先锋大笑道：“越是谦逊，越是虚伪，好，好得很，你将来必定反他。”

    苍狐一阵心乱，一剑刺入那先锋肋骨，先锋闷哼一声，痛的冷汗直流，苍狐喝道：“告诉我，你为何背叛万鬼？陈灵虚是个怎样的人？”

    那先锋喊道：“便是...杀了我，我也...“

    苍狐举起那面宗主令牌，道：“回答我！”

    令牌于万鬼门人有极大权威，那先锋顷刻间心智动摇，无可抗拒，呆滞的回答道：“陈少侠慷慨仁义，对我恩重如山，我甘愿为他而死。”

    苍狐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先锋道：“我...我有几位爱徒陷入黑蛇巢穴中，是这位少侠甘冒大险，冲入其中，将他们救出。我中了黑蛇毒，又是陈少侠不惜性命，替我将黑蛇血吸出。他本来必死无疑，但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从那时起，我...我便决意为他出生入死。”

    苍狐抽出长剑，替他止血，又面向其余残兵，众人听那先锋说陈灵虚的好处，也纷纷忍耐不住，大声夸赞起他来。

    有人说道：“镇中受了黑蛇灾，庄稼被毁，大伙儿都快饿死了，陈少侠攻克镇子，第一件事，便是将军粮赠给大伙儿，让大伙儿活命。”

    有人说道：“我老娘住在老家，生死不明，他不辞辛苦，日行千里，替我回家将她尸骨遗物取回，让我能安葬她，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又有人大声道：“每次打仗，他总身先士卒，与大伙儿同甘共苦，立下战功，得了泰家赏赐，又全分给大伙儿，这样的大英雄，怎能不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苍狐越听越是欢喜，仿佛不断喝着美酒，却永远喝不腻，隐然间觉得醉醺醺的，喜不自胜，真是未见其人，已服其名，他哈哈笑道：“好一个陈灵虚！好一个陈大侠！”手一转，众受困者束缚全消，能够行动自如了。

    苍狐躬身道：“全都回朱仙镇吧，若陈灵虚回到镇上，就说涉末苍狐，愿拜见陈大侠，与他好好谈上一谈。”语气极为诚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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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少年不知愁滋味

﻿    众人吃了一惊，心生希望，却一时难以置信，那先锋鬼官道：“你怎知陈少侠不在镇上？”

    苍狐道：“他这般好汉，若知朋友有难，岂能不在援军之中？”说罢洒脱而去。

    刚走不远，那先锋鬼官突然赶了上来，苍狐回望道：“你还有何事？”

    先锋鬼官颇为犹豫，但总算决断，说道：“你答应绝不害他，我便告诉你他去了哪儿。”

    苍狐笑道：“好，我答应你。”

    先锋鬼官不料他如此干脆，猜疑凝视半晌，答道：“你饶过咱们许多人不杀，哼，旁人倒也罢了，我总算欠你一条命，何况陈小弟听说你的为人，也一直很想见你。”

    苍狐喜出望外，道：“真的？”

    先锋鬼官道：“他奉泰家之命，去了穆青谷，找一件极要紧的事物。”

    苍狐也不管那是甚么“要紧事物”，更不知那穆青谷在哪儿，向他感激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霎时消失不见。

    他回到韩通镇时，战事已停，叛军措手不及，加上万鬼高手众多，谋划周全，已然大败，死伤固然惨烈，但被俘虏者更有万人。

    舍丰荣道：“将军，你那边怎样？”

    苍狐轻淡说道：“来了不少人，但被我吓阻回去了。舍老哥，你此次平叛战功可不小啊。”

    舍丰荣又哈哈大笑，正要恭维，苍狐低声道：“你找一人，体貌与我相似，扮成我的模样，以震慑敌人，否则楚小陵伤势一愈，见我不在，没准会回来捣乱。”

    舍丰荣奇道：“将军要去哪儿？”

    苍狐道：“你知道穆青谷在哪儿么？”

    舍丰荣乃是地头蛇，活了好几百年，对方圆千里之地滚瓜烂熟，当即告知所在，又说道：“那地方可凶险至极，听说又古时妖兽出没，且近来黑蛇灾祸频繁，将军可千万小心。”

    苍狐点头道：“我领会得，你先将那替身找来让我瞧瞧。”

    舍丰荣立即照办，稍后找来一人，苍狐见容貌也不太像，但穿上头盔龙甲，谁也分辨不出来，夸道：“老哥当真能干。”遂放心远行。

    离了韩通镇，照舍丰荣所说路标奔行，百里之遥，少时而过。他天生是寻路找人的行家，即便一时迷路，凭灵感激发，总能回到正道上，走了一天一夜，至次日晚上，找到一处小镇，唤作明金，甚是宁静清幽，烟云浮动，好一处世外之地。

    他到镇上客栈中，说要入住，他一人独行，腰悬长剑，脱了军装，衣着朴素，正是随处可见的江湖少年模样。那掌柜的不冷不热，命人替他安排一间客房。

    苍狐要了坛酒，五斤牛肉，小碗花生，在楼下自饮自酌。

    窗外乃是山景，从这儿可望见远处丛林，林中松树青青，夜色之中，萤火虫在树叶间躲躲藏藏，飘飘荡荡。

    他记忆不禁飘向远方，沉浸入十多年前，他仍是异世武林中一位江湖游侠儿，仗剑带玉，牵马观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一身所拥有的，是对爱情的向往，对世界的好奇，对音律的沉醉，与满腔的热血豪情。

    但十多年后，他已完全变了模样。他的笑容不再毫无烦恼，而苦涩虚伪居多；他的剑不再青白闪耀，漆黑中染上了鲜血；他的心不再了无牵挂，无数人在他心上留下烙印；他的武功越来越高，但却越来越畏惧这世道间的强者。

    他已难分辨恩与仇，是与非，善与恶，感恩与忌惮。他不再为自己而活着。

    师父，叔叔，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青斩、楚小陵，她们都被你害的如此凄惨，你又会如何辩解？

    你为何逃避城主权责？是因为你怕了么？还是因为你愧疚了？疲累了？

    不知想了多久，他才回过神，发觉邻桌坐着三人，他一眼就认出陈灵虚来，因为在这反复无常、浑浊污秽的世道中，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陈灵虚很瘦，但年纪太轻，身材未长成，也不算得高，一张脸五官端正，可谓清秀。他鼻子不挺，却也不扁，嘴不大，却也不小。最令人难忘的，是他那双清澈而充满光辉的大眼睛，那眼珠黑漆漆的，但映射着正直的光芒，直叫人从中收获希望与勇气。

    他转过头，与苍狐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那笑容全无提防，毫无敌意，恰似苍狐年轻时一样，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是将来的朋友。

    苍狐随意举起酒碗，向他一敬，一饮而尽，陈灵虚挺起胸膛，用力点了点头，也学他模样大口喝酒，但喝了一半，大叫一声，低喊道：“好辣，好辣，这酒当真好辣！”

    他身边有一绝丽的少女，似是他的同伴，穿着裁剪怪异的蓝色长袍，肤色微蓝，与道儿师娘一般，是极罕见的神裔族人。那少女格格娇笑，嗔道：“说了多少次，别和旁人比喝酒，你内功虽高，可酒量差劲极啦。”

    陈灵虚又朝苍狐低头，示意认输，模样有些顽皮，却又好生稳重，似是生性活泼，却又门规森严的名家子弟。

    苍狐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交谈，索性不理，暂且自顾自饮酒。

    陈灵虚右边仍坐着一人，那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雪白长发，脸色黄恹恹、病怏怏，双目紧闭，坐的笔直，一动不动，苍狐仔细观察，此人只有极微弱的呼吸，除此之外，连毛发动不曾颤动。此人穿着泰家的服饰，瞧饰品徽记，应当身份不低。

    陈灵虚对那少女说道：“傅瑶儿，你说曲封哥哥爱不爱喝这儿的酒？”

    傅瑶儿道：“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喂他喝几口？”

    陈灵虚仔仔细细将坛中酒倒入一小口的酒葫芦，坛口大而葫芦口小，但酒水一滴都不曾洒到外头，这手法虽然高明，但苍狐并不以为奇。

    酒葫芦灌满后，陈灵虚轻轻喂曲封喝了几口，那曲封喝酒时，身子仍僵硬不动，陈灵虚也闭上眼，过了片刻，笑道：“他说这酒不好喝，唉，荒山野地，也只有这样了。”

    恍惚间，苍狐想起沙漠中曾喝过的那甜蜜美酒，又想起死去的缚秀銮，凄苦的笑了起来。

    傅瑶儿忽然说道：“喂！你这长耳朵的坏蛋，为何偷听咱们说话？”

    苍狐见她指着自己，愕然道：“姑娘，你们说话声音太响，我又并非聋子，怎能听不见？”

    陈灵虚劝道：“傅瑶儿，你别招惹这位大哥。”

    傅瑶儿眯起眼，打量苍狐，冷笑道：“你这人心肠太好太实，不知人心险恶，这人没准是涉末城派来的刺客杀手呢？”

    陈灵虚道：“他怎会是杀手？你可别疑神疑鬼的，人家好端端的喝酒，你别冤枉人家。”

    傅瑶儿大声道：“灵虚哥哥，你是我看上的男人，我绝不容你遇上半点凶险，你眼下武功高了，但我仍要罩着你！他刚刚害你险些呛死，我就琢磨不对劲儿了。”

    苍狐哑然失笑，暗想：“有这小丫头在此，陈小弟也甭想藏头露尾，隐姓埋名了。”

    傅瑶儿怒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

    苍狐道：“姑娘说得好，我无意间害你这位灵虚哥哥’呛了酒‘，正当赔罪才是。”又对掌柜的说道：“给他们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全都由我请了。”说罢抛出一两翡翠金子，那掌柜的又惊又喜，道：“这位小爷，这可找不开。”

    苍狐道：“先上菜吧，不用找了。”

    傅瑶儿非但不喜，反而更怒，也抛给你掌柜的一两翡翠，道：“你给咱们上什么菜，给这位爷也照着整治！他想在本姑娘面前摆阔，那是痴心妄想！”

    陈灵虚苦笑道：“那是泰家给我的盘缠，你怎地全给了人？”

    傅瑶儿道：“钱没了可以再挣，这口气却不能输了。”

    陈灵虚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位大哥一看便了不起极了，能请他喝酒，这钱花的可不冤枉。”

    苍狐哈哈大笑，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傅瑶儿立时警觉，拔出两根玉钗，对准苍狐，却听苍狐说道：“姑娘豪迈爽直，公子随和侠气，两位真是一对璧人，在下此次外出，得见两位仙侣，真乃三生有幸。”

    傅瑶儿顷刻间心花怒放，只觉苍狐是天下最好的人，捏紧小手，羞道：“人家...今年才十六岁，总要再过两年，才与他...做什么..仙侣。”陈灵虚则抓耳挠腮，满脸通红，汗水涔涔，不知所措。

    苍狐不愿隐瞒，说道：“在下涉末城苍狐，这位可是陈灵虚陈兄弟么？”

    陈灵虚身子一震，抬起头来，惊异的望着苍狐。傅瑶儿陷入沉思，奇道：“苍狐？苍狐？你这名字可有些古怪....”顷刻之间，她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将一坛子酒往苍狐脸上泼了过去，哗啦声响，苍狐被淋的满头烈酒。

    苍狐轻笑道：“多谢姑娘敬酒，在下却之不恭，照单全收了。”

    傅瑶儿指着苍狐，结结巴巴的说道：“他是苍狐啊！是涉末城的大将军苍狐！”

    陈灵虚与苍狐对视，眼神依旧清澈，露出敬佩与真诚的笑意，他笑道：“原来是苍狐大哥，我听说你的事迹，早就想与你相见了。”

    苍狐伸出手，陈灵虚当即与他相握，两人皆不运半分内力，稍稍一摇，旋即松开，更无敌意。

    苍狐叹道：“我从你部下口中得知你行踪，特意前来找你。”

    陈灵虚终于露出惊慌之色，道：“他们没受伤么？”

    苍狐见他毫不挂怀自己安危，反而先问部下伤势，点了点头，道：“我迫不得已，杀了不少人，但其余人全都放了。”

    陈灵虚咬紧牙关，但立即如泄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倒，说道：“我与楚公子讲和，便是为了...为了少些争端，可不料...大伙儿还是得打上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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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赤子之心世罕见

﻿    苍狐道：“愚兄我是涉末城将领，职责所在，不得已而如此。”

    傅瑶儿大声道：“你少假仁假义，甜言蜜语的来骗人！我灵虚哥哥纵然是个笨蛋，我傅瑶儿却不是傻瓜。”

    陈灵虚想了许久，道：“我也...杀了不少涉末城的将士，每杀一人，我虽然很后悔，很不好过，但这人命终究是死在我手上。苍狐大哥，我不怪你。”

    苍狐心想：“这少年天生有动人气魄，他这说话的语气，对面人一听，哪怕是深仇大恨，也会消减大半，这并非任何法术，而是他由心而发，对旁人推心置腹，谁都能一眼将他看穿。”

    他有心试试这少年武功，手指在一筷子上一敲，那筷子陡然飞向陈灵虚，去势纵然不快，但其上附有极强的真气，陈灵虚若是躲闪，势必将他身后客栈闲人重创。

    陈灵虚探出手，将筷子握在掌中，他手腕与筷子一齐震动，一层细微的旋风漫游周身，头发张扬，蓦然额头上露出第三只眼睛。那单眼散发柔和光芒，如月光、如萤火，借助这第三眼，他内力倍增，终于将那筷子挡住。

    苍狐心下惊讶：“这是....爹爹的心灵剑诀，以往爹爹向我试演武学，运功之时，心眼现于体表，于是有这三眼神通。”

    那又叫做破魔弑神剑决，功力尚浅，但确与苍鹰一致。

    傅瑶儿见陈灵虚竟使出这门绝技，慎重问道：“他功夫到底怎样？比之那楚小陵如何？”

    陈灵虚甚是钦佩，道：“我生平所遇高手，没一人比得上他，楚公子比他差得远了。他刚刚只需再加一成力道，这筷子非伤了旁人不可。但他意不在伤人，也故意饶了我。”

    傅瑶儿惊呼道：“那他岂不是天下无敌？快，快，你我联手，与他拼了。”

    苍狐听她这般呼喊，自也高兴，笑道：“天下高手多得是，我师父功力更比我圆熟得多。陈兄弟说的不错，在下并无恶意。”

    陈灵虚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此刻苍狐大哥若要捉我，我是逃不掉的。”

    苍狐敬他酒，陈灵虚喝了一小口，苍狐喝了一大口，苍狐道：“我师父让我来平叛，我就琢磨：这泰家与我万鬼本是盟友，无冤无仇，为何突为敌人？这其中是否更有隐情？那楚小陵对我大倒苦水，着实有些不对劲。如今我也头疼得很，拿不定主意，只能先来瞧瞧你。陈兄弟，你将幕后因果都告诉我如何？我也将所知如实相告。“

    陈灵虚当即信了，说道：“我只觉得楚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至于他为何凄苦，却也并无头绪。泰家如今境况颇惨，那位最厉害的高手，家中的老爷子，被黑蛇咬伤，命不久矣，剩下的以幼儿妇女居多。”指了指自己、傅瑶儿与曲封，道：“瑶儿妹妹是从小寄宿在泰家的人，曲封哥哥与我一样，本是泰家的奴隶。泰家本宗现在不景气，抽不出人手来，我便帮他们一帮。”

    苍狐皱眉道：“奴隶？听说泰家信奉太乙神，常常将奴隶献祭，他这般害你们，你们为何相助他们？“

    陈灵虚叹道：“献祭是以往的事，后来族中泰荣大叔当家做主，族中上下，连同奴隶，不过三十多人，这陋习便名存实亡了。我虽是奴隶，但泰荣大叔从小教我读书写字、习武练功，对我而言，并非主人，而是真正的亲人与师父。”

    傅瑶儿笑道：”泰荣是我义父，将来...将来本想将我嫁给泰家的某位公子，但我那些可能的老公都被黑蛇杀了，没法子，我只能委屈委屈，嫁给陈哥哥。”

    苍狐听她言语天真，连声笑道：“陈公子前程似锦的人物，你嫁给了他，可不算委屈。”

    傅瑶儿嗔道：“他是很好，但我也不差，我是神裔族呢，以往是天神的后裔。”

    陈灵虚脸一红，道：“苍狐大哥，瑶儿妹妹，先不忙说这事。”

    苍狐点了点头，指着曲封道：“这位小兄弟患了什么病？”

    陈灵虚道：“曲封哥哥可不是小兄弟，他年纪已经不小，但到十七岁之后，受万鬼试炼，年纪便不会增长了。他本是泰家除老爷子之外的第一高手，比泰荣大叔更胜一筹，可七年前，泰家举办仪式，想令他炼成一‘续梦蛇心法’，期间出错，他从此便不言不语，连小指头都动不了。”

    苍狐又有些不满，道：“泰家纵然器重他，却仍将他视作奴隶么？不然为何以他当祭品、办仪式？”

    陈灵虚眼神悲伤，摇了摇头，道：“泰荣叔叔虽有意废除这许多旧规矩，可那时老爷子执意如此，他也违逆不得。”

    傅瑶儿愤愤说道：“他们将曲封哥哥害惨之后，又说他不吉祥，是恶兆，于是将他抛在荒郊野岭喂蛇，陈哥哥不忍心，偷偷将他救了回来，藏在自己住处，全心全意的照顾他，一直到今天。”

    苍狐大感雀跃，拍了拍陈灵虚肩膀，笑道：“好孩子，好汉子，真讲义气！当真难得！他至今都未好转么？”

    陈灵虚颇不好意思，道：“曲封哥哥以往对我很好，我报答他的恩情，不过是最最平常之事。我翻看泰家医书，知道这续梦蛇仪式一旦失败，那人的魂魄与身子断了关联，虽存在脑中，却派不上用场，一生一世，只怕都好不了。”

    苍狐愕然道：“那他如何活到今天？”

    傅瑶儿笑道：“那还全是我的功劳，那天我见他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突然灵光闪现，说道：‘他吃不了东西，喝不了水，唯有喂他喝酒，才能滋润他的心魂。’...”

    陈灵虚苦笑道：“瑶儿，你当时是想作弄他来着。”

    傅瑶儿脸上一红，嗔道：“你再说我不对，我与你一刀两断，恩断义绝！我以后不嫁给你当老婆啦！”

    陈灵虚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苍狐问道：“只有喝酒才能救活他？”

    傅瑶儿吹嘘道：“除了酒，他什么都喝不下去，真是疑难杂症，古怪之极，也唯有我这当世头一等的名医才能看穿。”

    苍狐沉吟道：“我涉末城中有两位世上闻名的神医，一位叫做雪冰寒，擅长以血治病，一位叫做眠婆婆，以绿驱蛇香引发诸般奇迹。若是她二人，或可治愈这位曲封兄弟。”

    陈灵虚大喜过望，道：“真的？苍狐大哥，你能不能带他去看病？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苍狐本想说：“我若答应，你便得跟我走，助我治理天下。”但转念一想：“这位陈小兄弟帮人大忙，从不求回报，我岂能输给了他？”于是笑道：“好，你若信得过我，我带他回城看病，哪怕跪下向她二人磕头，也非治好他不可。”

    忽然间，苍狐脑中传来个声音，那声音说道：“你这无名之辈，为何多管闲事？我这并非疾病，而是在修炼至高武学，更不许俗人治我！”

    苍狐瞪向曲封，见他依旧死气沉沉、不死不活的模样，他心想：“这人虽然病重，但神智依然清楚，他所练的，又是什么至高武学？”

    陈灵虚也愣了片刻，叹道：“苍狐大哥，曲封哥哥他不许我求你治他。”

    苍狐道：“我也听见他所言，既然如此，也唯有等他回心转意了。”他想起陈灵虚先前那前因后果并未说完，又问道：“你收留了这位曲封老兄，后来呢？”

    陈灵虚道：“我一直很小心，怕被泰家发觉了，好在李伯伯、孙叔叔、瑶儿妹妹他们都帮我，总算遮掩过去。也许是好心有好报，或是曲封大哥暗中保佑我，我十岁之前，武功进境很慢，算不得好，但十岁之后，一年一个台阶....”

    苍狐笑道：“你武功已达到鬼首境界，才是泰家如今的第一高手，是么？”

    陈灵虚挠了挠头，叹道：“若老祖宗未中蛇毒，我或许仍比不上他，但比之其余人，总是高明一些吧。”

    苍狐心想：“不骄不躁，得不喜，失不馁，在这乱世之中，便是八岁娃娃，也没有这份赤子之心。我若真当上涉末城主，非要他成为我左膀右臂不可。”

    陈灵虚见苍狐听得仔细，又道：“两年前，我习武有成，泰家开始重用我，也不怪我偷藏曲封哥哥之事。那时泰家子嗣不少，势力不小，但....但突然间一场灾难，黑蛇泛滥，毁了泰家隐居的高港镇，全镇死了数千人，泰家上上下下，死了一百多人。泰家人才凋零，真正派的上用场的，只剩下十人，便是这十人，恨透了黑蛇，也恨透了那操纵黑蛇的幕后黑手....”

    苍狐问道：“黑蛇教？”

    陈灵虚看着苍狐，眼眶红了，傅瑶儿也抬起脑袋，目光愤恨，两人齐声说道：“是涉末城的吴奇。”

    苍狐一凛，摇头道：“我恩师与黑蛇绝无关联，你们定是弄错了。”

    陈灵虚道：“泰家那位老祖宗、老爷子，他练得一门太乙入梦术，他向梦中神灵询问预兆，乞求线索，得到的回答，皆说是涉末城的皇帝吴奇。”

    苍狐心想：“我涉末城所藏绿驱蛇香，确实天下第一，但不能因此将黑蛇灾祸怪在师父头上。”断然道：“梦中胡言乱语，焉能深信？你们便是听了这老爷子所言，才煽动叛乱，对付我涉末城？除此之外，还有真凭实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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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沧海相隔天茫茫

﻿    陈灵虚刚要说话，傅瑶儿已抢着喊道：“那是当然？我与灵虚哥哥亲眼见涉末城的人行凶，这才明白涉末城的吴奇，是个人面兽心的大坏蛋！”

    苍狐听到“人面兽心”四字，身子一颤，楚小陵与青斩的哭诉犹在耳边，令他无法反驳。

    堂上静了下来，霎时有些冷清，过了片刻，窗外陡然一片漆黑，明月被乌云遮蔽，瘆人的寒气从门缝中钻了进来，苍狐心生惊疑，似觉得有冰冷的杀意顺着寒气四处游走。

    寂静之中，屋外传来轻轻的“簌簌”声，正是这声响叫人魂飞魄散，如做噩梦一般。

    苍狐低声道：“黑蛇！”

    陈灵虚登时醒悟，一跃而起，解开腰间长鞭，傅瑶儿拔出长长的玉钗，瞪视苍狐，小声斥道：“涉末城与黑蛇教勾结，这是你引来的？”

    苍狐不知她这偏见从何而来，但也不怒，只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客栈中人皆吓得半瘫，待在原地，不敢稍动。黑蛇瞧不见静止生灵，若真遇上黑蛇灾害，武功低微者可凭此拖延，但要活命却千难万难。

    黑蛇如阴影般钻入客栈，缓缓游动，苍狐以杀生剑诀探查，约莫有二十条左右，他松了口气：“若只有这数目，虽难对付，我也可打发。”

    正在盘算，一黑蛇游上一人，那人惨叫一声，立时被黑蛇炼化魂魄而死。这黑蛇杀人之后，会将那死者恐惧扩大数倍，一股脑分给周围人，于是有人大哭，有人跪倒，有人大喊，有人撒腿就跑。

    陈灵虚一下子将曲封背起，长鞭闪着白光，打向数条黑蛇，黑蛇身躯扭动，将他这巧妙广泛的招式避开，同时六条一齐张嘴咬来，攻势之强之快，更胜过六个万鬼鬼官联手。

    陈灵虚喊道：“大伙儿快走！”额间三目闪耀，升起心灵壁障，将黑蛇阻隔在外，他的呼喊有震撼人心的效用，本来畏惧待死者大受鼓舞，涌出力气，死命朝外奔去。

    傅瑶儿拉陈灵虚一起走，陈灵虚喊道：“你先走！”傅瑶儿顿足道：“这当口了，你还顾着旁人？罢了，罢了，我与你一道受苦吧！”

    苍狐听两人短短交谈，虽言语朴实，但委实含有深情厚谊，令人感动。他拔剑在手，一招“青龙斩雾”，顷刻间黑雾茫茫，迫退黑蛇，喊道：“陈兄弟，我替你挡着！”

    陈灵虚见他神功惊人，心下大喜，但仍摇头道：“咱们并肩作战。”

    苍狐使魔音气壁功夫，内力震颤，使黑蛇难以近身，但这每一条黑蛇力气皆有如鬼官，二十条一齐猛冲，委实非同小可，他只守不攻，大落下风，只得再使火焰剑芒，一招伤一蛇，剑无虚发，火不空烧，众黑蛇甚是狡猾，也不强上，一时围绕在外。

    苍狐得了间隙，道：“我是万鬼鬼首身躯，中了黑蛇毒不会死，你却不同，保护曲封与大伙儿要紧，快走，快走！”

    陈灵虚泪水在眼中打转，道：“苍大哥，多谢了！我...”

    苍狐见有黑蛇蠢蠢欲动，散发剑意，扰乱其心神，又道：“哭什么哭？我岂会丧身于此？还不动身？”

    陈灵虚不再犹豫，朝后门方向冲去，来到屋外，一阵阴风刮起，已是冰天雪地，众民寒冷彻骨，惨声哼吟，陈灵虚运功查探，知黑蛇并未追来，指着山下喊道：“下山去！下山去！”

    众人不由自主的对他信赖，从他身边冲过，从山路往下跑，骤然间，前方山谷摇晃，一阴影从虚无中钻出，那巨怪遍体漆黑，顶天立地，似是由数条巨蟒缠在一块儿，成了人体形状。

    陈灵虚“啊”地一声，喊道：“黑蛇巨怪！”

    那黑蛇巨怪吐出灵气，巨蟒扫过，众人魂魄被毁，倒地而亡，陈灵虚心如刀绞，怒道：“住手！”将曲封交给傅瑶儿，道：“帮我照看他！”跃上高空，一击将一条黑蟒蛇打得偏出，救下剩余酒客。

    傅瑶儿抱紧曲封，喊道：“我让你留他在镇上，你偏偏要带着他！”

    陈灵虚一边抵挡黑蛇巨怪，一边道：“哥哥他非要跟着我，我也没法子。”

    黑蛇巨怪瞬间甩动脑袋，四条巨蟒有如山崩地裂般砸落，陈灵虚咬紧牙关，将长鞭舞得有如长龙，这一招拼劲潜力，气劲已不在苍狐之下，砰砰声中，山崖震荡，那四蟒再度被他弹开。陈灵虚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却将长鞭握得更紧了些。

    他这心灵剑诀乃是他凭借一桩奇缘，极为巧合下学得，虽与苍鹰的破魔弑神剑有所渊源，但并未学会那“弑神一剑”，而是动用自身意志，混合真气，可在须臾间远超潜能，爆发出数倍的威力。

    敝如他本身全力能打出万斤气力，但若动用意志，可破开界限，一击抵达三万、四万斤的神力。只是如此运功，危害极大，令他心志气力一齐衰退，决不能轻易使用。只是眼下惊险万分，他为了救人，便决不能顾及自己安全。

    傅瑶儿将玉钗一合，变作一古怪乐器，放在嘴边吹奏，响起美妙的乐曲，叫做“不竭相思曲”，顷刻间，韵律巧丽，天音飘扬，陈灵虚只觉心意更加坚定，气力油然而生，不觉丝毫疼痛苦楚。

    黑蛇巨怪卷土重来，吐出黑雾，陈灵虚一招“阴阳两隔”，长鞭卷起两道劲风，将那烟雾破开。如此僵持了半柱香功夫，他满头大汗，精疲力竭，一条巨蟒从旁扫荡，陈灵虚身子一晃，朝悬崖外飞去。

    傅瑶儿尖叫一声，肝肠寸断，此时，苍狐一剑斩落，象鼻蛇身功追上前，将陈灵虚从十丈远处拉了回来，放在身后地上。傅瑶儿又不禁欢呼，泪水却仍顺着脸颊流动。

    黑蛇巨怪催动身上巨蟒，一通狠压，乒乒乓乓，山上巨石粉碎，纷纷乱乱，苍狐刚击退小黑蛇，身中蛇毒，每挡一招，筋麻骨软，踉踉跄跄，他挡在陈灵虚、傅瑶儿身前，到此地步，已万万救不了其余人。

    正焦急间，背后又响起密密麻麻的怪声，苍狐回头一瞧，心中升起寒意，见又有数条小黑蛇挡住退路，包抄而至。他心想：“为何会突然遇上这黑蛇寒冬？想不到我还是死在黑蛇手上！”

    那黑蛇巨怪将五条巨蟒聚在一块儿，正面打向苍狐，苍狐肌肉紧绷，将黑蛇剑横在胸前，拼死不让，可等了一会儿，那黑蛇巨怪竟似愣住，一时并未击落。

    苍狐心想：“是黑蛇剑？它瞧见黑蛇剑后，不再打我了？”

    好景不长，身后小黑蛇跃向傅瑶儿，傅瑶儿挥玉钗笛还击，她音律虽然神奇，武功还比不上鬼官，几下便险象环生。好在陈灵虚稍稍清醒，从旁相助，才缓解险情。

    黑蛇巨怪终于清醒，越过苍狐，扑向陈灵虚等人，苍狐急的大喊：“等等！等等！”将火光剑芒射向黑蛇巨怪，但黑蛇巨怪体质强韧得超乎想象，而苍狐毒性发作，功力不强，也伤它不得，更阻止不了。

    他急的发狂，心中满是绝望，但下一时刻，周围的巨怪、黑蛇、山崖、树木、死尸全都不见了。

    他与陈灵虚、傅瑶儿身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身后海浪起伏，拍打岸边，天上明亮，却瞧不见太阳，虽然有海风吹来，却又不冷不热。

    苍狐看傻了眼，心想：“莫非我被黑蛇炼化了魂？死了之后，才到了这古怪的地方？”

    陈灵虚与傅瑶儿气喘吁吁，好在并未被黑蛇咬伤。陈灵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一众无辜，心头剧痛，悲伤至极，神色极为落寞，但稍后他一个激灵，喊道：“曲封哥哥呢？曲封哥哥呢？”

    傅瑶儿也道：“奇怪，他刚刚还在我手上。”

    就在这时，海滩上飞来四人，苍狐等瞧那四人面孔，更是大惊失色，原来这四人长得一模一样，全是曲封的容貌，只是表情毫不相同，一人高傲，一人和蔼，一人阴沉，一人愤怒。

    那和蔼之人笑道：“各位放心，我已将你们救下，眼下三位安全至极，只要都留在此，天下间绝无人能伤得了你们。”

    陈灵虚结结巴巴的问道：“曲封哥哥，你...怎地...能说话，能动弹了？这儿又是哪儿？你们四人是四胞胎么？”

    那高傲之人哈哈大笑，但笑容中满是不屑，说道：“这儿是轮回海中某处，是我开创之地，今日开恩，容你们前来躲藏，已算得额外施恩了，尔等不感激涕零，为何反而似理所应当一般？”

    苍狐愕然道：“轮回海？这曲封....径直将咱们从凡间带到了轮回海？这是何等神通？”蓦然毒性肆虐，他哇地一声，口中吐出血来。陈灵虚、傅瑶儿忙将他扶住，忧心忡忡，焦急万分。

    阴沉之人叹道：“我练了数千年的神功，才有这等境界，不易，不易，但假的便是假的，终究...未能圆满。”

    愤怒之人指着苍狐喝道：“若非此人也在，我早将你们俩送进来了。只是你两人关心此人，而此人功力又不弱，才耗费这许多功夫。”

    傅瑶儿奇道：“你们...到底谁是曲封哥哥？”

    四人齐声道：“我是。”

    三人愈发奇怪，正困惑间，近处有人叹息道：“喜怒哀乐，莫扰了客人，灵虚、瑶儿是我恩人，当善待他们。这位苍狐兄弟手持法器，身份不凡，更不能让他死了，否则那老儿更进一步，于我大大不妙。”

    那喜怒哀乐四人依言退下，消失在迷雾中。来者又是一“曲封”，但他脸上不喜不怒，不悲不乐，背后有许多金色翅膀。

    他伸手在苍狐额头上一拍，苍狐只觉一阵凉爽，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忽然间，从口中吐出数道黑气，又被海边雾气吞没。

    就是这曲封一拍之下，苍狐惊觉身上毒素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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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无人能明仙神意

﻿    陈灵虚见苍狐脸上青气消退，喜道：“曲封哥哥，多谢你相救，你竟有这般大本事？”

    曲封微微颔首，不露半分喜怒。

    傅瑶儿道：“你说这儿是轮回海？又说自己修炼了千年？轮回海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么？你原来是神仙？”

    曲封道：“两位于‘曲封’有救命之恩，正是凭借曲封，我才真正练成这曲封仙境，故而两位亦为我的恩人。”

    傅瑶儿与陈灵虚齐声问道：“什么是‘曲封仙境’？”

    曲封道：“数千年前，轮回海、聚魂山与凡间仙境碰撞在一块儿，分出一点儿碎末，这碎末便是我找到的容身之所。轮回海本不容肉身抵达，唯有灵魂能存，但在这曲封仙境中，连凡人亦可逗留。我的北冥圣法，正是维系此地的功夫。”

    苍狐勉力说道：“就如浸泡万仙的仙露泉、万鬼的黑血潭一般？”

    曲封摇头道：“浸泡泉水，借助神器，也是灵魂飞升入轮回海的幻境，人的肉身还在原地。而我这北冥圣法，将你们身子骨皮一股脑带了过来，时候一到，再放你们回去。”

    陈灵虚道：“曲封大哥，你法力这般高强，定然非寻常人物。”

    曲封微笑不语。

    傅瑶儿先前问他身份，他不答，眼下陈灵虚再问，他也避而不谈。傅瑶儿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道：“曲哥哥，你要真够朋友，就别遮遮掩掩的。”

    曲封叹道：“我为了练这圣法，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抬头望了望漫天海雾，又道：“终有一天，我神功圆满，可以自由进出这轮回海，到了那时，我便是古往今来头一位以肉身直接飞升入轮回海的人，连十二古神都不及我。”

    苍狐咳嗽几声，道：“陈兄弟....长久照顾你，所以你助他练成高明身手？”这陈灵虚最多十七岁年纪，短短时日，武功已臻鬼首，进境之快，苍狐闻所未闻，且武功绝非泰家所传，若无高人相助，叫人如何能信？

    曲封淡然道：“世道在变化，天地灵气会相助有缘人，他本就是天灵者，心肠又好，我不过激发他体内潜能罢了，若他踏踏实实的练，达到如此境界，也不会超过四十岁年纪。”

    陈灵虚看着曲封，神色惊讶感激，向他跪地磕头道：“曲哥哥，我常常在梦中遇见仙人，教我功夫，原来那人是你，我对你做的琐碎小事，可远不及你对我的恩德。”

    苍狐心道：“这曲封本领通天，绝无可疑，听他言语，似不像是古神，那他不是阎王，便是真仙，可终究邪门得很。”再问道：“那泰家老爷子所做的梦，说我师父是黑蛇的同谋，也是你造出来的？”

    陈灵虚吃了一惊，道：“曲封大哥岂会做这事？他与吴奇城主绝无仇怨，更不会捏造诬陷他。”

    曲封犹豫片刻，道：“我只知那吴奇与黑蛇，与绿驱蛇香紧密联系在一块儿，泰家老爷子半梦半醒，窥见我思绪，依我之见，与实情相差倒也不远。”

    他转过身，似要离去，背对众人，说道：“我练功时须得清净，这几天不得与诸位交谈，那喜怒哀乐四人乃我心中杂念，若来找你们，莫要理睬就是，否则动起手来，这四人皆难缠得紧。三天之后，黑蛇退去，我再将你们放至外头。”

    陈灵虚问道：“曲封哥哥的身躯还在外么？”

    曲封微笑道：“黑蛇不会害他，此物只吞炼魂，而此刻曲封是一具空壳罢了。出去之后，你需随身带着曲封，好好照看，不容有失，他身躯一旦毁了，我这在凡间化身的数十年苦功便算白费。”

    苍狐道：“你先前说我手持法器，若我死了，某个老儿会更进一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曲封疑惑道：“我说了这话么？奇怪，莫非是你听错了？”

    苍狐满腹猜疑，正要追问，但曲封已无影无踪。

    三人无奈，只得在海滩边休息，此地古怪至极，绝无冷暖之分，身子沉重数倍，苍狐道：“这儿是轮回海地界，凡躯来此，自然加倍不便。”

    陈灵虚朝他鞠躬道：“苍狐大哥，我与瑶儿妹妹都欠你一条命。”

    苍狐笑道：“陈小弟，我一见到你，便打从心眼里欣赏，咱俩间何必如此客气？”

    陈灵虚大喜，连连点头道：“我第一眼瞧见大哥，也觉得一见如故，好生亲近。”

    傅瑶儿嘻嘻笑道：“苍狐将军，灵虚哥哥，你这般说，不怕我吃醋吗？“

    苍狐道：“好，你也这么说了，咱们不如在此结义为兄弟如何？“

    陈灵虚心花怒放，一千万个情愿，本来两人一为叛军首领，一为涉末城王储，势力敌对，纵然投缘，却也顾虑重重，然则经历这生死劫难，互相救助，都深感情投意合，生平罕有，又到了这稀奇古怪的曲封仙境，与世隔绝，于是随心所欲，再无顾虑了。

    苍狐见陈灵虚手取白色沙土，似要撮土为香，笑道：“何必那般麻烦？出去之后，互敬一碗，便是生死不弃的兄弟了。”

    陈灵虚见他豪情万丈，生平所见，无人能及，也觉得热血沸腾，道：“一切都听大哥吩咐。”

    苍狐又对傅瑶儿道：“弟妹，从此以后，你我也是一家人了。”

    这弟妹二字一出口，傅瑶儿登时满脸飞红，险些笑出声来，却道：“什...什么一家人？你这般拍我马屁，我也不会欢喜。除非陈傻蛋十八抬大轿来迎我，我如何会点头？”

    苍狐哈哈大笑，盘膝而坐，运功恢复伤势，半个时辰已神采奕奕，又分别助陈灵虚、傅瑶儿疗伤，两人只觉他仙气所及，气势雄浑、玄微奥妙，于各处畅通无阻，都感敬佩至极：“他这般本事，除了曲封哥哥之外，世间只怕无一人胜得了他。”

    过了一天，陈、傅二人也复原如初。苍狐道：“贤弟，你功夫自然是极高的，内劲也强猛凌厉，万夫莫当。只是若真遇上强敌，只能逞勇百二十回合，之后便颇显颓势了。论内力总体修为，你及不上那楚小陵。”

    陈灵虚恭恭敬敬说道：“大哥指点的是。”

    苍狐道：“你若有心，我可带你去我涉末城乌云神塔，经历池水试炼，以你境界，不出六年，可达鬼首境界，到了那时，身手之强，内力之盈，皆不在愚兄之下，且身躯自愈，难死难灭，真正的蜕化升仙。”

    傅瑶儿听得有这许多好处，笑道：“真好，真好，我也要去试试。”

    陈灵虚发愁道：“可...那毕竟是万鬼的地方，大哥是想让我...归顺涉末城么？”

    傅瑶儿恍然大悟，道：“大哥，这可不行，你即便是咱们大哥，这事儿可万万办不到。咱俩仍是泰家长大的人。”

    苍狐站起身，抬头望向漫漫白海，想要看穿这层层迷雾，他道：“师父已许诺我，不出一年，会将涉末城主之位传给我，到了那时，这数万里的国界，皆由我掌管。”

    陈、傅一同喜道：“真的，那大哥你不就是皇帝了？”

    苍狐苦笑道：“我师父...吴奇...绝不会骗我，以往无论我犯了什么错，哪怕对他动剑，他都原谅我，保护我，替我说话，我欠他的情义，一辈子也还不清....”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转视陈灵虚，道：“但我纵然有了大权，肩负重担，需真正值得信赖之人相助。贤弟，若真是这样，你愿不愿帮我？”

    傅瑶儿道：“若是你的话，那局面就大为不同了，灵虚哥哥，你说是不是？”

    陈灵虚神色有些苦恼，仿佛受了惊吓的小猫，迟疑的望着主人，过了半晌，他道：“大哥，你会如何治理天下？你想将世道变成怎般模样？”

    苍狐一愣，惊觉自己从未深思此节，当吴奇向他诉说退位之意时，他心中有些沉重，有些不安，有些喜悦，又有莫大的荣耀，他学吴奇处事，学吴奇决断，学吴奇思考，学吴奇勤勉，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想当个怎样的城主，怎样的...皇帝。

    正如贤弟所言，我想将世道变成怎般模样？

    陈灵虚摇头道：“我不懂治国治世的大道理，但听别人说，吴奇城主是个北妖千古罕有的大英雄，好皇帝，涉末城城邦中，所有依附的盟国，百姓日子都变得越来越好。可即便如此，我...与瑶儿仍会反他。”

    苍狐叹道：“因为黑蛇之仇？”

    陈灵虚这回用力点头，道：“没人弄得清他为何会这么做，但黑蛇灾祸确是他一手催动，越来越恶化，这几个月，黑蛇寒冬、黑蛇巨怪、灾祸频发，比之魔猎更为频繁。泰家的老爷子说，一个英明的君主，哪怕好了七十年，只要变坏十年，这世道就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他造福了涉末城邦千万百姓，却害的全天下、全北域的亿万人惨死，你说他是个好君主么？你会如何处置他？你会变得如他一样么？”

    苍狐心情平静，答道：“你若真断定是师父，是吴奇催动黑蛇灾祸，且有确凿实据，我会去与他对质，问他为何如此。”

    傅瑶儿道：“你...胜得过吴奇城主么？”

    苍狐黯然道：“我决不能与他动手，他是传我功夫的恩师，我不到...万不得已，万不能伤他分毫。可一旦弄清实情，我会回来，与你一起推翻他，抵御黑蛇灾祸，创造一个比他治下更辉煌，更幸福的世道。”

    说罢，他朝陈灵虚伸出手掌，眼神满是信任与期盼。

    陈灵虚笑了起来，与苍狐紧握双手，激动地发抖，说道：“大哥，一言为定，我愿意永远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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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拨开云雾见月明

﻿    苍狐做此决断，心下反而放松：“如此倒也简单了，若师父当真有祸害世间的大罪，我决不能纵容，更要将青斩义弟从他手中救出来。”

    陈灵虚道：“大哥，我这就把这些年所见所闻都说给你听...”

    傅瑶儿抢着说道：“我来说，我来说，我也都看得明白。”她正襟危坐，庄严肃穆的说道：“那是泰家遭遇蛇灾之后，死里逃生的人躲在山里度日，老爷子发了梦，说这灾祸与涉末城主‘吴奇’脱不开干系。我问他详情，他道：‘三天之后，等黑蛇退去，你可去镇上找找，定有线索。’

    我于是叫上灵虚哥哥，两人等第三天一早，就前往镇子废墟，那里到处皆是破败，满眼全是死人，咱俩一路向前走，忽然间，灵虚哥哥指着远处，咱们看清有六个人影，急忙躲了起来。

    那六人都穿红衣衫，朱红色的袍子，纽扣是银的，我眼力最好，看他们胸口有花纹，辨别出是一头凤凰，一头大青龙，一头雪白老虎，一头玄武巨兽....“

    苍狐脸上变色，道：“朱玄堂？”他知道这朱玄堂是盘蜒麾下一群神秘好手，连他也不过认识其中三人。

    傅瑶儿笑道：“是啊，确是朱玄堂的。其中一个小胡子说：‘城主吩咐的事，咱们已经办妥了，那’杯弓蛇影‘宝物已深入地脉。’另一个履族的人道：‘还得去赶下一回黑蛇灾害。’还有一尖鼻子怪人叹气道：‘瞧这些因黑蛇而死之人，总有些愧疚。’那小胡子斥道：‘咱们依照城主吩咐做事，不可多想，城主待咱们恩情深重，再如何忙碌，也难以报答。’那几个人一齐点头称是。”

    苍狐忐忑不安，问道：“你们怎知是朱玄堂的？杯弓蛇影又是何物？”

    陈灵虚道：“大哥，你听瑶儿妹妹说下去吧。”

    傅瑶儿语气生动，令人身临其境，她道：“咱两人越听越怒，顾不得凶险，冲出去与那几人对峙。我问道：‘你们鬼鬼祟祟的，是什么人？地下埋了什么东西？这黑蛇灾是你们捣的鬼？’

    那几人互望一眼，那小胡子道：‘小丫头，此事与你无关，此处死了许多人，不宜久留，你二人快回家去吧。’

    灵虚哥哥很愤怒，我头一次见他这般生气，他扑上前，一鞭子打向那履族人，将他打得吐血。他当时武功仍比不上现在高强，而那六人又都是高手，合力出击，斗了二十招，把灵虚哥哥打晕过去。我担心极了，于是用太乙术法，带着他飞快逃走，也算救了他一命。

    那六人并不追赶，我与哥哥回山之后，禀明情形，泰荣...我义父消息灵通，便猜测他们是涉末城朱玄堂的。等到傍晚，我与灵虚哥哥又回去查看，灵虚哥哥生出感应，在某处挖掘，整整一晚，挖了七丈深，见一‘绿驱蛇香’雕刻而成的蛇雕像，那雕像已深深与地脉连在一块儿，非人力所能破坏，咱们也万万挪除不得。大伙儿又推想：正是这蛇雕像引发了黑蛇灾祸。”

    苍狐道：“你们如何断定？即便他们真是朱玄堂的人，这雕像也未必是祸根。”

    傅瑶儿冷笑道：“大哥，你还是帮你师父狡辩，咱们江湖上的人，快意恩仇，又不是官府断案，单凭此物证，就足以寻仇杀人了。但我与灵虚哥哥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辈，又四处周游，若听说有黑蛇毁灭的城镇，便赶过去瞧瞧。幸存者都曾瞧见过这般红袍之人路过，在地下也都挖出了这绿蛇雕像。灵虚哥哥，你记得咱们遇上过几回？”

    陈灵虚叹道：“总共四个城镇，每一个皆一模一样。那绿蛇雕像会渐渐融入脉象中，直至消失不见。大哥，我绝不敢骗你，更不会骗你。”

    苍狐额头冒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甘心，又细细追问期间经过，确信陈灵虚所言不假。

    其后两天，他魂不守舍，心神不宁，一会儿站起来不停踱步，一会儿又坐下苦苦思索，盘蜒的恩情，兄弟的情义，黑蛇的可怖，邪恶的雕像，在他脑中纠缠混杂，成了奇特异样的场景，渐渐上升，色彩分明，变作盘蜒那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脸。

    陈灵虚与傅瑶儿看着他，为他担心怜悯，却也劝他不动。

    那“喜怒哀乐”四魔偶尔会跑来，缠着三人说话，那怒魔与哀魔言语难听，苍狐险些动怒，大打出手，却终于被陈灵虚拦下。那四魔神色失望，却也只得作罢。

    至第三天时，曲封亲自前来，道：“外头已然安全，三位可以外出。”一眨眼功夫，他们出现在那曾经黑蛇泛滥的山崖上，曲封仙境宛如一场怪梦，正如曲封所言，黑蛇已全数退去了。

    陈灵虚见曲封身子安然无恙的待在原处，如释重负，忙将他背起。傅瑶儿笑道：“有了这位大哥，咱们打不过敌人，总能逃得掉，如此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曲封传声出来：“我未必时时留神外头，你们仍需多靠自己，况且凡人不比黑蛇，未必不会毁曲封身躯。”傅瑶儿、陈灵虚面面相觑，做过了个鬼脸。

    陈灵虚见苍狐立于山巅，眺望山下，问道：“大哥，你拿定主意了么？”

    苍狐突然身子摇晃，凝视远处，他见到六个红袍人在林间穿行，瞧服饰正是朱玄堂的，他急忙飞身下山，喊道：“等等！”

    那六人侧身望他，其中一人苍狐认得，他面部如鹰，正是朱玄堂的首领，名叫愁恰。

    愁恰愕然喊道：“苍狐将军？你怎么....”

    苍狐弹指间已至近处，但那六人形影一闪，光芒大作，霎时已不知去向。苍狐知道这是朱玄堂特定阵法，与天门道理相似，可立时抵达远方阵法处，涉末城中，唯有朱玄堂有此殊荣，能运此阵。

    苍狐微微颤抖，又面向六人先前行走反方向奔去，凭借杀生剑诀寻踪之法，他找了半天，见七零八落的泥地上有一极隐秘的小洞。他鼓足力气，暴喝一声，数剑重重斩落，顿时地翻石碎，泥土翻腾，一炷香功夫，斩出一个七丈深的大坑。

    陈灵虚、傅瑶儿见状骇然：“大哥这剑上有如斯神威，若三天前他并非为了救咱俩，遇上黑蛇之灾，定然能够脱身。”

    苍狐气息微乱，慢慢跪倒，见坑洞底部有一巴掌大小的绿蛇雕像，造型精美，色彩晶莹剔透，正是以绿驱蛇香“漂泊不定”所造，除了涉末城之外，世间各处，都不会如此奢侈，将此物四处埋藏。

    他抓住雕像，卯足力气往外扯动，他内力极强，连脉象也似有些承受不住，晃动不休。陈灵虚见苍狐俊秀的脸上痛苦无比，忍不住喊道：“大哥，依照太乙术法所说，若破坏了脉象，立时会有反噬，你纵然身负神功，可千万莫要蛮干！”

    苍狐大叫一声，人被弹开，那“杯弓蛇影”急速下沉，隐入脉象中，再难以寻觅。他仰躺在地，大口呼吸，发出悲凉的笑声，着实像亲人下葬时的哭嚎。

    他笑道：“是真的，贤弟，你们并未骗我，想不到，我可真想不到。”

    我奉若神明的师父，我最敬重感激的吴奇，令我重生的第二位父亲，你为何命朱玄堂的人四处奔走？你为何要埋藏这“杯弓蛇影”？你为何要引发黑蛇灾祸，杀死无数无辜之人？

    你常常说要修仙悟道，这....就是你修仙的法门？

    陈灵虚见他模样，虽对己方有利，可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傅瑶儿道：“苍狐大哥，这下你终于愿帮咱们了，对么？”

    苍狐半坐起来，脸上仍有泪痕，但已平静如初，道：“是。”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径直去问他么？不，不可，吴奇仍握有无上的权威，一旦询问，容易弄巧成拙。我当虚与委蛇，待大权在握，当上城主之后....

    他捏紧拳头，狠砸自己胸口。

    混账！苍狐，你怎能这般卑鄙？你的骨气呢？你心中的正道呢？他是你师父，是对你最亲最好的人，他纵然有错，但你决不可对他施展阴谋，辜负他一番好心。他若是恶人，你决不能再受他恩惠，而应堂堂正正的与他决裂，数他罪状，再一决胜负。

    这就反了他？可..鸣燕、蔓儿、岳父、青斩仍在他手上，我要将他们接出来，待再无后顾之忧，方能放手一搏。

    苍狐道：“贤弟，我需回涉末城一趟，有些事需妥善处置，但我已许下诺言，绝不会违誓。”

    陈灵虚道：“你独自一人行么？”

    苍狐道：“若只有师父一人，我单打独斗，胜算不到五成，他身边有一位鸿海，武功似比他更强，加上朱玄堂的十多位强敌，还有济节鬼首....涉末城高手声势，更远强过大观国与狮心国。咱们不能蛮干，若当真要动手，需借助楚小陵出力。”

    陈灵虚道：“是了，还有楚公子呢，却不知他人在哪儿？”

    苍狐道：“他准是到了坤山镇，等与你会面，可即便咱们三人合力，与涉末城势力相较，仍是天壤之别。”

    陈灵虚懊恼道：“只恨我武功低微，不能助大哥一臂之力。”

    傅瑶儿一点他脑袋，道：“你呀，怎地把正事忘了？泰家老爷子让你来这儿，便是找那件威力无穷的神兵，若得到那东西，没准能帮得上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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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龙身长尾混天绫

﻿    陈灵虚登时想起，直起身子，道：“不错，我险些给忘了。”

    苍狐问道：“什么兵刃？”

    陈灵虚指向远方白云渺渺的高山，道：“据传在那高山之下，藏有一件神物，是古时候天神丈量天地的绳子，老祖宗做梦时梦见此物行踪，说若能得到此物，或能扭转局面，能够向那吴奇复仇，因吴奇也有一件极厉害的法宝，非单打独斗能胜。”

    苍狐稍觉不信，但知道盘蜒手中有一根银针，此物施展开来，委实诡异莫测、气象万千。那泰家老儿既然预料到此节，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四人即刻上路，朝那穆青谷行去，又行了半天，靠近山下，树木渐变，长得十分高大挺峻，便是树边野草也约有一人高矮，兼之草木茂盛，密集如海，阳光透过树叶，伴随雾气，万物皆似笼罩在金纱之下。

    苍狐闻空气中花草清香，忽然警觉，道：“雾气有毒！”

    陈灵虚登时反应过来，体内真气鼓荡，遍体流转，抵挡雾气，他虽不及万鬼那般天生百毒不侵，但内力浑厚，寻常毒物害他不得，傅瑶儿也急忙运功抵御。曲封纵然麻木，手足无法稍动，可体内神功卓绝，更远胜苍狐，雾气全无效用。

    苍狐放心不下，他怀中有吴奇赠予抗毒的药物，取出分给陈、傅二人吃了，道：“小心呼吸，每一口皆需凝力化解。”陈、傅二人点头答应。

    再前行一个时辰，雾气变绿，瞧来愈发诡异，但毒性却似消退不少。而雾气之中，倏然有一巨爪浮现，向四人招手，苍狐见此爪如此宏伟，大声道：“何方妖魔，想要诱咱们上当么？”

    陈灵虚身子一颤，似心有灵犀，道：“大哥，它似是在指路。”

    傅瑶儿道：“你这人太笨了，谁都相信，这摆明是陷阱呢。”

    陈灵虚道：“你信我一次，这是龙爪，它在帮我们。”

    苍狐缓缓点头，于是换作陈灵虚领路，越往前走，那青气色彩越浓，毒性越小，直至全看不清两旁事物，陈灵虚毫不动摇，只跟着那巨爪前行。

    不知行了多远，眼前一变，那青气刹那全无，只见一块圆滚滚的大石卧于眼前。那大石前后里许，其上绕着一圈青色长绳，刻着一条极威武的巨龙，涂成碧绿色。

    苍狐往身边一看，不禁心惊，原来道路两边皆是树藤蔓草，长满倒刺，若先前不跟这龙爪行进，非被那许多枝条缠住，即便不死，也非受重伤不可。

    骤然间，那大石上传来声音，那声音极为洪亮，一旦传来，四面八方全是回声，说道：“天灵者陈灵虚，我已观察你许久了。”

    陈灵虚不由敬畏，跪倒在地，说道：“前辈，弟子为解救世人而来，盼能借我神兵利器，能够守护世道。”

    那声音又道：“我观你言行举止，以及生平事迹，皆无过错，确是品德无瑕、善心侠骨之辈，兼之身为天灵者，恰可得我真传。”

    傅瑶儿笑道：“你是山神么？为何能盯着灵虚哥哥？”

    声音答曰：“正因他是天灵者，我才传梦于泰家老者，命他带灵虚过来。那吴奇盗取蜃龙神针，冒犯天威，意图难测，只怕有极险恶的心思。我助你击败他后，你当将那蜃龙神针返回原处。”

    苍狐心想：“原来师父那件法宝叫蜃龙针。”

    声音说完此言，那大石上的长绳蓦然缩小，它本来约有数里之长，眼下变作一六尺长鞭模样，归于陈灵虚手中。

    陈灵虚大喜而笑，又不住向那大石磕头，眨眼间，那大石上的绿龙浮雕消失，随后狂风呼啸，乌云涌动，雷声滚滚，空中传来龙吟，一条遮天蔽日的大青龙现身于层云之中。

    三人惶恐万分，又不由自主的跪下，傅瑶儿道：“原来世间真的有神龙么？”

    那大青龙道：“我乃世间青龙之祖，兄长夔龙、烛龙，兄弟蜃龙、麒麟，皆为乾坤所造之物，伴随天神而生，天神灵魂飞升之时，又融入天神残躯，将其铸造为神兵。你得此物后，需得先败万鬼宗主吴奇，夺回蜃龙针，再败万仙宗主张千峰，夺回夔龙琴，将两者物归原地。苍狐，你既是他义兄，自当助他完成此事。”

    苍狐、陈灵虚皆感心惊，道：“那夔龙琴在万仙手中么？”若要击败吴奇，已是千难万难，再加上这久居南方、深不可测的张千峰，青龙交下的担子真重的无以复加。

    青龙身子摇晃，陈灵虚身前出现三人，青龙道：“此三人乃我神灵凝聚而成，陈灵虚，你仗这青龙鞭，与三人交战，若能得胜，方可离去，如若不然，施展不出这青龙鞭效用，面对蜃龙针、夔龙琴，徒然送死而已。”

    陈灵虚心想：“青龙前辈是助我练功来着，我需独斗三人，不可让大哥、瑶儿相助。”

    傅瑶儿嗔道：“青龙前辈，你这边三人，灵虚哥哥只得一人，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苍狐挥手制止她，退在一旁，傅瑶儿嘟嘴不快，却也只能退开。

    陈灵虚一振长鞭，只觉沉重异常，似有千斤一般，他看那三人，皆穿得破破烂烂，将花草堆成衣衫，面目黝黑，胡须数尺，各自手持一鹿角杖，不过长短不同，有的似是短棍，有的则是法杖。

    三老者闷声不响，那持法杖者朝陈灵虚一指，一阵寒风袭来，悄然蚀骨，陈灵虚急忙躲开，所站之处一片霜寒，冰雹霜雪笼罩十丈方圆。

    持长棍者转动兵刃，蓦然伸长，一根尖锐的树枝刺向陈灵虚，陈灵虚使心灵剑诀，气力倍增，以青龙鞭缠住尖刺，只觉敌人内力怪异，阴毒险恶，极难以防范。单此一人，武功已不在楚小陵之下。

    持法杖者将杖子往地上一敲，轰隆一声，地面裂开，十道树根飞向陈灵虚，陈灵虚迫出全力，一下子挣脱那长棍老者。再甩动长鞭，将树根击落。

    就在这时，短棍老者跃至近处，瞬间击出数十招，每一击皆蕴含风火，夹杂雷雨，凌厉绝伦，陈灵虚知抵挡不住，咬紧银牙，将心灵剑诀运至极点，猛然一击打出，只听喀喀两声，陈灵虚胸口中棍，那短棍老者脑袋被打的飞上了天，他一口鲜血喷出，翻滚数圈，脱离敌人猛攻。

    傅瑶儿面无人色，惊呼道：“灵虚哥哥，你怎么样？”

    苍狐心想：“这短棍老者功力太强，这一击已伤了义弟内脏，加上义弟催功太急，内力已所剩无几，这可如何是好？”他若出手，或许能与这三老者打成平局，但眼下却偏偏不能相助。

    短棍老者脑袋在地下滚了滚，蓦地伸出蔓藤，与身子又接在一块儿，完好无损的站了起来。

    陈灵虚神情震惊，傅瑶儿哭道：“你赖皮，赖皮，今天不比了！”

    苍狐望向青龙，神色满是祈求，青龙叹了口气，道：“陈灵虚，我借这青龙鞭于你，是想令你运此神器，而非用你那心灵剑诀。你感应不到这兵刃上的奥妙么？”

    陈灵虚眼睛一亮，似大彻大悟，手上挥动长鞭，虎虎生风，隐隐散发灵气，但他伤势太过沉重，忽然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青龙将那三老者散去，道：“傅瑶儿，替他疗伤，一天之后再战。”

    傅瑶儿急忙将陈灵虚搀起，查看他伤势，咬紧嘴唇，心如刀绞，苍狐见了，也是惊怒交加，原来那老者一击震碎陈灵虚大半经脉，若再贸然运功，立时变成废人，莫说一天之后，便是苍狐全力替他医治，十天也未必能复原。

    傅瑶儿怒指青龙，骂道：“你是故意害他的！什么青龙鞭，根本屁用没有！他若用自己的鞭子，岂会被那老头伤成这样？”

    青龙道：“树木之间，蕴山河日月灵气，可以伤人，亦可治人，此乃天人合一之法，亦是当年十二神中的农神所创绝学，唤作神农天香经。你虽学不会这功夫，但运用我这鞭子，效用也相差不远。”

    陈灵虚睁开眼来，道：“瑶儿，你让开，让我...我试试。”他与小默雪一般，也是天灵者，与神器投缘，心中隐有感悟，握紧长鞭，挥了出去，卷住一树木，那树木蓦地枯萎，陈灵虚身子颤动，不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然好转。

    苍狐顿感欣慰，微笑点头，傅瑶儿大喜，道：“这才差不多嘛，不然还算什么神器？”

    青龙低哼一声，又道：“若你将神农天香经练得炉火纯青，与敌人交战，身处树林之中，或是海洋之内，万千灵气，皆为你所用，几可立于不败之地，便是阎王也敌不过你。这神鞭虽未至最高境界，但与苍狐联手，或能与手持蜃龙针的吴奇一战。”

    陈灵虚转动手腕，将神鞭再度挥出，砰地一声，击中一座小山，那小山飞快腐蚀，不久融出一个半径十丈的大洞来。傅瑶儿吓了一跳，苍狐喝彩道：“义弟，好强的灵气。”

    青龙道：“树木间的灵气，实则不容于血肉之躯，故而以此伤人，潜移默化之间，敌人难逃一死。故而此鞭攻守一体，若运用得当，未必会输给苍狐。”

    苍狐由衷替陈灵虚欢喜，笑道：“义弟天赋卓绝，若真能圆满，我自然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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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情场老手亦沉迷

﻿    陈灵虚心气极高，跃跃欲试，修养半天，复又与那三老者比武。

    那短棍老者身法最快，一招一式迅捷无比，那短棍打来时嗡嗡作响，实令人难以防范。长棍老者气力惊人，挥舞之际，有翻江倒海之威，且长棍伸缩自如，常常出人意料；法杖老者则精通多般奇术，时而落雪，时而打雷，时而木刺，时而毒雾，最为难缠。

    陈灵虚领悟这青龙鞭上奇异灵气，运用时巧妙许多，已能抵挡三十多招，但终究败下阵来。青龙一面令他疗伤，一面传授这三老的功夫。

    短棍老者借助乾坤灵气，激发身上野性，故而攻势猛烈；长棍老者根基稳固，吸取地下精髓，气力强悍异常；法杖老者则经历风雨日月变化，以此施展诸般法术。三者与青龙鞭乃是同体同魄，皆源于青龙，本该旗鼓相当，但陈灵虚火候尚浅，想要取胜，却也不易。

    他苦练多天，连败十余次，终于开窍，能与三老斗得旗鼓相当，有来有回，至此方得大成。苍狐自忖若与陈灵虚切磋，若在丛林之中，胜机着实渺茫。傅瑶儿见情郎得了法宝，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停鼓掌叫好。

    青龙叹道：“我实不知吴奇功夫练到何等地步，但若将他诱进丛林，你与苍狐联手，多半能够胜他，再加上楚小陵的天罡万千变，应当足够了。”

    苍狐心中泛起两个念头：“他怎地知道楚小陵？我当真要杀了师父么？”

    直到此刻，他惊觉自己仍犹豫不决，他只确信一件事：他绝不愿以卑鄙手段去对付盘蜒，哪怕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哪怕他真的坏事做绝。

    青龙低吼一声，一棵参天巨树伸下树枝，树枝间托着一人，此人秀丽异常，但五官稍有不谐，正是被苍狐逐走的楚小陵。

    陈灵虚惊呼道：“楚公子！楚城主？”

    青龙道：“楚小陵受伤不轻，被我所救，带到此与尔等相见。陈灵虚，一旦离了此处，我便再不能现形。从今往后，这诸般担子，皆需由尔等承担。你与苍狐两人皆为善徒，若齐心协力，则万难亦不能阻。这青龙鞭乃世间神器，望你善用。”

    傅瑶儿嗔道：“神龙前辈，你怎地不提我？”

    青龙笑道：“你也是个好孩子，当是灵虚的佳侣，三位，我需陷入沉睡，咱们就此分别，后会无期了。”说罢回归大石上，又变作那青龙浮雕。

    三人感念青龙教诲，心中万分不舍，又郑重万分的向那大石磕头，陈灵虚、傅瑶儿更是泪眼朦胧，哽咽说着道别的话。

    苍狐将楚小陵抱起，只觉她身子柔软，面容绝美，更胜过蔓儿、鸣燕许多。他生性体贴，对美女更是怜惜，心想：“欺凌弱女，污人清白，世所不容。师父啊师父，你....你为何会做这样的事？”

    他听了青斩所言，再见楚小陵凄苦，毫不怀疑她会说谎，殊不知他那贤弟青斩对盘蜒由爱生恨，追忆往事时，颇有些神志不清，将脑中幻想的假象当做实情，数落的种种罪状，全是他心中勾勒出来，他自己却信以为真，丝毫不会动摇。

    楚小陵低哼一声，幽幽醒来，见在苍狐怀里，尖叫一声，手掌变作龙爪，打向苍狐脑门。苍狐心念一动，魔音气壁展开，将楚小陵震得手腕酸麻。

    苍狐道：“小陵，我并非敌人，而是朋友，已与灵虚结为兄弟了。”

    陈灵虚也道：“楚公子，大哥所言不假，咱们正商议如何对付吴奇呢。”

    楚小陵惊惧的睁大美目，望望他，又看看陈灵虚、傅瑶儿，渐渐变得平和下来。

    苍狐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是女孩儿，我这人从不对女孩儿当真动武，那天是我故意放你走的，你还想不清么？”

    楚小陵脸上一红，低声道：“谢...谢谢。”

    苍狐见她娇美可爱，忍耐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楚小陵“啊”地一声，急忙从他怀中挣脱下来。苍狐微觉自责：“她一生如此悲惨，你怎能唐突佳人？如此待她，又与师父有何分别？”

    他一贯风流倜傥，洒脱不羁，认为男人若在家中，当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若外出征战犯险，情缘上门，又何必推诿克制？盖因生死瞬息之间，命运绝无定数，他善待妻妾与情人，最终问心无愧，也就是了，算不得是背叛欺瞒。

    陈灵虚见苍狐吻楚小陵，一时惊呆，待见楚小陵羞涩无措的模样，恍然大悟，道：“楚..楚公子，你并非楚公子，而是楚姑娘！”傅瑶儿笑道：“原来如此，我想世上哪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楚小陵这娇羞模样其实全是装的，她拂理秀发，站直身子，对苍狐道：“你师父害我一辈子，你也欺负我！我如何信得过你？”

    苍狐有心讨好她，向她鞠躬道：“小陵，是我不对，我见你实在太美，这才按捺不住，我不该如此，确罪该万死，还请姑娘恕罪。”

    楚小陵脸一红，傅瑶儿嘻嘻笑道：“灵虚哥哥，你看楚姐姐与苍哥哥好般配，对不对？”

    陈灵虚道：“是啊，苍大哥与楚姑娘武功都高的很，样貌也好看得很，你二人若在一块儿，真是天作之合。”

    楚小陵叱道：“你们两个口无遮拦的小娃娃，还敢戏弄本...姑娘？”

    苍狐正色道：“贤弟、弟妹，楚姑娘，此乃青龙圣地，咱们当讨论正事，不得嬉皮笑脸。”

    那三人齐声道：“还不是你先亲人家的？”苍狐惭愧一笑，不敢反驳。

    楚小陵心想：“我若能吸取苍狐毕生功力，便足以与吴奇较量，最终夺得万鬼宗主之位了。可我经历这许多惨败，威望早不复存在，夺这许多内劲，未必能运用自如，加上被人认作女子，更是全无资格。到得头来，只怕仍如当年与廊释天那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不如利用这苍狐，要他死心塌地的忠于本人，真能那样，大事可期。”

    她瞧苍狐一眼，眼神含情脉脉，暗含深意，苍狐心中一动，心猿意马，可他修为深湛，远胜往昔，登时收摄杂念，神色端严。

    陈灵虚将这几天遭遇如实说了，楚小陵听他竟然掌控了上古神器青龙鞭，心生妒意，但毕竟于己方有利，笑道：“我就知道陈小弟非池中之物，这下咱们可胜算大增。”

    苍狐道：“我击败韩通、朱仙二镇的叛军，消息已然传出，师父定然欢喜，绝不会生出疑心。”

    楚小陵怒道：“你还叫他师父?”

    苍狐轻叹一声，道：“他永远是我师父，但他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昧着良心，放任他胡作非为。”说着握住楚小陵的手，楚小陵撒娇般将他甩开，朝他做了个鬼脸，她勾引男人的本事滚瓜烂熟，远比寻常女子了得，苍狐即使身经百战，也不禁一阵心神恍惚。

    傅瑶儿道：“大哥，我看不如你设个计，邀吴奇出城到明月城来游玩，就说你打赢了仗，要好好庆贺，喝酒喝个昏天黑地，趁吴奇单独一人，咱们打他个以多胜少。朱仙镇上有风谷云溪，是天下一等一的绝景，邀他前来玩赏，他多半会中计。”

    苍狐断然道：“不行。”

    傅瑶儿奇道：“为何不行？莫非你怕他不会上当？”

    楚小陵也道：“我看着计策着实不错，他将你视作心腹，更不会怀疑。”

    苍狐尚未答话，陈灵虚叹道：“苍狐大哥义薄云天，他绝不会用这法子对付自己师父。换做是我，我也下不了手。”

    苍狐向他感激一笑，道：“还是贤弟懂我。”

    楚小陵叱道：“你好生迂腐，是不是并非真心反他？婆婆妈妈的，哪成得了大事？吴奇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当时怎地不大义凛然，口称正气了？”

    苍狐也不恼，说道：“师父他精明至极，我若用诡计骗他，心里不安，脸上会露出破绽来，他一下子就能看穿，如此反而坏了大事。”

    楚小陵尖哼了一声，道：“没用的男人。“

    苍狐哈哈一笑，道：“我有没有用，姑娘可要试试？”

    楚小陵啐道：“你少动手动脚，风言风语的，这两个小娃娃还年轻，你别教坏了人家。”

    苍狐心想：“我若一味调笑，反倒让她瞧不起了。”本有心趁胜追击，却还是到此为止。

    他武功高强，才华横溢，剑乐双绝，加上容貌俊俏，此生情缘顺利，艳福几乎从不间断，无论是婚前婚后，遇上女子，往往几句话间便对他倾心，随后投怀送抱，苍狐见楚小陵这欲拒还迎的模样，虽觉得她转变太快，与她身负的血海深仇不符，倒也不以为奇。

    陈灵虚道：“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

    苍狐道：“若叛军继续攻打各镇，我又按兵不动，师父他立时会瞧出不对劲，我家眷都在城中，妻子有孕，危险至极....”

    傅瑶儿嚷道：“原来你有老婆，还快有了孩儿，那...那你再招惹楚姐姐，可有些过分啦！”

    楚小陵瞪苍狐一眼，苍狐微笑道：“在下并无此心，姑娘何必多虑？”顿了顿，又道：“如今之计，还请贤弟与楚姑娘暂且偃旗息鼓，藏身匿迹，与大军躲藏在山林之中。我返回涉末城，向师父邀功，请他将明月城赏赐给我，随后带家人迁离。待我将家人安顿好之后，再投靠兄弟，堂堂正正与他交锋，如此才算名正言顺，心中无愧。”

    楚小陵甚是不悦，但苍狐坚定不移，陈灵虚也帮他说话，楚小陵实想不出其余法子，唯有答应下来。

    苍狐向众人说道：“贤弟、小陵、瑶儿、曲封兄弟，在下这就动身办事，咱们暂定于两个月后，在这穆青谷中重聚。”

    陈灵虚与他相处不过数日，但交情深厚，极为不舍，临别之际，泪水涔涔，苍狐甚是感激，劝慰几句，随即启程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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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欲加之罪岂无辞

﻿    乌云塔顶，盘蜒、血寒、湮没三人分坐三角，闭目凝神，潜运内息，一手掌按在立柱上，源源不绝的将仙气注入立柱。

    那三根巨柱撑住一山丘般的大鼎，通体碧绿，辉煌光耀，却笼于浓密云层中，除非身在近处，谁也无法瞧见。

    这大鼎正是那仙鬼神雾鼎。

    三人已运功多天，偶尔停歇时，盘蜒又进入轮回海与凡间交界，取出绿驱蛇香来，交给眠婆婆融入这大鼎中。

    最多再过一月，此鼎必可完工，盘蜒倾注十年心血，终于能够圆满了。

    三人缓缓收手，盘蜒问道：“血寒，你怎么样？”

    血寒笑道：“这一下可将棺材本全扔进去啦，只怕要累上许久，养个好几天。”

    盘蜒又问道：“湮没老兄，你还好么？”

    湮没道：“也需修养多日，你自己又如何？你比我二人更累。”

    盘蜒心头喜悦，只觉这区区疲累也算不得什么，道：“我自然无碍了。”

    血寒嗔道：“你骗谁呢？贫道都累得半死，你怎能无碍？”她在这世道上，一旦使出全力，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内力骤减，需三天三夜才能复原，然而在塔顶上，临近仙鬼神雾鼎，就可毫无节制的全力施为，饶是如此，这时也苦的够呛。

    盘蜒哈哈一笑，道：“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有此鼎打底，今后再造其余法器，可就不必如此麻烦了。今后几天尚需再接再厉。”

    湮没问道：“黑蛇之患只怕已然不远，这大鼎真能拯救世道？”

    盘蜒道：“能救一点是一点，总比大伙儿为驱蛇香拼个你死我活要强。”

    正说话间，眠婆婆爬上屋顶，瞻仰此物，眼神满是自豪与惊佩，道：“若非有你三位真仙般的人物，此鼎也不过一场空梦罢了。”

    盘蜒笑道：“是啊，咱们运气当真不坏。”

    眠婆婆又叹道：“只是这其中仍有个难处，正如仙露泉、黑血潭一般，此鼎效用相似，但却远远强胜前二者，须得有一庞大炼魂镇守，如此方能绵绵不断，将轮回海的仙气搬运过来。”

    盘蜒陷入沉默，湮没毫不犹豫的说道：“盘蜒，这是我欠你的，你可用我的魂。”

    盘蜒摇头道：“兄弟，咱们谁也不欠谁，炼魂之事，我已有主意了。”

    眠婆婆道：“那你可得尽快，一个月之后，月圆之时，此鼎非完工不可，否则又要等上一年。”

    三人点了点头，眠婆婆绕着仙鬼神雾鼎走了几圈，确信毫无缺陷，这才喜滋滋的去了。

    盘蜒离了乌云塔，回到涉末城宫殿，此时已是深夜，夜色如幕，星空明亮，光芒柔和，景象如诗中所颂，如画中所绘。

    他来到大殿，见公文堆积不少，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这十多天内，他将政事全交给济节、武横、白洛等重臣，然则有些事太过重大，这几人也不敢擅自决断。

    盘蜒心想：“苍狐怎地还不回来？一月之后，无论局面变得如何糟糕，战况如何惨烈，他都需继任城主。我可以专心致志，去当万鬼的宗主，超然物外，与世隔绝，比之当年的万仙群山更安全隐秘....”

    这时，六个红袍人从里屋密室中走出，向盘蜒跪倒，其中一鹰头人道：“宗主，属下等回来了。”

    盘蜒叹道：“诸位旅途劳顿，可是辛苦了，愁恰兄弟，你自行安排大伙儿休息。”

    众人脸上露出笑容，似深感荣耀，那愁恰起身道：“宗主，十天之前，我等于陵山上追寻黑蛇灾祸，埋藏‘杯弓蛇影’时，遇上了苍狐少爷。”

    盘蜒吃了一惊，道：“他怎会在那儿？他见到你们埋藏法器了？”

    愁恰道：“此节属下不知，这十多天再未见到他人。但当时另有三人与他在一块儿。”

    盘蜒急道：“是怎样的人？”

    愁恰道：“是个模样朴素，眼睛明亮的少年，似是中原人。还有一美貌少女，似与夫人是同族。另一人受了伤，在那少年背上，看不清容貌。”

    盘蜒道：“愁恰，得罪莫怪。”手指一点，探他心神，愁恰毫不抗拒，坦荡接纳，只想象那三人样貌。

    片刻，盘蜒苦笑叹气，道：“是那陈灵虚，叛军的首领。”

    愁恰等人脸上变色，道：“苍狐少爷怎会与这小子在一块儿？”

    盘蜒道：“听传闻说，这陈灵虚确是个世间罕有的少年英侠，苍狐或许想收服此人，也未可知。”

    有一彪悍汉子道：“宗主，也许并非那般简单。”

    一狐脸老者道：“咱们自然信得过苍狐少爷，但提防着些，总是没错。”

    盘蜒脑袋发胀，道：“我自有分寸，各位早些下去吧。”

    众人垂头谢过，以阵法挪移而走，这阵法可通往八个方位，城内四处，城外四处。无论身在何方，皆可瞬间返回，实已用上伏羲太乙玄学的极诣。因朱玄堂需各处追赶黑蛇灾祸，及时埋下法器，盘蜒才耗费心血替他们布下阵势，赐予宝物。

    他心头迷茫，竟觉得有些病了，那天罚剧痛又阴魂不散的扰他，他无心睡眠，来到庭院中安坐。

    直至今夜，朱玄堂一共追赶蛇患六十四处，妥善于脉象中埋入法器。这大阵将与仙鬼神雾鼎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蛇患发生的地方，往往有极罕有的“神龙脉”，借助这许多“神龙脉”之效，他才能构筑梦想中的境界，再不受天地所限。

    苍狐已发觉此事了吗？这徒儿脑子灵活，正因此更易胡思乱想。他又怀疑我捉走了青斩，我纵然有时有些疯癫失常，又怎会有这等行径？我命人查探此案，至今毫无线索，可我、血寒、湮没皆分身乏术，难以顾及。

    盘蜒又想起大眼枭曾警告说：“异兽阎王盯上你了。”

    盘蜒一个激灵，昂首挺胸，停下脚步，说道：“哪位高人，深夜来访？”

    来者毫不隐藏，径直现身，只见他身形高大，宽背阔肩，一张脸半人半狮，正是狮心王东采英。这些天来，涉末城荒弛松懈，以他的身手，在城中确可来去自如。

    东采英说道：“城主，突然前来，实有要事告知，请恕无礼之罪。”

    盘蜒道：“国主何必多礼？你千里迢迢而来，在下深感厚意。”说罢请东采英入内歇息。

    东采英摇头道：“大祸临头，你还如此悠闲？你知不知涉末城立时就要遭难？”

    盘蜒想了想，道：“国主请说。”

    东采英见他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着实替他心急，道：“几天前，我接到军师密信，要我前往大观皇城，与廊邪等会面。我依言前往，被人接到一极隐秘的宅院内，你猜宅院里头都有谁在？”

    盘蜒道：“我猜不出。”

    东采英说道：“其中有一女子，是金银国的秋风公主，另有我军师泰远栖、帝国的廊邪、廊骏与四位龙将，宇国的大悲圣手陈结，剑圣郭玄奥....”

    盘蜒奇道：“这郭玄奥竟然还未死？”

    东采英瞪他一眼，道：“他自然没死，只不过脑子有些不对头，需廊骏哄他，才能安定下来。我还瞧见那天下第一刺客烟影，他身边跟着一人，神色凶狠，秋风公主见到此人，仿佛见了鬼，说此人叫庆仲，也是个棘手角色...”

    盘蜒忍不住又说道：“这庆仲怎地也没死？”

    东采英叹道：“你且先别管别人死活，总而言之，那天屋中有许多人物，皆是当世豪雄，一国之主，其中更不乏你涉末城城邦的盟友。廊邪寒暄几句，才说：‘各位，我今请大伙儿到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他说出此言，看盘蜒脸色，却见他依旧麻木，又道：“廊骏道：‘廊邪，你当年逼走我弟廊宝，不顾亲情，我恨你入骨，若非听闻那吴奇杀了廊宝，又劫走咱们师弟，我绝不会来此见你。既然来了，你可是想向那吴奇讨个公道？’“

    盘蜒辩解道：“我并未杀廊宝，如今正追查是何人杀他。”

    东采英继续说道：“之后廊邪说：‘我正是为吴奇而来，但绝非仅为个人恩怨。此人恶行之大，罪孽之重，直是匪夷所思，远远胜过古往今来的阎王与魔头。’说完，他示意秋风公主讲话。”

    盘蜒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东采英皱眉道：“秋风公主说，她冒死潜入涉末城皇宫禁地，盗出一卷书册来，书册中记载，你搜集数万斤’漂泊不定‘，铸造一仙鬼神雾鼎，将保护涉末城不受黑蛇之灾，却会引发天地剧变，对么？”

    盘蜒纵然曾料到此节，但也深感愤怒，他造那大鼎，是为了造福饱受苦难的北妖百姓，绝非为一举之私。他喝道：“这可恶的婆娘，我容她住在城中，她竟玩弄这等手段？”

    东采英冷冷道：“大伙儿见她呈现证据，确凿无误，当场便有人破口大骂，喊打喊杀，吴城主，这数月来寒冬与黑蛇灾害连续不断，各国百姓死伤以十万计，涉末城却全然不受苦，他们将这事记在你头上，如今真相大白，都恨你入骨，非杀你不可了。”

    盘蜒听他语气严厉，也极为不满，好像恨不得掐住盘蜒脖子一般，他大声道：“这仙鬼神雾鼎若能成功，可非单单我涉末城受惠。”

    东采英摇头道：“你这话说出，又有何人能信？你国中这无数绿驱蛇香，各国皆望眼欲穿，你却囤积在城里，造什么稀奇古怪的鼎，单此一罪，世人皆认你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谁又会信你造此鼎并无私心，更不会祸害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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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母凭子贵好福气

﻿    盘蜒静默半晌，道：“泰远栖、廊邪恨我入骨，如今得了这消息，定会大做文章，哪怕无半分证据，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狮王，我只问你信不信得过我？”

    东采英神色艰难，道：“你对我有无可回报的恩情，若只有我一人，我自然相信。可军师他们...就在昨天，各国已调度兵马，歃血为盟，定下计策，诸国主响应，兴兵讨伐涉末城。我趁夜赶来知会你，已大大违逆我那些盟友。”

    盘蜒道：“那涉末城邦中那些盟国，哪些将会倒戈反我？”

    东采英迟疑片刻，叹道：“若当真开战，自观国边境起，一路诸国皆不会阻拦，最多七天之内，他们必能兵临城下。”

    盘蜒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无奈、失望。

    东采英说道：“吴奇兄，投降吧，如若投降，交出驱蛇香来，毁去那大鼎，你城中的百姓就不会有伤亡，涉末城这城中精心建造的房屋也不会损毁。我会尽力劝阻，要他们赦你的罪。你...权位不复，但却能保有自由，家眷也能平安。”

    盘蜒想了想，道：“我答应让苍狐继位，他们能撤兵么？”

    东采英苦笑道：“这远远不够，他们不会答应。”

    盘蜒大声道：“如此说来，他们岂是为了公道正义起兵，还不是贪图‘漂泊不定’？他们嫉恨我涉末城强盛，嫉恨我吴奇治国有方，将罪名加在我头上，非要置我于死地，将涉末毁了不可。”

    东采英愤然道：“城主，你所作所为，并非无可指摘。”

    盘蜒道：“好，那我告诉你，这大鼎将有何效用！一旦铸成之后，我身在鼎内，可提前数日，预测蛇患何时到来，无论所在多远，皆瞒不过我，若能如此，这蛇灾一时便再难以害人。而这大鼎法力广罩出去，三百里之内，黑蛇会避而远之，难以入内。将来，我会造更多的小鼎，与此大鼎照应，终有一天，能够惠及整个北妖的百姓。我囤积绿驱蛇香不假，但长远而言，岂不比广而分发强上百倍？”

    东采英深为震惊，哑然良久，道：“那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

    盘蜒斥道：“此事本不该为外人所知，也无需外人多管闲事。若早真传了出去，泰远栖、廊邪他们，定会歪曲实情，说我别有用心，谎话连篇，事到临头，这兵祸来的反而更快。”

    东采英说道：“我会将你的话传回去，告诉各国首领，若他们信得过你....”

    盘蜒闭上眼，神色忧郁，道：“你尽管去说，可又有多少人能够相信？泰远栖是想除掉我，真相如何，已无关紧要了。”

    东采英诚恳道：“你可有令人信服的实证？”

    盘蜒摇了摇头，他这大鼎效用是他推算而得，前所未有，实难断后果如何。

    东采英长叹一声，道：“那我唯有尽力而为了。”

    盘蜒睁开眼，道：“狮王，多谢，若此战无可避免，我请你替我转告泰远栖与廊邪一句话。”

    东采英以为他要服软，答道：“你说罢。”

    盘蜒道：“他们此来必败无疑，如若收手还来得及。”

    他声音平淡冷漠，并无愤怒，更非威胁，像是在向东采英阐述最简单的道理，或是过去曾发生过的故事。

    东采英凝视盘蜒，以为他疯了，但两人僵持许久，东采英朝他拱手，穿过院落，随风远去。

    盘蜒低头轻叹，再度观望星象。夜色已变作紫红色，星星散发出不详的光芒，黑幕宛如幽暗的丛林、死寂的海洋。

    群星像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俯视涉末，俯视盘蜒。

    星象有如魔猎前兆，怪异的难以言喻，凶残的无法形容。

    这天空本并非如此，但东采英来了之后，悄然已变了模样。

    盘蜒瞬间有些怕了，想要退缩，终止这一切，但很快又充满狂热与热情，他回忆起当初从雪地醒来不久，也是欣喜的望着魔猎时的星月，发自心底的快乐起来。

    他心想：“不必顾及那许多了，从今天起，我不能懈怠，一切俗务皆不必管，唯有乌云神塔，唯有仙鬼大鼎，唯有血寒与湮没，才需我为之倾力。”

    他穿过花园，出了殿门，谁也不惊动，谁也不知道，不一会儿功夫，他又回到乌云神塔顶上了。

    血寒奇道：“你怎地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盘蜒笑道：“不，无需担心，一切皆如所料。”

    ....

    两天后，苍狐抵达涉末城，他只穿平民服饰，见城门口戒备森严，士兵手持刀剑，脸色严肃至极。他心中一凛：“莫非师父生出疑心，想要捉拿我？”遥遥望见门口贴一画像，正是他自己容貌。

    苍狐顿时急了，施展神功，从城墙飞跃。他熟知城墙漏洞所在，加上轻功卓绝，谁能发觉的了他？

    他先来到武府，见那大宅已被烧成废墟，胸口如遭重击，惊怒交加，手足都有些发颤，细看府前痕迹，显然曾兵戈交锋。

    他心神大乱，暗想：“难道他杀了岳父满门？吴奇下手怎会这般快？又怎会如此狠辣？”

    再赶回家中，远远瞧见四处暗藏兵马高手，屋顶露台皆有人巡视。他施展身法，潜入楼中，见四处皆是血迹，却不见了风鸣燕与所有仆从。

    刹那间，苍狐心痛万分，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他跪倒在地，喘息半天，咬牙站起，心想：“若真是师父下的手，鸣燕儿、蔓儿、岳父想必仍安然无恙。他没捉到我之前，岂会莽莽撞撞的痛下杀手？我才是他势在必得的犯人，其余人不过是受牵连罢了。”

    他惦记鸣燕儿，她怀有身孕，算日子即将临产，想起此事，有如万针钻心。

    他始终无法想通，是何人泄露了消息？让吴奇先下手为强？

    或许....或许是泰家...为防我有变，将我反叛之事先告诉了师父，让我再无退路？

    不，不，灵虚与傅瑶儿绝不会答应，他们对我信任，我也不能怀疑他们。

    他知自己绝不能露面，否则亲人更为危险，他至少需知道他们被关押在哪儿，或许...或许济节清楚？他武功虽高，但眼下已不放在苍狐眼里，此人心气高傲，从不拥兵守护，苍狐当能顺利擒住他。

    恰巧天降大雨，他找了顶笠帽，穿上蓑衣，找向济节住所，刚来到那条街上，忽有人传声道：“苍狐少爷，我是武枚。”

    这武枚是他岳父的义子，又是极能干的心腹，苍狐一喜，目光扫动，登时见到一酒铺窗口坐着一人，瞧他身形与武功，正是武枚打扮的。

    武枚向他使个眼色，走出酒铺，两人一前一后，绕了半天，来到一寂静无人的院子，武枚开启暗门，来到一处通气的隐秘大堂，苍狐见武家府上众人大多在此，夫人蔓儿更在其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蔓儿喜极而泣，道：“夫君！”纵体入怀。苍狐大喜，紧紧抱她，疼爱无比的亲她，道：“你没事就好。”

    蔓儿哭道：“大军围攻咱们时，爹爹让咱们钻密道逃脱了。”

    苍狐勉强一笑，道：“还是爹爹神通广大，应对有方。”

    武先生走上前来，叹道：“好孩子，你总算赶回来了。”

    苍狐道：“爹爹，鸣燕儿呢？”

    武先生悲声叹道：“她被关入大牢，连我也探不得她的消息。”

    苍狐“啊”地一声，霎时后悔万分，道：“是我...是我轻率愚蠢，才累得大伙儿...我这就去救她出来。”

    武先生摇头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苍狐心想：“岳父纵然消息灵通，却不知道此事前因后果，正是我闯下大祸。”至此已无可隐瞒，将他与陈灵虚、楚小陵约定之事说了出来。

    武先生啼笑皆非，又恨又恼，道：“他妈的，你这臭小子，如此大事，你怎地也不与我商量商量？”

    苍狐道：“我不料竟败露的如此之快。”

    武先生摇头道：“你这谋反的心思可绝没败露，吴奇这几天来都不曾露面，一心一意修他的仙，铸他的鼎。正因他不在，那道儿发了疯，胡作非为，才惹出这场大祸来。”

    苍狐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先生摇了摇头，于是将这三天中发生之事详细道来。

    原来道儿义子死后，盘蜒说那凶手是金银国秋风公主。道儿坚决不信，非咬定是苍狐所为，要找苍狐算账，偏偏苍狐在外征战，她发泄不得，将自己关在宫中，整日不出门。

    盘蜒追缉秋风公主而不得，又专心修鼎，便不再多管此事。

    在这些天里，谁也不知城主夫人究竟遭遇何事，但当她出面后，整个人脸上透出极度阴狠险恶的表情，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意欲挖仇人心肝的女鬼一样。

    她在殿中呆坐，恰巧有人提及：苍狐家的正室风鸣燕即将临产，只盼苍狐能及时赶回。她一听此言，立时叫上许多身边高手，赶往苍狐家中，说要作客。谁都瞧出她是要去找茬，可谁又敢阻她半分?

    果然不出所料，她到了风鸣燕住处，风鸣燕上茶款待，两人没说几句，居然吵了起来，越吵越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风鸣燕嘲笑她道：“我自然比不上城主夫人，我家丈夫也远不及吴奇城主，但唯独养孩儿的本事，倒比夫人强上一些。”

    正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道儿，她于是亲自出手，杀了风鸣燕馆中护卫，将她擒住，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宅子所有老幼全数捉了，关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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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何故爱人不得活

﻿    武先生又道：“蔓儿逃出，回到我家，那疯婆子仍不罢休，又派兵要捉拿咱们，她麾下收罗高手不少，我心知敌不过，便从密道逃了，再一把火将宅子烧成灰烬，防止她追来。”

    苍狐问道：“那....那鸣燕儿她被关在何处？”

    武先生道：“自然在皇宫中了，只不知到底在哪儿。”

    苍狐又道：“那济节、唐相，白洛尚书他们为何不管？”

    武先生苦笑道：“济节他统兵在外，你不曾听说大观帝国拉拢盟军，要讨伐我涉末么？济节向吴奇禀报此事，吴奇命他莫要抵抗，只守住涉末城，济节又如何肯听？至于唐小子、白小子，却不敢得罪城主夫人。”

    苍狐已全顾不得什么大观国，咬牙道：“岳父，你们待在这儿，千万小心，我去救夫人出来。”

    蔓儿惊呼一声，道：“夫君，你这是自投罗网，千万不可去。”

    苍狐心在滴血，如何忍耐得住？劝道：“我的功夫，你不是不知，除了吴奇、鸿海，城中再无一人是我敌手。”说罢出了密室。

    此时涉末皇宫，防备得密不透风，来来往往，全无间隙，但苍狐杀生剑诀最擅寻觅破绽，时而躲藏，时而突进，时而飞空，时而遁地，依旧悄然混入其中。

    他先去道儿住的白裳宫刺探，得知道儿并不在内，狠下心来，找一宫女逼问，那宫女虽然害怕，但也同情风鸣燕，偷偷摸摸的说了，原来风鸣燕被关在后山园林的刚毫洞中。

    苍狐忙不迭奔去，那刚毫洞他从未去过，只知大体方位，步入一片花园，骤然心情烦躁，战战兢兢，情绪跌落至谷底，提不起半点精神。

    朦胧间，他心想：“这...这地方有敌人法术陷阱！”急运功扫荡心神，清洗经脉，这才摆脱这诅咒，能够继续前行，但总免不了受懈怠、懒惰诸情扰动。

    慢慢吞吞的找了一会儿，忽听远处传来人声，运功一听，正是道儿与风鸣燕互斥，他感官太乱，只能勉力辨别位置，加上投鼠忌器，唯有小心翼翼的摸索过去。

    他听道儿厉声道：“你还笑？可是嫌鞭子挨得太少么？”

    风鸣燕惨叫一声，喘气连连，又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笑？你是个干巴巴的，生不出娃儿的疯婆子，我不笑，世上可有的是人在笑。”

    苍狐听她兀自挑衅，暗暗叫苦，又前行丈许，依旧不明两人具体所在。

    道儿一时无声，但正是这无声无息，更令苍狐心惊肉跳，少时，道儿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你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贱货，几个月前，我丈夫留宿你驿馆，你这骚臭狐狸投怀送抱，陪他睡了一晚，对不对？我当时便该杀你了。”

    风鸣燕也静了许久，道：“你怎地知道的？”

    道儿说：“我丈夫拿钱打发当时人证，全都遣散，但另有一人，偷偷跑来告诉我实情，问我讨赏，你以为我像你一般是瞎子聋子么？”

    她又冷笑一声，道：“只可惜，你姿色平庸，痴心妄想，我丈夫压根儿没将你瞧在眼里。如今我要杀你，他也不会说半句话。”

    苍狐心中大喊：“不要，不要！”情急间，脑子清醒了一些，找到那声音从何处传来。

    风鸣燕蓦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疯狂，充满怨毒之情，她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可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儿是谁的？”

    苍狐脚下一软，险些栽个跟头。

    砰地一声，道儿击打山石，怒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风鸣燕嘻嘻直笑，边笑边说：“我与你丈夫睡那一晚，恰是十个月前，算算日子，倒也正好。我从那之后，再未与别的男人好过，夫人如此聪明，应当想的明白了？”

    苍狐忍不住大喊：“说谎，说谎！你与我...与我好过，那孩子是我的！”但林间的阵法困住他声音，传不到那边去。

    道儿怒到极点，牙齿格格作响。风鸣燕嗤笑道：“我劝你还是放了我为好，你不能给吴奇哥哥孩儿，我肚子里便是涉末城的太子爷。你这黄脸婆、干瘪娘，若眼下罢手，我将来让吴奇哥哥好好待你..”

    猛然间，扑哧一声，风鸣燕低哼，话语从中断绝。道儿仰天大笑，又宛如大哭，她道：“带着你那死胎见阎王去吧！”

    怒气如火山爆发，在苍狐胸中炸裂开来，各种各样的迷障一齐被破，他身形一晃，瞬息间已到了洞中，刚一落地，有三个鬼官朝他扑来。苍狐手指一点，三柄红剑飞去，将那三人融化成油。

    道儿神色惊怒，朝后退开，身子瑟瑟发抖。苍狐默然无声的抱着风鸣燕，见她腹部插着一柄尖刀，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双目圆滚滚的睁着，却已没了呼吸。

    他脑子陷入空白，只麻木的想：“老婆，孩子，我的，全都死了。”

    他握住风鸣燕冰冷的手，注入内力，想将她唤醒，但饶是他功力惊的动天，乱的了地，但风鸣燕经脉闭塞，再也活不过来了。

    道儿轻轻动了动手指，那埋伏在旁的弓手一齐射出弩箭，这弩箭强劲，是精工巧匠的得意之作，但箭矢到了近处，被魔音气壁一弹，扑扑几声，反将那弩手一齐射死。

    苍狐拔出尖刀，透过腹部伤口，见到一个小小脑袋，那脑袋上血肉模糊，他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在母亲的肚腹中，结束了自己尚未开始的生命。

    他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发笑，也许他觉得这孩儿好生可爱，触动了柔软的心弦。喃喃道：“你是我的孩子，不是吴奇的。爹爹要好好疼你，我再不会外出打仗了，再不会去瞧别的女人，我会做个好丈夫，好爹爹。不许任何人打你、骂你，我要将你宠上天去...”

    他语无伦次的诉说着不可能完成的心愿，语气温柔到了极处，却又极为阴沉，真像是对死人在诉说一般。旁观的数百人，摄于他绝世神功，本就心惊，再见他这般模样，隐约瞧见自己正步入鬼门关，走向黄泉，迈向聚魂山。

    道儿喊道：“杀了他，趁现在！”

    被她号令催动，数十人冲向苍狐，有人挥剑，有人发弓，有人出掌，但恍惚间，众人心头升起寒意，倒转兵刃，喀喀声中，刺入自己咽喉。

    道儿惊恐万分，心头幻觉丛生，似乎苍狐身上的气息，化作锐利的长剑，刺入她五脏六腑，催她自尽，以免被这无尽的恐惧吞没。

    她掩住嘴唇，屏住呼吸，扭头就往外冲，众护卫仍有保护主人的念头，将兵刃对准苍狐，但一眨眼，手腕不听使唤，又陷入自己要害中。

    苍狐微笑的拍了拍风鸣燕的肚子，又摸了摸妻子了无生气的脸，恋恋不舍的站起身，倏然一晃，剑气斩向道儿后脑。

    此时，一人挡在苍狐身前，剑气冲上了天，将洞穴顶上破开个大洞。道儿站立不定，尖叫一声，跌倒在地，见到一熟悉的身影隔在她与苍狐之间。

    她颤声道：“夫君？”

    盘蜒架住苍狐手掌，纹丝不动，苍狐表情冰冷，手腕巨震，不住催动神功，内力如震怒的海洋，如漫天的剑雨，打向眼前碍事之人。那人只默默承受，并不还击，也不退让，像是远古镇住四海的立柱一般。

    盘蜒开口道：“住手吧，你旅途劳顿，心浮气躁，不是我对手。”

    苍狐心中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大吼一声，真气带着血光，再一声巨响，刚毫洞一分为二，巨石纷纷砸落，道儿害怕万分，但她手下那宫女王栏将她拉住，稍一动，已远在山洞之外。

    紧接着，一人冲出烟尘，直奔道儿。但另一人追了上来，发出一掌，将第一人重重打落在地。苍狐浑身是血，从坑洞中站起，如受伤老迈的猛虎般大叫，但声音又低了下去，如即将饿死的雄鹰般低鸣。

    盘蜒依旧站在他与道儿之间，虽衣衫有些脏乱，但神色平静如常。

    苍狐鼓足气力，肌肉喀喀作响，盘蜒扔出蜃龙针，编织脉象，苍狐只觉被无数条无形绳索缠住，使不上劲，发不了功，眼前景象模糊，似一下子站在数百丈之外。这蜃龙针于盘蜒，就像天阳灯之于逐阳，两者相配天衣无缝，而苍狐心神大乱，只用蛮力，如何破解的了？

    盘蜒喝道：“冷静！冷静！我会秉公处置，我会加倍补偿你！我这就让位....你已是涉末城主了，武家的人都盼着你活着回去！”

    苍狐又哀嚎一声，死命推动那脉象汇聚成的绳索，盘蜒另一手抓下，施展太乙灵道术，道儿瞬间不知去向。扑通一声，苍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盘蜒撤去蜃龙针，将苍狐扶起，苍狐拔出黑蛇剑刺他，但已使不出半分力道，盘蜒一拂，黑蛇剑已到了盘蜒手上。

    苍狐低声哭道：“鸣燕肚里的孩儿是我的，是我的，不是你这老畜生，老混账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回来，我要我的孩子与妻子。师父，叔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盘蜒心中悲凉，道：“你累了，你伤了。好孩子，道儿...我对不起鸣燕儿，我会处置她，但我有许多事要做，你耐心的看着，等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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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牢狱之灾不变心

﻿    武先生捧着烛台，让那烛光照亮大牢的走道，狱卒见他到来，木然点了点头，打开牢笼的门。武先生知道这三人是了不得的高手，心下紧张。

    黑影之中，苍狐坐在干草堆上，身子被数十道黑铁缠住。这黑铁是以落地生根的驱蛇香融入精铁铸成，坚固异常，连苍狐也无法挣脱。

    武先生叹了口气，心想：“毕竟城主未废他武功，仍盼他回心转意。”

    他走到苍狐身边，道：“孩儿，你怎么样了？”

    苍狐眼中全无神采，对武先生视而不见，武先生道：“孩儿，人死无法复生，你该多为自己想想，多为咱们想想。城主已将那婆娘打入冷宫，她一辈子休想出来。他又赐我重赏爵位，更许诺只要你答应不再寻仇，这城主之位，立时就是你的。”

    城主？城主？苍狐听这词已不下千百遍，那似是钓鱼的诱饵，是师父凭空画给他看的饼，苍狐每次以为接近这诱人的果实，却觉得离它愈发遥远。到如今，他已不在乎了。

    武先生见他不答，又道：“听说眠婆婆又炼成了一颗布业造化丹，就与当年廊释天服食的一模一样。城主说要将这丹药赐给你，你吃了以后，仍可青春永驻，但能够像常人一般养育，将来一样能够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苍狐想象着那“儿孙满堂”的场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孩童绕着皇宫，穿过花园，无忧无虑的跑着。他与蔓儿、楚小陵、其余妃子，笑吟吟的看着这些顽童。阳光如此明媚，日子如此美好，生命如此充实....

    但转眼间，天空红云密布，红色的雨倾泻而下，每个人都在流血，都在溺水，却仍然带着假笑。

    苍狐如今才明白：功不能抵罪，新不能代旧，直抵心底的伤，再大的幸福也填不满。

    武先生等了半晌，叹道：“不瞒你说，就在昨天，又有十个盟国投靠大观国盟军，他们一路上再无阻碍，兵不血刃就能到涉末城前，我的探子说，敌人共来了四十万大军，各方高手，数目更是惊人。涉末城已到了存亡之际，若你能与城主、鸿海、济节联手，加上朱玄堂的鬼官，遗落民的元八，萧家的萧慎，咱们还能得胜....”

    苍狐终于满意的笑了，他比谁都明白：这涉末城的繁华安定，建立于其余各地百姓痛苦之上，借助邪法，吴奇将蛇灾转嫁在外。这城中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全是假的，因此终究将灭亡。

    因为世人终究会有醒悟的一天，吴奇笑不到最后，他已然自身难保。

    武先生又道：“如今城中，遗落民一支兵马，魔龙派一支兵马，城主麾下亦有大军，加上萧家，便足以有一战之力。萧家只听你的话，那萧慎武功极高，更是得力，吴奇说了，这支兵马人手全交给你，若涉末城能逃过一劫，你必被奉为大救星、大英雄，千古传颂。”

    苍狐道：“萧家？当年那吴洲得罪了萧家，吴奇当着我的面，亲手砍掉吴洲的脑袋，这才换来萧家重新归顺。爹爹，我只问你，他有法子救活鸣燕与我孩儿么？他狠得下心杀那婆娘么？”

    武先生叹道：“他不会杀自己妻子，也无法...无法救活逝去之人。”顿了顿，小声道：“他依旧常常不见踪影，我无法揣测他心思，一旦他忍不下去，我...也救不了你的命。”

    苍狐笑道：“我追随他这么久，杀了这许多人，罪孽深重，鸣燕儿的死，正是老天罚我呢。我见着了天意，绝不会再错下去，否则鸣燕儿岂不是白死了？”

    武先生道：“保家卫国，护亲救友，才是正道，才是理所应当之事。纵然吴奇有再大的过错，对咱们，对涉末城，可无半分亏欠。你不顾自己，难道想大家一齐死于敌人刀剑之下？”

    苍狐道：“世间自有公理，上苍岂无杆秤？是对是错，总会有个公论。”

    武先生又苦口婆心的劝了许久，门外那几个看押的好手渐觉无趣，东张西望起来，武先生蹲了下来，不动声色的在苍狐怀里一按，苍狐见那是一把黑乎乎的钥匙。

    武先生传声道：“孩儿，你保重。”

    苍狐突然有些想哭，他明白如自己这一逃，武先生自身实难幸免，吴奇不是道儿，武先生可万万逃不过他的追杀。他这位岳丈纵然足智多谋，但心中仍有骨气，对是非看得极重。

    放弃复仇吧，忘记鸣燕吧，就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武先生说的不错，亲人、朋友的性命与幸福，才是世上最大的公道，无论是天下，还是苍生，皆不能与之相比。

    武先生又低声道：“听说吴奇将道儿藏在了城外的迷雾山庄，那山庄常年迷雾笼罩，唯有他自己知道去山庄的路。”

    苍狐本已心乱如麻，但听闻此言，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对他而言，复仇更胜过一切。一旦他杀了道儿，立时在吴奇面前自杀，吴奇并非迁怒旁人之辈，如此武先生与蔓儿也能活下去了。

    顷刻间，这牢狱摇晃起来，喀喀声中，地上升起一棵巨木，将铁栏撞得歪七扭八，那巨木中钻出一人，将苍狐抱住，用力拉扯。黑铁链咣咣作响，一时未断。

    又一人手持长鞭，喊道：“楚公子，你去对付狱卒！”

    苍狐奇道：“义弟！”

    楚小陵拍出数掌，将那三个狱卒挡住，三人是盘蜒挑选而来，皆有鬼官身手，身怀法宝，但也挡不住楚小陵刚柔并济的掌风，仓皇逃出牢房，似去请救兵了。

    陈灵虚打出青龙鞭，灵气撕咬，过了一炷香功夫，终于将铁链溶断。陈灵虚松了口气，将苍狐一把抓入巨木中，两人顺着树干往地下钻，楚小陵跟了过来。苍狐喊道：“岳父！随我走吧！”

    但武先生声音从上头传来，说道：“孩子，我留在这儿。”听来万分坚定。

    苍狐也狠下心，不再多劝，只随着陈灵虚、楚小陵逃亡，这巨木一路向下，不久抵达树根处，陈灵虚又挥动长鞭，扩开新的通路，在黑暗中，也不知他如何把握方向。

    足足钻了一个时辰，巨木通道上升，终于破开泥土，重见天日，见是一云深雾影的山谷，三人相继爬出，陈灵虚累得够呛，道：“大哥，我替你松开....松开剩下这些锁链。”

    苍狐微笑摇头，掌中露出那钥匙，陈灵虚、楚小陵齐声喝彩道：“原来你早有脱身之计。”

    苍狐一边解开锁链，楚小陵一边简述这离别大半个月来的变故，她道：“狮心国那位泰远栖军师打听到咱们消息，与咱们接洽，要与咱们联手，共同对付吴奇。泰家本来恨泰远栖入骨，但大敌当前，如今也重修旧好了。正是泰远栖告诉咱们你的遭遇，指点咱们相救。”

    苍狐心想：“若真如此，涉末城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吴奇如何了得，鸿海怎般厉害，也决计敌不过这许多强敌围攻。”但仍说道：“吴奇诡计多端，手段匪夷所思，我前些时日对上那蜃龙针，单打独斗，远不是敌手，那纵然是我一时急躁，失了防范，他终究极为了得。大伙儿绝不能掉以轻心。”

    陈灵虚道：“是啊，那青龙前辈也说，若要对付蜃龙针，非用这青龙鞭不可。”

    楚小陵皱眉道：“只怕还不止如此，两军交锋，心术士气，兵力武勇，无所不用其极。这吴奇局面不利，定会设法离间众盟。”

    这时，忽听一人笑道：“楚公子说得好，这句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三人回头一望，见一儒生打扮，神色从容的青年，那青年左手黑杖，腰悬黑剑，形貌英挺，笑容甚是文雅。

    楚小陵、陈灵虚齐声道：“泰先生！你果然来了？”

    苍狐暗忖：“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泰远栖，听说他智勇双全，一身能耐颇不在吴奇之下。”向他躬身道：“多谢泰先生相救之恩。”

    泰远栖点头道：“苍狐将军乃重中之重，若没了苍狐将军，咱们此行非土崩瓦解不可。”

    苍狐奇道：“泰先生，莫非盟军局面并非一帆风顺？”

    泰远栖叹道：“若一切顺利，咱们只需半个月，便足以包围涉末城，但吴奇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才拖延了这许久。”

    楚小陵道：“他派人说了些什么？”

    泰远栖眉头微蹙，道：“他说：‘泰远栖一旦入城之后，必会施展毒计，陷害其余盟友，独占城中所有漂泊不定。’大伙儿一听，不免都有了戒心，于是会面时，往往互相掣肘，争论不下，拖延战况，提出诸般无理索求。我说了许多法子，大伙儿却越吵越凶，于是进军缓慢，终于在天海国停了下来。”

    陈灵虚急道：“这群目光短浅、虚伪狡诈的笨蛋，这下可全然上吴奇的当了。”

    泰远栖道：“好在那位仲少侠手段干脆，杀了好几个啰里啰嗦之人，震慑众人，大伙儿才不敢再吵。可如今勉力攻城，众军士气涣散，各怀鬼胎，鹿死谁手了，倒也极不好说了。”

    楚小陵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泰远栖笑道：“若苍狐公子到来，这涉末城等若去了左膀右臂，他威望奇高，遭遇又惨，广受同情，只需登高一呼，涉末城中军民大半皆会投降。他是涉末城名正言顺的主人，入城之后，一应事务，皆由他主持，无人能有异议。有他在，那些三心二意的小国国主，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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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李代桃僵难过关

﻿    苍狐心知此人定另有算盘，此时不过暂借自己稳定军心罢了。但他经历过这场剧变，对功名利禄已不放在心上，连生死也置之度外。

    他缓缓说道：“三位，苍某尚有一件要事，非去办不可，还请三位先行离去。”

    陈灵虚对他性子极为了解，惶恐问道：“大哥，这都什么情形了，你还想去报仇么？”

    苍狐默然不答，但三人瞧他眼神，知道决计劝阻不了他，那眼神全无情绪，似乎此人顷刻间心已变作铁石。

    泰远栖道：“公子可知那迷雾山庄在哪儿？”

    苍狐凝视泰远栖，泰远栖微微一笑，道：“这涉末城中的事，我不知道的可着实不多。”

    苍狐忽然怀疑起来：“这一年城中诸般变故，是不是皆有此人黑手推动？他说吴奇以狡猾计策挑拨离间，此人未必比吴奇好得到哪儿去。”

    但到了此刻，这些已无关紧要了，待他杀了道儿，报仇雪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对付这幕后首脑不迟。

    泰远栖指着北方，说道：“那迷雾山庄是吴奇布置的一处隐秘居所，风能乱神，雾能迷魂，非有惊世骇俗的法力而不得入。这数日内，我一直设法破解其中法门，但自知力所不及，时也不足。苍狐兄弟，你可千万保重了。”

    他详细说了迷雾山庄所在，离此约百里之遥，隔着群山，位于悬崖之上，随后将苍狐的黑蛇剑交还给他。苍狐向他道谢，旋即走入山谷。

    行了小半个时辰，见山上有一间孤零零的园林，园林之中有一阁楼，纵然精致幽雅，却甚是冷清，比之坟头陵墓好不了多少。

    苍狐瞧出那园林周围的山石树木暗藏玄机，若贸然入内，楼中人立时知觉，且会有厉害法术扰他，他绕外漫步而行，走了三圈，始终看不清门道。

    他心下彷徨，忽听极远处的山后传来脚步声，他急忙借一大石躲藏，往外看去，见是盘蜒独自上山。

    这涉末城主眼下面带病容，比数日前瘦了许多，脸色本就苍白，这会儿却更笼罩了一层阴影，眉宇间满是愁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鬼。

    苍狐见他如此，不禁凄凉怜悯：“师父他内外交困，实已至穷途末路了么？盟军畏惧于他，他其实更惧怕盟军。”至此时刻，若要刺杀这人，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苍狐下不了手。

    错不在他，而在于道儿。苍狐终究会与他为敌，可当下却不必节外生枝。

    吴奇东敲一下，西掀一次，连连踏步，搬石拉树，手法灵活，不久后，园林内霎时变了气氛，原来景色无异，但在苍狐眼中，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空旷了许多。

    吴奇解了陷阱后，继续上山，苍狐小心跟在后头，以魔音气壁将声音全数消了，若在以往，他心知多半也瞒不过吴奇，可此刻吴奇浑浑噩噩，迷迷茫茫，半点也未察觉到苍狐。

    到那阁楼外，吴奇又解了一层法阵，苍狐轻轻一跃，又轻轻落在窗外，刚一站稳，那数层阵法当即复原，若稍慢顷刻，苍狐已被发觉。

    他推开一扇窗，抬头一望，许多大梁纵横交错，苍狐跳上木梁，探查声息，来到一宽阔阴暗的大堂。

    他听道儿哭诉道：“相公，相公，我呆在这儿，闲的发慌，怕的要命，你放了我，好不好？”

    吴奇道：“苍狐已然逃走，他要杀你，而我实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道儿歇斯底里的喊：“这几个月，你根本都不陪我，一点儿都不顾我了。你说是在练功，可其实仍陪着那姓雪的婊子，是不是？”

    吴奇叹道：“到了这地步，你仍还说这样的话？你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满城百姓皆恨透了你，也恨透了我，我自知亏欠你良多，这才...并未杀你，可我此举，好生对不起苍狐。”

    道儿提高嗓门，道：“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我是你结发妻子，是一直陪你同甘共苦的人，你当年说要一直守着我，爱着我，这句话难道是放屁么？苍狐要杀我，你为何不杀了他？我..听王栏说，你连刑都不用，否则他岂能跑得出来？”

    苍狐寻思：“若师父他当真防备我，只需在我琵琶骨内刺入毒剑，即便我是鬼首之躯，也非短时能愈。他毕竟对我有愧，哼，你心慈手软，正可令我得报大仇。”

    吴奇道：“总而言之，你身在此间，苍狐无法进来，安全得很，我并未食言，若非我曾爱你，你性命早难以保存；若非我曾许诺守护你，也不会煞费苦心的布阵防备苍狐。”

    道儿又哀哀哭泣，道：“我看你瘦成这般模样，心里好痛，你上了那血妖精的大当，她在害你呀，从今往后，没有我照顾你，你这日子该怎么过？”

    吴奇摇头道：“她在帮我，并非害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住口为妙。”

    扑通一声，道儿跪倒在地，喊道：“是！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泽儿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我不知道风鸣燕的孩儿到底是谁的，我不知道你何时会杀我，我也不知你明明有布业造化丹，为何不服用？为何不让我也有身孕？”

    吴奇颤抖的厉害，答道：“泽儿是秋风公主杀的；我在忙着修仙；风鸣燕的孩儿确是苍狐无疑；我绝不会杀你；我不生孩子，是不想受俗世缠扰！且那布业造化丹未必对我有用！”

    道儿垂首落泪道：“相公，相公，我寂寞的很，我难受的很，你杀了苍狐，将我放走好不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能帮你一把，咱们一同度过难关。我还美的很，你许久不曾抱我、亲我，进我身子了，我的身子也渴望着你呢。”

    说罢，她解开衣物，白玉般的肌肤一览无遗。苍狐望见此景，想起妻子那惨不忍的的尸体，恨不得立时下去，将道儿也砍成肉泥。

    吴奇袖袍一拂，将道儿扶起，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说道：“道儿，我将你关在这儿，是盼你能面壁思过，悔悟罪孽，真心实意的排除杂念。等一切明了之后，我会传你一门收摄心神的法子，助你渡过难关。”

    道儿哀鸣一声，宛如离乡的大雁，吴奇高大的身子遮住了她，替她穿上衣衫，小心整理仪容，过了许久，才背过身，快步下楼离去。

    直至吴奇脚步声消失，苍狐足尖一点，直扑向道儿。在这短短刹那，他心中闪过无数手段，他想狠狠折磨这仇人，将她零碎杀死；他想令她饱受惊吓，以解心头只恨；他还想将她掳走，带到遥远的地方，如牲口般对待，让她尝尝生不如死、耻辱绝望的滋味；他更想让她也怀上孩儿，再将那孩儿活生生的杀了，令她明白这感觉何等痛苦。

    但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到了最后，无尽的仇恨只化作一剑。

    致人死地的一剑。

    道儿尚未反应过来，这一剑已斩掉了她的脑袋，鲜血撒出，落向苍狐，苍狐不躲不闪，任由鲜血淋了他满身。在他眼中，这鲜血是他复仇的果实，是他的终点与新生，血染红了他的脸，他的衣，他的肌肤，他的灵魂。他曾眼睁睁的看着妻子死在自己面前，这血洗刷了那耻辱与憎恨。

    苍狐无声的笑着，贪婪的品尝着鲜血，忽然间，他醒悟过来，使一招青仙斩魂，将道儿尚未消散的灵魂炼化，一口吞入腹中。

    他要记得这仇敌临死前那短暂的悲痛，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他回味一生。

    但他立时察觉到不对，这炼魂中留有些许记忆，似乎是牢狱中的苦日子，面临杀头的恐惧，他耳边响起狱卒的呵斥，说这炼魂的主人谋杀亲夫，罪该万死。

    他捧起那颗脑袋，将剑意注入其中，散去上头弥留的法术，脑袋样貌起了变化，并非道儿，而是个陌生的女子。

    他回忆盘蜒刚刚替道儿整理衣物的举动，顷刻间醒悟：“他早就算准我会来，想使一招李代桃僵，借此打消我复仇的心思。他精通天罡万千变，在那短短时刻内，将道儿与这女死囚掉了包。”

    若非苍狐是贪魂蚺，若非他会这招青仙斩魂，他已被吴奇瞒过。

    面前人影一晃，一姿色平平的女侍卫站在尸首旁，苍狐认得她叫王栏，那王栏瞧着尸体，叹道：“他还是放不下夫人。唉，一往情深，俗不可耐。”

    苍狐踏上一步，森然道：“说！她人在哪儿？”

    王栏摇了摇头，指指他背后，苍狐转过身去，见盘蜒就在不远处，苍狐根本察觉不到他何时现身。

    他目光万分失望，无精打采，似乎随时会闭上，永远也睁不开了。

    苍狐咬牙切齿，道：“交出道儿来！就像你杀吴洲时一样！你需给我个交待！给鸣燕儿一个交待！”

    盘蜒声音萧索，道：“徒儿，我知道他们要来劫狱，故意放你走人，我实...不想杀你，可也不能任你害了道儿。我发过誓，我不能抛弃她，只能设法打消你的心思，却不曾想你如此敏锐。”

    苍狐震惊得无以复加：“事事都在他算计之中，他露出的破绽，莫非都是假的？那盟军眼前的胜势，也未必....”但转念一想：“我会青仙斩魂这招，他可万万没有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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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新欢旧爱皆散尽

﻿    盘蜒又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盼你能醒悟过来，可并非一味手软之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愿不愿回心转意，从此不再违逆我？”

    苍狐闭目少时，回想当时与他蜃龙针动手时的情形，睁开眼时，神色坚毅无悔，他道：“师父，请恕徒儿不孝。”更无他话，黑蛇剑斩出剑气。

    盘蜒见他这一剑威力非同小可，竟想一举将这阁楼斩裂，将道儿一同埋葬。他取出蜃龙针，从上往下一划，数道巨力迎了上去，硬接苍狐剑招。

    苍狐陡然变招，剑气一转，直刺盘蜒，气力又强了一倍。原来他早已设想明白：若当真相斗，盘蜒最大的破绽，正是他一心守护的夫人，自身防备必松，故而苍狐假意斩楼，实则全力重创盘蜒。

    盘蜒似吃了一惊，回针挡剑，苍狐暴喝，剑意沉重，蕴含仇恨痛苦之情，无形剑气上红光大作，剑刃破空时，竟隐隐有龙吟鲸鸣之声。盘蜒知阻拦不住，立时变招后撤，但仍被剑气擦中，胸前衣衫碎裂，渗出鲜血。

    阁楼吱吱呀呀，一道裂痕不断延伸。苍狐大笑起来，知道这一剑非但重伤强敌，仍能摧毁这阁楼。

    盘蜒将蜃龙针极快的绣绕，瞬间止住毁坏之势，地面恢复原状。苍狐心中一凛，立时又重重一剑刺去，被盘蜒挡下。苍狐忌惮他那神秘莫测的蜃龙针，顷刻间攻势如潮，接连使魔音气壁、象鼻蛇身、曙光剑芒、无形剑波，时而对准盘蜒，时而对准阁楼，既斗力，又斗智，令盘蜒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过了三百招，盘蜒脸上露出倦意，身形闪动，朝后急退，苍狐见到取胜良机，高举长剑，再度当空一劈，剑风迫近，盘蜒并不招架，隔空扔出银针，出手时在数丈之外，可立时已在苍狐咽喉处。

    苍狐立时倒翻闪躲，但这银针将脉象穿引过来，苍狐感到严密无形的绳索逼近，正是上回将他捆住的绝招。这脉象变化快到极处，令人无可防范，但他使出凤凰裂序，不假思索的一动，一剑反击，笼罩盘蜒，身在半空时，又接连使凤凰裂序，如蛛网般密布盘蜒周围，一旦盘蜒轻举妄动，立时受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盘蜒轻叹，站立不动，忽然间，苍狐背心剧痛，被银针刺中灵台穴，他猛然想起盘蜒将银针抛出，原来有此后招。也是苍狐急于袭敌，竟忘了以神功护体。

    若是寻常点穴功夫，无论敌人内力多深，决计奈何不得苍狐，但那银针顺着他穴道，将他经脉当做脉象一般编织，苍狐口血喷出，身子失衡，跪倒在地，手足渐渐麻痹。

    他抬起头，目光充满仇恨，但更多的则是深入心底的恐惧，从刚刚相斗而言，他内功招式皆不在敌人之下，可就像下棋的棋手遇上棋力高深的国手一般，两人虽公平相斗，所用棋子一模一样，但敌人心思缜密，处处料定而后动，苍狐若有胜机，万万难以把握，而那敌人却能一针见血，出手不空。

    盘蜒走到苍狐面前，苍狐以杀生剑诀引导真气，苦苦挣扎，盼能收拢气力，一股脑将那蜃龙针迫出身躯，但饶是他心法神妙，却如何能撼动这古神的法宝？

    但他仍有希望，若盘蜒下手杀苍狐，在苍狐临死之际，能使出杀生剑诀的“死剑”，这正是此功夫绝境求生的奥秘，威力最强的一招。

    盘蜒站立不动，苍狐忽觉得自己意识也乱作一团，无论如何聚不起杀意，盘蜒道：“你想使‘死剑’？给我消停些吧。”

    一切都在师父算计之中，在他面前，一切伎俩似都不过可笑的把戏。

    苍狐张开嘴，放声大笑，笑自己的自不量力、愚昧无知；笑天地不公，纵容恶人得胜；笑他终于将死，去与愧对的妻儿团员。

    就在此时，三道黑光从天而降，重重打向盘蜒，盘蜒退后数步，黑光击中地面，黑烟如巨浪般升起，将苍狐挡在其后。在黑烟掩护下，两人奔至苍狐身旁，一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将蜃龙针从他灵台穴上拔出。

    盘蜒大惊失色，急运功召回蜃龙针，黑雾消散，看清来者，一人是失踪已久的青斩，一人则是大观国那几乎不曾失手的刺客烟影。

    烟影拉住另两人，足尖一点，腾空飞去，倏然间，一股苍白的寒气裹住三人，借助寒气，冲破盘蜒布在这阁楼之外的阵法。盘蜒哼了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走远。

    愣了半晌，盘蜒看着蜃龙针，心想：“他抓住蜃龙针，一瞬间就破了我的法术？这上头有神兽守护，他居然化解这气罩？”

    他不由得颤栗，又抬起头，遥望星空。

    夜色愈发古怪，星光加倍狰狞，光芒张扬，凶相毕露，犹如临近的大群野兽。

    这时，道儿从楼下奔上，扫视一圈，颤声道：“相公，你没杀了那苍狐？你又放跑了他？”

    盘蜒低声叹息。

    道儿哭喊道：“你为何又心软了？你接二连三的...纵容我的仇人...你让他走了，我何时才能还复自由，才能结束这孤单寂寞的苦日子？”

    盘蜒终于怒道：“够了！”

    这呼声中饱含憎恨，似是真要取她性命，道儿霎时心生寒意，呆呆的凝视盘蜒，似从不认识他一样。

    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好疏远，好可怕，好无情，他来见自己，并非是为了解救她的苦难，而是将她推入更黑暗冰冷的深渊。

    盘蜒道：“从此以后，我对你许下的诺言，一概无效。我与你不再有任何关联，也再不会与你见面。我会命人将你带至别处，妥善藏起，你一辈子也别回涉末城来。”

    道儿脸色惨白，愤然哭道：“你这骗子，王八蛋，你为何这般对我？我从未对不起你过。你变了，变了心，变了个人，你不再想对我好，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娶那血妖精了，对么？”

    盘蜒沉声道：“你杀了无辜的孕妇，害我与苍狐反目，非但不反省罪孽，反而催我赶尽杀绝。涉末城面临大敌，你却只怕自己孤单寂寞？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儿、阿道，我是变了心思，却是因你恶化而变。”

    道儿想拦住盘蜒，但盘蜒手一扬，蜃龙针正中道儿额头，道儿惨叫一声，只觉脑中关于盘蜒的记忆飞快被蚕食鲸吞，她泪流满面，伏倒在地，蜷缩着晕了过去。

    盘蜒单膝跪地，看着这曾经深爱自己的女子，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会哭，但那哀伤如清风拂过，不留痕迹。

    他轻碰她的脸颊，心想：“道儿，我曾想报答你对我的爱，所以娶了你，但最终行不通，我不爱你，或许不爱世上任何人。我用幻觉麻木自己，也令你逐渐沦陷。成婚多年，我始终骗你，更不曾要了你的身子。你和以往一样，仍是个清纯如初的处子。我会将你悄然送往南边，你忘却了我，可重新开始，一切如旧，终于找到与你彼此相爱的缘。”

    凭借蜃龙针，他可消去她脑海中所有关于吴奇的念头，这段孽缘由此终结，于她于己，皆是最好的结局。

    他抬起头，见王栏躲在一旁，双目闪闪，瞧向此处，他恳切说道：“王栏姑娘，你曾答应一辈子服侍道儿，对么？”

    王栏急忙摇头道：“我只答应服侍她，可没说服侍多久。”

    盘蜒皱了皱眉，只觉这侍女太过直白，又道：“我想请你将她带走，带离涉末城，越远越好，你能办到么？”

    王栏又摇头：“城主另请高明吧，她若醒来，哭哭闹闹，我可不会应付。”

    盘蜒道：“我已消去她关于涉末城这十多年的记忆，她想不起来，也不会哭。”他实则连她关于蛇伯城、异世的遭遇过往统统铲除，她仍记得那恨之入骨的盘蜒，但再也不会惦记吴奇了。

    王栏不屑说道：“你若真有那么大本事，为何不将她杀了？她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城主，夫人说的不错，你确实有些不干不脆，拖泥带水。”

    盘蜒听她这小小侍女，竟对自己横加指责，连番违逆，更劝自己杀了道儿，心下不快，喝道：“这刁蛮丫头，不怕我重罚你么？”

    王栏做了个鬼脸，将道儿背起，道：“那我走了，我只将她送到城外，她若另有心思，我就撒手不管。”

    盘蜒知这王栏身手非同小可，似不在道儿之下，有她相护，多半能够平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绿石来，塞入道儿嘴里，道：“这绿驱蛇香经过眠婆婆熬制，入腹而不伤人，可保她一路平安，化险为夷。王栏姑娘，先前我言语鲁莽，你多多包涵。”

    王栏横眉竖眼，道：“你这般多话，可是后悔休妻了？”

    盘蜒笑了一声，摆手示意她快走。王栏走到高台上，四下张看，施展轻功，从高楼跃下，稳稳落地，立时隐入密林中。

    盘蜒垂首不语，心中平静，不起风波。他觉得这些年来，无论睡着醒着，自己一直坐着各式各样的梦，一时是丈夫，一时是师父，一时是父亲，一时是皇帝，一时是宗师，一时是魔鬼，一时又是神仙。

    那些梦让他疲倦，让他身陷囹圄，就像当年他在万仙山中，身为地位尊贵的仙使一样。

    噩梦即将到来，一旦挺过去，盘蜒就将得到梦寐以求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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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天罗地网千万里

﻿    王栏带着道儿，直朝涉末南方边境行去，只花了一天功夫，就到了黑荒草海。

    道儿睁开眼，双目无神，痴痴凝眸星空，有些发烧。王栏心想：“太乙强吞了她大半记忆，等若活生生将她魂魄斩成两截，虽然随后医治了她，总不免有些遗症。这婆婆妈妈的笨蛋，不如我将她杀了算了。”

    她拿不定主意，可既然答应了太乙，倒不便轻易违誓，她轻碰道儿，以神农天香经缓她心神，不一会儿已治愈了病状。

    她待在道儿身边许久，暗中监视太乙举动，若他对道儿、血寒或任何女子稍动真情，她立时就动手诛杀。

    她自认为并非出于嫉妒，而是防止他在步入歧途，由高处跌落凡尘。

    他始终没有。

    就在这时，大地陷落，一巨大的捕兽夹翻了上来，即使闪电也不过这般快。王栏抓起道儿，数剑劈出，捕兽夹粉碎，她一猫腰，从陷阱中钻出，忽然背后无数飞刀射来。王栏探出双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顷刻间千百双手一齐擒拿，将飞刀全数捏住。

    等她垂下手，已然变了容貌，一头红发，满面剑痕，容貌动人，双目却如出鞘的利刃，随时会杀人见血。

    她肩膀轻颤，将刺入肌肤的飞刀甩落，望望天空，此地月色有异，正在魔猎。

    斗神道：“你知道我穷极无聊，特意陪我解闷儿来的么？可我若不杀了你，这闷可难解。”

    空中弥漫的烟雾化作人影，烟影现形，道儿已在这刺客手上。

    斗神不去看他，反而缓缓扫视，道：“你算准我会到此，故而布下许多机关，异兽凶狮，你将我当做猎物了？”

    在所有阎王之中，这铺设陷阱，布置埋伏，追杀猎物的本事，以这异兽为冠，如今自己陷入此人围困，想要脱身，怕要费好些功夫。

    烟影不答，倏然形影剧变，化作一红发巨狮，四肢撑地，哗啦一声，霎时已在云层之中。

    斗神将三道雷霆剑芒扔了出去，但数头猛兽扑下，被剑芒斩成碎末，这般缓了缓，异兽已抵达聚魂山入口处。

    斗神怒目仰视，传声道：“你捉这婆娘，到底有何用？”

    异兽答道：“她心中对吴奇的爱，眼下已转为恨，灵魂剧变，正是契机，她根基本高，稍加指点，立时有天翻地覆之变。”

    斗神问道：“你想让她杀了吴奇，这可是痴心妄想了。他的命是我的，唯有我能杀他。”

    异兽笑了笑，道：“我倒颇想试试。”

    斗神道：“你不怕我搅合？”

    顷刻间，异兽身上散发出凶煞的气息，似风暴降临，双目圆睁，瞳孔缩紧，直视斗神，胸腹间呼吸有如雷声滚动。

    斗神与他对视良久，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定要看看这场好戏。”

    异兽消了杀意，带着道儿，步入障壁裂缝之中。斗神心想：“此人精研陷阱阵法，竟到了这般地步，甚至这魔猎亦可自由操纵，只是时候稍短。若当真相斗，只怕已杀不了他。”

    她再看四周，那环环相扣、许许多多的陷阱，眼下也已消散。

    ......

    黑暗中，苍狐感到一双轻柔的手抵在后背，掌心传来温热，化作内力，涌入经络，他体内气血本已被蜃龙针搅乱，若自行修复，耗时良久，但身后的人功力了得，又是从外相助，逐渐将乱气导入正途，纳于丹田。

    苍狐松了口气，自身发力，一天之后，已好转大半。

    只听青斩喜道：“苍狐哥哥，你好了？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苍狐叹道：“贤弟，多谢再度相救，我着实无用，每次都得你帮忙。”

    青斩红着脸，低声道：“你不必如此，能够帮你，我心里高兴极了。”他顿了顿，又道：“吴奇功夫太高，非独自一人能胜。我知道你家中发生的事，大哥，你莫灰心，我定要助你复仇。”

    苍狐心想：“老天爷又让我活了下来，冥冥之中，再赐我一次机会。可见吴奇惹恼了天地鬼神，道与义皆站在咱们这一边。”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吴奇非一人能胜，苍狐也不必独自面对。

    若要复仇，便不能意气用事。

    他问道：“贤弟，你当天被吴奇捉走，又怎地逃出来了？为何练成了这一身功夫？”青斩此刻内力已不在苍狐之下，虽不知剑法如何，但仗此本领，与苍狐联手，或足以对付那蜃龙针。

    青斩道：“我被他关在一洞穴中，那洞穴好生凶险，每天都有奇异可怖的野兽厮杀，一会儿狮子，一会儿老虎，一会儿猎豹，一会儿棕熊....且都厉害至极，不比那君临尘差劲...”

    苍狐笑道：“你将那花花肠子的家伙比作野兽，倒也差不了多少。”

    青斩道：“我在里头苦捱了许多天，饿了就杀野兽，吃肉喝血，渐渐的...功夫高了，内力深了。后来，那位烟影大哥过来找我，救我走出洞窟，又告诉我你的事。廊宝哥哥...他...他死得好惨...”说罢低头哭泣。

    苍狐握住他肩膀，柔声道：“咱们替他复仇，替所有死在吴奇手下的人报仇，咱们兄弟齐心，定能取胜。”

    青斩脸上微红，断断续续的啜泣，苍狐道：“对了，我又认了个义弟，他年纪比你还小，武功义气皆让人心服，你见了他，准好生欢喜。”

    青斩登时惊恼，道：“你有了我，怎还能有别的义弟？你怎地朝三暮四？”

    苍狐哈哈大笑，说道：“这算哪门子朝三暮四，我对他唯有兄弟情义，可没别的心思。”

    青斩脱口问道：“那对我呢？你...你....是怎样的心思？”

    苍狐握住青斩的手，笑道：“廊宝将你托付给我，你对我怎样，我便对你怎样，只不过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青斩连连点头，意乱情迷，热血一股股冲上脑袋，登时就想扑在苍狐怀里，至于那死去的廊宝，已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时，洞外脚步声响，有数人往这儿走。青斩极快的在苍狐脸颊上一吻，装作若无其事，将他扶起，两人迎向来者。

    为首之人是那大刺客烟影，另有两人，一人是泰远栖，一人却不认得，那人约莫十七岁年纪，却生的高大勇猛，身上伤口繁多，神色痴傻茫然。

    泰远栖叹道：“苍狐兄弟，青斩兄弟，我是狮心国泰远栖，烟影兄你们已然认得，而这位仲兄，两位当都是初见。他武功极为高强，当能与你二人打成平手。”

    青斩、苍狐皆感不可思议，青斩笑道：“以往如我师父那般功夫，整个北妖境也不过三、四人。眼下怎地一下子层出不穷？”

    苍狐想起盘蜒所说，道：“天地异变，上苍赐于灵感，让咱们有能耐对付吴奇。”

    泰远栖道：“不错，仗此阵容，就算一对一胜不了，二对一，三对一，总是必胜无疑。”

    苍狐暗忖：“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以为吴奇不可战胜，实则局面远比我想的更优，咱们可占到九成赢面。”想起自己以往一意孤行，绝望悲观，当真恍若隔世。

    苍狐、青斩走近泰远栖，忽然间，三人腰间嗡嗡作响，心灵异样，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见到紫烟。

    泰远栖微微一笑，传声道：“我已许多年不见这许多同胞，当真可喜可贺，咱们今后更又多了层亲近。”

    青斩见泰远栖腰部悬着一柄剑漆黑黯淡，剑柄如蛇，他“啊”地一声，喊道：“你这也是黑蛇剑？”

    泰远栖道：“这剑已相伴我多年，我还以为是我独有，这可当真奇了，看来咱们好生有缘。”

    苍狐总觉得此人与吴奇极为相像，心下不喜，青斩与他心灵相通，对泰远栖也有些提防，纵然他说的再亲热，仍不免有意疏远。

    泰远栖则想：“这两人脑中乃是炼魂，一旦贪欲发作，六亲不认，战胜吴奇之后，决不能容他二人长久活命。”

    烟影一言不发，在前领路，山谷间劲风狂吹，天地冰雪密布，远处有黑蛇巨人在嘶吼，众人武功皆强，可不想招惹，远远绕开。

    泰远栖大声道：“这寒冬神出鬼没，正是吴奇搞得鬼。”将秋风公主发现之事详细说了。

    苍狐恨恨道：“我只知他常常将修仙铸鼎挂在嘴边，但从未想过竟引发这般浩劫。”又说出与陈灵虚见证的‘杯弓蛇影’之秘。

    泰远栖道：“这大鼎如此可怖，只怕是他倚仗的兵器，咱们兵马虽多，高手虽勇，仍需防备他留有杀手锏。”

    苍狐、青斩点头称是，烟影依旧懒得说话。

    走出山地，施展身法，不久已抵达盟军扎营驻地，只见营帐好似汪洋，旗帜飞扬如云，人马无数，兵刃成林，苍狐心想：“这泰远栖身为总军师，行军布阵，学问当真丰厚。”

    来到大营，众首脑得知泰远栖返回，齐聚此间，苍狐认得廊邪、廊骏、东采英、陈灵虚、楚小陵、君临尘、秋风公主、泰关别等人。除此之外，又见到郭玄奥、鲲鹏，令他大吃一惊。

    郭玄奥东张西望，头发胡须乱糟糟的，双目转动，无片刻停歇，须得他女儿郭若好生相劝，方才稍稍见效。

    鲲鹏冷笑道：“苍狐，当年你与他将我逐走，想不到你也被吴奇害得这般惨，如今幡然醒悟，是不是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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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骄兵必败哀兵胜

﻿    苍狐苦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命数千变万化，世事无常，我又岂能料到？”

    泰远栖道：“时至今日，这涉末城败局已定，唯一可虑者，正是那仙鬼神雾鼎，不知这大鼎到底有何玄机。”

    东采英说道：“军师，吴奇曾说，此鼎实有造福世人的神效....”

    泰远栖摇头道：“国主，此人所言，不过是扰乱军心的话，咱们已到了这地步，你为何还犹豫不决？”

    东采英答道：“总而言之，我深信吴奇并非十恶不赦之辈。”

    泰远栖忽然高声道：“既然如此，你给我少说几句！”出言时神色严厉，语气极不耐烦，竟已不顾两人间君臣关系。

    东采英神情惊怒，但他妻子全已被泰远栖掌控，实无法违逆此人。他名义上仍是狮心国国主，但大权皆落在泰远栖手上。

    泰远栖实则想起了多年前被吴奇击败的耻辱。

    那是他生平鲜有的大败，从那天起，他心态剧变，不再一味温文尔雅、运筹帷幄，而是更迫切的习练武艺，专注修为，将以往倾注在太乙术法、卜卦算计上的心思扑在提升功夫之上，现如今，他已今非昔比，功力不逊于东采英。

    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正因他弃文从武，性格与往日那潜心忍耐的泰远栖截然不同，他手段变得更为直接，更为凌厉，也更为无情。

    这般成就自然并非全无代价，他功力越高，太乙的推算之能便越弱，此刻已看不清征兆，不知随后会发生什么。

    可如此阵仗，远胜过当年万鬼远征万仙，无论如何也不会败。

    廊邪道：”先前说定，咱们大观国与狮心国素来结盟，若成功之后，城中所有‘漂泊不定’，各自分走四成，其余由各国自行商议。此节是不会变的了？”

    泰远栖摇头道：“如今多了苍狐公子，不知他有何高见？咱们获胜之后，他就是涉末城的城主了。”

    苍狐漠然摇了摇头，道：“如今战事未胜，先虑获胜之事，所谓骄兵必败，千古至理。咱们需专心用兵，其余容后再谈。”

    陈灵虚、青斩齐声笑道：“大哥说的不错。”楚小陵也道：“谁再说议和之言，或是瓜分之论，便是害群之马，吴奇的奸细，存心与大伙儿为难。”

    东采英表情愤慨，泰远栖冷冷说道：“国主，你可是想与大伙儿为敌么？”

    东采英身子发颤，但不久如泄气的皮球般低下头去，无力说道：“全听军师吩咐。”

    苍狐半生戎马，到此时不由同情起这位铁汉来，只觉他处境与自己颇为相似，他下定决心：“待战事结束后，我当与这位国主联手，一同对付这泰远栖。”

    鲲鹏在那乌云神塔住了许久，知道的比谁都清楚，说道：“此塔顶上，正是他们铸鼎之处，以往吴奇与我说定，不许我麒麟阁弟子踏入一步，我也是至今才知他有何阴谋。”他胸中所学渊博，阵术精妙，于是说出他所推算的道理。

    他道：“三天之后，月相圆满，天地灵气冲盈，那大鼎阵法会在那时激发，其危害几何，实无法断言。而我曾听吴奇说过，涉末城所有绿驱蛇香，皆藏在这乌云塔中。故而此塔为重中之重。”

    众人恍然大悟，秋风公主道：“是啦，若非大叔你提醒，大伙儿定如无头苍蝇一般，没准使吴奇有机可趁。”

    鲲鹏又道：“我早已提防吴奇，算准在城中三处灵脉，乃是这大鼎阵法至关重要的要害，若能破坏这三处灵脉，则那仙鬼大鼎终将功亏一篑。”说罢取出地图，详细指点。

    泰远栖也深知玄学之道，听他所言，确极有道理。可旁人则听得糊里糊涂，廊骏皱眉道：“此人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他莫名其妙而来，自称与吴奇有深仇大恨，谁说他不是吴奇派来的奸细？”

    鲲鹏勃然大怒，喝道：“吴奇逼死我门下所有弟子，此事苍狐亲眼所见，你还要如何？”

    廊骏望向苍狐，苍狐叹道：“此事绝对不假。”廊骏哼了一声，自知理亏，不再追究。

    泰远栖点头道：“既如此，咱们立即进军，三天之内，攻下涉末王城。”

    会议之后，廊邪身为盟主，传令下去，挥军前行。

    前方仍有不少涉末城城池与盟友，不乏未肯归顺之人，苍狐不忍国民受难，往往单骑闯关，好言相劝。他在各国人缘颇佳，加上身世受人同情，一旦许下诺言，人人相信，于是兵不血刃的占领各城。

    至第三天午时，大军抵达涉末城前，忽然间，一道绿光从远处笔直上升，直达云霄，旋即一层绿莹莹的薄雾从天而降，覆盖三百里之遥。

    那薄雾并不阻挡视线，却如落花般缤纷鲜艳，但在云层上，倒映出一庞大无比的四角巨鼎，将太阳遮蔽起来。这数十万大军纵然人多将广，见到此景，也都心生莫大敬畏，暗想：“这就是那吴奇祸害世间的法门？”

    廊邪疾驰到鲲鹏身前，怒道：“这大鼎已然铸成了？”

    鲲鹏细细查看，急道：“到了今晚月圆当空时，才是落成之刻。无论如何，须得速速攻城，乌云神塔必有重兵把守，且布下诡异阵法，大军不得靠近此塔，故而需击毁那三处灵脉。”

    忽然间，城门开启，人声嘈杂，一支大军偃旗息鼓，奔了出来。众将士不知敌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无不严阵以待，心下发毛。

    苍狐看了一眼，面露喜色，大声呼喊道：“岳父！萧兄弟！”独自迎上前去。

    来到近处，武先生与萧慎并排骑上，与苍狐双手紧握，苍狐问道：“爹爹，萧慎兄，吴奇呢？守城的将士呢？“

    武先生悲喜交加，叹道：“城主自三天前便不见踪影，满朝文武乱作一团，魔龙派与鬼虎派遗落民想要抵抗，但一天之后，全都撤出城去，往西面深山逃窜。这并非埋伏，也非空城计，看来吴奇知大势已去，放弃抵抗了。”

    萧慎低声道：“武先生知你在敌人之中孤立无援，咱们这十万人马，全都听你驱策。”

    苍狐不料竟就此不战而胜，军民皆不会伤亡，喜出望外，又心想：“我有两位义弟与楚小陵相助，加上鲲鹏、萧慎与狮心王，又握有大军，筹码不小，也绝不会任由观帝国与狮心国欺压。”

    廊邪、廊骏、泰远栖、楚小陵、庆仲、郭玄奥、鲲鹏等高手骑马上前，苍狐说了涉末城投降之意，众人纵然怀疑，但仍深感喜悦。

    廊邪心想：“若如此太太平平接管此城，也太便宜他们了，且不管降与不降，大军入城，先烧杀一番，也算是讨回多年来蛇灾的公道。不然涉末城元气未伤，今后仍是强敌。”念及于此，指着武先生道：“命你的人全放下兵刃，跪地不起！”

    武先生脸上变色，道：“我等存心归顺，你为何如此相待？”

    廊邪道：“败军焉能持兵？我看你心中有鬼吧！”又仰天长啸道：“大军入城，城中皆是敌人，若有碍事者格杀勿论！”声音洪亮，军中每一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苍狐怒道：“廊邪！这乱军入内，岂能收得住手？”

    廊邪喝道：“苍狐，我是盟主，你不过是我麾下一员，我既然下令，你可是想违命么？”

    苍狐转向泰远栖，泰远栖冷酷一笑，道：“这城中定仍有奸诈的敌人，进去搜，能找到吴奇最好！见到可疑者，悉数捉拿回来。”

    刷地一声，苍狐长剑出鞘，数道火剑绕身飞舞，他厉声道：“廊邪，我当年胜过郭玄奥，你这弟子可要来试试我掌中长剑？”

    此言一出，陈灵虚、青斩一同来到他身边，鲲鹏、楚小陵稍一犹豫，拍马赶到，这五大高手并排而立，廊邪心头一震，倒也不敢造次。

    泰远栖叹了口气，道：“苍狐兄弟，你如此处事，若非是吴奇的奸细，便是正中吴奇下怀。他正想让咱们窝里反呢。”

    苍狐道：“我涉末已然降服，城中大军也已不复，战后若要赔偿，在下自不会推诿，但谁若想在城中生事，我第一个放他不过！”

    双方正在僵持，陡然间，众人眼前一闪，各自瞧见一个人影，那人影举起兵刃打来，众人纷纷惨叫，死伤惨重，只一会儿工夫，先锋军便死了数千人。

    人一死，那人影也就消失了。

    廊邪、泰远栖、苍狐等皆大吃一惊，他们目光敏锐，于刹那间瞧见那袭来的人影，衣着兵刃，皆与被杀士兵一模一样。

    大观国一将领于察罕不知究竟，仍道：“进军，进军！”于是又三千人奔近城墙，一眨眼，人影宛如照镜子般现形，模样兵刃，皆分毫不差，朝身前士兵照头就砍。

    众士兵有了防备，持兵抵挡，有人刺中人影，有人被人影刺中，但两者皆长声嘶喊，倒地而亡，这一群先锋再度全军覆没。

    与先前一样，人死时，那人影也立即不见。

    苍狐骇然：“这...这法术将人的影子唤出来，与自己拼杀，无论胜负，影子的主人皆必败无疑，若杀死影子，那主人也会身亡。如真是这样，这法术岂不是天下无敌？”

    饶是众高手武功绝顶，但面临这前所未见的奇阵，身上皆寒意森森，不知该如何是好。

    苍狐身上真气感应，察觉那阵法扩散出来，急道：“全军后撤！后撤！”

    廊邪登时醒悟，也忙不得下令，大军乱作一团，往后逃去，互相踩踏，死伤无数，直奔出一里地，那阵法才停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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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若无罪孽一身轻

﻿    苍狐望向天色，好生焦急，道：“若破不了此法，拖到月圆时，岂不更难对付么？”

    烟影突然步入那阵中，众人心中一凛，可见他身前那倒影稀松，立时消散。烟影又指了指于察罕，于察罕走上前，却又见一个影子追杀过来。烟影一掌将那影子粉碎，于察罕“哇”地一声，口中流血，但也并未死去。

    苍狐立时明白：这阵法对法力高强、内功绝顶之人全无效用，只需抵达鬼首境界，便可入内而无恙。

    烟影说道：“此法隔绝弱小之辈，吴奇迫我等尽出高手，方能与他一战。”

    廊邪心头一震：“这奸贼果然奸猾。如此一来，我等千军万马，反而成了累赘。”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怯阵。

    鲲鹏道：“既然如此，凡自信身怀万鬼鬼首能耐的，一齐进入阵中，与吴奇决战。大伙儿同赴三处，尽快破阵。”

    群雄之中，廊邪、廊骏、郭玄奥、苍狐、青斩、陈灵虚、庆仲、楚小陵、鲲鹏、泰远栖、东采英、烟影、萧慎、君临尘等皆身手了得，走进阵法，不受影响。

    烟影道：“咱们不可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我留在军中，就不进去了。”

    众人张眼瞪他，但烟影全不理会。东采英本就无意与盘蜒为敌，摇头道：“我也留在此间，防敌人进犯。”

    泰远栖心想：“到此关头，不可节外生枝。这莽汉已有反心，待我得胜之后，再回来处置他。”点头答应下来。

    众人匆匆商讨，定下廊邪、廊骏、郭玄奥、鲲鹏四人一路，前往西方。苍狐、青斩、陈灵虚、庆仲四人一路，前往东方，泰远栖、楚小陵、萧慎、君临尘四人一路，前往北方，分头赶往破阵之地。

    群雄见这许多好手，无不心下激荡，生出不可动摇的信心来，觉得如此出击，便是阵中有无数士兵镇守，也未必敌得过这些凡俗间至高至强的武者，且每一人皆是身经百战、天赋卓绝之辈，无论斗智斗力，皆绝无落败之理。

    泰远栖面带微笑，心中渐渐宁定，说道：“咱们虽阵容鼎盛，但决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彼此不合，而当齐心协力才是。”

    众人点了点头，神色谨慎，分头前行，入城不见。

    .....

    廊邪等人一路顺利，并未遇上阻碍，城中百姓躲在家中，透过窗口张望，不敢出声。廊邪见各处飘着一层淡淡雾气，敌人迟迟不现身，不由皱起眉头。

    廊骏笑道：“吴奇定未料到这阵法对咱们无效，也不知咱们已知破阵的法门，大哥何须担忧？”

    廊邪道：“只是为何拦路之敌，一个也瞧不见？”

    廊骏面露不屑，道：“来了也不过送死而已。咱们这四人联手，便是阎王也只能落荒而逃...”

    忽然间，郭玄奥指向雾气遮蔽处，喊道：“那儿有人！有人！”

    三人心中一凛，鲲鹏一掌击出，将雾气吹散，只见远处坐着一蓝袍人，那人长发披散，面目刚毅，正是涉末城中铁面无情的判官，城主左膀右臂之一的鸿海。

    鲲鹏见到此人，念及当时仇恨，怒从心起，喝道：“鸿海，如今涉末城败局已定，你居然还有胆出来？”

    鸿海道：“我岂能容尔等破坏吴奇心血？”

    廊邪想起世间传言：这鸿海武功极高，据传更胜过吴奇，出世至今，从无败绩，连鲲鹏都败在他手上。可此时己方四大高手，各个儿更胜鬼首境界，此人前来，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廊骏拔剑在手，道：“师父，咱们上！”使出灵圣功，身上黑火缭绕，一剑斩向鸿海。郭玄奥身子一晃，到鸿海面前，喊道：“杀，杀，凡挡路者，全都得死。”掌中黑剑灼烧，化作一道圆弧。

    鸿海探出手，接下廊骏剑气，身子一让，避开郭玄奥剑招。他这些时日接连将内力注入大鼎，纵然恢复极快，但仍需谨慎使用。

    鲲鹏踏入八卦阵，拍出一掌，掌力莫名消失，又莫名从鸿海背后冒出来，委实神出鬼没。鸿海回过身，将他掌力接住。

    廊邪运龙轩无极功，一招“飞龙入关”，踢向鸿海面门。鸿海还了一拳，一声巨响，地面塌陷，两人各自退开。

    四大高手各一轮攻守，暗中估算这鸿海武学，果然极为了得，以内力而论，更胜过众人，但却远敌不过四人联手，谁知竟能有来有回，当真悍勇绝伦。

    廊邪起了爱才之心，道：“鸿海，素闻你为人正直，有此身手，更远在那吴奇之上，为何不弃暗投明？”

    鸿海冷笑道：“世上除了吴奇，更无一人值得我跟从，尔等蚍蜉，如何能与他这大树相提并论？”

    廊邪大怒，又使残剑心诀，左手无形利刃刺出，右掌一条金龙飞去。鸿海双掌齐出，将两者一齐挡下。

    郭玄奥高声道：“义弟，咱们一同对付这魔头！”他神智错乱，见着龙玄无极功，将廊邪当做廊释天，可武功当真厉害，当头一剑斩下，气势有如山崩。鸿海左手一抓，将那黑火剑捏住，两人内力发散出去，乒乒乓乓，一旁树木，有的燃烧起来，有的倒塌下去。

    鲲鹏倏然从他身后冒出，一招“飞采星烛”，以掌做剑，袭向鸿海要害。鸿海身子微斜，嗤地一声，被这一掌击中左臂。鲲鹏这一掌以阵法挪移力道，直透过护体真气，命中鸿海身躯。鸿海神色痛苦，身子一时不稳。

    廊骏身子圈转，剑影纷纷，这一招“流风回雪”快如闪电，力如飓风，已是他毕生所练的绝艺，尽得郭玄奥真传，也是他见鸿海露出破绽，决定一招将他杀死。

    刹那间，郭玄奥拉住廊骏身子，将他提起，沙沙声中，廊骏刚刚所在之处出现数个鬼影，一通劈砍，石板如豆腐般被剖开，深入丈许，若郭玄奥反应稍慢半拍，廊骏不死也得重伤。

    廊骏脸色惨白，喊道：“这是什么功夫？”

    鲲鹏道：“他这叫万魂王庭，内劲悄然发散，若不知究竟，极难防范，大伙儿都小心些。”

    郭玄奥似乎一下子疯得更为厉害，他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咱们找错人了，这敌人可不得了。”

    廊邪心想：“师父疯病发作，胆小怕事！”装作其父廊释天，喊道：“义兄，咱们一同夹攻此人！”率先扑了上去，一招“龙行青峦”，拳风铺天盖地。

    鲲鹏观察局势，倏然隐现，数道掌力夹在拳风之中，飘忽不定，寻破绽而动。

    郭玄奥硬着头皮挥剑出手，数道黑火焰蔓延开去，瞬间已封住鸿海退路，同时仗剑抢上，从身侧夹击鸿海。

    只见鸿海双手一转，三道紫光破空出现，化作三个张牙舞爪的幽灵，一个幽灵飞向郭玄奥，一个幽灵挡在他身前，一个幽灵绕来绕去，不知有何盘算。

    郭玄奥“啊”地一声，大叫起来，喊道：“师妹！师妹！”竟从那幽灵身上，见到他死在徘徊之沙前爱侣的影子，他抱住那幽灵，泪如雨下，那幽灵扭动身子，从他怀中脱出，郭玄奥拔足追去，竟再也顾不得鸿海。

    鲲鹏躲闪那飘忽不定的幽灵，只觉它行踪诡异，竟让自己瞧不清脉象变化，这伏羲通天道的功夫威力锐减，纠缠许久，终于一掌将那幽灵驱逐。

    廊邪见两人受阻，惊怒交加，手脚加重，砰地一声，将那挡路的幽灵打的粉碎，同时重重一拳击中鸿海腹部，再飞起一脚，将鸿海踢了出去。廊骏恰巧赶来，一剑从鸿海肋骨刺入，穿过他肚子，鸿海闷哼一声，回了一掌，“喀喀”声中，廊骏口中鲜血狂喷，肋骨齐断，如落叶随风，远远跌出，在空中便昏死过去。

    鸿海受伤极重，拔出长剑，抛在地上，缓缓坐倒。

    廊邪见廊骏惨败，非但不忧，反而欣喜：“我当他这些年武艺突飞猛进，想不到不过如此。他受此重伤，性命多半难保，这鸿海也已死到临头了。”

    他叹了口气，招出残剑，布满鸿海周围，笑道：“阁下力敌四大高手，仍能苦战至今，好生令人钦佩。”鲲鹏想起即将能替徒儿报仇，目光雀跃，喊道：“让我吸干他的血！”

    鸿海转向郭玄奥，道：“伊人已不在，君岂能自存？可还记得两小无猜，可还记得青梅竹马，可还记得当年誓言，可还记得天人永隔？”

    那幽灵若有若无的低声说话，随风飘散。郭玄奥哈哈大笑，泪流满面，朝那逝去的紫色幽灵磕头，忽然间长剑一横，割断自己喉咙，血流如注，转眼气绝，死时犹带微笑。

    廊邪、鲲鹏神情剧变，饶是此刻远占上风，仍不禁冷汗直流。廊邪怒道：“你对师父做了什么？”

    鸿海道：“他死时与一生所爱团聚，比世间所有人皆快活。你二人也想见见死去的亲人么？”

    刹那间，廊邪面前走来一人，衣着华贵，气度威严，正是被他所弑的廊释天，他大声惨叫，不由连连后退。

    鲲鹏四周人形站起，皆是他亲手所杀的麒麟阁弟子，鲲鹏双目圆睁，额头上血汗如雨，怒道：“这是什么把戏？这是什么障眼法？”

    鸿海站起身，道：“尔等杀人之时，自会被怨灵所缠，那怨灵将一丝一缕的怨气注入尔等魂魄，我不过令往昔的冤孽有个了结，借此将他们从聚魂山招来罢了。”

    廊释天一拳打向廊邪，廊邪还了一招，两人内力悉敌，轰隆一声，真气直冲天际。廊邪不禁颤抖，喊道：“这是真的！这是真人！见鬼了，见鬼了！”

    鲲鹏绝望的看着鸿海，到了此时，他才明白郭玄奥所说不假。

    他们找错了人，敌人可不得了。

    鲲鹏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有这般神通？”

    鸿海笑道：“鲲鹏，当你在仙露泉中沉浮时，难道没见过我么？当你割断自己手足，发誓要突破境界时，难道不是我引你回去么？你多次往返，最后却凭借成为鬼人而圆满，可对得起我的指引？”

    鲲鹏登时如见鬼怪，双膝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惨然喊道：“你....你是湮没？你为何会在凡间？为何会帮吴奇？”

    鸿海抬起头，目光欣慰，笑道：“世上除了吴奇，再无一人值得我尊敬追随。”此后更不多言，一转手，无数怨灵浮现各处，充斥天地。

    鸿海闭上眼，盘膝而坐，气定神闲，休养生息。

    敌人已穷途末路，精疲力竭的国王也不必再忧心，他的朝臣会替他料理一切。

    王庭之下，万魂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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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卧龙长伏成小蛇

﻿    泰远栖、萧慎、楚小陵、君临尘四人奔赴那破阵灵脉处，如此疾行，功力便分出高下来。其中泰远栖远远凌驾于另三人之上，其余三人则刚至鬼首境地，而君临尘这大半年来功力剧增，运用时却颇为生疏，好似凭空发财的暴发户一般。

    泰远栖思虑周详，暗忖：“若对上吴奇，单打独斗，这三人皆远不是他的对手。可我若用上食月法杖与黑蛇剑，便是阎王也能周旋，有此三人相助，更是有胜无败。”

    行至一小巷处，蓦然有一人扑出，一剑刺向君临尘。楚小陵、泰远栖反应迅速，各出一掌，君临尘也拔剑在手，铛地一声，将那人长剑格开。

    那人惨叫一声，被打翻在地，仰望四人，露出一张绝丽脱俗的小脸。

    君临尘“啊”地一声，道：“雪道长？”原来这自不量力的刺客，是涉末城中造福万民、德才兼备的郎中，也是有副城主之称的道姑，雪冰寒。

    血寒苦笑道：“三位下手好狠，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泰远栖冷冷说道：“此人是吴奇同谋，也是最大的心腹，将她捉了，她稍有异动，立时割掉她脑袋。”

    萧慎是萧家公子，其家中有人病重，是血寒将其治愈，其父常常念叨血寒好处，他见其被捉，心下不忍，道：“雪道长武功不高，何必如此提防她？”

    君临尘自上回于苍狐婚宴中被血寒治伤后，对她始终念念不忘，握住她玉手，柔声道：“道长，你为何要刺我？你难道还看不清吴奇的嘴脸么？”

    血寒叹道：“我看的比谁都清楚，可...可我有难言之隐...”说着掩面哭泣，泪如雨下。君临尘见状心如刀割，只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温存一番。

    楚小陵冷笑道：“什么难隐之言？她是吴奇的情妇罢了。不过吴奇对她一往情深，捉她在手，胜算更是倍增。”

    泰远栖在血寒头顶一拍，注入幻灵内力，血寒低哼一声，神色呆滞，似被深深迷住。泰远栖问道：“咱们该如何去乌云神塔？那塔中所有机关，你都给我说出来！”

    血寒道：“是，是，大人，我岂敢违逆？我对你再忠心不过了，俗称忠肝义胆、古道热肠、为女人两肋插刀，为男人不择手段的江湖蛀虫，便是我雪冰寒雪老娘...”

    泰远栖眉头一皱，暗忖：“莫非这幻灵真气效用太强，将她脑子搅乱了？”收去神通，血寒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对君临尘道：“将她带着，不得有片刻松懈。”

    君临尘将血寒横抱而起，看她面容，越瞧越爱，却又万万不忍稍有亵渎，泰远栖喝道：“你给我警醒一些！”于是继续赶路。

    血寒轻叹几声，清醒不少，问道：“君...君公子，念在我对你有医治之恩，你莫要再与吴奇他作对了，好不好？”

    君临尘叹道：“他有什么好的？你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血寒道：“泰远栖又有什么好？你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君临尘听她语气调皮，哈哈一笑，道：“咱们已然结盟，自然要彼此协作，不得背弃了。吴奇如今朝不保夕，你却是世间难得的大善人，既如此，为何还分不清善恶，辨不明局势？”

    血寒笑道：“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善人，而是世间最可怖，最狠毒的女妖怪。”

    君临尘闻言大乐，道：“你会吃人么？若真是如此，那我情愿被你吃了。”

    血寒捏他手腕，探他脉搏，君临尘心想：“我若稍有紧张之情，可被她瞧得小了。她武功远不及我，可封不住我的穴道。”于是微微一笑，浑不在意。

    过了半晌，血寒又问道：“我记得十个月前，你在婚宴上捣乱，被人重伤时，内力可远不及此刻深厚，为何一下子有这般长进？”

    君临尘低声道：“只因我是天纵奇才，习武资质极高，那位大刺客烟影指点我功夫，我一学就会，一点就透，才能如此。”

    血寒低声道：“烟影，烟影？这烟影又到底是甚么门派的？”

    君临尘笑道：“这你可问倒我了，我半点也不知道。”

    血寒勉力抬起头，在他耳畔低声道：“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好么？”

    君临尘霎时骨头酥软，欢喜至极，正想答话，一下子灵墟穴、神封穴、气户穴三处被血寒点中，他大吃一惊，气血大乱，双脚不听使唤。

    血寒立时变了声音，用君临尘的声音喊道：“在这儿了！”操控君临尘走入一旁小道。萧慎、楚小陵问道：“有敌人么？”立时追了上去。

    君临尘背对两人，手指着前方，萧慎、楚小陵竭力辨认，须臾间，萧慎闷哼一声，背后中指，一头栽倒。楚小陵大骇，身子拔高，长出双翼，滑翔至对面屋顶，往下看时，见血寒站在萧慎身旁，泰远栖拔剑在手，持食月宝杖，面对血寒，周身遍布内力。

    泰远栖阴森道：“原来道长深藏不露，功力竟这般厉害。”

    血寒道：“萧慎、君临尘功力虽高，但毕竟非仙使、鬼首，挡不住点穴功夫。唉，若非我确实累了，这楚小陵也得躺下。”

    君临尘暗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中了这道士的美人计，她名声虽好，可毕竟总是敌人。他急运内劲冲击穴道，可他未经池水历练，原先滔滔大江，此刻却变作了绵绵流水，气血缓慢，被血肉纵控念制得死死的，三天三夜也活动不了。

    泰远栖将法杖一转，幻灵真气洋洋洒洒的弥漫开去，霎时血寒周围全是他的影子，而那真气与空气混在一块儿，若敌人吸入一点半点，心神将愈发恍惚，直至全辨不清真伪。

    血寒吸一口气，奇道：“糟糕！”摇头晃脑，脚下拌蒜，泰远栖即刻一杖打去，无数影子随他真身而动，依旧无可分辨。

    此时，血寒小手一张一合，掌心裂开张嘴，嘴里吐出舌头，将那法杖吸住。泰远栖只觉敌人力道大的匪夷所思，虎口剧震，那食月法杖已被血寒夺走。

    泰远栖脸色剧变，退至开阔处，与楚小陵并肩而立，心想：“我这幻灵真气全力施展，便是东采英也得苦苦抵挡，为何她明明吸入，却跟没事一样？她这掌心吐舌的功夫，正是血肉纵控念之法。”

    血寒将那法杖转了个圈，道：“吴奇说起你来，总说你武功未必了得，但计策手段，深不可测，是个极厉害的对手。可今日一瞧，你功夫当真不差，智计却不过如此。看来有得必有失，你只一味注重武勇，变得有些莽撞了。”

    泰远栖沉着问道：“你如何能不中幻灵真气？”

    血寒道：“你先前拍我脑袋，让我尝了尝这真气，随后替我解了毒，我这人身子骨有些奇怪，中过的邪法、毒素，一旦治愈，永世都不会再中。这可要多谢先生高抬贵手了。”

    楚小陵道：“这道姑果然非同小可，泰先生，咱们一齐上！”

    泰远栖更不多话，飞身欺近，右手剑出，左掌罩下。血寒半步不退，一道寒冰掌打还过去。两人身子都是一晃，泰远栖仍有心以幻灵真气取胜，暗中以太乙异术侵入血寒经脉，但稍稍一试，依旧徒劳。血寒一脚扫出，泰远栖只得后退。

    楚小陵变成一条飞龙，一爪抓向血寒，血寒将她爪子牢牢抱住，往天上一抛，楚小陵不由自主的转了几个圈，愤怒之下，想要口吐大火，却又怕伤了周围民居，只得作罢，变回原形。

    如此你来我往，缠斗良久，以泰远栖、楚小陵两人合力，纵然大占上风，依旧拾掇不下，血寒似气力不济，身上多处中剑，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三人衣衫，泰远栖料定她必支持不住，招式愈发急促。

    楚小陵喝道：“雪道长，你速速停手，饶你不死！”

    他激斗至极说话，手脚丝毫不慢，但呼吸却有些乱了。血寒登时察觉，身上红光一闪，速度倍增，楚小陵“啊”地一声，胸口中了十余掌，哆哆嗦嗦，踉跄后退，体内气血冰冷，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血寒失血过多，脸色难看，咬牙道：“这笨蛋吴奇，让我把气力全耗在那大鼎上啦，这当口...好生辛苦。”

    泰远栖突然间竟有些惶恐，实不知这道姑虚实真假，她眼下这困顿模样，或许也是装出来的？她明明多处受伤流血，为何仍支持的住？

    血寒道：“泰远栖，你若要活命，还不快从这儿滚了？”

    泰远栖回思两人刚刚相斗，又微笑起来，他拍了拍手，四周房屋门扉开启，数百人走出，全都已被他幻灵真气所困所迷。原来刚交战时，他所散发幻灵真气不少渗入城民屋中，已将他们心神迷惑。

    血寒秀眉微蹙，目光不善，只听泰远栖道：“若要这些人活命，就割断自己喉咙，刺穿自己心脏。否则我稍一下令，立刻...”

    话未说完，他已开不了口，血寒先前飞洒的鲜血，沾在泰远栖身上，在瞬间全化作剧毒，流遍泰远栖全身，泰远栖双膝一软，双唇发紫。

    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觉浑身血液皆被剧毒感染，再无余力杀人，刹那间，他以剩余内力隔绝痛楚，足下使劲，连滚带爬的狂奔而逃。

    血寒摇了摇头，本想杀他，但自身内力也所剩无几，不由得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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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弃之如履莫含怨

﻿    盘蜒立于高处，一边等候来者，一边凝聚内力。

    来的是叛徒，是忘恩负义之辈，是愚昧无知的蠢货，你一次次饶过他，一次次寄予厚望，可他一次次辜负，一次次走上歧途，他与他的党羽，他的“兄弟”，即使全数杀了，又有何可惜？

    盘蜒双目垂下，驱散心中的厌恶，他暗道：“他们并非恶人，不过是受人欺瞒的棋子。那人将咱们如困兽般抛入角斗场，欣赏这一场大斗兽，无论是泰远栖、廊邪还是苍狐，他们全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傀儡。苍狐是侠客，陈灵虚是侠客，青斩也是侠客，遵循正道侠义，杀了岂不可惜？”

    可笑啊可笑，到这关头，你还讲什么侠义？你拘泥于是非，可是越来越糊涂了？

    若无是非，我与黑蛇又有何分别？又为何要与黑蛇相抗？

    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何益？

    雾气间隐隐约约现出四个影子。

    苍狐、青斩、陈灵虚、庆仲。

    盘蜒对那三人倒不惊讶，眼睛却良久注视庆仲，他神色阴沉，有些痴傻，有些顽固，他虽摆脱了秋风的掌控，却成了阎王的猎犬。

    他身形闪烁，飞向来者。

    苍狐陡然察觉，拔剑在手，神情颇为惶恐，又流露出深深恨意。青斩、陈灵虚、庆仲也各自取出兵刃。青斩是黑蛇剑，陈灵虚是青龙鞭，庆仲是一根黑乎乎的长棍，表面丝线流动。

    盘蜒道：“四位少侠齐聚，大驾光临，好生难得，在下失迎，惭愧惭愧。”

    苍狐心想：“到了此刻，他为何仍气定神闲？”

    青斩大声道：“吴奇，你为何杀了廊宝？又为何将我囚禁起来，派野兽袭击我？新仇旧恨，在此一并了结！”

    盘蜒摇头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也不是我捉的。何人放你，便是何人害你。那杀廊宝之人使得是天罡万千变功夫，易容为我而已。”

    青斩怒道：“你说是烟影先生所为？他与我无冤无仇，岂会无故加害？”

    苍狐也道：“天下之中，这天罡万千变的造诣，无人能胜得过你。”

    盘蜒面向陈灵虚，道：“陈小兄弟，久仰久仰，你名声远扬，乃是武林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人人都称赞你明辨正邪，处事得当。你觉得此事究竟怎样？”

    陈灵虚想了想，恭恭敬敬的答道：“城主何必谬赞？晚辈愧不敢当。然则古人有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城主所作所为，导致怎般后果，则是非对错，大抵可知。如今全天下皆与城主为敌，晚辈即便不知城主为人，也可窥探一二。”

    盘蜒哈哈笑道：“然则古人又云：‘民为草而君为风，风吹草动，草不由己。’天下苍生，不明道理者几何？若受人欺瞒，为谎言所惑，反而再易盲从不过。”

    陈灵虚愕然道：“城主是说，大伙儿都被人骗了？”

    盘蜒道：“不错，这其中有个极大的阴谋，泰远栖与我有仇，故而将一切罪过推在我头上。我造这大鼎，既非劳民伤财，又非兴师动众，更无半分过错，而是千秋万载之功。你所见到那‘杯弓蛇影’，也是一场误会，我确实派人寻找黑蛇出没的神龙脉，但这杯弓蛇影绝非引发黑蛇的因。”

    陈灵虚顷刻间有些动摇，苍狐急道：“贤弟，事到如今，决不能三心二意。他擅长攻心之术，我也是经历多番苦难，方才看透他。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走到这地步，不可回头罢手了！”

    盘蜒笑道：“若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哪怕做的再多，走的再远，也当断然折返，岂能一错到底？”

    陈灵虚看看苍狐，又看看盘蜒，道：“城主无需多言，我这青龙鞭，正是为收服你那蜃龙针而来。”

    盘蜒“啊”地一声，道：“你这是上古神器？”

    庆仲牙齿喀喀作响，早不耐烦，将长棍打了过来。盘蜒朝前一冲，已闯入庆仲门户，手掌在他肩膀一按，喊道：“去吧！”庆仲跌了出去，撞断一片大树，好在并未受伤。

    苍狐等不料他这般厉害，不由震慑。陈灵虚长鞭一卷，霎时数道树木灵气围绕盘蜒，将他困在其中，他再一催动，灵气由虚化实，成了一圈圈长满尖刺的树枝，刺向盘蜒。

    盘蜒取针在手，当空一转，竟挑出个黑乎乎的破洞，他步入洞中，霎时已在包围之外。陈灵虚见他这一手挪移乾坤的妙法，虽是敌对，仍不禁为之惊叹。

    苍狐扔出数道曙光剑芒，盘蜒飞身躲开。青斩朝前一扑，将黑蛇剑气与郭玄奥的“五内俱焚”一齐使出，一声巨响，霎时风起云涌，黑雾滚滚，波及里许，地面裂开数十个大坑。

    盘蜒翻滚而出，兀自完好无恙，苍狐大喝一声，剑气缠绕上去，盘蜒将银针穿引，将那剑气挪开。但苍狐与他连番交手后，对他这蜃龙针效用甚是熟悉，当即变招，将缠绕剑气变作坚固气墙，盘蜒拨了数下，那气墙纹丝不动，反而被四面围死。

    苍狐喊道：“趁现在！”陈灵虚使心灵剑诀，将自身气力全催动出来，融合青龙鞭，从空中朝盘蜒砸落，这一招声势惊人，好似百丈巨木从天滚落。盘蜒紧皱眉头，抬掌发力，一团炽热明火直撞过去，已使出逐阳神功。

    天地间一通轰鸣，数里震动，苍狐那魔音气壁纷纷碎裂，盘蜒身形一晃，冲了出来，步伐不稳，已然受创。

    此时，青斩、庆仲拦路，两人兵刃飞转，动作快捷无伦，攻势猛烈无比，与盘蜒近身搏杀，刹那间形影交织在一块儿，模模糊糊，叫人瞧不真切。

    这两人此刻武艺皆不逊于昔日金蝉，只稍差火候而已，盘蜒将真气大部分全注入仙鬼神雾鼎中，一时无还手之力。而苍狐、陈灵虚刚刚那数招用力过猛，暂且乏力难追。

    弹指间斗了百招，庆仲一招“千里姻缘”，掌中丝线如瀑，盘蜒“咦”地一声，躲闪不开，半身中招，鲜血淋漓的退了开去。

    青斩想要追击，但见盘蜒如此凄惨，想起当年他教导之恩，照顾之情，不由心痛，这一剑万万难以刺出。

    正是这稍一迟疑，盘蜒反而踏上一步，银针刺中青斩太乙穴。他这蜃龙针制人穴道，编织脉象，百发百中，青斩浑身酸麻，惨叫一声，已落在盘蜒怀里。

    青斩怒道：“你...你无耻！快放开我！”身子扭动，但盘蜒将手掌按在他脑门，只需内力一吐，青斩当场就死。

    苍狐、陈灵虚大为震惊，一齐冲来，但见盘蜒架势，不敢轻举妄动，在他面前一丈处停下。庆仲怪叫一声，飞身而至，但苍狐喊道：“给我住手！”庆仲喉咙咕噜一声，收住冲锋势头。

    盘蜒冷笑道：“四个毛头小子，联手威力虽强，但任一人全是破绽，只需擒住一人，便已分出胜负来。”

    青斩厉声道：“大哥，三弟，你们别管我！让他杀我好了！”

    陈灵虚喊道：“我三弟好心饶你，你竟如此卑鄙？枉你是一代宗师，难道这般忘恩负义，不择手段？”

    盘蜒叹了口气，道：“你们四人对我一人，谁不择手段？这青斩性命是我救的，又是谁忘恩负义？”

    青斩流下泪来，目光含恨，道：“你以往对我做了什么？要我一件件说出来么？”

    盘蜒道：“你凭空污人清白，反而心安理得，自己觉得委屈？当年你说拔异齐国有富人娶男童的规矩，非要我娶你，更厚着脸皮投怀送抱，我言辞拒绝，厉声斥责你，如今却被你反咬一口？”

    青斩脑中一片混乱，可又极快的清晰起来，他以往憎恨盘蜒抛弃他，故而思绪纷杂，将幻想当做现实，把盘蜒想象成人面兽心，始乱终弃的大恶人。但此刻被盘蜒几句话责备，真如当头棒喝，许久前两人相处的场面变得清清楚楚，再无丝毫虚幻。

    他羞愧得无以复加，旧情复燃，颤声道：“你...你...并未对我...可你收我做义子，从此确不管我，那可假不了吧。”

    苍狐闻言一愣，想：“义弟以往告诉我的事，全是他杜撰出来的？”

    盘蜒表情厌憎，道：“少来义子义父的把戏！我对你全无兴趣，更不会生出情来！你以往是小孩儿，我不会伤你，但你若再来纠缠，败坏我名声，真当我不会杀人么？”

    青斩身躯巨震，眼睛又闪着凶光。

    盘蜒更不看他一眼，将他往前一扔，苍狐将青斩接住。青斩倍感羞辱，低声哭泣不止。

    苍狐解了青斩穴道，稍一犹豫，一振长剑，又要抢上。陈灵虚连忙道：“大哥，他饶了二哥，咱们栽了，不能再行缠斗。”

    苍狐断然道：“国仇家恨，天地危机，岂能以寻常江湖道义处置？”

    陈灵虚额头冒汗，不知所措，他以往行走江湖，一贯奉行侠义之道，施展正气之事，但如今这吴奇所作所为正义凛然，站住道理，难道自己反而成了这全无顾忌的卑鄙之徒？

    盘蜒微笑道：“苍狐，徒儿，这句话说的不错。我要将涉末城交给你，你便不能再天真愚昧，玩江湖上过家家的把戏。”

    苍狐直起腰，挺起胸膛，长剑在侧。庆仲嘿嘿狞笑，走至盘蜒左手；陈灵虚打起精神，来到盘蜒右边。青斩虽无法再战，但这三人仍厉害至极，局面并未缓解。盘蜒眼神平静，胸有成竹，全不以强敌环绕为意。

    此刻，一旁传来笨重杂乱的脚步声，苍狐侧目一瞧，见是泰远栖赶来。他脸色发青，冷汗涔涔，显然受伤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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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血海深仇醉梦中

﻿    苍狐等见状大惊，陈灵虚问道：“泰先生，你怎会如此？”

    泰远栖嘶哑着嗓子道：“血寒那婆娘....对我下毒，快，快，先杀了吴奇，再去对付那婆娘，她处境也惨，万不能让她跑了。“

    盘蜒道：“此人中毒已深，若不及早医治，从此沦为废人，便是万鬼鬼首之法也救不回来。”

    陈灵虚急道：“大哥，咱们先救泰先生走吧。”

    苍狐沉着说道：“大敌当前，岂能分心？青斩便是被吴奇诡计所伤。先败吴奇，再设法救人，次序决不能乱。”

    庆仲悄声出手，数百根无形丝线飞向盘蜒，这丝线锋锐至极，去势又快，其上真气雄浑，无影无踪，不比陈灵虚那青龙鞭逊色。盘蜒陡然察觉，使一招“穿针引线”，将丝线挡下大半，另一小半刺入肌肤。

    庆仲大感兴奋，使出全力，要将盘蜒当场撕成肉末，但盘蜒轻笑一声，反将幻灵真气沿着丝线攻入庆仲心神。

    苍狐见两人僵持不下，知道正比拼内力，挥舞长剑，汹涌剑气直取盘蜒。陈灵虚无法，将青龙鞭中日月轮转，长年累月聚集的真气施展开来，大火笼着毒雾，袭向这大敌。

    盘蜒身子一转，庆仲似忽然没了气力，随盘蜒转动半圈，挡住苍狐、陈灵虚内劲，陈灵虚大骇，手腕往上一转，火与毒飞上了天，他这一招本已竭尽所能，声势猛烈，几无回转余地，此时贸然扭转方位，乃是舍命救人之举，胸口一阵剧痛，内息变得极为软弱。

    苍狐目呲欲裂，反而加重力道，已顾不得庆仲死活。盘蜒笑道：“孺子可教也！”轻刺蜃龙针，半空中图样成形，又出现数道闪电，电光激荡，生出巨力，嗡嗡声响，将苍狐剑气拦下。

    烟尘消散，苍狐神色惊异，不料盘蜒与庆仲拼斗之际，竟仍有余力抵挡自己剑气，心想：“他将蜃龙针运至如此地步，非青龙鞭不能战胜。可灵虚偏偏心肠太软。”

    庆仲摇摇晃晃的退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灵虚手腕与长鞭发颤，一时间气息紊乱。

    苍狐兀自精力充沛，并无大碍，盘蜒虽受了重伤，但悉数是皮外伤，仍是满不在乎的神态。

    泰远栖惨声道：“你们赢不了了，先带我逃离此处，与廊邪他们会合之后，再....”

    盘蜒笑道：“仇人就在眼前，为何犹犹豫豫，恍恍惚惚？”

    苍狐心想：“他是在出言嘲讽咱们？沉住气，沉住气，眼下绝不能乱。泰远栖说的不错，先去找廊邪他们要紧。”微微分神，目光稍转向后。

    骤然间，庆仲回过身，体内披罗线一股脑全刺入泰远栖身躯，泰远栖厉声惨叫，身躯几乎四分五裂。

    苍狐、青斩、陈灵虚一齐惊呼起来，苍狐怒道：“此贼乱了庆仲兄弟脑子！”

    盘蜒轻声叹息，道：“泰远栖，当年你杀死庆仲全家老小，这庆仲正是庆家的遗孤，若非他对你心怀仇恨极大，我未必解得开他所中邪法。”

    泰远栖记性极佳，虽临死之际，仍想起这段往事来，他嘴里冒着血泡，颤声道：“你...你是庆家的...”

    庆仲哭喊道：“不错，不错！我终于报仇了！我终于报仇了！”当年泰远栖为夺回食月宝杖，闯入庆家，灭了庆家满门，那时庆仲尚年纪幼小，这些年相貌剧变，泰远栖又如何认得出来？故而对此人全无提防，只当他是烟影所教的、有些痴呆的徒弟罢了。

    但他又不禁想道：“这吴奇又如何会知道这庆仲之事？他怎能解开此人所中的迷魂之法？”

    弥留间，他灵光一闪，瞪大眼睛，指着吴奇道：“你....你是...对付细脖邪龙时那....“

    盘蜒闭眼片刻，传音说道：“永别了，泰远栖。永别了，孙儿。”

    泰远栖身子抽搐，终于死于仇家之手。

    盘蜒心底涌起淡淡的悲哀，暗想：“他是蛇帝的孙儿，也是我续梦蛇前世的骨血，他满腹智计，学富五车，作为谋士，本更胜我一筹。然则自从上次失手落败后，他放弃谋略之术，转而一心潜修功夫，变得莽撞盲目，崇尚简单直接的手段，若非如此，他岂会贸然闯入我阵中？又怎会惨死于此？”

    庆仲跪倒在地，仍止不住眼泪，他记起自己在万仙学艺，记起自己发疯似的迷恋东采奇，记起自己种种愚蠢丑恶的心思，记起自己被秋风公主，被烟影利用，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日子，如今阴差阳错的因仇恨清醒过来，满腔仇怨心结，就此烟消云散。

    他神智清明，宛如两世为人，终于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他转向盘蜒，朝他用力磕头，道：“谢谢，谢谢你让我梦醒，让我活转。我够了，这辈子已经够了。”

    盘蜒知他体内披罗线根深蒂固，难以根除，此刻知觉复原，身上疼痛，只怕不在盘蜒的天罚之下，故而有了自尽之心。盘蜒喝道：“你连这许多苦都熬过来了，难道今后情形会比以往更糟？”

    庆仲心头一震：“是啊，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魔都着过，为何急着去死？这披罗线纵然可恨，却已与我一体，再难分割。我犯下太多罪过，应当赎罪，而非一了百了，万事不管。”

    他抬头道：“城主，我伤你太重，万分对不住你，你的恩，我一定会报。这两人要为难你，我助你与他们拼了。”

    苍狐将长剑对准庆仲，心生杀意。陈灵虚则见到盘蜒点化庆仲，令他解脱，这是极大的善行，心头更是疑惑丛生。

    盘蜒摇了摇头，道：“你走吧，先养好你的伤，今后的路长的很，你既是万仙，又是万鬼，有大把的时间去掌控自己的命运。这里的事，全在我预料之中。”

    庆仲擦去眼泪，再磕了三个响头，旋即隐入雾中。

    陈灵虚深为感慨，道：“大哥，这位城主...似乎并非恶人。”他握有青龙鞭，吸取草木灵气，此刻伤势已复，但已不想与吴奇为敌。

    苍狐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如今你也被他迷惑了？黑蛇灾害，青龙所托，我妻儿惨亡，这大鼎的阴谋，你都置之不理了？你若怕死，这就给我滚吧！“

    陈灵虚脸色惨白，道：“大哥，我总觉得其中仍有蹊跷....”

    苍狐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就此走了，你我恩断义绝，我没你这三心二意的义弟。”

    盘蜒揶揄道：“怎么，你不想与廊邪他们联手了？先前不曾要暂且撤离么？”

    苍狐大喊一声，再度朝盘蜒冲去，青斩、陈灵虚齐声大喊道：“大哥小心！”

    砰地一响，苍狐后脑挨了重击，眼前一黑，卧倒在地。也是他心神不宁，只全神贯注的面对盘蜒，不料敌方竟还有如此厉害的高手，而那人法术诡谲，连鬼首之躯也承受不住。

    陈灵虚见苍狐背后倏然冒出一身披蓝袍，头戴兜帽，眼冒蓝光的怪人，此人面目纯是阴影，瞧不真切，手上弯钩镰刀，燃着冰冷的火焰。

    此人正是当年在风鸣燕晚宴上现身，与盘蜒决斗，其后不知去向的聚魂山八魔之一，死魔险戏。

    盘蜒道：“险戏老兄，其余两处怎样？“

    险戏道：“鸿海杀了廊邪、郭玄奥，放了鲲鹏与廊骏一马。但他自己伤的不轻，我已将他救走。”

    陈灵虚不禁遍体生寒，愕然道：“皇帝与郭剑圣都死了？”

    盘蜒又问道：“血道长呢？”

    险戏道：“放倒了楚小陵、萧慎与君临尘，但并未杀人。她也累得不轻，我带她到了藏身之处。”

    陈灵虚转眼间心下绝望，才明白众人此行已一败涂地。他心想：“这险戏又是何方神圣？涉末城主看似已被逼上绝境，可实则...咱们或许从未有过胜算。”

    这险戏当年受暴虐阎王操纵，蒙盘蜒将暴虐击败之后重获自由。八魔皆是感念恩情之辈，他来找盘蜒，正是隐约察觉涉末城幕后暗流涌动，凶险至极，出面提醒，但他又怕被那阎王察觉，因此假意为敌，与盘蜒真真切切的斗了一场，为他身手折服，这才死心塌地的为盘蜒效忠，悄悄替他办事。城外那镜影阵法，正是险戏的手段。

    盘蜒仰面朝天，见一轮圆月撒下银辉，月圆之时已至，如此已不必守着这破阵之处。

    盘蜒道：“我去乌云神塔了，这几个小子都放了吧。”

    险戏突然压低声音，万分谨慎，说道：“小心，此事背后，或许不止有一个阎王。”

    盘蜒点头道：“我不会输的。”

    陈灵虚鼓足勇气，大声道：“且慢！”

    盘蜒笑道：“小兄弟还有何话说？”

    陈灵虚见苍狐、青斩皆已无力再战，再回思这吴奇城主所施展的功夫，虽看似并非出奇厉害，内力也非雄厚无际，但心思巧妙无比，一招一式运用皆出神入化，以至空明无瑕的境界，己方多人联手，反被他迫入死地。如今加上这险戏，陈灵虚独自一人，更绝无生还之理。为何此人不赶尽杀绝？

    他道：“城主为何放走咱们？”

    盘蜒道：“青斩曾是我徒儿，苍狐也是我徒儿，我这人纵然有一万个坏处，却不会轻易杀自己的徒儿。”蓦然惆怅起来，道：“况且确是我对不起苍狐，是我的夫人害了他的至亲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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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巨兽腐尸育万物

﻿    陈灵虚心中交战，但望见那青龙鞭，又抬起头来，道：“城主，我受那位青龙前辈所托，非取回蜃龙针不可。”

    盘蜒奇道：“你当真不怕死么？”

    陈灵虚岂能不怕，但到此地步，已不容他细想。他气沉丹田，气海浩荡，青龙鞭猛击而出，刹那间，天地灵气化作一条庞大无比的青龙，直朝盘蜒冲去。

    盘蜒无奈摇头，将蜃龙针点出，也招出一条白龙来，双龙绞在一块儿，于是天惊地骇，龙吟响彻苍空，云雾乱如海啸，树木房屋皆被猛烈的气压摧毁，好似沙砌成的一般。

    片刻间，乱响平息，陈灵虚身子一晃，倒地昏迷不醒。盘蜒从烟尘中走出，也是步履蹒跚，境况着实不妙。

    盘蜒再四下张看，见青斩、苍狐也闭气晕厥过去，他想了想，将蜃龙针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上，心中念道：“蜃龙兄，后会有期。”

    蜃龙道：“你无需我助你对付阎王？”

    盘蜒笑道：“不必。这陈灵虚确是个英雄，便让他得此英名吧。”

    蜃龙知他心意已决，不复多言，盘蜒施展身法，不多时已来到乌云塔顶。

    那大鼎此刻已然完工，犹如祭祀乾坤的神物，立于层云之中。月光照耀，与大鼎交相辉映，四方一片柔和光芒，灵气涌动，幻与真不住交替。

    盘蜒在大鼎之下见到一女子。那女子身穿一袭红衫，容颜极美，更精心打扮过，可谓国色天香，闭月羞花。

    盘蜒颤声道：“道儿？”

    道儿茫然转过身来，问道：“你...你是谁？我又怎会在这儿？”

    盘蜒察觉她双眼闪着金光，瞳孔收缩，如凶恶的野兽一般。

    盘蜒心想：“她...是什么人假扮的么？”忽然间，他瞧见道儿身后躺着一瘦小身躯，姿势扭曲，有些可怖，血流了一地，正是眠婆婆。

    盘蜒“啊”地一声，急抢上去，探她鼻息，早已死去多时。盘蜒一颗心沉了下去，身子僵硬，怒气由心而发，弹指间充斥心魂。

    他受这眠婆婆恩惠极大，对她好生尊敬，想不到一时耽搁，竟累她死去。

    他切齿道：“她是无辜之人，你为何杀她？”

    道儿神色倒显得无辜至极，委屈万分，她道：“人家醒来，她对我大呼小叫，人又长得这般丑，我一瞧见她，便满肚子的气，杀了又能怎样？”

    她张开手掌，指甲长长的，宛如细剑，盘蜒横抱起眠婆婆，直面道儿，心中满是悔恨。

    道儿眨了眨眼，倏然喊道：“你这模样是假的，是易容出来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到底是谁？是谁？为何我这般恨你？”

    盘蜒悲愤到极处，反而大笑起来，散去血肉纵控念，露出本来面貌，他不再是吴奇，而是真正的盘蜒。

    道儿咧嘴狞笑，发出“隆隆”的声响，头发飞舞，极快的伸长，变得火红炫目，长约一丈，她身子也急剧膨胀，撑破衣衫，肌肉如铁，好似一头直立行走的狮子。但她面目仍是女子，美貌秀丽，与此刻体型对照，显得极度诡异凄凉。

    这似是东采英的血狮子神功，但底子却截然不同。它是本存于聚魂山的狮妖，因天罡法术，附身于道儿身上。

    道儿开口说话时，声音又尖锐，又阴沉，半男半女，仿佛有两人同时发声。她厉声道：“盘蜒！我的大仇人盘蜒！杀了苍鹰的大恶人！我好恨！我好恨！我恨你，我恨这世上所有人！”

    盘蜒忽觉得荒谬绝伦：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道儿依旧恨他入骨，她对苍鹰的情愫又灼热猛烈起来，只是前因后果已混乱无序，她的爱毫无来由，她的恨也全无依据。

    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娶了她，赐予她希望，她却因幸福而堕落，因嫉妒而滥杀，最终只剩下这残缺不全、扭曲疯狂的灵魂。

    还有这专为杀戮而生的躯壳。

    在她杀了风鸣燕时，我就该杀她，若真那样，苍狐也不会与我彻底反目。

    所有罪孽，都在我身上。

    道儿一拳打出，拳头上裹着一团绿气，乃是极险恶的剧毒，盘蜒身后正是大鼎，不愿闪躲，掣出烛龙剑，反斩向那拳头。

    猛然间，道儿另一拳头打在盘蜒腹部，直击穿他身子，她哈哈大笑，巨爪一捏，将盘蜒肠子扯出。

    盘蜒闭上眼，轻叹一声，道儿额头、心脏、腹部、肋骨处同时鲜血喷溅，道儿只觉天旋地转，松开了手，直挺挺仰躺在地。

    盘蜒捂住腹部，痛楚如不断生长的树木，延伸至身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手指转动，数道残剑又刺入道儿浑身要穴。这残剑虽无形迹，可盘蜒伤势沉重，故而无比锐利，刹那间，道儿体内鲜血如喷泉般洒了出来，她癫狂痛苦的叫着，终于彻底断气。

    他低头望着这尸体，不再感到愧疚。

    你仍自认为高尚么？是你害死了她。

    那是她咎由自取的，我也被迫无奈。

    她为何会这般扭曲？因你本就扭曲。

    你给她的爱残缺不全，你对她的心若即若离，你并未真正要她的人，你不知不觉间将她逼上绝路。

    你杀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亲人，故而违背了誓言。

    盘蜒一阵激灵，惊觉自己并非在与内心对话。一人影透过烟雾，注视盘蜒与道儿。此人身高一丈，一袭黑衣，脸上画着骷髅的印记。盘蜒记得自己曾见过他，那是他这回梦醒后头一个所见的阎王，他叫异兽凶狮。

    盘蜒道：“这谣言，这反叛，庆仲、苍狐、廊邪、青斩、君临尘....泰远栖，是你在背后操纵他们？是你赋予他们神通？一切都是你捣的鬼？”

    异兽点头，眼睛闪着喜悦的凶芒，那是猎人盯上猎物时的紧张与激动，也是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欢快与残忍。

    盘蜒大声道：“我不曾招惹你，你为何要害我？”

    异兽道：“这北妖境是我的斗兽场，也是我的大森林。

    数千年间，我化身为烟影，不断在北妖境内培育巨兽，让生灵不息，万物随着巨兽滋长。每到轮回时，巨兽会自然而然的倒下，那巨兽的尸首，会引发争斗，让无数小一些的野兽获益。

    在巨兽的遗骸中，小野兽吃这死尸，渐渐长大，互相厮杀，不断成长，我于其中挑出新的兽王，将它培养成新的巨兽。如此生与死一直轮回，万兽竞争，优胜劣汰，这世间维持平衡，永远不会停滞，永远不会懈怠，永远不会乏味。”

    盘蜒道：“就像青族的那些蛮王一般？千百年不得平静？”

    异兽点头道：“正是。然则轮到你时，却又出了差错。你是一头庞然大物，一头古今罕有的巨兽。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难以降服的猎物。你修为如此深湛，偏偏仍不满足，要在这世上建立永不衰落的帝国。如此一来，天地一片祥和，再不生争端，自然失衡，生死偏差，我如何容得下你？“

    盘蜒摇头道：“世上有黑蛇，黑蛇终究会破坏一切。我这帝国绝非永不破灭。”

    异兽道：“不错，不错，这黑蛇是我唤醒，亦是我纵容的，那黑蛇寒冬也是我的杰作，是黑雨老怪告诉我其中的法门，我为对付你，委实煞费苦心。然则你这大鼎会驱散黑蛇，令我的苦心白费。”

    盘蜒缓缓说道：“我立时就要隐居退避了，我将一切交给苍狐，他并非巨兽，他..不过是众多野兽的一头。”

    异兽叹道：“制造巨兽，为我所欲，捕杀巨兽，亦为我乐。过往也曾有巨兽强盛数百年而不灭，难以自行消亡，最终变得畸形丑陋，我会亲手将其毁灭。你太过危险，需得早些下手，万不能容你安然脱身，逃过我的追猎。”

    盘蜒劝道：“你上了黑雨老怪的当，他是利用你释放黑蛇。你虽是阎王，但他却不将你放在眼里。”

    异兽眯起双眼，脸色有些不悦，却笑道：“若真是如此，那除了你之后，就会轮到他了。”

    盘蜒侧目望向那巨鼎，此物形体已成，灵气具备，唯一欠缺的，是一庞大的魂魄。

    他又盯着异兽，不动声色，也不再感到害怕。

    异兽喜道：“这才像头巨兽，才有猎杀的乐趣！”一扬手，握紧长弓，一箭射向盘蜒。那箭变作漫天箭雨，从空中落下。

    盘蜒使太乙灵道术，令这许多箭矢互相碰撞，巨响声中，饶是乌云神塔乃古神造物，也被震得隆隆轰鸣。

    异兽又数箭射来，盘蜒打出一招“大道无形”，将箭矢击偏，幻灵内力变作飓风，飓风中包罗万象，凶险异常，朝异兽呼啸而去。

    异兽身形变化，成了头巨大雄狮，撞向幻灵真气，身子一震，那真气登时不复存在。

    盘蜒气力已极为微弱，但仍咬牙坚持，再打出一招大道无形。那雄狮尾巴一甩，将此招弹开，旋即一爪抓落，盘蜒急忙闪开，喀喀声中，这塔顶裂开一条断痕。盘蜒暗暗惊讶：“这古神所造的飞升之塔，怕也受不住此人全力一击。”

    念及于此，他忍耐疼痛，潜运内息。异兽此时疾冲过来，但陡然间，他前后左右皆现出人影，将他包围，同时发招，异兽见这四人气力竟似皆不在他之下，大吃一惊，腾空一跃，浮在半空中。看那四人，认得是修罗、逐阳、暴虐、邪龙四大阎王。

    异兽大感意外，望向盘蜒，见他脸色艰苦，正竭力维系这四个魔神，他虽料定这猎物极为难缠，却不料有这等可怖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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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无形之中道可见

﻿    异兽暗忖：“这四人未必是真，也未必有原先法力。我且略微试探。”手掌虚拿，招来一根铁链，那铁链粗如树干，延伸至夜空中。他再往外一扯，一头双翼飞狮从云层中钻出。

    这双翼飞狮叫做“蝎”，头尾长达三十丈，乃是聚魂山中极古老的野兽，平素贪吃炼魂为生，为异兽所驯服，力大无穷，凶暴无比，单以凶悍而论，不在凡间任何神兽之下。这异兽阎王可自行造成魔猎，穿梭两界之间，只是时候不长，饶是如此，也足以将此物召唤至此。

    异兽解开“蝎”上锁链，手指往前一比，蝎飞扑向那大鼎，气势宛如雪崩。细脖邪龙身形涨大，变作大黑龙，龙身卷动，好似乌云，与那蝎在空中交锋，“蝎”纵然凶猛，也挡不住这原形毕露的阎王，少时之后，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异兽心道：“这邪龙是真的？此人如何能掌控阎王？”

    盘蜒深恐这异兽发动猛击，打中这仙鬼神雾鼎。此鼎虽然坚固，若稍有破损，不知有何后果，眠婆婆已然不在，今后也难修复。忧心之下，潜运真气，催促逐阳、暴虐阎王夹攻异兽，令修罗阎王守着神塔大鼎。

    异兽使一招“刺镣抓”，掌心招出数根飞矛来，一边后退，一边扔向逐阳。逐阳还一招“烈焰双翼”，火光反击过去。异兽招式再变，使“浸油网”，掌力如捕兽网罩下，轰地一声，将逐阳掌力引燃，破了这一招，两人身躯一震，竟势均力敌。

    暴虐阎王数拳猛击，拳力中夹杂无尽飞虫，飞虫又汇聚成无形飞刃。异兽打出“剪刚毫”，双指如剪，瞬息千回，喀喀声中，将众虫剪落，挡下此法。但暴虐阎王欺近身，一直拳轰在异兽身上。异兽哼了一声，露出尖牙，咬中暴虐肩膀，饶是暴虐阎王体质强韧至极，也疼痛的难以忍受，不得已从空中飘开。

    逐阳发出“煽风点火”的一招，大风呼啸，火焰蔓延，异兽见此招遮蔽天空，委实无法躲闪，当即以硬碰硬，使出“猎万虎”一式，刹那间刀风倾泻而出，便是万头老虎，这一刀也能尽数杀了。只听风声大作，响彻千里，异兽、逐阳皆被重创，身躯残破的倒飞了出去。

    两人转眼复原如初，异兽一回头，见暴虐阎王与逐阳分站前后，毫无退却之意。这两人皆与他势均力敌，他决计挡不住两人合力。

    他再看那猎物盘蜒，此人面有病容，汗水止不住的流下，已是强弩之末。就在这时，那蝎一声嘶吼，被细脖邪龙咬断咽喉，旋即被龙火烧成灰烬。如此一来，成了三大阎王围剿异兽一人，他本是捕猎而来，不料却反陷入重围。

    盘蜒松了口气：“此人虽狡猾，但身手毕竟远及不上天珑。糟了，他局面不利，只怕想要逃走，我如何阻他返回聚魂山？难道要仓促启用这大鼎么？”

    异兽忽然仰天大笑，边笑边说：“果然棘手，果然了得，你这般法术，只怕及得上那黑雨老怪了。若杀你太过容易，未免无趣。”

    盘蜒勉强笑道：“事到如今，阎王大人仍笑得出来？”

    异兽一扬手，盘蜒周围血光涌动，蒙蒙昧昧，混混沌沌，一层层红烟纷至沓来，笼罩万物，盘蜒隐约觉得这血光与红烟汇聚成了无边无际的丛林。于是天凝地闭，盘蜒被困在其中。

    他不禁一阵颤栗，急使庄周梦蝶护体，但似乎这血色丛林隔绝他与天地之灵，他无法操纵梦境，更无法招来援军。

    他顷刻间明白过来：“这异兽布下阵法，将我困在异界某处，他是何时布阵的？我怎地全无知觉？”

    异兽此阵，正是他生平所修阵法中精妙之最，叫做夜猎阵法，此阵布置之时，需大费周章，耗时许久，异兽创出此阵后，以往只是设想演练，却从未真正对敌手使出，盖因他神通高强，追杀猎物时，只凭拳脚兵刃即可取胜，然而此次捕猎盘蜒，他预料必极为艰难，这才把这杀手锏拿了出来。

    此阵施展要诀，并非天时地利，而是利用猎物身边的“缘”与“命”，令他最为亲近看重的亲朋好友与他反目，敬爱他的国民盟友对他憎恶，待得此人众叛亲离，万众不齿，不得已动手杀了至亲时，这阵法便悄然成形了。他所以指使道儿、苍狐、青斩、泰远栖等对付盘蜒，一则是消耗盘蜒功力，二则确是为了布下此阵。

    一旦此阵发动，盘蜒深陷阵中，便与世隔绝，难以逃脱。这阵法可令“阴阳均衡，万物归元”，猎物无法再使真气护体，防备瞬间不堪一击。而异兽本人则安居阵外，就仿佛藏在暗处的猎人，一箭箭杀死猎物，而猎物绝无法察觉到那猎手身在何处。到此地步，此次猎杀可谓万无一失，胜券在握了。

    盘蜒不知究竟，但更不想久居在阵中，使太乙游龙术，意欲逃脱，但刚一靠近那丛林，蓦然一箭射来。盘蜒急使太乙灵道术扭转此箭，谁知气力衰弱，扑哧一声，那箭刺入盘蜒肩膀。盘蜒痛得惨叫一声，摔了一跤，倏然间，又有数箭刺近。

    盘蜒足尖一点，躲了片刻，脚上再度中箭，护体真气竟全无效用，他咬紧牙关，将那箭斩断拔出，见伤口一时无法愈合，只怕是箭上剧毒之故。

    异兽笑道：“猎物再狠再烈，也不是好猎人的对手。到此阵中，你等若死了，越是挣扎，越能让我享乐久些。”他使传音功夫，发声之地与传声之地相隔颇远，也颇有乱人心耳之效。

    盘蜒拍出太乙幻灵掌，幻化成无数形影，真身在影子中不断转换。异兽笑了一声，发出千箭万箭，将幻影毁灭大半，可转眼间，又有新幻影冒出。盘蜒在其中逃遁，异兽一时也找不出他来。

    异兽转而叹息，道：“你本就只剩下那零星半点的真气，咱俩算是耗上了么？你这般运功，能撑上多久？我看不出一个时辰，当即会有分晓。”

    盘蜒答道：“你这魔猎也有终结之时。”

    异兽又得意的大笑，道：“你当真机灵，然则此‘夜猎阵’发动后，你若不死，这魔猎便会一直持续。你想要耗时取胜，未免痴心妄想。”说话间，又是一轮箭雨，毁去幻影，盘蜒立时补上。

    盘蜒大声道：“我还有同伴相助，他们若赶到时，你可就大祸临头了。”

    异兽道：“你是说那血寒与鸿海？此二人行踪逃不过我耳目，且他们精力衰弱，自身难保。若送上门来，也不过是增添些乐子罢了。”

    两人一边争辩，一边激烈攻守，果然一个时辰之后，盘蜒内力耗竭，幻影渐少，难以补齐。异兽长啸一声，道：“在这儿了！”箭矢纷纷，幻影连续破裂，盘蜒身躯摇晃，单膝跪倒在地，不得不用手支撑。

    异兽见状，欣喜万分，这其中自满是苦战获胜之乐，然则他沉迷于狩猎，知道若杀了盘蜒，这罕有的乐趣就戛然而止，不免想稍稍回味片刻。

    蓦然间，盘蜒站直，静默稍久，一掌缓缓推出，掌力所及，那血色丛林被一举冲散，世上似从未有过这般巨力，这牢不可破的夜猎阵，竟仿佛一层薄纸般被捅破。

    异兽喊道：“怎么...！”但那掌力太强，变化太奇，既有邪龙之毒，又有逐阳之火，加上暴虐之锐，还有修罗之力，除此之外，再有蛇帝之柔，吞山之广，尸海之怪，蜃龙之幻，凤凰之阳，帝江之迷，烛龙之暗，茫虎之变，伯奇之煞，这无数本不相容的力道融合在一块儿，暗合大道，归于无形，连乾坤也因此而扭曲变形，脉象匆匆避让。

    异兽一声尚未喊全，已被此掌吞没，登时身躯粉碎。

    夜猎阵法霎时溃散，盘蜒额头上那天罚徽记明亮的有如燃烧，他痛的浑身宛如刀绞，但仍凝聚气力，招引来异兽阎王的炼魂，将其捧在掌心。

    异兽仍有知觉，盘蜒感受到他心中不甘，却也并无怨恨，似觉得死在这一招之下，也算死得其所。

    异兽问道：“这一招叫什么？”

    盘蜒道：“大道无形。”

    异兽又问：“你明明已油尽灯枯，又从哪儿使出这招来？只怕当年蚩尤全力一击，也远及不上这一招。”

    盘蜒惨淡一笑，道：“此招唯有等到我自身内力，半点也不剩下时，方能施展。我遁入记忆深处，将以往击败强敌的功夫加于自身，融合在一处，等若所有我所知的阎王神兽一齐全力出击，此招若击中大地，数百里之内，什么都不会剩下。”

    也是他多年来反思自身武学，往往借助外力，这才受无数限制，他依据剥鳞地狱心经、残剑心诀、血肉纵控念等功夫，多年苦练，终于钻研出这“大道无形”来。他平常所用大道无形，虽也威力不小，但远不能与这真诀相比。

    异兽的魂魄不断跳跃，重复念道：“大道无形，大道无形，唯有抵达‘无’处，方能领悟大道。了不起，了不起，若真如此，你岂非天下无敌？”

    盘蜒叹道：“我创出此招不久，然则细细推想，或许十年之内，只能动用一次，否则我自身灵魂四分五裂，身躯烟消云散。”

    异兽道：“如此岂非可惜直至？那劣魂、鬼心、混沌、黑雨若找上了你，你又该如何应付？”

    盘蜒笑道：“若大道无时无刻皆能彰显，又算什么大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未必非仰仗此招不可。”

    异兽深为叹服。

    盘蜒将他魂魄捏紧，送入大鼎之中，施展五夜凝思功，借助月相，这仙鬼神雾鼎终于算得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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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一蓑烟雨任平生

﻿    苍狐头疼得似被镰刀切割一般，但疼痛过后，终于清醒，他低哼一声，握紧黑蛇剑，与剑上灵气通达，精神好了不少。

    城中那绿莹莹的雾气已然消退，冷清的月光格外明亮，黑夜中静悄悄的，万物清晰可见。

    他见四周满是断壁残垣，树木横七竖八的倒成一片，当是巨力冲撞造成。他心想：“吴奇为何不杀我？两位义弟呢？”一转身，见到青斩、陈灵虚，忙将他们唤醒。

    陈灵虚留意到不远处有一物银光闪闪，散发灵通，他低呼一声，道：“这是蜃龙针！”忙将它捡了起来，想起终于不负青龙所托，心下欢喜，可又全不知发生何事。

    青斩道：“三弟，你与吴奇以神龙互拼，看来是你胜了？吴奇人又在哪儿？”

    苍狐心中一惊，道：“灵虚，你胜了那吴奇么？我又是被何人所伤？这大鼎究竟怎样了？”

    陈灵虚于是说了那莫名其妙的蓝袍人现身偷袭苍狐，又以青龙鞭与盘蜒一决胜负，他茫然道：“我并未得胜，自己...也伤的极重，那蓝袍人本想杀了咱们，但吴奇说要放咱们一条生路。”

    苍狐无法平息心底的恨意，仍想与盘蜒拼命。原本与他有仇的并非盘蜒，而是道儿，然则他屡次败在盘蜒手下，遭遇挫折，引为耻辱，竟将这位恩师视为生平第一大敌，认为若不能亲手杀他，一辈子必将备受煎熬，这世道也定会降下灭顶之灾。

    其实他隐隐觉得，这大鼎之事，始终无确切的明证，那秋风公主所凭记载语焉不详，而泰远栖终究是为私怨利益而战，那么或许盘蜒真是无辜受累的？

    但到此地步，盘蜒是善是恶，已与这仇恨无关。苍狐因风鸣燕之死而怒，因屡战屡败而恨，这怒与恨亟需发泄，那他唯有找上盘蜒，将他杀死才行。

    其实探究根源，他心灵深处仍有另外一个念头：“吴奇说要将城主之位传给我，但直到最后，他一直在食言。”他从未有过兑现承诺的心意，这城主头衔不过是闪闪发亮、令苍狐为他卖命的诱饵，他一步步将苍狐推上巅峰，令苍狐毫无防备，又使奸邪的手段，忽然将苍狐推入深渊，这正是苍狐无法忍受，恨之入骨的缘由。

    苍狐要杀了吴奇，亲手夺过他承诺过的，属于苍狐的一切。

    因为这执着，因为这梦想，他那走马江湖、闲游四海、醉生梦死，潇洒清闲的心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隐忍、艰难曲折的道路，那条道路将充满束缚，充满阴险，却最终通往权利与光荣。

    他虽被击晕，但那是死魔险戏法力所致，伤势不重，已然愈合。青斩、陈灵虚也并无大碍。兄弟三人互相靠近，辨别方位，苍狐道：“咱们去乌云神塔！吴奇失了蜃龙针，等若废了一半本事...”

    话未说完，一瓦砾堆之中，有人闷哼着爬了起来。借着月色，苍狐认出那人正是吴奇。

    他伤的极重，浑身上下又多了许多伤口，血仍不停流下。看来陈灵虚毕竟重创了他，将此魔头逼上绝境。

    盘蜒指着陈灵虚道：“蜃龙针....还给我，将蜃龙针...还给我。”

    他脸色极差，语气可怜，像极了走投无路的乞丐。

    陈灵虚错愕半晌，摇头道：“城主，先前你对咱们有饶恕之意，我如今也不杀你。但这蜃龙针需由我带走，再不能任你仗其作恶。”

    青斩仍难忘旧情，知道以往全是自己妄想臆测，杜撰出此人种种“罪恶”，实则他对自己唯有恩情，从未稍有冒犯。他愧疚无地，道：“爹....吴奇，你与大伙儿言归于好吧。我会帮你说话，劝大伙儿莫与你为难。大哥，你说是不是？”后一句话是对苍狐说的。

    苍狐微笑起来，神色缓和，率先走上前去，扶住盘蜒肩膀。盘蜒已全无法支撑，身形不稳，有如凄凉的孤老，苍狐看得出来，他并未作伪，而是真的不行了。

    苍狐叹道：“叔叔，你看，大伙儿都对你好得很呢。”

    盘蜒只一个劲的说道：“将蜃龙针....给我，还给我...”

    扑哧一声，黑蛇剑透体而入，刺破盘蜒心脏，盘蜒大声痛呼，挥掌打向苍狐，苍狐见他余威惊人，使魔音气壁阻隔，旋即一道火剑横斩，哗啦啦一声响，盘蜒尸首分离，脑袋落在苍狐手里。

    陈灵虚忍不住大叫起来，青斩更是撕心裂肺的悲呼道：“住手！住手！”

    苍狐提起那脑袋，忍不住哈哈大笑，在顷刻之间，他摆脱了阴魂不散的愁苦，感受到无以伦比的快乐，又窥见了光明辉煌的未来。他道：“你许诺给我的，我终究要讨回来！你欠我的事物，也最后会报偿在你头上！”

    他使一招“青仙斩魂”，要将盘蜒魂魄炼化吞吃，但不料陡然气息逆乱，这一剑刺得不知所云，一下子将那魂魄斩得七零八落，踪迹难追。他悔恨想道：“此人本就是贪魂蚺，脑中也本是炼魂，我何必多此一举的炼化？这下可好，让他就此解脱了。”

    但这小小缺憾，毫不影响他心中喜悦。他捧着那脑袋，多看一眼，就有数不尽的快意。他甚至想找些美酒佳肴来，对着此物痛饮一通，饱餐一顿，那他酒量定会大涨，胃口必然大开，所说言语也准能加倍有趣。

    青斩厉声道：“你为何杀他？你下手也太狠辣了些。”

    苍狐笑道：“贤弟，你为何总是三心二意，虎头蛇尾的？咱们本就是为杀此人而来，不是么？”

    青斩伤心欲绝，不知该如何是好，霎时拔剑往自己心口刺去。苍狐、陈灵虚大惊，一起出手，铛地一声，将他长剑架住。青斩一时脱力，跪地掩面，痛哭流涕。

    苍狐低声道：“贤弟，你若怨我，我向你赔不是。可我满身血债，你指望我如何处置此人？“

    青斩听苍狐声音温柔体贴，稍觉欣慰，怒气消减不少，终于打消了自尽的念头。

    忽听各方向脚步杂乱，人潮从各处涌现，正是城外盟军赶来。萧慎、楚小陵、东采英、秋风公主、君临尘、廊骏、武先生等人领头。待看清苍狐手中事物，身边尸体，无不震惊万分。

    楚小陵喜道：“苍狐，你杀了这罪魁祸首了？”

    苍狐淡然一笑，似乎此乃理所当然之事。

    萧慎、武先生悲喜交加，借此时机，朝苍狐跪下，军中涉末城将士也随之跪拜，众人呼喊道：“吾等恭喜苍狐将军奉天承运，担当任城主之位！”喊声虔诚，心悦诚服，透着一股见证皇帝登基的狂热。楚小陵无可奈何，也唯有跪倒恭贺。

    苍狐感到浑身火热，精神振奋极了，那闲云野鹤的江湖梦渐行渐远，大展宏图的帝王心愿则有如风起云涌，充满心头。他道：“岳父，萧兄弟，大伙儿都起来，起来，咱们今后更要同心协力呢。”

    东采英冷冰冰的说道：“恭喜苍城主了。”

    苍狐听他言不由衷，似乎此事全不关己，也不冷不热的说道：“东城主，你一贯站在吴奇这一边，现今胜负已分，觉得怎样？”

    东采英咧嘴一笑，摇头道：“不怎样，此间大事已了，就此告辞了。”挥了挥手，狮心国众人转向离去。苍狐觉得他笑容古怪，暗含玄机，但也不阻拦，任其出城走远。

    廊邪一死，这廊骏成了大观国首领，他皱眉道：“吴奇虽死，但那鸿海、血寒仍棘手至极....”

    苍狐道：“看来这大阵已破，吴奇已死，此二人也成不了气候。咱们先去那乌云神塔，摧毁大鼎再说。那两人定也藏在那边。”

    那大鼎据传是用数万斤“漂泊不定”铸成，关乎百国气运，从古至今，只怕从无这般贵重之物，盟军各国多数本就是为分一杯羹而来，立时一同赞成。

    大军进发，穿过子午林，逼近乌云神塔，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彼处，众人一瞧，都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乌云神塔只剩下废墟，像是被天外的巨石砸烂似的，那大鼎也已不翼而飞。

    众人愕然相望，各自猜测缘由，议论不休，大多数沮丧至极，暗忖：“多半是吴奇同党见大势已去，来一手玉石俱焚，若那大鼎被毁，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陈灵虚正在思索，忽听曲封传来念头，他道：“这并非是玉石俱焚，而是吴奇等分心二用，阵法失衡，遭来大火炙烤，酿成这般恶果。”

    苍狐也听得清楚，对这位开辟幻境的高人一贯信服，知此人几乎无所不知，问道：“前辈，那鸿海与血寒等同党又去了哪儿？”

    曲封道：“我帮了个小忙，将那些人捉入我的地界，一并杀了。”

    苍狐惊喜万分，笑道：“如此多谢前辈。”

    曲封道：“从此以后，你既是这涉末城的主人，将来或能一统北妖诸国，当上万国之帝。那位吴奇实则雄才伟略，远胜于你。他留给你这涉末城邦也几乎完好无损。你当谨小慎微、勤勉自励，方能不负此人所托。”

    苍狐微觉纳闷：“曲封前辈，你怎地如此推崇这吴奇？”

    曲封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苍狐这才诚心答道：“前辈所言，句句价值千金，晚辈定遵嘱咐，终生不忘，更不敢稍有懈怠。”

    陈灵虚想起涉末城主吴奇的为人，两人虽不过仓促会面，全力拼斗，旋即永别，但他对这位高人也好生敬佩，只觉生平遭遇者，除了曲封、青龙之外，再无人能与吴奇相提并论。听曲封之言，真像说到他心里去了。

    苍狐看看乌云神塔的废墟，一掌虚劈，砰地一声，地面碎开，他将吴奇尸首烧毁，埋入其中，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其余涉末城人也随他一齐行礼。

    月光依旧冷清，衬得这片林间空地荒凉冷漠，天上下起绵绵细雨，阴寒凄惨，这儿作为吴奇的墓地，真是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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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大道通天真仙法

﻿    早些时候，苍狐苏醒之前，那大鼎中喷出一条无形柱子，没入云层。盘蜒望而大笑，步入柱中，于是眼前形挪影移，景致剧变。

    他身在一处山谷，孤高险要的山峰拔地而起，连绵不绝，白云环绕，草木遮蔽，山谷间有水流过，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盘蜒登高望远，不见边际，但在天地交界之处，有洁白神圣的风暴俯瞰着大地。

    盘蜒信步闲游，来到一高山上，见一座灰色大殿，与乌云神塔遥相呼应。

    他凝视这空无一人的大殿，心神激荡，但并未入内。他对这大殿中的事物了如指掌，只要他心想，刹那间即可对山谷间的一切清清楚楚。但他仍想发觉，想在这造物中多见着些惊喜，于是宁愿不知，从一座山跳往另一座山，看看奇花异草，见见山河云雾。

    不久再抵达另一座山，山间花草繁盛得炫目耀眼，五颜六色交织在一块儿，并无艳俗之感，反而错落有致，令人心旷神怡。盘蜒稍稍感到留恋，但依旧快步走过。

    在花丛深处，见一黑乎乎的潭水，这正是万鬼真正的黑血神潭，当年洛神复生的地方。

    此地是万鬼本宗山脉，现今已与子午林连在一块儿了。

    池中哗啦啦声响，血寒从中爬出，内劲蒸腾，身子瞬间蒸干，她穿上道袍，问道：“你从哪儿找来如此宏伟的炼魂？”

    盘蜒笑道：“是异兽凶狮阎王，他想猎杀我，却被我反摆了一道。”

    血寒吓了一跳，道：“你又杀了个阎王？这大鼎困得住他么？”

    盘蜒道：“眠婆婆费尽心血，钻研驱蛇香的学问，这大鼎正是她一生梦想，如何会有错？”

    血寒问道：“婆婆呢？”

    盘蜒声音低了下去，他道：“她死于道儿之手，我已杀了道儿，替她报仇。”

    可我纵容妻子犯错，我又何资格报仇？

    血寒捂住嘴，流下泪来，咬牙道：“还好你动了手，不然.....我非亲手杀了道儿不可。”

    道儿是她所造的神女，如今倒行逆施，血寒心痛之余，也万分愧疚。

    盘蜒道：“道儿沦落至此，错全在我身上。我只盼着能给她好归宿，但最终害了她。”

    血寒叱道：“你少来这套，世上的罪过被你包了？阿猫阿狗杀人放火，也全都算在你头上吗？”

    盘蜒笑道：“没准还真是如此。”

    血寒无奈摇头，摸摸他额头，道：“疯疯癫癫的半个爹爹，你伤的可真重，本姑娘如今恢复真仙之身，可要我替你疗伤？”

    盘蜒握住她手腕，探她气息，只觉真气流动，再无穷尽，已与她在异世山海门中并无差异。

    他喜道：“眠婆婆说的真准，来到此间，你就能还复原本功力。我不用你疗伤，睡一觉就能复原。”

    血寒道：“眠婆婆尸首在哪儿？”

    盘蜒道：“被凶狮阎王毁了。”

    血寒想起这位学识旷古罕有的怪杰，竟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不禁嘘唏。她心底涌起淡淡的悲伤，但旋即只留存怀念。她感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但心底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盘蜒又道：“毁了就毁了吧，婆婆长久与驱蛇香相触，本就满身病痛，如今心愿已了，没准也是她的解脱。”

    血寒点了点头，道：“你没来时，我已测过了，这山谷东西千里，南北八百里，形状成环，这黑血潭正是它正中所在。我老妈与她黑蛇教的徒子徒孙，一个都没留在山里。”

    盘蜒道：“你是如何测的？”

    血寒道：“月圆刚至，我就躲进来养伤。不过缺了阎王魂魄，此地总是地震，天上也狂风不停，好生不稳，我就跑到黑血神潭待着啦，这黑血潭用处与冰雪神潭差不多，此地大小，一探便知。”

    盘蜒道：“你瞧见鸿海了么？”

    血寒道：“我从池水中察觉到他的行踪。他跑到边界处待着呢。”

    两人一齐赶去，鸿海正缓步而游，那边界似是悬崖，悬崖之下，盘蜒先前瞧见的白色风暴涌动着，翻滚着。偶然间有阳光透过风暴照进来，空气湿润温暖得很。

    鸿海见到两人，苦笑道：“外头果然是轮回海，咱们三人脱不开肉身，若是一走进去，立时灰飞烟灭。”

    盘蜒道：“咱们所在之地，是轮回海与凡间碰撞时开拓出的地界。我借助眠婆婆用驱蛇香打造的仙鬼神雾鼎，使太乙术法，将万鬼本宗的山，与乘黄山脉的子午林搬了过来。从此以后，咱们万鬼才算真正开张。”

    鸿海点头道：“这般壮举伟业，只怕唯有古神能够，盘蜒，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盘蜒叹道：“我师兄轩辕也曾办到过。他用伏羲通天道，造了许多轩辕神殿，囚禁以往蚩尤带来的巨怪魔物。而那万仙的万里仙山，也是他的手笔。伏羲通天道巧夺天工，妙胜造化，当真令人叹服，我这太乙术法，若无眠婆婆与你二人相助，决计无法办到。”

    鸿海摇头道：“你只花了不到十年，他或许用了百年时光，万事开头难，这等天工开物之术，本就越到后头越容易。”

    血寒道：“他将蚩尤放逐之后，不是失踪了么？怎地还能有这闲工夫？”

    盘蜒道：“他逃回来后，想起自己是谁，又做了百余年皇帝。但那之后又第二次落跑，此后下落，便不怎地为外人所知了。”

    鸿海、血寒齐声笑道：“你师兄弟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

    盘蜒忽然想起一事，道：“血寒，你总是叫我爹爹，可真正与洛儿要好的是轩辕师兄。没准你的爹爹实则是他。”

    血寒怒道：“我是你老娘，你师兄怎能是我爹爹？你少给我胡乱派爹了！”

    盘蜒笑了一声，又指着边界说道：“这悬崖太过凶险，将来咱们万鬼人越来越多，难免有蠢货会异想天开的从此跳下去。”

    鸿海道：“若要制造屏障，倒也不难，只不过那样的蠢货，就算死了，又有何妨？又何必劳民伤财的？”

    盘蜒叹道：“那也唯有如此了。”

    血寒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有轮回海的圣灵闯进来？我还从未见过轮回海的住民长什么模样呢。”

    盘蜒道：“此地的风水空气，于各般圣灵而言，有如粪池一般...”

    血寒笑道：“那咱们岂不都在粪池中过活？这圣灵也太瞧不起人了。难道圣灵各个儿都了得？”

    盘蜒道：“那也未必如此，正如轮回海于咱们有如刀山火海，咱们此处，圣灵自会避而远之。即便他们能够突破风暴，降临于此，也会忽然间浑浑噩噩，巴不得早些离去，故而无需担忧。”

    三人边说边走，又来到乌云神塔，飞上屋顶，来到大鼎处，那大鼎表面如今闪着电光，令人望而生畏。

    盘蜒道：“异兽阎王的魂魄就在里头，若非这大鼎神奇，他早飞回聚魂山，伺机重生了。”

    鸿海想起自己身为湮没时，被困在鸿源中无法脱困，同情说道：“这阎王非气的发疯不可。”

    盘蜒道：“在大鼎里，他忘了自己是阎王，只知是守护此地的灵，这万顷之地，任他游逛，将来生灵多了，他也不会孤单，比你那时可好了许多。”

    鸿海生性谨慎，道：“若有人知悉秘密，想要放他逃脱，将大鼎毁去，那又会怎样？”

    盘蜒道：“无人能毁去大鼎，就算是黑雨前来，蚩尤复生，此刻也伤不了大鼎一丝一毫。”

    鸿海见他信心十足，这才稍安。但又下定决心：“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盘蜒纵然了得，可未必万无一失。我总需时时刻刻留神此处，以防不怀好意之辈破坏。”

    盘蜒道：“咱们三人，就是这新万鬼的三大创始者。今后收徒传道，发扬光大，这重担就在咱们三人身上了。”

    鸿海最喜指引人武功进展，那是他从仙露泉中带出的老毛病，闻言热血沸腾，挺胸昂首，俨然一派宗师气度。

    血寒懒洋洋的说道：“本仙姑闲散惯了，加上容貌太美，招来了男弟子，整天价对我胡思乱想，可着实不妥。”

    盘蜒道：“扮成丑姑娘，黄脸婆，本不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血寒瞪他一眼，道：“你当本仙姑有病么？本来天生丽质，却非要将自己整治成鬼脸女妖怪？”

    盘蜒哈哈笑道：“雪冰寒雪道长，你过往事迹，在下早有耳闻了。当年是谁满脸麻子，跟着苍鹰闯荡江湖？”

    血寒抿嘴一笑，她本就是与盘蜒插科打诨，并非不愿。她道：“咱们这万鬼一开张，就有三大真仙坐镇，比之最早的山海门更风光气派，今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盘蜒道：“对了，道长，湮没，你二人还得替我办一件事。”

    湮没点了点头，血寒道：“你说吧，咱俩谁跟谁，只要不占我便宜，怎么都行。”

    盘蜒道：“我不久将命险戏散去外头那镜影阵，大军即将入城，我要你造一具我的身体，鸿海兄为其塑造魂魄，让苍狐将其杀死。”

    鸿海笑道：“浊浊俗世，让我心忧，叽叽儿孙，误我清修，你既要当万鬼宗主，又要做俗家皇帝，我也早瞧不下去了。如今这般让位，也是不同凡响。”

    血寒哀声道：“可惜啊可惜，太乙，你明明讨了个千娇百媚的老婆，可从头到尾，却未碰她一下，你不知道这十几年，我瞧在眼里，甭提多着急了。”

    盘蜒想起道儿之死，心下悲戚，摇了摇头。血寒难得的正经起来，暗想：“他用心本来是好的，可离俗之人，岂能耽于缠绵？他既然存了最终疏远的心思，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替他终结此缘。可这结局....委实也太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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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冥冥之中已注定

﻿    静了片刻，盘蜒道：“我需将大伙儿接来，道长，鸿海兄，那假身的事，全仗你们了。”

    血寒、湮没点头答应，盘蜒腾云而去。

    他来到一开阔草原上，凝神运功，忽然间，人影虚虚实实，逐渐丰厚充盈，现出眼耳口鼻、五脏六腑，四肢头脑来。过了半个时辰，来者悉数现形，其中有数万虎面人，数千蜥蜴人，其余常人面貌、山羊头脸、狼犬脑袋的合计千人。

    众人瞠目结舌，皆惊魂未定的模样，见到盘蜒，这才定下心来，跪倒在地，喊道：“城主！”

    盘蜒苦笑道：“我眼下不再是城主，而是万鬼的掌门人，速速起来，以后见了我，无需跪拜。”

    济节、元八、朱玄堂众好手皆在其中，各首领起身后走近，济节道：“宗主，你让咱们出城暂避，莫要抵抗，等候你指引，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盘蜒道：“这十多年来，我一直瞒着大伙儿，铸造这仙鬼神雾鼎，如今大功告成。凭借此物，我在轮回海与凡间交界处开辟空地，造山挖湖，形成这仙鬼神雾山。凡被我选中之人，皆可来到此处，从此再不受魔猎、黑蛇侵扰。”随后用青蛮话与北妖话，详细说了此间规矩。

    众人闻言大惊，皆一时合不拢嘴，暗想：“宗主这般手段，才真正可谓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笼梵挠头道：“宗主，你这仙境真了不起，咱们大伙儿来到轮回海，从此随你升仙了么？”

    盘蜒道：“哪有此事？只不过抵达一安稳所在。不过大伙儿放心，此地安稳平和，风调雨顺，便是千年万年也无灾无祸。”

    挖陷子道：“宗主大人，这儿除了山就是水，好生无聊呢。”

    元八笑道：“无聊个头？这般大的地头，咱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比青蛮的荒漠强上百倍。将来人多了，立几个窑子，那便什么都不缺...”话未说完，至高先知一个爆炒栗子敲在脑袋上，元八惨叫一声，登时大气都不敢喘。

    济节沉吟道：“我听人曾说，宗主造此大鼎，乃是为造福所有北妖百姓，难道并非如此？”

    盘蜒道：“我粗略算过，此地或可容纳二十万人定居。若再多些，扰乱灵气，再无人能够进来。这大鼎能够测算黑蛇寒冬方位，确实不假，但意欲一举拯救亿万人，则是夸大其词了。”

    济节点头道：“那群王八羔子全都反了咱们，攻打涉末城，咱们何必多管这些狼心狗肺之徒？”

    盘蜒望向乌云神塔方向，轻叹道：“以此大鼎为枢，我可扩大阵法，但需得数百万人手，花费数十年时光，于各处一齐修建神殿才行，且耗费纯驱蛇香，更是数以百万计，此事异想天开，决不可行，我暂且不抱指望。”

    众人也懒得多管旁人死活，惊惧之心消去，玩乐之心再起，于是分头散开，四处游玩去了。

    盘蜒辞别济节等，回到山间，见血寒、鸿海已将假人准备妥当，虽只可简单言语，但惟妙惟肖，全无破绽，足以瞒过急于求成的苍狐等人。

    盘蜒心头一喜，在假人身上一拍，将其送往苍狐所在。

    忽然间，一人飘上山来，那人病怏怏的样子，双手负背，东张西望，悠闲漫步，盘蜒、血寒、湮没皆不认得此人，心头皆是一震：这仙鬼神雾山中的来客，皆需由这三人指引。若要离去，也需这三人放行。此人既然陌生，那绝非寻常人物。

    盘蜒上前问道：“兄台，你是何人？如何来到此处？”

    那人喃喃道：“了不起，了不起，不料除我之外，仍有人能于轮回海开拓疆域，虽不及我地头广大，但却精细许多。我经营数千年，才有那般成就，此地....”

    血寒奇道：“你是...轮回海居住的圣灵？还是十二古神？”

    那人回过神来，答道：“诸位可叫在下曲封，是为泰家奴隶，与那陈灵虚是生死之交。”

    鸿海冷冷说道：“既然被你得知这隐秘，那你也休想走了。”

    盘蜒忙阻止道：“兄台暂莫急躁。”

    曲封微笑道：“三位放心，既然是邻居，此间之事，我定严守秘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非但如此，我还可帮三位圆谎，叫陈灵虚、苍狐他们认定诸位已死，深信不疑，诸位以为如何？”

    盘蜒不敢怠慢，谢了一声，又问道：“兄台到底是谁？为何能在轮回海中出没？”

    曲封尚未答话，只听一人道：“心魔曲封，与我一样，也是黑雨老怪误造出的魔怪。大伙儿都说你龟缩不出，不知所踪，想不到却在轮回海中练功。”话落人至，正是那八魔之一的死魔险戏。

    盘蜒、血寒、湮没恍然大悟，盘蜒想：“听闻八魔潜力无穷，最终能比拟阎王，那大眼枭正是如此。这曲封数千年苦修，找对了门路，只怕更已在寻常阎王之上。”

    曲封叹道：“险戏老弟，我来此不过一番好意罢了。”

    险戏对盘蜒道：“此人说话还算数，既答应帮忙，便不会失言。”

    盘蜒道：“如此多谢了，先前失礼之罪，还请曲封兄见谅。”

    曲封笑道：“在下得见同道中人，一时好奇，冒昧前来，但此后绝不会再涉足此间，先前所言‘井水不犯河水’，诸位当铭记在心。若擅闯在下地界，在下格杀勿论。”

    四人一愣，只觉此人脾气古怪，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来气，盘蜒正要反唇相讥，那曲封已施法遁走。

    险戏语气不善，道：“此人若能来去自如，确是极大隐患。需得好好计较该如何对付他。”

    血寒道：“我看此人时，心中总是不安，此人危险之极，绝非善类。”

    盘蜒微笑道：“不必多虑，此次我疏于防范，下一次他万难来此。他说互不相干，那暂且相安无事。”

    曲封走后，湮没、险戏各有要事，辞别下山。血寒眨眨眼，道：“半个爹爹，我想在山间逛逛，你陪我同行，好么？”

    突然，盘蜒身子一震，目露诧异，血寒担心起来，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盘蜒答道：“道长，你速速离开，之后我会去找你。”

    血寒一下子脸色苍白，道：“莫非....”

    盘蜒柔声道：“血寒，我有把握，无论来者是谁，他都伤不了我。”

    血寒松了口气，道：“你这把握有几成？低于九成，我可饶不了你。”说罢握了握他的手，凝视他脸庞，终于倩影一闪，已不见踪迹。

    盘蜒静坐于花丛中，等待那不可避免的来客。花儿很香，风很温柔，天气很暖和，此地宛如仙境，是盘蜒呕心沥血的成就。

    若打斗起来，毁了这山河，岂不可惜之至？

    但盘蜒并不担心。

    花海的对面走来一少女，她正是盘蜒托付道儿，命两人逃离的那侍女王栏。

    她瞪大一双眼，瞧瞧这，往往那，笑意嫣然，似乎在群花阳光的映衬下，人变得美貌了不少。

    她瞧见盘蜒，歉然道：“城主，我终于找到你啦。真对不住，我没守住道儿，她被人施法掳走了....”

    盘蜒道：“你既然能来到这儿，又何必再言不由衷？这多年来你跟着道儿，鬼鬼祟祟，自低身份，真叫人瞧不下去了。”

    王栏站立不动，忽然微笑起来。

    她无意再隐瞒，脸上五官变化，发丝鲜红，美目如星，还复成天珑的面貌。

    她笑道：“能瞒你这许久，当真有趣极了。你这人虽傻乎乎的，但也有些精明，知道领受教训。你很不错，长进极大，竟亲手杀了道儿，算是过关了。”

    盘蜒压抑住心中不安与愤怒，道：“我与异兽相斗时，你一直就旁观战？”

    天珑郑重的在他面前跪倒，端正抬头，两人视线齐平，她道：“你杀异兽的那一招，若换做是我，怕也无法抵挡。太乙，我已想的明白，你的太乙术法暗合天道，实难料能增长到怎般地步。若在这般下去，我实无把握再胜得了你。”

    盘蜒问道：“所以呢？你想在此做个了断？”

    天珑道：“我要你随我回聚魂山，放下这儿的一切。什么万鬼，什么万仙，什么北妖，什么黑蛇，什么血寒，统统都忘了，随我走，你我二人，永远存活下去，永远待在一块儿。我可以帮你杀了黑雨，你我联手，蚩尤也能杀死。”

    盘蜒沉默许久，道：“你杀了吕流馨。”

    天珑扬眉道：“一个凡人，杀了就杀了，你啰嗦什么？”

    盘蜒摇头道：“我忘不了她，每一个因我而死的人，灵魂都烙印在我心里。但她格外显眼，就算我亲手杀死道儿，也不曾如累她死去那般愧疚。”

    天珑眼色变得冷酷，她道：“你为何又如此可笑滑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十多年来，暗中做了什么？”

    盘蜒不答。

    天珑道：“你为何要收留那苍狐？你为何要留下那秋风公主，还有那泰关别，廊宝、青斩？你为何要重用那风鸣燕？你为何要放任道儿？你为何要遮遮掩掩的铸造这大鼎？又为何任由秋风公主与那两个义子勾搭？

    那风鸣燕别有用心，想用身子讨好你，你留在她床上做什么？你这般本事，又岂会重伤酒醉，昏迷不醒？

    你放任泰远栖、异兽、陈灵虚、楚小陵在城中作乱，他们杀了萧家公子，挑动泰家叛乱，你始终睁眼闭眼；你借口闭关修炼，不问外务，留下极大破绽，惹来民怨。

    你命朱玄堂赶往黑蛇肆虐后的地方，埋藏奇异发起，引起误会，却从不辩解，更不让朱玄堂告知外人。

    你对待道儿不干不脆、若即若离，看似恭顺，却不给她孩儿，更将权利转向苍狐，实则是亲手一步步将她逼得几近疯狂。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都罩在城的顶上，全天下都要对付你，苍狐早有不臣之心，你难道察觉不到？

    你早就盘算好了，你想灭了大观国，一举除尽涉末以外的高手，所以卖出破绽，引起轩然大波，令他们前来送死。

    你什么都知道，比谁都明白，却强迫自己陷入最深的糊涂之中。你不想与凡人有纠葛，想斩断那麻烦的涉末城，将它托付给选中的弟子，令苍狐成为诛杀暴君，拯救世人的大英雄，甚至想令他一举成为真仙。让世间忘了你，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是最危险的疯子，因为你所作的一切，看似皆无意无心，但在你心底，却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万鬼又有何不同？这血寒又怎会有别？最终的最终，你都会选择孤独。”

    她语气霎时低沉，直达心灵，她道：“唯独我，与你一般孤独，分分合合，千年万年，你我终将重逢。你还记得么我么？是你引我成为阎王的。”

    盘蜒身子发抖，终于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说道：“你胡说，我不是疯子，一切都是巧合。我没害死任何人，我....道儿是她咎由自取...”

    天珑大笑道：“所以，当初你摆脱了所有女人，唯独吕流馨，你将她留了下来。你从混沌的线索中察觉到了征兆，你认定她的死会让你重拾太乙仙法，是你将羔羊抛到老虎的巢穴边，是你利用了我，杀死了她，令自己悟道。”

    盘蜒一跃而起，怒道：“荒谬绝伦！信口胡言！世上怎会有你这等诡辩的泼妇！”

    天珑道：“别狡辩啦，为了省些麻烦，让你不再自作自受，让自己受苦，我就大发慈悲，眼下就将你打包带走。免得将来你赶走了血寒，又将过错算在旁人头上。”

    盘蜒退后一步，天珑道：“你逃不了的，那招‘大道无形’，你眼下使不出来。你刚胜了异兽，眼下不是我的对手。你若让血寒、鸿海过来，他俩也一并遭殃，因为我是不计一切代价，豁出性命的，就算是蚩尤来了，也不顶用。”

    蓦然间，她察觉到异样，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透明虚无，她吃了一惊，急运诸般神通稳住身躯，但那全无效用，她闯入此地时用的法术皆变得徒劳无功。

    天珑喊道：“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道：“我还隐瞒了一件事。

    这仙山峡谷，这子午林与万鬼山，它们所以长存，是因为我的梦，我的梦构筑了这儿的天，这儿的地，这儿的脉象，这儿的精灵，这儿的道。

    那漂泊不定铸成大鼎，助长了我的梦，将一切变作现实，你们都在我的梦中，住在我的心灵。

    我只需动动念头，这境界立时牢不可破，无人再能闯入。

    我想让谁留下，谁便能留下。我想让谁走，谁就绝不能存续。”

    天珑惊慌起来，急忙抓向盘蜒，但她的手透过他的身子，像在雾中穿过一般。

    她眼神凄然，直愣愣的看着这苦苦追寻的人，顷刻间，她又高兴起来，道：“你在这儿能杀我，没什么是你办不到的。但你饶过我了，对不对？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盘蜒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在默然之中，斗神红疫被放逐回了原地。

    盘蜒无精打采的再度坐下，他心中无数遍的喊道：“她在胡说，她在诬陷我，不是我害了道儿，不是我害了吕流馨，不是我害了罗芳林，不是我...害了这世道。”

    他不停这样告诉自己，终于驱散了疑虑，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唯有坚信，坚信自己是对的。

    坚信圣人无名，坚信大道无形。

    坚信自己能终结这无数次生与灭的轮回。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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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间巧合皆缘法

﻿    城外平原上，烽火燎原，旗帜连扬如海，马蹄声、喊杀声糅合于一，似惊涛骇浪般传来。

    张千峰坐在城中一道观地上，任凭这凶险浩大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很麻木，心底平静，却又有些幸灾乐祸。

    这本不是他的战争，城中之人，也并非他的盟友。连同他在内，所有万仙与龙血国的人，再度踏过草原而来，各人心思却截然不同。

    可谓各怀鬼胎。

    他闭上眼，往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那时是在隼堡城下的擂台上，他与索酒面对面站着。擂台下里里外外围了数千人，分作四方，一方是索酒的神海剑派，一方是东海万仙的高手，一方则是龙血天国来的作证；至于慕名而来凑热闹的武林人士、闲散百姓，更是数不胜数。

    有人说，张千峰是为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才出手与索酒一决高下。“天下第一”，那又有何用？功名利禄，徒然不过累赘而已。

    涉水、游江门人濒死前的疯狂、绝望，兀自残留在张千峰心中，时不时在他眼前浮现。张千峰驱散这惨象，专注于眼前的敌手。

    他想要的是那变化泉，他要渡舟的弟子活下去。

    此战之前，双方已比试数阵，各有胜负，最终索酒守擂，连败数人，与张千峰对峙。张千峰望着索酒，满眼都是当年盘蜒的影子。

    那时他们在争夺破云席位，如今则是为生存而战，张千峰知道自己是外来的抢夺者，道义不在他这边，但他已顾不得那许多了。

    张千峰令索酒先出手，他看得出此人十分兴奋，为势均力敌的高手而庆幸，但张千峰却早感受不到这份心境，他人虽活着，但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他为的是万仙，为剩余这数千人的性命，不得已才活下去。

    战况极为激烈，索酒功夫变化万千，时而力大无穷，时而法术奇妙，剑法轻功，更是迅猛异常。张千峰将伏羲通天道运用得淋漓尽致，始终与他旗鼓相当。

    两人打斗毁了擂台，到了天上，又落在地下，围观之人不得不奔逃，两人又不约而同的缓下拳脚，使众人得以远离。随后再度交手，终于一齐受了重伤。

    张千峰迫于无奈，唯有取出背后那张瑶琴。此琴是多年前黄徒忠赠送他的法宝，琴音凌厉，暗合至理，可增强伏羲通天道的功力。索酒见状，来了精神，竟仍想抵抗。张千峰却知道他伤得太深，抵挡不住了。

    他必须用这样的手段，他必须占据那变化泉。

    他知道那泉水所在的地方，只怕仍有厉害守卫，武功绝不在索酒之下，他顾不上公平对决了。

    就在那时，他们遭遇了蛇灾。

    许多漆黑、阴森、诡异、残忍的黑蛇从各处钻了出来，袭向索酒，袭向张千峰。由于身处草原以南，众人大多数不曾经历过蛇灾，有些更不曾听说，见死伤众多，纷纷大骇，逃的逃，挡的挡，喊的喊，等死的等死。张千峰与索酒顾不得分出胜负，联手挺身而出，抵挡黑蛇进击。

    但他们皆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只能竭力掩护众人撤走，但临死的惨叫声仍不断从身传入耳中，黑蛇先杀百姓，再杀高手，手段卑劣狠毒。

    索酒大声呼救，张千峰见有一老白猿突然现身，他功夫很高，变化多端，相助挡了一会儿，可也独木难支。城中死伤无数，各处皆是哀嚎。

    忽然间，一群黑袍人赶来，手中拿着碧绿发亮的法杖，动手驱赶黑蛇，张千峰认得那是绿驱蛇香，是稀少珍贵，价值连城的矿石，他生平从未想过竟能见到这么多“漂泊不定”。

    黑蛇如涨潮而来，又如退潮而去，一般的迅速神秘。张千峰等松了口气，向那些黑袍人道谢。

    众黑袍人赠予伤者治疗蛇毒的药物，也具有闻所未闻的神效，能治好这必死无疑的剧毒。张千峰本感激之至，待看清来者是谁，听清他们身份，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他们自称万鬼门徒，领头之人，正是许多年前他曾见到的那兵刃凌厉，剑法高超的吴奇。

    他身在南边，几乎全不知草原北方的情形，但偶尔听过消息，知道这吴奇是个名头极大的人物，当年一见，已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想不到竟成了万鬼的宗主。

    索酒也认得此人，神海剑派许多人与他交情不浅，见了他着实高兴，但身份有别，脸上不动声色，张千峰瞧得出来他们很熟。

    张千峰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万鬼宗主，为何救咱们万仙？”

    吴奇说道：“在下为议和而来，盼咱们万鬼万仙，从此联手结盟，往昔仇怨，如过眼云烟，一笔勾销。”

    张千峰纵然走投无路，受此人恩惠，但心知其中必然有诈。他道：“吴奇兄心意厚重，我等自愿领情。然则屠戮之仇，侵略之恨，犹在眼前，遗祸至今未消。阁下既然自称万鬼，自熟知其中隐情，以此自立门户，我万仙又如何能既往不咎？”

    吴奇又说：“咱们所练的功夫，仍以黑血神潭为主，又继承金蝉祖师衣钵，故而称作万鬼，并非有意惹万仙不悦。”

    张千峰猜测不透此人诡计，道：“在下亦继承菩提祖师遗愿，不敢违背，故绝不敢与万鬼同流合污。”

    吴奇神色很不快，又望向索酒，那犬仙盘秀大喊道：“师弟，答应他吧，吴奇哥哥是我的...咱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哪。”索酒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始终是万仙门人，师父身败名裂，也是因为万鬼，师姐，你总不能忘了此节。”

    盘秀侧着脑袋，呜呜低哼，半晌不说话。

    吴奇传音对张千峰说道：“我知道你万仙面临灭顶之灾，若找不到替代仙露泉的泉水，一个个儿会丧尽天良，生不如死。我万鬼黑血潭与仙露泉功效相当，虽希望不大，或可救万仙门人性命。”

    张千峰毫不客气的回答：“饮鸩止渴，岂不可笑？我等乃是万仙，绝不会堕入邪道。”

    吴奇道：“好一个‘邪道’，咱们的坠狱重生功，经多年改良，已非扭曲人心，引人入魔的邪法，那黑血神潭也非一味惹人作恶。阁下岂能自闭耳目，锢蔽自封？”

    他说完此言，招了招手，一黑袍人解开兜帽，露出面容，神海剑派的庆家姐弟大吃一惊，齐声惊呼，张千峰也认出此人，正是他多年来生死未明的徒弟庆仲。

    庆仲向张千峰跪拜，说自己已投入万鬼，身为其中鬼首之一，如今身负万鬼万仙之躯，幡然悔悟，行侠仗义，大力行善。

    张千峰恍惚间有些心动：或许这坠狱重生功真是救赎之道？或许万鬼万仙，也能和平共处？

    或许放下屠刀，真能立地成佛？或许正与邪，终将殊途同归，不分彼此？

    就在这时，有大群人马赶来此地，张千峰回头一见，更是惊愕，领头者正是龙血教的掌教，龙血天国国师血云。

    血云脸上戴着金色面具，身披铠甲，穿的金光璀璨，辉煌闪耀，却又密不透风，人们说他患了可怖的病症，见不得风。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他冷笑道：“万鬼的人，到的可当真巧合。偏偏趁蛇灾肆虐时出现，力挽狂澜，施恩卖好，可真不容易。”

    吴奇见血云气势汹汹，随时可能动手，也冷冰冰的回答：“龙血国的大军到的也很是时候。”说罢朝身后众人点头，全数匆匆离城而去。

    血云又对张千峰说道：“宗主，你先前可是被他说动了？”

    张千峰摇了摇头，矢口否认。

    血云又道：“咱们南边千年万年来，从未遭受过蛇灾，如今隼堡地处西域，更不该遭遇此劫。为何你双方首脑两败俱伤时，立即降下这天灾？为何这黑蛇一出现，万鬼立时赶到？又为何准备的如此妥当？”

    张千峰不由起疑，但仍道：“阁下之意，是万鬼驱使黑蛇为祸？但他们明明可将咱们赶尽杀绝。”

    血云道：“他们看中的是你们万仙的功夫，或想将你们劝入邪路，一个个沦为如庆仲那般的奴役，从此万鬼势大，天下再无可制。”

    张千峰稍稍一想，果然疑点极多，若真是如此，这吴奇道貌岸然，满口慈悲仁义，可心思手段，比之当年金蝉更为厉害。

    血云又道：“我夜观天象，察觉到万鬼必有阴谋，故而急调兵马，前来相助，即便万鬼不来，咱们龙血天国的士兵，也可将黑蛇逐走。”

    张千峰欣慰点头，道：“多谢阁下相助之恩，相劝之言。”

    索酒此时说道：“师伯，刚刚比试，算我输了，只是我对你实话实说，咱们这变化泉只可维持三千名弟子从中受惠，若人数再多，入池者必死无疑。如今神海剑派弟子恰好三千，实不能再容人入内。”

    张千峰听他亲口说出此言，知此人绝不会说谎，他心头一阵愤怒，心想：“若杀光这神海剑派的人，我万仙弟子全都能得救！”但这念头令他喘不过起来，当即遏制心思，将此念打消。

    血云又道：“这万鬼卷土重来，黑蛇为之驱策，势头猛恶，远胜往昔，我等决不可再坐以待毙。”

    张千峰惊讶问道：“阁下又有远征之意么？”

    血云抬头望着夜空，道：“正是。”

    张千峰道：“当年远征一役，大伙儿闹得灰头土脸，徒劳无功。如今再度北伐，结局又会有何不同？”

    血云笑道：“上一回，咱们人生地不熟，这一次，咱们找一冤大头做地主，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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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道未必不是敌

﻿    一声巨响，张千峰收回神来，得知敌军已攻上墙头。听那落魄皇帝廊骏说，敌人乃是昔日涉末城主，不久前称帝的苍朝皇帝手下兵马，那为首大将非同小可，乃是人称“青龙王”的陈灵虚。

    廊骏的观国势微，远不是苍国对手，打一仗败一仗，节节败退，至今举国领土已所剩无几，他逃至这寒山城中，与渡过草原的中原大军汇合，血云与其订立盟约，一齐对付这苍国。

    忽有小卒来报：“陛下有旨，还请千峰仙家速速参战，灭贼人气焰。”

    张千峰最重信诺，既然有言在先，便违背不得，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那小卒唯唯诺诺的去了。

    他施展身法，脚踏飞剑，来到城墙，只见一人影如风掠过，直奔皇宫而去，无论箭矢飞弹，皆被此人真气弹开，功力之强，十足惊人。张千峰再看城墙守军，已然溃败，龙血天国与万仙仙家始终未曾出手。

    张千峰想起血云曾曰：“这廊骏自然是要救的，但非得等他丢盔弃甲、穷困潦倒的时候，咱们才可出手，否则咱们替他卖命死人，他自己安然无恙，咱们岂不亏本至极？”

    如今正是时候，敌人从未料到城中仍有精锐，冲入各处，四散开来，张千峰长啸一声，发号施令，数千万仙弟子，会同东海仙盟，西域隼堡与龙血天国士兵夹击上去，敌军大骇，人仰马翻，不一会儿功夫，首级纷飞，血流成河，尸首如山，局面登时逆转。

    这惨烈战况令张千峰想起当年两回杀戮，一回是涉水弟子变作食人野兽，一回是游江弟子同样沦落，张千峰得了消息，处置极快，杀伐果断，只几天之内就闹的满城血雨，尸体铺满了道路。

    他将此事原因隐瞒过去，只说是万鬼策划，诱万仙弟子入魔反叛，东海各国虽不乏猜疑者，但终究还是信了张千峰。

    但那时的血，那时的惨叫，那时的死亡，那时的痛苦，都深深烙印在张千峰的灵魂中。

    如果说是盘蜒间接造成了一切，那张千峰则是最直接、最狠毒的刽子手。两人谁的罪孽更深？张千峰不觉得是他那师弟。

    与张千峰相比，盘蜒甚至可说是无辜的。

    从那天起，张千峰下定决心，无论有何代价，他都要拯救万仙。

    他不会再犯不必要的罪，但如时机到来，他不会犹豫，哪怕沦为魔鬼。

    只一盏茶的时间，苍国溃败，士兵争抢着逃出城去。中原军一阵冲杀，又留下无数尸体，但仍有数万人跑的飞快，逃往远处。

    张千峰朗声道：“不必追了！”他运上伏羲通天神功，每个人皆如在耳边听得号令，心下震慑，无不凛遵。

    他令飞剑一转，直朝皇宫而去，那皇宫甚是寒酸，可见廊骏实无路可走。宫中正在激斗，真气席卷各处，更打得上上下下残破败坏。

    他来到殿门前，见宫中侍卫躺了一地，廊骏手捂胸口，满口鲜血，半坐在地上，拖动身子，朝后退开。一眼神清澈、脸有正气的少年手持长鞭，面对廊骏。

    张千峰道：“你可是灵虚将军？”

    陈灵虚吃了一惊，回过身来，看清张千峰面容，问道：“你是何人？”

    张千峰道：“在下万仙张千峰。”

    陈灵虚双目圆睁，眼睛宛如明镜，照着张千峰形貌，他激动喊道：“你...你是万仙宗主张千峰？你怎会在此？”

    张千峰道：“咱们万仙与廊骏是朋友，不久前已将破城而入的人马杀退，将军孤身一人，如今已深陷重围了。”

    陈灵虚慌张起来，虚汗直冒，但他捏紧青龙鞭，年轻的脸上又流露出勇气，他道：“你手上可有夔龙琴？”

    张千峰奇道：“夔龙琴？在下随身携带一琴，但未必是什么夔龙琴。”

    陈灵虚道：“此物乃天地神器，还请将夔龙琴交还给我！”

    张千峰只觉这少年性子爽直真诚，而先前孤军深入，只怕也是心怀善念，不忍双方杀得惨烈，想擒住廊骏，消止兵祸。所言所行，令人不由自主的钦佩。念及于此，张千峰笑道：“你若能胜得过我，无论什么琴，自当物归原主。”

    陈灵虚道：“好！”一抖青龙鞭，巨力动摇宫廷，涌向张千峰。

    张千峰使混元玄功一挡，反震回去，又倏然拍出天琴云弦掌，掌力从陈灵虚背后冒出。陈灵虚转过身，挥鞭阻隔，同时地面枝叶疯长，袭向强敌。

    张千峰心想：“他这功夫与当年龙木巨怪好像。但龙木满身邪气，这少年出手却光明正大。”

    陈灵虚这一招，叫做“移花接木”，真气触及木头，木头上长出坚硬树枝，树枝分岔，又长出更多树枝来，一刹那间，攻势遍布，遮蔽数十丈方圆，且树枝千千万万，无穷无尽，好似整座森林一齐倒塌，压迫下去。

    张千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只以伏羲通天道挪转真气，变化方位，劈开层层敌招，约莫一顿饭功夫，终于将那树墙劈开个口子，身形虚隐忽现，来到陈灵虚身前，陈灵虚吓得不轻，长鞭打张千峰脑袋。

    张千峰来到近处，掌力更是变幻无方，无迹可寻，任凭陈灵虚多大气力，皆被他轻松化解，反震折转，再斗了近百招，张千峰使出狠招，真气浩大，陈灵虚手足酸软，青龙鞭蓦然被张千峰夺走，又被困入张千峰的“乾坤罩”中，全然无法脱身。

    张千峰一握青龙鞭，只觉凌厉真气刺入掌心，急忙将长鞭扔开，陈灵虚垂头丧气，一跤坐倒，说道：“是我输了，有辱使命，任凭大仙处置吧。”

    张千峰叹道：“若非你先与廊骏过招，消耗精力，我未必能胜得如此轻易。”

    此时，廊骏道：“大仙，你救命之恩，我感激万分，还请速速杀了这陈灵虚，断了苍狐那厮的左膀右臂！”

    张千峰不去理他，对陈灵虚道：“你虽在北妖，却是南方中原人，对么？”

    陈灵虚道：“是啊，我祖上是中原来的，可我是从北妖境中出生，在泰家府上长大。”

    张千峰听得“泰家”，暗暗提防，又问道：“你为何要夺那‘夔龙琴’？”

    陈灵虚觉得张千峰不像坏人，于是说了青龙赐予神器，要自己先对付蜃龙针，再夺回夔龙琴之事。

    张千峰笑道：“不管我那琴是不是古代宝物，我从未用它作恶过，那青龙神兽为何非要抢夺？”

    陈灵虚道：“我受青龙前辈委托，可...管不了那么许多。但眼下败军之将，多说无益。”

    张千峰又问道：“你说那吴奇身有蜃龙针？”

    陈灵虚又道：“蜃龙针已被我抢回，吴奇也死在苍狐大哥剑下。”

    张千峰摇头笑道：“吴奇并未死，一年前我还曾见到过他。他自称万鬼宗主，使了些手段，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陈灵虚只感不可思议，咋舌道：“怎么可能？我亲眼见到...”

    廊骏又喊道：“宗主，快快杀他，以免夜长梦多。”

    张千峰道：“陈灵虚，你年少有为，并非作恶多端之人，我问你，你可愿从此投入我万仙门下？我万仙素来以侠义为重，最崇正道，我瞧咱们都是同道，何必互相敌对？”

    陈灵虚一口拒绝，道：“我死也不会背叛大哥。”

    张千峰竖起大拇指，刚想放人，却听有一声音喊道：“此人既然不降，将他押下去，严刑拷打，直到他求饶为止！”

    那声音冷酷刁钻，正是龙血国掌教血云。

    张千峰忍气说道：“此人是我俘虏，又岂轮得到你多话？”

    血云道：“行军在外，首不得二人，令不得二出。咱们誓师结盟时，阁下曾答应听女皇号令行事，难道已然忘了？”

    张千峰道：“女皇并不在此处。”

    血云笑道：“女皇是不在，但她委重任于我，阁下满心义气豪情，果然非同凡响，但军中行事，最忌讳的，也是这‘意气用事’四字。如今阁下想要纵虎归山，放眼天下，绝无此理。”

    张千峰哼了一声，无言以对，凌空一抓，将青龙鞭收起。此鞭极为顽劣，只怕唯有陈灵虚能够使动，无论他下场如何，张千峰先暂且替他保管。

    血云挥了挥手，数道影子将陈灵虚绑的严实，又封住陈灵虚浑身要穴。陈灵虚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决计无法逃脱。

    此时，各好手凯旋归来，齐聚宫中，禀报军情，全是好消息。廊骏与他臣下皆连声喝彩，但想起如今受制于龙血天国，心下又不免郁郁。

    血云道：“洁泽，将这陈灵虚押走！”

    洁泽走上前来，与张千峰对视一眼，两人昔日曾是爱侣，但如今已分隔太久。洁泽见张千峰漠不关心的模样，心下怨恨，握住陈灵虚，与泰慧并肩而立。

    又见一万仙男弟子提着一人，横放在地上，那人一动不动，身子僵硬。陈灵虚见到那人，神色紧张，喊道：“曲封大哥！”

    张千峰微觉奇怪，问那男弟子：“此人怎么了？你为何带他过来？”

    那男弟子挠挠头，道：“我在街头见此人笔直躺着，好生古怪，他将声音传入我心中，我不由自主的就听了他的话。”

    陈灵虚道：“曲封...曲封大哥为何会在这儿？我明明将他留在大营中了啊？各位千万莫伤了大哥，他身子瘫痪，决计害不了人。”

    张千峰细看此人，见他眼神满是笑意，但脸上肌肉却明明僵硬如石，或许正是此节，令这瘫子显得怪异绝伦，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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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圣灵不死魂不灭

﻿    隐隐间一阵寒风拂过，张千峰脑袋一痛，觉得似有利爪撕他脑袋。饶是他功力深厚，也抵受不住，大叫着往后摔出。

    他睁开眼，只见一浑身雪白，双目通红，身形瘦长的怪人站在眼前，脑袋如珊瑚、手足如乳白的树杈，不知怎地，张千峰觉得这怪人也惊惧的很。

    一晃眼，那怪人便消失无踪，宛如幽灵、鬼魂一般。身旁忽然响起凄惨尖叫声，那声音悲凉又狂热，好似冤死的鬼魂一般。

    张千峰回头一瞧，浑身大震，只见殿上众门人全都抱住脑袋，张嘴哭喊，手指陷入皮肉，挠出血来。张千峰顷刻间明白过来，喊道：“鬼魂！是鬼魂作乱！”一掌打向那曲封。

    他无法确信是何人所为，但心底却清楚：定是这“曲封”捣鬼。

    那曲封身上升起一层透明罩子，将张千峰掌力弹开，掌力击中立柱，砰地一声，立柱粉碎，大殿摇晃几下，好在并未倒下来。

    张千峰使伏羲通天掌，想借脉象将掌力送入那曲封罩子，但皆被曲封轻而易举的反弹出去。张千峰不由慌张：“这曲封法术好生邪门，我只怕远不是他的敌手。”

    声旁喊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嘶声中，有几人跳起，皮肤碎裂，身躯膨胀，霎时变得面目全非。

    那变化者面目各不相同，却又各个儿怪异绝伦，仿佛做梦时乱想出来的怪物：

    有人脑袋上烧着火，身子拉长，成了个火焰的珊瑚精；

    有人浑身淌水，湿漉漉的仿佛水蛇，却长着人脑袋与四肢；

    有人肩膀上长脚，跨上长手，身子蜷缩，好似穿山甲；

    有人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中不停冒烟，变作马身人面的动物。

    此外还有数丈的巨人，却瘦的如面条；还有长翅膀的蜻蜓人；满身尖刺的刺猬怪；当真是五花八门，匪夷所思，令人见状丧胆。

    张千峰冲向陈灵虚，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灵虚颤声道：“我也不知，曲封大哥....曲封大哥，你知道原因么？”

    众怪人发了狂，互相残杀，刹那间死伤惨重，满目残肢，最叫人心惊的是这些怪人杀戮之际，还一边流泪痛哭，好似不受控制，痛苦万分一样。

    有个火头发的珊瑚怪扑了过来，身上炽热至极，力大无穷，张千峰连出三掌，才将此怪杀死。那怪伤在胸口，脑袋却偏偏炸得血肉模糊。张千峰再看其余死者，各个儿也是如此。

    血云喊道：“全都杀了，莫要手软！”一转身，将几个龙血天国变化之人脑袋拧下，随后快如疾风，连续杀人，全无半分犹豫。

    那无形的、肆虐的鬼魂冲出大殿，又咒了无数人，城中大乱，各处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千峰见洁泽、泰慧、血云、千灵子、雨崖子、陆振英等人只是稍稍头疼，并未中邪而变作魔鬼，心下了然：“身上功力越强，这咒法便无法生效。但如此下去，其余士兵与弟子皆活不成了。”

    陈灵虚脱出张千峰掌控，扑向曲封，却破不开曲封那气罩，他跪地乞求道：“曲封大哥，你饶了他们吧！这惩罚太过残忍，何必如此？”那曲封依旧死气活样，更不理睬他。

    只听有人对张千峰道：“弹琴逐走这曲封！”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张千峰陡生灵感，手一挥，从虚空中取来那夔龙琴，弹起一首‘孤竹云和曲’，弹奏之时，心念急转，将声音送入曲封耳中。

    曲封脸上肌肉抽搐，眼睛似睁大了些。张千峰心头一喜，继续催促内劲，曲子愈发急促。

    空中飞下一人，从张千峰身边取走青龙鞭，交给陈灵虚，道：“全力打这曲封！”

    陈灵虚细看来人，脸色剧变，喊道：“你是吴奇？你果然还活着？”

    盘蜒摇了摇头，示意他快些动手。陈灵虚不愿伤了曲封，想了想，使一招“惠风横薄”，长鞭缠向曲封，竟也透过曲封气罩。

    曲封眼睛转动，瞪视陈灵虚，忽然那气罩扩张，将陈灵虚裹住，两人形影一闪，就此不见了。

    张千峰停止奏乐，冲出殿外，见仍不断有人在街上变形烧杀，盘蜒叹道：“都没救了，只能给他们个痛快。”

    张千峰想起那些死在自己受伤、年轻悲惨的万仙弟子，心头苦楚，一时不忍下手。

    盘蜒笑道：“万仙宗主，婆婆妈妈的，今后如何存活下去？”说话间飞身远跃，拳掌所及，变形者当即头颅碎开而亡。

    张千峰愣在当场，心想：“盘蜒师弟也曾这般说过我。”他狠命摇头，也来到街上，与盘蜒、血云等一齐，将众怪异人全数杀了。

    待城中恢复平静，血云聚拢大军，点点人数，折了五千余人，其中鬼人与万仙各死数十人。其余百姓，更是死伤无数。

    血云甚是不快，命各将领于大帐中会议，张千峰看盘蜒一眼，道：“还请吴奇门主随咱们一道。”

    陆振英最恨万鬼门人，秀眉倒竖，俏丽脸上满是仇恨，大声道：“宗主，此人若确是万鬼贼子，为何还不擒他？”

    盘蜒平淡问道：“在下又不曾得罪你，姑娘为何这般无礼？”

    陆振英红了双眼，道：“万鬼万仙，仇深似海，你少装作不知了！”

    张千峰叹道：“振英，吴奇宗主帮咱们两次，咱们先容让他些。”陆振英咬紧银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盘蜒问道：“这位仙家似恨极了万鬼。”

    张千峰摇头道：“她身世极惨，满身血债，全可算在阁下一门上，岂能不恨你入骨？”

    盘蜒道：“是么？那又是什么血债？”

    张千峰道：“多年前，她徒儿....患了疯病，滥杀无辜，她不得不亲手杀了那徒儿。”

    盘蜒心中一凛：“曹素？”一时愣愣不语。

    张千峰道：“究其原因，全是万鬼攻打万仙，毁了万仙仙露泉导致。她心痛之余，武功突飞猛进，终于抵达破云境界。她也从此将此仇寄于万鬼，时候越长，越无法消解。”说到此处，语气也极为不善。

    盘蜒叹道：“咱们万鬼眼下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昔仇怨，还望张仙家多多包涵。”

    张千峰心想：“你说的倒轻巧。”但他自己劝陆振英忍耐，更不能稍有怨言。示意盘蜒一同入帐。

    来到帐中，血云站在大桌前，张千峰站在血云身边，盘蜒问张千峰道：“索酒仙家为何不在此处？隼堡众人也一个不见。”

    血云冷冷说道：“他们另有要务，吴奇宗主为何如此多问？这本不该由你来管。”

    帐中众人对万鬼皆又恨又怕，眼神满是敌意，盘蜒识趣，笑而不语。

    血云又道：“吴奇宗主，这曲封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邪法又如此猛恶，下次遇上，该如何破解？”

    盘蜒昂然道：“血云掌教为何如此多问？这本不该由你来管。毕竟诸位皆是外来之人。”

    血云冷笑道：“阁下学人言语，可见言辞拙劣，又锱铢必较，可见心胸狭隘。”

    盘蜒道：“在下就算言辞拙劣，心胸狭隘，然则眼下是血云教主有求于我，教主明知在下知悉内情，却不肯诚恳相问，以救军民性命，可见迂腐固执，不知变通，自私自利，如何配身居高位？”

    血云面罩中双眼投来恼怒目光，盘蜒细看血云装束，心想：“他本是玄夜伏魔功真气幻化而成的灵体，眼下却是肉身。莫非他给自己找了具身躯么？他穿成这副模样，当是那肉身与灵体不合，开始腐化之故。”

    张千峰见两人僵持，躬身问道：“吴奇宗主，还请包涵，指点大伙儿一条明路。”

    盘蜒笑道：“还是张仙家不耻下问，孺子可教也。”清了清嗓子，看似要长篇大论。

    众人想起刚刚那怪人曲封可怖可畏的手段，心下颤栗，虽不喜这万鬼门主，却都忍不住竖耳倾听。

    盘蜒道：“这世上万物皆有灵。人脑中魂魄聚成魂灵，死人魂魄弥留，变作幽灵，鬼灵；山有山灵，树有树灵；便是脉象之中，也有天地灵气存留....”

    陆振英喝道：“这怪力乱神之说，大伙儿都曾听过，但谁也无真凭实据，咱们也不会信，你少说些废话吧！”

    盘蜒皱皱眉头，又道：“都说在聚魂山中，人的魂魄受炼化后，是为炼魂，再投入轮回海，经过净化，转世投胎。然则此言亦无真凭实据，更从无法证实.....”

    陆振英又道：“咱们要听那曲封来历，你为何扯这些不相干的？”

    张千峰斥道：“振英！莫要打断吴宗主。”陆振英扭过头去，气的浑身发抖。

    盘蜒又道：“然则又有学说，称这世间人的魂魄，实则都来源于轮回海。无论这魂魄存与不存，轮回海始终是这魂魄的根本所在，是为圣灵。”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除了陆振英之外，千灵子、黄徒忠、洁泽等也都低声指责他东拉西扯。

    盘蜒道：“这圣灵嘛，本身是不会来到凡间的，咱们体内的魂魄，不过是圣灵在凡间的影子罢了。圣灵本身厌憎凡间，认定其污浊不堪，却又需在凡间经受磨练，提升修为，体会喜怒哀乐，故而造出这称为‘魂魄’的影子，代替其在凡间受苦受难。就像蜂王派工蜂出去采蜜一样。

    这魂魄自然忘了自己在轮回海中的一切，待人死之后，魂魄飞入聚魂山，称为炼魂，被阎王掌控。然则期间经历，会被这圣灵记忆下来。故而魂魄轮回，圣灵不灭，人的转世投胎，也是这圣灵不断经历、制造魂魄之故。”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但这不过都是一家之言，算不得准确，我也钻研不深....”

    陆振英愤愤道：“那还不是说的废话么？”

    盘蜒道：“先前曲封招来的，正是那轮回海的圣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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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五湖四海仅一泉

﻿    众人大奇，皆感难以置信。

    千灵子喊道：“这其中是何道理？你又怎么知道？”

    盘蜒道：“在下曾与这曲封打过交道，此人神识通玄，修为深奥无比，实不知他已抵达怎般境界。先前他招来之‘物’，夺人躯体，鲜有人能抵挡，绝非世间所谓的幽灵、鬼灵，以在下所知，唯有轮回海中的圣灵有此能耐。”

    张千峰想问：“你怎知圣灵有这等能耐？”

    但盘蜒不容旁人插话，又指指胸口，道：“这轮回海与人的梦境相连，人梦中感知，大抵是圣灵见闻，无意中传给魂魄，这才有种种光怪陆离、超乎常人想象。那些圣灵被这曲封招来凡间，等若光着身子跳入毒水里头，如何忍耐得住？唯有试图抢夺凡人躯体，暂且躲藏起来。可人的魂魄剧变，身子也随之变化，模仿圣灵在轮回海中模样，变得有如梦中异物一般。而圣灵突然降临后神智错乱，狂性大发，这才下这般狠手杀人。”

    血云嗤笑道：“这圣灵听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实则却也不怎么厉害，轻易便能驱逐。”

    盘蜒道：“圣灵不过是轮回海的居民，生性奇特，但来到凡间，并无其余神通。它们在凡间待得久了，就会彻底死去，三界中不再存活。”

    众人见他说的头头是道，皆有些信了。张千峰道：“那咱们该如何对付这曲封？”

    盘蜒道：“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招惹此人，此人手段了得，足以比肩黑蛇了。”

    血云沉声道：“然则咱们要攻克苍国，便决不能放任此人不理。”

    盘蜒笑道：“苍国又没得罪龙血天国，诸位何必如此执着？”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正是剿灭剩余万鬼门人，而这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岂不是送上门来的？顷刻间，众高手双目如炬，盯着盘蜒直瞧。

    陆振英瞬间拔剑在手，雷电如绳，将盘蜒团团围住，若盘蜒稍有动静，立时受到雷霆真气猛攻。

    盘蜒愕然道：“在下此行纯是好意，这就是诸位的待客之道？”

    陆振英森然道：“我爱徒正是万鬼所害，我万仙门人，也几乎毁于万鬼之手。你是万鬼头子，今日万不容你生离此地！”

    血云哈哈大笑，说道：“陆仙家真是女中丈夫！佩服，佩服！”挥了挥手，数个龙血国高手围了上来。

    张千峰道：“振英，放开吴奇宗主！”

    陆振英摇头道：“怎能放他？放了此人，等若放虎归山，将来必遭反噬！”

    张千峰道：“他虽是万鬼鬼首，但如今对咱们实有恩惠，咱们也不能恩将仇报！”

    陆振英凄然一笑，道：“万鬼一贯狡猾，就像昔日...盘蜒那样，谁都不知他们有何恶毒诡计。师父，你这妇人之仁，终究会自食恶果的。”

    张千峰垂首道：“我并非妇人之仁，我手上染的血可不少...”但又抬起头来，道：“只是如今与吴宗主动手，有害无益，你难道瞧不明白？”

    盘蜒道：“振英姑娘，你不识好歹，我也不怪你，只是你这雕虫小技，想要困住我吴奇，这可真把我瞧的小了。”话音刚落，身子一转，变作一浑身火红、羽毛鲜艳的凤凰，倏然化作一道红光，冲破营帐，直冲云霄，陆振英这雷霆剑气虽快，却也来不及捕捉。

    众人见他这奇幻变化之法，大惊失色，仰头观望，呼喊不断。陆振英眉头紧锁，凝视夜空，恨意如毒蛇撕咬着她。

    那大帐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吹入，血云命人修补，见张千峰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道：“正邪势不两立，张仙家，你可莫要拿不定主意。”

    张千峰叹了口气，告辞而出。

    他此次远行，实则压根儿不想剿灭万鬼，心中打算，只为救剩余万仙门人，他门下仍有千余渡舟弟子，料来不久也将病发，变作喝血吃人的疯子，而他无可奈何，更不想亲手再将他们杀死。

    那些门人如何不知此节？一个个儿心惊胆颤的度日，望向张千峰的眼神，有些哀求，又有些害怕，不知张千峰哪天会狠下心肠，将他们提前宰了。张千峰生怕他们突然从此逃走，躲到尘世中，那张千峰就再也救不得他们。

    好在他们仍信任张千峰，仍怀有一丝希望。

    厄运来临那一刹那，其实并不如何难熬，真正摧残人心的是厄运之前的等待，怀有希望，却又担心这希望随时会消失。

    张千峰决不能令噩梦重演。

    索酒之所以不在，正是率隼堡众人去找寻治愈万仙的线索。两人曾一番长谈，敞开心扉，尽释前嫌。索酒认定世间既然有仙露泉、黑血潭、变化泉，应当有其余通灵泉水能够挽救众人？既然中原再无这般奇迹，在北妖境中或许会有。

    张千峰正是被他此言打动，于是答应血云，再度随军远征。

    他这位师侄尚且替他操劳，张千峰更不能无所事事。

    只是若非血云执意要相助廊骏，众人又怎会遭遇这一番灾祸？他并非血云的下属，更不想再与血云共同行事。

    张千峰传令下去，令东海万仙众人离城，驻扎在城外山清水秀之地，待安顿之后，他心想：“这廊骏虽已国破家亡，但毕竟曾有万里山河，对北妖境熟悉至极。我若要找灵山仙水，自然当需问他，就算他不知道，总能有些线索。”

    想到此，孤身朝那残破宫殿行去。

    刚出大营，只见迎面走来三个女子，两人是龙血国的洁泽、泰慧，一人则是雪岭诸国的陆振英。

    张千峰问道：“三位找在下何事？”

    陆振英看洁、泰二人一眼，道：“我不急，还请两位先说。”

    洁泽点了点头，提声道：“张千峰，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当面说出来就是，咱们既是盟友，自当齐心协力，开诚布公。你将自家兵马带得远远的，是故意挑衅么？你这可是公私不分了。”

    张千峰哑然失笑，道：“洁泽师妹，何出此言？只是在下见龙血教教规森严，不愿打扰，故而命大伙儿来此扎营而已。”

    洁泽“哼”了一声，看一眼陆振英，欲言又止。

    泰慧则说道：“千峰宗主，我此来是告诉你，那吴奇也曾救过我与雅儿妹妹性命。他并非坏人，大伙儿此行凶险，你若要与他合作，我会替你劝说血云。”

    张千峰苦笑道：“若咱们与万鬼当真联手，那还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我瞧那苍国的皇帝，未必有南下一战的野心。”

    陆振英点头道：“不错，师父，你先前与那万鬼的魔头惺惺相惜的模样，当真寒了大伙儿的心。无论万鬼如何施恩卖好，咱们绝不能受骗上当。”

    她顿了顿，又道：“咱们万仙多年来分作四国，采奇师姐失踪之后，剩下咱们三方，如今正当和睦相处，重振万仙声威才是。你若一心与万鬼为敌，我雪岭三十国的万仙弟子，全都听你指使。”

    她又指了指洁泽、泰慧，缓缓说道：“龙血天国中的血云，与当年那大魔头盘蜒似是兄弟至亲。我总怀疑是他二人背后捣鬼，从万鬼、万仙之争中牟利。依我之见，咱们也不能全然信任这群吸血妖魔。”

    洁泽、泰慧闻言大怒，齐声喊道：“臭道姑，你说什么？谁是吸血妖魔了？”

    陆振英神情遥远冷漠，张千峰不由想起当年蛇伯城中那明事理，知进退的乖巧少女，漫长的时间、荒唐的背叛、离奇的分手、悲惨的亲情，一件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彻底将她改变、重塑。她成了最铁石心肠、最勇猛激进的女侠，一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陆振英朝那两人微微点头，道：“是我失言了，然则我一贯心直口快，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张千峰道：“倒也无需做这口舌之争，我绝不会去与万鬼结盟，但也不会无故与那吴奇为敌。”

    陆振英又道：“师父，我先前在廊骏宫殿中，似见到了鲲鹏。”

    张千峰陡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惊声道：“你确定是他？”

    陆振英点了点头，道：“听说此人也沦为吸血...吸血之徒。我还当他与龙血教众...是一路的。”

    张千峰心中疑惑，正在思索，洁泽道：“我也瞧见了他，但还不及对你说。血云教主忙的脱不开身，咱们唯有来找你了。”

    张千峰问道：“他人在何处现身？”

    陆振英说道：“他似是躲在内宫中，我看他穿戴侍卫衣衫。”

    张千峰道：“如此说来，是廊骏收留了此人么？”

    三人齐声道：“只怕正是这样。”

    张千峰本就想去找那廊骏，当下径往宫殿奔去，洁泽等三人紧随在旁。

    来到大殿中，三人施展轻功，悄然潜入，无人能知，去找那廊骏住处，穿过几座花园，来到一处空旷草地，只见廊骏盘膝而坐，有五个老者分开坐定，布成阵法，有四人双手放在最前一人身上，正传功入他体内，而最前那老者双掌轻拍廊骏后背，当是替他疗伤。

    张千峰立时就见到了鲲鹏，他穿一身蓝袍，佩戴长刀，脸色惨白，站在圈外，一双眼紧盯着廊骏。

    过了片刻，他微微一颤，道：“何人胆敢擅闯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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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山穷水尽柳花明

﻿    张千峰道：“下去吧。”旋即跃出，落在鲲鹏身前，离他三丈停步。

    鲲鹏神色颇为平淡，似乎来者并非万仙的大敌，更非他昔日徒弟、晚辈与同胞。

    张千峰道：“鲲鹏师兄，你果然在这儿。”

    鲲鹏冷冷说道：“此地并非中原，你们万仙的手脚也伸得太长了些。”

    张千峰道：“我此来并无恶意，只是眼下与这廊骏结盟，他的情形，总要弄清楚些。”

    鲲鹏直视张千峰双眼，蓦然露出幸灾乐祸之意，笑道：“很好，很好，你身上沾满万仙的血腥气味儿。”

    张千峰怒火升起，瞪大双目，直盯着鲲鹏，鲲鹏又笑道：“是谁先动的手？是那些小弟子先吃人杀人了？还是你防患于未然，预先除去后患？妙极了，妙极了，你这万仙宗主，确实是千万年难遇的贤君。”

    张千峰忍耐不住，一招“七星聚顶”，七道掌力打了过去。鲲鹏也还一招“七星聚顶”，但他功力不及张千峰，每挡一招，身子就是一摇，到第七招上，他急退几步，遁入脉象，挪移方位。

    张千峰形影闪烁，直追过去，天琴云弦掌漫漫而落。鲲鹏连使混元玄功、阳马铁手、八卦截掌，勉力支撑二十招，已然大为不敌。

    忽然间，身后廊骏一剑刺来。张千峰半转身子，正要挪转他这剑气，但陆振英劈出雷霆剑芒，与廊骏剑刃对碰，“嗡”地一声，廊骏手腕一麻，被陆振英逐走。陆振英架起长剑，追击上前，顷刻间剑影人形交织在一块儿。

    泰慧喝道：“别打了，别打了，何必争一时之义气？”

    那五个老者登时加入战团，居然各个儿十分了得，掌风轰击之下，将陆振英、张千峰逼退。张千峰心想：“这五老联手，威力更远在鲲鹏之上，若斗下去，只怕毫无胜算。”当即一拂袖袍，停手罢斗。陆振英双眼仍满是寒意，似乎长剑随时会刺向敌人。

    鲲鹏气喘吁吁，哈哈笑道：“你与我一般，杀了自己的徒子徒孙！张千峰啊张千峰，当年你不信我的话，如今终究难逃厄运。实则万仙并非无救，只需一个个儿变得与我一般吸血怕光，昼伏夜出，就能除去诅咒，照样长生不死。”

    张千峰忍耐怒意，对廊骏说道：“陛下，此人是我万仙叛逆，你与此人有何关联？”

    廊骏伤势初愈，又被陆振英一通猛打，脸上尽显疲累，他叹道：“咱们当年并肩作战，又共同从一强敌法术下逃生，我与鲲鹏大哥是老朋友了。”

    鲲鹏道：“什么‘老朋友’？那时我救你一命，是你救命恩人。你说知道那人下落，我才答应助你对付苍狐，可你蒙混拖延，却至今并未告诉我。”

    廊骏大声道：“我实有难言之隐！何况先前那陈灵虚攻打进来，你也不过袖手旁观。你既然不守信，莫怪我守口如瓶。”

    张千峰心想：“这两人看似联手，实则各有算盘，暗怀鬼胎，都说北妖反复无常，自私自利，果然不假。”

    鲲鹏厉声道：“不管怎样，我已替你办事多年，你还不告诉我那人在何处？”

    廊骏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五个老者，那五人脸色微蓝，当是神裔族人，他道：“这五位师祖，是我廊氏祖先，世间诸般秘密，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为等待五位师祖出关。”

    鲲鹏脸色稍稍缓和，斜视张千峰一眼，道：“张仙使，你我非在此分个你死我活么？”

    张千峰想起昔日师徒恩情，见他如今孤身一人，深受诅咒，境况凄凉，摇头道：“不，不必，咱们都有难处。只要你不继续作恶，我不会再为难你。”

    鲲鹏于是问那五个老者，说道：“五位前辈，许久以前，我在乘黄山脉的子午林高塔中，遇上一位古人，那古人吸咱们的血，又将咱们救活，令我成为这副模样，各位可知那位古人身在何处？”

    其中一胡须最长的老者叹道：“你又为何要找此人？”

    鲲鹏恨恨说道：“此人害我沦落至此，我非杀了此人不可。”

    众老者望着鲲鹏，皆微微摇头，那长须老者道：“你是想吸那人的血，将他一身功力收为己有。”

    鲲鹏低哼一声，眨眨眼，有些心虚，但立时说道：“就算是又怎样？那人罪大恶极，这样岂非罪有应得？”

    长须老者道：“我等也不知那人下落，况且此人身份万千，谁也说不准他眼下是何样貌。”

    鲲鹏眼睛充血，神色狰狞，道：“廊骏，你答应之事，眼下却兑现不了，你说该如何了结？”

    廊骏知鲲鹏极不好惹，武功犹在自己之上，与他结仇，得不偿失，忙又问道：“祖师爷爷，还请帮这位鲲鹏兄弟一帮，他毕竟于我有恩。”

    长须老者叹了口气，道：“那位古人，以往曾是我等神裔族，尔后堕入邪道，变为吸血异数。他在白蝙蝠谷有一祖居，或许他云游天下时，会去那儿暂住。”

    鲲鹏微觉满意，道：“那好，我就去白蝙蝠谷找找，那地方在哪儿？”

    长须老者道：“离此颇远，往东更有数千里。”于是详细说了地形路标。鲲鹏又变得温文尔雅，向众人拱手道别。

    洁泽忽然道：“师父，你也是鬼人，如今独自一人，未免孤单，不如加入咱们龙血神教如何？”

    鲲鹏长声笑道：“除非让我当那教主，全都听我号令。”

    洁泽、泰慧神色惊怒，泰慧道：“你少痴心妄想了！”

    鲲鹏嗤笑一声，大步前行，遁入黑夜之中，张千峰并不阻拦，陆振英甚是不满，凝视张千峰，似在说：“这等妖魔，你都能放纵？”

    张千峰虔诚向那五老拜了三拜，道：“五位前辈好生渊博，似无所不知，在下万仙张千峰，亦有一事请教，万望五位指点迷津，救咱们一救。”

    廊骏道：“祖师爷，这位万仙宗主，不久前也救了我一回。”说到此处，想起自己屡屡遭难，要旁人搭救，不免惭愧。

    五老点了点头，一胡子乱糟糟的老者道：“万仙宗主，掌力果然了得，却又能礼数周到，你有何事，尽管问吧。”

    张千峰心想：“万仙所遭劫难，世人已有传闻，也无需隐瞒。”于是说了万仙仙露泉干涸，众门人与轮回海断了关联，武功浅薄的弟子相继发疯成魔之事。洁泽、泰慧虽早听到消息，但不料局面如此恶劣，不由替他担忧。陆振英想起亲手杀了曹素之事，更是悲戚万分。

    五老听他说完，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说的古怪方言，连廊骏都听不懂。

    过了半晌，长须老者道：“万仙遁天、破云门人，修为深厚，不受危害。至于其他门人....这病症并非无可救药。”

    张千峰大喜，向众人磕了一头，道：“乞诸位告知解救之法。”

    长须老者道：“一则法门，可将众人渡化为吸血鬼人。这鬼人亦是天神的咒法，可取代万仙神通，就此存活下去。”

    张千峰愣在当场，陆振英大声道：“与其沦为这害人害己的妖魔，还不如自个儿抹脖子算了！”

    泰慧嚷道：“万仙的臭婆娘，你一再挑衅，当咱们是木头人么？”

    陆振英心想：“我当你们是一群死而复生的活尸。”忍耐脾气，并不反驳。

    洁泽问道：“那咱们龙血天国可替万仙门人举行仪式，将他们渡化为鬼人。”

    张千峰苦涩的咕噜一声，想要拒绝，但毕竟这也是一条生路。

    长须老者笑道：“龙血教派的鬼人，血统不纯，算不得天神的手法。若要挪除咒法，除非找到转化鲲鹏的那位古人。”

    张千峰想起鲲鹏那疯狂绝望的模样，总算清醒过来，道：“咱们不愿转化，还请前辈另想法门。”

    众老者又叽里咕噜的商议一通，陆振英插话道：“世间可有其余如仙露泉、变化泉、黑血潭之类的通灵奇迹？若真有之，还请诸位前辈相告。”

    长须老者叹道：“麒麟环聚集的灵气，通往铸造麒麟环的那位天神国度，唯有麒麟环能够解救，无论是变化泉的海猿棒，还是黑血潭的穷奇钩，皆风险奇大，入泉求生者，千死一生也。”

    张千峰暗暗后怕：“幸亏咱们并未抢占那变化泉，否则双方白白流血，却是自个儿往鬼门关里送命。”

    陆振英心急起来，问道：“老前辈，性命攸关之事，你们就别卖关子啦。”

    长须老者脾气甚好，点头道：“要救万仙门人，须得取出麒麟环，重与天神的国度相连，趁那短暂时刻，一口气将所有万仙门人催入至少遁天境界。”

    张千峰急道：“这如何可能？我万仙仍有逾一千弟子，遁天者不过数人。其余人资质所限，便是再修炼五十年，一百年，也未必能够登入遁天。”

    长须老者道：“此事原本太难，但若借助先前那‘曲封’之力，或许希望尚存。”

    张千峰问道：“曲封？那...那身躯麻木之人？”

    长须老者道：“正是，这曲封乃是八魔中的‘心魔’，精神修为登峰造极，若能手持麒麟环，步入曲封梦境之中，得其真传，经受梦境洗礼，则魂魄境界飞升极快。而曲封梦境就在轮回海中，与天神相距不远，相连颇为容易，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张千峰道：“先取麒麟环，再收服这曲封，带大伙儿进入曲封梦境，就能解救万仙所有门人？”这三件事皆难如登天，但对张千峰而言，已非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事，而切切实实，就在前方，闪耀着希望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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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古人通晓世间事

﻿    张千峰沉思一会儿，再躬身问道：“然则那麒麟环又在何处？曲封如此神通，又该如何制服？即使二者皆已办成，又该如何救治众弟子？晚辈愚鲁，求各位前辈不吝指教。”他身为当世第一大派的掌门人，如此谦卑相问，足见真心实意。

    长须老者道：“那麒麟环正在万仙仙露泉池水下方瀑布中。”

    张千峰茫然道：“可晚辈前往万仙废墟中多次，并未找到这上古神器。”

    众老者围绕成环，各自抵手，通灵入定，双目朝向空中，并不答话，张千峰不敢打扰，耐心等候。

    泰慧问廊骏道：“这些老爷爷为何能懂这许多事？”

    廊骏敬畏说道：“他们是最老的神裔族祖先，蒙天神恩惠，能向天神提问，故而通晓万事。”

    泰慧奇道：“那你们廊家岂不开了天眼，天下无敌么？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廊骏神色痛惜，道：“众位祖先闭关十年，出世仅三天，否则性命不保。且他们不喜争权夺利，更不问琐碎之事。”

    张千峰佩服至极，点头道：“十年不知山外事，一觉醒来惊天地。这才是出世高人的风范。”

    约莫半天功夫，长须老者垂首道：“因万仙覆灭，麒麟环已归于虚无，避世而去，非凡俗所能找回。”

    张千峰、陆振英不由大急，张千峰道：“若如此，又该怎般是好？”

    长须老者道：“世间有三人，可召回此麒麟环来。一者乃是轩辕黄帝，他将伏羲通天道运用至最高境界，上古神器皆可随手招来；一者是伏羲皇祖，他是轩辕的恩师；但此二人眼下皆不知去向....”

    泰慧嚷道：“各位老爷爷，你们这先说好话，再泼冷水的功夫，可修炼的炉火纯青，还让不让人活了？”

    长须老者微笑道：“那第三人嘛，倒也巧了，正是先前鲲鹏所找的那位古人。”

    众人大吃一惊，齐声问道：“那古人到底是谁？”

    长须老者道：“此人乃神裔族的祖先，后变为吸血的鬼人，姓名不详，连天神也无从得知。天机所言，若仙使去找那位古人，终将得偿所愿。”

    陆振英说道：“那咱们需立即动身，万不能让鲲鹏找着这位古人。”

    长须老者指教道：“至于如何对付曲封，如何解救万仙门人，天地自有命数，环环相扣，找到麒麟环后，其余难关，自可一一度过。”

    张千峰向五老再磕了五个响头，道：“五位前辈大恩大德，张千峰永世不忘，将来必会报答。”

    五老一齐答道：“非我等愿意帮你，而是冥冥之中，天道缘法，引你前行罢了。”说罢分五处坐下，闭目入定，霎时无影无形。

    张千峰心想：“这五位前辈苦修千年，造诣深湛，先前对我出手，恐怕手下留情了。”心头感激，对廊骏说道：“陛下，多谢了。”

    他回到营中，嘱咐雨崖子、千灵子、黄徒忠掌管事务，随后动身前往那白蝙蝠谷，陆振英执意同行，张千峰也劝阻不得。

    来到城外，见洁泽、泰慧两人拦在道上，张千峰莫名其妙，问道：“两位在这儿等人么？”

    洁泽道：“等的正是你！你要去找的那人，只怕是咱们所有鬼人的祖宗，咱们自然也要见上一见！”

    泰慧点头道：“是啊，地上财宝，见者有份，人人发财，才是道理，万不能让你一人独吞了好处。”

    张千峰苦笑道：“这哪儿是去寻宝？分明是件苦差事。”

    泰慧指着陆振英说道：“若是苦差，你又为何带着个小狐狸精？我看你明明惬意的很。你以往与洁泽姐姐那样要好，眼下难道想始乱终弃，自顾自的逍遥快活？”

    洁泽脸上一红，啐了一声，却等待张千峰答复。

    陆振英甚是不快，冷冷说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谁是小狐狸精了？我与宗主哪有那等关系？”

    泰慧恼道：“你骂咱们是吸血妖魔，我骂不得你小狐狸精么？你若知道点廉耻，便离张仙使远远地，莫再纠缠他了。”

    陆振英长剑出鞘，神色严厉，道：“你想将我支开，离间我万仙。就像当年那大奸贼盘蜒所作所为，我早看穿你险恶心思！”

    泰慧拔出轩辕金剑，嚷道：“管你是仙使还是狐狸精，我今天非劈烂你的嘴不可！”洁泽见她如此，也立即手按剑鞘，伺机相助。双方剑拔弩张，各不相让。

    张千峰大感头疼，眉头紧皱，喝道：“都给我消停些！要跟着就全都跟着，谁先动手，我就将谁赶走！”

    泰慧哼了一声，收回宝剑。陆振英手一转，也已还剑入鞘。

    张千峰叹了口气，足踏飞剑，浮于低空滑行。陆振英叫来猎林骏马，在下方跟随。而洁泽、泰慧也各自骑一匹极神骏的马儿。那两匹马本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又服食过洁泽、泰慧的些许鲜血，气力倍增，能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那白蝙蝠谷甚是遥远，四人又不识得路途，只凭五老描述辨认，免不得绕点远路，前后颠倒，而洁泽、泰慧又只能在夜间赶路，在白天则需将浑身遮蔽严实，由张千峰携带。行了三天三夜，已全不知身在何处。那地方寂寥无人，即便找人相问，也全弄不清对方言语。

    到第四天早上，张千峰醒来，见一棵树上画着极醒目的白蝙蝠画像，那蝙蝠一翅膀极长，指向西北。

    他大感好奇，高声问道：“是哪位好心人指路？”声音远远传开，却始终无人回应。

    泰慧、洁泽身穿遮阳衣物，快步返回，见到这画像，也都全无头绪，她两人晚间守夜，并未见到有人来此做此标记。她们身手非同一般，在夜间耳目加倍敏锐，竟全无察觉何人来过。

    陆振英从帐中出来，见状问道：“这是敌人所留么？莫非是引咱们入彀的陷阱？”

    张千峰道：“那人轻功极高，来时我全无知觉，多半并无恶意，只是好心。”

    陆振英俏脸紧绷，道：“若是好心，为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他怎知咱们要去白蝙蝠谷？”

    张千峰叹道：“咱们先前遇上那些山间的北妖族人，问他们方向，只怕被那人听过去了。”

    陆振英问道：“你当时可曾察觉藏有此人？”

    张千峰道：“丝毫不觉。”

    陆振英说道：“以此观之，那人轻功当不在你之下。”

    洁泽见张千峰与陆振英低声商讨，心里不满，道：“又或者那人就混在北妖族人之中，却假装听不懂咱们的话？”

    陆振英嗤笑道：“他为何假装不懂？这么做又有何好处？他既然要帮咱们，何不光明正大的帮？”

    张千峰静下心来思索，蓦然想道：“来者武功奇高，却又不想让我得知是谁，应当是与我有宿怨之人，怕贸然露面，引起误会，那为何非要帮咱们？此人或许并非咱们问北妖族人时在场，而是一直从观国城中跟来的。”

    想到此处，他朗声道：“多谢吴奇宗主相助。”

    三女奇道：“你怎地知道是他？”

    张千峰道：“他已帮我万仙两回，第三次再出手相助，却又何奇之有？除了他之外，又有何人非得藏头露尾，不与我万仙门人照面？”

    只听远方树上有人哼笑一声，道：“万仙门主，见识果然不错，一下子就猜出我来。”正是吴奇的声音，一眨眼功夫，他已在四人面前。

    陆振英斥道：“你一路尾随在后，到底有何阴谋？”

    盘蜒道：“在下欲弥补往昔万鬼罪过，与万仙重修旧好，那天夜里，在下无意中听见那神裔五老所言，若能稍尽绵薄之力，在下自然乐意之至。那位‘古人’若当真如此神奇，在下也颇想一见。”

    泰慧对此人倒颇有好感，笑道：“好啊，我本担心那劳什子的‘古人’厉害，如今你们万鬼、万仙两大宗主联手，更是千古未有的局面，即使阎王也得退避三舍。”

    陆振英怒道：“不可，决计不可！与虎谋皮，焉能善终？你快给我滚了！如若不然...”

    洁泽嗔道：“咱们都愿意跟这吴奇宗主走，你又不认识路，难道想在这林中打转一辈子么？”

    陆振英凝视盘蜒，眼神警惕，哼了一声，负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张千峰心想：“此人找那古人何事？莫非想抢夺那麒麟环？”但立时想道：“我已然迷了路，他若想抢先，我如何争得过他？”

    他暗笑自己战战兢兢，怯懦可笑，点头道：“我等人生地不熟，有劳城主指路了。”

    盘蜒暗暗松了口气，他虽恨万仙千万年来加害贪魂蚺，以同胞苦难，助自己立世升仙，但那都是菩提罪过，万仙其余人并不知情。他听那五老说了救助之法，总觉得自己责无旁贷，非令这些昔日同门脱离苦海不可。

    他不发一言，在前领头，泰慧知陆振英恨万鬼入骨，她有意惹陆振英生气，偏偏要与万鬼亲近，于是走到盘蜒身边，道：“吴奇城主，我白天需躺着睡觉，你抱着我走，好不好？可莫要让阳光照着我了。”声音娇滴滴的，容貌语气皆如同十四岁的小姑娘。

    陆振英果真说道：“万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当心他故意拿你去照太阳，那你可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泰慧冷笑道：“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般狠毒么？你如此刁蛮，当年盘蜒叔叔如何会看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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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挚友疯子是同仁

﻿    陆振英情绪极为激动，大声道：“那邪魔外道、大奸大恶之徒，休要将我与他说在一处！”

    泰慧道：“他怎地大奸大恶了？我听说你们全无实据，只不过人家失踪，将罪过全栽在我叔叔头上罢了。”她这么说不过是与陆振英对着干，未必真信盘蜒无辜，但盘蜒就在一旁，闻言不禁欣慰。

    陆振英收敛怒意，又变得冷漠起来，道：“妖魔鬼怪，自然会帮妖魔鬼怪说话。我早怀疑龙血天国在暗中作梗，如今听姑娘一席话，倒又多了几分把握。师父，你说对么？”

    张千峰道：“如今大伙儿结伴而行，为何还要争吵不休？泰慧姑娘、洁泽姑娘，你二人无需睡眠么？”

    洁泽道：“我不敢睡，怕某个女魔头给我一刀子，那就再醒不过来了。”

    陆振英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张千峰忙道：“振英她绝不会如此。”

    洁泽打了个呵欠，对张千峰道：“劳烦仙家抱着我走。”说罢横躺在张千峰怀中。

    泰慧白了陆振英一眼，道：“张宗主好生温柔，我可真羡慕洁泽姐姐呢。”见陆振英丝毫不为所动，也任由盘蜒抱着。

    张千峰手掌一托，头顶飞来一伞，抵挡阳光。盘蜒则摘下几片芭蕉叶，遮在泰慧脸颊上。这两人一入睡，林间显得颇为清净。三人皆默不作声的走着。

    陆振英心想：“这万鬼宗主绝非善类，定有重大图谋。只是这等奸雄，心中毒计实难以揣测，他到底想要怎样？”

    她跟随小遥，在雪岭三十国定居，凭借一身高超武艺、绝丽姿色，加上侠名远播，当年万仙破败之后，不少仙家穿越雪山，前来投靠。但这些万仙仙家与东海国万仙并无不同，到第十年，纷纷丧失理智，杀人如麻。好在数目不多，最终全数伏诛。

    陆振英一面遮掩真相，一面写信问张千峰缘由，张千峰当时也不知后续会如何，只道又是万鬼的邪法。

    到第二十年，游江弟子也发疯吃人，除了将他们杀死之外，别无制止手段。

    她那心爱的弟子曹素也在其中。

    自从曹素被盘蜒“玷污”之后，她受了打击，变得放荡狂浪，风流不羁，很快又与一英俊有为的少年将军相好，终于有一晚留宿在那将军营中。

    奇怪的是，那天之后，曹素对陆振英便颇为疏远，似乎有意躲着她似的。曹素不再习武，不再下苦功，不务正业，放浪形骸，陆振英念及是盘蜒害她如此，既无奈，又痛心。

    曹素发疯之后，陆振英在她情郎的家中找到她。曹素疯狂的笑着，似刚刚用血洗了个澡，血迹已干，整个人被血浆浇灌，仿佛血肉的雕像。她情郎府上再无活人，连幼儿也未逃过一劫。

    陆振英怀着沉痛与悲伤，给了曹素致命一击。曹素临终之际，忽然有一丝清醒，她说道：“师父，盘蜒并未...并未强占我，我后来头一回交出身子时，还是.....黄花闺女。我...对不住你，怕你不恨盘蜒，始终...始终隐瞒..”

    陆振英只觉天地黑暗，脑中唯有血光。

    她抱着曹素尸体，想了很久，终于想通盘蜒当时为何说谎。他为了让陆振英恨她，故意做出这样的假象。他要摆脱这缠人的姑娘，却用这最愚蠢，害人害己的法子。

    这疯子。

    你要我恨你，我就恨你好了。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令曹素与我这师父产生隔阂，是你活生生逼疯了她，是你杀了菩提宗主，毁了整个万仙。若不是这样，万仙又怎会一个个儿沦为食人的魔鬼？

    陆振英变得冷酷无情，变得遥远而麻木，她真正如不食人间烟火、不容魑魅魍魉的雪山仙女，心中不再掺杂半分情感，恨透了所有好色风流的男人。

    她以往就做道姑打扮，不过并非真正的道姑。那以后，她当真信奉道义，她自己的道义。她一丝不苟的梳理着头发，一圈圈盘起，整整齐齐的，无丝毫纷乱，就像她的心一样绝不会动摇。她穿着最呆板朴素的道袍，掩去她窈窕的身材，以免惹男人动心追求，最终死在她的剑下。

    从龙血天国传来消息，洁泽他们在北妖国遇上了鲲鹏，鲲鹏道出了最终的真相。这堕落的诅咒是盘蜒毁灭人头山所致，先是涉水，再是游江，然后是渡舟，万仙门人会一个个儿的发疯。或许再过十多年，小遥也无法幸免。

    真相，真相，知道真相之后，多半并没有好处。

    小遥也变了，她变得心惊胆颤，有如惊弓之鸟，她不务国事，一门心思的找寻治病的法门。她这么做并非为了大伙儿，而只为她自己一人，她穷竭国库，只为零星半点最离奇的线索。

    待得希望破灭，她开始穷奢极欲，纵情享乐，雪岭国因此衰退，叛乱不断。陆振英于是愈发忙碌，她镇压叛乱兵马，抵挡黄泉妖魔，剿匪除妖时，她越来越特立独行，渐渐不信任任何人。

    风声鹤唳虎啸鸣，世道轮回物无形，风华绝代心已死，孤身倩影斩雷霆。

    她明白她的剑气来自轮回海的虎鹤圣灵，她绝不会如小遥、曹素那样受害。她准备好了，无论是小遥还是张千峰，一旦他们有走上邪路的迹象，她的长剑不会犹豫。

    如今这眼前的万鬼宗主吴奇，他可疑至极，自然邪恶的无以复加。陆振英决意杀他，或早或晚都得动手，她的虎鹤双形剑法已然大成，使出那两剑来，在一刹那间，威力如同真仙降世。但她不能让这吴奇有了戒心，须得耐心等候事态进展。

    白天时，盘蜒与张千峰带着泰慧、洁泽赶路。到了晚上，万仙门人也极少睡眠。鬼人确实长生不灭，寿命比万仙更长，但以体质而言，仍不及万鬼，更比万仙相差甚远。

    盘蜒确识得去白蝙蝠谷的道路，然则到了那边，山路九拐十八弯，曲曲折折，村落人家，隐秘的难以寻找。即使在空中俯瞰，也瞧不真切，总有遗漏。张千峰以伏羲八卦占卜，却收获甚微。

    在山谷中找了月余，有一日，泰慧忽然道：“有血腥气味儿！”

    张千峰奇道：“是人的？”

    泰慧道：“是咱们鬼人的！”

    洁泽嗅了嗅，道：“不错，是鲲鹏！终于找到了！”

    众人立时找去，来到一片铺面落叶，杂乱缤纷的草地，只见鲲鹏披头散发，唇边流血，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身子摇动时，嘴里咿咿呀呀的低声呼喊，好像已然疯了。

    盘蜒上前查看，但陆振英陡然一剑斩出，落点在盘蜒前方，白光一闪，盘蜒愕然止步，陆振英说道：“你给我老实别动！”

    盘蜒道：“看一下又能怎样？”

    陆振英不答，对张千峰道：“宗主，由你去看。”

    洁泽见她对张千峰吆喝，斥道：“他是你师父，又是你宗主，你凭什么指使他做事？”

    张千峰苦笑一声，靠近鲲鹏，鲲鹏蓦然大喊一声，数道掌力击出，掌力隆隆作响，震动大地，竟似乎使出毕生功力来。

    张千峰不敢怠慢，使混元玄功，将掌力挪转，鲲鹏口吐鲜血，大声道：“冤鬼，休来讨债，是吴奇逼我杀你们的！”双掌前后击落，掌力纷涌不竭，击破空洞，将异界的阴风热火招了出来。

    陆振英反而露出笑颜，心想：“果然猜得不错，是这吴奇捣鬼。”具体捣什么鬼，一时想不明白。

    鲲鹏内力大增，已不逊张千峰多少，可招式全无章法，只一味猛攻。张千峰稳扎稳打，终于占据上风，但鲲鹏气力越来越足，再斗下去，只怕要将这草地整个儿掀翻。

    忽然间，盘蜒一动，一指点中鲲鹏背心，这一手迅速无比，令人难以防范，鲲鹏“哇”地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他往地里一钻，越挖越深，终于直挺挺的不动了。

    陆振英将长剑对准盘蜒咽喉，怒道：“你这是杀人灭口？”

    盘蜒道：“他可没死，只不过暂且晕了过去...”

    话说一半，鲲鹏使出血水土遁术，化作一道血光，陡然不知所踪。张千峰见状阻止不得，暗中惊叹：“为何他发疯之后，玄法反而更厉害了？”

    泰慧小鼻子一颤一颤，道：“是了，这鲲鹏在山中捉了‘牲口’喝血！这喂不饱的王八蛋，胃口好大。”

    她与洁泽率先冲入林中，盘蜒、张千峰跟随入内，只见地上躺着十来人，已有大半失血而死。其余皆魂不守舍，颤抖得如坠冰窟。

    张千峰心想：“鲲鹏定是找不到那古人，心情烦躁，大开杀戒，他为何会突然发疯？莫非某人血中有毒？”

    盘蜒也想到此节，环视半圈，见一消瘦惨白的青年人蜷缩起来，脖子上有两个血洞，他双手抱头，眼睛透过咯吱窝望着众人，瞪得颇大，又怕又想偷瞧。

    盘蜒心生寒意，只觉此人怪异难测，无法捉摸，立时招来长剑，直指此人，冷冷说道：“阁下如此修为，何必藏头露尾？”

    那人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喊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找你麻烦？”他又干又瘦，被吸了许多血，竟然仍精力十足。

    众人听他说的是中原话，都松了口气，张千峰示意盘蜒放下兵刃，走上前去，拱手说道：“在下万仙张千峰，来找一位神裔族的古人，不知小兄弟能否指路？”

    那人冲着张千峰直勾勾的瞧着，猛然露出傻笑，说道：“你这人长得真俊，人也彬彬有礼，与那凶巴巴的疯子不同，是个好朋友么？”

    盘蜒心想：“此人疯疯癫癫，居然说我是疯子？”陡然间心中一震，想起郭玄奥与剃德老人当年在青蛮荒漠地下洞窟之中，遇上一神通惊世的怪人，传授郭玄奥半部杀生剑诀，也将他们叫做‘好朋友'。

    江湖上说的‘好朋友’，是指讲道义的人物，只要并非敌人，都可称作‘好朋友’。张千峰不以为意，道：“在下此行，并无恶意，自然是好朋友。”

    那人喃喃道：“那好，你像是个教书的，我就叫你好朋友先生。那拿剑的又疯又厉害，我就叫他疯子先生。这三位美貌姑娘，就叫道人姑娘、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好了。”说话间眼神躲闪，自言自语，似胆小至极，却又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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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牡丹花下鬼风流

﻿    张千峰笑道：“你要如何称呼咱们都成，不知老兄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我没名字。”说话间双眼朝天，似在费心杜撰假名一般。

    陆振英高声道：“人生在世，岂能无名？那鲲鹏是如何疯的？那古人又在何处？”

    那人又缩成一团，颤声道：“道人姑娘好凶，可是长得太美，被你老公惯坏了？”看看张千峰，又看看盘蜒，似在想何人是她夫婿。

    陆振英心知此人非同小可，必在装疯卖傻，左掌虚晃，右掌如雷电般探出，霎时已在此人天灵盖上，那人吓得厉声尖叫，便是待宰的猪，也没他喊的这般凄惨。

    此时他要害受制，陆振英只需内力一吐，即便是阎王也不可全身而退。她内劲蹿动，试探此人浑身，直深入丹田之中，测了许久，全无一丝内力，竟是个极端弱小之徒。

    那人醉醺醺的一笑，陆振英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人意乱情迷的模样，道：“姑娘这按摩手段，当真舒服极了...”

    陆振英大怒，两个巴掌扇了过去，但念在此人并无武功，用力颇小，那人被打的鼻青脸肿，哇哇乱叫，滚倒在地。

    泰慧、洁泽虽与陆振英不睦，见此人色胆不小，自找苦吃，不由齐声笑了起来。

    张千峰叹了口气，将此人扶起，道：“老兄，我同门性子严肃，你可不能乱说话。”

    那人点头道：“是，是，好朋友先生性子温柔，才是真正的体贴，鄙人老少通吃，男女不拒。”说罢在张千峰手上飞快一捏，张千峰只觉汗毛直竖，砰地一拳，将此人打飞出去。

    盘蜒袖袍一拂，将此人接住，这怪人谁都不怕，就怕盘蜒，登时安静下来，抱腿不动。泰慧见此人左右眼皆被揍出个黑圈，不禁捧腹大笑。此人虽又瘦又弱，但体质好生强韧，挨了痛揍，兀自更没事人一样。

    盘蜒冷冷说道：“先前那道姑问你的话，你就算答不上来，也得现编现卖。”

    那人道：“我....我叫没脸见人。”

    泰慧笑道：“没脸贱人？这名字太难听啦。你到底有多贱多可恨，才叫这等名字？”

    那人想了想，又道：“没脸见人，只能带面具了。各位叫我面具就成。”

    盘蜒指着他身边众人，又问道：“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具答道：“咱们村子本来好好的，却突然遭了秧，这吸血魔头闯了进来，问咱们那’古人‘的故居所在。唉，也是我这人太过倒霉，跑到哪里，哪里遭殃，还不如找个地方将自己活埋了...”

    盘蜒打断他自怨自艾，道：“后来呢？”

    面具叹道：“咱们恰巧知道那故居在哪儿，于是他捉了咱们这些年轻力壮的，随他前往。”

    张千峰喜道：“你们找到那故居了么？”

    面具冲张千峰抛了个媚眼，道：“自然找到了，好朋友先生若要找去，我自愿甘当坐骑，载你香臀美根...”

    张千峰脸色不善，那面具吓了一跳，不敢多嘴，只继续答道：“在那故居住了几天，这魔头开始发疯，一下子吸干好多人的血。我见情形不妙，自告奋勇，让他喝血，只是我这血滋味儿太美，令人飘飘欲仙，陡增一百年功力，他一喝下去，心花怒放，便敞开心扉，冲阳光奔跑起来了...”

    洁泽笑道：“眼下太阳已落山了，况且他是鬼人，一遇上阳光，立时焚烧而死。”

    面具嗤笑道：“姑娘全不通风雅，不懂我这诗情画意。”

    洁泽道：“咱们鬼人自是不懂什么狗屁诗意，但最喜欢喝那些自诩风雅之士的血。”

    面具“嘿嘿”低笑，冷汗直流，扭头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洁泽见他流汗，道：“他不是鬼人，鬼人流出来的汗是红的，有些像血。”

    张千峰大失所望，望向盘蜒，问道：“那鲲鹏如何会发疯？”

    盘蜒道：“人的魂魄变化，身躯自然相随。这面具深藏不露，可体内潜能非同小可，只怕是他见鲲鹏太过凶恶，只能如此惩戒鲲鹏。”

    面具高兴起来，道：“这‘深藏不露’四字，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只是‘不露’一词，未免虚伪。我是时时常常，都要将自己的衣衫剥得精光，袒露袒露的....”

    陆振英说道：“胡说八道，魂魄再如何变动，可体内真气岂能增减？此人分明是个下流无耻的凡人。”

    面具茫然道：“我见到这许多俊男美女，魂早就飞走了，此时不过一具空壳罢了，唯有任人糟蹋，暗自垂泪。”

    张千峰焦急起来，道：“若兄台真是鲲鹏所找的古人，还请帮在下一帮。若非如此，还请指点那故居路途。”

    面具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几句，叹道：“先生有何疑问？尽管问我便是。”

    张千峰将信将疑，暗想：“他当真是那古人么？”斟酌词句，道：“我万仙门遭遇劫难，唯有找到一位....曲封才能相救。可在此之前，需找到那失踪已久的麒麟环，我听神裔族五祖说：唯有神裔族那位古人有法子，将麒麟环从虚空中取出。”

    面具神色苦恼，说道：“又是什么麒麟环，又是什么‘曲疯子’，又是神裔族古人，我纵然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但怎地全然听不懂？”

    张千峰哼了一声，道：“若真听不懂，还是莫要自称‘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为妙。既然如此，还请兄台替咱们带路。”

    面具懒洋洋的说道：“我这人嘛，本来是极懒的。又被吸了血，根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加上挨了揍，不当着你们的面吐血而亡，已经极为客气了。要我领路，那是难上加难。”

    洁泽、曹素齐声道：“那你也不用客气，就此死吧。这儿能领路的人多了去，也不缺你一个。”

    另一幸存者忙道：“除了这‘没脸见人’，咱们谁也没去过那故居。他本来和那吸血魔头说，由他独自随行，放过大伙儿，可那魔头饿得厉害，偏偏不答应。”

    众人都想：“原来他真叫什么‘没脸见人’。”

    张千峰皱眉道：“面具兄，你如何才肯领路？”

    面具咧嘴一笑，眉目传情，道：“劳烦好朋友先生、道人姑娘、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中任出一人，将我横抱在怀，我多半能缓过劲儿来，若能再摸摸手脚，更是能精神抖擞，拿出浑身解数。指路之时，才有如神助，百发百中。”

    陆振英眯起双眼，眼中闪着寒光，道：“你若不怕死，我抱你倒也无妨。”

    面具长叹：“挚友怀中抱，红颜亦回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盘蜒一步抢上，将他提起，道：“旁人不成，我押着你，保管你无病无痛，无疾而终。”

    那面具怕极了盘蜒，尖叫道：“不要，不要！疯子，疯子！”

    泰慧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听见和尚骂秃驴。你这疯子，好没自知之明呢。”

    盘蜒冷面不语，面具挣扎半晌，终于吓得服了，伸出手指，点明方向。

    众人皆知这面具极有古怪，虽不信他真能变幻魂魄，但鲲鹏吸他血而发疯，却也万万不假，途中无片刻松懈。

    众人在山中走了半天，都与他熟络起来。此人言行举止，委实太过荒唐，胆子似大到极处，却又小到极点，脸皮厚达千丈，无论张千峰、陆振英等如何斥责，皆死不悔改，唯独对盘蜒所言半点不敢违逆。

    张千峰心想：“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们万仙之中，确实少不得这等令敌人丧胆的先锋猛士。振英她毕竟是女子，远及不上这位万鬼的魔头天生杀气浓厚。”殊不知这面具甚有灵识，见到盘蜒，知道他比旁人厉害许多，故服服帖帖，不敢戏弄。

    那面具带众人穿山绕水，又走了一天一夜，前方一棵参天巨树，霎时撑满眼帘。张千峰吃了一惊：“这树怕有百丈之高，庞大如山，先前在外头怎地没见到？”旋即猜测：“此地脉象扭转，无论从何处望来，皆瞧不见这大树所在。”

    陆振英、泰慧、洁泽等尽皆惊叹。面具道：“此树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古人故居，听说以往此人生性残忍，动不动杀人喝血....咦？那岂不是与先前外头那喝我血的老怪物差不多么？”

    张千峰问道：“你见过这位古人么？”

    面具道：“这人好几百年没回来了，我怎地见过？我虽有长生不死的能耐，可活了也没多久。”

    泰慧笑道：“你既然没活多久，怎知自己长生不死？”

    面具神色不悦，道：“小鬼头姑娘，我对你着实不坏，你怎地老咒我死？”

    泰慧反驳道：“你自己话里漏洞百出，可不是我咒你短命呢。”

    盘蜒走到树下，在树上拍了两下，整棵树为之震动，张千峰心想：“此人功力到底深到怎般地步？这轻描淡写的一拍，我也未必能够。”

    盘蜒惊讶说道：“这树塔中有人。”

    陆振英望向面具，面具扑通一下跪倒，喊道：“这位疯子大仙，我并非有意欺瞒，几天之前，确确实实没人，不信你去问我那些村友...”

    突然间，浓密树叶之中，有三人飞落下来，弹指间已稳稳站定。这三人皆身穿黑色斗篷，斗篷上缝着黑蛇图案，一年迈老者，一中年汉子，还有一蒙面的女子。

    盘蜒见三人眼中闪着紫光，暗想：“他们都是贪魂蚺？”他修为远比这三人深湛，他们也瞧不出他眼中异样。

    三人背后皆有三个大圆筒，与筷筒相似，只是毫无缝隙。盘蜒隐约听到圆筒之中滋滋作响，有蛇在其中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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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前尘往事随风回

﻿    陆振英问道：“三位是何人？为何来到此地？”语气颇为森严。

    那老者冷笑道：“你们几人又是什么东西？为何擅闯此地？”言语针锋相对。

    陆振英表情犹如寒冰，懒得再问，手按剑柄，既然对方显露敌意，那也不必多说了，直接动手便是。

    张千峰问那面具：“这又是怎么回事？”

    面具连忙道：“上回来的时候，确确实实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那蒙面女子忽然闷声道：“咱们来这儿也不过半天。”

    张千峰见有转机，答道：“在下万仙张千峰，来到此地，是为了找寻此处曾经的住客。”

    陆振英脸色不悦，传声道：“你对这些对头多说什么？”

    张千峰答道：“能多问出些话来，又何乐而不为？”

    蒙面女子道：“咱们来此，也是为了找那住客。”

    那黑袍中年汉子喝道：“蛇三，你太多嘴了！主人听了，非重罚你不可！”

    蒙面女子垂首道：“蛇二哥教诲的是。”

    盘蜒问道：“在下万鬼吴奇，三位可是黑蛇教的人？”那黑蛇教自从暴虐阎王死去之后，势头暂缓，盘踞在深山老林中。但他们越是按兵不动，盘蜒心中越是警觉。

    那老者面有惊色，道：“你是...那吴奇？当初险些伤了主人的吴奇？”

    盘蜒醒悟过来，点头道：“你们那主人是洛神么？”

    三人齐声喝道：“主人名讳，岂容尔等开口亵渎？”

    盘蜒道：“洛神为何让你们来找这位古人？”

    那老者听他反复出言不逊，勃然大怒，手一抬，背后圆筒开启，飞出三条丈许黑蛇，咬向盘蜒。

    盘蜒使异兽功夫，一招“剪钢毫”，真气如剪刀般绞向黑蛇，三条黑蛇一转，绕到盘蜒身后，身法极是诡异。盘蜒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打出逐阳神掌，呼呼声中，数道火柱从天而降，黑蛇承受不住，滋滋发声，狼狈逃开。

    盘蜒暗觉古怪：“若是寻常黑蛇，中我掌力，早就死了，为何这黑蛇却能捱过去？”

    那老者与中年汉子包围盘蜒，唯独那蒙面女子站在原处不动。张千峰有心相助，身形一动，与盘蜒并肩而立，面对那中年汉子，道：“吴宗主，此人交给我了。”

    陆振英乐得见敌人自相残杀，道：”门主，这是吴宗主的私怨，你何必多管闲事？“

    洁泽道：“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三人胜了吴宗主，接下来定会找到咱们头上，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陆振英心知她所说不错，面向那蒙面女子，那女子静静站着，并无出手之意。

    那老者嚷道：“蛇三，你对付这三个丫头，应当绰绰有余了？”

    蒙面女子道：“蛇一大哥放心，我有十足把握。”

    陆振英喝道：“那就来试试！”剑上升起白色剑芒，斩了过去，那女子解开圆筒，放出三条黑蛇来。一条黑蛇卷住她自己，助她躲开，一条黑蛇咬向陆振英脚踝，还有一条黑蛇直盯着泰辉、洁泽。

    陆振英长剑辟下，正中那袭击她的蛇怪，咔嚓一声，将蛇头斩落，她心中一喜：“原来也不过如此，天下没有我这雷霆剑芒斩不断的事物。”忽然间，那蛇头一转，冷不丁从她身后咬来。陆振英吃了一惊，身法如鹤，盘旋躲开，刚一落地，那条蛇尾蓦地横打，陆振英推出一掌，与蛇尾撞击，霎时只觉头晕脑胀，难受之极。

    趁她这片刻失衡，蛇头蛇尾又连在一块儿，兀自神气活现。

    陆振英心想：“若这三条黑蛇一齐袭来，我非使出虎鹤双形应付。”她神功虽强，但并未真正渡过仙露泉，飞升隔世功不及破云境界，若连番使出雷霆剑芒与虎鹤双形，终究有力竭不支的时候。而她也根本不信泰慧、洁泽安什么好心。

    好在那蒙面女子试探几招，随后停下攻势，只命黑蛇游移，看住三女。

    那边张千峰与中年汉子相斗，惊觉敌人武功高强，不逊于万鬼鬼首，而他那三条黑蛇联合，等若又来了个鬼首般的强敌，且那黑蛇无论是毒牙还是蛇身，皆蕴含催魂夺魄的邪法，张千峰稍有疏忽，被黑蛇擦中，脑袋沉沉得极不好过。

    但他身为万仙第一高手，盛名绝非幸致，拆了百来招，倏然足踏八卦，暗布阵型，一闪一挪，使出“混元玄功”的乾坤罩，将三条黑蛇困住，再一掌打向敌手。

    那汉子大喊一声，掌心发黑，竟打出黑蛇灵气来。张千峰早就怀疑，见状更是确信：“这是盘蜒师弟的功夫，他们与师弟有极大关联！”既有防备，自然应对有方，双掌齐出，在空中击破空洞，两道阴风从聚魂山喷出，这一招“风厉霜飞”锐不可当，而那汉子的黑蛇灵气也远不及盘蜒，霎时真气溃败，张千峰再踏上一步，一掌打在那汉子胸口，他惨叫一声，飞摔出去。

    张千峰这一招击碎那汉子脏腑，哪怕他真有仙使之躯、鬼首体魄，两天之内也复原不了。他不去管那汉子，旁观盘蜒与那老者相斗，不由心生敬意：“这老者功力比我那敌手更高，但吴宗主已稳操胜券了。”

    盘蜒使剥鳞地狱心经，招来三道黑风，将黑蛇卷上了天，三蛇无法脱困，自身使残剑心诀与那老者的黑蛇灵气比拼，那老者灵气磅礴，规模浩大，与那汉子相比，委实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如此，也远不及盘蜒那无影无形，锐利至极的残剑心诀神威。盘蜒气定神闲，仍行有余力，而那老者脸色发青，额头冒汗，大处劣势。

    那叫蛇三的女子见状，凌空出手，一道黑光骤然从天而降，罩向盘蜒，盘蜒眉毛一扬，一招“烈焰双翼”升上天去，与那黑光碰撞，轰隆一声，雷光如树，火焰将黑光吞没。那老者连忙退到那“蛇三”身边，模样甚是狼狈。

    张千峰与陆振英都瞧得真切：这三人之中，以功力深厚而论，这老者当是翘楚，但说到功夫精妙、心思灵巧，属这蛇三第一。单以临敌而言，那嚣张跋扈的蛇二反最是不济。

    蛇三手腕一翻，取出一柄黑蛇剑来，小心防备。

    旁人不知厉害，盘蜒却深觉奇怪：“怎地又有一柄黑蛇剑？”这黑蛇剑来历古怪，其上附有凌厉的黑蛇魂魄，泰远栖有一柄，青斩有一柄，苍狐有一柄，如今竟又出现一柄。

    那蛇一老者气喘吁吁，嚷道：“二弟怎么样？”

    蛇三手指一转，那二弟被一条黑蛇抬出灌木丛，他痛的大喊大叫，喊了几声，晕了过去。蛇三道：“需得修养些时日了。”

    蛇一怒道：“他妈的，咱们若守不住此地，主人回来，咱们都得遭殃！从哪儿跑来这些个厉害的对头？“

    蛇三叹道：“其余人倒也罢了，唯独这吴奇，主人嘱咐过，除非她亲临此地，无论如何，不得与这吴奇交手。”

    陆振英冷笑道：“什么叫‘其余人倒也罢了’？咱们万仙还没使出真本事呢。”

    洁泽也情不自禁的说道：“是啊，张宗主这等神功，难道你们不怕么？”泰慧听了，朝她嘻嘻一笑，洁泽脸上一红，不去理她。

    先前打斗时，双方真气冲击，地动山摇，那面具躲得不知去向，此刻忽然又冒了出来，泰慧奇道：“你怎地并未逃走？”

    面具道：“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咱们三人别无用处，但这袖手旁观，加油鼓劲的功力，倒是不相上下的。”

    洁泽恼道：“我俩怎地别无用处？你这窝囊废也敢说咱们？”

    面具笑道：“我与你一般，将‘好朋友先生’当做心头肉，既然所好相同，咱俩自然当交为知己，亲密无间了。”

    洁泽大怒，挥拳来打，那面具吓得半死，半摔半滚的跑了。

    泰慧格格娇笑，喊道：“张宗主遇上你这么个大疯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张千峰不管那面具打岔，心想：“听说黑蛇教作恶不少，不管如何，先将他们擒住了。”从虚空中取出那夔龙琴来，手按琴弦，就要全力出手。

    就在这时，面具“啊”地一声，眼望高处。众人惊觉，朝上看去，只见左边三十丈高处的一根树枝上站着一男子，右边等高的地方又站着一女子。张千峰心下震惊：“他们是何时来的？我为何未能察觉？”

    那男子英俊至极，比之张千峰也不遑多让，他黑发垂腰，但一双眼犹如腐败发黑的血潭，散发出死亡般的寒意，他穿半红半白的袍子，瞧来极为血腥不祥。

    那女子玉雪可爱，美丽绝伦，也丝毫不在陆振英之下，她穿一身漆黑如墨、全无杂色的黑袍，俏脸微笑，可那笑容空洞深远，甚至有些残忍。

    那两个黑蛇教徒立时下跪，齐声道：“主人，你终于找到他了？”蛇二昏迷不醒，自也无法施礼。

    女子看向那男子，神色喜悦，笑道：“可不是么？我临时改变主意，回来瞧瞧，不想真遇上了他。”但又转向盘蜒，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盘蜒看看那女子，又看看那男子，朗声道：“洛神，你如何识得这位古人？”

    张千峰问道：“古人？这人就是咱们找的那位前辈？”他专为找此人而来，但不知为何，此刻一见，心中全然不喜，反而颇为恐慌。

    面具显得极为激动，双眼只盯着那英俊可怖的男子，双手向上伸出，仿佛想与此人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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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红颜颐指将称臣

﻿    那古人只注视洛神，忧郁的脸上渐露出笑容，忽而欢畅异常，血茫茫的双眼似放出光彩来。他大笑一声，落至洛神身边，一下子将她抱起。

    洛神笑吟吟的回望这“古人”，眼眶也已通红，两人于近处对视，情难自已，陡然吻在一块儿。

    张千峰虽不知这洛神是谁，但她是黑蛇教徒的主人，终究是敌非友，如今与这位“古人”如此缠绵，霎时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心想：“这‘古人’只怕不会帮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洛神哭的梨花带雨，道：“臣哥哥，你还记得我，我这生生死死，轮轮转转的，总算也不枉了。”

    那“臣哥哥”也哽咽道：“你这些年去了哪儿？我失了你，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丧魂落魄的。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世道上流浪许久了。”他声音温柔至极，像是和最宝贝的小女儿说话一般。

    洛神道：“不是我有意与你分别，而是我受伤太重，而你身上阴气沉，我只能暂且与你分开。你我当年那一夜...嘻嘻...欢喜，反令我伤上加伤，只能找一处泉水修养了许久。”

    盘蜒琢磨：“莫非这‘臣哥哥’正是血寒的生父？”看他容貌，果然依稀与血寒相似。

    臣哥哥悔恨不已，道：“是，是，我只顾自己高兴，却害你匪浅，委实该死。”瞧他神情，真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洛神。

    洛神又道：“你这么大本事，这几千年间，为何没做出什么名堂来？换做我是你，早就开宗立派啦。”

    臣哥哥道：“我...我没出息，我没了你，就像河流没了源，就像树木断了根，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我找一处古神的塔入眠，却被一群烦人的万仙吵醒，之后仍旧继续流浪。天可怜见，我找着了你，这下可终于活了过来。”

    洁泽问道：“这位前辈，十多年前，可是你将鲲鹏变作鬼人的？”

    那臣哥哥眼里只有洛神，对洁泽提问充耳不闻。他一会儿吻洛神脸颊，一会儿捏洛神小手，真是捧在手心又怕掉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似乎洛神并非可怖的女魔头，而是纤弱易碎的稀世珍宝。

    张千峰心里仍存指望，又问道：“前辈，你可知道麒麟环的下落？”

    洛神叹了口气，指着盘蜒说道：“臣哥哥，这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将他杀了，好不好？”

    古人忙不迭说道：“你要做什么，我就替你做什么。哪怕你要我去轮回海杀了天神，我也设法替你办到。”

    洛神笑道：“我可不要你死，我要你活得好好的。”

    古人道：“我要与你在一块儿，这愿望永远不灭，我也永远不会死！”说罢身形一晃，已来到十丈外一根矮树枝上，脸色又变得阴沉可怕，冷冷打量盘蜒，仿佛聚集的风暴。

    盘蜒暗忖：“此人是最早的神裔族人，成为鬼人只怕有万年之久，武功非同小可，不知与各阎王孰强孰弱。”

    古人昂首俯视，神色高傲，有意折辱盘蜒，替洛神出气，道：“你是哪儿来的下三滥的狗贼，如何得罪了我的洛儿？”

    盘蜒漠然回道：“她替黑蛇卖命，为祸世间，我曾将她重伤，只可惜让她逃了。”

    古人脸上阴云又浓了几分，喝道：“我叫将臣，你叫什么狗名？”

    盘蜒不理他挑衅，道：“在下万鬼宗主吴奇。”

    将臣缓缓说道：“好，我不杀无名之狗，今日狗有了名，杀了也不算坏我将臣的规矩。”

    洁泽、泰慧齐声惊呼起来，道：“将臣！听说万鬼血佛派的血佛经，正是那位将臣所书，流传下来的。”

    古人终于看这两人一眼，点头道：“那‘血佛经’是许久以前，我遇上洛儿前所书。”

    盘蜒笑道：“可惜，可惜，你本来还算头脑清醒、学问深厚之辈，可被这婆娘迷了心，才真正变得人模鬼样、自甘堕落。”

    古人长笑一声，但声音中满是威压杀气，他掌中出现一柄血扇，朝盘蜒一扇，顿时一股红风飞了过来，风中满是血腥气味儿。

    盘蜒使蛇帝功夫，掌力有如潮涌，与那红风互冲对撞，砰地一声，两人皆被笼罩在层层血雾之中，再看不清两人身影，片刻功夫，血雾飞散开去，众人皆只能看清身前丈许之地。

    张千峰想起神裔五祖的预言，心想：“这吴奇与这古人相斗，无论胜败，皆于大事无益。”提气朗声道：“将臣前辈！其中定有极大误会！还请暂莫动手！”

    洛神嘻嘻笑道：“英俊的小道士，你要找麒麟环做什么？”她话语声无处不在，勾魂夺魄，若非张千峰心意坚定，霎时便被她引诱。

    张千峰担心盘蜒生死，道：“姑娘，将臣前辈听你的话，还请令他罢斗。”

    洛神慵懒说道：“你是怕这吴奇死了？这人是万鬼，你是万仙，你担心他做什么？”

    张千峰大声道：“既然患难与共，自当互相照应。”

    洛神连催迷魂心法，谁知奈何不了张千峰，心下不悦，对那蛇一、蛇三说道：“去将这道士擒住！”

    那两人喊道：“是！但此人厉害，还请主人解开黑蛇封印。”

    洛神点头叹道：“不中用的东西，没封印便谁都胜不得了吗？”盘膝坐下，催动功力，刹那间，那三人的九条黑蛇嘶嘶声大作，整个林子都被这声响惊动。

    张千峰一招“元云青天”，袖袍凝力，向上一推，二十丈内大风生动，将那血雾逼退，看清眼前情形。

    陆振英、洁泽、泰慧、面具站在他不远处，那吴奇与将臣两人已不见踪影，而蛇一、蛇三位于八丈远处，身前九条黑蛇，体型剧增，已从一丈小蛇长成人面双翼蟒蛇，容貌美丽，眼神有如寒冰。

    张千峰脸色剧变：他当年曾遭遇黑雨老怪，在六条黑蛇前吃尽苦头，知道这人面黑蛇厉害无比，每一条皆不逊于破云仙使，如今这九条一齐涌上，众人只怕难逃此劫。

    陆振英又何尝不知危险？但她脾气偏执，浑不惧死，叱道：“魑魅魍魉，蛇精蟒怪，吃我神剑！”剑刃一翻，雷霆剑芒熊熊燃烧，那剑芒朝身边扩开，变作虎鹤形状，她身子轻晃，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蛇一、蛇三吹起口哨，挥动掌中兵刃，六条黑蛇扑咬上来。陆振英心下犹豫：“若全力以赴，使真仙剑法，或能杀两条黑蛇，但刹那之后，我就再无还手之力。可若细水长流，也支持不了多久。”

    就这片刻耽搁，雪虎光鹤与黑蛇杀在一处，雷电激扬，形影翻飞，斗得难分难解。陆振英全神贯注，维系这双兽行动。

    张千峰心想：“振英真乃女中丈夫，令我自愧不如。”心意已决，取夔龙琴在手，手指轻拨，韵律传开，霎时空现一出口，一身形高大、尖牙利齿的女妖钻了出来，她嚷道：“臭道士，你怎地惹上这许多人面黑蛇？我可不敢惹黑雨老怪。”

    张千峰苦笑道：“枯念，念在你我情分，再帮我一回。”

    枯念为难一瞬，骂道：“臭道士，贼小子，尽给你娘添乱！”身躯一闪，双爪飞舞，抵挡三条黑蛇进攻。

    此刻张千峰功力深湛，这伏羲通天道渐臻完善，招枯念来此，她功力丝毫不减，一时倒也不落下风。

    张千峰见陆振英模样衰弱，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飞身上前，打出一拳一掌，砰砰声中，将与虎鹤缠斗的两条黑蛇打翻出去，虎鹤闪烁，一顿扑咬，黑蛇痛的尖叫起来。

    张千峰再拍出天琴云弦掌，掌力流动，蜿蜒如龙，又替枯念解了围，枯念利爪划出，斩中黑蛇身子，众黑蛇脸上表情痛苦，飞快游走。

    张千峰又见洁泽、泰慧两人与一黑蛇相斗，局面岌岌可危，手一甩，十道真气如冰雹般砸落，那黑蛇被打个中招，泰慧、洁泽一齐出剑，泰慧的轩辕金剑尤其了得，也伤了那黑蛇身躯。

    但这黑蛇体质柔韧结实，匪夷所思，绝非凡俗可比，即便以雷霆剑芒之锐，枯念利爪之强，击中其要害，顷刻间也难杀死。张千峰见这六条黑蛇暂时退怯，与那蛇二的三条黑蛇聚在一处，似乎正愈合伤势，蓄势待发，他心想：“若九条齐上，咱们必败无疑，看来这九条人面黑蛇来源，正是那‘洛儿’。擒贼擒王，我先击败那女子再说。”

    他习练伏羲玄学已久，散出心神，顷刻间此树旁各人位置皆了如指掌，即便目不见物，却也无妨。他使个手段，用伏羲之法在原处造了个镜影，原身则悄然闪动，已来到洛神身后。

    他正要出手，那面具突然冒了出来，喊道：“危险！”拉住张千峰，往外一跳，躲开一个黑乎乎的巨大手掌。只听惊雷般的一声巨响，那洛神身旁升起个头如蟒蛇的巨怪，正是洛神将一黑蛇巨人也招至此间。

    张千峰惊呼道：“盘蜒师弟？”原来这黑蛇巨人的形貌，极像盘蜒昔日使动黑蛇灵气之时。

    洛神冷笑道：“这可不是你那什么师弟。你胆子不小，竟敢偷袭本姑娘？”

    蓦然地面摇晃，厉风扩去，将那血雾吹的干净。吴奇回到众人之间，唇边流血，显被那将臣击伤。而那将臣也来到洛神身边，竟然毫发无损。

    洛神问道：“怎么了？你也对付不了他？”

    将臣颤声道：“他说...我有个女儿，洛儿，这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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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血佛立于天地间

﻿    这位将臣实是世间一位震古烁今、功绩绝俗的人物。

    万年多前，世道黑蛇成灾，生灵灭绝，万形万象，腐朽破败。但这绝境之中，忽有古神诞生。

    古神与黑蛇交战得胜，将黑蛇暂时逼退，开辟万里方圆，以此为根基，从五行之中，依照自己模样，塑造出生灵来，是为“神裔族”，有些“神裔族”降生时出了差错，并无神通，是为“凡人”。

    神裔族寿命极长，但生育艰难，往往百年间才诞生一个后裔。而凡人寿命短，繁衍却是极快，稍不留神，便已子孙满堂。

    这位将臣为最早的十二个神裔族人之一，亦是其中最出类拔萃、聪慧明理的大哲人。他蒙天神教导，加上自身顿悟，开创学说，写下一本流传万古的“血佛经”，这血佛经论证阴阳、生死、魂魄、天地、神鬼之说，博大精深，触及大道，有如神迹天书一般，被后世之人奉为至高无上的经典。

    他创出学说，遂自行印证其中道理，然则期间出了意外，他遇上了这洛神，得知她比天神更为古老，加上她美丽无比，见识超卓，修为不凡，竟由此与她相恋。他仍费心证道，然则心有波澜，不知不觉间，习练血佛经时，隐然已走上了歧途。

    将臣本有妻妾，故而此事不为人所知。伏羲、轩辕、太乙虽是洛神至亲，却忙于与黑蛇交战，对此也全无头绪。

    尔后洛神追求超乎古神的力量，竟堕入黑蛇诱惑，成为黑蛇教的圣女。古神得知，命这十二神裔族先祖一同去讨伐洛神。

    这十二人皆身怀威力极强的神法，即便洛神有黑蛇教相助，本也难逃败亡结局，可将臣对洛神之爱，实是刻骨铭心，加上他钻研血佛经至于末路，变得全无理智。洛神与将臣勾结，里应外合，偷袭其余先祖，竟将另十一人全部杀死。

    至此天神震怒，其中一者亲自讨伐洛神，将臣为掩护洛神逃走，亲自抵挡追兵，虽神通广大，却终于败在那位天神手上。天神将他擒住后，本想杀此叛徒，但此人罪孽太大，天神恨之入骨，于是施法收去这将臣神力，将他逐为凡人，又改变他魂魄，将他变得非人非鬼，非生非死，成了世间第一具活尸。

    只是世事难料，连天神也看不穿将臣命数。再经过千年时光，将臣所学“血佛经”竟生出意想不到的功效，令他残魄变作灵魂，他由此恢复神智，记起往事，又花了百年时光，神功尽复。他虽不死难灭，永世长存，但只能以吸血为生，而他念及往昔罪孽，痛苦不已，受尽无穷的折磨。

    这上古的吸血僵尸在世间游荡，只为找到他前世的爱人洛神。然则此时黑蛇已然退去，天神也已不在，他为逃避内疚，将自己魂魄压抑，以至于痴痴傻傻、浑浑噩噩，心中迷茫，离群索居，若非必要，绝不会前往凡人聚集之地吸食人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偶然间与劫后重生的洛神重逢，洛神自也欢喜至极，两人一夜缠绵之后，洛神如愿怀上这将臣的孩子。

    将臣本是僵尸，如何能令女子有孕？只因这血佛经太过离奇，能令死者复苏，枯泉生流，而洛神经黑蛇调理经脉，能够容纳将臣精气。洛神趁将臣白昼睡眠之际，再度离开了他，养下一个女婴，正是血寒。洛神将其交给黑蛇教徒，她自己则沉入黑血潭中静候时机，直至十多年前方才彻底苏醒，今夜再与将臣重聚。

    先前，盘蜒与这将臣相斗，只觉此人神功类似血肉纵控念、剥鳞地狱心经、黑风大法等功夫，真气浑厚，变化奇巧，单以功力而论，竟更在昔日手持天阳灯的逐阳之上。若要胜他，代价恐怕不小。

    他虽不知将臣与洛神往事，但猜测此人正是血寒生父，于是将这推断告知，盼他就此罢手。岂料这将臣武功随心绪而变，激动之下，功力大增，竟一掌将盘蜒击伤。两人旋即分开，各自以内劲驱散血雾。将臣心神不宁，忙不迭向洛神询问此事。

    .....

    洛神闻言，凄然一笑，道：“就算是真的，你又想怎样？”

    将臣笑道：“若是真的，我....我....定要去见见她。”

    洛神指着盘蜒道：“咱们那女儿，眼下正在此人手上，只怕已做了此人奴隶。”

    将臣浑身僵直，厉声道：“什么？这人...这人霸占了咱们女儿？”

    陆振英看盘蜒一眼，露出鄙夷笑容，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妖魔鬼怪萎靡腐化，彼此之间，烂事真多。”

    盘蜒愤愤答道：“我与血寒是同门，是好友，是知己，却哪来什么情妇之说？”

    洛神哭道：“唉，寒儿她落在此人手里，身心皆被他占据，调教的六亲不认，更与我这娘亲反目。臣哥哥，我来找你，就是想求你将寒儿从这大恶人手中救出。”

    将臣被洛神哭着哀求，本就满腔怜惜，万事皆不会拒绝，加上想起女儿之仇，更是怒不可遏，转身望向盘蜒，一张脸上，表情有如吃人的鬼怪，恨不得将盘蜒挫骨扬灰。

    盘蜒感到此人威压愈发沉重，可见他怒气沸腾，体内功力急剧增长，与先前相比，或许更为难缠。他心中悚然，大声道：“血寒不受任何人掌控！这婆娘存心挑拨，让你我相争，你难道瞧不出来？”

    将臣沉声道：“我只问一句，我女儿现在何处？”

    盘蜒道：“她任意遨游，何处不可去？我也不知她此刻在哪儿。”

    洛神道：“快，快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寒儿就能清醒过来。”

    将臣双眼透出血光，将周围夜色衬托得跟更为阴森，他看看一众黑蛇，双掌弯曲半开，分向左右，须臾间，掌心血光如潮，注入九条人面黑蛇与那黑蛇巨人体内。

    众黑蛇本眼珠漆黑，在黑夜中隐隐闪烁，突然间，身上竟罩了一层鲜红的皮层，眼睛发红发亮，仿佛远处的红灯笼一般。

    洛神感到众黑蛇体内气血沸腾，法力倍增，又惊又喜，道：“臣哥哥，你这是什么功夫？”

    将臣道：“此乃血佛经的‘血佛降世’！”一挥手，众黑蛇弹出，直冲盘蜒飞去。

    盘蜒心知不妙，急运体内真气。洛神哈哈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朝盘蜒一点，盘蜒胸口一痛，只觉身上那黑蛇灵气急剧震荡起来。

    他不由慌张：“糟了，她可操纵我体内黑蛇灵气？这是黑雨传她的功夫？”若在平时遇上此法，他大可慢慢调理真气，抵抗洛神手段，可如今将臣以毕生绝学袭来，哪怕是弹指一瞬，也关乎生死存亡。

    他喊道：“全都卧倒！”不顾灵气肆虐，使出异兽的夜猎阵法，万千利箭朝众黑蛇射去。

    将臣双手握拳，大笑道：“破开！”以血将一众黑蛇魂魄引燃，瞬时血光冲天，烈焰肆虐，二十里之内，树木纷纷折断，山石一齐粉碎，空中云霄漫漫，天地间仿佛造出一座支撑乾坤的血佛像来。

    将臣仰天长笑，说道：“这黑蛇气血果然威力不小！”

    洛神见情郎这般神通，眼神惊喜，只道盘蜒必死无疑，嘴里却嗔道：“臣哥哥，你赔我黑蛇。”

    将臣忙道：“我杀了这迫害咱们女儿的大恶人，你怎地还要我赔黑蛇？这黑蛇又有何了不起？将来你多招出几条来，也就是了。”

    洛神道：“这人面黑蛇召唤不易，每一条都需花费许多精力呢。”

    将臣诚惶诚恐，道：“你告诉我如何捉这人面黑蛇，我保管赔你几条更漂亮、更得力的。”

    洛神嘻嘻一笑，道：“这倒不用，这人面黑蛇也不是我的，是那位黑雨老仙送我，助我办事的。”

    将臣道：“黑雨老仙？那又是什么人？”

    洛神道：“他神神秘秘的，但我总觉得很是熟悉，他人在聚魂山，等闲来不到此处，只能派这些黑蛇帮我。”

    将臣心思缜密，更关心洛神一切遭遇，深恐她吃亏上当，沉吟说道：“听来古怪至极，莫非此人是在利用你么？”

    洛神笑道：“人家对我，可比你对我好的多啦。你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却让我怀胎十月，痛不欲生，又不来陪我。”

    将臣明知当年是她自行离去，但仍不愿稍稍反驳，陪笑道：“是，是，从今以后，你我再也不分开了。”

    洛神望望树下，见血色的火焰宛如海洋，咋舌道：“蛇一、蛇二、蛇三也活不成啦。这三人是我的大主教，死了比人面黑蛇更为可惜。”

    将臣道：“放心，我出手时自有分寸，只杀那大恶人同党，却将他们三人救下了。”说罢手一招，那三人从火焰中飞了上来，各自昏厥，被一只大血手捧住。

    他检查三人伤势，见那蛇三除去面罩后相貌奇美，不由细看了一眼。洛神眯眼笑道：“她是我的仆人，你若要她，我就把她赐给你。”

    将臣大惊，断然道：“除了你之外，我再不看别的女人，我错的离谱，该当受罚。”说罢手指挖向自己眼珠，洛神袖袍一卷，将他止住，两人功力悉敌，都是一晃。

    将臣高兴异常：一则是因洛神温柔体贴，待他极好。二则是见洛神功力非凡，不逊往昔，不由大感欣慰。

    洛神柔声道：“臣哥哥，你一味对我好，只怕会将我宠得无法无天啦。我以往累你受苦，实则万分对不起你，如何配你这般待我？”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将臣大声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与你在一块儿，我吃的苦都不算是苦，而是堪比蜂蜜的甜。”

    两人紧紧相拥，只觉能够破镜重圆，此生无憾，过了许久，这才相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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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天雷霹雳请神灵

﻿    过了大半天，火熄烟灭，空中仍笼罩着乌云，张千峰、洁泽、泰慧、面具四人现出身形，摔在地上，张千峰抬眼找寻，喊道：“吴宗主？”

    半空中人影闪耀，盘蜒与陆振英也陡然落地，陆振英神色不安，隐约有些恼怒，她被这万鬼宗主所救，又欠他一份人情，心中如何能好过？

    盘蜒伤的不轻，他问道：“你们如何避开的？”

    张千峰摇了摇头，道：“我抓住他们，使伏羲八卦之术，挪移了方位，但那火焰似有古怪，竟也追击过来，但咱们眼前一黑，并未受害。”

    盘蜒问道：“你们晕了么？”

    泰慧道：“没晕，没晕，只是难受极了，不知怎地，陷入一片漆黑境地，前后左右，万事空空。我又动弹不得，可险些憋坏了。”

    洁泽道：“是啊，我也是如此，张仙使，这不是你伏羲玄术之效么？”

    张千峰道：“并不是，我本拟定开辟地门，循脉象将各位带到三里之外，然则还是被那邪法追上了。”想到此节，兀自后怕心惊，想起当年因一时疏忽，救人时，竟失手害死了自己的义兄，此刻重遇灾祸，又险些重蹈覆辙。

    盘蜒道：“那将臣将黑蛇魂魄点燃，追踪目标，等闲极难避开。我使得是阎王夜猎之术，与世隔绝，方逃过一劫。”

    张千峰肃然道：“吴宗主这等功力，果然远胜在下。”

    盘蜒也不谦逊，道：“你这手段确比我差些，大有改善余地。但你舍己救人，这份侠义心肠，确极值得称道。”

    陆振英忍不住道：“姓吴的，我可并没要你救，既然被你救了，将来定设法报还，你若自以为有恩于我，就此泯去两派仇怨，那可是痴心妄想。”

    盘蜒哼了一声，道：“那也由得你了，我自问心无愧。”

    陆振英自知理亏，仿佛吃了苍蝇，恼的说不出话来。

    张千峰见陆振英闹脾气，有心打个圆场，问道：“吴宗主，只不知为何我误打误撞，竟能逃脱？”

    盘蜒转过目光，盯着那面具，此人眼下抱膝而坐，脑袋朝天，眼睛不停偷瞄众人。

    盘蜒问道：“老兄，那是你捣得鬼么？”

    面具道：“是我，又不是我。”

    张千峰等大感意外，张千峰问道：“刚刚我等遁入虚无，是兄台出手相救？”

    面具怕的厉害，道：“是旁人借我的手，做出这等事来。”

    盘蜒道：“是何人所为？又是什么道理？”

    面具大声道：“我也不知是何人，但那人厉害的紧，他对我说，这一手叫‘伏羲隔绝法’，能将人抛于时空之外，天地间再无一物能够加害，需得六个时辰之后，方能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此人所言手段，着实神乎其神，可先前亲身经历，却又不得不信。

    盘蜒更是心潮起伏，暗想：“这‘伏羲隔绝法’唯有师父、师兄会用，伏羲师父...绝不会救人，难道师兄来了？”忍不住运功搜寻，但十里之内，并无轩辕踪影，却不知他为何躲着自己。

    泰慧恭恭敬敬的说道：“原来咱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面具兄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她知此人脾气古怪，救人之后，不愿居功，故而假托‘旁人’。

    面具闻言，如痴如醉，似全身骨头轻了好几斤，笑道：“小鬼头姑娘，你知道就好。”

    张千峰朝面具深深作揖，道：“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先前那将臣出现之时，兄台曾激动异常，不知是何道理？”

    面具罕见的庄重起来，颤声道：“我与你一样，也是为找这...吸血古人而来。但我已找了几十年，今夜终于得见，你说我能不欢喜么？”

    陆振英心中一凛，大感怀疑，道：“兄台为何找这将臣？”本想质问此人与将臣是否有所勾结，但此人自己也险些被杀，这后半句话便问不出口。

    面具道：“我久闻其名，只想见他一面，他是最早的鬼人，我心中好奇，想问他些事。”

    洁泽心想：“莫非他曾被那将臣吸过血？”假意搀扶，握住面具手腕，探他脉搏，仍是功力低微，毫无异样。

    张千峰垂头丧气，道：“我来找这位将臣，本指望他指明一条明路，能够找到麒麟环，对付那曲封。可想不到此人竟自甘堕落，与黑蛇教的妖女联手了？他邪法这般厉害，为祸只怕远在万鬼之上。”说到此处，登时自觉失言，忙对盘蜒道：“吴奇兄，我说的是昔日的万鬼。”

    盘蜒淡然一笑，道：“不管是哪个万鬼，我只当并未听见。”

    张千峰道：“当务之急，我当召集万仙与龙血国高手，找出黑蛇教所在，将其一举剿灭。吴奇兄如若方便，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盘蜒道：“你难道瞧不出来么？这将臣与洛神功夫皆不逊于阎王，尔等纵然找上门去，也不过送死而已。”

    他与将臣打斗时血雾遮掩，旁人皆未看清两人动手，而洛神袖手旁观，并未真正动武，故而不知其身手究竟如何。

    泰慧笑道：“吴奇大哥，你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两人不逊于阎王，你只稍差一筹，也是千古罕有的高手了？”

    盘蜒挺直腰杆，道：“不是我夸口，若非我有所顾忌，刚刚打赢那将臣，也并非出奇困难。”

    陆振英、泰慧齐声道：“吹牛！”

    盘蜒道：“总而言之，这黑蛇教这桩官司，就交给我吴奇了。诸位不必为之操心，更不必多管闲事。”

    张千峰迟疑片刻，道：“好，既然吴宗主有言在先，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盘蜒笑了一声，可心里却暗暗发愁：“我找着了血寒老爹，她绝不至于认贼作父，但终究是一桩麻烦事。若我与血寒、湮没、险戏四人联手，对付那两人，自是稳操胜券，可黑蛇教中黑蛇无数，那黑雨老怪更不逊于蚩尤，又该如何对付？”

    泰慧愤愤道：“那廊邪的五个老祖宗，占卜本事稀松平常，非但说的不准，反而险些将咱们害死。这儿哪有什么麒麟环吗？却又多了两个敌手。”

    陆振英抿唇思索，说道：“我看哪，这五老与这古人勾结，是将咱们送去给他吸血来着。他们想替廊骏除了咱们，却从未料到咱们能逃过一劫。”

    张千峰道：“不，那五位老祖绝非奸恶之徒。”

    陆振英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知人知面不知心，宗主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张千峰哈哈一笑，道：“若我并非如此，又岂能与吴奇宗主联手，更岂能得此大援？”

    陆振英白他一眼，暗想：“师父也忒傻了，这吴奇有许多事瞒着咱们，岂能掉以轻心？”

    张千峰又道：“世间占卜之术，大多指明方向，点出机缘。那五祖之说要咱们来找将臣，可没说此人定是关键所在。”

    洁泽问道：“那宗主以为如何？”

    张千峰转向面具，道：“五祖让咱们找古人故居，可或许真正重要的人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盘蜒缓缓点头，道：“不错。”

    面具精神焕发，朝张千峰“妩媚”一笑，道：“挚友先生如要我做牛做马，我是任你骑乘，哪怕精血吐尽，虽死无怨...”也是他觉得好朋友先生太过拗口，竟又改了称呼。

    张千峰知此人只怕盘蜒，朝盘蜒点了点头，盘蜒踏上一步，喝道：“你给我收心，再嬉皮笑脸，我将你脑子挖了，话儿割了！”面具吓得魂飞魄散，登时换了副表情，即便得道千年的高僧，也不及他此刻四大皆空、无欲无求之境。泰慧、洁泽又大笑起来，陆振英也不禁莞尔。

    张千峰问道：“面具兄，还请指一条明路吧。”

    面具表情遥远，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所谓明路，又是何事？”泰慧笑道：“喂，你怎地成和尚啦？”

    面具叹道：“不做和尚，只有做太监，那又何苦来哉？”

    张千峰耐着性子，说道：“在下先前曾如实告知面具兄麒麟环与万仙之事，面具兄已然忘了？”

    面具道：“老衲是空，万仙是空，皮囊是空，古人是空，既然万物皆空，那忘与不忘，又有何分别？”

    盘蜒冷冷说道：“老兄说皮肉是空，那再好也没有。胯下有无，皆无所谓么？”

    面具冷汗直流，舔舔嘴唇，嘿嘿笑道：“外魔凶恶，那就不是空了。”

    盘蜒道：“既然不是空，你这假和尚也不用当了，给我好好说话！”

    面具直翻白眼，嚷道：“好，好，这么凶做什么？我不知道那麒麟环是什么东西，但需问问人。”

    众人齐声道：“问谁？”

    面具闭上眼，深深吐纳，忽然间，他浑身白光绽放，空中一道雷劈了下来。众人脸上变色，心想：“此人能招来天雷，果然非同小可。”

    一阵烟雾升起，见面具浑身焦黑，口吐白沫，口歪眼斜，原来被那雷劈的半死。

    盘蜒拍此人脸皮，道：“老兄，你没死么？”

    面具声音微弱，说道：“我....死前...不要再当童男子，你让...挚友先生....过来。“

    盘蜒说道：“不用了，老规矩，阉了吧。”

    面具愁眉苦脸，当即活转，道：“你们说的那麒麟环，是要实物还是赝品？赝品就有现成，实物可得好好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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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洪水滚滚清浊世

﻿    张千峰颇为惊讶，问道：“赝品？这上古神器仍有赝品么？”

    面具叹道：“若有人能随心变幻，以虚为实，这麒麟环张手就来，并不为难。”说罢偷望盘蜒，眼神敬畏。

    众人听了不信，都道：“世上岂有这等人物，又岂有这等神功？”

    盘蜒道：“赝品终究是赝品，此事事关数千性命，轻忽不得。况且我也没见过那麒麟环，变是变不出来的。”

    陆振英奇道：“如你这般说，你有这等凭空变物的能耐？”

    盘蜒微微一笑，来了个默认。

    张千峰半信半疑，想：“莫非是他暗中迫这面具胡说八道，向咱们炫耀本领来着？”又道：“咱们不要赝品，需取得实物。”

    面具点头道：“那随我来吧。”

    张千峰奇道：“去哪儿？”

    面具道：“我问了问神棍，神棍说...”

    泰慧奇道：“你刚刚问了人？我怎地并未瞧见？”

    面具道：“那神棍住在我脑子里，且不止一个，数目当真不少。”

    连盘蜒都想：“此人当真疯的不轻。”

    面具又笑道：“那神棍说，这世上有一处阳燧方诸泉，只要是神器的真正主人，皆可到那泉水中取回神器。此泉亦是上古遗留奇迹，委实不可思议。”

    盘蜒道：“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世间从此乃有光明，有了清水，那虽是传说，莫非有两位古神叫做阳燧、方诸么？”

    面具道：“你见过古神，难道不知古神姓名？”

    盘蜒大惊失色，心想：“他....他怎地知道？此事我只告诉过血寒。难道当年他也在场？”

    陆振英笑道：“面具兄弟，你可越说越不对劲了，那古神少说也在数万年之前，难道这位吴宗主也是一位‘古人’么？”泰慧、洁泽也只道面具疯言疯语，连张千峰亦不当真。

    面具察言观色，忙道：“放心，放心，我这人嘴巴严实，滴水不漏，绝不敢惹疯子先生你。”说罢一跃而起，走在前头。

    张千峰道：“那阳燧方诸泉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面具道：“不远，不远，若不耽搁，也就半个月的事。”

    张千峰道：“咱们皆能日行千里，要不我用飞剑载你过去？”

    面具道：“临近那泉水，天降热雨，越快反而越慢。需得用功力抵挡，一路经受考验。”

    张千峰不敢怠慢，又问道：“那面具兄并无功力，如何抵挡得住？”

    盘蜒道：“放心，我可用法术罩住他，保管他平安无事。”他此刻深信这面具藏有极深的隐秘，可不知何故，不愿拿出真才实学，既然如此，盘蜒也不勉强。

    众人先快马加鞭，急速前行数日，抵达一处河谷，天上下起绵绵细雨，万物似蒙上一层薄雾，两岸青山，碧水淌过，景色颇有诗意。

    面具道：“从这儿以后，可不能再骑马踏剑了，越到深处，这雨会渐渐增强，若功力浅薄，意志不坚者，会死在这烈阳雨之下。”

    张千峰道：“振英、洁泽、泰慧，你们三人不必跟来了。”

    陆振英说道：“宗主，徒儿之所以来此，正是为经受试炼而来，绝不愿堕后。”

    洁泽笑道：“这位小仙女不甘落后，咱们龙血教可不能输她。我要去泉水朝拜古神，你也管不着我。”

    泰慧道：“就是，来都来这儿了，若见不到阳燧方诸泉，岂不是白来一趟？”

    面具道：“若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者，也非被泉水赶跑不可。”

    陆振英指着盘蜒道：“此话当对他讲，与我可毫无关系。”

    盘蜒恼道：“万仙的小丫头，你一路出言不逊，我忍让至今，已算得宽宏大量，你可莫要不知好歹。”

    陆振英答道：“你若忍耐不住，便刺我一剑，打我一掌，我也算还了你的人情。”她见不得这万鬼主人装模作样，只想令他原形毕露，让张千峰看清他本来面目，故而常常挑衅。

    盘蜒大声道：“蚊蝇吵耳，也扰不得我分毫。”

    陆振英嗤笑道：“你说我是蚊蝇？万鬼主人，修养也不过如此。”

    张千峰斥道：“振英，大局为重，莫冒犯吴奇宗主！”陆振英自知失态，深深呼吸，将怒气压了下去。

    众人启程，顺着河流，往谷中深处走去，果然走了不久，大雨肆虐，雨点滚烫，像是专为对付闯入者而落。众人身上升起护体气罩，抵挡热雨，连盘蜒都倍感吃力。

    盘蜒暗自心惊：“此雨如此厉害，其余人如何受得了？”去看旁人，虽也脸色痛苦，倒不见得比盘蜒艰难。

    面具反倒轻松，道：“泉水之灵会考验闯入者，敌强愈强，总叫人吃尽苦头。比如对这位疯子先生而言，头上落下的雨珠就比道士姑娘要沉重烫热许多。”众人恍然大悟。

    前半段路程，途中洞穴颇多，众人尚有地方躲藏，但走了七天，到了后半程，往往十里地找不到一块歇脚之处。陆振英、洁泽、泰慧渐渐不支，但仍咬牙走着。张千峰、盘蜒纵然有意相助，但明白无论是背负还是怀抱，只要同行，自己身上的雨便会加在她们头上，届时死得更快。

    陆振英境况最惨，她武功极强，一旦使出虎鹤双绝的功夫，眨眼之间，威力堪比真仙，但偏偏内力不深，远不到破云境界。气、力失衡，故而以一井之深，纳湖海之水，遭受考验最为严酷。

    盘蜒心想：“这天神降下试炼来，本就不讲道理，可振英心意之醇之坚，不逊于任何一人，若因此惨死，岂非不公？”

    扑通一声，陆振英单膝跪地，摔在泥泞之中，但她神色凄厉，眼中闪着光芒，大声呼喝，又站了起来。

    张千峰心下不忍，一招天琴云弦掌拍出，掌力遮在陆振英头上，刹那间，天空一道雷霆打落，将张千峰掌力击碎，张千峰脸色惊惶，却不知该如何相助这位爱徒。

    面具叹道：“世人谁无一死？她既然自愿来这儿，那谁也帮她不得。”

    陆振英仰天大笑，喊道：“这老天爷不一直如此么？善人不得好报，坏人不遭报应！我这雷霆剑芒，为世间正气，而古神欲令我先死，正是世道不古，邪魔势大的证明！死得好，死得好！”

    她恼恨之下，索性豁出去了，一道雷霆剑气斩出，虎鹤飞出，阻挡暴雨，但她内力耗竭，那虎鹤转眼间便被浇灭。

    泰慧、洁泽心中不忍，扑上前去，扶住陆振英，她二人被陆振英头顶大雨一淋，痛的尖叫起来，但仍奋力替她遮挡。

    陆振英心下感动，却道：“你们走！我不受..你们恩惠！”

    泰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倔么？”

    盘蜒忽然“咦”地一声，似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物，喂陆振英服下，陆振英一瞥之下，瞧见是一颗碧绿发亮的丹药，入口极苦，极为坚硬，好似服下一颗铁胆一般。

    她咳嗽几声，道：“这是什么？”

    盘蜒道：“此乃漂泊不定。”

    洁泽惊呼道：“是绿驱蛇香？你怎地将它当做丹药喂人？”她听说这丹药数目稀少，且入口立毙，难道这吴奇想助陆振英就此解脱么？

    盘蜒劈出两掌，泰慧、洁泽一齐跌开，对陆振英说道：“这漂泊不定本就来自轮回海，而你那虎鹤亦是轮回海的守护正灵，这丹药毒不死你，却可令你妙悟玄机。”

    陆振英奄奄一息，但在绝境之中，听盘蜒所言，仿佛见到一丝光明。她运雷霆真气，于体内轮转，借助那绿驱蛇香，刹那间，无数美梦般奇异的景象在眼中层出不穷。

    她长啸一声，体内真气好似风暴雷雨，漫漫茫茫，充沛至极，那浅井破底，陷落而下，海水涌入其中，终于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本来她濒临死地，即便练有奇功，加上漂泊不定的功效，也决不能顷刻间脱胎换骨，抵达破云境界，但这数日间她受暴雨试炼，身躯不支，意志更坚，她质问天道，感叹不公，心底存了正气，在临死瞬间，终于由此领悟，虎鹤交汇，功力比往昔浑厚了数十倍。

    她身上笼罩白光，雷霆真气由内而外的发散开来，那雨并未增大，陆振英虽仍受煎熬，但已好过了不少。

    面具笑道：“成了，成了，她能熬过去了。”

    众人松了口气，盘蜒心想：“当年我引她初尝这因果正气，如今助她更进一步，也算有始有终。从此以后，我与她再无关联。”

    陆振英抬眼看着盘蜒，心底挣扎许久，终于说道：“谢谢。”

    盘蜒神情冷漠，道：“我可生受不起。”双手负背，抢先走出，瞬间已甩开众人。

    泰慧、洁泽见陆振英渡过难关，备受鼓舞，也振奋起来，紧跟在陆振英身后。陆振英想起两人先前舍命相救之恩，再念及自己途中横眉冷对，更是愧疚的难以言喻。

    她鼓足勇气，回头道：“刚才...多谢你二人相助。”

    洁泽苦笑道：“我原也是万仙门人，你还是我小师妹呢，我岂能眼睁睁瞧你受苦？”

    泰慧道：“我是瞧在盘蜒叔叔的面子上，他人虽不见了，但你终究险些做了他老婆。”

    陆振英无奈说道：“泰慧妹妹，能不提此人么？”

    泰慧嗔道：“不提就不提，说不定他已然死了，你若当真忘了他，也不必耿耿于怀。”

    陆振英点了点头，众人又继续冒雨赶路，又行了半个时辰，那大雨戛然而止，众人已来到一片如镜子般平静的湖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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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幻心幻神幻道法

﻿    众人只觉死里逃生，无不喜悦。泰慧、洁泽经一番洗礼，更是修为倍增，虽所得远不及陆振英，却也是受益匪浅，已远远凌驾于遁天之上。

    面具发愣半晌，道：“是了，就是这儿。”

    张千峰喜道：“阳燧方诸泉？那麒麟环就在里头么？”

    面具道：“是，若神器失了主人，或是离了古神阵法，就会遁入虚空，待有缘人来到泉边，将其唤出。”

    泰慧道：“什么叫有缘人？那岂不是什么神器都取得出来？”

    面具道：“有缘者，天命加身者也。挚友先生身为万仙宗主，当与麒麟环有缘。”

    张千峰道：“该如何行事？”

    面具叹道：“不易，不易，须得找一人浸泡泉水，与泉中神兽通灵，提出所愿。而那有缘人则在泉外，独自经受考验，其余不得相助，一旦有人援手，立时便算败了。”

    陆振英问道：“若千峰宗主是有缘人，那该何人入泉呢？”

    面具笑道：“道士姑娘自可以入泉，小鬼头姑娘也可以进去。只需****之人，光着屁股，皆无不可。”说着说着，眉飞色舞，满脸淫笑，似想一饱眼福。

    盘蜒说道：“你先前说自己是童男子？”

    面具脸色剧变，暗暗叫苦，捂住胸前衣衫，声色俱厉，道：“你....你想做什么？莫非想折辱在下？在下宁愿死了，也不愿被你这奸贼脏了身子！”

    盘蜒一拳将他打的七荤八素，再一掌将他剥个精光，随手一抛，面具头下脚上，栽入水中。泰慧妙目闪闪，大感兴奋，捧腹笑道：“你想看咱们脱衣服？反先被咱们一览无余。”

    面具想游上岸，但盘蜒瞪他一眼，面具魂飞天外，在水中扑腾几下，旋即喊道：“小心，其他人都让开了。”

    张千峰只觉一阵清风拂过心头，感觉异样，忽然间，脚下泥泞，已浸泡在血水之中。张千峰不惧毒素，摆开架势。

    那血水中升起人形，变作头颅、躯干、四肢，五官也渐渐清晰起来。张千峰心头一紧，不由退后几步。只见众人身穿万仙服饰，手持万仙兵刃，一个个面目可憎、五官扭曲，龇牙咧嘴，不停磨牙，将口中嚼出血来。很快岸边漫漫如海，全是这万仙妖魔。

    张千峰闭上眼，身子发颤，脸色像是患了重病一般。陆振英喊道：“为何会有这许多发疯的同门？”

    面具已然入定，答不上话。陆振英认得其中有不少人依稀相识，更是心惊，道：“他们或许早就死了。”

    盘蜒道：“那是张门主心中记忆最深、难以忘怀的死敌。”

    洁泽抢着说道：“可数目如此多，咱们非帮他不可。”

    陆振英摇头道：“依照规矩，咱们不能出手。”

    张千峰睁眼凝神，表情变得坚毅，恰在此时，数个妖魔大叫着朝张千峰扑来，张千峰取出夔龙琴，轻拨几下，真气随音而发，砰砰几声，冲锋的妖魔脑袋炸开，摔入血水。

    众妖魔似只瞧得见张千峰，一窝蜂向他涌去，气力极大，来势凶猛，张千峰眼神苦楚，但只埋头抚琴，琴音凄凉肃杀、荒废萎靡，可其中内劲却愈发凌厉，仿佛钻心的剑，仿佛食脑的牙，敌人离他二十丈内，已然痛苦万分，再靠近些，便七窍流血而死。众死者虽成千上万，但丝毫害不得张千峰。

    陆振英、洁泽、泰慧瞧得心惊肉跳、听得崇敬万分，都想：“原来宗主这一手琴音杀人的功夫，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

    陆振英经盘蜒相助而练成神功，对他已信任了不少，因这信任，也隐约当他为并肩作战的同伴，朝他笑道：“吴宗主，咱们万仙第一人的功力怎样？”

    盘蜒道：“这夔龙琴与他乃是天造之和。他以琴音杀人，再以琴音补足自身气力，由此内劲悠长，绝无穷竭，果然了得，单瞧此法，已远胜过当年菩提。”

    陆振英眨眨眼，笑道：“那比之吴宗主如何？”

    盘蜒道：“恕我直言，他还及不上我。”

    陆振英恼道：“吴宗主对自个儿可看重得很哪，你知不知谦虚二字怎么写？”

    盘蜒笑道：“我只知待人以诚，不懂虚伪掩饰。”

    陆振英皱眉道：“自夸自赞，自吹自擂，何诚之有？”

    约莫杀了三个时辰，敌人丧尽，张千峰满身是血，夹琴起身，脸庞上两道泪痕，从血污中划过。

    盘蜒喝道：“救人要紧，这当口可没余裕让你忏悔自责。”

    张千峰身子一震，朝盘蜒点了点头。

    空中风声霍霍，只见一条十丈长短，浑身发紫，独角单目的怪龙落在张千峰身前。张千峰神色困惑，一没留神，夔龙琴浮起，已被那怪龙吞入腹中。

    洁泽“啊”地一声，道：“这龙夺了瑶琴！这是什么怪物？”

    盘蜒道：“张千峰那琴叫做夔龙琴，这怪物叫做夔龙。它正是附在琴上的神兽。”但这夔龙显然魂魄不全，就像当年盘蜒在大漠遭遇蜃龙一般。

    夔龙仰天大吼，尾巴扫来，气力惊天动地。张千峰左掌一切，右掌一引，将夔龙巨力挪转到天上。

    夔龙张嘴，吐出紫炎，张千峰身形极快，眨眼间已到夔龙身后。但夔龙双翼张扬，转过来打向张千峰，张千峰一招“混元玄功”，再度化解敌招。

    这神龙招式极为简单，只扫尾、振翅、撕咬、冲撞、喷火，但每一招皆强猛迅速，叫人难以招架。张千峰打出掌力，却又被这神龙若无其事的挡去。

    洁泽、泰慧、陆振英皆替张千峰捏一把汗，洁泽道：“这夔龙皮粗肉厚，该如何对付？”

    盘蜒道：“琴发音，音生波，波为振，而振化为力。此龙全身隐隐笼罩一层力罩，故而卸力化气，不惧敌人猛攻。除非武功到了真仙境界，一举摧破这力罩，不然伤不得此龙。”

    陆振英说道：“我用雷霆剑芒试试！”

    盘蜒道：“一来未必管用，二来你也不得出场。放心，万仙宗主，岂会一筹莫展？”

    张千峰不再猛攻，而采取守势，那夔龙袭击时直截了当，被张千峰炉火纯青的混元玄功或是消去，或是躲开。

    那夔龙焦躁起来，蓦然加速，动作又快了一倍。泰慧、洁泽已全瞧不清此龙身形，只见到一团庞大影子，稍稍一晃，狂风扑面而来。

    盘蜒道：“胜负已分了。”

    果然一声龙吼，一声长啸，轰隆巨响，那龙摔在地上，砸出个大坑，将湖岸几乎一分为二。

    张千峰右臂骨折，拳上染血，那夔龙头骨形状怪异，似被张千峰一招打碎。它哀嚎几声，形体消散，又变作夔龙琴，回到张千峰手里。

    张千峰喃喃道：“谢谢，对不住了。”左手拨动琴弦，传出悦耳动听的曲子，右臂伤势眨眼已复。

    洁泽面露喜色，问道：“吴宗主，刚刚怎么回事？怎地一下子赢了？”

    盘蜒道：“这夔龙加强攻势，防备则加剧薄弱，它速度虽快，但却不曾想其动向全在张宗主掌控之中。张宗主不出强掌，本就一直等待敌弱我强的时机，一举摧破那力罩，击溃敌手。这夔龙琴原先未必认他做主人，此刻才真正被他降服。”

    陆振英凝神观战，也只模模糊糊想出个大概，听盘蜒解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手过招，竟有这许多讲究，哪怕有一丝心浮气躁，应对失当，立即就会溃败。我以往一味倚仗雷霆剑芒锐不可当，虎鹤双形神妙难测，其实一直游走在鬼门关上。”这道理看似简单，若非她亲眼观高手对决，又听盘蜒详细阐释，一辈子也未必想的明白。

    泰慧鼓掌道：“那这下总算赢了么？”

    烟尘中，隐约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慢慢走来，现出原貌。张千峰双目圆睁，神情震惊，而陆振英也惊怒交加，娇躯因愤恨而发颤。

    泰慧喊道：“是泰一...盘蜒叔叔！”

    陆振英足尖一点，就要出手，盘蜒袖袍一拂，一道火墙遮住她去路，他道：“那是张千峰的心魔，并非真正的盘蜒。”

    陆振英一凛，幡然醒悟，但仍不免咬牙切齿。

    张千峰望着这幻觉，却感到心神激荡，难分真伪，又是怀念，又是佩服，又是愧疚，又是憎恶，他心绪不宁，变得极为茫然。

    那“盘蜒”笑道：“师兄，哈哈，师兄，我将万仙交给你了，你干的怎么样？”

    张千峰苦涩说道：“正如你...曾说的，万仙果然坠入凡间，不复崇高安逸。我这宗主，愧对万仙列祖列宗。”

    “盘蜒”道：“是啊，你这门主当的是什么狗屁，既然如此，为何还有脸活在世上？”说罢闪身出手，掌力漫天，形影重重，正是太乙幻灵掌法。

    张千峰曾败在盘蜒掌下，心情沉重，抵挡不住，越斗越落在下风。而他战意越是低落，这“盘蜒”就愈发厉害，斗到后来，一招一式，皆是神鬼莫测，幻怪无常。只听“啪”地一声，张千峰被“盘蜒”手掌切中胸口，他脑中大乱，暗想：“我中了幻灵真气，这下必败无疑了。”

    陆振英喊道：“师父，莫输给这奸贼！”

    盘蜒道：“错了，错了，你不能这么喊。他若越信以为真，这冒牌货就越是厉害。”

    陆振英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盘蜒真气鼓荡，陡然喊道：“真正的盘蜒已经死了！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功力远在张千峰之上，这一手“当头棒喝”使得恰到好处。

    张千峰惨然想道：“原来..原来他已不在人世了？那这幻灵真气...这眼前的师弟，都是假的？”

    那“盘蜒”一脚踢出，足尖锐利，刺向张千峰咽喉，但张千峰转动夔龙琴，发出琴音剑气，霎时将那假象搅得灰飞烟灭。

    那“盘蜒”哈哈大笑，笑声疯狂，但逐渐衰弱，最终细不可闻。

    张千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悼念这位早已逝去的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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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天地之灵在水中

﻿    洁泽道：“终于完了么？”

    盘蜒道：“事不过三，应当完了。”

    话音未落，张千峰浑身巨震，只见远处飘来一老者。那老者黑须黑发，胡须宛如细小的黑蛇，正是聚魂山的黑雨老怪。

    陆振英怒道：“怎地...怎地连这魔头也来了？”当年她与盘蜒、张千峰在一座海中岛屿上，险些死在这魔头手中。她本就担心张千峰心底最畏惧此人，想不到噩梦成真，真将黑雨召至此处。

    盘蜒道：“张千峰，你需记得，这魔头是你心中魔障，并非真人，与先前那盘蜒无异，你若越畏惧他，他便越是可怖。”

    黑雨老怪喊了一声，数条人面黑蛇朝张千峰袭来。张千峰出招阻隔，果然并不如何吃力，他掌力圈转，起起伏伏，将人面黑蛇裹在其中，喊道：“去！”呼喝声中，众黑蛇纠缠在一块儿，一齐消散干净。

    盘蜒心下稍安：“张千峰当年并未见到这老怪真实功夫，这心魔自只能操纵黑蛇伤人。”但他观战至此，已对这泉水中神兽畏惧万分，它引发人心中恐惧之情，幻化为实，虽不能脱离这河谷之外，但威力之强，绝不在自己这庄周梦蝶功夫之下。

    他深知世上有十二神兽，却从未听说过这阳燧方诸泉之下另有蹊跷，这神兽统管十二神器，怕是众神兽之祖，今日稍稍领教，当真可怖可畏。

    那黑雨老怪道：“你魂魄污秽杂乱，当受炼化洁净！”一掌朝张千峰劈来，张千峰已非昔日初涉遁天的万仙弟子，而是破碎虚空的万仙宗主，多年来潜心修炼，早就想找这当年的魔头复仇，此时它虽是虚假，却也丝毫不惧。他双手在伏羲琴上拨动，琴弦上真气涌动，一弹一指，十道凌厉真气向黑雨打出，这一击饱含夔龙真气，真有排山倒海之威。

    岂料那掌力被黑雨拂袖弹开，他掌中带着黑雷，砰地一声，打中张千峰胸口。张千峰口吐鲜血，眼神惊惧，落在远处，再也难以起身。

    洁泽惊呼道：“吴宗主，这黑雨怎地...你不说他并不厉害么？”

    盘蜒有些惊惶：“张千峰绝未见过黑雨打出这黑雷，为何幻觉会使这招？”

    黑雨手掌对准张千峰，又一道黑雷激射而出。洁泽、泰慧、陆振英皆一齐向张千峰扑去，但远不及这黑雷之快。

    这时，盘蜒打出逐阳掌力，与那黑雷抵消，他手腕剧痛，感到这敌人功力深不可测，竟像极了当年那真正的魔头。盘蜒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黑雨并非因张千峰而生，而是我脑中的记忆。他之所以伤了张千峰，是因张千峰首当其冲的缘故。

    为何这泉中神兽也将我视作有缘人？他又要让我找回什么神器？穷奇钩么？它正在黑血潭下，其余更有什么？

    盘蜒来到张千峰身前，使一招彗星扫凶，黑风冲天，将那黑雨卷了进去。此招乃修罗非天所练的绝艺，而盘蜒深谙幻灵之道，压抑心魔，这黑雨威力锐减，即刻被黑风**撕得粉碎。

    陆振英见状骇然：“此人怎一击就败了门主也挡不住的魔神？莫非他真如此神通广大？”

    洁泽、泰慧则放心下来，泰慧笑道：“还好吴哥哥是咱们的朋友。”洁泽不免担忧：“咱们龙血天国与万鬼也是大敌，此人虽屡次相助，但终究是福是祸？”

    她一边想，一边将张千峰扶起，看他伤势，并非致命，以万仙破云之能，只要吊住一口气在，终究能够痊愈。

    盘蜒紧闭心神，以防这池中之物再度摄魂造物，若招来其余阎王，那盘蜒只怕也取胜不了。

    他走到池边，注视那清澈湖水，见那面具仍漂浮其中。他思索再三，心知其中定有极大秘密，忽然跃入水里。

    他感到手足沉重，被数万斤的力道扯着向下，骨头喀喀作响，似乎随时都会裂开。他竭力忍耐，终于脑中“嗡”地开窍，眼前明亮，他见到了水中那神兽。

    一条黑蛇优雅的吐着蛇信，双目闪着金光，凝视着他。

    这黑蛇与他所见的所有黑蛇皆不同，它沉静至极，与黑暗融于一体，似乎它就是无边无际的暗影，是永恒不灭的空洞。但盘蜒能看清它的轮廓，看清它身上每一处细节，他能从它鳞片之中，瞧见奇珍异兽，奇山异水，天柱地梁，龙凤鲸鲨。

    似乎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凝聚在这黑蛇身躯之内，被巧妙隐藏，以防被人瞧见，霎时令那人发疯。

    只因那景象太奇太美，鲜有魂魄能承受得住。

    盘蜒道：“你要给我什么？”

    他手中异样，已经多了一物，他稍一摸索，是一根光滑的玉笛。

    盘蜒心想：“它是黑蛇，黑蛇又岂是善类？但...它却不同，这黑蛇已与这天地之灵融合为一。我使庄周梦蝶时，只怕潜入的正是它的梦。”

    他真正害怕起来，担心自己被驱逐，于是反向游开。

    耳畔一声雷鸣，他头晕脑胀，被人拉住右手，破水而出。

    他左手中有一漆黑的笛子，盘蜒手一转，将那黑笛子藏起。

    一旁躺着面具，肚子鼓得跟西瓜似的。泰慧狠狠挤压那肚子，面具嘴里如鲸鱼般喷水，他手持一环，约莫人头大小，质地似铁，红蓝交织，散发无穷的灵气。

    盘蜒心想：“这就是麒麟环么？”

    陆振英闷闷说道：“我救了你，算还了你些许人情。”

    盘蜒道：“就算你不救我，我自也能出来，况且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什么。”

    陆振英倔强说道：“我说欠你就欠你，总是要还的。咱们万仙，岂能如万鬼一般忘恩负义？”

    盘蜒恼道：“万鬼哪儿忘恩负义了？”

    陆振英说道：“你之前那位万鬼的金蝉，本是我万仙门中的破云仙使。他反攻本门，背叛故友，倒行逆施，我说他一句忘恩负义，已经算得口中积德了。”

    盘蜒道：“当年金蝉远征南方，还不是被你们万仙所迫？他见北妖受黑蛇魔猎之苦，而中原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等不公，谁能忍受得了？”

    陆振英不由笑了起来，道：“照你这么说，这杀人无数的万鬼，实则是被逼无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盘蜒道：“万鬼自有其短处，但你万仙也非一尘不染的白莲花！那蒙山是怎么回事？苦朝派是怎么回事？万仙之中，道貌岸然，阴险歹毒之辈，难道还少得了么？”

    陆振英被他踩住痛处，气往上冲，道：“若不是万鬼逼人太甚，咱们苦朝派又怎会堕入魔道？他们是为了对付万鬼，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依我看，这事全都得算在万鬼头上。”

    盘蜒哈哈大笑，道：“你可太瞧得起咱们万鬼了。早在万鬼南下之前，这苦朝派难道就不作恶么？他们杀人已杀了好几百年了。”

    陆振英下意识的按住剑柄，盘蜒道：“自知理亏，就拔剑杀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不愧是万仙的德行。”

    陆振英一剑斩中近处岩石，雷电将其一剖为二，她骂道：“你这魔头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谁是谁非，世间自有公论。”

    盘蜒道：“世人皆愚，只信表面文章，连这龙血教都能大行其道，可见何等荒唐。我万鬼至少不吃人的肉，吸人的血。”

    泰慧嗔道：“喂，吴哥哥，我可没得罪你啊，你怎地连我也骂了？”

    盘蜒叹道：“我心中所想，有何说不得？难道龙血教派也比我万鬼好？”

    他这话一出口，登时惹来众怒，陆振英、泰慧、洁泽一齐围着他争辩吵嘴，但盘蜒正在气头上，毫不相让。他胸中所学胜她们三人万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气力充沛，那三人又如何是他对手？三女纵然胡搅蛮缠，也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可要她们承认万鬼清白无辜，却也万万不能。

    张千峰本在养伤，却听得哈哈大笑，说道：“精彩，精彩，吴宗主，就凭你的口才，不费一兵一卒，都足以平定天下了。”

    陆振英喊道：“师父，你....你还笑！这吴奇仗着他读书多，牙尖嘴利的欺负人，你也不来帮咱们？”

    张千峰道：“他说的极有道理，那就不算欺负人。”他虽也算作饱学之士，可若要他如盘蜒般诡辩，那可真要了他的命，如何胆敢出头？

    面具醒来，将那麒麟环交给张千峰，张千峰大喜，连声道：“多谢，多谢面具兄。”看着麒麟环，知道门下数千条人命皆寄望于此，又是欢喜，又是焦急。

    面具柔声道：“挚友先生，你何须谢我？须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如此，世上又有何人能有此胸襟？你受伤如此之重，可要在我怀中躺躺？”说罢握住张千峰手掌。

    张千峰一阵恶寒，怒道：“滚！”

    面具顿时嚎啕大哭，道：”你这负心人，我恨你，我恨你！“忸忸怩怩，迈着轻巧碎步跑开，却一转向，哭哭啼啼扑向洁泽，表情纯真，如撒娇吃奶的婴孩。

    洁泽愕然，盘蜒一扬手，数条绳索将面具绑个结实，面具面如死灰，终于消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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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前路坦荡通光明

﻿    面具唉声叹气，叽里咕噜的吟诗作对，众人听得莫名其妙，自也懒得理他。

    盘蜒道：“此物究竟何用？”

    张千峰道：“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找到此环后，便可救得咱们渡舟门人了。”说到此处，不胜喜悦。

    面具说道：“挚友先生，你还要我帮你做何事？”

    张千峰道：“兄台，你助我取得麒麟环，恩情委实深重，之后咱们要去找那曲封，你可知如何对付那人？”

    面具想了半天，道：“我不识得什么曲封，我问的神棍也不知道。但你这人挺有意思，我就跟着你四处逛逛。”

    陆振英立时又想反对，但此人确有人所不及之能，与之同行，未必有害，只是他来历不明，神神叨叨，不免令人戒备。

    她又对盘蜒道：“吴宗主，你先前从池中出来，手持一黑色玉笛，那又是什么？”

    盘蜒心想：“她眼睛好尖。”摇头道：“此物与诸位无关。”

    陆振英说道：“既然大伙儿同舟共济，还望吴宗主莫要欺瞒。”

    盘蜒叹了口气，将那玉笛取出，轻轻触碰，吹了几声，沉吟不语。

    张千峰问道：“怎样？”

    盘蜒道：“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既然落在我手上，总得钻研一番。”

    陆振英急道：“此物乃天地神器，需用到正途上，还望吴奇兄莫要贪图，交给咱们万仙保管。”

    盘蜒笑了一声，道：“陆姑娘，你脸皮之厚，真是万仙一绝。”

    陆振英脸上一红，眉头一扬，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毫无私心，有话自然就说出来了。”

    盘蜒道：“那也比强取豪夺之辈强的多了。但此物重要，我不能给你。”

    陆振英又道：“那你发下誓来，不许用此物做伤天害理之事。”

    盘蜒叹道：“何谓伤天害理？在下心中一贯无善恶执念，若小恶可换大善，小恶又何尝不可为？”

    陆振英大声道：“那还请宗主与咱们同行，由咱们万仙督导行径。”

    泰慧啼笑皆非，道：“振英姐姐，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舍不得吴奇哥哥离开。”

    陆振英怒道：“什么叫‘舍不得’？这话可当真难听。我心中全无杂念，但眼下与万鬼联手，利大于弊，有何不可？”

    面具哀叹道：“爱情啊爱情，你让人畏惧，却又让人欢喜，你让人远离，却又让人靠近。你让人言行不一，前后矛盾，可心意始终不变。”

    陆振英喝道：“什么狗屁爱情，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了。”狠狠一脚，踢在面具屁股上，令他骨碌碌转圈，面具一通惨叫，滚倒在地，死活不知。

    陆振英回过身，神色并无一丝异样，只猜疑的望着盘蜒。盘蜒道：“好，我送你们离开此谷，但随后我有私事，今后再与诸位碰头。”

    陆振英心中寻思：“他们以为我会恋上这大魔头？当真异想天开。但令此人以为如此，掉以轻心，有何不可？他那玉笛来历不凡，终究由我万仙保管，更为妥当。但行正道，莫管手段。我用美人计将它要来，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念及于此，对盘蜒神色便颇为温柔。

    走了数日，来到谷外，众人各个儿都又被淋得犹如落汤鸡一般。盘蜒一算，自离开万鬼地界，已过了数月，如今取得玉笛，需回去与鸿海、血寒商议一番。万仙这一行人，暂且也管不了了。

    他送众人来到山外一镇，说道：“在下身有要事，不克久留，咱们后会有期。”

    张千峰说道：“宗主救助之恩，我等铭记在心，今后定设法报答。”

    陆振英怏怏问道：“你....要走了？那这面具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面具肃然道：“姑娘太瞧不起我了，在下知书达理，岂是无形浪子？你若对在下无情，在下又岂会对你风言风语，动手动脚？”

    泰慧抿嘴一笑，道：“吴奇哥哥，你怎地又把这万仙的小仙女撩拨的心思痒痒？看我不回去告诉雅儿。”

    陆振英秀眉稍动，不置可否，却道：“这样吧，我请宗主在此地喝一杯酒，算作践行如何？”

    盘蜒道：“那也好，万仙的女剑仙赐酒，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振英听他说的侠气，心下暗叹：“此人一路所作所为，皆是仙侠风范，奈何执迷不悟，偏要去做万鬼头头。”

    张千峰脾气温和，也不摆门主派头，任由陆振英做主。来到酒楼，陆振英见此地空空荡荡，不见宾客，而那掌柜的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不禁奇怪，问道：“为何此地如此冷清？”

    那掌柜的会说中原话，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半个月前，咱们镇上遭受大难，不少人变作怪物杀人，男女老少，死了近千。”

    张千峰心中一凛，道：“是那曲封所为？”

    盘蜒道：“那其余镇上呢？”

    掌柜叹气说道：“村村镇镇，都好不到哪儿去。我听百里外来的客商说，他们那儿也遭受这劫难。唉，不知是哪个阎王的魔猎来着？我瞧比之黑蛇，也差不了多少。驱蛇香更毫不管用。这世道，难，真是难。”

    盘蜒暗忖：“上次这曲封自称修行之中，在轮回海开辟境界，对旁人无害，为何忽然间大肆作恶？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因此走火入魔？”

    张千峰叹道：“原本咱们就要找这曲封，如此看来，更需赶紧行事，制止此人施展邪术了。”

    泰慧道：“张宗主，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千峰笑道：“泰姑娘但说无妨。”

    泰慧四下张望，低声道：“我早就认得这曲封。他与我....算得上青梅竹马。”

    众人皆吃了一惊，张千峰道：“姑娘此言何意？”

    泰慧道：“我当年和盘蜒叔叔说起过这事，但隔得太久，我自个儿都忘了。若非在那河谷中被雨淋了，我也想不起来。”

    盘蜒登时想起，说道：“那曲封曾是泰家人物，你也是泰家血脉，你俩曾经认识？”

    泰慧恼道：“是啊，我当年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还帮他不少忙呢，但此人是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反而倒打一耙，把我害了，成了这鬼人模样。”

    众人听她语焉不详，但声音苦楚，显然曾对那曲封颇为友好，遭其背叛，故而加倍愤恨。

    面具蓦然插话道：“这曲封是泰家招来的魔怪，解铃还须系铃人。”

    张千峰奇道：“你说什么？”

    面具模样难得庄严，说道：“我问过心中的老魔头，他说：‘曲封，曲封，心魔曲封。此人是聚魂山八魔之一，他数十年之前，他被泰家召唤，已从聚魂山消失了。’咱们需去找泰家人物，找到那召唤曲封的阵法。”

    那廊骏的神裔五祖也曾说过这曲封来历，但不曾涉及泰家。张千峰喜道：“若找到那阵法，便可制服曲封？”

    面具说道：“胜是胜不了的，但凭借那召唤阵法，可进入曲封那梦境，而不受梦境加害。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来个一物降一物。”

    盘蜒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那阵法与他息息相关，由那阵法，对付他本人，胜算着实可观。”

    陆振英说道：“慢来，慢来，什么‘梦境’？”那神裔族五祖也曾说起这梦境，但陆振英当时并未多问，此刻再度听闻，自要问个究竟。

    盘蜒道：“这曲封神通广大，将自己梦境与轮回海相连。他自身可随时躲入梦境之中，世间无一人能伤得了他。而在他梦境，万物皆随他掌控，我等抗拒不得。若贸然入内，情形极为不利。但借助泰家召唤此人的法阵，咱们闯入其梦，胜算就大了不少。”

    张千峰摸了摸怀里的麒麟环，面露喜色，道：“只要在他那梦境中将他制服，再引万仙弟子步入其中，以麒麟环为引，大伙儿皆能收获顿悟，一举踏入遁天，那这诅咒就算解开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神裔五祖所言，与此不谋而合。”想到此事颇为可行，浑身上下，倍感振奋。

    陆振英拍手笑道：“是啊，若真是如此，咱们万仙非但由此重生，更能远胜往昔，那可就再不怕什么万鬼、阎王、黑蛇了。”

    两人皆欣喜若狂，一时将心思脱口而出，全忘了盘蜒、洁泽、泰慧正在一旁。

    洁泽心想：“陛下心中宏愿，便是将万仙掌控在手，成为世间真正主宰。可若真如千峰所言，万仙实力可谓增长百倍。女皇陛下焉能欢喜？唉，但万仙毕竟是咱们盟友，他们强盛起来，于咱们也有好处。”心下喜忧参半。

    盘蜒叹道：“未胜先虑败，行百里者半九十，张宗主尚未启程，岂能盲目喜庆？”

    张千峰醒悟过来，忙道：“是，吴宗主教训的是。”

    陆振英心头一沉，暗忖：“糟了，这万鬼的魔头岂能任咱们万仙做大做强？需得来一招缓兵之计。”点头道：“吴宗主，咱们万仙若真能得救，决计忘不了你的好处。大伙儿冰释前嫌，从此握手言和。”

    盘蜒微笑道：“我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举起酒杯，起誓道：“我万鬼宗主吴奇，若能助万仙门人皆消除诅咒，踏入遁天，则万鬼万仙，从此结盟，和睦相处，共同守护天下，永不违誓。”

    张千峰、陆振英面面相觑，都不禁恍恍惚惚。张千峰道：“宗主此言当真？“

    盘蜒道：“咱们当家的，自是一言九鼎，你敢不敢随我发誓？若发此誓，在下定当鼎力相助，如若不然，可莫怪在下从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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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剑出血溅不饶人

﻿    张千峰听他提议，实在匪夷所思，比之当天他欲令万仙投身黑血潭一般惊人。他当时一口回绝，此刻却想：“若能真能成就此旷古未有的大功，他对本门恩情极重，结盟之事，又何尝不可？”

    陆振英一挥手，挡在盘蜒之前，阻张千峰开口，说道：“吴奇宗主，我若此时答应下来，乃是存心欺骗你，咱们万仙，是决不能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的，正如有猫没鱼，有冰无火一般。”

    洁泽本就担心万鬼、万仙联手，对龙血天国损害极大，闻言稍稍放心，却笑道：“唉，何必这般争锋相对？咱们是来敬吴宗主的，莫要谈这些有的没的，来，来，大家喝酒。”

    盘蜒缓缓说道：“我话说到这般份上，你万仙仍不领情，难道我会坐视强敌崛起么？如今面临生死存亡的，并非我万鬼，而是万仙。”

    张千峰听他威胁，改变心意，暗想：“他的恩情，我定要报答，但这骨气却万不能输了。”于是说道：“吴宗主，若真有机缘，救我万仙一门，待事成之后，我宁愿死在宗主掌下，以报宗主恩惠。”

    盘蜒哼了一声，骤然间，张千峰等只感恶意传来，寒彻骨髓，不由得浑身颤抖，似乎面临极地凛冬一般。

    陆振英心想：“他终于流露本性，想要杀咱们了？师父他糊里糊涂的，可别自认亏欠，绝不还手。”手一转，长剑已然出鞘。

    泰慧惊惶道：“吴奇哥哥，怎地好好的，突然...突然吓唬咱们？”

    盘蜒也有些惊讶，摇头道：“这杀气并非是我所发。”头一转，众人这才听清远处有惨叫、痛呼之声。

    那掌柜的早已冷的半死，结巴说道：“是....是妖魔鬼怪又来索命了。”

    面具大喊道：“是曲封！”语气有些愤怒。

    张千峰踏入脉象，瞬息及远，不久已来到那声音传来之处，只见眼前满是怪异绝伦、扭曲变化的尸体，又有四十多人横尸就地。

    在尸首旁站着四人，样貌极为美丽，却又妖艳奇异、如梦如幻：一人是一蓝发女子，穿一件薄薄蓝衫，露出香肩，手臂颇长，触及膝盖；一人是一目盲女子，双眼被纯白甲壳覆盖，身穿红袍，也几乎衣不蔽体；一人是一黑发男子，体格魁梧，面貌苍白，宛如雕塑，笼罩于光辉之下；一人是一消瘦男子，脸上全无毛发，是个圣僧模样，但露出的肌肤上纹着漆黑血腥的花纹。

    那蓝发女子淡淡一笑，道：“这些人很不错，魂魄与凡人不同，定然鲜美。”

    那黑发男子笑道：“来的正好，这些凡人魂魄还不够塞牙。”

    目盲女子与那圣僧也嘴唇微翘，足见心中喜乐。

    面具怒道：“你们....你们吃了人的魂魄？你们是轮回海来的？”

    目盲女子“看”他一眼，轻启红唇，奇道：“他怎地没有魂魄？”

    面具不答，反质问道：“这些人手无寸铁，为何要赶尽杀绝？”

    黑发男子叹道：“我等不幸来到这浊世，若不吃人魂魄，如何活得下去？”

    面具顷刻间垂头丧气，无法再问什么。

    张千峰问道：“你们也是曲封从轮回海招来的？”

    那四人纷纷对望，黑发男子道：“咱们确是从轮回海逃来，曲封又是何人？”

    这话一说，盘蜒等人也惊疑不定。盘蜒问道：“你们是从轮回海‘逃’至此间？不是曲封指得路么？”

    黑发男子叹道：“咱们的故乡....就是你们所谓的轮回海....突然间来了一群黑恶魔，模样像蛇，到处吃人，大伙儿四散逃跑，却被一陌生人指引，莫名其妙就来到这泥沼世间。”

    陆振英看盘蜒一眼，心想：“果然让你说对了。”盘蜒却愈发心寒：“为何轮回海也会有黑蛇？那儿不是天神统辖的么？”

    黑发男子又道：“那陌生人没准就是你们说的曲封。大伙儿从天坠地，痛苦极了，只能四处找躯壳容身，有同胞运气不好，融合后没几天就死。咱们四人在故乡地位不错，故而占据身躯后，倒能勉强过活，也学会了此地言语常识，只是非多吃魂魄不可，否则腹中饥饿。”

    盘蜒心道：“原来圣灵也有强弱之分，就如凡人一般。有的圣灵强，占据凡躯后能行动自如，有的圣灵弱，也活不了多久。”

    面具颓然道：“你们...并非定要吃魂魄不可，只是被欲念操纵，想要大快朵颐，若奋发忍耐，今后也不必如此杀人。就像小鬼头姑娘、大官姑娘忍着不吸血一般。”

    那四人齐声大笑，似乎他所说再可笑不过。蓝发女子道：“这些泥沼中的贱畜，活着也是受苦，魂魄融入咱们脑中，今后咱们若能返回故乡，他们反而有更大的好处。”

    陆振英勃然大怒，一道雷霆剑芒劈出，那蓝发女子胸口中剑，她“啊”地一声，喊道：“司盖克尔！司盖克尔！”伤势立时愈合。陆振英心下一惊：“中我这雷霆剑芒者，剑气催破经脉，纵然是阎王真仙，也绝无瞬间愈合的道理。这女子到底有何古怪？”

    她万不料这虎鹤双绝剑法，来自轮回海的守护圣兽，那圣兽极少伤害圣灵，而轮回海的圣灵主管凡间魂魄，魂不灭，体不伤，除非这一剑斩中脑袋，又如何能有效用？

    盲目女子道：“杀了这几人，吞他们魂魄！小心，这女子精通‘司盖克尔’。”

    陆振英心想：“原来司盖克尔，是虎鹤双兽的意思。”她此刻内力充沛，武功仅比张千峰稍逊，已能随意使动虎鹤双绝，立时招出虎鹤，袭向敌手。

    原本这虎鹤圣兽极有灵气，攻防进退，皆远胜过世间好手，谁知此刻一出，竟有些出工不出力，只躲闪这四人，若陆振英催促的狠了，临近撕咬，也只是将对头逼退。

    陆振英心知有异，收回虎鹤，出剑急功，独斗那蓝发女子。

    张千峰、泰慧、洁泽上前相助，刚一动手，已被另三人拦住。

    张千峰一招“峰回路转”，掌法飘忽，从后打向那黑发男子，那男子与张千峰对掌，时机恰到好处，将那掌力消了，掌风扩散，将石墙树木纷纷摧垮。黑发男子甚是兴奋，笑道：“好极了，用凡人躯体，真是威力无穷。”

    盘蜒不由好奇：“莫非这些圣灵在轮回海中，只不过是平常百姓，降临凡间之后，反而愈发厉害？就像咱们这儿的凡人在梦中无所不能，回到现况，仍不过凡夫俗子一样。”

    张千峰知敌人非同小可，施展伏羲通天之术，身形隐现，倏然从那黑发男子身旁出现，迅速出手，快如飓风。但那男子微微一笑，回肘打在张千峰心口，砰地一声，被护体真气防住，但却也将张千峰打退。

    张千峰身躯无恙，但脑袋蓦然剧痛，似被人用刀割开头皮一般，他惶急想道：“这圣灵夺体时，也是这般感受。”

    这四人内力，只分别比泰慧、洁泽联手稍胜，且武功招式平平无奇，按理挡不住张千峰三招两式，可谁知竟有料敌机先之能，无论众人怎般变招，皆被四人轻易躲开。而四人一旦命中，伤害直抵心脑，叫人难以防范。

    陆振英绝技无效，张千峰也奈何不得敌手，而泰慧、洁泽更招架不住，十招一过，两人各自中了三招，昏昏沉沉，那盲目女子与圣僧神色贪婪，张嘴朝两人脑袋咬下。

    面具抢上，将两人抱起，飞起两脚，将那两人踢开，那两人惊叫起来，大显慌乱，竟畏惧这面具毫无力道的反击。

    张千峰明白过来，道：“他们能看穿咱们心思！”他们先前说面具并无魂魄，只因他们看不穿面具念头，连这乱七八糟的腿法都躲不了，而张千峰等人所有招式皆无功而返，并非敌人武学深湛，只是能窥探人心之故。

    陆振英怒道：“原来如此！”那蓝发女子笑道：“眼下知道，又有何用？”猛然一拳打向陆振英脑门，陆振英想要往下躲闪，蓝发女子袖袍一折，气力剧增数倍，正中要害，陆振英眼前漆黑，虎鹤双绝自行飞出，将蓝发女子逐走，陆振英吐出口血来，一时再无力气。

    张千峰见同伴接连落败，反激起敌忾之心，沉住气，取出夔龙琴来，奏响浩荡琴音，这琴音并非真气，速度更快，笼罩更广，叫敌人再无法躲闪。

    谁知那四人心意坚定，屹立不动，一齐张开手，对准张千峰，刹那间，张千峰头疼欲裂，只觉意志急速流逝，手指一停，口中蓦然吐出血来。他苦苦忍耐，想要与敌人两败俱伤。

    盘蜒喝道：“够了！”落在张千峰前头，说道：“这四人一招一式，皆能吸人心智，转为己用，越战越勇，你四人不明底细，今夜胜不得他们。”

    那黑发男子冷笑道：“你倒知道的清楚。”

    张千峰喘了口气，忙道：“莫要硬拼，还是先走为上。”

    忽然间，盘蜒手中多出一柄黑剑来，他黑剑一闪，刹那间黑暗骤起，万象沉沦，那四人齐声闷哼，似受了些伤。

    那黑暗转眼散去，张千峰、陆振英齐声大叫，心下惊惧，原来盘蜒剑上架着四个脑袋，正是这轮回海四人头颅。

    四人身躯仍直挺挺站着，盘蜒手掌一挥，四具尸体一齐倒地，鲜血止不住的泄出。

    盘蜒道：“我这烛龙剑所造黑暗，**魄而非双目，他们武功粗浅，如何能躲我这无影之招？”

    张千峰心想：“不，是你那一剑太快，若我全无防备，也非重伤在这一招之下。此人武功，实则远胜过我。”

    盘蜒冷冷说道：“张千峰，我万鬼一门，虽不再作恶，却也不是心慈手软、临事犹豫之徒。我说要与万仙结盟，实是极看得起你们，望你好自为之。”说罢收起长剑，形影一动，已消失于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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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歃血为盟不曾忘

﻿    众人震慑于万鬼宗主的神剑一击，心中既佩且惧，久久说不话来。

    修养一顿饭功夫，众人心神渐醒，看来敌人死后，失去的心智又还归原处。

    陆振英迟疑说道：“吴奇即便赢了，好威风么？他不过是在旁观战，瞧出敌人破绽罢了。我看那烛龙剑定也是一件极厉害的宝物。”

    面具道：“烛龙剑亦是乾坤神器，不在麒麟环之下。”

    陆振英笑道：“我所料不差，他能将这神器运用自如，才能有这等威力。师父，你有夔龙琴、麒麟环，假以时日，自也不用怕他。”

    张千峰调理伤情，悠悠起身，道：“自身功夫越高，神器效用越强。吴宗主确实非我所及。”

    泰慧奇道：“照你这么说，吴哥哥岂不是与阎王差不多了？”

    张千峰道：“咱们无法揣测阎王、真仙究竟功力如何，自也不明吴奇到了怎样地步。”

    洁泽道：“那你要答应与他结盟么？”

    泰慧道：“张宗主，吴哥哥虽然对咱们不坏，可你若被他一吓，立时乖乖投靠，咱们可都要瞧不起你啦。”

    张千峰苦笑道：“是敌是友，仍不过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咱们万仙自身难保，先得设法找到那曲封再说。”

    陆振英纵然对这“吴奇”大有改观，仍主张敌对，低声道：“他想收服咱们万仙，那一时半会儿，仍将咱们当做朋友。咱们暂且拖延，待所有人皆治愈病症，功力大进，就不必怕他了。还望宗主于此期间痛下苦功，领悟这麒麟环与夔龙琴运用之法。”

    张千峰不由想道：“怎地振英反而像我师父一般？”

    他看着满地轮回海圣灵尸身，说道：“万鬼并非当务之急，这些吞魂的怪人，可比当年...贪魂蚺可怖多了。”

    陆振英点头道：“我瞧他们并非单单窥探咱们心意，我许多招式皆不假思索的使出，心里并无念头，照样奈何他们不得。“

    面具道：“他们探知的是魂魄，哪怕心中空明，招式也对他们无用。”

    张千峰道：“咱们出手，他们抢先应对，哪怕再平凡的招式，也让咱们避无可避。一旦中招，心智立时被他们吸取不少。故而敌愈强而我愈弱。振英这虎鹤剑芒也奈何不得他们。若寻常人遇上这轮回海怪人，决计难逃一死。”

    泰辉道：“面具兄，为何你踢他们一脚，他们就躲闪不开？”

    面具笑道：“我脑中又是神棍，又是老魔，还有我自个儿，大伙儿乱七八糟的，他们如何能看穿？”

    众人皆想：“莫非当真如他一般发疯，才不怕这些轮回海怪人？”

    张千峰修为深厚，生平多历大敌，稍加思索，已有头绪，道：“这些圣灵的邪法有利有弊，若受多人围攻，所知越多，越是犹豫，此其一也；且先前虎鹤夹攻，虽收效轻微，但他们也未能全数避开，可见若功力越深，魂魄越强，他们便越难预测。”

    众人一想，果然如此，不由信心倍增。

    张千峰离万仙同门已有月余，身为掌门人，岂能长久在外不归？于是决定归去，曲封之事，从长计议，众人尽皆同意，而这叫面具的疯子与众人混熟了，众人欲借他本领对付曲封，邀他同行，面具一口答应下来。

    他身上疑点极多，事事出人意料，这途中虽无盘蜒管束，但却显得收敛许多，不再风言风语，烦扰众人，似乎那些圣灵吃人魂魄的场景，令他感悟颇深。

    路上洁泽奇道：“面具兄，你为何闷闷不乐的？”

    面具黯然道：“这些圣灵是怪胎，本不该存在世上，更不该毫无节制的吃人。”

    洁泽点头道：“是啊，我瞧他们与咱们鬼人有些相似，咱们龙血天国者，皆遵循八莲之道，强行压抑自身贪欲。”

    面具高兴起来，道：“对，对，你们这才是正途，什么是八莲之道？”

    洁泽于是道：“龙血教教义：铭记八朵莲花之道，修五身道德之心，吾为箭手，吾为弓弦，吾为箭矢，吾又为标靶。故而吾心所指，既所至之地，我伤之人，皆罪责在己。”将八莲一一阐述出来。

    面具点头道：“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当真了不起。我...将来若当上鬼人，也定仿照此法。”

    洁泽叹道：“这八莲之道，写在那位将臣的血佛经中。只是那传下来的血佛经不过是残本，独存有修身养性，压抑冲动的法门。”

    张千峰道：“如此说来，这将臣实是一位德武双修的大宗师，只可惜他执迷于情，已然深陷泥潭了，若他当真兴风作浪，又有谁能挡得住他？”

    面具忍不住说道：“挚友先生，你大可放心，若你们对付不了此人，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陆振英、泰慧、洁泽齐声笑道：“大吹法螺，脸皮真厚。”

    面具怒道：“这将臣是鬼人的祖宗，老子也是...鬼人的祖宗，只是老子可比他久远得多，你们信不过我，便是信不过自己的祖宗。”

    洁泽一拧他耳朵，嗔道：“你说是谁祖宗？”

    面具大痛，立时姑奶奶、太奶奶的叫个不停，洁泽莞尔，这才放开了他，说道：“你这‘祖宗’也太过窝囊，谁会当真认你？”

    面具识得路，众人又花了半个月，来到观国孤城附近。旅途之中，张千峰摸索麒麟环用法，他天赋卓绝，学识也极渊博，逐渐开窍，越是钻研，越觉得其中妙用无穷。

    面具被泰慧吆三喝四，充当苦力，这一晚独自外出放哨，跑到山下小解，正到一半，忽然黑夜中有人说话，他吓了一跳，一泡尿憋了回去，缩身偷听。

    只听一人说道：“万仙的被捉了多少？”

    另一人道：“约莫五百来人，这下他们可元气大伤。”

    头一人又问道：“那咱们龙血教呢？”

    第二人笑道：“血云掌教神机妙算，让咱们悄然撤离，毫发无损。”

    头一人叹了口气，道：“他们如今在哪儿？血云掌教可有意相救？”

    第二人道：“他算定眼下万仙俘虏被困在火石洞，却让咱们莫要多管闲事。”

    头一人沉默半晌，道：“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有些不讲义气了。那索酒或张千峰若是回来，咱们盟军之中，只怕要糟。”

    第二人叹道：“大哥，是张千峰与索酒先不服掌教号令，私自外出不归，才令万仙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全无抗拒之力；加上万仙营地太远，呼应不及；且那些妖魔鬼怪太过厉害，咱们龙血教也未必能救。”

    头一人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第二人道：“血云掌教说：’咱们见死不救之事，决不能让张、索二人知道。如此万仙元气大伤，张千峰受此挫折，意志消沉，只能乖乖听我龙血教号令。只是那苍朝有这些圣灵相助，咱们今后需步步为营，以智取胜，不可在乎一朝一夕的得失。’“

    面具探出脑袋，见这两人颇为年轻，衣着华贵，正是龙血教派的鬼人。面具并不认得这两人是龙血教的大人物罗响、罗冉，但听他们语气，猜他们来历不小。

    他心想：“挚友先生乃万仙之主，那些被捉的是他徒子徒孙，听这两人所言，万仙门人似被捉不久，还可相救，我需速速告诉他。如此一来，我成了万仙门的大恩人，今后作威作福，人人把我当祖宗供着。”

    他尿也不忙撒了，脚底生风，不一会儿返回歇脚处。张千峰等人见他眉头紧皱，可笑得正欢，表情怪异，虽早见怪不怪，仍不禁问道：“你又有什么疯念头了？”

    面具道：“挚友先生，此事你如何谢我？”将那罗响、罗冉刚刚所说如实告知。

    张千峰脸色剧变，怒道：“这龙血教派，当真欺人太甚！”陆振英按住剑鞘，也是满脸杀气。

    面具吓了一跳，这泡尿终于滔滔不绝，泛滥成灾，好在众人忧心忡忡，皆未留神。

    洁泽有些不快，道：“千峰，这也不全是咱们的错，谁让你与振英不在，而万仙离咱们营地太远呢？”

    张千峰道：“为何这些圣灵会与苍朝联手？龙血教派数十万大军，高手如云，盟友失陷，又为何甩手不管？”

    陆振英咬牙道：“是啊，若咱们此刻未归，那些同门如何能救？”想起同胞魂魄遭噬，只急的倍受煎熬。

    泰慧道：“别那么多话啦，先设法将他们救出来吧。”

    张千峰知道那‘火石洞’在哪儿，离此不算的远。他道：“洁泽师妹、泰慧姑娘，劳烦两位速去龙血教大营，就说我万仙有人失陷在火石洞，要他速速派人支援。”

    面具嚷道：“那血云掌教险恶的狠，多半会随口敷衍。”

    洁泽恼道：“你少胡说，咱们两人职位极大，难道还劝他不动？”面具见她恼羞交加，如何敢还嘴？

    待双姝离去，张千峰招来飞剑，道：“振英，你去门中看看情形，我独自设法救人。“

    陆振英急道：“你不知敌人底细，如再遇上圣灵，莫要重蹈覆辙。若真要去，我岂能退缩？”

    张千峰道：“放心，麒麟环加上夔龙琴，这一回决不会输了。”

    陆振英想起自己虎鹤剑芒派不上用场，只得作罢，骑上猎林，疾驰下山。

    张千峰道：“面具兄，多谢转告此事。”话音未落，身影一闪，御剑而去。

    面具喊道：“喂！喂！带上我啊！”他真气衰弱，喊了半天，张千峰早飞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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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兄弟相争杀意起

﻿    面具心道：“他孤身一人，此去败多胜少，我...需帮他一帮。”

    但如何相助？面具啊面具，你是个跑腿的，是个打杂的，是个酒囊饭袋，是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帮得了他？

    有人对他说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救了我，容我安然存在世上，我借自身功力给你，眼下唯有你能帮他了。”

    面具颤声道：“我不愿出风头，我若打赢了强敌，大伙儿会看重我，仰慕我，喜欢我，跟从我。那我离孤独无助又不远了。”

    那人道：“我有法子，谁也不知是你出手，你去瞧瞧吧，你总不见得让此人死了？”

    面具道：“对，对，张千峰死不得，他是我好朋友，他身上肩负重任，我瞧出来了，我不会让他死。”

    他闭上眼，一抬手，劈开一道裂缝，他踏入裂缝中，转眼已到了对面山头，这正是伏羲通天道的移位之法，但他施展时轻描淡写，比张千峰更熟练一些。

    他在山间穿梭，不久跟上张千峰，前方有一座大山，本是红色土壤，满山红叶，但眼下漆黑一片，在星空中只看见轮廓，像是纯粹的影子。

    那山顶有一处洼地，洼地上更是坑坑洼洼，可见一大洞窟，面具在坡上探头张望，见张千峰身形一晃，溜入洞中，面具也跟了进去。

    洞内曲折，忽宽忽窄，黯淡无光，走在里头，像是突然盲了一般。但张千峰内力深湛，将内力发散出去，以此探路，途中颇为顺畅。

    面具能感到张千峰的心思，也不会走错路。他之所以害怕那盘蜒，是因为此人心中一片混沌，就如面具自己一般。

    走了许久，前方传来声响，皆是人的呼吸声。张千峰来到一大洞，两边是矮山，一条瀑布从矮山间流下，成了河流。水花激荡，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矮山上全是人，面具算了算，五百三十人，全都被迷住了魂，不发出半点声响，其中有四人武功颇高，与泰慧、洁泽相当，其余人则差得远了。

    张千峰已在众同门之间，他低声道：“我是张千峰，大伙儿还好么？”

    众人神智紊乱，许久无人答话，张千峰掌心升起火焰，见众人表情迷离，登时惊怒交加。

    他道：“雨崖、千灵、黄徒忠、淳邪息、华普，你们怎地也被捉了？”手指一点，瞬息发出数百道内力，分集众人背心灵台穴，但众人只是一震，并未清醒，张千峰想了片刻，明白过来，眼神中似有烈火。

    面具察觉有人靠近，咳嗽一声。张千峰蓦然回头，只见四个影子飘上山来。火光一照，这四人皆是瘦长男子，样貌也极奇异美丽，让人一见便如坠梦境，心神飘忽。每一人相貌皆截然不同，可神情骄傲，如打量牲口般打量张千峰。

    一人身穿红色铠甲，一头金发，他笑道：“居然有胆救人？嗯，你魂魄不差，比他们都强上不少。”

    张千峰不敢怠慢，左手取出夔龙琴，右手握紧麒麟环，问道：“为何要捉咱们万仙的人？”

    一白发尖耳的男子叹道：“你是这些万仙的头头？告诉你倒也无妨。这万仙的身躯比常人强上不少，咱们共有十三人，要在其中找十三具最适合的躯体，暂且寄宿。”

    张千峰身子一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面具暗想：“另外还有九个圣灵么？”

    一金甲高鼻梁的汉子道：“此外故乡仍不断有人逃难过来，其余万仙奴隶，正可容纳难民。大伙儿齐心协力，今后在这泥沼中找一条回去的路。”

    张千峰道：“是何人告诉你们万仙之事？”

    另一金发男子咧嘴而笑，露出银白发亮，又尖又长的牙齿，他道：“是那指引咱们逃难的、似乎病重的陌生人。”

    张千峰问道：“曲封？”

    那四人齐声道：“原来那陌生人叫做曲封？”

    张千峰俊俏的脸沉静下来，宛如寒冰，他道：“你们吃了多少万仙门人的魂？”

    头一个金发男子奇道：“你怎地知道吞魂之事？”

    张千峰冷冷说道：“到底多少？”

    白发男子怒道：“下贱的畜生，可是疯了？这般对我等说话！”探出左掌，无形掌力伸向张千峰，这掌力正是先前遭遇的四个圣灵吸食张千峰心魂的功夫。

    张千峰身子一晃，不为所动，那白发男子惊呼道：“你....你为何...”

    那尖牙男子喊道：“此人魂魄瞬间不见了，我再看不穿他意图！”

    张千峰松了口气，面具暗忖：“他原先也不知能不能挡住敌人，眼下如愿以偿。嗯，他短短时日，能将麒麟环运用纯熟，真是罕见的天才。”

    原来这麒麟环上具有独一无二的法术，可直通轮回海，张开一处细小裂缝，从那裂缝之中，轮回海真气源源不断涌出。

    这鸿源真气质地极纯，世间罕有，乃是众圣灵赖以生存的空气。张千峰借助麒麟环，操纵这鸿源真气，裹在体外，果然生出奇效，等若被圣灵附体，其余圣灵诸般手段，再也伤不得张千峰分毫。

    张千峰手指轻颤，拨动夔龙琴，琴音击向那领头的金发男子。那男子慌了手脚，砰地一声，被震得飞上了天，撞在洞顶，石屑如雨般落下。

    面具想：“还好，还好，这四人用不出怪招，就敌不过挚友先生了。”

    其余三人大声呼喝：“用气力与他相拼！咱们在泥沼中有的是神通！”闪身扑上，每一拳皆有近万斤力道。

    张千峰坐着不动，单手剔打“文武天地君亲师”七弦，文者迷心、武者发力、天者狂风，地者巨石，君者威压，亲者迟缓，师者约束，这招‘七弦掌法’是他借夔龙琴创出，端的是奇思妙想、精彩纷呈。那三人仗着力大腿快，苦苦抵挡了百招，越斗越感惊惧。

    面具心想：“但这几人是魂魄为本，若伤他们身躯，效用轻微，得盯着脑袋打。”

    正想出言提醒，张千峰一招“文王食子”，掌力刺入那白发男子心中，由心上升，窜入脑里，那男子怪叫一声，倒地惨死。

    张千峰再一招“天地无疆”，两道掌力分上下打出，另两人同时头破血流，当即咽气。

    咕噜一声，那洞顶的金发男子扑落下来，见同伴惨死模样，哇哇大叫，拔腿就跑。

    张千峰有些心软，但想起吴奇那凌厉一剑，暗想：“若将来真与那吴奇一战，可容不得半点犹豫。”手在琴弦上一锁一挑，一招“君要臣死”，琴音如箭，追至那人，立时洞穿他脑袋。

    张千峰同时使动两件神器，饶是他心灵手巧、内力雄厚，此时已浑身是汗，不得不大口喘息。那鸿源真气仍围绕在身，一时半会儿散不去。这真气并非凡人躯体所能容纳，张千峰仅以其罩在体外，万不敢吸之入内，否则经脉逆乱，九死一生。他认为将来或有法门，能从这真气中获取功力，但眼下却难以办到。

    这四人一死，万仙众人纷纷醒来，面具想：“是那金发之人施展迷魂法术，他一死，人都醒了。”

    张千峰想起仍有九人，不免心急：“对上四人已如此吃力，那另外九人，我独自又该如何对付？非得振英从旁相助不可，她那雷霆剑芒，虽无法伤人，但可阻隔敌人摄魂之术。”

    众人见着他，又惊又喜，大呼小叫，原来他们虽无法动弹，可刚刚打斗皆瞧得清楚，千灵子扑入张千峰怀里，大笑道：“宗主老弟，你功夫又大进了？”

    张千峰道：“我找到麒麟环，不久...就能救大伙儿了。”

    众人欢呼雀跃，张千峰说仍有强敌未归，于是众人又都害怕起来，各施轻功，往外跑出。这五百多人少说也是渡舟弟子，这等凌空飞渡之事，倒也丝毫不难。

    面具闭目查探，感到有九人飞速靠近，不及张千峰等人离开，就要回到山上。

    这些残忍的猎手，这些毫无节制的恶棍，放纵猖狂的堕落者，你们并非高高在上的圣灵，而是来此逃难的可怜虫呀。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害这世上的人？为何要夺走他们的魂魄？

    这世道慷慨的接纳了你们，你们当节制自身，谦卑的感激一切，哪怕饿死，又岂能害人？鸠占鹊巢，怎能说得过去？

    就像...我身上的诅咒那样，是呀，是呀，我获得的并非祝福，而是永恒的诅咒。

    所以我来到这儿，所以我想见见将臣，他与我一样，也是最初的吸血之魔，虽有不同的起源。

    面具睁开眼时，已不在洞窟之中，他在另一座山上，对面有九个圣灵怪人，那九人惊疑的看着面具，因为他们看不穿他的魂魄。

    面具隔绝了脑中其余的灵魂，他无需旁人相助，他需亲自终结他们的罪。

    这些贪吃者的罪。

    他脸上长满胡须，头发乱糟糟的披下，上身赤裸，闪着暗红的血光，孤独凄凉的站着，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那是久远的印记，赐予世上第一个犯下凶杀的人。

    他是杀的象征，他是恶的源头。

    他被乾坤赋予杀的力量，只要他愿意，几乎没有他杀不死的事物。

    包括圣灵，

    包括神。

    ......

    红光闪过，那九人还来不及呼喊，已经被面具所杀，他们何必知道面具是谁？又何必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他们的血汇入面具身上的红光，留下新的罪孽，刻下新的烙印。

    面具痛苦的大叫，为这罪而流泪，为这杀戮而伤心。

    在哭泣声中，他又变回了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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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白龙吐水去黄泉

﻿    张千峰等人匆匆逃离洼地，上坡下山，待行了十里地，这才稍稍放心。

    千灵子道：“他奶奶的，这些魔头，手段当真防不胜防，也多亏你能打赢。”这句话是对张千峰说的，他奶声奶气，却大说粗话，众人虽在逃亡之中，仍不禁好笑。

    张千峰道：“这些圣灵本领虽然高强，但未必敌得过咱们的万仙阵。只是他们迷人心智，探人魂魄的本事，着实难缠。”遂说了上次与圣灵交手情形。

    雨崖子叹道：“那一日，这十三个怪物突袭营地，咱们这些遁天的猝不及防，首当其冲，被他们制住。其余人更是抵挡不住。”

    黄徒忠道：“这些妖魔...残暴至极，我瞧他们在十多人脑袋上亲吻，那些弟子立时魂飞魄散，当即咽气。若宗主来晚了些，死者只会更多。”

    淳邪息道：“也是咱们太过无能，非得倚仗宗主不可，若宗主不在，咱们一败涂地，全无抗衡之能。”

    众遁天门人垂头丧气，惭愧万分。

    张千峰忙道：“是敌人太过凶恶狡猾，与诸位绝无关系。我此行找着麒麟环，进展极大，大伙儿今后静候我好消息即可。”

    千灵子急着问张千峰此行经过，张千峰边说边走，待回到城外大营处，才将遭遇面具、盘蜒的经历说的明白。

    众人听得万鬼宗主提议结盟，登时哗然，众遁天门人皆断然回绝，却又都觉得应当来一招缓兵之计。

    陆振英领营中众人迎接出来，众人相见，念及死去的同伴，悲喜交集。东海万仙已无法新纳门人，每死一人，皆再无法挽回。如今势力，反倒远不如隼堡万仙门了。

    此时，只见一群红甲武士快步赶至，为首者铠甲厚重，不露面貌，正是血云。洁泽、泰慧、罗冉、罗响紧跟在后。

    血云笑道：“见到诸位平安归来，咱们可就放心了。宗主神功盖世，果然不负在下厚望。”

    陆振英怒道：“咱们皆为盟军，自当互帮互助，如今你见死不救，还有脸来咱们这儿？”

    血云振振有词，说道：“我怎地见死不救了？但贸然行事，非我所愿。我不知敌人底细，总得好好打探打探。“

    陆振英说道：“你打什么算盘，当咱们万仙的不知道么？你事先令自己兵马迁走，却不知会咱们一声？你以为此举可令咱们宗主锐气丧尽，从此任你摆布么？”

    血云叹道：“我对各位万仙好生敬仰，绝不敢有何企图。诸位听旁人闲言闲语，因而信不过我，可令在下惶惶不安了。在下获悉军情之时，本想通报各位，然则宗主不在，其余仙家离得太远，我是爱莫能助，只能明哲保身。”

    洁泽、泰慧也劝道：“千峰宗主，咱们掌教他并无恶意，既然大伙儿平平安安，今后咱们当更和睦团结。”

    张千峰暗想：“大局为重，咱们与龙血教盟约，乃是多年立国之本，岂能轻易动摇？”叹道：“说的也是，在下岂会怪罪？”

    血云笑了一声，挥一挥手，命人带来金银粮草，算是给万仙的赔礼。张千峰麾下除万仙门人之外，尚有东海盟国十万凡人兵马，正用得着一应物资。他向血云道谢，血云等辞别而去。

    陆振英瞪着龙血教徒影子，恨恨说道：“这**诈小人，宗主，你为何不教训教训这血云？”

    张千峰道：“我若与他动手，双方从此决裂，北妖、万鬼，自然有机可趁。”

    陆振英说道：“他压根儿没将咱们当做盟友，反而是冲锋陷阵、上前送死的肉盾炮灰罢了。宗主，你总是这般软弱，可真叫人瞧得郁闷。”

    张千峰大声斥道：“那你要我怎样？将血云杀了，夺龙血教派兵权？他们势力强过咱们十倍，信念坚定不移，兵刃甲胄，更是精锐无匹。我纵然一时逞威，最终还不是大伙儿遭殃？”

    陆振英板着脸说道：“好，你高瞻远瞩，我急功近利，是不是？”一拂袖，返回雪岭三十国营地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通大呼小叫，见两个士兵，押着一瘦弱青年走来，那青年神智失常，胡言乱语，不住喊道：“待我客气些，我是你们家老大相好的！”

    千灵子笑道：“就你这丑模样，咱们宗主怎地看得上你？”

    张千峰暗骂：“这千灵子好不会说话，我根本不好这一口！”

    那青年望着张千峰，道：“挚友先生，这些人得罪了我，还不让他们向我赔罪？”

    张千峰笑道：“放了他，他确是我朋友，先前若非他通风报信，我也救不得大伙儿。面具，你怎知咱们营地所在？”

    众人知道他就是途中屡屡相助张千峰的小疯子，顿生敬意，将他扶起，好生对待，但细看此人，虽觉得他并非满目可憎、言行猥琐，但总不自禁的生出不屑轻视之意。

    面具道：“我这人天生运气好，找来找去，就找着了。我先前还瞧见有九人偷偷摸摸朝此赶来...”

    张千峰“啊”地一声，心下惊骇，传令道：”令全军戒严，布万仙阵！“

    面具摆手道：“别怕，别怕，不忙，不忙。那九人来不了了。”

    千灵子奇道：“你怎知他们来不了？这群混账王八蛋，总不见得会良心发现么？”

    面具随口胡诌道：“我先前躲在一块岩石之后，见这九人骂骂咧咧，凶神恶煞的赶路，说要将万仙的一股脑捉了，放入大锅，添油加醋的吃肉....”

    千灵子笑道：“你说谎，他们吃的是人的魂，可不是肉。”

    张千峰知这面具所言才是真正的添油加醋，大部分不必当真，问道：“后来呢？”

    面具道：“我这人虽然神勇，但一瞧这群恶鬼样貌，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千灵子又道：“那算个狗屁神勇？只怕胆子比我千灵子还小。”

    面具幽幽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味神勇，可不是去送死。”长吁短叹一番，又道：“可突然间，只见天上又来了一人，那人脚下坐骑，直是惊天动地，惊魂夺魄，谁也料想不到。”

    千灵子兴冲冲的问道：“是什么坐骑？”

    面具道：“你可猜上一猜。”

    千灵子道：“是头飞老虎？不对？是....是一只大蝙蝠？不对？那....那准是一条飞天大蜈蚣...”

    面具编造道：“错了，错了，是一条百丈之长，光芒四射的....大白龙。”

    他为掩盖自己杀人之事，胡说之时，脑子乱想，不知怎地，冒出这白龙的形象来，其实全无依据可言，但万仙众人一听，登时全数默然不语。

    面具见众人脸色惊讶，似惧似恨，暗暗纳闷，自己也是瞠目结舌。

    张千峰缓缓说道：“是怎样的一条大白龙？”

    面具道：“那白龙亮极了，像是被云雾笼罩着，是了，像是从梦中飞出来的一般...”

    雨崖子怒道：“是他！是他！”

    她这么一喊，旁人也纷纷说道：“不错，是盘蜒！只能是这魔头！他果然没有死！可过了这许多年....”语气恐惧，又带着凄厉之情，似在诅咒此人。

    盘蜒与那蜃龙之事，原本万仙鲜有人知，但陆振英却是铭记在心，曹素生前也是知道的。此事由这两人口中传出，久而久之，万仙之中，终于无人不晓。既然众人认定盘蜒是十恶不赦、隐藏极深的幕后黑手，对于这充斥天地的大白龙，岂能不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对其忌惮万分？

    张千峰道：“那白龙上的人是怎般模样？”

    面具误打误撞，竟捅了马蜂窝，已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吹嘘道：“他长得很英俊，一看便是了不得的仙人，他那笑容，啧啧啧...真让人瞧得又怕又流口水....”

    千灵子骂道：“你恶不恶心，瞧见这杀千刀的，流个狗屁口水？”

    面具笑道：“我这人男女不拒，老少咸宜，你是没瞧见我对挚友先生流口水的模样。”

    张千峰咳嗽一声，道：“少废话，快说下去。”

    面具编得兴起，说的愈发活灵活现，道：“那龙上仙人身穿白衣，指着那九人说道：‘你们要去找万仙的麻烦，就是找我的麻烦。各位请了，黄泉路上，九人结伴，也不气闷。’”

    张千峰表情复杂，似怀念，似气愤，他道：“盘蜒...真这么说？”

    面具道：“他可没说自己叫盘蜒，挚友先生，你认得他么？”

    千灵子抢着喊道：“他是万仙史上最大的臭狗屎，不，不，臭狗屎还不会害人，这盘蜒是臭狗屎成了精，让大伙儿都遭了秧。”他当年蒙盘蜒相救，其实对盘蜒极为感激，可随后亲眼目睹无数万仙同门自相残杀而死，人人都说是盘蜒毁了人头山，招来诅咒。在此大仇面前，私恩也算不得什么。

    面具怕谎话穿帮，忙道：“总而言之，这骑白龙的仙人就出手对付这九人。他功夫厉害极了，圣灵的法术，对他一点儿效用都没有。斗了许久，他一剑刺出，将九人身上的血全吸干了。”

    张千峰神情剧变，道：“他....吸干了九个圣灵的血？”

    面具干笑几声，抹汗道：“是...是啊。”

    众人面面相觑，雨崖子道：“他为何会这龙血天国的功夫？”

    张千峰道：“吸人鲜血，未必是龙血天国的独门绝技，更何况龙血国绝无一人，能瞬间击败九个圣灵。他失踪这二十多年，只怕一身武功，也已今非昔比了。”

    千灵子顿足道：“他是不是心中有愧，这才暗中帮咱们万仙？可血海深仇，这小恩小惠可解不了。”

    张千峰仰天望月，长叹道：“师弟，师弟！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到底有何隐秘？既害我万仙，又为何要出手相助？既然知道咱们下落，又并不出来相见？”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却无人有半点准信。面具见众人信以为真，嘿嘿苦笑，张千峰替他找了处大帐篷，果然好酒好肉招待，面具心中一喜，便将什么都忘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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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不经风雨难成仙

﻿    次日，索酒托人送来书信，告知隼堡大军情形。原来发兵之时，约定兵分两路，索酒由西，血云由东，攻打苍朝各城池。索酒一身武功，越是打斗，进境越快，这般接连交战，张千峰料定他定又有突飞猛进。

    索酒信中言道：他途中命人找寻固本培元、宁神定心的大补良药，全数托大军送来，望能助东海万仙缓解病情。

    张千峰读到此处，不禁苦笑，虽知无用，但也感激索酒一片诚意。

    此时，血云传令：命大军进发，总攻苍国各城，步步为营，不得急躁。

    张千峰大惊，直入血云大帐，道：“为何如此急着行军？能否再延些时候？”

    血云从容说道：“为何还要拖延？正当一鼓作气的，将这北妖的皇帝击败。咱们这数十万兵马，岂能几个月几个月的干耗着？”

    张千峰心急如焚：“那食人病状每隔十年便会发作，如今算算日子，日益紧迫，决不能再分心打仗。”于是道：“还请掌教再宽容一个月，一个月后，我等倾力相助。那廊骏供给粮草，加上途中征收，绝不会短缺。”

    血云摇头叹道：“宗主，大局为重，不能再等了，先前来了黑蛇，尔后来了这圣灵，今后更不知苍国还有甚么手段。按兵不动，任由苍国调度兵马，你可是要让大伙儿葬送于此？”

    张千峰心知他说得有理，但总觉得此人有意刁难，瞧他神态，虽颇为恭敬，却着实油盐不进，知道劝他不动。

    张千峰道：“我东海万仙愿驻扎后方，伺机而动。”

    血云道：“宗主，凭什么我龙血天国的士兵冲锋陷阵，你东海诸国却可悠哉悠哉的？如此动摇士气，大军有溃散之虞。”

    张千峰一时冲动，险些说道：“那我退出盟约！咱们各走各路！”但总算他仍有一丝冷静，不发一言，转身而出。

    来到大本营，他召集众遁天门人商议，众人皆已得到消息，神情愤怒，千灵子道：“离渡舟层的病症发作，还有多久？”

    张千峰心知自己决不能流露焦躁之情，道：“应当还有六个月，这六个月内，非擒住那曲封不可。”

    雨崖子黯然道：“那些弟子....都沮丧的很，若非对咱们信服，相信自己有救，早就有人自寻短见了。可我...我实在..”

    淳邪息哀叹道：“若他们能进取些，用功些，抵达遁天境界，如今也不会面临绝境。”

    千灵子、雨崖子、黄徒忠齐声斥道：“你眼下还说这些风凉话？”

    淳邪息挂不住脸面，怒道：“我是实话实说，这些万仙弟子，以往不思用功，贪图玩乐，这才停滞不前....”

    千灵子骂道：“你是说他们该死么？”

    淳邪息急道：”我何时这般说了？我只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凡是皆有因果。那盘蜒常说咱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眼下想想，岂非有理？”

    众遁天门人剑拔弩张，千灵子只想与淳邪息打架，忽然一道白光闪现，一只仙鹤拦在两人之间。只听陆振英沉声道：“若你们闹内讧，走漏风声，渡舟门人立时就会崩溃。”

    张千峰道：“振英说的不错，如今还不是绝望的时候。我这就去找神裔五祖，求他们指点迷津。”但想起那廊骏说神裔五祖多年之内，绝不会再度露面，此去希望渺茫。

    就在此时，有一人脑袋从营帐下钻出，众人吓了一跳，霎时数柄剑刃指着那人脑袋。

    那人喊道：“莫杀我，莫杀我，我知道一个法子，不知管不管用。”

    张千峰喜道：“面具？你真有救人的妙法？”

    面具从地下钻出，整个人脏乎乎的，满身泥沙，千灵子道：“你从正门走进来就行了，何必挖洞？”

    张千峰袖袍一抖，面具身上沙土尽消，面具笑道：“若不挖洞出场，怎能现出本公子的能耐？”

    张千峰心知这面具虽脑筋不太对头，但实有过人之能，正是他领自己找到麒麟环。没准当下开窍生出灵感，又有救命手段。

    面具说道：“这麒麟环可从轮回海中取来真气，对不对？”

    张千峰暗想：“你怎地知道？这位仁兄总是出乎意料。”笑道：“兄台所说，半点不错。”

    面具道：“如今渡舟弟子，还有多少？

    张千峰道：“算上雪岭国的，共有一千二百三十四人。”

    面具道：“那可得劳烦挚友先生，每天从轮回海，取一千二百三十四口呼吸之气，命渡舟弟子吸入。若每日从不间断，六个月后，可延缓病症一年。”

    众人一听，喜出望外，张千峰却皱眉道：“但这真气极为霸道，若进入口鼻，只怕会损毁经脉，转眼倒毙。”

    面具叹道：“想要治绝症，就得下猛药，况且这药也不算什么。世间若有患肺痨者，当迁往南边明媚温暖之处；若不耐炎热，当前往北方冰雪之地，这是三岁小娃娃也知道的道理。如今万仙门人，因与轮回海断了关联，这才患病，吸此鸿源真气，虽稍伤身躯，却也能够救命。此乃水土养人之说。”

    张千峰深觉有理，立时取麒麟环，放置身侧，取出一口鸿源真气来。他自己冒险一吸，胸口沉闷，腰部剧痛，暗暗心惊：“这渡舟弟子如何承受得住？”

    千灵子嚷道：“让我试试？”

    张千峰道：“小心了。”送入一丝真气，千灵子头晕脑胀，喊道：“这比浸泡仙露泉还要难受！”

    张千峰略一沉吟，已知其理，道：“咱们浸泡仙露泉时，一旦功力不足，被泉水排出，立时身受重伤，这道理与此相同。吸入真气时，需全力用飞升隔世功抵挡。”

    众人皆是飞升隔世功的宗匠，依次尝试，果然好过许多。

    张千峰心里没底，但眼下唯有死马当活马医，当即召集所有渡舟门人，讲述其中过程，需以麒麟环医治。众弟子听得有救，无不高兴，皆踊跃请缨上前。

    张千峰暗暗祷告：“只盼真能管用，我张千峰纵然耗尽一身修为，哪怕沦为废人，又何足道哉？”

    头一个渡舟门人吸入真气，哇地一声，口吐鲜血，众人看的脸上变色，面具却道：“他死不了，万仙的体魄，每天就算吐血一升，这条命也丢不掉。”

    众人暗想：“这人说的倒轻巧。”

    陆振英替那人把脉，点头道：”并无大碍，修养一日就好。“

    众遁天门人放心不下，只得将更深层飞升隔世功的心诀分别告知，众弟子临阵磨枪，以此抵挡，竟果然大有改观，不再吐血，只鼻子流血，且并非血流不止。

    张千峰竭力施为，治了六百多人，即便他已超乎破云境界，仍折腾的精力枯竭，但这麒麟环除他之外，陆振英也施展不得，她那虎鹤真气也来自轮回海，却绝无救人功效，见状只能干着急。

    面具胸有成竹，道：“那位索酒剑仙送来的药品，你只管当饭吃吧。”

    张千峰苦笑道：“连这你也知道？”

    面具道：“我早都尝过了，味道难吃得紧。”

    众人大皱眉头，却不能与他计较，立即动手熬药，张千峰服药之后，情形好转，加上对麒麟环运用更熟，又花了半天功夫，将剩余一半也全数医治过了。

    次日众人拔营启程，到晚间驻扎，张千峰再度运功救人，比前一日稍熟练了些，至凌晨已毕。

    如此停停走走，打仗攻城，修养疗伤，索酒送来灵药，早被吃个精光，但张千峰频繁运用这麒麟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觉境界已与初来时大不相同，治疗同门之后，仍稍有余力，恢复也比以往快些。他再用夔龙琴调理气息，不多时便能复原。他自诩若能同时运用夔龙琴与麒麟环，两个时辰之内，哪怕是阎王来袭，自己或也能支撑。

    张千峰无法上战场，一应战事，皆由陆振英与遁天门人代劳。那苍国皇帝兵法了得，麾下猛将如云，加上双方偶然皆遭圣灵、黑蛇骚扰，战况焦灼，陷入僵局。张千峰听报军情，却无人再见到苍国战神陈灵虚的踪迹，不免微觉奇怪。

    战战兢兢熬过六个月，众渡舟门人全无发病迹象，再过一个月，依旧完好无碍。张千峰这才信了面具所言，众人欢天喜地，大肆庆贺，将面具奉为上宾。

    只是这面具虽立下大功，可行状太过讨厌，不是偷瞧女子洗澡，便是偷看男人洗澡，加上不干正事，游手好闲，疯疯癫癫，莫名其妙，众人虽与他相熟，对他感激，到头来仍不免将他当做小丑，面具毫不在乎，只稀里糊涂的跟着大军度日。

    到了北妖境内深处，黑蛇出没，寒冬频发，大军不得不在昔日观国皇城常驻。廊骏已全落入血云掌控，不得已入了龙血教，成了吸血的鬼人，亦是政权傀儡。血云与苍狐划地而治，暂且不再进逼。

    这一日，张千峰替众门人运功之后，回到住处，忽然有人造访，来者共有三人，正是索酒、江苑与盘秀。

    张千峰又惊又喜，慌忙将三人迎入屋内，谁知三人之后又跟着一人，张千峰一见，不由一愣。

    来者眉清目秀，气度森严，正是万鬼宗主吴奇。

    张千峰不愿失了礼数，道：“吴宗主，别来无恙，八个月前，我受你大恩，至今仍想着该如何报答。”

    索酒道：“我听说你离我大营不远，前来探望，与吴奇大哥在途中相遇，说起你这边情形，大哥说要随我来瞧瞧你。”想了想，又笑道：“宗主莫要怀疑，我与他是老相识了，咱们今天就别管什么万鬼万仙，聚上一聚。”

    当年张千峰与“吴奇”分别时，自知远不是此人对手，但眼下境况已颇为不同，他心想除非这吴奇另有奇遇，一举抵达阎王境界，自己或许胜算更大，是以并不惊慌，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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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犹记当年桃园义

﻿    张千峰所住乃是一幽雅小院，他在外布下伏羲通天阵法，不得他点头，旁人无法入屋。

    来到屋中，人数一多，显得有些拥挤。那盘秀摇头晃尾，鼻子抽动，凑近盘蜒直闻，神态亲热，全无人样，像极了狼犬。张千峰早知她实情，微笑不语，奉上热茶。

    盘蜒道：“听说千峰兄找着了救万仙的法门？”

    张千峰道：“蒙高人指点，过得一天算一天。”

    盘蜒毫不惊讶，道：“不知那高人是谁？”

    张千峰迟疑片刻，笑道：“是那位面具兄弟。”

    盘蜒也不由笑了起来，但立即单刀直入，道：“当初我提议结盟之事，阁下想得如何了？”

    张千峰望向索酒，索酒道：“一切全看师伯意思，我隼堡万仙岂敢僭越？”

    张千峰微觉不满，道：”师侄，你随他前来，自是有赞同之意，何必遮遮掩掩？”

    索酒叹了口气，道：“这一路交战过来，我深知这苍国手段厉害，决不能再与万鬼为敌。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

    他这一支兵马，走的是艰险山路，想要出奇制胜，想必过程险恶，才能如今会师。

    张千峰问道：“苍国之中，难道有高手敌得过你么？”

    索酒道：“我先后与一位青斩，一位楚小陵，一位萧慎过招，倒也不算得如何艰难，但那苍国皇帝亲自出手，局面就大不一样。”

    张千峰惊愕道：“你与他动过手了？”

    索酒道：“胜得艰难，艰难至极。咱们在战场上杀了一天一夜，我才勉强胜他一招。双方损失皆极为惨痛。”

    张千峰松了口气，笑道：“北妖以强为尊，这大首脑都败了，其余自也不必多虑。”

    索酒摇头道：“从那之后，我又胜了几仗，局面便急转直下。”

    江苑抢着说道：“师伯，我瞧这苍国似真的与黑蛇勾结。有一回，咱们攻打一楚欧城，忽然间黑蛇从各处钻了出来，咱们因此大败，死了好几千士兵。从此以后，每当咱们打仗，都有黑蛇出没。咱们想要获胜，变得越来越艰难。”

    盘秀嚷道：“是啊，果然北妖的皇帝，都是祸害天下的大坏蛋。那苍国皇帝尤其可恨，我....我非咬死他不可。”

    张千峰望向盘蜒，见他神色失落感伤，问道：“吴宗主知道内情么？”

    盘蜒道：“草原以北的居民，本与中原百姓一样，只求日子过得去。我原是这苍国皇帝的师父，也是一国之君...”

    张千峰奇道：“原来还有这等渊源？那宗主为何退位了？”

    盘蜒道：“只因各地黑蛇灾患不断，大伙儿以为是我触怒神灵，大军围攻，连我徒儿苍狐也反叛了我。他联合青斩、陈灵虚，与我决战。我用计诈死逃脱，专心管束万鬼一门事务。那场战事，廊骏也是知道的。如今过了多年，唉....物是人非了。”

    索酒等拜访张千峰之前，已听盘蜒说过此事。盘秀道：“这苍狐背叛师门，真是十恶不赦。吴奇大哥，你别伤心，我陪你睡觉好不好？”

    她后一句话太过惊人，盘蜒吓了一跳，江苑斥道：“师姐，你胡说什么？”

    盘秀捂住嘴巴，嘟囔道：“我说睡觉，又不是脱光衣服了睡。我躺在他身上就好，一动不动，就让他抱着。“

    张千峰苦笑道：“别说了，越说越乱。吴宗主，咱们这位盘秀生性粗鲁，让你见笑了。”

    盘秀咕噜一声，羞答答的闭口不言。

    盘蜒叹道：“苍狐...实是一位好皇帝。他深知百姓疾苦，故而节俭度日，又善用贤能，这皇位坐的颇稳。我当初选他，实则并未看错人。然而自从他与大观国开战以来，屡战屡胜，逐渐好大喜功，似乎换了个人似的。如今又似与黑蛇教混在一块儿，行径诡异，否则我万不会令他知道我还活着。”

    张千峰道：“他真能用黑蛇害人？那这一仗唯有打到底了。”

    盘蜒道：“张宗主改变主意了？可愿与我万鬼并肩作战？”

    张千峰仍在犹豫，说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做主，仍需问血云掌教。”

    盘蜒忽然说道：“你需小心血云。他绝不愿坐视万仙重获新生。”

    张千峰心下一凛，暗生寒意，但仍道：“多谢宗主提醒，但我与他结盟已久，彼此间信赖得很。”

    盘蜒道：“张千峰，若非你麾下有面具这般人物，你万仙渡舟的门人早就无救，对么？”

    张千峰苦笑道：“宗主消息当真灵通。”

    盘蜒又道：“那血云从廊骏口中问出话来，知道要救万仙，须得令万仙各个儿踏入遁天境界，也知道尔等为之奔波，颇有希望。你想想，若世间当真一下子多了逾千的大高手，龙血天国再如何强盛，气势也非被万仙压得半点不存。血云又如何能够容忍？他一路催促万仙急攻，正是宁愿将万仙逼上绝路，也不愿万仙脱胎换骨。”

    张千峰暗想：“这吴奇在龙血教中安插了奸细！方可知道得这般清楚。那血云或许真心存不良，但这万鬼岂能不更忌惮我万仙？他这一手离间之计，果然险恶的很。”

    他索性有话直说，道：“多谢宗主提点，然则我万仙如真能复兴，万鬼以为如何？”

    盘蜒傲然道：“无论万仙变得再强，我万鬼也丝毫不惧。张千峰，你自以为练功有成，实则在我眼中，仍是粗浅得很。”

    张千峰微笑道：“吴宗主教训的是，在下万不敢狂妄。”

    盘蜒道：“我还知道一事，龙血教此次大举兴兵，实则是忌惮北妖中另一位来头不小的人物。此人与你关系紧密，可谓生死之交。”

    张千峰稍稍一想，登时醒悟，脱口喊道：“是我义弟东采英么？”

    盘蜒道：“不错，张宗主也并非双眼不亮，两耳不聪。”

    张千峰眉头一扬，道：“吴宗主谬赞了，义弟他活着一事，我也是偶有耳闻，然则兵荒马乱，生生死死，谁能顾虑周全？”

    盘蜒又道：“这东采英与龙血教有血海深仇，他当年正是被罗芳林放逐，龙血天国畏惧此人，此行非斩草除根不可。狮心王与我万鬼共同进退，乃是极紧密的朋友。若龙血教要与他为难，我万鬼绝不会袖手旁观。”

    张千峰只觉头大如斗：东采英是他结拜兄弟，彼此意气相投，他身为狮心国主，遭遇艰苦，且从未做出半点对不起万仙之事，自己又岂能与他兵戎相向？这万鬼与东采英为盟，自己此刻这处境，隐然又困难了许多。

    盘蜒盯着张千峰，双目如催魂索命的鬼怪，过了许久，张千峰仍摇头道：“我...不能背叛与龙血天国之盟。义弟他统领北妖，与咱们并非同族。国与国之间，容不得私人情义。”

    盘蜒道：“你们这盟军，才是外来侵略者。”

    张千峰怅然道：“然则究其根源，是由万鬼侵占中原为始，那万鬼虽非此时万鬼，但上代仇怨，难止于此。吴奇宗主，你若真有议和之心，该当向咱们赔罪才是。”

    盘蜒久居北境，脾气性格，渐与北妖相同，崇尚强者为上，冷笑道：“若你一意孤行，到头来只有自讨苦吃，我有言在先，莫怪我言之不预。”

    张千峰仍惦记此人恩惠，闷声不响，来个忍气吞声。

    盘蜒又道：“然则我这人宽宏大量，暂且不与你计较。眼下战事戢止，双方消停，你可有闲功夫去找那曲封了？”

    张千峰时时刻刻，都在思索此事，可先前战况不断，他也无暇探寻曲封下落，这时忙道：“吴宗主知道曲封在哪儿么？”

    盘蜒道：“要找曲封，须得先找泰家隐居之地，而那去处除了泰家人之外，唯有苍国的陈灵虚知道。”

    张千峰道：“那陈灵虚已许久不曾带兵征战，索酒师侄，你瞧见过此人没有？”

    索酒摇头道：“我对此人，也只是仅有听闻。此人号称‘战神’，如今战事紧急，为何藏头不出？我怀疑苍国之中，起了内乱，这陈灵虚要么已死在苍狐手上，要么被关入大牢，不得脱困。”

    张千峰点头道：“这陈灵虚与那曲封关系紧密，且武功极高，这苍国若真害了他，那是自毁长城了。”

    盘蜒道：“我知道陈灵虚在哪儿，可带你去找他。”

    张千峰已欠这吴奇太多人情债，加上回绝此人盟约，心头有愧，本想推拒，然则此事关乎万仙存亡，对张千峰而言，天下之事，无一能与之相比，索性想道：“债多不压身。待救了万仙之后，我辞去万仙宗主之位，只要这吴奇所谋不伤天害理，我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他厚着脸皮，说道：“宗主只需告知在下此人下落，岂敢劳宗主跋涉？”

    盘蜒道：“此去太远，那曲封又绝非易与之辈。你独自一人，难有寸功。非但我得在场，那面具也得跟着。”

    张千峰想起神裔五祖预言，也是无奈，只得答应，索酒、盘秀想要跟去，但张千峰怕此去时间太长，求索酒留下照应，索酒这才作罢。

    那面具脑子紊乱，行踪不定，张千峰找了半天，才在一雪地中找着此人，此人冻得瑟瑟发抖，却猫在灌木丛中。

    张千峰问道：“面具兄，在下需与你同去远处，找那曲封。“

    那面具一声惊呼，跳了起来，灌木丛后三声惊叫，竟另有女子。

    张千峰愕然望去，见是陆振英、洁泽、泰慧三人，身穿薄衫，盘膝而坐，想来正在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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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皇帝杯酒释兵权

﻿    面具面无人色，嚷道：“惨了，惨了，挚友先生，你忘恩负义，为何拆我台？”

    陆振英喊道：“好个淫贼，怎地在此偷看咱们？”

    面具道：“尔等又未更衣，也未洗澡，更非方便，我瞧你们呼吸吐纳，练功打坐，又有什么打紧？”

    原来陆振英、泰慧、洁泽三人自从那阳燧方诸泉返回之后，结为生死之交，常在一起饮酒谈天，演武论道，今夜在此一聚，不曾想这面具鬼鬼祟祟的躲着偷瞧。

    泰慧怒道：“若是咱们....咱们脱了衣衫，岂不也被你这奸贼瞧过去了？你趁人不备，窥视女子，正是个大~~淫~~贼！”

    面具道：“我不单看女子，也看男子，这叫看遍人间百态，心中风轻云淡。况且我对万仙有大大的功劳，过过眼瘾，又能怎样？”

    陆振英拔剑在手，道：“念在你有功劳，留你一具全尸！”

    面具怪叫一声，拔腿就跑，被张千峰一把提住，道：“振英，他只有贼心，没贼胆，咱们也不必太过计较。”

    陆振英本不过吓吓此贼，哼了一声，就此收功。

    面具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张千峰道：“如今已找到这曲封线索，面具，你需随我走上一遭。”

    陆振英说道：“除你二人之外，还有谁同行？”

    张千峰知陆振英眼里容不下沙子，稍稍迟疑，陆振英颇为聪慧，当即猜道：“难不成那万鬼的又跟来了？”

    张千峰叹一口气，道：“是，正是他带来消息。”

    陆振英说道：“你好糊涂，怎知不是陷阱？你独自一人，关乎万仙千人性命，他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张千峰摇头道：“他要杀我，当初动手，我焉能活到现在？况且他不知我眼下领悟了麒麟环，即便加害，我也有法子应付。”

    陆振英说道：“既然如此，我再去会他一会！”

    泰慧鼓掌道：“还是咱们几人，洁泽姐姐，大伙儿一齐去吧。”

    洁泽叹道：“咱俩功夫不够，只是累赘罢了，况且城中事务繁多，我可抽不开身。”

    泰慧道：“曲封是我青梅竹马的死对头，若他还念着我，或许能劝服得了他，无论如何，我非去不可。”

    张千峰不禁莞尔，暗忖：“青梅竹马，又怎能是死对头？这丫头不学无术，前言不搭后语。但她毕竟是泰家中人，带她一齐，没准能有奇效。”于是说道：“那就好，只要你不怕苦，咱们欢迎之至。”

    面具听说要见盘蜒，比先前见陆振英提刀砍人更害怕几分，张千峰不由分说，将他扛着就走。

    来到城外，盘蜒见这许多人，神色不满，道：“这陆女侠与泰小姐跟着做什么？”

    陆振英依然连连冷笑，泰慧道：“怎么?吴哥哥不欢迎我么？怎么说我也是泰家嫡系出生，咱俩也算是生死之交。”

    盘蜒叹道：“那好，咱们立即出发。”

    出了皇城，往东北进发，经历风霜雨雪，三日之后，来到一偏僻宁静的小村庄中，其实黄昏初至，但听鸟鸣、犬吠之声，但见炊烟、夕阳之景，高山隔绝，道路崎岖，此地颇与世疏远。

    盘蜒环顾四周，道：“那陈灵虚似乎就在此处。”

    众人甚是诧异，陆振英走到他身边，问道：“陈灵虚是苍国封王的大将，怎会住在此处？吴宗主啊吴宗主，你到底有何阴谋？”

    盘蜒叹道：“此事一言难尽，但我有属下，曾在此见过陈灵虚的踪迹。”

    他们这一行人衣着华贵，样貌精神，村中人瞧见，无不称奇，纷纷驻足观看。

    张千峰见村中人物朴实无华，面貌祥和，全无城府，似极少见到外面世道，自也颇有好感。

    有一老者用北妖话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来咱们这儿有何贵干？”

    张千峰等人皆已听得懂了些，但答不上话，盘蜒道：“老丈，此村中可有一位年纪轻轻，相貌堂堂，与咱们一样，都是中原人的男子？”

    那老者笑道：“奇了，奇了，为何忽然间，有这许多人来找木头小子？”

    除盘蜒之外，众人皆暗忖：“木头小子？“旋即明白：“这是陈灵虚的化名么？”

    盘蜒脸色一变，道：“除咱们仍有其他人来找他？”

    老者道：“是啊，是一位老婆婆，一位俊俏姑娘。约莫三个时辰前来的。”

    盘蜒心下担忧，道：“那木头小子眼下在村里么？”

    老者摇头道：“他不是咱们村的人，须得再往北走二十里路，到狸肚子村，他种了菜，常常到咱们村里来卖，他的菜最是新鲜，块头又大，味道着实不差，唉，他刚来的时候，人痴痴呆呆的，想不到种田手脚这般伶俐...”

    众人听他东拉西扯，都感心急，盘蜒道：“老丈，多谢了！”施展遁术，化作凤凰，疾飞上天。那老者大吃一惊，吓得跌倒在地。

    张千峰等见他如此紧张，知道事情不妙，也立时追赶过去。

    二十里地，不久掠过，只见前头村庄火光熊熊，浓烟洋洋，来到村中，有见遍地死尸，皆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如骷髅，却又不像是被鬼人所害。

    盘蜒心想：“来晚了一步？这些人皆被吸取内力而死。”忽听乒乒乓乓，脚下震动，竟有高手拼斗。

    他浮上半空，果然见陈灵虚正与数十人相拼，敌人身穿黑金铠甲，手持金印长刀，绕着陈灵虚狠斩重劈，刀风布满四面八方，竟各个儿全是极高明的强敌。

    众人似熟知陈灵虚底子，将周围树木全放火烧了。陈灵虚那青龙鞭也不知放在何处，只空手迎战，大为不敌，总算他那心灵诀韧性极强，虽身负重伤，仍苦苦支撑。

    在陈灵虚身后，有两人一坐一躺，那坐着的身穿黑衣，面罩遮脸，露出柔软白发，盘蜒依稀认得正是那叫“蛇三”的女子，她膝盖上躺着一重伤的女子，细看那人面容，却是乔装打扮的青斩。

    盘蜒瞬身闪动，加入战团，先使残剑心诀，嗤嗤几声，削断敌人长剑，刺穿铠甲，杀了五人。手一推，一头雄狮扑出，叼住陈灵虚跃至远处。

    众黑甲武士不由得一齐后退，表情震惊，似乎认出他来，喊道：“是...是那吴奇！他果然还活着！”

    盘蜒微笑道：“告诉苍狐，我吴奇死而复生，特意紧盯着他，要他收敛着些！”

    众武士往两旁绕开，二十人冲向陈灵虚，二十人扑向盘蜒，各个儿身手极为了得，且阵法巧妙灵动，非同一般。

    盘蜒暗想：“苍狐从哪儿找来这许多高手？”

    但他此时身上诸般阎王之能，早已融会贯通，无需招来梦影，施展时与众阎王一般无二。他使一招“天阳灯”功夫，天火倾泻而下，将十人烧死，手一转，拍出一道黑风，如神鞭横扫，当即又击毙十人。

    那边陈灵虚被敌人包围，迫出心灵之力，早已神志不清，只胡乱出拳打人，众敌手似想擒他，并不痛下杀手。

    盘蜒左手使茫虎爪，右手使异兽拳，两股锐不可当的劲力袭出，敌人铠甲有如纸屑，瞬间撕裂，人也被卷的皮开肉绽，成了血人，落在地上。

    他击败一众强敌，不过转眼间的事，陈灵虚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这时，张千峰抓着面具，落在盘蜒身后，看此间情形，立时心中明白，问道：“这铠甲是苍国黑金护卫样式，他们是苍国派来杀陈灵虚的？”说着将陈灵虚扶起，以内力替他疗伤，他此时功力横跨异界，何等精妙？陈灵虚又是天灵者之躯，伤势并非致命，弹指间已好转许多。

    盘蜒转过身，望向一处，他刚刚留下一人活命，那人心知必死，一双眼睛却仍坚定无畏，喊道：“为陛下效忠！我等死而无怨！”

    盘蜒道：“为何要抓陈灵虚？这青斩又是怎么回事？”

    那黑金护卫高呼道：“陛下之命，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盘蜒骂道：“你可是疯了，连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喊些漂亮话么？”

    黑金护卫只是嚷道：“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一跃而起，朝盘蜒猛扑过来。

    盘蜒心中惊讶：“他明明受了重伤，即使是破云之躯，也不能复原得这般快！”手一抓，正中此人咽喉，却觉得自身内力飞快涌入此人经脉之中。

    盘蜒心道：“贪狼内力！”手一震，咔嚓一声，折断此人咽喉，将他甩在一旁，这护卫抽搐几下，就此没命。

    这当口，陆振英等人终于赶至，见敌人已被盘蜒所杀，而陈灵虚等并无大碍，都稍感放松。

    陆振英嗔道：“吴宗主，杀人谁不会？可一味赶尽杀绝，不留活口，咱们也问不出什么话来。”

    盘蜒道：“他们皆受人掌控，魂不附体，什么都问不出来。”

    陆振英笑道：“那是你没本事，换做是我，用雷霆剑气击打任督二脉，人立时就清醒了。”

    盘蜒知她强词夺理，自吹自擂，嗤笑一声。由于陆振英以往与他曾是刻骨铭心的爱侣，此刻虽旧情不在，陆振英更认不出他来，但总觉得此人纵然凶恶强悍，却也不必畏惧，与他抬杠较真，更是自然而然之举。

    那“蛇三”缓缓站起，向众人点头道：“多谢吴宗主替我将众人赶尽杀绝。”

    张千峰也认出她来，奇道：“为何‘蛇三’...姑娘会在此处？”

    蛇三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这些人追这位小兄弟，随手救他一救罢了，谁知险些连自己性命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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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两肋插刀贪新欢

﻿    陆振英说道：“姑娘既然有这等舍命救人之举，可见是高义之人，又为何与黑蛇教同流合污？既然在此相遇，还请姑娘暂与咱们同行吧。”这蛇三头发花白，但声音颇为年轻，陆振英遂将她称作姑娘，又竟有意将她扣押为囚。

    张千峰道：“不妥！振英，此次就放过了她。”

    陆振英并非黑白不分之徒，但这蛇三与黑蛇为伍，为天下万物之敌，闻言皱眉道：“宗主师父，大局为重，你怎地分不清其中利害？咱们将她擒住，就算问出些话来，也是好的。”

    那蛇三笑了笑，取下面罩来，露出一张秀丽难言的脸。盘蜒心中一阵迷茫，暗想：“霜然师父？”

    陆振英、张千峰也都认得她，立刻就想了起来，齐声道：“是霜然前辈？”

    霜然笑道：“怎么？两位总算想起老婆子了么？”

    陆振英当年携弟弟流亡出国，在蛇伯城中，曾与这位老婆婆打过交道，她是盘蜒师父，陆振英也曾常常听盘蜒提起此人，不曾想此人竟来到此处，成了黑蛇教的“蛇三”。

    张千峰道：“前辈为何会与黑蛇同行？”

    霜然叹道：“一言难尽，但诸位放心，我从未用黑蛇害过无辜之人。我投入黑蛇教，是为了习得教中高深功夫而已。”说罢一晃掌中黑蛇剑，笑容颇为从容。

    她指了指青斩，道：“这少年也有一黑蛇剑，与我有缘，途中偶遇，我见他被苍狐派兵追杀，唉，我不能任他就此死了。”

    盘蜒蓦然开口问道：“这黑蛇剑到底有何蹊跷？当年狮心国泰远栖、涉末城苍狐、大观国青斩各藏一剑，如今加上婆婆，又多了一剑。难道这是黑蛇教造出，用以蛊惑人心的么？”

    霜然转动黑蛇剑，叹了口气，道：“我只知此剑能将人魂魄炼成贪魂蚺，乃世间罕有的法器，但你不必担忧，持有此物，并不会被剑灵所迷。”

    她说话之间，将长剑轻轻摇晃，刹那间，她变作一条人面黑蛇，钻动身躯，忽而寻脉而走。

    张千峰并不想追赶，陆振英也犹豫片刻，终于被她逃脱，陆振英“哼”了一声，又还复严峻神情。

    面具瞧向青斩，瞪目望了一会儿，道：“这人古怪至极！”

    众人知他言语深奥，必有玄机，皆心生戒备，张千峰道：“他有何古怪？”

    面具道：“他到底是男是女？待我剥了他衣衫，看个清楚！摸个明白！若是女子，我碰了她清白之躯，自愿负责到底。若是男子，瞧我如何用身上神物，整治这骗徒！”说罢咧嘴而笑，施一招鹰爪擒拿手，口中哼着小曲，伸向青斩身子。

    他随即“呀”地一声，被盘蜒踢飞。

    盘蜒除去青斩妆容，露出他本来面貌，众人见这少年清秀婉柔，化不化女妆，其实相差不大，即便身穿男服，也透出一股子微妙气息。

    青斩睁眼道：“吴奇...吴奇哥哥，你果然没有死，是你救了我么？”

    盘蜒语气冷漠，说道：“你还有脸对我说这话？”望向陈灵虚，道：“是他救了你。”

    青斩默默流泪，追悔莫及。盘蜒不愿再替他疗伤，让张千峰接手，以免又让此人胡思乱想。

    此时，张千峰已将陈灵虚救醒，陈灵虚望望众人，目光感激，却又颇为害怕。盘蜒见他脸上衣上沾满尘土，像个老实巴交的少年农夫，只怕已在田地间耕耘许久，习以为常了。

    陈灵虚叹道：“我想不到大哥仍能找到这儿来。我已隐退，与他恩断义绝，从此不过问他的事，他为何仍不放过我？他为何又要杀二哥？”

    他与苍狐、青斩结拜，所说大哥，指的是苍狐，二哥则是青斩。

    青斩哀声道：“不久前，我与他吵嘴，无意中说起你，提及我知道你下落，他逼我吐露，我坚决不允。他要杀我，我也如你那般奔逃出城，遇上那位‘蛇三’婆婆，谁知苍狐竟派人一路跟到这儿来。”

    陈灵虚双手深深陷入头发，惨笑道：“大哥啊大哥，你当真六亲不认了么？”

    张千峰道：“陈兄弟，如今你与苍狐为敌，咱们也与苍狐为敌，既如此，为何你不与咱们联手？”

    盘蜒冷笑道：“张千峰，我对你仁至义尽，你不愿与我万鬼订盟。这陈灵虚又帮你做了什么？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了。”

    张千峰老脸一红，暗想：“是啊，为何我对这吴奇总有偏见？嗯，只是这陈灵虚心中坦荡，为人诚实，而吴奇宗主高深莫测，令人难以捉摸。我实则一直提防着他。”此言无法明说，只对陈灵虚期盼相望。

    陈灵虚立时坚定摇头，道：“结义之情，岂是一句虚言？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与大哥作对。他要杀我，是他违誓，我陈灵虚虽没什么了不起，但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我铭记在心，永不违背。”

    张千峰好生相敬，但仍道：“人生在世，随波逐流，事到临头，只怕你也身不由己。陈兄弟，我有一件极重要之事，非你相帮不可。”

    陈灵虚嚷道：“我不害我大哥。”

    众人都笑了起来，只觉此人心思有如小孩一般，当真毫无心机。张千峰道：“与苍狐无关，而是关乎我万仙千余人性命的大事。”更不隐瞒，将万仙遭受狠毒诅咒之事全说了出来。

    陈灵虚一听，反替张千峰着急，道：“那诅咒如此棘手，你可想到解救的法子了？”

    张千峰道：“我等需找到泰家召唤曲封之处，由那阵法渡化，找着对付曲封的法子。”

    陈灵虚又急道：“我决计不对付曲大哥！”

    陆振英霍然道：“你那曲封大哥做出什么事，你难道不知？他酿成大祸，害死这许多人命，若不制他，更有无数人受害。”

    陈灵虚心里没底，低声道：“我欠曲大哥许多，怎能帮外人加害于他？况且曲大哥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定然是身不由己。”

    众人见这少年倔强，直是油盐不进，却又不能迫他就范。

    盘蜒心想：“此人是死脑筋，只见眼前之义，不觉长远之善。但这般人物，实则也极易说动。”索性声东击西，问道：“陈兄弟，你这人知恩图报，算是光明磊落的人物。我先前替你打发了这些高手，你算不算也欠我一份？”

    陈灵虚也不含糊，道：“是！吴城主，除了曲大哥之事，你要我办什么都成。”

    盘蜒笑道：“我若让你杀人放火呢？”

    陈灵虚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嗫嚅道：“这...这恐怕....伤天害理之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盘蜒点头道：“放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何会隐居在此，叫自己‘木头小子’？苍狐是我徒弟，我深知他并非卸磨杀驴、自断膀臂的蠢货。”

    陈灵虚无奈，只得答道：“好...我没做错事，就算说了也无妨。”说话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一直显得自谦有礼，与人无争，此时才头一次显露出愤恨之意。

    他低下脑袋，似怕见人，说道：“那是一年多前，我败在张宗主手下，被曲封大哥救走。我带着剩余部将，返回涉末城中，知道自己有愧义兄嘱托，甚是羞愧，思来想去，不敢轻易见他，于是自己偷偷入城，去见傅瑶儿。”

    泰慧问道：“傅瑶儿是谁？”

    陈灵虚咬牙道：“她是我的...我的....未婚夫人。”

    泰慧笑道：“你这人真没出息，打了败仗后，头一件事，竟是去偷瞧自己老婆？可是憋得狠了，想与她好好亲热一番？”说出这话，自个儿也红了脸，吃吃而笑。

    陈灵虚摇头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我太过沮丧，每到这样的时候，唯有瑶儿与我说话，总能令我振作。

    我封地不在涉末城，但也离得不远，每次我出征，瑶儿总要来找皇后姐姐游玩，故而她住在宫中，这我是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悄悄绕过侍卫，来到她所居宫殿，却忽然觉得古怪万分，只因偌大院子，护卫都被支得远远的，守在第二层院外，不许入内。”

    盘蜒叹了口气，道：“这是防外人闯入，却又怕侍卫偷听，莫非傅瑶儿在偷人？”

    陆振英嘲弄道：“吴奇宗主果然渊博，这等勾当，想必是常常为之了？”

    陈灵虚张开嘴，似想要痛骂，但眼神凄苦，终于还是未骂出口，他道：“她...屋中确实有人，也确实....正与她.....亲欢。只是我听清那人是谁，一下子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泰慧笑道：“我知道啦，是苍国的皇帝苍狐！”

    陈灵虚惨声道：“是他。”

    众人皆感同情，又极痛恨起那苍狐来。张千峰怒道：“义弟替他出征在外，他却做出这等卑鄙下流之事！这般畜生，真是死不足惜！”

    盘蜒则闷声不语，心想：“苍狐他莫非是因风鸣燕之事，才生出这等心思来？他对至交未婚妻动手，是因他仍误会风鸣燕与我有染。他想借此举动，夺回失去的一切？”

    但又或许苍狐本就会如此。他自称风流轻狂、放荡不羁，以往在行军中便多有伴侣。如今自称为帝，天下哪个女子不能染指，又有谁管得了他？

    盘蜒，你又何必将天下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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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兄弟情深妻忠诚

﻿    陈灵虚又道：“我查知屋中有人，心里恼怒，却又害怕，渐渐乱作一团。但这乱糟糟的念头中，我握紧青龙鞭，稍稍冷静，走近屋子，运功偷听大哥...说话...”

    泰慧怒道：“你还叫他大哥？你是傻子么？”

    陈灵虚流下泪来，答道：“我...叫的惯了。”

    此事太过耻辱，他本来是想也不愿想起的，但在心里憋得太久，听众人为他义愤填膺，心中感动，于是毫不隐瞒，连细枝末节也都说了出来。

    他道：“大哥并未察觉到我，他与瑶儿....正在床上，边做...那事，边细语交谈。傅瑶儿笑了一声，道：‘你这坏蛋，趁你义弟不在，做这等对不起他的事。’

    大哥轻轻发笑，道：‘你呢？你难道就不坏么？你与他已有婚约，却先上了我的床头。’

    傅瑶儿道：‘你知道我坏，还来勾引我么？你比我更坏上许多。眼下是你在我床上，而不是我在你床上。’

    大哥叹道：‘你说我坏，那我就不怜香惜玉了，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傅瑶儿大叫起来，那声音是...是以往我与她小时候打打闹闹时的调子，却高昂许多，难受许多，又...又有我从未知道的高兴...”

    众人听他详尽描述兄长与未婚妻偷情之事，只觉无法忍耐，若换做自己，哪怕豁出命去，也要与这奸贼拼了。这人竟耐着性子，委实窝囊至极。

    泰慧喊道：“你上去砍他啊！他那时全无防备，一了百了。”

    陈灵虚道：“我想起他是我大哥，想起他是皇帝，想起他对我的恩情赏赐，顷刻间怎能出手？等两人消停后，苍狐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倒也不错，我这般行径，真有负义弟了。他打了败仗，我绝不会罚他，反而更要升他的官儿，令你与他早早成亲。’

    傅瑶儿很生气，她道：‘他这人木头一根，半点也不好玩，苍哥哥，我只爱你，不嫁他了，好不好？我头一次也是你的，你娶我做你妃子吧。’

    大哥说道：‘不妥，不妥，此事决不能令义弟得知。’

    傅瑶儿怒道：‘既然你怕他怕成这样，为何还有胆招惹我？’

    大哥叹道：‘我实话和你说吧，你是神裔族后裔，血统中潜能极大，我与你相熟双修，将来可练成一门神奇的武学，那龙血教派的兵马，再多自也不必害怕了。’

    傅瑶儿大发脾气，道：‘好哇，原来你不是存心与我好，你还我身子来，你还我情意来！’她居然为大哥哭了，哭的撕心裂肺，就算我当年受伤垂死时，她也不曾这般难过。”

    泰慧想起当年被泰家亲友抛弃背叛之事，触景伤情，怒发冲冠，骂道：“这贱人，陈小子，你如有半点气概，就随我一道将这二贼杀了！”

    陈灵虚摇头道：“我...并非未动过手，而是败得极惨。我听大哥劝傅瑶儿：‘我自然万分中意你，即便你无此身世，我也对你朝思暮想，只是念在兄弟之情，终究只能远远避开。如今为了大局，我不惜做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来。’

    傅瑶儿叫道：‘去你的不光彩！我与他又未成亲，哪来儿的不光彩？我以往瞎了眼，恋着他，眼下可总算明白过来啦，其实自打当年咱们在山上偶遇时，我心里已隐隐喜欢你多些。’”

    他说到此处，语气苦楚，有如鬼魂在哭诉。

    陆振英虽发誓绝情，不喜这等男欢女爱之事，但也愤慨无比，喝骂道：“好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陈灵虚道：“大哥又答道：‘好瑶儿，那是你我有缘，不是么？为何我找陈灵虚时，却偏偏令你恋上了我？为何你又是纯正神裔族血脉？是老天爷让你我相遇，共同修炼这门旷世绝学...’

    傅瑶儿似被他亲了一下，她大笑起来，床上轰隆轰隆，两人又抱在一处。”

    面具举起拳头，道：“杀，两个都杀了，良机岂能错失？此等黄毛小贼？岂可忍乎？”

    陈灵虚道：“我....一下子失了冷静，破门而入，将青龙鞭全力击出。这一击曾与吴宗主的神功对拼，威力不小，而大哥他们...全无防备，一下子就被层层树木围拢起来。”

    泰慧喝彩道：“打得好！”

    盘蜒却叹气道：“一时得势，又有何用？他终究未下杀手，不是么？”

    陈灵虚凄然而笑，道：“我看他两人都受了伤，坦露全身，伤口流血，惊恐的看着我。我瞧见傅瑶儿这模样，见她洁白的身子上破开红红的裂痕，血流不止，我突然间好生心痛，想要抱住她，先替她疗伤再说，至于其余之事，我什么都不管了...”

    泰慧一巴掌打在陈灵虚脸上，陈灵虚愕然相望，泰慧厉声道：“王八蛋，天生乌龟儿子！他娘的，即便咱们龙血教的奴隶，也比你这贼厮鸟强硬的多！”

    盘蜒阻住泰慧，道：“陈小弟，这不怪你，世间男子，谁不曾被初恋所害，神智全无？你继续说下去。”

    陈灵虚似觉得这一掌打的好，令他清醒过来，眼中恢复生气，他道：“大哥武功绝不止如此，我即使偷袭他，多半也难得逞。但他正与瑶儿‘练功’，真气凝聚在...在下脘穴，周身全无防备，一下子被我重创，且有走火入魔之险。我放脱了傅瑶儿，却困住大哥，不知该如何处置，只一步步走向他，我想掐他脖子，亲手捏死他，又想向他下跪，最后拜他一拜。”

    青斩哀叹道：“我....当时不该阻你的。”

    陈灵虚低声道：“不错，不错，二哥赶来，不容分说，先一剑刺向了我。我退后数步，大哥他已从树木中脱困。按理来说，他此刻虚弱，我豁出性命，定能杀得了他，但他昂首立在我身前，我感到他如此高大，顶天立地，便再也没有动手的心思了。”

    盘蜒道：“那是杀生剑诀的剑意，你心情紊乱，被剑意侵蚀，心中之伤，远胜过身躯之苦。”

    张千峰等恍然大悟，面具道：“难怪，难怪，这等深仇大恨，咱们都劝你不动，原来你身上没事，心魄却被那厮阉了。”

    陈灵虚痛苦喊道：“是，是，我是没种的阉人！我不再逗留，决意永远离开，于是飞奔出城，二哥追了出来，我俩边斗边奔，我有青龙鞭，比二哥轻功更高，可心力交瘁，武功大打折扣。我这心灵剑诀，一旦受挫，就全然无效了。”

    青斩道：“我念在兄弟之情，并未杀他，只将他打晕，尔后....找到以往师父隐居的村庄，将他藏好，再将他唤醒，随后回去复命，就说已杀了三弟。”

    陈灵虚道：“大哥很精明，你是骗不过他的。”

    青斩道：“他当时叹气说：‘三弟虽得罪了我，但我念在兄弟之情，不怪他了。他中我剑意，魂魄受了伤，今后不成气候，哪怕未死，我也不会找他。’我这才放心。”

    泰慧气得头发直翘，道：“他还有脸说是陈小弟得罪了他？”

    盘蜒问道：“陈小弟，随后呢？你就在此隐居，自称‘木头’？”

    陈灵虚叹道：“还能怎样？我在泰家当奴隶时，种田耕地，也做了不少。傅瑶儿说我是根木头，这话我念念不忘。那我就叫木头吧。我将青龙鞭与蜃龙针一并藏了起来。立誓永不再使，以免有辱神器...”

    陆振英大吃一惊，喊道：“蜃龙针？那是什么？”

    陈灵虚一愣，说道：“那也是一件上古神器，我从吴奇宗主身边夺得。”

    陆振英颤声道：“蜃龙，蜃龙，宗主师父，是那人....那人常常唤来的白龙...”

    张千峰这才想起，望向吴奇，道：“宗主，那蜃龙针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盘蜒不动声色，道：“此针位于青蛮荒漠深山之中，我费了许多力气，与那蜃龙大战一场，才将其取下。怎么？你万仙可得夔龙琴、麒麟环，我万鬼便不能找寻古物？”说罢望着陆振英，眼神挑衅。

    陆振英怀疑渐消，暗想：“面具曾于一年前见到那‘恶人’足踏白龙，一举击杀九位圣灵，其时那蜃龙针在这位陈小弟身边，可见盘蜒召唤蜃龙，未必需得此物。”

    面具倏然开口道：“陈小弟，你倒也眉清目秀的很哪。”说着一只手放在陈灵虚肩膀上。

    泰慧怒道：“他可怜得很，你别作弄他。”

    陈灵虚尚未开口，面具狠狠掐他脖子，喊道：“苦主必须死！”陈灵虚只觉此人气力极大，脸涨得发紫，转眼就要断气。

    张千峰喝骂道：“又发疯了！”使混元玄功，将面具手上力道卸去，将面具一把提起，又问道：“什么是苦主？”

    面具道：“你不懂，这其中大有门道，那苍狐是黄毛，这陈灵虚就是苦主了。”

    泰慧奇道：“那什么又是黄毛？”

    面具道：“那苍狐身子脏，下面那毛是黄的，我亲眼见过，故而称作黄毛。”

    众人本在气头上，闻言都笑了起来，唯独盘蜒甚是镇定，在陈灵虚额头上一碰，说道：“你魂魄上的伤已然愈合，面具兄，你这手段当真灵验。”

    陈灵虚身子发颤，咳嗽几声，忽然间，有如噩梦初醒，原先心底对那苍狐的敬畏之情，对傅瑶儿的怜惜之意，也已荡然无存。

    他喊道：“你们等等我！”转身离去，只听林中树木乒乒乓乓的倒了一片，过了不久，他已然返回，掌中一根长鞭，一根银针。他将那银针交还盘蜒，道：“吴宗主，这蜃龙针是你的，我完璧归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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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孤魂野鬼不念旧

﻿    盘蜒道：“这神器就赠予你又何妨？你能使得动青龙鞭，自也能运用这蜃龙针。你是罕见的天灵者，与上古神器颇有缘分。”

    张千峰见他这等慷慨，心下钦佩，又稍觉惭愧：“他自诩武功超然，无需借助外力么？可我却离不得这麒麟环、夔龙琴。此人视珍宝有若无物，确是顶天立地的气概。”

    陈灵虚大受感动，向盘蜒道谢，又道：“这位掐我脖子的大哥，多谢你令我好转。苍狐已非我大哥，而是心狠手辣、坏事做绝的大恶人，即便不为了我自己，我也愿随大伙儿一起讨伐他。”他一边说，一边望向村中无故惨死的村民，他深知那一众杀手，定是奉苍狐号令行事，累得满村百姓，惨遭屠戮。他得众村民照顾，才能安稳度日，对他们甚是感激，见此场景，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面具盯着青斩，笑道：“二哥，你又怎地会被追杀？”

    青斩忍耐伤势，白他一眼，道：“谁是你二哥。”

    面具道：“那我叫你小哥哥也成？不，不，你长得好看，我叫你亲亲公子，你觉得怎样？”

    盘蜒将面具一扔，惨呼声中，此人飞上了天。他道：“青斩，你又是如何与苍狐决裂的？”

    青斩身子发颤，似想起最为可怖之事，他道：“他....他信奉采阴之术，提拔一位叫伍空的奸臣，咱们都叫那人‘伍大人’，这伍大人命全国上下将领在民间搜罗处女，无论美丑，全都送到宫中，最后全都消失不见。我实在瞧不过去，向他劝谏，却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盘蜒心下惊怒，眼中闪着寒光，暗想：“这小子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这一年多来也忙于一件大事，无暇探听苍国消息，况且苍狐此举颇为隐秘，除了朝中极少数重臣，无人知道是苍狐所为。

    陆振英抿唇许久，沉声道：“这北妖皇帝罪恶滔天，不可饶恕。”

    张千峰道：“不错，我本对龙血教征讨苍国之事颇存疑虑，如今才知血云掌教英明，战略大有道理。”

    青斩叹道：“我气愤不过，想道：‘那伍大人不过是大哥身边的一条狗，我杀了此人，大哥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杀我。’于是趁着夜间，找到那伍大人的住处。

    那天晚上，天黑咕隆咚的，寒气重得很，我近年来武功增长，已比得上当年的玄奥师父，而这伍大人家中防备就算比肩皇宫，一样逃不出我的剑锋，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害怕，总觉得自己是走向聚魂山。

    那伍空住的着实偏僻，那是一间道观，冷清得不得了，院子里，大殿里都静悄悄的。我猫着身子，快速穿过，忽然脚下踩着一事物，可把我吓的半死。

    原来我踩中的，是一具干瘪的女尸，她被藏在木板之下，但那木板松动，她才露了出来。

    我掀开地板一瞧，原来这长廊走道底下，全是女子尸体。若其余院子也与此一样，只怕已有数千人了。”

    众人皆愤慨不已，面具更吓得尖叫起来。

    盘蜒道：“那些女子并未腐烂么？”

    青斩道：“是，这正是最怪的地方，就算那地方颇有秋凉，尸体也并非如何干枯，怎能久不腐化？”

    盘蜒指了指先前一众杀手尸体，众人这才发觉有些缩小，掀开头盔一瞧，惊觉各个儿瘦的有如骷髅。

    盘蜒道：“她们被一门贪狼迷魂影的功夫攫取体内阴寒之气，故而死后不会腐败。这些杀手，练得也是这门功夫，被人赋予极强内力，一旦死去，那内力回归那人身上，他们就成这幅模样。”

    陆振英皱眉问道：“这功夫是吴宗主传给你徒儿的？”

    盘蜒答道：“我只传他坠狱重生功，增进他身上内力。此功当另有人相授，或是新得秘籍，自学而成。”

    青斩道：“我当时心知这伍空大人穷凶极恶，手心湿漉漉的满是汗水，愈发坚定铲除此人决心。我悄然查探，来到一座小屋外，却听其中有两人相谈，一人是苍狐，一人则是那伍大人。

    苍狐道：‘伍大人，我吸取这些女子体内阴气，为何收效不大？’

    伍大人道：‘陛下，我从未劝你捉女子练功，是你自行摸索的法门。我当日所言：需找神裔族古血脉融合，才可练得这门玄法。’

    苍狐有些不耐烦，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劝阻我？我平白无故杀了这许多女子，这....这一旦传出，必惹天下造反。’

    伍大人叹道：‘我只静观陛下进境，这法子效用如何，我也不知，为何不让陛下一试？’

    苍狐语气急躁，道：‘我败在那索酒手下，苍国面临溃败，我若不能突飞猛进，达到真仙境界，就有灭国之厄，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可然后呢？这些女子都不行，可要我对瑶儿动手？’”

    陈灵虚“啊”地一声，终于大怒，道：“他为何竟六亲不认了？连瑶儿都想害死？”

    泰慧啐道：“这翻脸不认人的贱婆娘，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陈灵虚双手紧握在一块儿，神色仍万分不忍。

    青斩道：“那伍大人制止他，道：‘你与瑶儿双修此法，循序渐进，倒也急躁不得。我先传你几句口诀，可化解这些女子戾气。’

    苍狐听了口诀，开始练功，呼吸变得绵长悠远。

    我知道情形艰险，已有退却之心，正想离去，忽然间，月光一明，我见到身后多了个影子，那影子显然是人，离我很近，却未发出半点声息。

    我急忙回身斩那人，砍中那人身子，却似斩中水流，一断一合，他安然无恙。我看清那人正是先前在屋中的伍大人，他何时出来，我竟半点不知。他刚刚若想杀我，我根本还不了手。”

    陈灵虚知道青斩功夫如何，脸上变色，道：“这伍大人竟如此神出鬼没？”

    青斩叹道：“何止‘神出鬼没’？简直是深不可测。我向他斩出数十剑，剑剑使出毕生功力，全被他轻易化解。门板一响，苍狐走了出来，他光着上身，脸色发黑，有些阴险，全不似我熟知的大哥。

    我退在一旁，那伍大人并不追击，我道：‘大哥，此人是诱你入邪道的魔鬼，你快些杀了此人。’

    伍大人不发一语，但苍狐却咧开嘴，朝我直笑，那笑容像是...像是以杀人为乐的疯子，哪里似那昔日枕边对我温柔而笑的结义兄长？”

    面具“咦”了一声，道：“枕边？”

    青斩自知失言，面红耳赤，道：“我....我说错了，不是'枕边‘，是......是镇边...是当年那个小镇边上...”

    面具柔声叹道：“小公子，你无需分辩，那苍狐负了你，便由我这九尺胸膛、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来接纳你如何？”

    泰慧踢他一脚屁股，面具哀嚎而逃，泰慧道：“别理他，说正事。”

    青斩又道：“苍狐他说道：‘当时你隐瞒陈灵虚下落，放他逃走，我念在兄弟之情、同床...嗯...那个....同创大业之功，饶过了你，可想不到你竟与他勾结，想要替他报仇？’

    我大喊：‘我是来杀这姓伍的，可万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苍狐不容分说，朝我杀了过来。他招式本就精妙，此刻又增加许多奇妙变数，举手投足间力道极大，他...是当真想要杀我。我俩斗了两百招，我挨了他一记重手，知道必败，转身就逃。

    他并未追来，或许他练岔了气，不能疾奔。我却不敢停留，忍伤来找你，谁知途中....伤势太重，又被他杀手追杀，幸亏那位婆婆现身相救。”

    盘蜒道：“你也被剑意重创，故而无法自愈。面具，你治他一治。”

    面具慈眉善目的站了起来，笑容坦诚，圣洁崇高的模样，他关切说道：“青斩他伤的比陈小弟重，我怕掐重了他，伤上加伤，那未免不妙了。”

    张千峰问道：“那怎么办？”

    面具道：“需得用一童子之躯，从青斩小公子光滑溜溜、青涩娇嫩的身上吸出那害人的剑气才行。唉，说不得，老衲一世守贞，眼下唯有勉为其难的献身出去了。”说着流泪叹气，解开裤带。

    盘蜒冷笑一声，面具只觉大难临头，不敢妄动，嘿嘿强笑道：“或许...或许另有其余法子，咱们还是照旧好了。”拉过青斩，照他脖子狠掐，青斩头晕脑胀，但面具这偏方极具神效，手一松，青斩已好了许多。

    陈灵虚喜道：“二哥，当年你救我一命，我一直念着你的恩情。如今你我重逢，又遇上这许多高人，正好与大哥斗上一斗。”

    青斩喘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我不必再叫他大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豪迈仁义之人了。”

    张千峰道：“苍狐倒行逆施，众叛亲离，已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那曲封。”

    盘蜒道：“不错，陈小弟，曲封、苍狐虽皆对你有恩，但又都祸害天下苍生，你如今还一味的冥顽不灵么？”

    陈灵虚低头思索，心中情义交锋，再三权衡，道：“好，我答应张宗主，带你去找泰家眼下藏身之处。”

    泰家当年助苍狐起义，推翻盘蜒，随陈灵虚一齐受了封赏。但泰家一贯神秘，索要许多绿驱蛇香后，又悄然隐退，从此下落不明，唯有陈灵虚知道他们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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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泥人岛上塑凡貌

﻿    陈灵虚当即领众人出发，那去处颇遥远，又行了四天，到一深山老林中，入林再绕半天，住宅农田便依稀可见了。

    盘蜒等瞧出林间布置有异，停步不前，陈灵虚道：“这儿有太乙幻灵阵法，须得由泰家人来解。”于是喊道：“泰荣叔叔！是我，灵虚，我带万仙的客人来了！”

    他内力雄浑，声音穿透阵法，十里内皆听得清楚。过了许久，只见一气度沉稳，脸色有些阴沉的汉子，率数人快速迎来。

    盘蜒认得那汉子正是泰荣，自己前世化身泰一的兄弟。

    泰荣立于阵法之内，双目扫过众人，见到陈灵虚，目光欣慰，见到泰慧，又”哼”了一声，似有些愧疚。

    泰慧怒道：“泰荣叔叔，好久不见啦。”

    泰荣咳嗽一声，道：“你背叛泰家，投入中原天国，还有脸回来？”

    泰慧捏紧拳头，喊道：“当年不是你们先舍下我的么？若非泰一叔叔救了我，我早就死在敌人剑下了！”

    泰荣理亏，立时岔开话，问道：“万仙张千峰、陆振英，你二位为何大驾光临？吴奇城主，想不到你还活着？”

    盘蜒微笑道：“阁下见过在下？”

    泰荣叹道：“我若不知大名鼎鼎的城主相貌，那这双眼与瞎了无异。”

    盘蜒道：“只是在下如今已非涉末城主，不过仍是万鬼掌门人。”

    泰荣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泰家昔日曾归顺金蝉，如今可不愿再与万鬼扯上关联。

    张千峰向泰荣施以大礼，神态诚恳，说起需进入召唤曲封阵法之事。

    泰荣眉头紧锁，道：“曲封？你找曲封阵法何事？你又是如何得知...得知这隐秘的？灵虚，是你告诉他的么？”

    陈灵虚道：“我也根本不知曲封大哥是心魔一事，全是这位吴宗主与面具兄告知。”

    泰荣勉强一笑，命人撤去阵法，引众人入内。来到大宅前，陈灵虚才见到四处有打斗痕迹，战况甚是激烈。

    陈灵虚急忙问道：“这儿来了敌人么？”

    泰荣道：“不错，前些时日，从那祭祀血阵中，忽然跑出来数个奇形怪状的妖魔，占人身躯，吞人魂魄，奴隶们死伤不少。”

    张千峰与陈灵虚对望一眼，道：“是曲封招来的圣灵。”

    泰荣怒道：“果然是曲封那厮！这小子不念我泰家恩情，竟下这等狠手....”

    他话说一半，见泰慧神情担忧，叹了口气，道：“小侄女，你....你父母已然过世了，乃是患病而死，并非死于战乱。”

    陈灵虚如遭当头一棒，喊道：“是泰兴叔叔、兼芍婶婶么？”这二人曾指点过陈灵虚武艺，待他颇为和蔼，陈灵虚一直感激两人善待之德。

    泰慧身子一晃，泪水在眼里打转，但却说道：“他们早不是我爹娘，自打他们将我抛弃，任我变作鬼人的时候起，我已不认他们了。”

    泰荣悲叹道：“流年不利，什么祸患都冒出来了，咱们泰家势微，我这家主当的，委实无能至极。”

    一旁一长脸汉子恨恨道：“都是当年老祖宗一意孤行，投入万鬼之故。若非如此，咱们泰家也不会无法养育，就此人丁渐少。”

    张千峰怕盘蜒难堪，道：“世道败坏，灾难天降，谁也不能逆势而上，咱们万仙也人数锐减，我这宗主，岂不更罪不可恕么？”

    虽说万鬼、万仙所练功夫截然相反，天生彼此憎恶，但短短几天之内，也不会发作出来，立生怨恨。泰荣、张千峰长吁短叹，感慨生存不易，竟生出同病相怜之意。

    盘蜒道：“那老祖宗人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泰荣愁眉苦脸，道：“老祖宗已失踪许久，不知去了何处。咱们都只道他自知命不久矣，离家永别了。”

    盘蜒又问道：“那祭祀血阵，正是当年召唤曲封之地么？”

    泰荣点头道：“可如今其中被那些妖魔鬼怪占据，时不时出外，吃咱们魂魄。接连数日，我等麾下奴隶，已有数十人惨死。”这泰荣如今武功，也不过与泰慧在伯仲之间，如何挡得住那手段奇特的圣灵？

    盘蜒问道：“其中有几个圣灵？”

    泰荣稍一思索，道：“光我瞧见的，约有九、十个。”

    张千峰道：“若我等替当家的击败这一众圣灵，当家的可否发动这血阵，以助我万仙治病？”

    泰荣喜道：“那可再好没有。”可立时又惶恐起来，道：“可那些...圣灵皆非同小可，任一人皆远胜于我。更有摄夺魂魄之能，宗主可有把握？”

    张千峰不愿把话说满，笑道：“即便在下不成，难道吴宗主会袖手旁观么？”

    陆振英斜觑盘蜒一眼，道：“宗主师父何必过谦？我瞧你此刻法力，未必在吴宗主之下。”

    盘蜒冷笑一声，道：“好，那也无需张宗主动手，诸位且瞧在下手段。”

    陆振英暗忖：“果然‘请将不如激将’，也好瞧瞧此人底细如何。”自上回盘蜒一剑斩杀四圣灵后，陆振英只觉看不透此人武功真谛，万鬼万仙之间，不免暗生敌意，如今强敌当前，正好一观此人武学全貌。

    泰荣引众人来到一座三层塔楼，战战兢兢的推开楼门，道：“小心了，一众圣灵多半待在塔顶，但没准随时会下来。”

    盘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挂怀，拾阶而上，途中见塔中堆满书册、桌椅、占卜器具，皆已蒙尘，大半损毁。

    众人来到顶层，退开木板，吱呀一声，只见一高台，高台之上，吊着缢死的奴隶，鲜血滴落，汇入血槽，地上画着日月星辰、八卦四圣图案，又黑又红，似是干涸的血液染成。

    十个圣灵围坐在高台，一人坐在中间，身材最是高大，身躯发紫，金发披落，身形健美异常。这些怪人不知从何处找来衣衫穿起，众圣灵样貌美观，再粗陋的衣物加身，也显得新奇有趣。

    那高大圣灵挥了挥手，众圣灵走上几步，面具缩到后头，泰荣、泰慧也有些慌张。

    盘蜒扶了扶衣领，掸去身上灰尘，迎了上去，在众圣灵面前二丈处停下。

    那高大圣灵说道：“此处是我等居所，擅闯者死，还不速速离去！”

    盘蜒道：“这儿本是咱们的地方。”

    高大圣灵道：“再也不是了，滚吧，我等不想再杀人。”

    盘蜒摇头道：“此处对咱们必不可缺，既然不想杀人，为何还赖着不走？”

    那高大圣灵眉头倒竖，喝道：“那就怨不得的我了！”

    众圣灵双目放光，扫过盘蜒心脑，蓦然脸上变色，齐声惊呼，后退喊道：“看不穿此人魂魄！”

    盘蜒双臂一振，残剑飞出，两个圣灵猝不及防，脚掌被两剑削断，二者惨叫倒地，被同伴护住，弹指间断处复原，只要他们魂魄不灭，再重的伤也算不得什么，此节远胜过万仙破云仙家，与阎王、真仙无异。

    高大圣灵一跃而出，双掌抓向盘蜒，武功远超同僚，张千峰心想：“这圣灵怎地如此厉害？以往圣灵拳脚功夫极为粗浅，但此人却一派宗师风范。”

    但那圣灵出手颇有分寸，盘蜒挡了两招，道：“你怕毁了这血阵，很好，我也有此顾虑。不知尊姓大名？”

    那圣灵冷笑道：“在下名叫星华，乃是轮回海泥人岛的大长老。”

    盘蜒听得轮回海地名，颇为兴奋，道：“在下吴奇，凡间万鬼宗主。”

    那星华飞起一脚，足劲冲天，将一片白云削成两半，盘蜒避开，那星华喊道：”什么凡间，分明是泥沼浊世！“

    盘蜒身躯左转，双拳交错，数百道气力涌动，却只对准星华，毫不扩散。那星华双掌重叠迎上，砰地一声，两人各自退开。

    陆振英笑道：“这两人招式威力倒也不强。”

    张千峰摇头道：“双方皆将内力凝聚，对人而不对物，以免伤及高台。其中威力，十足十打在身上，苦头只自己知道。这星华非但有圣灵种种神通，自身修为也极为深湛。”

    盘蜒有心观此人武功全貌，始终容让，过了二十招，那星华左手如笔，右手如书，在半空中急速划动，使出绝学“小法印”来。此招一出，内劲笼罩敌手，直透心底，无论敌人心念如何坚定，刹那间必可将敌人三招得意妙法偷来。

    盘蜒一愣，星华浑身黑风卷动，直扑过来，已使出修罗非天的黑风大法。盘蜒也想使此法迎战，可欲出手时，脑中却想不起法术。“砰”地一声，盘蜒中招，被大风吹上了天。

    众人惊呼一声，众圣灵则大声欢呼。星华长笑，说道：“好神通！”身上冒出个黑影，直冲向盘蜒，正是吞山阎王的功夫。盘蜒被那黑影一撞，又翻了个跟头。

    星华双手虚动，宛如拉弓，嗖嗖数声，射出利箭，正是异兽阎王百发百中的绝招。盘蜒掌心内力流动，化作个大水球，扑扑声中，水球破裂，他被弓箭擦中，腰部鲜血长流。

    张千峰、陆振英、泰慧等皆大惊失色，一时忘了他万鬼身份，喊道：“宗主小心！”面具却叹道：“胜负已分了。”

    星华身子一震，陡然间惊觉自己被敌人真气缠绕，已然动弹不得。原来他得了敌人神功，喜悦之下，难免心浮气躁，失了防范，而盘蜒这一招“万魂王庭”，学自鸿海，将难以察觉的冤魂派遣出去，星华得意之下，已被数千冤魂缠住心魂，再无抗拒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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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天塌云落梦之海

﻿    除面具之外，谁也没看清盘蜒使何手段困住那星华。张千峰忽生灵感，招出麒麟环，透过一瞧，才看见那一缕缕冤魂，如树藤般将敌人层层困住。

    其余圣灵大急，一齐扑向盘蜒，此时已顾不得留力，拳掌之势，层叠而至，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盘蜒招出烛龙剑，剑刃挥动，黑云丛生，众敌人再瞧不清他在何处。只听“呜、嗯、嘿、啊”之声从中传出，不一会儿功夫，黑云散尽，那掌力皆被消解，众圣灵也悉数被俘。

    旁观众人只瞧得心驰神摇，皆为之震惊不已，连陆振英也想：“他一身法术，实是无懈可击，不知如今千峰宗主练功有成之后，能否敌得过他？”

    星华气势锐减，颤声道：“放过咱们，我等愿意离去。”

    盘蜒问道：“你先前那盗我功夫的法术，速速给我撤了。”

    星华道：“你大可放心，我一受困，此术立时失效。”

    盘蜒稍稍一试，果不其然，表情缓和下来，陆振英从旁劝道：“吴宗主，这些吞魂的圣灵何等凶恶，绝不可信，更不可放纵。一剑一个，皆不饶恕。”

    星华气得发抖，仍低头道：“杀人吃魂之事，全是我一个人主意，我身后这些同伴被我逼迫而生不由己，还请...还请高人高抬贵手。”

    盘蜒见此人极讲义气，舍身为人，好生可敬，已有饶恕之意，道：“你们也是那曲封领路过来的么？”

    星华疑惑道：“曲封？我引大伙儿逃走，咱们途中并未有任何人指路。是误打误撞，来到此间的。”

    盘蜒奇道：“是么？”走近那祭祀血阵一瞧，稍一试探，陷入沉思之中。

    面具跳了过来，也道：“不错，只需应用得当，这阵法可通往那曲封所创之境，能将人的身心全带进去。这些圣灵怪人，便是由此裂口降临。”

    盘蜒道：“但其中有个难处，咱们皆并非轮回海本来住民，一旦入内，等若曲封梦中事物，他要杀就杀，要剐就剐，那咱们处境可大大不利了。”

    张千峰问道：“能设法瞒过此人么？”

    盘蜒摇头道：“此人修炼这梦境功夫，已臻极高境界，心思敏锐至极，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

    面具道：“但我有法子，可保大伙儿入内，不受其心念邪法所害。”

    张千峰大喜问道：“那是怎般妙法？“盘蜒也惊讶的望着他。

    面具说道：“咱们有夔龙琴、麒麟环、蜃龙针、青龙鞭，加上吴奇宗主那烛龙剑的赝品....”

    众人皆感诧异，纷纷问道：“那烛龙剑并非真正神器，而是赝品么？”

    盘蜒瞪着面具，面具胆怯，笑道：“赝品真品，实则也差不多。咱们只需能将神器运用自如，步入阵中，既可入异境对付那曲封，不必被他随心所欲的折腾。”

    陆振英说道：“可我并无神器啊？”

    泰慧也喊道：“我也没有，那岂不是要被留下了？我不要，我才不要与泰家人留在一处。”

    泰荣板着脸，开口想要喝骂，但见盘蜒武功太强，而泰慧此刻与他一路，实不敢多话得罪。

    面具指着陆振英手中剑鞘，道：“你这剑鞘，是轩辕帝所留‘接雷’，也可保住你心魂不损。”又拍了拍泰慧掌中金剑，道：“这轩辕金剑，亦是极了不起的事物，凭借此物，你想进去，咱们谁也不拦着你。”

    陈灵虚道：“要救曲封大哥，我责无旁贷，宁死不退，非进去不可。”

    青斩拿起黑蛇剑，面具道：“小公子，这玩意儿可不成，进去之后，反而更易受害。”

    青斩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留在此处，就不进去了。”

    众人计较已定，盘蜒手一挥，蓦然间，众圣灵得获自由，一个个儿站了起来。

    泰荣等泰家人惊慌失措，招呼各自戒备，陆振英拔剑在手，喝道：“你为何放纵这些恶人？”

    那些圣灵也各个大感意外。

    盘蜒在那星华耳边说了几句话，星华愣了片刻，喜道：“你真有法子让咱们回轮回海？”

    盘蜒见他大声说了出来，微觉窘迫，只得叹道：“不错，只是听说轮回海黑蛇成灾，你当真要回去么？”

    星华道：“咱们本打算去补天女神那儿避难，谁知无意堕入此地。你若能让咱们回去，咱们求之不得。”

    盘蜒又低声道：“尔等可去东面两百里外的一座四塞寺中，找灵气浓厚之地，会遇见一位叫鸿海的兄弟，他可指引诸位一条明路，待我了结此事后，自会设法相助。”

    星华喜道：“若真能如此，今后你来轮回海，我必好好报答你。”但省起千古以来，从无凡人能抵达轮回海，又道：“就算不报答你，也要报答你在轮回海的那位圣灵，你放心，我定能找到祂。”他只道盘蜒魂魄在此，可这魂魄仍不过是轮回海某位圣灵的倒影而已。

    盘蜒笑道：“在下帮别人的忙，可从不望报答。”

    星华等人当即从塔上跳落，陆振英有意追击，但盘蜒一扬手，内劲如墙，将她拦住。陆振英稍一迟疑，已然追赶不及，斥道：“万鬼的人，当真全是笨蛋！这些魔头个顶个是大祸害，岂能放纵？”

    盘蜒笑道：“他们已有悔改之心，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姑娘何必赶尽杀绝？”

    陆振英说道：“你可是收买人心，将他们收罗为手下了？”

    盘蜒叹道：“胡说八道，在下万鬼何等兴旺，何须多此一举？”

    面具也道：“道士姑娘，这些圣灵与往昔那些不同，他们颇有节制，并不打算多伤人命，饶了他们，倒也无妨。”

    陆振英赌气半天，道：“好，吴奇宗主，我放过他们，但我受你那些恩惠，你今后不许再计较。”

    盘蜒反驳道：“好稀罕么？我万鬼门中，万物应有尽有，你无论报答什么，我都瞧不上眼。”

    陆振英恼了，随手一伸，在他肩膀拧了一把，她这举动不曾细思，没头没脑，手法自然，熟极而流，得手之后，自己也不由得一愣。

    盘蜒眉头一皱，全不当回事，转身走向那血阵。陆振英心中微乱：“我这是做什么？这....这下倒像是将他当做极亲密的朋友。糟糕，糟糕，我好生幼稚，为何向他....撒娇？可当真让他瞧的小了。”

    众人见两人不再吵嘴，都放下心来，无人留意这微小之事。陆振英硬着心，冷着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但心中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面具立于血阵之中，口中念念有词，叨咕半天，道：“还请盘膝打坐，排除杂念，收摄元神，握紧宝物，咱们这就去轮回海了。”话音刚落，空中乌云滚滚，雷电闪耀，狂风大作，声响震耳欲聋。

    张千峰不由喊道：”面具，你怎会有这等法力？“

    面具道：“是这阵法了得、轮回海神妙，而我不过是才高八斗，英俊出众罢了。“

    忽然间，他身上白光炫目，形影似长大几寸，刺眼光芒中，那形影唯有盘蜒看的清楚。

    盘蜒霎时瞠目结舌，手足发颤，心想：“轩辕师兄？面具...是轩辕师兄？”

    他不及细思，万千电光之中，他已升往曲封异境中。

    盘蜒在空中转了个圈，轻飘飘落地，有一人惊叫着朝他摔来，盘蜒身手一接，身子稳当不动，将那人横抱，见此人正是陆振英，她看盘蜒一眼，大感不妙：“我又被他救了？这岂不欠他更多？”她穿梭梦境时本就心神不稳，此刻心思一乱，脑袋充血，嗡地一声，竟晕了过去。

    张千峰凭空出现，踩住麒麟环，凌虚御气而行，相继接住泰慧、陈灵虚、面具。陈灵虚功力胜过泰慧，不过头晕耳鸣；泰慧则胸口剧痛，大口吐血。张千峰轻按她背上穴道，片刻之后，她已复原如常。

    盘蜒见面具口吐白沫，双目翻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心想：“难道方才看走了眼？但这白光绝非那祭祀血阵原有法力，确是极高深的八卦挪移之术。”

    众人身在一座广大平原上，远处是山，相隔怕有百里，这平原单调至极，全是百花白草，连树木叶子也是雪白。寒风吹拂，冰冷至极。

    陈灵虚喘气道：“当年咱们被曲封大哥所救，到达的是一处海滩。”

    盘蜒指着天空，眼神不安，道：“风暴！轮回海的风暴。”

    众人抬头一瞧，皆脸色煞白，原来那风暴猛烈至极，层云互相倾轧，仿佛野兽残杀一般，众人瞧了片刻，心脏狂跳，这风暴实有震慑魂魄之威，连盘蜒、张千峰都不敢多看。

    好在那风暴似被一层通天的罩子隔住，令人稍稍安宁，不至于一瞧就魂飞魄散。

    盘蜒自身也曾在轮回海营造秘境，深知奥妙，说道：“那罩子是曲封所造，隔绝轮回海气息，不然最纯粹的鸿源真气涌入，时候一久，连我也必死无疑。”

    忽然间，有人惊呼，只见无数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眨眼已到近处。

    面具睁眼喊道：“是圣灵，快逃，圣灵从缝隙中跌落了！”

    众人害怕起来，齐声奔跑，但那圣灵坠落时，好似雪崩一般，各个儿表情痛苦，放声大喊，横冲直撞，仿佛狂奔的野牛，猛然将众人隔开，仅那尖叫声便骇人至极，若被碰上，更是撕心裂肺般疼痛。盘蜒招出数个阎王，在身后用全力抵挡圣灵；而张千峰则用麒麟环真气裹住身边之人，全速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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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漫漫旅途小驿站

﻿    好在众圣灵并无加害之意，只是坠落此间时，身心煎熬，难以忍受罢了。折腾一天一夜，似被某人引导，终于散尽。

    盘蜒放心下来，见已来到群山之间，失了张千峰等人踪影，陆振英仍在他怀里，兀自心有余悸。

    陆振英回过神来，身子一扭，脱开盘蜒，复又神色冷淡，说道：“多谢。”

    盘蜒点了点头，凝神运功，闭目探寻许久，但此间是那曲封梦境，方位杂乱无章，一时半会儿也寻不见其余人。

    陆振英叹道：“若真找不到，那也不必找了。”指着一座高山，道：“先前你打坐时，我瞧见这山慢慢移动，挡住一条山路，此地乱七八糟，变化不定，只怕已回不到原先地方。”语气着实敬畏。

    盘蜒想了想，蓦然一跃，到那高山上，张望片刻，指着一处道：“那儿似有人烟。”

    陆振英跳至他身旁，也仔细一瞧，奇道：“你怎地看出来的？”

    盘蜒道：“这儿虽不是轮回海，但也不是凡间，不可用肉眼去瞧，而需张开心眼，学着圣灵，去瞧灵脉。”

    陆振英好奇心起，暗忖：“这法子倒也不错，否则到这等怪地方，辨不清东南西北，可就束手无策了。”

    她对那心眼之说全无头绪，试着用万仙感应气息之法，可此地气候时刻剧变，头顶又有那风暴作祟，尝试许久，毫无用处。

    她想请教盘蜒，但心中抵触，一万个不愿，只微微点头道：“宗主所言极是，我于此法颇为生疏，找路不便，愿与宗主同行，共谋出路，找寻同伴。”

    盘蜒轻笑了一声，陆振英眉头一扬，道：“宗主，有何好笑？”

    盘蜒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姑娘何必骗我？”

    陆振英一惊，轻咬红唇，道：“好，我确是不知，但并非我万仙不如你万鬼，而是陆某人学艺不精罢了。”

    盘蜒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虽无需你相助，但既然同入此地，自不能不管女侠安危。”

    陆振英心下嘀咕：“这人好生讨厌，处处显摆能耐。”但也不禁佩服：“他确有过人之能，咱们万仙之中，还真找不出这般人才来。”

    盘蜒身形变化，成为火凤凰，陆振英未练成飞剑功夫，只得站在盘蜒背上，盘蜒双翼拂动，倏然上天，找向那人烟处。

    那边实则极远，飞了半个时辰，形迹才渐渐清晰起来，盘蜒开口说道：“奇怪，那似是一处村庄，这曲封梦境中，怎还会住着人？”

    陆振英半蹲着，纤手遮住额头，挡住阳光，极目远望，果然隐隐见到房屋轮廓，她道：“这儿是曲封的梦，那梦中人多半也是假的。”

    盘蜒道：“没准是被曲封捉进来的人。”

    陆振英陡然惊醒，道：“此地常常有圣灵从天而降，那村庄里若是凡人，早被圣灵夺了身躯。”

    盘蜒暗觉不妙，道：“不错，还是小心些为好。”

    忽然间，空中白光闪动，又有圣灵坠落下来，好似天降大雨，可雨珠却飘荡转折，方向不定。盘蜒恰在众圣灵之下，登时被这圣灵雨罩住。

    盘蜒喊道：“抓紧了！”陆振英急忙伏在他身上，抱住他脖子。盘蜒震动羽翼，羽毛如火星般散在身边，众圣灵惨叫着飞向盘蜒，被这朱雀圣火一碰，大感疼痛，只得避开。但这圣灵雨极为猛烈，圣灵无数，众羽毛也阻拦不住。

    盘蜒又道：“我要开杀戒了，从雨中冲出去。”

    陆振英忽然想道：“当年我这虎鹤双绝奈何不得圣灵，圣灵不也奈何不得我么？”答道：“宗主放心，我有法子！”左右手探出，登时释放出虎鹤来，虎不能飞，落在盘蜒背上，陆振英则跃至仙鹤那处，众圣灵见状，果然纷纷绕道而行。

    盘蜒瞧陆振英一眼，目光稍有敬意，陆振英暗暗高兴：“总算露了一手，扳回一城，咱们万仙，也未必总要倚仗你。”说来也怪，她帮了吴奇之后，对他偏见反而消减不少。先前她欠此人人情太多，心中负担极重，如今得以偿还，心绪急剧好转。

    她此刻内力充沛，虎鹤皆能持续许久，可省起这大半也是吴奇喂她服药的功劳，又不免头疼起来。

    一路护送，穿过雨云，那村庄也清晰可见。两人收了功夫，落在村庄中，陆振英说道：“宗主，你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切言谈，皆由我来如何？我是道姑打扮，一看就是好人。”

    盘蜒哼了一声，竟不回嘴，陆振英哈哈一笑，道：“我有话直说，得罪莫怪，谁让你是万鬼的大魔头呢？”

    盘蜒凶巴巴的说道：“我若真是大魔头，单凭你这句话，已叫你头破血流。”

    陆振英嗔道：“你动手打我好了，我才不还手呢，这样一来，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她此刻对这万鬼的首脑半点也不害怕，总觉得此人凶恶全是装出来的，实则比文质彬彬、言语谦和的张千峰更好说话，交谈之际，全无需多有顾虑。

    盘蜒果然道：“我懒得与你一般见识。”

    村庄中屋子整齐，排列有矩，砖瓦草木，全数雪白，更没有一丝杂色。屋子房门紧闭，却听见屋中有人走动。

    陆振英走到屋前，轻叩屋门，又退后半步，以防屋中有人袭出。屋中人鼻子抽动，走了出来，屋中阴影遮住此人面容，陆振英只觉他有些苍老。

    那人沙哑着嗓子，说道：“你....你是活人？”

    陆振英问道：“老丈，我是误入此地的外间人，你知不知道那曲封人在何处？”

    那老者道：“曲封？什么曲封？啊，你...你是姐姐？你是姐姐？”

    陆振英心头一震，喊道：“你叫我什么？你到底是谁？”

    那人喊道：“姐姐，我是扬明啊！我终于又见到你了！难道你也死了么？为何会在这里？”

    说话间，那人上前一步，发须全白，眉宇间气度高贵，正是陆振英那不久前病逝的弟弟，俦国国主陆扬明。

    陆振英悲喜交加，泪水夺眶而出，道：“弟弟！”上前握住陆扬明的手。

    陆扬明道：“姐姐，姐姐！凤儿，你来瞧，真是姐姐！”

    屋中又走出一人，是个模样富贵的老妇，依稀是当年那活泼伶俐的小姑娘东采凤。陆振英笑道：“真是....真是你们？你们明明已经....死了，这儿是聚魂山么？”

    东采凤摇头道：“这儿是轮回海，咱们死后，魂魄本该前往聚魂山，不知怎地，被困在此间，再也难以逃脱。”两人说话，带着浓厚俦国口音，东采凤又有些蛇伯口音，万万做不得假。

    陆振英伸手擦泪，心念震荡，感慨万千。她当年目睹弟弟因年老病逝，不久弟妹又追随丈夫而去，灵堂之上，陆振英却仍是青春不老的少女模样。

    那时她见陆扬明满堂子孙，哭哭啼啼的为陆扬明送葬，自己倍感孤单凄凉，又想起曹素之死，万仙剧变，小遥堕落，更不知再活下去路在何方。她由此惧怕动情，为避免再度受伤，对谁都一副疏远模样，似用厚重的冰墙，隔绝了世间所有情感，也隔绝了自己的心。

    这一刻，重见亲人，见他们安好，她感动万分，再厚的墙也阻隔不住，她满腔言语，万般思绪，恨不得一股脑向两人倾诉，哪怕只重逢一天，也是她至今孤独人生途中最温馨的驿站。

    猛然间，盘蜒一掌拍在陆扬明头上，那陆扬明脑袋粉碎，化作一滩软泥，翻身栽倒。

    陆振英、东采凤齐声惊呼，陆振英剑指盘蜒，神色震怒，有如发疯的雌狮子一般。盘蜒摆了摆手，表情镇定，说道：“他不是你弟弟，而是圣灵假扮而成。”

    陆振英怒道：“你...你又不认得他！”

    盘蜒道：“但我认得圣灵，你再看看你弟弟眼下是怎般模样？”

    陆振英一转身，见那陆扬明身躯伸长，变得出奇古怪，洁白紫红，虽是尸体，却仿佛一件玉雕。陆振英“啊”地一声，面对东采凤，抿唇怒视。

    东采凤往上一跃，撞破屋顶，那屋子似活物一般，朝陆振英这一边倒塌，石块变向，封住陆振英退路。陆振英一招雷霆剑芒斩了过去，石块一齐粉碎。

    东采凤尖叫起来，形貌剧变，成了一肤色漆黑，美貌无比的妖女，伸手抓向陆振英。

    陆振英以虎鹤真气护体，抵挡那妖女夺魂功夫，再使万仙海纳派的“沧海剑法”，她虽无法以虎鹤功伤人，但内力奇高，身手也快如闪电，而那圣灵妖女拳脚功夫平淡至极，只是力大手快。十招后，陆振英一剑刺中那妖女额头，妖女当即毙命。

    陆振英惨声大笑，声音却像在哭，她问盘蜒道：“这是怎么回事？”

    盘蜒叹道：“只怕是这假的陆公子，一上来就看清你心中思念的故人，幻化成他，动摇你心神。那假弟妹也是如此，只不过你见了弟弟，敞开心扉，她变得更真实些。”

    陆振英想将两人尸首斩成碎片，但举手许久，有些不忍。

    盘蜒道：“他们想吃你魂魄，可却看穿你有虎鹤功护身，只能用诡计欺瞒。该前往聚魂山的魂魄，万万不会来此。”

    陆振英擦干眼泪，站直身子，又宛如精炼的、无知觉的钢铁，她望向其余屋子，喊道：“不必躲藏在里头，都给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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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命数如潮难相抗

﻿    房屋内窸窸窣窣一通响，众圣灵推门而出，约有二十人，皆是面貌奇异，却又赏心悦目。

    陆振英虽识破众圣灵邪法弱点，但自知难以取胜。她怒火中烧，全无退却之意，喊道：“吴宗主，你莫要管我，自己先走。”

    盘蜒忽然心中一动，道：“他们皆远不如凡间的圣灵厉害，否则先前那二人也不必用那易容手段。”

    众圣灵目光透着绝望，鼻孔扩张，咧开大嘴，表情贪婪癫狂。有一人就在陆振英上方，从山坡跃下，一招摄魂掌打向陆振英。

    陆振英怒气勃发，将虎鹤真气缠绕身躯，那摄魂掌全无效用，她再使沧海剑法，一剑往上劈，砰地一声，那圣灵一拳中她身子，陆振英则将他脑袋剖开。

    她一击得手，手掌张开，对准盘蜒，道：“你不要多管！由我一个人来！”

    盘蜒见她固执至极，暗想：“这圣灵亵渎她死去亲友，已犯了她心中大忌。”点头道：“那你小心了。”

    众圣灵见她厉害，却全无放弃之意，一齐朝她围来，犹如围猎的狼群，只偶尔发出吼声，却说不出连贯言语。盘蜒心知他们在此处待得久了，只怕深受曲封法力所害，以至于功力心智衰退甚多。

    陆振英使拼命手段，敌人挥手打来，她不闪不避，反以更快更狠的招式反击，数招之内，杀了六人。她那雷霆真气纵然神妙，但肉身也受伤不轻。

    盘蜒道：“不可硬拼，宁愿多耗些功夫，与他们游斗，否则得不偿失。”

    陆振英此时武艺，已不在当年菩提之下，而此处一众圣灵仅稍胜万仙遁天，且动手时全无路数，双方强弱显见。然则在陆振英心底，自己并非是与他们相斗，而是与长久以来，一直捉弄自己，夺走自己亲人的命运抗争。她忍着痛，不愿稍有避让，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迎着猛攻，将这可恨的敌人铲除殆尽。

    她身法优雅，出手如风，剑光交错之间，将奇形怪状、耀眼炫目的敌人杀死，敌人鲜血飞溅，她以此血擦抹脸颊，浑不以为肮脏，光芒闪动，人影恍惚，在这雪白得犹如宣纸的村庄中，显得荒诞诡谲，像是疯子作画，而得杰作一般。

    众圣灵每死一人，剩余一人就隐约强上一些，等剩下最后两人联手，已能与陆振英平分秋色。盘蜒暗自心惊：“莫非他们死后，能将魂魄传给同伴么？”

    那两人互换眼色，蓦然后退，外表变化，一人变作曹素，一人变作盘蜒。饶是陆振英在盛怒之下，见此二人，身子也不禁发颤。

    曹素嘻嘻笑道：“师父，你看，是我呢。你杀了我之后，我并未落入黄泉，而是升上了天堂，来到轮回海中。”

    那“盘蜒”叹道：“媳妇儿，你总是怪我，说是我害了你徒儿，害了你义姐，害了万仙同门，害了这世道众生。可在你心底，你知道压根儿不是那一回事儿。”

    陆振英咬紧嘴唇，流泪哭泣，整张脸被秀发遮住。盘蜒有些担忧，随手意欲相助。

    曹素拍手道：“是啊，当年是我年少无知，其实这‘盘蜒’哥哥根本没碰我身子，我稀里糊涂的当了好几年傻子，后来将身子交给一相好，见了红，才知道上了大当呢。”

    “盘蜒”道：“你心底最是清楚，那次万鬼侵来，是我运幻灵真气打退的，我当年扮作聚魂山魔头，赐你百柄紫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我才是万仙真正的大功臣，可你恨透了我，对谁都不说，是你害我远走他乡，最终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陆振英怒道：“都是假的！假的！你们两个全是假的！可为何却知道我心里的事？”

    只听吴奇说道：“先前相斗时，你灵魂也被他们看清。他们正借你心底隐秘对付你。”

    “盘蜒”笑道：“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曹素，但咱们都谅解你了，死后无大事，你又何必太过计较？你若愿意，我带你去找其余同胞，所有死去的人，咱们圣灵都能化身。你与咱们融为一体，就永远也不会死了。”

    曹素也柔声道：“师父，师父，停手吧，与咱们团圆吧。你累得很了，活的久了，何必再斗得如此狼狈？”

    陆振英静静不动，那两人相视一笑，朝陆振英靠近。

    忽然间，陆振英纹丝不动，身上却散发三圈白光，速度快极，伴随霹雳之声，那两个圣灵靠的太近，被白光击中脖子，脑袋一下子飞上了天。陆振英哈哈大笑，挥剑将这两人脑袋斩得粉碎。

    她道：“什么情，什么爱！我早就忘了，早已不在乎了。假的、真的，只要与我为敌，我的剑可不会容情。”

    盘蜒暗道：“这一招是她那接雷剑鞘所发，威力之强，有如真仙出手。也是她这几十年勤修苦练，积累而得的神通，但次数只怕不多。”

    陆振英静静站立一会儿，收摄杀气，待睁开眼时，已然冷若冰霜，凛然生威，身上伤势也已痊愈。她潜运内劲，周身白光隐隐圈转，自知功力又深了一层。

    她道：“之后去哪儿？”语气严肃，颇为疏远，已无先前友善之情。

    盘蜒道：“你下手太急，咱们本可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事来。”

    陆振英默然片刻，道：“那就去屋中搜，瞧瞧有何线索。”

    蓦听一屋顶上一声轻响，陆振英一道白色剑芒斩去，嗖地一声，那屋子一分为二，又一矮小身影尖叫一声，跌了下来，竟是个瘦弱的孩童。

    陆振英虽知这孩童极可能是圣灵变的，但也停手不杀，只剑指那孩童，沉声问道：“你又是谁？”

    那孩童面黄肌瘦，是个随处可见的乡下穷小子，他慌忙道：“别动手，别动手，我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陆振英看这孩童面貌，依稀似曾相识，道：“还不快报上姓名？”

    那孩童道：“你就叫我....小魂好了。”

    盘蜒看他面貌，登时认出他来，道：“他正是曲封，不过是小时候的曲封。”

    陆振英立时斩出四道剑光，成了个四方栅栏，围住那小魂。小魂急道：“我...我是曲封，但我是好的曲封，你们莫要杀我，不然坏曲封会赶过来，把你们都杀了。我是来帮你们的，真的，真的。”

    盘蜒将小曲封提起，道：“咱们先离开此处。”说罢展开仙法，霎时遁走。陆振英招出仙鹤来，跟随而去。

    两人低飞许久，见一片白色矮山，颇可藏身，于是降落。盘蜒将小曲封一扔，小曲封哎呦一声，摔了几个跟头。

    陆振英虽容不得邪魔外道，但心肠仍好，说道：“你轻些，莫伤了他。”

    盘蜒道：“这小子功力不差，敌得过先前遇上的圣灵。这一下是装出来的。”

    小曲封摸摸脑袋，恼道：“你飞的这般快，扔得又狠，却怪我假装？我挨这一下，难道很好受么？”

    陆振英落在他身边，道：“说吧，这些圣灵是怎么回事？你这小曲封又是从哪儿来的？”

    小曲封道：“我说啦，我叫小魂，不过你俩凶巴巴的，爱叫我什么，我也没法子。”

    陆振英见他幼稚可爱，不忍逼供，勉强一笑，道：“小魂兄弟，你先答我这两件事，好不好？”

    小曲封叹道：“好啦，好啦，我本是好心，想将你们放走，告诉你们，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陆振英喜道：“多谢，小...少侠慷慨仁义，果然非同凡响。”

    小曲封笑道：“小姐姐也高明得很，我是瞧你杀了那些圣灵，手段高超，才出来相见的。”

    他微微抬头，下巴指向来处，说道：“那些圣灵，是从曲封梦境的缝隙中掉落下来的。轮回海遭遇蛇患后，这曲封打起坏主意，他将灵魂出窍，变作轮回海中的幻影，用那幻影将轮回海的圣灵们通过缝隙引到自己梦境中。

    你们先前瞧见的村庄，原本住的是曲封从凡间捉来的常人与妖族。这儿毕竟还不是轮回海，而是圣灵口中的‘泥沼’，那些从缝隙掉落的圣灵，大部分找不到寄生的身躯，不久就死了。约有百来人钻入那些常人、妖族的身子，就成了那般古怪模样。”

    盘蜒道：“可轮回海的蛇患又是从何而来？为何又有圣灵跌入凡间？”

    小曲封道：“我不知轮回海发生何事，这可难倒我啦。但跌入凡间的圣灵，我却是知道的。他想让那些圣灵替他在凡间杀人，得了魂魄，直接为他所用，好让他修炼功夫，于是又往凡间开了个口子。”

    陆振英怒道：“为修炼功夫？他竟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盘蜒却摇头道：“这曲封是心魔，并非阎王，圣灵所杀之人，魂魄怎能归他？除非是他亲自用法术害死的，或是死在他身边的人，才能搜刮魂魄。”

    小曲封“咦”了一声，皱眉道：“你这人好生讨厌，我就是曲封的一小片魂魄，怎能不知他心思？”

    陆振英啐道：“吴宗主，你不会说话，少说几句成不成？”

    盘蜒道：“好，我不说话就是。”

    小曲封又叹道：“至于留在此间的圣灵嘛，他偷偷摸摸的吸取圣灵脑中的精华，增长他自己功力，潜移默化之间，这些圣灵失魂丢魄，就变得不像人，倒像是野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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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万事如意无人敌

﻿    盘蜒低头沉吟，说道：“这曲封做事为何颠三倒四？”

    小曲封愤然道：“什么叫颠三倒四的？”

    盘蜒道：“他既将圣灵收留在这儿，借此练功，又将他们放入凡间，收割魂魄，如此分心二用，反不如专心致志。”

    小曲封哼哼说道：“你知道效用不佳？没准这样更管用呢？”

    盘蜒摇头道：“决计不会。凡修道者，专则灵，分则慢，凝神则成，散心则失，此乃千古不变的至理。曲封修炼这梦境之法已有数千年，怎会突然乱来？”

    小曲封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陆振英不明白盘蜒为何纠结这小事，朝他摆手，示意他住口。

    盘蜒笑道：“好，好，我这人心眼多，小兄弟莫要见怪。”

    小曲封瞪他一眼，叉腰道：“两位可是要击败那坏曲封么？”

    陆振英见这小曲封热心相助，将隐秘如实相告，心中感激，于是说出万仙门众人想来此渡劫，升入遁天的心愿。盘蜒想要劝阻，但知陆振英不会理睬，只得作罢。

    小曲封眼泪吧嗒吧嗒直流，道：“小姐姐，你遭遇当真可怜。你放心，我会想法帮你。只是你需答应我，不得杀了坏曲封，他是大树，我是树叶，他一死，我也活不成了。“

    陆振英喜道：“放心，咱们也需那曲封活着，只是要令他臣服于咱们，好指引众门人升入遁天。”

    小曲封道：“那坏曲封自万年前，想出一门‘南柯一梦’的高深法术，凭借此法，他一点点在轮回海中建筑根基，引来大海，升起陆地，建造房屋，种植花草，造就这近似凡间、却在轮回海的地方。在此地界，一切事物，皆随他意念掌控，他要山崩就山崩，他要海啸就海啸。”

    陆振英咋舌道：“就算是阎王，也未必能有此修为。”

    小曲封嘿嘿笑道：“心魔曲封，确实极了不起。但他造梦初衷，实则是为了修炼得与天神、蚩尤、黑雨一般的神通，从而升为圣灵之中，至高无上的尊者。然则此事极为艰难，并非功力深、法术强就成。”

    盘蜒点头道：“轮回海中每个圣灵，皆饱含数万年灵魂轮回记忆。想要升入轮回海，取代原先自身圣灵，哪怕比阎王强上数倍，亦希望渺茫。古往今来，唯有初始那十二天神能够办到。”

    小曲封叹道：“可坏曲封这法子，终究盼头不小，若他真收服数千个圣灵精髓，没准确能成事。只是他如此做，必惹来真正天神震怒，天神一出手，他这犄角旮旯的小梦境，只怕撑不了多久，那我不也死到临头了？故而非阻他不可。”

    陆振英说道：“若那坏曲封真有极大法力，咱们又如何能胜得过他？”

    小曲封道：“有三根大柱子，乃是坏曲封弱点所在，若将那柱子上法力消去，坏曲封功力会急剧消退，那咱们联手，应当能对付得了他。”

    陆振英忙道：“那柱子在哪儿？守备严不严密？”

    小曲封叹道：“地方在哪儿，我可告诉你，至于守卫如何，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凶险得紧。”

    他手在空中比划，景色变化，显出一副地图来，他指着一处，道：“咱们在这儿，你们往西南走，约莫百里地后，能见到这大柱子，千万保重，自己性命要紧。”说罢将地图送给陆振英。

    陆振英轻抚他小脑袋，道：“小兄弟，多谢你啦。”

    小曲封冲她一笑，忽然间瞪大眼睛，喊道：“糟糕，快逃，快逃，那坏曲封要来了。我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当即撒腿就跑，往地上一钻，已然不见。

    盘蜒、陆振英心头一紧，只见空中飞来一人，身法快极，眨眼已在两人头顶。

    来者正是曲封样貌，只是额头之间，有一金灿灿的太阳图案，背后三双翅膀，毛羽洁白顺滑，宛如白鸽一般，长身白袍，极为光辉灿烂。

    陆振英奇道：“这就是那曲封的本尊？”

    盘蜒道：“并非本尊，或许是他元神，他将自己想象成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曲封可真有些狂妄自大。”

    那曲封开口说话，声音响彻天际，他冷笑道：“哪里来的小毛贼，胆敢杀我臣民？又怎敢妄论本神？”

    陆振英答道：“是那些圣灵先对咱们出手的。”

    曲封表情变化，显出怜悯、鄙夷之情，他啧啧几声，道：“小丫头，你这话可说的不对。”

    陆振英奇道：“怎地不对了？”

    曲封叹道：“你不懂，我可教你，但需记住了，如若再犯，我非将你一把捏死不可。你今后与我说话时，须得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边磕头，边称呼我‘神灵在上’，否则便是死罪。”

    陆振英皱一皱眉，暗想：“这坏曲封是个白痴，易骗得狠，既如此，不如诓他过来，用接雷神功将他制住？”她那接雷剑鞘上尚可劈出五道法雷，一旦得手，敌人如遭雷击，经脉震荡，再无抗拒之力。

    她前后想通，把握极大，朝盘蜒使个眼色，对曲封微笑道：“神灵在上，请受小女一拜。”说罢盈盈拜倒，单膝跪地，却不磕头。

    那曲封哈哈大笑，说道：“甚好，甚好。”指着盘蜒道：“你为何不跪？”

    盘蜒道：“待陆姑娘起身后，我再跪不迟，否则未免有鱼目混珠之嫌。”

    那曲封道：“不错，你二人先后跪拜，才可看出是否忠心虔诚。”

    陆振英暗骂一声，又道：“神灵大人，您身上金光太过耀眼，小女子瞧不清您那容颜，还请离我近些，可令我目睹尊容，享无上之喜。”

    曲封直抚胡须，笑道：“难得你这般孝心，好，待会儿我不杀你，只将你逐回凡间。”说罢金光晃动，已在陆振英身前。

    陆振英一动念，五道法雷一齐扩出，这一招出手之际，她浑身上下，全无半点征兆，纯由心生发，猛烈已极。那曲封被打个正着，惨叫一声，身子麻软，躺倒在地。

    陆振英又惊又喜，笑道：“神灵大人当真客气，为何要五体投地的？”

    蓦然间，盘蜒拉住陆振英，但曲封攻势太快，真气有如巨浪，朝两人汹涌而至，陆振英“啊”地一声，只觉好似被千百长剑刺中，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盘蜒拳中升起天火、地火、圣火、三火旋转，与那巨浪激斗，轰隆声中，他喉咙一甜，经脉剧痛，身子倒飞出去。

    曲封复又飘起，发须焦黑，但一转眼又复原，他怒道：“臭小娘！贼小子！这就给我死吧！”

    原本盘蜒、陆振英甘愿来他梦境，他只需动动心思，两人即便不死，也非身受重伤不可，但他们是从泰家那血脉咒阵中潜入，身怀神器，这曲封也无法操纵二人。

    他大喊：“古怪，古怪，不过也不要紧！”袖袍挥舞，地面裂开，鸿源真气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盘蜒半转身，使庄周梦蝶，将自身梦境扩展开去，当即风平浪静，曲封攻势全消。

    曲封惊呼道：“你怎能在我的地方呼风唤雨？”

    盘蜒心中知道刚刚极为侥幸，此地灵脉皆听曲封指使，自己这庄周梦蝶，在这地方远及不上曲封，方才不过趁其不备，稍占便宜罢了。好在这曲封元神脑袋不灵，一时间竟惊慌失措。

    盘蜒真气运转，施展轻功，猛然往远处冲去。

    曲封恍然大悟，笑道：“雕虫小技，逃不走的！”拍出一掌，那掌力调度狂风，仿佛老天塌了下来，气力有百万斤之重。

    盘蜒奔行虽快，但立时已被掌力追上，力未及身，已然呼吸艰难，遍体巨震，他心下骇然：“这一掌几可匹敌我那大道无形的全力一击。他是此梦境主宰，即便蚩尤来了，或许也不是他的对手。”

    情急之下，使太乙灵道术，在千万条脉象中找寻，刹那间得一条最隐秘的路径，他使幻灵真气，一头钻入其中，骤然远去，同时造出自己与陆振英两人假身，留在身后。

    一声惊天巨响，掌力炸裂，天摇地动，近百里内皆被夷为平地。那曲封东张西望，瞧见两人残躯在空中飘荡，又一通大笑，说道：“无能小卒，焉能与神灵相抗？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他在此间虽神通无敌，但也狂妄的无以复加，只道盘蜒、陆振英必死无疑，稍稍一探，此地再无生息，心满意足道：“痛快，痛快！”手一挥，损毁地面登时复原如初。他摇头晃脑，踏云飞远。

    待他消失不见，盘蜒与陆振英钻了出来，他先前用层层灵脉包裹自己，折转曲封那掌力，总算逃过一劫。盘蜒受伤不轻，但一眨眼也已好转，去瞧陆振英时，却是昏迷不醒。

    盘蜒暗想：“在这梦境之中，曲封威能无限，只怕只能如那小魂所言，去找那三根立柱，设法破解。此事需做的隐秘，不能让曲封知道了。”可若那立柱如此重要，这曲封纵然再自大万倍，又岂能毫不设防？

    正犯愁间，那小曲封又冒了出来，喜道：“你这太乙功夫是从哪儿学的？我从未见过比你这术法更精妙的境界。若非如此，你二人必死无疑，啊，莫非....莫非你就是创这法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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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人心之中暗有影

﻿    盘蜒笑道：“小兄弟过奖了，我不过天生逃命本领比别人强些。”

    小曲封眼神亮晶晶的，似充满干劲儿，他道：“我本担心你未必能成，这样一来，把握就大得多了。”

    他一跃而起，拍着胸膛，道：“你只管去那大柱子处，我可替你将坏曲封瞒上一时半会儿。那大柱子处的曲封远不如这坏曲封，你定能敌得过他。”

    盘蜒心知这小曲封多半是那大曲封分出的魂魄，可又为何帮盘蜒对付他自己？他心头存疑，思来想去，终于说道：“好，小兄弟高情厚谊，在下铭记在心，只是小兄弟自己也要保重。”

    小曲封冲他一笑，道：“快去，快去。”翻一个跟头，嗖地一声，跑的没了影。

    盘蜒将陆振英背起，依稀记得以往两人交情密切时，自己常背着她这般游山玩水。但他已并非昔日浑浑噩噩的凡人盘蜒，而是心怀寰宇的太乙真仙，想起昨日情形，心中毫无起伏。

    他照小曲封地图所示，瞬息里许，不多时已到了那大柱子处，立柱位于海洋正中，天色阴沉，白雾茫茫，那立柱高有百丈，细细长长，上头似用血刻着模模糊糊的字。

    盘蜒查探一番，暗呼好运气，此地全无人影，那曲封的守卫并不在此。

    听那小曲封说，这立柱共有三处，若能将三处全数破除，那曲封法力一落千丈，就容易制服多了。此柱与脉象连在一块儿，本该牢不可破，但盘蜒有的是逆转风水的法子。

    此时，背上陆振英低哼一声，恢复知觉，盘蜒问道：“陆仙家，你伤怎样？”以陆振英的破云之躯，只要不当场丧命，伤势愈合极快，是以盘蜒毫不担心。

    陆振英喊道：“我...头疼，你放我...下去，我不能吹风。”

    盘蜒瞧见立柱东面有座小岛，稍一闪，立时已在岛上，找一处洞穴，将陆振英放在里头，道：“如有凶险，就招呼一声，我立时就到。”

    陆振英猛一抬头，朝盘蜒靠近，翘起红唇，向盘蜒吻来，但却露出又黑又尖的牙齿，盘蜒稍感惊讶，轻轻一格，将陆振英震开数丈。

    陆振英惨叫道：“吴宗主，快跑！快离我远些！”蓦然间，从她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中，浓厚的黑影流淌出来，缠上她手足、衣衫、头发。那黑色怪物又涌至地上，与她影子融在一块儿，一眨眼，那影子直起身，如陆振英一般站着。

    盘蜒身子一震，道：“玄夜伏魔功？”

    那影子透着沉重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又感到寒冷彻骨，陆振英痛哭道：“吴奇宗主，我...控制不了它，快走，快走。”

    影子抬起头，盘蜒似觉得它在微笑，不久，那影子开口说话，正是陆振英的口吻，声音却尖锐许多。

    它道：“吴宗主，你是万鬼的魔头，你知道我终究放不过你。你骗得了她，却骗不了我，你想让咱们万仙放松警惕，将万仙一网打尽，是么？”

    陆振英哀声道：“我没这么想，它不是我，它是魔鬼，是魔鬼！”

    影子尖笑道：“是，我是魔鬼！我是被命运捉弄，硬生生造出来的魔鬼。是我替你这胆小鬼杀了曹素，杀了那些疯狂吃人的万仙。你想憎恨盘蜒，于是将对他那爱意聚在我身上，然后啊，你确恨透了他，能够狠的心杀他，但我却是你的夜壶，你的粪坑，你的污水沟么？”

    陆振英颤声道：“我早不爱他了，他也早就死了，我...比谁都清楚，你本不该在这儿，你本不该出来。”

    影子看陆振英一眼，脑袋转了个圈，直面盘蜒，厉声笑道：“你杀不了的人，我替你杀，你做不了的事，我替你做！”

    盘蜒急道：“你稍慢些，如今咱们的敌手都是那曲封，何必自相残杀？”

    影子一扬手，黑影蔓延出去，化作个罩子，将盘蜒困住，它喊道：“死，死！万鬼的杂种！你若死了，咱们欠你的恩就一笔勾销！”呼喊声中，罩子里伸出万千黑索，凝聚浑厚罡气，朝盘蜒狠狠打下。

    盘蜒使逐阳神掌的天阳灯功夫，火焰莽莽，冲破黑罩，那影子扑向盘蜒，动作快捷无伦，形影难辨，陡然击出百余掌。盘蜒单手一转，全数拦下，飞起一脚，将那影子踢了出去，穿透小岛，摔入海中。

    他心想：“这影子远比振英本人厉害，更胜过虎鹤之舞。是了，她先前被曲封用轮回海真气击伤，所练的雷霆真气生出变化，竟由此走火，练成了这玄夜伏魔功！当年轩辕师兄正是凭借同样机缘悟道。”

    只是陆振英功夫远逊轩辕，这玄夜伏魔功倒也不难对付。它大声咒骂，对盘蜒深恶痛绝，发自肺腑，复又跳了上来，黑索缠绕，化作无穷无尽的刀刃，朝盘蜒刺出。盘蜒使出万鬼万仙之体，散发金光黑雾，喀喀声响，又将那黑影打入海里。

    陆振英口吐鲜血，竟也因此受伤。盘蜒心想：“这影子不会晕厥，只会死去，可若它死了，振英也必死无疑。”

    他稍稍一想，在空中做了几个手势，那影子执念太强，猛然又蹿上，但盘蜒早布下异兽阎王的捕猎大网，那影子“啊”地惨叫，落入天罗地网之中，那网现出形状，乃是无数小蜘蛛吐出的丝来，坚韧至极。此招与天罡万千变道理无异，可却静候敌人送上门，更加难以防范。

    影子骂道：“臭万鬼的，死万鬼的，你有种杀了我，不然我万仙总有一天要杀光万鬼。万鬼、万仙，所练功夫注定敌对，你施恩卖好，假仁假义，又有何用？”

    盘蜒道：“以往金蝉所创的坠狱重生功，心中对万仙满怀仇恨，又为借助北妖天性，故而成果与万仙互斥，然则我借鉴原有功夫，大幅修缮之后，已与原先截然不同。若非如此，我岂会提议联手？”

    影子喊道：“你以为就这么算了？我万仙因万鬼而覆灭，我万仙也誓要毁了万鬼！”

    盘蜒想起血云，冷笑道：“影子，你执泥于恩仇，心胸何等渺小？成大事者，岂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影子仍要争吵，盘蜒将它捉起，一阵摇晃，朝陆振英身躯扔去，它落入地里，复又变作寻常影子模样。

    陆振英稍稍镇定了些，望向盘蜒，苦涩道：“宗主，那影子所言...并非我所愿，但确是我心底所想。你对我有恩，我不愿再骗你，要杀要剐，全凭吴宗主一句话。”

    盘蜒暗想：“这丫头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真是死脑筋、老顽固。”赞叹道：“有趣，你这玄夜伏魔功当真奇特，原来这功夫竟有这般练法，真令我大开眼界。”

    陆振英冷得发抖，说道：“我原也一无所知，可忽然间，体内似乎突然多出一个我来，它将我功力全数夺走，将雷霆真气化作...化作又黑又冷的寒气，我实阻拦不住。”

    盘蜒沉吟道：“原来这功夫与黑蛇灵气颇为相近，莫非根源皆来自黑蛇么？”

    陆振英吓了一跳，道：“难道我会沦为黑蛇教的教众，那你还是杀了我为妙。”

    盘蜒斥道：“你说什么话来？这功夫名曰‘伏魔’，自要慑服心魔，将其化为己用。你若能将玄夜伏魔功运用自如，比之雷霆剑芒，威力也不见得差。”

    陆振英摇头道：“我还是压着它些，不放它出来为妙。”

    盘蜒已被陆振英拖延许久，猛然想起，忙不迭又来到那立柱前，但柱子上的血字霎时消融瓦解，片刻后又聚在一块儿，成了个血人，那血人大喊大叫，如出生的胎儿，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盘蜒心想：“不好！”手指一点，残剑雨落，但那血人手一挥，海浪涌起，将残剑一并收了。他如渐渐成形的泥人般，露出本来面貌，果不其然，又是那曲封，只是此人满脸阴沉，冷冷望着盘蜒，脑袋上长着一对牛角。

    那牛角曲封道：“是谁让你来的？”

    盘蜒忽然只觉此人散发心念，探自己心思，手段直截了当，却比幻灵真气更为有效。盘蜒稍一恍惚，已被他探得少许。

    牛角曲封叹道：“那吃里扒外的小子，总是给大伙儿添乱。”

    盘蜒暗忖：“这牛角曲封，与那羽翼曲封，还要小曲封，只怕皆源自曲封元神，但彼此之间，消息隔阂，只需我下手快些，小曲封之事也不会泄露。”

    牛角曲封身子不动，骤然闪至盘蜒面前，一脚踢来，虽威力远比不上那羽翼曲封，但借助此间阴阳五行之力，也有排山倒海之威。

    盘蜒挥手拦住，一转一甩，将牛角曲封扔了下去，暗想：“此人约有阎王三成功力，可操纵梦境风水，功力增长数倍，难以防范，也极难对付，若要取胜，只怕要半天功夫，拖延一久，那时羽翼曲封焉能不知？”

    牛角曲封矮身冲锋，双角突刺，盘蜒双手一握，那牛角一下子放出雷电来，盘蜒以吞山的长斤两，将电光隔开，又打出数招，也只是稍占上风。

    他脑筋急转，不久心头一喜，已想到致胜法门，传声给陆振英：“等我封住他动向，你用玄夜伏魔功刺他脑袋。”

    陆振英吃了一惊，答道：“可我这功夫用的不熟。”

    盘蜒不等她答复，双手擒拿，使出异兽阎王的“夜猎阵法”，瞬间将那牛角曲封暂且与此地风水隔绝，牛角曲封瞪大眼睛，无法借助风雷火海，身形迟缓下来。

    陆振英知机不可失，霎时咬紧牙关，无暇细思，将玄夜伏魔功当做轩辕雷霆剑芒来使，忽然黑影与自身融合，光影一晃，她一剑横劈，将牛角曲封脑袋斩断。这一剑之快，竟比她的雷霆剑芒更强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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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四念善恶不可分

﻿    陆振英欢呼雀跃，瞬间又仿佛变回了昔日那活泼开朗的少女。可她立时察觉那暗影蠢蠢欲动，花容失色，急运虎鹤雷霆剑芒，收摄心中邪念。

    盘蜒手一抓，将那曲封脑袋碾碎，正想将那立柱打碎，却见曲封身子又融化成血，汇入立柱上，成了血字。此时血字不似先前那般模糊，清晰可见，盘蜒全神贯注，从上到下读了一遍。

    陆振英不识得那字，喊道；“快些，快些！那坏曲封要来了。”

    盘蜒一目百行，瞧了九成，尔后一招大道无形击出。这一招大道无形未用全力，只是变化奇巧，融合各般阎王法术，故而不伤体魄，可频繁使动。饶是如此，也极有神效，打了十掌，终于在第十一掌上将这立柱击垮。

    陡听得山呼海啸，风云变色，盘蜒道：“好了，快走！”俯冲而下，提住陆振英，奔了几步，陆振英只觉眼前一花，景物骤变，已来到一处高高的白花丛中。

    陆振英奇道：“你怎会我万仙的伏羲通天道？”

    盘蜒道：“世上我不会的功夫，才是真正稀奇。”

    陆振英啐道：“我这虎鹤双绝、玄夜伏魔的功夫，你就决计不会。”

    盘蜒默然摆手，要她收声，那羽翼曲封大喊着赶来，对这立柱残躯，破口大骂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毁了我心血？我那孩儿，我那孩儿也死了。”

    这羽翼曲封对此梦境中事无所不知，然则盘蜒使异兽阎王的埋伏功夫，加上些许幻灵真气，一时半会儿，这曲封也察觉不到他。

    只听一娇嫩声音说道：“老兄，莫生气了。你这般了不起，少个孩儿，毁根柱子，又算得了甚么？”

    羽翼曲封又高兴起来，道：“不错，不错，对我而言，皆不过是九牛一毛。”

    陆振英传音笑道：“这小娃娃将大曲封耍得团团转，可真有本事。”

    盘蜒“嗯”了一声，却想：“为何羽翼曲封将那牛角曲封称作孩儿，这小魂曲封却与他称兄道弟？”

    羽翼曲封想了想，又道：“但若非你这小子缠着我胡说八道，我怎会疏忽大意，忘了督查境内？你过来，让我揍你一顿出气。”

    那小魂曲封惨声道：“不要，不要打我！”立即缩身而逃。

    羽翼曲封也不追他，哼了两声，又往海面打了一掌，这一击掀起百丈巨浪，岛屿沉没，陆地降下，巨力往上，将云层破开。盘蜒使动心法，将涌来的波动消解，只要非正面迎敌，倒也并不吃力。

    那羽翼曲封变哼为笑，兴致颇好，喃喃道：“这掌力，便是蚩尤也杀了。”鼓掌给自己叫好，兴冲冲的飞向天边。

    待他走远，两人稍稍放松，盘蜒见陆振英握着自己的手，不动声色的松开。

    陆振英脸上一红，道：“情急之下，行径失礼，宗主莫怪。”

    盘蜒道：“吾辈岂会与女子一般见识？先前你运功伤我，我可曾稍加指责？”

    陆振英笑道：“你眼下不是来翻旧账了？”她与盘蜒并肩作战，一同逃过死劫，已然将他当做战友，此时此刻，竟觉得彼此之间无半点隔阂，也无需顾忌门派之争。

    盘蜒也淡然一笑，想起心事，神色发愁。

    陆振英也想了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盘蜒愕然道：“姑娘如何知道？”

    陆振英答道：“女人嘛，心思比男人细腻，我要猜你念头，把握着实不小。”

    盘蜒道：“道姑不算得女人。”

    陆振英佯怒道：“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骂我不是女人？我不是女人，难道是不男不女的太监么？”

    盘蜒笑着点了点头，陆振英举起剑鞘，用力捅了盘蜒胸口两下，道：“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与你计较啦。”

    她顿了顿，又道：“我猜你在想：‘这万仙的道姑练成了玄夜伏魔功，功夫又深了几层，这对万鬼可大大不妙。’对么？”

    盘蜒瞧她一眼，道：“大错特错。”

    陆振英颇不服气，抬头道：“那你说，你在想什么？是那曲封么？还是其他人的下落？”

    盘蜒道：“你功力未到，这雷霆真气与玄夜真气，二者不可共存，须得有所取舍。一旦舍弃之后，另一门功夫才算渐入佳境，从此更上一层楼。”

    他这么一说，陆振英大感烦恼，道：“我倒也想摆脱这阴暗寒冷的玄夜真气，但又如何能够办到？她就像是我影子一般，万万难以斩断。”

    盘蜒回思先前立柱上所刻的心魔记载，说道：“人心之中，分善念、果决、忍断、武勇，四者之中，那善念、武勇汇聚成虎鹤真气，果决、忍断则偏向玄夜阴影。这四者缺一不可，若强要分割开来，定将你变作个大疯子。”

    陆振英若有所思，问道：“何谓善念、忍断？”

    盘蜒道：“你瞧见有人受苦，自己心里难受，忍不住要上前相助，那就是善念了。然则善念不可过，不然遇见任何不平之事，都要管上一管，反而误了正经大事；

    若你清心寡欲，不受外魔所扰，也不沉迷于享乐，那就是忍断之功。然则忍断太过，整个人成了无趣的木头、垂死的老僧，那也糟糕的紧。”

    陆振英心中一动，不禁说道：“我以往....以往正是善念发作，险些为救一人，而误了大军攻势，也累得自己惨死。那人很是莽撞，是我徒儿的情郎，这正是善念过度的迹象么？”她彼时曾因此人之死而憎恨盘蜒见死不救，此刻回想，登时愧疚至极。

    盘蜒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你练这虎鹤真气时糊涂的很，若无名师指点，极易走上邪路。”停了停，又道：“至于那另外两心：果决者，心肠刚硬，能行常人所不能行，想常人之不能想。比如见死不救，比如屠城灭族，又比如审问逼供；而武勇者，则是临阵不退，万难不惧的英勇豪迈之人。”

    陆振英说道：“那果决之人，都是心狠手辣的大坏蛋么？英勇之人，又有什么坏处了？”

    盘蜒道：“有些时候，敌人险恶，情形危机，唯有果决之人能力挽狂澜，否则拖拖拉拉，延误机会，反而害人害己，得不偿失。至于那武勇心嘛，一旦脑袋发热，极易受人挑衅，莽莽撞撞，不明不白的死了。”

    陆振英大受震动，苦笑道：“以往打仗时，我有一位采奇师妹，她...下令杀不降之敌，我还与她争吵来着，现在记起，全是我的过错。”她已许多年不曾见过东采奇，更不知这位奇女子的下落，回思往事，倍感凄凉。

    盘蜒又道：“这四心者皆不可过度，也不可或缺。若善念、英勇强过果决、忍断，则雷霆真气占据上风，反之则玄夜真气更胜一筹。我说你当两者取舍，并非将其中之一彻底消除，而是二者择一而终，毕生谨慎，不可动摇。”

    陆振英低头思索，低声道：“原来如此。”

    盘蜒道：“照你以往所言，你本是个善念泛滥、勇气过剩的愣头青，尔后遭遇挫折，又成了个清心寡欲，冷酷无情的女魔头....”

    陆振英只觉他说的半点不差，扑哧一笑，说道：“吴宗主只管狠狠骂我，别给我留什么情面。”

    盘蜒微微颔首，斟酌言语，道：“....故而先成虎鹤之功，又受玄夜之影。此二者并无善恶之分，全看你心中追求的是什么道。”

    陆振英柔声念：“追求的道？”

    盘蜒道：“这四心口诀，是我从那曲封立柱上学来，以往虽隐隐想到，但并不如这曲封钻研之深。

    曲封此人，本是心魔，也是聚魂山八魔中最为胆小的一位。他为躲藏凶狠的阎王，故而创立这梦境功夫，能够保护自己，避开敌人。

    然后他偶遇一位志同道合的’义弟‘，与那位义弟说起这门功夫。那义弟劝他将此法诀发扬光大，庇护更多受阎王加害之人。

    这曲封本意自然是好的，然则经过数千年波折，他那初衷早已不见，将自己视作此地主宰，傲慢的上了天。这原本庇佑良善的梦境，却成了险恶可怖的魔窟。

    由此可见善行恶行，界限本极其模糊，若有异同，在乎人心。然则人心善变，世道也不停动荡，到得后来，是善是恶，自身也难以分得清了。”

    陆振英问道：“那如何能将所求的道贯彻始终，终生不变？”

    盘蜒眼神黯淡，说道：“说来也简单的很，不过是‘以人为鉴，自省其身’罢了，然则道理虽然简单，可只要一步踏错，一念之差，百年基业，立时损毁。故而能如我这般，持续千年、万年者，又有多少？”

    陆振英“啊”地一声，道：“宗主，你....说自己已活了千万年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盘蜒道：“我是何人，来历如何，过往如何，你不必揣测，也无法想象。我所求之道，虽天地不可网罗，虽乾坤不可丈量。

    这千万年中，我也受此四心考验，不断走上岔路，迷失方向，被放逐，被误解，被憎恨，被抛入深渊之中，甚至忘了自己是谁。然则受命运眷顾，我终究能回到正路上，继续走我的道。此路是善是恶，我自己也说不清了，但到此地步，善恶之间，又有何分别？”

    他所说之事，可谓狂妄得无以复加，直将自身凌驾天地万物之上，但陆振英却不由自主的信了。她觉得在此人心中，无论是万鬼、万仙，实则都算不得什么。他正如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古神，如要毁灭万仙，随手就可办到。

    但他决意不这么做，那自是万仙极致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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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梦境轮回睡不醒

﻿    但见空中云色有异，五彩缤纷，喀嚓喀嚓的，巨响刺耳无比，陆振英只看了一会儿，便心力交瘁，四肢麻痹，险些断了呼吸。

    盘蜒大声道：“莫去看它，运真气抵挡。”手凌空一推，陆振英被一股罡气托动，随盘蜒快速前行。

    陆振英问道：“那是什么？”

    盘蜒道：“那是轮回海奇异气象，就像咱们凡间下冰雹一样，那叫幽雪。这幽雪对寻常圣灵也颇为有害，咱们寻常魂魄，哪怕瞧着看着，也深受荼毒。”

    陆振英说道：“吴宗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盘蜒道：“我活了数万年，往事一点点想起来，加上哪儿都去过，比我渊博之人，世上怕已找不到了。”

    陆振英又问道：“那先前的轮回海风暴呢？”

    盘蜒道：“也是一样，凡人连看都看不得。待在这梦境之中，头顶有个气罩，本颇为安全，可咱们毁了那柱子，引发紊乱，那幽雪的光透了进来。”

    陆振英忧心忡忡，道：“这地方可不能毁了，咱们还需救人呢。”

    盘蜒笑道：“那柱子并非支撑此地之物，不过是曲封心灵寄托，就像护身符、长生锁一样，若那玩意在，曲封觉得吉祥，就什么都伤他不得。若那玩意儿没了，曲封心里一急，于是浑身不自在，实则也没多大害处。先前那柱子上血字都写的清楚。”

    陆振英说道：“是了，他叫做心魔，那咱们自然是攻心为上。”

    盘蜒又仰望片刻，道：“这幽雪不知持续多久，需得找一处无光的洞穴，躲藏起来。”

    陆振英勉强睁开眼，指着一处道：“那儿有山，咱们去那儿。”

    两人来到山中，不久见一幽暗洞窟，藏身在内，光芒透不进来，陆振英宛如大病初愈，气力衰弱，依那“四心之法”调和光暗之气。

    盘蜒心想：“在我那涉末乘黄山脉，上回遇这幽雪，也死了不少人。幸亏如这曲封一般，建起隔绝异世的屏障。”

    他又回想曲封柱子上所写铭文，心中疑虑渐增：那立柱是曲封为守护自己心神，无意间创造之物。可说的至关重要，也可算作毫无效用，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为何建造此柱。

    人在自身梦境之中，若遇上噩梦，总无意间找寻值得依靠的吉兆，那吉兆要么是紧密的亲人，要么是珍惜的宝物，那立柱显然正是如此。盘蜒猜测曲封定是遇上了极大的凶险，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才隐隐想象出这立柱来。

    可他在害怕的是什么？莫非他练功走火，臆想出危机来，胡乱行事么？这曲封疯疯癫癫，如此倒也不出奇。

    万一他那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呢？

    他在那立柱上胡乱刻字，留下历程，曾写到过一位“义弟”，是那义弟提议他起始修炼这南柯一梦，普度众生。曲封并未写那义弟人在何处，结局如何，倒像是他想象出来的假象一般。

    那小魂曲封为何叫羽翼曲封“兄弟”？

    忽听陆振英喊道：“什么人？”

    骨碌一声，暗中有一身影爬出，跌跌冲冲，踉踉跄跄，陆振英掌中闪烁白光，照亮暗处，只见是一苍老的老者，他双目已盲，衣衫褴褛，一副饱受折磨的模样。

    陆振英见盘蜒毫不紧张，大着胆子，将老者扶住，那老者脑子不清，只大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一切都是骗局！都是...都是诡计！”

    陆振英见这老者命在顷刻，道：“是，是！老先生，你先别动，我替你疗伤。”施展飞升隔世功，在老者丹田处轻按，盘蜒拍了拍她肩膀，陆振英已与他颇有默契，将老者交给了他。

    盘蜒叹道：“他是泰家的人，也练过坠狱重生功，若受你功力，反易丧命。”

    陆振英惊问：“他是...那位泰家失踪的老祖宗？你记得么？泰荣以为他离家等死了。”

    老者喊道：“是...是我求曲封，将我带进来的。我有些事，需得....好好想想。关于祖宗的是，关于....太乙与伏羲，那是骗局，一切都是骗局！”

    盘蜒脸色惨白，问道：“为什么要来这儿想事？太乙与伏羲？那件事与太乙、伏羲有关？”

    老者将死，虽然盲目，眼却能通灵，他面向盘蜒，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扭曲的表情归于淡定，他咧嘴而笑，干枯的眼睛又流下泪，道：“你....你是祖先？我...终于见到你了？”

    陆振英心想：“他疯啦，将吴宗主认作他的祖先了。”但转念一想，这吴宗主说自己有几万年寿命，就算不是此人祖先，也算极为古老。

    不过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盘蜒想救这老者的命，但此人寿命已远超界限，即便真仙之法也难以回天。盘蜒手心满是冷汗，道：“你叫什么？”

    老者道：“我...叫泰宇，我是....泰家正宗...最早习练太乙术法之人，我认得你，太乙大人，我认得你。我能重见到你，就算立死，都不枉了。”

    陆振英曾多次听闻这太乙之事，那虎鹤神、续梦蛇、泰家高手、还有她昔日情郎盘蜒，都与这太乙息息相关，听泰宇如此称呼盘蜒，心头一震，万分关注，可又想：“这位老爷爷糊涂了，盲了眼睛，怎能认得出人？”

    殊不知盲目之人，有时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

    盘蜒颤声道：“你很好，泰宇，你很好，我能遇上你，也是幸运至极，你告诉我，你为何只能在此追溯记忆？”

    泰宇知道自己将死，在临死前终于见到自己以往追随之人，暗念苍天眷顾，生出一股坚定执念来，他用力说道：“这儿...是轮回海，是梦境交汇处，我在这儿进入冥想，找寻祖先的记忆，盼着....能唤醒祖先，我终于如愿了，这不是做梦，哈哈，不是做梦？”

    盘蜒想开口说话，但泰宇摆手制止他，道：“我时候不多了，祖先，咱们泰家，是天神最初与黑蛇交战时，跟随太乙大人的一群信徒。太乙大人教会咱们太乙术法，让咱们保命之余，生活过的富足安宁。得胜之后，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咱们泰家通婚，逐渐壮大，对太乙大人奉若神明。

    可太乙大人与伏羲大人皆认定世上另有异变，不可掉以轻心。他将太乙术法所有秘诀全传给了咱们，选出族长与长老，我...正是他最小的那一位弟子。

    大人，你...失踪之后的事，你自己也记不起来了，对么？我所知不全，但那是你残缺的记忆。我全都...说给你听。”

    盘蜒急道：“你莫再说话，我可探你心神。”

    泰宇摇头道：“这些事，不能心传，只能言语说出，你受了诅咒，伏羲的诅咒，唯有我的声音，能将记忆还给你。”

    盘蜒咬紧牙关，见泰宇将死，饶是他修为深湛，也是心如刀绞。

    泰宇道：“一切....一切源于太乙大人与伏羲在聚魂山中的一场大战。你二人为何去聚魂山，为何唤醒阎王与蚩尤，我...不得而知，更不知你为何与伏羲大人反目，但你二人动手，两败俱伤，各自都受了诅咒。”

    盘蜒脑中幻觉重重，但这泰宇的话却如唯一真实的光明，引他一路前行。

    泰宇道：“你二人的诅咒极为相似，皆令对方记忆全失，决计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一切来龙去脉，更无法知晓对方下落。

    你伤的比伏羲更重，身躯毁灭，魂魄被伏羲困住。你已练成了太乙真仙法，魂魄不灭，最多百年就能复生。而你逃遁之术举世无双，那伏羲也无法长久困住你。

    伏羲中了你那咒法，自知难以幸免，但他又拖延了十年时光，直至布下那将你永远困住的骗局。

    他想到了咱们泰家，想用泰家的太乙入梦术，制造永远不灭的牢笼。

    他将你魂魄封入一冰天雪地的高山中，又托梦给咱们泰家，假扮成你，说自己击败了一个极险恶的、会毁灭凡间的魔鬼，比之阎王，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说你自身已死，但这恶魔恐怕终将逃脱出来，需得咱们泰家人倾尽所能，练就另一个“续梦神”，那续梦神一旦练成神功，既可前往埋藏那魔鬼处，以自身梦境，承载那魔鬼魂魄，让他永世也无法醒来。

    他传授咱们高超的妙法，与太乙术法融合，又时时刻刻托梦指点咱们。我等于是前往深山老林中，捉人试炼，反复尝试，牺牲无数性命，终于造出那续梦神。”

    陆振英低呼一声，道：“虎鹤神，那是虎鹤神的村庄，你们是在虎鹤神那地方布阵施术的！”

    泰宇并不理睬，继续道：“那续梦神知道自己使命，前往那高山，将自己掩埋，延续那‘魔鬼'...也就是大人您的梦境，让你醒不过来。若他将死时，会放出些许魂魄，在泰家人中，找寻下一位续梦神，赶往山上，自我掩埋，继续令那‘魔鬼’沉睡。大人，大人，咱们错了，咱们上当受骗，实则一直残杀骨肉，去加害最敬爱的您....”

    他已说完心中隐秘，放了心，追悔莫及，嚎啕大哭起来。

    盘蜒宛如拨云见日，霎时心中明亮，再不会忘记：“我魂魄陷入昏迷，不知怎地，穿梭至山海门的世道，变成了另一个糊里糊涂的太乙，那当是蝶梦庄生之术了。那最早的续梦蛇，还有泰乙、泰一，以及数百个其余无辜的泰家人，皆是伏羲阴谋所致。他恨透了那太乙，恨透了我，在神智丧失前夕，也要将我永世封印在噩梦中。”

    太乙或许并非无辜之人，但泰家却本该与此无关，这数千年来的血海深仇，却要算在伏羲头上。

    泰宇伸出干枯的手，碰了碰盘蜒的脸，盘蜒有些想哭，但终究未有眼泪，泰宇再无言语，脑袋一歪，身躯化作烟尘，魂魄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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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做牛做马一世苦

﻿    之前天降圣灵，张千峰等人慌不择路，与盘蜒、陆振英失散。待得乱象停歇，已找不到那二人身影。

    张千峰问面具：“面具兄，眼下该前往何处？”

    面具摇头晃脑，低哼了半天，道：“不好说，此地凶险至极。那曲封在此能耐极大，咱们可来错了地方。”

    张千峰道：“莫非凭借神器，也无法抵挡此人？”

    面具道：“那曲封眼下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咱们加上神器，也是毫无胜算。”

    泰慧急道：“怎地与你原先所说不一样？”

    面具摊手说道：“我又非全知全能，对错与否，本少爷概不负责，是生是死，也莫赖我头上。”

    泰慧伸手打他脑袋，面具动如脱兔，立即逃开。张千峰、陈灵虚相识苦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嬉戏打闹。”

    面具扑入一旁丛林，往树上爬去，一转眼钻入树冠，泰慧顿足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怕成这般做什么？”

    话音未落，面具惨叫一声，从树上坠下，面部着地，摔得颇惨，陈灵虚一瞧，好在只是皮外伤。面具向上一指，喊道：“树上有人，有人！”

    陈灵虚、泰慧紧张起来，取兵刃在手，张千峰沉住气，问道：“我等擅闯此地，有扰阁下清净，还请见谅，若阁下方便，何不现身一见？”

    树上那人笑了一声，嗓音娇嫩，竟是个孩童。笑声刚消，那人已从树上跃下，正是个年纪幼小的男孩，身穿破衣，乱发赤脚，容貌依稀熟悉。泰慧与曲封从小相识，见状更是惊异。

    陈灵虚奇道：“你...你是曲封大哥的孩子么？”

    少年道：“陈小弟，我正是曲封啊，多年来，多谢你照顾我外头那凡躯，不然我这功夫，难以练到这般境界。”

    众人听他是曲封，皆莫名其妙，又暗生戒备，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缓缓转动，在众人脸上依次停留，模模糊糊的嘟囔几句，问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张千峰犹豫着该如何答复：若如实相告，这少年正是曲封化身，岂能容众人对他不利？若编造借口，只怕又瞒不过去。

    面具盯着小曲封，小曲封微微一笑，也瞪着面具。面具有些害怕，扭过头去，低声道：“你与那曲封不是一路的，对么？”

    小曲封笑道：“你猜的可真准，不错，我不是真正的曲封，不过是曲封心中的一小片魂魄罢了。真正的曲封已然疯了，做出不少坏事，你们可是来对付他的？”

    面具道：“不错，咱们要擒住曲封，逼他出力，替咱们许多朋友治病。”于是快言快语，将万仙遭遇说了出来。

    泰慧急道：“你怎地全照实说了？这小子准要告状。“

    小曲封摇头道：“错啦，错啦，我非但不会告状，还会好好帮你们一把，指点你们一条明路。”

    忽然间，地上隆隆作响，晃动不休，众人以为地震，心下惊异。陈灵虚道：“为何忽然这样？”

    小曲封闭目片刻，笑道：“你们是不是另有两个同伴？他们先遇上了我另一分身，又与坏曲封动上了手。”

    他这话意思古怪，但张千峰仍听懂了大概，喜道：“小兄弟，那两人现在在哪儿？战局怎样了？”

    小曲封叹道：“他们离此约有千里，赶去是来不及的。可惜，可惜，那坏曲封太过厉害，在这儿无人能敌。他一掌毁去百里江山，你那两个同伴，九成九活不成了。”

    张千峰心头巨震，道：“吴宗主与振英都死了？”情急之下，就想去救，但念及正事，硬生生抑住焦躁之情。

    他镇定下来，心想：“吴宗主应变手段，我难望其项背，武功也深不可测，无论如何，他定有保命之道，我贸然去救，不过徒劳奔波罢了。”无奈问道：“小兄弟，你说要帮咱们么？“

    小曲封在他身上嗅了嗅，道：“你身上有麒麟环、夔龙琴的味道。”又凑近陈灵虚，道：“你有蜃龙针、青龙鞭的味道。”再闻泰慧气味，点头道：“你有轩辕金剑，对么？”最后看向面具，皱起眉头，似嫌此人太臭。

    泰慧被他说中，隐瞒不得，只得答道：“不错，你这鼻子真灵。”

    小曲封笑道：“真难为你们了，这许多宝贝聚在一块儿，没准真能奏效。”

    他在衣服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张地图来，在上头画了个圈，道：“你们在这儿。”又指明东南西北，说道：“曲封梦境中，有三根大柱子，只需全数毁了，那坏曲封便会急剧衰弱，到了那时，你们胜算可就大得多了。“

    泰慧见一根立柱离此颇近，将信将疑，道：“小兄弟，你为何如此热心相助？”

    那小曲封做了个鬼脸，道：“狗咬李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瞧不惯曲封作为，又觉得你们可怜，这才大发慈悲呢。”

    张千峰思索片刻，道：“多谢小兄弟详细指点，我等定不负小兄弟一番好心。”

    小曲封道：“你们速速下手，我可替你们阻挠坏曲封一会儿，只需当心，那柱子上有厉害守卫，气力之大，可比肩阎王了。”说罢一翻身，又爬上了树。

    泰慧忙劝道：“张宗主，我总信不过这小子，他自个儿就是曲封，哪有这等作茧自缚、自残自害的道理？”

    陈灵虚则道：“上次我被曲封大哥救入此间，曾遇上他不少化身，似乎他魂魄散乱，各自成形，好坏善恶，尽皆不同。没准这小曲封是他心底良知，有心助万仙一臂之力呢？”他来到此间的心愿，正是助曲封放下屠刀，脱离苦海，自然相信曲封心中仍有善念，而那善念正是这小曲封。

    泰慧嗔道：“你这人糊里糊涂的，认人本事差劲，连你老婆都背着你偷人。要我说，你信什么，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总是没错的。”

    陈灵虚被她说的甚是沮丧，叹道：“姑娘...教训的是。”

    张千峰问道：“面具兄，你怎么看？”

    面具又神气活现起来，胸脯拍的砰砰响，道：“这小曲封说的没错，那立柱多半真有神效。诸位放心，若这小曲封耍什么滑头，就算来成百上千个，我面具全都一网打尽，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泰慧嘻嘻笑道：“面具兄这等神勇，那待会儿遇上麻烦，还请面具兄上前当个肉盾如何？”

    面具脸“刷”地变白，虚汗直流，强笑道：“这是理所应当，万无一失的。”

    张千峰知面具绝不会说错，决意尝试，依照那地图所言，快步赶路，行了数十里，来到一片山地，见一座山上有一巨石阵，阵中有一高塔，像是丰碑，塔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圈圈血字，却不见那守卫在哪儿。

    面具道：“小心了，那高塔邪门得紧，守卫躲在塔中，一旦察觉异样，立时现身。”

    张千峰道：“那该如何是好？”

    面具笑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神器将那立柱毁了再说。”

    张千峰苦笑一声，道：“这法子倒也直截了当。”取出夔龙琴，麒麟环，先以环中鸿源真气包裹指尖，再以指尖拨动琴弦，刹那间琴音化作罡气，直飞向那立柱，此一式乃他近一年中妙悟的绝学，名曰‘千云手’，发招虽慢，可霎时威力激增数倍，抵达真仙、阎王境界。

    砰地一声，那立柱剧烈震动，损毁一角。张千峰深吸一口气，隔了片刻，再度使出“千云手”，这一下将塔尖削去。

    陈灵虚见塔内并无动静，暗想：“我也用青龙鞭试试？”召集草木灵气，朝那立柱甩出，嗡地一声，只留下一道裂痕，效用比之张千峰，相差委实太远。

    泰慧笑道：“陈小哥，你这份心思是好的，但本领嘛，还是莫拿出来献丑了。”

    陈灵虚脸上一红，道：“姑娘指教的是。”

    张千峰复又凝力，骤然发出，岂料那塔中人影一闪，有一人钻了出来，将这一掌接住，身躯一晃。此人上身是人，却长着马的下身，一张脸自然又是曲封，不过脸上神情很是悲观绝望，仿佛随时会放声大哭出来。

    张千峰一凛：“那守卫果然来了！”

    那马身曲封表情悲愤，仰天大叫一声，地面开裂，大块大块的岩石往四人飞去，皆沉重刚猛，好似从千丈高处跌下来一般。

    张千峰施展混元玄功，将石块方向挪转，一时间大地摇摇晃晃，他自身倒无大碍。陈灵虚挥动青龙鞭，将真气变作大树，层层横列，将他自己与泰慧护在后方，挡下巨石，树木强韧异常，虽不断折损，但总算支撑过去。

    马身曲封嚷道：“我受你们欺凌奴役，已有数十年，好不容易躲到此处，为何还要加害？我不服，我不服！”不再操纵巨石，自身朝张千峰冲至。

    张千峰接他一招，身躯一晃，只觉敌人功力强横得不可思议，正如那小曲封所言，虽只有一身蛮力，却不比阎王稍差。

    他手掌轻颤，发动琴音，声音忽而轻巧，忽而沉重，将马身曲封罩住。那曲封大哭大喊，横冲直撞，这夔龙琴几乎制他不住。三百招后，张千峰精疲力竭，已无余力使动夔龙琴。

    陈灵虚见他不敌，急忙上前相助。他青龙鞭也极为凌厉，两人联手，总算与这马身曲封勉强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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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不死不灭菩提心

﻿    马身曲封驰骋纵横，奔行如风，在张千峰、陈灵虚攻势之中穿梭，双方一时半会儿皆奈何不得对方，但张千峰、陈灵虚见这魔头功力好似无穷一般，来势无片刻停歇，皆暗暗叫苦。

    陡然间，马身曲封瞪着泰慧，喊道：“是你，是你这小丫头，是你害得我亲友丧尽，害得我更加遭罪！”

    泰慧怒道：“放屁！放屁！明明是我救了你！不然你早被祖宗活祭了！”原来当年泰慧身为泰家小姐，却与这曲封甚是要好，见他可怜，有心救他免于酷刑，于是假意传梦于泰家首脑，令曲封逃过一死。

    陈灵虚使一招“神龙摆尾”，长鞭正中曲封马腿，曲封惨叫一声，抬腿一踢，喀喀几声，打断陈灵虚肋骨，陈灵虚口吐鲜血，不得已退到一旁。

    张千峰大步上前，双掌如罩，使伏羲通天掌，将曲封以掌力裹住，他昔日正用此招困住陈灵虚，令他脱身不得。谁料马身曲封双目充血，猛地一撞，竟冲了出来。张千峰数道琴音，化作无形剑气，如山墙般挡住曲封，可曲封力大无穷，一跃而出，张千峰真气竟宛如薄纸一般撕裂。

    马身曲封来到泰慧身前，泰慧朝他刺了一剑，那曲封一转身，将泰慧扛在马背上，不知怎地，泰慧已晕了过去。

    面具喊道：“喂！你伤这小丫头做什么？”扑上去抓他马鬃，曲封回身一脚，将面具踢的鼻青脸肿，连翻跟头，摔入乱石堆中。

    张千峰大急，施展身法，出现在曲封身侧，重重掌力有如万花齐发。这曲封好生蛮勇，硬生生挺住，身子一晃，下身前足连踢，脚风撞至。张千峰无暇使动神器，挡了四招，直痛得眼冒金星，手臂险些折断。

    他心想：“无论如何，需得先将泰慧救出。”第五招上，左手上运混元玄功，右手急探，只听一声脆响，他左手骨折，但总算将泰慧救了下来。

    此时，陈灵虚挣扎起身，张千峰将泰慧向他扔去，陈灵虚接住，那马身曲封喊道：“害我的贼婆娘！可决计跑不了！”霎时摆脱张千峰，张千峰追击出去，但曲封后足在地上一蹬，巨石飞起，一通乱砸，张千峰出手格挡，仍全身擦伤，再难前进半步。

    陈灵虚见曲封来势太快，如要逃走，必死无疑，只得将泰慧放在身后，忍住伤痛，持青龙鞭挡住去路。那曲封嘴里口水直流，状况疯癫，骂道：“泰家的贱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陈灵虚全力一击，龙吟声起，罡力浩荡而出，那曲封中此一招，口中也是鲜血长流，可此人体魄有如厚重山峰，承受下来，冲到陈灵虚面前。陈灵虚“啊”地一声，闭目待死。

    谁知等了半天，听那曲封喊道：“陈...陈小弟？”

    陈灵虚睁开眼，见马身曲封弯下腰，在近处看着他，眼中竟热泪盈眶。陈灵虚刹那间心下震荡，不再害怕，只觉这曲封决计不会再害自己，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再无敌意。

    那马身曲封叹道：“你为何要帮这泰家的妖女？”

    陈灵虚急道：“泰慧姑娘早与泰家断了关系。曲封大哥，你全误会她了。”

    泰慧勉强说道：“是啊，我当年明明救了你，你为何如此恨我？”

    这马身曲封是真正那心魔曲封在凡间化身的心境，他曾身为奴隶，尝遍悲苦，故而憎恨泰家，心绪敏感，却与陈灵虚渊源深厚，对他好生感激，此刻恢复清醒，也不计较众人先前动武之举。他垂首流泪道：“你救了我？”

    泰慧道：“是啊，你忘了么？小时候，你我一起长大的，我从没将你当奴隶看待。我得知他们要将你活祭，急得不得了，向泰一叔叔请教了入梦的功夫，假装托梦给族长，要他们饶过了你。你为何反过来怨我害你？你还向他们告密，他们将我献给万鬼，害得我永远成了这小丫头的模样。”

    马身曲封歉然道：“是，是，你救了我，我本当感激你。可....可...”他抬起脑袋，眼神惊恐，道：“可除我之外，其余祭品全都死了。他们临死之前，心思传到我脑子里，说我卖友求生，说我背信弃义。我虽活着，比死还痛苦，于是恨上了你。”

    泰慧怒道：“那你可真不是东西！你要恨，为何不恨作恶的泰家？”

    马身曲封喊道：“我恨泰家！恨泰家之后又将我当做祭品！他们最终招来了心魔，附在我体内，让我生不如死。你当初不救我，我焉能如此遭罪？”

    泰慧仍要反驳，面具冲她忙打手势，泰慧知这曲封厉害无比，不敢再说。

    陈灵虚道：“曲封大哥，你心肠最好，让咱们毁了这柱子，好么？那心魔曲封为练他的功夫，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以至于圣灵祸害人间。咱们除去这柱子后，就能够击败他了。”

    马身曲封颤声道：“可心魔曲封并非恶人，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他造这梦境，本是想救人来着。我能感知他心思，他实则与我一样，也是个可怜胆小之辈。”

    面具问道：“善良胆小？非也非也，我看是愚笨疏忽，稀里糊涂。”

    泰慧冲他直瞪眼，心想：“你要我谨言慎行，自个儿却大放厥词。”

    马身曲封道：“我在此守着这柱子，一直觉得心魔曲封很害怕，他猜测这梦境中住着个魔鬼，那魔鬼利用他，诱骗他，控制他，指引他，一步步走向歧途。”

    陈灵虚道：“他在这儿能耐无尽，既然知道有魔鬼，为何不灭了他？”

    马身曲封摇头道：“一来他不敢确信；二来真正的心魔曲封被那魔鬼欺瞒，变得太过高傲自大；三来....那魔鬼或许就是他自己，他又怎能驱逐他自己？”

    张千峰叹道：“他号称心魔，结果到头来，自身被心魔占据，以至于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面具劝道：“老兄，瞧你模样，也知道那心魔做了不少错事，对么？你恨泰家不将人命当一回事儿，自个儿却帮那心魔害人。你难道不怨么？不后悔么？你怕你那些被献祭的亲友恨你，可千千万万因你而死之人，岂不都要恨你入骨了？那心魔曲封不管原先怎样，眼下混账透顶，总不会错了，对不？”

    众人只觉这面具声音极具信服之意，令人情绪震荡，情感难抑。那马身曲封仰天长叹，泪水滚滚，大喊：“不错，不错！”

    面具道：“你看这样如何？咱们先将这柱子毁了，稍稍令那心魔消弱，今后劝他向善，就容易多了。”

    马身曲封犹豫道：“但这柱子一毁，我也活不成了。”

    面具赞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本执迷不悟，魔障纠结，若能有此大无畏之心，自入地狱，拯救世人，可谓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施主相助我等，救苦救难，虽身死，犹存万年，我等永世不忘也。故而不死不灭，永恒长存，此乃成佛境界，岂非妙哉？”

    马身曲封喜道：“不错，不错，我活着也只有受苦，不如一了百了，让大伙儿都记得我。”

    陈灵虚心神巨震，道：“曲封大哥，你....何苦如此....”

    面具急忙捂住他嘴，道：“你看，你这小兄弟待你多好？你做下这天大的善举，在陈小兄弟心中，更胜菩萨佛陀了。”

    马身曲封长声大笑，道“：”陈小弟，咱们来生再见了。”毅然转身，朝那立柱狠狠撞去，只听一声轰鸣，山石晃荡，那立柱与马身曲封一起消失不见。

    陈灵虚哭出声来，牵动伤势，不由得跪倒在地。泰慧扶住陈灵虚，也是妙目含泪，惆怅不已。张千峰又是感激，又是感伤，暗想：“这位曲封兄有此彻悟，我万仙受他恩惠数不胜数，若真能度过此劫，哪怕千年万年，定要铭记他这番义举。”

    面具却哈哈笑道：“这老兄脑筋不灵，遇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又岂能不乖乖听话行事？”

    泰慧骂道：“奸恶小贼，还敢洋洋得意，自吹自擂？我看那心魔心中魔鬼，与你相比，也不过如此罢了。”

    面具道：“姑娘过奖，过奖。”

    泰慧一通粉拳，将面具揍得抱头鼠窜。面具倒地打滚，撒泼耍赖，但猛然间，他惊呼一声，在三人身上一拍，三人霎时遁入黑暗之中。

    陈灵虚问道：“面具兄，这是什么门道？”

    泰慧想起先前曾被面具救过一次，道：“这是你那时空隔绝之法么？”

    面具身子透明，看不见容貌，但身躯却似高大了一些，默然不语。张千峰心知他察觉到危险，不得不如此相救。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那黑暗消散，众人脚踏实地，环顾四方，心中惊恐万状。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烟尘滚滚，草木山石皆化为粉末，远近已被夷为平地。

    面具见众人无言，说道：“是那真正的心魔曲封赶来，发泄怒火，毁了此处。”

    张千峰默然许久，咬牙道：“依照那小娃娃所说，还有两根立柱，都需毁了，才能剥夺这曲封神威。”

    忽听得那小曲封声音从旁传来，他笑道：“还有一根，那吴奇与陆振英也并未闲着。”

    众人又惊又喜，泰慧问道：“那咱们是否去与他们汇合？”

    小曲封跳到众人面前，道：“他们被奇异气象困住，不敢轻举妄动，剩余一根，离你们近，离他们远，还需诸位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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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满腹肥肠酒肉歌

﻿    众人得知那两人平安，尽皆大喜。

    面具道：“小娃娃，你先说说，那剩余一柱的守卫厉不厉害？若是也厉害至极，咱们可不能莽撞行事。”

    小曲封摇头道：“我怎地知道？我又不曾与那人交手？”

    张千峰道：“先前遇上这马身曲封大哥，咱们措手不及，险些落败，敌人固然强横，而我也是顾此失彼，忘了运用手中神器。”

    陈灵虚也忘了使那蜃龙针，闻言大感自责，泰慧柔声道：“小哥哥，照此看来，我连累大伙儿相救，岂不更为糟糕？你好歹救了我性命呢。”

    面具哈哈一笑，从她腰间拔出那轩辕金剑，对准陈灵虚指尖一刺，陈灵虚“哎呦”一声，手指流血。泰慧以为他又发疯，追上前来，道：“你做什么？”

    面具道：“你不懂，血能通人灵魂。”又照张千峰手臂割下，张千峰对面具甚是钦佩，不躲不闪，任由他一剑划破肌肤，流下血来。

    那剑刃染血，可一眨眼功夫又变回金色，似乎将鲜血饮入。面具将轩辕金剑交还给泰慧，笑道：“成了。”

    泰慧恼道：“什么成了？你胡闹之前，能不能先说明白了？”

    面具道：“说不得，说不得，说出来就不灵了。实则这金剑真正威力非同小可，你一直用的不对，等你遇上危机时，立时就有神效。”

    泰慧连声追问，面具故作高深，只是不答，泰慧恼了起来，道：“那让这剑也尝尝你屁股的血。”持剑追赶面具，面具脸上变色，一溜烟躲到张千峰背后，道：“挚友先生，这小丫头不知好歹。”

    张千峰笑道：“面具他自有深意，况且大道难言，若泄露天机，反不易成功，泰慧，你就饶了他吧。”泰慧冲面具龇牙咧嘴，露出鬼人的犬牙。面具干笑几声，表情惶恐极了。

    小曲封道：“那好，兵贵神速，各位快些动手，我告辞了。”

    面具道：“慢来！小兄弟，你也是那曲封分身，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

    小曲封脸色一变，道：“我本事很小，帮不上忙，况且若被坏曲封发现，我可活不成啦。”

    他见面具脸上阴晴不定，又道：“那坏曲封得知柱子坏了两处，眼下机警得很，我得设法让他分心，不能跟你们去。”

    面具问道：“你说自己弱小，如何让他分心？”

    小曲封笑道：“简单的很，我可将外头那罩子撬开个小洞，放轮回海边缘捣乱的黑蛇进来捣乱。坏曲封心疼自己的领地，绝不会坐视不理。”

    众人不料他手段如此决绝，皆感不妥，张千峰道：“若是弄巧成拙，那怎么办？”

    小曲封道：“放心，那坏曲封对付黑蛇绰绰有余，他杀光黑蛇之后，将漏洞补上，才会想起你们来。到了那时，三根柱子全倒，大伙儿合力，准胜得了他。”

    张千峰心知别无他法，嘱咐道：“小兄弟，你自己保重了。”

    小曲封哈哈笑道：“张仙人良心倒好。”说罢扬长而去。

    张千峰见面具低头沉思，问道：“面具兄，这小曲封此去安全么？”

    面具道：“不知道，这儿一切都透着古怪，可这小娃娃能若有穿透罩子的能耐，在这梦境之中，未必会比先前那马身人差了。”

    张千峰心中一凛，但事已至此，多虑不如多做，于是当即出发。

    他与陈灵虚皆受了伤，但一者有破云之身，一者有青龙鞭相助，不多时皆已痊愈，看那地图，穿过茫茫雪白山野，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忽见青山绿水，红阳苍树，一座色彩奇幻的山崖上，瀑布隆隆流下。

    瀑布之上，有一白墙黑瓦的寺庙，寺庙中矗立那柱子，柱子上布满曲封的脸，或哭或笑，柱身透着血光，极为险恶疯狂。

    面具惨声道：“不好，这里头的守卫不是善茬。”

    泰慧自也紧张，却仍反驳道：“你这不是废话么？”

    面具道：“立柱上刻着喜怒哀乐，守卫只怕有四人。”

    陈灵虚忽然想了起来，道：“喜怒哀乐？我遇上过那四人。”于是说了当年与苍狐、傅瑶儿同至梦境，遇上那‘喜怒哀乐’四魔之事。

    张千峰道：“若有四人，或可来一手各个击破。”

    众人商议几句，皆不明情形，但事到临头，岂能优柔寡断？

    上了山，张千峰潜入那寺庙中，以伏羲通天道查探里外，不见敌人。他心想：“如此说来，那四人也在柱子中，不如遥遥试探几招，待他们现身？”

    只听面具喊道：“小心，小心，躲起来。”

    众人警觉，冲入院子，见一佛像庞大，都躲到后头。庙外有人哼哼卿卿的唱着山歌，走了进来，见是一极胖大的和尚，面貌与曲封极为相似，只是太过肥腻，皮肤松松垮垮，透着满脸邪气。

    那和尚笑了一声，打开一墙上暗门，灯火照去，只见暗门中堆满二十来具尸体，那些尸体形状美观，好似邪教的雕塑人像。

    张千峰传声道：“圣灵的尸体。”众人都认了出来，心情愈发惶恐。陈灵虚暗想：“这都是他一人所杀？”

    胖大和尚一边唱歌，一边敲碎尸体脑壳，将肉末塞入嘴里吃了，哼唱道：“放着天堂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不知听了谁家话，来偷我家传世财。老子身手真不赖，各个儿宰了不须埋.....”

    他口音模模糊糊，但众人仍听得清楚，陈灵虚又想：“这些圣灵也是来毁这柱子的？莫非他们也是受那小曲封指点？”

    那胖大和尚吃了一会儿，转过身子，背对众人，摆弄另一具尸体。面具探出脑袋，朝正中大柱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先下手为强。”

    张千峰、陈灵虚、泰慧皆点了点头，心知唯有如此。张千峰取麒麟环，将鸿源真气布满掌心，陈灵虚垂下青龙鞭，运毕生功力，蓄势待发。泰慧自知武功远及不上两人，但仗着轩辕金剑锋锐，也随时预备突刺出去。

    胖曲封吃的高兴，不由抬起脑袋，露出天灵盖。张千峰一招“千云手”打出，陈灵虚劈出天香真气，刹那间如风驰电掣，雷霆万钧，砰地一声，将那胖曲封打得鲜血直喷。

    胖曲封惨叫起来，抱住脑袋，滚倒在地，张千峰扔出麒麟环，正是一招“明镜天池”，麒麟环悬于胖曲封头顶之上，鸿源真气倾泻而下，胖曲封痛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双手乱挥，奋力抵挡。

    陈灵虚突入，长鞭由下而上劈出，既有心灵诀，又有天香功，那胖和尚纵然沉重，也被打的半飞起来。

    张千峰飞起一脚，势如巨浪，重重磕在胖和尚后脑壳上，胖和尚一头撞破庙墙，乒乒乓乓，撞碎大石大树。

    张千峰飞上空中，双手抱琴，骤然发功，掌力石破天惊，猛烈无俦，落在胖曲封身上，刹那岭间轰鸣，山崩地裂，这一掌凝聚他多年所悟，威力已及得上当年盘蜒的蜃幻吞海掌。

    陈灵虚、泰慧喜道：“成了，这胖子活不成了。”

    张千峰脸色凝重，陡见一圆球跳了出来，砰地落地，来人满脸是血，一身肥肉支离破碎，涨得通红，双目歹毒，宛如毒蛇一般。

    陈灵虚颤声道：“他为何仍活着？”

    面具说道：“小心，不得让他有喘息之机，否则他稍稍动念，伤势复原极快。”

    张千峰再抛出麒麟环，如镜子般照着那胖曲封，鸿源真气一刻不停涌出，那胖曲封承受不住，左躲右闪，无暇还手。陈灵虚使一招“荆棘网”，层层荆棘阻住胖曲封去路，胖曲封怒吼一声，将其撞破，可身子也晃了一晃。

    泰慧心中一动，瞧出时机，当即奋勇一跃，金剑对准胖曲封额头，扑哧一声，直刺进去，那胖曲封身子巨颤，一把抓住泰慧，陈灵虚大骇，长鞭卷住泰慧，施展心灵障壁，将她扯了出来。若他再慢上半拍，胖曲封已将泰慧捏成肉泥了。

    泰慧在陈灵虚怀里，妙目盯着胖曲封，那胖曲封受伤太重，已然不支，大吼一声，伏地而死。

    泰慧、陈灵虚大喜，紧紧拥在一块儿，泰慧亲陈灵虚脸颊几下，陈灵虚哈哈大笑，不以为意，说道：“泰慧小妹，还是你立下首功。”泰慧啐道：“谁是小妹，我看似年幼，可实则比你大得多了。”

    陈灵虚一愣，暗想：“那咱们搂搂抱抱，当真不妥。”连忙将她放下。

    张千峰如释重负，将轩辕金剑拔出，扔给泰慧，也是他们一上来便偷袭得手，占了上风，否则不会胜得如此容易。可这胖曲封只是莽撞厚重，全无马身曲封那般法术，也是一大胜因。

    张千峰朝面具望去，面具指了指那立柱，道：“先别忙庆贺，毁这柱子要紧。”

    泰慧道：“千峰宗主，若你用那千云手，只怕也要二十多掌，才能奏效呢。”

    张千峰点了点头，道：“那也唯有如此了。”凝神片刻，一掌拍出。

    陡然间，张千峰心脏剧痛，砰地一声，一道红光从胸前喷出，他“啊”地一声，摔在柱子上，被立柱死死吸住，一会儿功夫，已然气息微弱，瞳孔张大。

    陈灵虚、泰慧魂飞天外，齐声喊道：“张宗主！”上前相助，但面具飞身扑上，砰砰几声，挡下敌人偷袭。

    陈灵虚半转脑袋，这才看清那敌人从何而来，原先地上躺满神灵怪人尸体，眼下有四具站起，变作人形，正是他以往遇上的那喜怒哀乐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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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目视幽冥探玄奥

﻿    陈灵虚汗流浃背，急对泰慧道：“你先去救张宗主。”

    泰慧下定决心，哪怕喂张千峰喝血，也要救活了他。她转过眼，不由得放声尖叫，只见张千峰已被那柱子吞了进去，仿佛陷入泥潭，他本是背靠立柱坐着，此时独剩一张脸。

    那喜怒哀乐中的喜曲封哈哈笑道：“咱们本在胖子里头睡大觉，一时疏忽，尔等怎地将胖子杀了？”

    怒曲封气得头发直竖，道：“男的杀了，女的捉了，我得好好泄恨一番。”

    哀曲封叹道：“已杀了那罪魁祸首，你又何必如此生气？这位姑娘还是个小娃娃，咱们要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待她。”

    乐曲封微笑道：“不过也有好处，咱们那首领不正找这群偷鸡摸狗之辈么？”

    陈灵虚心想：“张宗主伤了心脏，就算他真是仙人，若耽搁一时三刻，也决计活不了。可当下又该如何相救？”

    面具喊道：“先别管挚友先生，这四人法术摧心伤神，比圣灵更是阴险难测。”

    怒曲封朝面具扑来，面具撒腿就跑，怒曲封便扑了个空。面具回过头，冲怒曲封骂道：“你小子怨天尤人，可是生下来就是太监？”怒曲封更是大怒，盯着面具穷追猛打，此人轻功极高，但面具也不比他差了，且尚有余裕回头嘲讽。

    喜曲封、乐曲封身形一晃，立于陈灵虚两侧，陈灵虚转动长鞭，内劲绕身圈转，忽然间，那喜乐二魔之间互换方位，换位之时，之中生出一股凌厉之气，陈灵虚运全力一挡，手臂酸麻，疼痛一直蔓延至胸口，忙不迭从两人之间退开。

    哀曲封一伸手，抓向泰慧，泰慧使太乙游龙步，避开哀曲封，那哀曲封站着不动，嘴里吐出数道幽蓝气息，好似绢布，飘向泰慧，只是阴魂不散。泰慧步法虽然神妙，但这气息漂浮不定，很快将她团团围住。

    哀曲封凄然一笑，又欺近泰慧，一手抓向她纤腰，泰慧怒道：“滚开！”拔剑刺他手腕，剑法颇为精妙，但哀曲封武功更胜过陈灵虚，手指一转，已拂中泰慧穴道。他叹道：“姑娘放心，我此人最爱少女，绝不会亏待了你。”

    泰慧毛发直竖，喝道：“放屁，我才不是什么少女，将你狗爪子狗眼睛，从我身上挪开。”

    哀曲封神色忧郁，眸含情愫，嘴唇朝泰慧唇上吻下。

    猛然间，哀曲封惨叫一声，数道鞭影重击在他身上，他手脚并用，跌跌冲冲的跑了出去。泰慧见陈灵虚浑身是血，将那蓝气打散，替她解了穴道。

    她心中又痛又喜，问道：“陈小弟？”

    陈灵虚先前与那喜乐二魔相斗，那二魔身形随时互调，神出鬼没，且挪移之际，两人间牵扯出内劲伤人，更是强悍绝伦。陈灵虚仗着青龙鞭神妙，勉强抵挡，已绝无还手之力，但他见泰慧遇险，不知怎地，身上激发出斗志，内劲暴涨，连破玄关，一下子将泰慧救了下来。只是此招破绽太大，他瞬间已被那二魔重创。

    哀魔恨恨道：“咱们念你与首领有些交情，让你几招，你反而下此狠手？”

    陈灵虚喊道：“放了张宗主，我们这就离去！”

    喜乐二魔齐声道：“那罪魁祸首活不成了，你可以走，但这小娘却得留下。”

    陈灵虚对泰慧传声道：“泰姑娘，你先走，我可挡他们片刻。”

    泰慧凝视着他，低声答道：“你不走，我也不走。你那傅瑶儿抛了你，真是世上最蠢的女人。”

    陈灵虚一愣：“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心中隐隐然涌起极大勇气，点头道：“好，那你小心一些。”从腰间摸出蜃龙针，他根本不知此物用法，但到此关头，唯有当做救命稻草，搏命一试了。

    哀魔左一冲，右一闪，陡然已到近处，口中吐出十道蓝气，向两人覆落。陈灵虚右手长鞭纵横，左手扔出蜃龙针，泰慧则紧握轩辕金剑，朝那蓝气劈出。

    两人此刻心意紧密相连，彼此关怀，而陈灵虚身上染血，也流到泰慧身上剑上。

    倏然间，青龙鞭、蜃龙针上光芒明灭，白雾漠漠，汇聚到轩辕金剑上，泰慧只觉剑上沉重至极，一声巨响，霎时两股怒风飞扬盘旋。那哀魔被怒风卷中，转眼已被撕成碎片，当真连呼喊也不及。

    泰慧“啊”了一声，只见头顶上浮着一青一白两条长龙，各约十丈长短，雄伟异常，令人不禁敬畏。她心中狂喜，喊道：“陈...陈哥哥，这是什么功夫？”

    陈灵虚也莫名其妙，不过心中涌出莫大希望，道：“不是我的功夫！”

    那喜乐二魔脸色犹豫，退开老远，而那怒魔也与他们碰头，兀自气得胸膛起伏，朝陈灵虚这边怒目而视。三人低声商议几句，再往后退了十丈，呆立不动。

    陈灵虚一转头，见面具落在身边，不知何故，此人一阵奔逃，竟累得形销骨立，不成人样，像是泄气的气球一般。但这位仁兄一贯怪异，两人也见怪不怪了。

    面具道：“小鬼头姑娘，这轩辕金剑最神妙之处，在于唤醒古神神器中的神兽，令其为己作战。”

    泰慧恍然大悟，喜道：“难怪你让此剑沾了陈哥哥的血。”

    面具指着陈灵虚道：“这位小哥是天灵者，神器暂且由他掌管。他将血交给你，你再与他这么眉来眼去，心心相依，一朝来电，就能激发神龙，出力作战。”

    陈灵虚吓了一跳，张口结舌，泰慧脸上红扑扑的，嗔道：“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我和他哪里有眉来眼去，心心相依嘛。我只不过瞧他可怜，对他友善些罢了。”

    面具又道：“只不过你功力有限，这两条神龙亦非本尊，而是化身，饶是如此，自保倒也有余。”

    泰慧道：“你什么都清楚，为何先前不说？”

    面具笑道：“天道不可言，说出来就不灵了。”又将夔龙琴、麒麟环拾起，放在泰慧面前。泰慧心有灵犀，长剑在二者上一碰，向天上一扬，霎时一紫身独眼龙，一碧绿麒麟兽霍然现形。

    陈灵虚、泰慧齐声喝彩道：“好！”满心死里逃生的喜悦。面具却如有所思，道：“泰慧姑娘，原来你也对我眉来眼去，心心相依，不然又怎招的出这两条神兽来？”

    泰慧嗔道：“你做美梦呢！我都懒得睬你。”

    那三龙一兽传声至泰慧心中，道：“小丫头，你唤我出来，有何事要办？”

    泰慧精神一振，恭恭敬敬的说道：“还请四位前辈替咱们铲除这喜怒乐三魔。”

    话音刚落，喜怒乐三魔中已扶起一具尸体，那尸体形貌剧变，成了哀魔模样。陈灵虚心中一凛：“这四人彼此皆可救治，需得一举铲除，方绝后患。”

    那四魔围在一处，双手互抵，弹指间，四人融合一起，复变作那大胖子和尚，这和尚又体型暴涨，霎时成了个顶天立地，四头八手的大佛像。那佛像手持大刀、大剑、大斧、长矛，朝众人猛冲过来。

    面具惨声道：“让四条龙挡着，稳扎稳打，保命要紧，咱们等张千峰出来。”

    陈灵犀大喜道：“张宗主还活着？”

    面具道：“活不活，看他自己造化了。若活着出来，他就是真仙，若是死了，那咱们自管逃命就是。”

    那四神兽与那四面佛杀作一处，那四面佛借助梦境之能，在梦中威力有如阎王。那四神兽功力不全，只能绕着躲着，斗智不斗力，好在这四面佛空有无上法力，心中魔障频生，忽喜忽怒，四兽倒也支撑得住。

    泰慧、陈灵虚、面具三人远远逃开。陈灵虚紧盯战况，每见神兽中招，急的大呼小叫，而见到四面佛吃亏，他往往捏紧拳头，大声叫好。

    泰慧心想：“这陈哥哥心思澄澈，有如不通世务的小孩一般，性子又温柔讨喜，可偏偏一身侠气，正是世上罕见的英雄人物。那傅瑶儿准是瞎了眼，才抛这位如意郎君不要。哼，她不要，旁人不能要么？”想着想着，不由满心娇羞。

    她见面具、陈灵虚皆心系这场大战，而自己则纠结男女私情，好生惭愧，又想起面具自入庙后的一举一动来。

    是这面具提议偷袭胖曲封，是面具默认那胖曲封已死，又是面具令张千峰凝聚气力，击打那曲封的立柱。张千峰全力出掌，自身毫不设防，登时就被那四魔所伤。

    这面具误判了局势，才令众人陷入绝境，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对么？谁能永远不错，步步占优？

    但泰慧却不觉得实情如此，她认为在踏入这庙堂之前，面具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故意隐瞒那胖和尚体内藏有玄机；他也是故意令张千峰受致命伤，落入立柱之中的。

    就像他知道轩辕金剑真正的秘密一样，他早知道这立柱中有些什么。他说“天机不可泄露”，于是自作主张的布局，让泰慧他们在不知不觉间遇险，又在不知不觉间收获守护自己的力量。

    他看破了一些...一些东西，他看破了命运。

    泰慧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另一人来，那人也与面具一样癫狂痴傻，又与面具一样无所不知。他被重重秘密包围着，用不可知的手段操纵自己，操纵身边的人，悄然更改着他们的命，他们的路。

    她心中暗想：“泰一叔叔，你现在在哪儿？你是不是又在某个地方，编织着命运的丝线，探究梦的征兆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又抬头凝视半空，观望神兽与魔头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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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无依无靠不停留

﻿    张千峰胸口疼痛，直往脑中钻去，知觉渐去，幻觉丛生，又仿佛多年前他尝试泉水试炼时，魂魄往未知之处游去。

    但这一回与以往不同，他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座山，他挣扎着往上浮，却更快的朝下沉。他睁开眼，下方深渊黑茫茫的一片，他似能见到千万双血红的眼睛在看着他。

    曾经是那湮没在泉水深处审他，与他人无关，只在乎他自己的修为心境。但此刻他面对未知的审判者，那或许是他得罪过的人，连累过的人，杀死过的人。

    愧疚让他全身无力，让他心力交瘁，让他脑筋空白，让他一了百了。张千峰自诩竭尽所能，可绝称不上问心无愧。他所做的一切，皆为拯救那庞大的、腐朽的、几近灭亡的万仙，但万仙的命运已不可逆转，换做是谁都没用。

    这条路太艰难了，或许他最初就该放弃，若是那样，他至少不必双手沾满鲜血。

    他不断沉降，终于脱离了海水，落入死者中间，那一张张脸都曾烙印在张千峰心里，确是他杀的同门弟子。

    他们不说话，张千峰于是说道：“是，是我犯的罪！但我还能怎样？我不能放任你们杀人。”

    他不该辩解，辩解又有何用？

    张千峰又道：“你们那时面目全非，丧魂落魄，成了吃人的妖魔，我若不动手，只会累得无辜之人惨死。”

    他这样说时，胸中升起一团怒火，他回忆起当年城中腥风血雨的情形，回忆起那些惨死的孩童、少年、妇女、老人。他明白在那一时刻，这些同门都成了敌人，最残忍的敌人，他所作所为，全是对的，是唯一的出路。

    张千峰不服！他愿意经受审判，但却轮不到这些死者审他。因为他们本就是罪人！

    有数人缓慢的朝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脖子，霎时来势迅猛。张千峰挥手打出，砸碎数个脑袋。

    众死者只想吞噬他，但张千峰升起求生的欲望，拳脚齐振，身手矫捷得与活着时一般无二。张千峰正投入他一生中最后一战，哪怕是死，他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终于有死者开口道：“我也是无辜死者，为什么不让我活着？只要吃人，我就能活下去。”

    张千峰冷冷答道：“只要杀了你，我也能活下去！”一句话未说完，已将那人脑袋连着身躯一起粉碎。

    他慢慢的感到手心温暖，浑身畅快，有海浪在他体内流动，让他精力充沛，源源不绝。记忆如走马灯般淌过，他想起万仙与万鬼交锋的那一晚，他被敌人包围时，他奋不顾身的厮杀着，仇恨让他变成了恶鬼。

    他杀到尽头，复又折返，不放过任何死者。死者的鲜血在他身上变作镣铐，都被张千峰挣脱。过了一会儿，又变作洪水，张千峰屏住呼吸，在水下继续杀人。

    张千峰很快察觉到自己的气力从何而来，有无数细线黏在他身上，随着他奋勇而闪着微光，赋予他精力与勇气，让他并未被愧疚压垮。

    他数了数，共一千五百一十根，这数字十分精确，他在刹那间就算了出来，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些是剩余的万仙弟子，亟需他拯救之人。在这一刻，他们托起了张千峰，因为他是万仙的主人，而他们是真正的万仙。

    他扑上前，毁了剩余一个死者，开始顺着洪水往上游。可就在这时，那些细线成了累赘，张千峰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无法逃出苦海。

    张千峰并不斩断细线，他丝毫不曾这样想，他明白生路就在上方，但万仙毁了，他也就毁了，世事往往如此简单，简单到令人心寒。

    那血水中有毒，他无法呼吸，把手向上伸，伸向水面的光明。

    忽然间，有两只手抓住了他，哗啦一声，他被提了起来，张千峰惊讶于这手上的力气，可回头一瞧，心中大悲，原来那一千五百一十根细线已全数被人劈开了。

    他怒吼起来，可霎时从头到脚都僵硬如冰，他看清那救他的两人，一人是死去的海平老仙，一人是失踪的盘蜒。

    张千峰道：“海平师公，盘蜒师弟，你们...你们....全都死了？”霎时他心防崩溃，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泣不成声。

    海平老仙笑道：“好，好，好孩子，我将万仙交给你，果然不错。”

    张千峰想起平素他对自己的种种照顾，想起他临死前凄惨说道：“好孩子，莫哭，万仙就交给你了。”终于，他逃避已久的罪孽感追赶上来，如利刃刺穿张千峰心肺，张千峰道：“弟子无能，累万仙毁于一旦。”

    海平老仙微笑不语，望向盘蜒。

    盘蜒忽然握住张千峰的手道：“师兄你这人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仁义过头，好生虚伪，我一直瞧你不顺眼，你信不信我这话？”

    这是两人临别时，盘蜒赠予张千峰最后的几句话，张千峰焉能不记得？那一晚之后，浩劫动荡，张千峰再未见到过他。

    盘蜒又道：“然则我这人疯疯癫癫、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更是可恶可恨，可杀不可留之辈，万仙是我亲手毁灭的，这话你信是不信？”

    张千峰颤声道：“我不信！我不信！毁去万仙的，并不是你，你绝不是这样的人！其中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去了哪儿？你怎会死的？”

    直至此刻，张千峰才终于明白，正是这两人临别前的遗言，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令他狠得下心，忍得住苦，去悲壮的托举着万仙日渐崩溃的高山，去承受心灵与身体上的腐朽与痛苦。

    他一直在找盘蜒，并非想认定他的罪，而是想验证他无罪。盘蜒说的不错，张千峰是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仁义过头，虚伪掩饰之徒。这位性子刁钻刻薄，手段狡猾厉害的师弟，一直是他追赶的方向，是他前行的路标，有他在身边，有他作为同门，张千峰才不会迷失方向，才不会辨不清是非对错。

    他才不会犹豫。

    盘蜒道：“我不能当万仙门主，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今后必有难关，也唯有将你赶鸭子上架了。”

    张千峰大声道：“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晚上，是谁抵挡了万鬼？是谁杀了菩提？是谁毁了人头山？人头山下的死人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盘蜒沉吟许久，叹道：“或许不久之后，咱们万仙....将沦落凡尘，再不分仙凡。这万仙门主是个苦差，我即将远行，从此将万仙门留给了你，不盼你力挽狂澜，只盼你....能带大伙儿过的好好的。”

    张千峰退后几步，他瞧出这盘蜒是他心中的幻影，他道：“我连这都办不到。”

    盘蜒摇了摇手中的匕首，张千峰“啊”地一声，道：“是你斩断了绳索？是你让他们沉下去的？”

    盘蜒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只有先救你自己，才能救得了他们。他们一时半会儿淹不死，可眼下大好时机，过期不候。”

    张千峰望向盘蜒身后，那是一扇光彩夺目的门，张千峰不知门里有什么，但海平与盘蜒领着他朝前走去。

    走到一半，海平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这之后的境界，非我所知，非我所及。”

    张千峰道：“师公，多谢...多谢你来看望孩儿。”

    海平点头道：“你很好，很好，你会是古今最了不起的门主，你会比肩那位正一真仙，你最终能救得了大伙儿。”

    他拍了拍张千峰脑袋，似乎疼爱自己将上战场的孙儿，张千峰却知道他在指点自己最后的生路。

    他转了转身，回过头，海平已经不见了。

    张千峰继续跟着盘蜒走，前方景象变幻，一会儿是蛇伯城万里的雪山，一会儿是战场上血腥的云雨，一会儿是天剑派熙攘的会场，一会儿是黑蛆教幽暗的洞窟。

    最终，在那门后，一棵巨树蜿蜒扭曲。

    那是龙木巨怪的嘴，这儿是万仙覆灭的起点，是他与盘蜒分离的时间了。

    盘蜒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踏过门后，若你不顿悟，是不能回头的。一旦回头，留恋过往，你就无法回去拯救万仙。”

    张千峰挺直身子，道：“师弟，多谢你指路。”

    盘蜒道：“多谢你相信我，找寻我，你会成功的。”

    话音犹在，人已消逝。张千峰踏过了门，门中一片混沌。

    混沌凝聚，他见到心魔曲封与另一面目模糊之人盘膝而坐，周围是无数的漆黑的石碑，曲封与那人心灵互述，传递挪移招引、测量方位之法。

    张千峰眼前生出幻觉，那亿万石碑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转轮，转轮推动丝线，编织图案，于是脉象凝聚成形，万物随脉象而生。

    他明白了，他顿悟了，他飞快学习着其中的道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轮回不息，大道乃成。

    曲封笑道：“义弟，我真是处处都不及你，这伏羲法门，你是从何处学来？”

    那义弟说道：“伏羲之法，自然从伏羲处学来了。”

    曲封站起身踱步道：“你宁愿牺牲自己大半功力，传到我身上，也要助我完成这曲封梦境。义弟，你为何如此帮我？”

    那义弟笑道：“若此事做成，我虽死犹生，我活在你身上，活在这梦境之中，千秋万世之后，无数蒙这梦境相救之人，岂能不感激我？”

    曲封忽然哽咽道：“义弟，你究竟是谁？为何你如此了不起？”

    义弟犹豫许久，摇了摇头。

    刹那间，这两人离张千峰远去，无数文字心法，也蓦然化作空中星辰。

    张千峰最后沉思片刻，站起身来，眼前出现一道门，一个出口，一条通路。

    他走入门中，返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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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仙家鬼门游猎欢

﻿    立柱之外，四兽化身与那四面佛激战正酣，那四面佛性子急躁，被四兽骗得团团转，东挨一撞，西遭火喷，时而蹦蹦跳跳，时而翻翻滚滚，眼见已不是敌手。泰慧见陈灵虚大声叫好，也随着他一道欢呼雀跃。

    此时，空中降下一根大火柱，将四兽与佛像裹在里头，四兽痛呼起来，飞身从柱中逃出。那佛像则被火柱砸个正着，瞬间被打成肉泥。

    面具惨声道：“糟了！心魔曲封来了。”

    泰慧、陈灵虚往天上一瞧，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只见一形体光辉，衣帽圣洁，六翼轻振的曲封漂浮在半空中。两人见他那一掌之威，再想起先前他摧毁山河的功夫，皆身子瑟瑟发颤。

    那曲封微微一笑，但眉眼拧在一块儿，愤怒已极，恨恨道：“一群鼠辈，总算让我逮住了么？”

    泰慧金剑一指，四兽化身向他扑咬过去。那曲封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手指轻弹，四道雷光飞出，一阵白光过后，四兽形影俱灭。

    泰慧又惊又悔，咬紧嘴唇，暗想：“是我害死了这四条神龙？”

    陈灵虚察觉到她心思，说道：“那不过是神兽化身，青龙前辈永世长存，岂会轻易消亡？”

    泰慧稍稍好过了些，但想起大敌当前，仍好生忐忑。

    羽翼曲封指着陈灵虚道：“你小子背信弃义，勾结外人害你老哥我，更是罪该万死。”

    陈灵虚暂且用不了这青龙鞭，自知三人在此人面前皆不堪一击，见他仍认得自己，忙道：“大哥，千错万错，全在我身上，你放泰姑娘与面具兄走吧。”

    泰慧抢着说道：“是我蛊惑陈小弟与你作对，与他无关，我....我是妖言惑众的妖女，你杀我好了。”

    陈灵虚心中一暖，喊道：“泰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刹那间，皆从对方眼中见到深切的关怀，心底泛起情意，手掌自然而然的握在一起。此时不必多言，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就算立时死了，我二人也不会孤单。”

    羽翼曲封见两人面露喜悦，反而更怒，喝道：“我非不让你俩称心如意！我先施展法术，要你二人反目成仇，互相残杀而死。”

    泰慧惊恐喊道：“不要，不要！”

    忽听一声巨响，那立柱表面裂痕绽放，喀喀做声，随时都要折断。羽翼曲封目呲欲裂，大叫一声，手掌贴在那立柱上，于是裂痕复原，柱身稳了下来。

    倏然间，羽翼曲封被一大圆球包裹，那圆球外观千奇百怪，色彩缤纷，有亿万人形，天地万物，风火木雷，光暗交错。大圆球升上了天，过了半晌，破开一处大洞，那曲封从中钻了出来。

    面具往后方天空望去，见两人立于一仙鹤身上，正从海边飞来。那驾驭仙鹤者正是陆振英，而她身后那人则是盘蜒。

    陈灵虚、泰慧惊喜喊道：“吴城主！陆姐姐！”

    曲封从大道无形中出来，仍有些晕头晕脑，但这病症转眼就好，他怒道：“又是哪儿来的老鼠？”

    盘蜒飞身跃下，飘在半空，双掌交替，发出黑风、天火、残剑、箭雨，那羽翼曲封手一举，一股气墙横在身前，抵挡盘蜒攻势。众人见这“吴奇”这猛烈绝伦的功夫，虽知他是同伴，也不禁心惊肉跳，再见羽翼曲封浑不费力的化解其法，更是心急如焚。

    但盘蜒此举不过是拖延时机，旋即一声惊天巨响，那立柱终于坍塌，张千峰一声长啸，从立柱中迈出。

    顷刻间，那羽翼曲封似魂飞天外，大声惨呼，身子挺直，嗖地朝上飞去，身法快极，盘蜒法术竟未能追上。

    面具鼓掌笑道：“成了，成了！”

    陈灵虚、泰慧见张千峰死而复生，欢喜的快蹦上天了，扑上前来，握住他手臂，看他胸口伤势，只留下一道浅浅血色。

    陈灵虚问道：“千峰前辈，你果然活过来了。”

    张千峰已想的明白，道：“这柱子里头，藏有曲封数千年研习所得的伏羲之法。我由死到生走了一遭，熬过心魔，得以窥见其中奥秘。”说罢瞧面具一眼，目光感激。

    面具喜滋滋说道：“不错，正是本公子神机妙算，诓得你半生半死，如若不然，你也不能一举踏入真仙境界。”

    张千峰叹了口气，感激说道：“面具兄指点之恩，在下定会竭力报答，今后但有可效劳之处，在下绝不推拒。”

    陆振英闻言，瞪大妙目，喜道：“宗主，你....你眼下是真仙了么？”

    张千峰仍不骄不躁，谦逊道：“我功夫比以往强了不少，倒是真的。”

    陆振英朝盘蜒笑道：“吴宗主，咱们万仙的头头，眼下今非昔比，你可要加把劲儿了。”她虽已对这吴奇佩服万分，但万仙得了喜讯，仍忍不住要向这大对头炫耀揶揄几句。

    盘蜒虽也惊讶，仍淡然说道：“如此也好，万鬼万仙，本就该旗鼓相当，若此人太弱，反倒无趣了。”

    陆振英嗔道：“你这么说，难道你也已臻这等境界？”

    盘蜒尚未答话，天上层云流转，一道蓝光，一道金光，一道黑光，一道红光，好似银河星带，纠缠在一处，那羽翼曲封再度现身，变作三头六臂，翅膀全数变作黑色。他怒喊道：“毁我清修者，一个也活不了。”

    盘蜒见他如此，反倒不怕，心想：“他样貌虽强悍，可实则已远不及那羽翼曲封翻天覆地的能耐。”

    羽翼曲封身子一晃，飞到盘蜒身后，抓住盘蜒后背，这一招电光石火，快捷无伦。盘蜒内力震荡，将他隔开，又微微一惊，暗想：“单以身手而论，他在那异兽阎王、逐阳阎王之上。他虽无法操纵梦境，仍能借梦境之力，助长自身体魄。”

    他有心试探，一招“福如东海”，招来巨浪，羽翼曲封双拳连出，乒乒乓乓，将水浪毁的干干净净，拳力反打，盘蜒双臂翻飞，擒拿锁扣，十招之后，胸口中了一招，身子在空中倒滑出去。

    众人这才看得明白，这万鬼宗主真实功夫确极为了得，已臻万仙破云难以企及的妙境，可这羽翼曲封汇集数大心魔之能，比吴奇更胜一筹。

    张千峰道：“振英，面具兄，护着大伙儿，我去相助吴奇！”说罢遥遥出掌，劈开虚空，须臾间，百余掌从天上地下打向曲封。

    曲封惊呼一声，吐出一圈蓝焰，挡住张千峰掌力。盘蜒趁势一招大道无形，曲封放声大叫，坠入海里，轰隆一声，海底碎裂，海水倾泻入大洞之中。

    盘蜒喘了口气，笑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此反显不出我功夫。”

    张千峰与他并肩迎敌，答道：“吴宗主神功，大伙儿早就佩服得紧。”

    羽翼曲封破海而出，神情咬牙切齿，愤怒得无以复加。他仰天大叫，身躯周围一圈蓝光，朝张千峰冲了过来。

    张千峰此时已领悟伏羲通天道真谛，以乾坤脉象丈量敌手动向，敌人此刻在哪儿，下一刻在哪儿，真气如何在脉络中运转，又会如何袭至，他皆清清楚楚。他往后一退，倏然已到曲封头顶，一脚踏落，正中曲封后背。

    曲封痛呼，回手一抓，这一招如此之快，似没有形影一般，但张千峰复又退开，至曲封身后，手肘打出，将曲封轰出老远。

    按理他这两招，皆有破灭虚实，隔断脉象之威，岂料曲封伤势轻微，浑若无事。张千峰看看自己手肘，又感脚底火辣辣的疼痛，回到吴奇身边，道：“他这蓝圈蕴含煞气，极为坚实浑厚，咱们若在蓝圈里头，要遭受炙烤，所受伤势，全都治了此人之伤。”

    盘蜒皱眉道：“我有一招‘夜猎之阵’，可将他此法破解。只是这阵法极为麻烦，效用难以周全，施展此招之时，我无法参战，须得将你与他一齐困在阵中。”

    万鬼万仙，本是宿敌，但张千峰全不信此人会偷袭自己，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这时那羽翼曲封又猛扑过来，势头迅捷，好似一道雷霆。张千峰一动一抓，已到数里之外，同时将这羽翼曲封引向自己。那羽翼曲封霎时劈出千道火光，张千峰鼓足功力，与之抗衡，不一会儿功夫，身躯已多处烧伤。

    他虽已有真仙功力，却无真仙之躯。可他已对伏羲之法了如指掌，自身体内，诸般细小事物，方位动向皆成竹于胸。他挪动无数细物，填补空缺，修复损毁，能在转眼间治愈体魄。

    两人缠斗紧密，盘蜒暗生敬意，蓦然使动异兽阎王的夜猎阵法，将两人一齐困在里头。在这阵中，护体真气急剧衰退，几乎派不上用场。当年异兽阎王将盘蜒围困，盘蜒束手无策，唯有等气力耗竭，才使出真正的大道无形，一举逆转，彼时实则已被逼上绝路。

    此时盘蜒动用这阵法，并未达成各种苛刻条件，因而需竭力维系法术，无余力伤及阵中之人，唯有盼张千峰能在阵中胜出。

    张千峰与曲封在阵中拼斗，张千峰使玄妙功夫，招式巧妙，曲封则怒气攻心，一味莽撞。这夜猎阵本就是为潜伏猎杀精心制作，斗巧者大占便宜。张千峰劲力速度皆不及曲封，可凭借对敌人了然于心，无所不知，不久连连得手。

    那曲封身为心魔，心气越强，气力越猛，可如今护体真气脆弱如纸，又被敌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心慌意乱，登时兵败如山倒，想要逃走，又逃不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那夜猎阵自行消退，恰在此时，张千峰最后一击，打在曲封天灵盖上，曲封魂魄巨震，闷哼一声，终于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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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湖光水色两相望

﻿    众人见分了胜负，无不振奋万分，扬臂高呼起来。张千峰胜得极为艰难，遍体鳞伤，袍子染成血色，也是他初悟大道，就面对这无比厉害的强敌，若无夜猎阵相助，其实毫无胜算。

    他提起曲封，运功半天，以伏羲道法隔绝他经脉，终于将此人制住，即使他稍后转醒，两天两夜之内也使不出半点法术。

    他与盘蜒回到岸上，陆振英、泰慧、陈灵虚目光皆惊佩得无以复加。陆振英喜道：”真是上苍保佑，宗主有此进境，咱们万仙终于否极泰来了。”但想起吴奇似不在张千峰之下，终究有些遗憾。

    张千峰朝盘蜒深深一揖，道：“若无吴宗主、面具兄与诸位相助，在下独力一人，绝无能办成这件大事。”

    盘蜒笑了笑，道：“好说。”

    陆振英趁机说道：“宗主师父，我已与吴宗主长谈过了，他所创万鬼，已然改头换面，与往昔作恶多端的邪派截然不同，他这结盟提议，不如答应如何？”

    张千峰见陆振英这最坚定顽固的反对者也同意盟约，于是诚恳说道：“吴宗主于咱们恩深似海，待我救下一众万千弟子之后，必竭诚劝说龙血教派，与万鬼从此停战，化敌为友。”这已非昔日敷衍推脱，而是真真正正愿达成此事。

    盘蜒心下欣慰：“若真能如此，待结盟之后，今后之事就好商量的多了。虽黑蛇终将蔓延至南方，可万鬼、万仙、北妖、凡人团结在一块儿，局面就截然不同。”

    但他并不心急，暂且也不提其余之议，否则或会适得其反。

    面具跑到那立柱旁，蜷着身子，躺在废墟之中。陈灵虚奇道：“面具兄，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面具不答，过了半晌，抬起头来，望着盘蜒，目光古怪。盘蜒见面具如此，隐隐忧患，伸手抵住曲封脑袋，稍稍发力，曲封当即醒来。

    泰慧吓得不轻，道：“喂，吴宗主，你怎地帮他？”

    张千峰道：“不要紧，他无法再害人了。他已清醒过来，咱们要救同门，终究需他诚心相助不可。”他成为真仙、战胜曲封之后，心境学识突飞猛进，对此人状况所知周详，故而信心十足。

    陆振英心想：“这事只怕比胜他更为艰难，唯有将他扯出梦境，在外头用强不可。”

    曲封神色迷茫，朝盘蜒凝视许久，盘蜒感到此人试探自己心魂，他叹了口气，不加阻挠。曲封瞪大双眼，喊道：“义弟？义弟？”

    众人大吃一惊，心想：“曲封为何叫吴宗主义弟？”

    张千峰想起在那立柱之中，曲封与一位义弟一同钻研这梦境之法，两人谈论深奥妙诀，才令张千峰大彻大悟，他并未看清那“义弟”面容，却知那人学究天人，更胜过曲封一筹。他问道：“吴奇宗主，你正是这曲封的义弟么？”

    盘蜒记忆渐渐清晰，隐约知道不假，他冷冷说道：“这是我的私事，无需诸位过问。”

    陆振英急道：“什么叫私事？咱们出生入死，早就是交付性命的战友了。这曲封关乎我万仙上千弟子，一点线索也疏忽不得。”

    张千峰则心想：“若他真是曲封义弟，只怕已有数千年寿命。他为何回来找曲封？真实目的又是何事？”虽坚信盘蜒并无恶意，但终究放心不下。

    盘蜒笑容苦楚，道：“这梦境里头，人人都疯疯癫癫的，先前那老头不还将我当做泰家祖宗么？我这人天生面善，与疯子最合得来。”

    面具说道：“这柱子里头，存有曲封过往不少念头，我已全数看过，不管吴宗主是不是那位义弟，总而言之，他并无恶意，本心是想与曲封探讨这升往轮回海的法子，也有几分普度众生的心思。”

    曲封大声道：“不错，不错，义弟，你当初为这梦境耗费心血，远胜过我，有你在，咱们才能造出这雏形来。我今后所作所为，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可你后来不在了，我一时无所适从，糊里糊涂，竟做下不少错事。我胡思乱想，又造出一个假的你，是那假冒的乱出主意，闹得我不得安宁。”

    张千峰松了口气，道：“曲封前辈，你既然曾有善心，眼下悔改，尚不算晚。我万仙众多弟子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曲封道：“义弟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让我救万仙的，我就照他的话办。”

    盘蜒不断问自己：“我与曲封结拜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当是伏羲将我封印在异界梦中之前了？八魔皆是黑雨老怪所造，难道唯独这曲封是个例外？我为何与他钻研大道？莫非当年我也想升上轮回海么？”

    他虽逐渐找回往昔，但仍有不少藏在暗处，一时难以挖掘。他叹了口气，道：“曲封兄，算我求你，救救万仙吧。”

    曲封道：“好，那就这么着。”语气诚恳，毫无虚假之意。张千峰、陆振英见他如此干脆，不由得心花怒放。

    陈灵虚见此事圆满了结，自己也了却一桩心事，向众人鞠了一躬，道：“张宗主，吴宗主、泰姑娘、陆姑娘、面具兄，我武功低微，没帮上什么忙，多谢大伙儿救了曲封大哥，我该回去了。”

    泰慧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想要说什么，但却难以启齿。

    张千峰忽然轻轻拍陈灵虚肩膀，诚心问道：“陈小兄弟，你可愿投入咱们万仙？”

    陈灵虚不曾想他如此邀请，又是惊喜，又是惶恐，道：“我....我....何德何能..”

    张千峰道：“若不是有你在，咱们决计走不到这一步，你于我万仙也有大恩。我万仙如今仍未脱困，境况不佳，即便如此，也追求侠义正道，行善积德。你我本就该是同道中人，彼此相伴，也好有个照应。”

    陈灵虚虽与张千峰相处不久，但对他人品武功，皆佩服的五体投地，见他如此诚恳，心下感动，向他跪地磕头道：“宗主！能加入万仙，是陈某毕生光荣。”

    张千峰大喜，当即收陈灵虚为徒，陈灵虚与张千峰一般注重规矩，立即向张千峰磕了五个响头，全了礼数。陆振英也甚是高兴，道：“陈师弟，咱们万仙得了你，可比你光荣万倍呢。”

    泰慧猛然道：“我也要加入万仙！我也要拜你为师！”

    张千峰奇道：“泰姑娘，你可是龙血教派的人。”

    泰慧恼道：“谁说龙血教派的人，不许加入万仙了？我有轩辕金剑，你们手中神器，需借我这金剑神效。况且这陈木瓜是个老实石头，万一跑到万仙里头，又被女人骗了，多半要走上邪路。我跟着他，也可提携提携他。”

    陆振英抿嘴而笑，暗想：“这小丫头人小心不小，终于遇上如意郎君，岂能放他溜走？”

    陈灵虚心知她是一片好意，盯着她瞧，泰慧道：“怎么？没见过美女师姐么？我看似才十四岁，实则七老八十啦。”

    陈灵虚长出一口气，暗想：“还好，还好。”刹那之间，心中满是报答她，爱护她的念头。

    张千峰拗不过泰慧，又对她颇为感激，于是暂且答应下来，不过进展如何，还需问龙血教派掌教血云之意。

    说完此事，张千峰道：“那我立即返回万仙，将大伙儿都带过来，约莫一天之后，便能抵达。”以他眼下本事，十里之遥，瞬息而过；携带百人，也与独身无异，这正是伏羲通天道至高无上的妙诀。

    陆振英担心这曲封在一天之内神功尽复，再生事端，但张千峰坚信曲封、吴奇绝不会食言。陆振英心想：“他已是几近无所不能的真仙，即使真出了乱子，咱们应对起来，把握也远胜往昔。”

    张千峰找了一会儿，不见面具人影，反正此人素来神出鬼没，倒也不必多管，于是破开天门，与陆振英、陈灵虚、泰慧等告辞离去。

    曲封仍感伤重，需要静养，又与义弟重逢，万不舍盘蜒离去。盘蜒有些不安，答应留下照看他。曲封缠着盘蜒，里嗦的叙旧一番，盘蜒苦苦找寻记忆，渐渐有所收获。说到后头，曲封累了，闭目修养起来。

    .....

    在这梦境的某处角落有一泉湖水，湖水中泛着一尾小船，船上坐着一瘦小孩童，正是先前指引众人毁去立柱的小曲封。

    他探出脑袋，对准清澈如镜子般的湖面，查看曲封情形，神色半喜半忧。

    喜的是这些人真替他办成了事，一举毁了曲封的心防三柱，这三根柱子一除，曲封今后仍会浑浑噩噩的受他暗中掌控。

    忧的是这曲封真遇上了他那“义弟”，如此一来，他这假冒之人，可就得多等上一会儿了。

    他叹了口气，忽然身子一震，见湖岸方向又驶来一艘小船。那小船上坐着那模样懦弱、眼神滑稽的面具。

    双船靠近，忽然静止，小曲封问道：“疯子哥哥，你为何还留在这儿？难道还想游山玩水，赏花看月么？”

    面具道：“我还不忙着走，因为我这人有个毛病。”

    小曲封笑道：“那还不明显么？我知道是什么毛病，你是个疯子。”

    面具道：“是啊，我是个疯子，但这疯子最大的坏处，便是好奇心比旁人更强一些，遇上古怪的事，总要求证一番，弄个明白。我脑子里有个人对我说，他认得这小曲封，要我非揭穿他的假面具不可，于是乎，我唯有多留一会儿。”

    小曲封脸上变色，身子稳稳坐下，他沉声道：“脑子里的人？”

    面具的身子开始变化，他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好似一根根章鱼的手脚，染着了墨汁，黑不溜秋。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好似漩涡般旋转。他身子膨胀，刹那间已有一丈高矮，整艘船都被这巨人占据。

    小曲封忍不住惊呼道：“混沌裂隙！”

    混沌裂隙阎王眼中透出憎恨与鄙夷，他冷冷说道：“劣魂冥顽，你还要假扮到什么时候？”

    小曲封陷入沉默，不一会儿功夫，他已恢复沉着镇定，笑道：“原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话音刚落，他也形貌剧变，成了个弯腰驼背，也一丈高矮的白袍怪人。

    两个阎王纹丝不动，隔着湖水，目光如寒霜般笼罩着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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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自古燕赵多悲客

﻿    那劣魂阎王神色阴森，嘴角一抽一抽的冷笑，说道：“不错，不错，你借这面具疯子之躯，随时可化身行走凡间，这法子当真不错。眼下你知道我是谁，算是了却心愿，那就好走不送了。”

    混沌阎王声音低沉，答道：“我留在此间，还有些事非做不可。”

    劣魂皱眉道：“什么事非做不可？”

    混沌道：“你这小丑妖魔，今日要死在我手上。”

    劣魂直起驼背之躯，身形又高了一倍，他狞笑道：“你要杀我？这是何道理？你与这疯子待得久了，可是也染上了疯病？”

    混沌反问道：“你为何寄生在这心魔梦境之中？”

    劣魂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混沌将手伸入湖水，缓缓拨动，说道：“妖魔，我倒自有猜测，你是将这心魔当做踏脚石，诱他走上邪路，自己却借他梦境练功，以求升入轮回海，对么？”

    劣魂大笑起来，说道：“这心魔虽见识不差，本领也强，可惜不够警觉，不如为我所用。”

    混沌道：“潜入他人心中，扮作那人分离的魂魄，那是你一贯的伎俩，不是么？你偶然间发现这心魔，见他这梦境，艳羡不已。于是你悄悄探他心思，知道他想念一位义兄。你变作那小曲封模样，令曲封误以为是他对义兄思念过度，幻化出一个寄托来，从那时起，你就长久住在曲封梦中，潜移默化间，令他心神紊乱。”

    劣魂懒得抵赖，点头道：“猜的不错。”

    混沌又道：“你身为阎王，已久不在聚魂山露面，一直逗留此处，盗取曲封所悟，又令他疯疯癫癫，更容易为你掌控。你趁梦境之外的轮回海遭劫，引圣灵来此，再借他们苦难增进修为。你又将部分圣灵放纵入凡间，令他们替你杀人，夺来炼魂，为你所用。

    那曲封隐隐察觉到有人作祟，生出抵抗之意，那抵抗之意，化作三根立柱之形。只要立柱存在，你终究无法彻底占据曲封心神。

    你无法亲自毁去那立柱，否则暴露身份，会被曲封逐走。你难得找到这样的人物，奇货可居，自不愿轻易放纵。恰巧那吴奇与张千峰到来，你顺水推舟，假意相助他们，实则也全是为了自己的好处。

    如今立柱已毁，旁人自以为万事大吉，可你这卑劣的妖魔仍在，此地仍凶险得很。”

    劣魂微笑道：“有何凶险？我只求与曲封共存，他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他，大伙儿各取所需罢了。”

    混沌摇头道：“你欺骗圣灵，终有一日，会惹怒轮回海神灵，曲封梦境难免不存。你大可借机一走了之，但曲封等人，非死于轮回海不可。而那些万仙门人一旦抵达此处，借曲封修炼，他们的魂魄，只怕也早被你盯上了。”

    劣魂道：“好，你这位阎王大人脑筋很好，所说的半点不差，然则这与你有何干系？难道你见不得我好？又或是阎王大人竟想做主持正道的大侠？”

    混沌道：“正道与我何干？只是容不得你这残渣留存于此。”

    劣魂嗤笑道：“残渣？你不知我这‘残渣’在此修炼许久，功力到底如何么？”

    蓦然间，空中变作一山，化作红色手掌形状，高约五里，宽有三里，朝混沌压了下来。混沌手指一点，无数红光飞向那山，隆隆声中，将那山切得粉碎。

    劣魂借曲封梦境增进修为，此刻功力倍增，更稍胜当年手持天阳灯的逐阳阎王。他这一招“停命山”威力无穷，本以为这混沌必受重伤，谁知竟被他轻易击溃。他脸色凝重，知道此人虽借助了化身，可不知怎地，一身本领也远胜往昔。

    混沌所使功夫，近似世间一门“杀生剑诀”，然则以他阎王之能使出，威力非同小可，更在当年飞蝇之上。他来到近处，一招手刀劈落，劣魂从船上跳开，只觉上百道无形气力包围自己，皆有排山倒海之劲。

    劣魂急冲了过去，身上支离破碎，鲜血淋漓，他手指朝混沌虚点，混沌恰好迫近，只觉胸口、脑子同时一痛，有利刃从自己身上破体而出。劣魂大笑道：“可尝到厉害了么？”话音刚落，混沌一挥手，喀嚓声中，劣魂身子从正中被劈成两截。混沌再连连出指，劣魂粉身碎骨。

    混沌将尖刀从体内拔出，心下骇然：“这心魔将我自身心思变作武器，反过来伤我，这功夫当真防不胜防。”

    他见四周平静，沉声喝道：“你以为装死就能逃脱我的掌心么？”

    果然片刻间，湖面上响起劣魂笑声，他道：“很好，很好，那你今日非死在此了。”本来阎王极难将对方杀死，即便吞了对方魂魄，结局也极为凶险，然则在此临近轮回海的梦境，一切又皆有不同。

    只见一巨大至极的身影陡然现身，一掌打来，快如闪电，混沌使出气盾功夫抵挡，身躯巨震，远远飞出，吐出一口血来。那庞然大物与劣魂一模一样，只是有百丈之巨，举手投足皆可掀山碎地，且动作灵敏轻盈，跳跃冲刺，宛如幽灵一般。

    混沌又中了两招，受伤不轻，心想：“我纵然无碍，这面具身躯却难保周全。”拳头一捏，一招“幽人玄览”，空中气流盘旋，好似一极巨大的磨盘，碾压那劣魂法相。谁知那法相仍若无其事的抵挡下来，反击一掌，一道蓝火横扫，蔓延十里，升腾百丈，混沌被火烧的厉害，浑身剧痛，躲到远处。

    他心下惶惶：“即使当年金刚不坏体的蚩尤，中我此招，多半也得掉些皮下来，为何这法相毫发无损？”

    脑中隐隐听面具提醒道：“这近似是幻灵之法，与那利刃是同样道理。”

    混沌恍然大悟：先前的高山，当下的法相，还有这漫天蓝火，全是劣魂借自己心念施展而出，实则全是虚幻，并无实体，自己深信中招，先伤了心魂，再伤了身躯。

    他追根溯源，体内经脉震荡，拼着受了内伤，将劣魂法术排出，果然重重幻影全数不见，而那劣魂正躲在海底，不断点出指力，仍试图侵袭混沌头脑。

    混沌劈出一掌，那掌力斩开裂隙，倏然间将劣魂拉到近处。劣魂惨叫，被混沌几招重拳，又打的血肉模糊，脑袋四肢飞散各处。一转眼功夫，那混沌恢复原样，气急败坏的瞪着混沌。

    混沌知道这劣魂非同小可，遥遥施法，使出“颠沛神功”来。

    他身为阎王，本就有扰乱乾坤，遮蔽日月的大能耐，如今加上精微奥妙的杀生剑诀，经过多年苦思，终于悟得这更上一层的“颠沛神功”，此招宗旨，在于找寻“力”之源头，拨转其势，轻描淡写之间，可将上浮之力变作下沉之力，令深渊变高山，大陆沉海底，更改大地形貌，种种后果难以计量。只是此招急易失控，稍有不慎，连自身真气也一齐逆转，反而万事休矣。

    那劣魂惨叫一声，只觉骨架松散，刹那间分裂开来。他操纵心念，故而神不灭，形不毁，比之圣灵更为坚韧。两人各将功力施展至极处，一人不断发功，摧敌形体源头，一人则生而复灭，灭而复生。劣魂虽全无还手之力，可混沌也艰苦至极。

    激斗良久，劣魂逐渐丧胆，心想：“如今万万难以取胜，罢了，罢了，唯有舍了这曲封，暂且逃回聚魂山中。”他实则早可以逃走，但心有不甘，才与混沌拼杀至此，但再也难以为继。

    念头一动，他身躯散架，不再凝固，魂魄飞速逃窜。混沌哼了一声，知道追赶不及，只得罢手。可骤然之间，四周气流浩荡，环绕成形，正是异兽的夜猎之阵。劣魂怒道：“吴奇？你这卑鄙狗贼！”

    混沌哈哈一笑，知道这吴奇是友非敌，双掌合拢，向外推出，巨响声中，烈焰升腾，灼烧劣魂魂魄。他原先武功，只以外力为主，伤魂动魄却并非擅长，然则如今劣魂形体不存，魂魄被困，再要伤他，已是易如反掌。

    劣魂心胆俱裂，大声求饶，但混沌铁石心肠，毫不手软，足足又烧了一个时辰，终于将这劣魂彻底销毁。

    劣魂一死，盘蜒消去夜猎之阵，从湖上悠悠走来。混沌朝他点点头，收摄神通，又立即变作面具模样。

    面具气喘吁吁，惨然道：“谢..谢谢..”

    盘蜒笑道：“举手之劳，半点不值得谢。老兄才是真正的大功臣。”顿了顿，又道：“曲封仍在呼呼大睡，不知道劣魂之事。将来在下自会告知阁下恩情，也让他明白这种种错事，并非是他本人所为。”

    面具变出小船，躺在船上，一边喘气，一边叹道：“似劣魂这等...这等败类，投机取巧，坐享其成，偷旁人的功力，增自己的修为，混沌虽也是阎王，却万万瞧他不起。他说要对付此人，我不过是帮他的忙罢了。”

    盘蜒点头道：“阎王也并非全是恶人，八魔之中，善者更多。”

    面具头疼起来，脑子里吵闹不休，他道：“你其实并非吴奇，对么？”

    盘蜒笑道：“吴奇不过是一张面具，戴在脸上，才能在世上厮混，我也是没脸见人之辈。”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探望你脑中另外一人，不知面具兄可否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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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三皇五帝岂不苦

﻿    面具哈哈一笑，说道：“若你真是太乙，轩辕早就想见你了。”

    盘蜒激动的发抖，卓然而立，默默等候。

    半晌，面具长高大了不少，变作一消瘦和善的人来，此人头发长而弯曲，黑金交杂，胡须也是半黑半黄。

    盘蜒换做本来面貌，太乙的面貌，他喊道：“师兄！”声音有些哽咽。

    轩辕哈哈大笑，眼中含泪，道：“师弟！我早该出来见你，但这面具不愿显露本事。我寄人篱下，只得听话。”

    两人紧紧相拥，互相拍打肩膀，过了许久才分开。

    太乙问道：“师兄，这许多年，你一直待在面具脑中？”

    轩辕点头道：“此人虽是个疯子，却是个滥好人，脑中存着奇异脉象，可容纳古老强悍的外魂。当年你用逃遁之术，助我逃离黑雨...师父的掌控之法，我魂魄飘飘荡荡，被这面具收留，他说要替我找一具躯体，我却懒得再度外出，就和那混沌阎王做了邻居。那混沌找上面具，求在他脑中练自己的功夫，面具居然满口答应。”

    太乙点头道：“你的魂魄受天神托付，不死不灭，比阎王更能延续，对么？”

    轩辕叹道：“我早就想死了，死后什么都不知道，可比活着时强的多。”

    太乙也长叹一声，对他们来说，活得太久，便好奇彻底湮灭后的景象。人心总讨厌一成不变，渴望变化的惊喜，太乙还不能死，因为他有事要做，但轩辕心意却与他不同。

    轩辕笑道：“咱俩许久不见，让我听听你都做了哪些好事？”

    盘蜒道：“击败黑蛇之后，到我被师父击败之间，我已记不得了。但那之后的经历也精彩至极。”于是将自己在异世成为山海门人，随后回到此间，来回折腾胡闹，一步步追击黑蛇伏羲，无论好事坏事，一股脑全简略说了。

    轩辕时而大笑，时而鼓掌，时而摇头，时而责骂，两人如往昔少年时那般斗嘴斗气，却谁也不真正放在心上。在轩辕看来，无论太乙闯下多大的祸，终究是他那怯懦可怜的师弟。而盘蜒眼中，自己纵有再多不对，轩辕也总能理解他的苦衷，替他分担苦难。

    有师弟在，这师兄可得有师兄的样子。

    有师兄在，这师弟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待太乙说完生平，轩辕又兴冲冲的讲述自己那跌宕起伏的一生。

    天神灵魂飞升之时，瞧出伏羲、太乙两人心意叵测，于是将世间各部族交由轩辕统领，也交给他操纵神兽神器之能。轩辕自身已法力无穷，大多时候，也懒得唤醒神兽化身。

    他当这皇帝当了许多年，蚩尤与聚魂山四大阎王降临，他这才想起天神赐予的法术，可久不习练，有些生疏，只招来青龙、苍虎、凤凰、玄武四兽。好在他铤而走险，将蚩尤带到轮回海中，终于将他放逐。

    太乙急道：“就是这法子，我一直在找将肉身、真气、魂魄全都带往轮回海的法门，你是如何办到的？”

    轩辕斥道：“你还是这般异想天开，那时我去轮回海，是决定死在那儿的。我找到师父留下的记载，知晓通往轮回海的脉络走向，于是引蚩尤追我，临近那边缘时，才将他暂且困住，一齐拽入轮回海那油锅。

    咱俩本该一齐被烤死，即便以蚩尤的不坏之躯，我新悟的雷霆真气，也是抵挡不住的。但蚩尤也真了不起，竟另找一条小路溜了。我万念俱灰，只道必死，却被一位以往认识的天神找着，将我扔回了老家。那位天神叫补天，你还记得么？”

    太乙皱眉道：“不记得，这些神灵怕是也不愿凡人惦记他们。”

    轩辕笑道：“是啊，他们不愿再与‘泥潭’多有牵扯。不过有些人闲不住，通过神器，可让凡人窥视他的国度，借此令体魄变化。“

    太乙拳击掌心，说道：“乌云神，白云神！”

    轩辕道：“正是，就是这两位。我回到凡间后，昏昏沉沉的又当了一百多年皇帝，建了神殿，竖立群山，造了宝物，受人朝圣，地位越来越高，但心中总是空荡荡的，到的后来，我干脆假装病死，扮作个最卑微的奴隶，四处游游逛逛。

    又过许多年，我在神裔族部落中，遇上了个不错的女族长，她就是百举，你也见过她了，不是么？”

    太乙嘲笑道：“你堂堂古代圣帝，却在她身子底下当个男妃，当真成何体统。”

    轩辕老脸一红，道：“咱们寿命太长，什么乐子都得找，什么姿势都得...咳咳...咱们说正事，你打岔做什么？“

    太乙道：“她去找斗神麻烦，闹得全军覆没，被你所救，然后你又去找师父了？”

    轩辕点头道：“那时我才明白过来，我之所以心中空虚，是因为总不明白你与师父下落。”说到此处，他不禁骂道：“你小子为何将阎王蚩尤全数复活？可让老子遭罪不浅。”

    太乙挠头道：“我也不知怎么想的，但这件事我也不喊冤，你该怎么骂，就怎么骂，我绝不还口。”

    轩辕瞪他一眼，道：“你总捣乱生事，我总替你善后收拾，闹了百千万年，你小子还不自觉？”

    太乙笑道：“师兄对我最好，师弟感激不尽。”

    轩辕一听，又高兴起来，道：“总而言之，你小子没我不行，我非找你不可。我前往师父最可能去的地方，找了好几年，领悟了一门玄功，只要有一件某人的事物，施展伏羲通天道，立时就能到那人身边，无论那人在哪儿，也总得被我逮住，除非他钻到轮回海，那我手可伸不过去。”

    太乙奇道：“竟有这般妙术？你说来给我听听？”

    轩辕听太乙相求，心下得意，哪里会拒绝？笑道：“师兄总是师兄，对你比师父更好，什么都不藏不瞒，这就让你开开眼界。”于是将口诀传入盘蜒心中，太乙思索片刻，叹道：“太难，太难，这伏羲通天道的绝学，真是深奥无比。”

    轩辕道：“这名目叫做讨债索命功，你纵然聪明，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的。”

    太乙点头道：“那之后呢？你找到师父的东西了？”

    轩辕道：“当年拜师的时候，他赠我一根黑玉笛，我一直藏在某处，前去一瞧，倒也没丢了。”

    太乙点头道：“原来如此。”

    轩辕神色凝重起来，道：“我当即用这讨债索命功，一晃眼，到了聚魂山里头，那是一座漆黑火山口旁，我见到一阴森森的老头，那老头头发胡须全是黑蛇，但我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师父。”

    太乙叹道：“你二人打起来了？”

    轩辕道：“我本还想向他磕头呢，但这老小子已全忘了我是他徒弟，连他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似早料到我会来，说道：‘轩辕，我等你许久了。’

    我问他：‘师父如何来料得到徒儿动向？’

    师父道：‘你并非我徒儿，我也并非你师父，我乃聚魂山黑雨老仙。’

    我大喊道：‘你不记得自己是伏羲了么？’

    师父木然道：‘你纵然再如何辱骂我，今日也难逃我掌心。’他奶奶的，他竟以为我叫他伏羲是骂他？”

    太乙莞尔笑道：“他也中了我那遗忘诅咒，没准伏羲二字听到他耳中，与狗腿、猪猡是一个意思。”

    轩辕怏怏道：“原来如此，难怪这老小子如此生气。我与他斗了半天，全不是他对手，他比那斗神还要厉害不少，我连逃都来不及，就已被他擒住。”

    太乙心生寒意，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又道：“我不知他有何意图，大声问你下落，他只当我没说话似的，自顾自曰：‘我修为越高，越难穿过障壁，降临凡间。即便魔猎之时，法力也难以保全。轩辕，你心魂皆受天神祝福，恰好做我的化身，替我行走世间，普度众生。’

    我立即明白他打什么主意，这老小子将我当做此刻的面具，自己则扮作眼下的我，只是他这房客有些狠辣，非要将房东宰了不可。他开始对我施法，我假装抵挡不住，经过一年多隐忍，终于在紧要关头，给他来了个投桃报李。”

    太乙问道：“怎么个投桃报李法？”

    轩辕道：“他仪式办到一半，我用夜影离形之术，将自己的魄带走一小半。那影子狠狠揍了伏羲一拳，虽立时被他毁了，但他那法阵未能圆满，我趁势跌落凡间，从此忘了自己是谁，不断轮回，变作形形色色的人。”

    太乙道：“想不到你也吃过这样的苦头。”

    轩辕点头道：”咱俩实则差不多，你不也化身为不少续梦蛇么？”

    太乙驳道：“那续梦蛇不过是容器，替我做那异界的梦罢了。”

    轩辕答道：“我不断轮回，实则也如做梦一般。在这梦里，记不得上一个梦中有什么，却觉得似有渊源，如曾相识。反反复复，生生死死，终于变作那归鹏，遇上了你，也遇上了百举，在那时，黑雨那未完全的法术终于生效，若不是你将我放走，破了他的机关，那老小子早就志得意满的‘普度众生’了。”

    太乙道：“你在这面具脑子里，为何不曾想出来？”

    轩辕神色黯淡，叹道：“师弟，我虽然是做师兄的，可实则我意志心气，远远及不上你，与你相比，我就像个凡人似的，总不免有心灰意冷的时候。我藏身于此，面具愿收容我，我无法长久现身，可也不算孤单。我对你说过，我有些累了，向往...向往死后的境界，可却又难以死去，唯有在面具脑中沉睡，隔绝时空，能让我忘掉活着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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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古人相见谈古事

﻿    太乙轻叹一声，道：“师兄顾虑太多，颇有些自寻烦恼了。那位痴心守候你的百举姑娘，她说你有个孩儿，你难道不想见见这二人么？”

    轩辕摇头道：“不必相见，那孩子已然死去。如今这陈灵虚，正是那孩子的后裔，我初次见他，就已感觉得出。”

    太乙微笑道：“难怪，难怪，这孩子像极了你年轻时候。”停了停，凝重说道：“洛儿与那将臣，似也乖乖听师父指使，那将臣一身功力，不在刚刚混沌、劣魂之下。洛儿也与他旗鼓相当。”

    轩辕又道：“黑雨...师父他一门心思想降临凡间，将所有人‘普渡’到聚魂山。你我终究要与他一战，到了那时，你务必记得叫上我。若能与他同归于尽，对我而言，算是双喜临门之事。既了却心愿，又得了解脱。”

    太乙双手相握，十指捏紧，指节发白，他点头道：“好，就听师兄你的。”

    轩辕借面具身躯，与盘蜒畅谈，逗留凡间已有一天，渐觉疲倦，还不及招呼，已然闭上了眼，弯下身子，盘膝坐倒。过了一会儿，那人复又转醒，已变回了面具。

    太乙也变回了盘蜒模样。

    面具连忙摆手道：“我可半点都没偷听。”

    盘蜒笑道：“偷听是没偷听，但正大光明的旁听，只怕所获倒也不少。”

    面具恼道：“我救了你师兄，帮了你那曲封义弟，听些消息，难道很过分么？”

    盘蜒伸出手，面具怯生生的与他握了握，盘蜒道：“面具老弟，咱们都欠你的。不过你知道咱们过往，咱们却不知你的生平，未免不太公道。”

    面具朝盘蜒看了半天，道：“好，告诉你也无妨。你与我一样，都中了古老的咒法，算是同一类人。”

    两人来到岸上，找一处干燥草地，坐了下来。

    面具道：“我出生的时候，家也靠着湖，靠打鱼为生，大伙儿都信奉一位叫做’耶华‘的主神。咱们是天神创的最早的人，算是先祖民了。”

    盘蜒问道：“那是多久前的事？”

    面具答道：“我比你和轩辕大了一纪，似乎更老了数万年。我见证过两次黑蛇灭世的灾难，出生时，正是头一次结尾之后，眼下这是第三次了。”

    盘蜒黯然道：“果然所料不错，这黑蛇不断轮回重生，灾害也周而复始。”

    但天神呢？莫非天神也是不断轮回么？

    面具道：“我与...我亲弟弟起了争执，主神偏袒他，这让我心生嫉妒，于是我杀了弟弟，将他的血浇灌全身。在我动手之前，人与人之间，从未发生过谋杀，这似乎触动了宇宙的律法，于是我收获了耶华的诅咒，也获得了谋杀的力量。”

    盘蜒奇道：“谋杀的力量？”

    面具说道：“确切些，是谋杀万物的力量，即使是耶华本尊，我也能令他陷入死亡，魂魄周转。神虽几乎魂魄不灭，但却不得不畏惧我。”

    盘蜒喜道：“若真是如此，这功夫与苍鹰的破魔弑神剑可谓各擅胜场了。”

    面具懒得问他什么是破魔弑神剑，却道：“但这谋杀法术却令我陷入不祥，若我杀戮过多，我周身会散发出无法泯灭的恶兆，任何对我友善的人，最终都会遭遇谋杀，落入地狱，跌落轮回，进入来世。”

    盘蜒不屑说道：“咱们都以为自己注定孤独，周围人生生死死，也是咱们的过错，实则大半是庸人自扰罢了。凡人自取灭亡的蠢事，难道不怪他们自己么？”

    面具道：“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耶华告诉我这件事。”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又回忆道：“我收获这法力与诅咒时，还是极为弱小的。我遭遇了一些惨事，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杀了许许多多的人。待我看清自己的本质，我就设法躲着所有人。”

    盘蜒道：“隔绝时空之法？”

    面具答道：“正是，就像伏羲、轩辕与你躲避黑蛇的那个大阵一样，我对自己也使了这法门，只不过我令自己真正陷入睡眠，轻易无法醒来。

    在睡梦之中，时光飞逝，我偶尔探出神识，知道已过了逾万年。黑蛇又现出征兆，愈演愈烈，直至天地间再不存有生灵。

    然后再与以往一样，天神降生，黑蛇败退，造人创世，开辟王朝盛事，在期间，我见到轩辕、伏羲、你与那洛姑娘。”

    盘蜒问道：“你那时醒来了吗？”

    面具说：“我以往杀戮太重，醒来之后，只会害死更多的人，我孤独时候长了，这业报则会缓缓消去。我真正苏醒，实则也没有多久。苏醒之后，却是个真正平凡的人。”说到此处，语气十分欢喜。

    盘蜒摇头道：“你能救下师兄与混沌，便不算得平凡了。”

    面具有些悲凉，他道：“在千年万年的黑暗中，我害怕孤独，忍不住会想找人陪伴，但我与人待得越久，那恶兆就越容易应验，所以...我愿意收容那些孤独的魂魄，与他们交朋友。轩辕是走投无路，而混沌阎王本尊仍在聚魂山，只不过是借我脑子练功罢了。”

    盘蜒笑道：“你虽扮作小丑一样的人，可张千峰、陆振英、泰慧、洁泽，还有万仙门徒，他们都早将你当做伙伴了。”

    面具抱住脑袋，说道：“所以我与他们分离的时候快到了，不然...不然他们全都会死，不是死在我手上，而是被我这杀戮诅咒所害。到了那时，我会显露出本来面目，我会狂性大发的杀戮一番。”

    盘蜒并不想劝慰他，也无法断定他所言全是胡思乱想，他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古来神侠高隐，往往终究不免如此，只是你所犯杀伐，若是为了锄强扶弱，守护亲友，那倒不妨痛痛快快的大闹一场。”

    面具沉默许久，说道：“我会守着万仙，守着这世道，直至分离时刻的来临。”

    盘蜒点头道：“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交谈已久，各觉欣慰，又去找曲封。曲封恰巧也已醒来，遂带两人周游梦境，原来此地零零散散的也住了不少人，有圣灵，有凡人，曲封已不再相害，放任他们自由离去。

    曲封道：“义弟，我记得你也造了个差不多的地方，咱们实则算是轮回海的邻居。”

    盘蜒笑道：“天神看来，咱们其实是偷鸡摸狗之辈，在他们屋中角落挖了个老鼠洞罢了。只盼他们懒得清扫，否则咱们可有苦头吃。”

    曲封道：“放心，放心，我都住了几千年了，轮回海大的很，天神压根儿看不上咱们。轮回海中的黑蛇灾害，对天神而言，也不过是举手消去之劳。”

    盘蜒道：“我在轮回海中搬山造陆，其实心思与万仙相似，也想令门人及早踏入高深境界。”

    面具奇道：“那如今进展怎样？”

    盘蜒笑道：“你看我这样游手好闲的管东管西，若是事情不妙，我哪儿来这闲情逸致？即使万仙这一千多人各个儿登入遁天，比咱们万鬼数目仍差了一大截。”

    面具嚷道：“挚友先生与道士姑娘听了，准又要吓得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盘蜒嗤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咱们万鬼已与往昔大不相同，他们却老是疑神疑鬼。我是存心与他们结盟。”

    就在这时，曲封道：“万仙的回来了。”说罢来到一处广阔山巅，开启阵法，一晃眼功夫，大量人影缓缓现身，众人衣帽齐整，仙风道骨，正是万仙门本宗的渡舟、飞空、遁天、破云之众。

    盘蜒一抹脸，变回吴奇模样。

    万仙众人东张西望，心神不宁，张千峰朗声道：“各位弟子，莫要惊慌，此地位于轮回海，正是咱们收获拯救，一举悟道的大好时机。”

    众弟子已知张千峰领悟真仙境界，只道他天下无敌，而陆振英武功大进，也远超破云法力，念及于此，逐渐放心下来。

    千灵子看见盘蜒，大喊道：“万鬼的头头！咱们宗主已答应与你万鬼结盟，否则我一见到你，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咱们宗主已经妙悟玄机，一举升仙，我问你怕不怕？”他顽童脾气，一见到过往宿敌，岂能不好好炫耀吹嘘一番？

    盘蜒笑道：“小道士精神真好。”

    张千峰道：“千灵，你少胡来，吴宗主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我二人并肩作战，已是值得信赖的好友。”

    千灵子嘻嘻笑道：“我偏要吓他一吓。”

    万仙众人早听张千峰说起在此修行之事，知曲封来历非凡，皆对他极为恭敬，可又不免紧张。

    曲封哈哈一笑，手一按，山上升起十二根丈许高的柱子，柱子上有明亮烽火，他坐在阵中，说道：“我这阵法，可搜寻轮回海中圣灵，引导诸位与各个儿圣灵相见，圣灵为魂魄之源，若愿意与那圣灵结下契约，则可一举顿悟，修为骤增。只是其中有个难处。”

    千灵子抢着问道：“什么难处？”

    曲封道：“本来万仙魂魄，长久滞涩，贪图安逸，飞升极为艰难。但诸位这些年饱经生离死别，罹患磨难，却又已有觉悟，若诸位求生欲念强烈，此举颇为可行，但若一旦功亏一篑，那就必死无疑。”

    万仙众门人全无迟疑，齐声说道：“我等皆愿一试，死而无怨。”

    曲封心想：“如此视死如归，我看他们成算不小。”但却不出言相告，以免众人疏懒放松。

    当即先令众渡舟门人躺下，曲封催动阵法，与众人心魂相连，指引前往白云神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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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空中仙家多如云

﻿    张千峰虽已身怀绝世仙法，但仍极担心众弟子。他深知渡舟与遁天之间，功力相差百倍，鸿沟非同小可，众人绝无法轻易渡过，其中关键，在于众人是否心境坚毅，无可动摇。

    陆振英也惶急万分，直担心这曲封突生歹意，那一众万仙门人，立时会死于当场。她初时尚能安坐，过了半个时辰，忍不住起身踱步，再过许久，双目一刻不停，望着那曲封，生怕瞧出丝毫恶念来。

    千灵子嚷道：“为何如此缓慢？咱们浸泡仙露泉，也不过一进一出之事。”

    张千峰喝道：“给我安静些，性命攸关，岂可吵闹分心？”

    他威信素著，众人见他坚信不疑，因而稍感宽慰。

    忽然间，只听一弟子低哼一声，睁开眼来，衣衫被汗水浸透。此人是渡舟一层中武功最精湛之人，名叫李淳。众人一惊，上前纷纷问道：“你觉得怎样？”

    李淳挤出一丝笑容，道：“或许成了吧，我梦见一人，那人似是我前世的影子，我...”

    陆振英探他脉搏，只觉潜力极深，复原极快，更无先前风声鹤唳的颤栗情形，她对飞升隔世功的种种状况烂熟于心，道：“他得救了，这确是遁天的地步。”

    有这一人先例，众人如释重负，便不再坐立不安。随后陆陆续续有人转醒，直至一天一夜之后，唯有十余人死于非命，其余则大功告成。

    众人悲喜交加，但终究是喜大于悲，张千峰见众弟子苦尽甘来，非但救了自己，也救了万仙，更是满腔喜悦。

    曲封收摄功力，回神微笑道：“这些凡人根骨不差，张宗主也教导有方。”

    张千峰忙道：“曲大哥劳神了，多谢曲大哥令大伙儿脱胎换骨。”

    曲封道：“我这许久来浑浑噩噩的犯下大错，正要做几件义举，况且又是义弟交来的差事，我可不敢马虎。”

    他精神尚足，又救治飞空层门人，过了三个时辰，受治者竟全数过关。众人醒来，也自知死里逃生，欢呼雀跃。

    张千峰心中大石落地，自觉此生死而无憾，念及当年海平、盘蜒嘱托，眼中隐隐泛出泪水来。

    他正要率众人向曲封拜谢，曲封指了指原先遁天门人，道：“我还有不少力气，不如好事做到底，让他们也更上一层楼如何？”

    千灵子、雨崖子、黄徒忠、淳邪息等人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张千峰奇道：“兄台之意，是想令他们踏入破云么？”

    曲封道：“不错。”

    千灵子等一生习武，追求武之极诣，闻言心头发热，如何不愿？但事到临头，不免又觉得此事太美，顾虑重重。

    黄徒忠道：“仙露泉干涸之时，我等并未因此受患，难道也能借前辈神通，精进自身修为么？”

    曲封道：“我觉得多半能成，但其中道理，我也说不明白。”

    盘蜒道：“各位虽未受万仙嗜血之咒，但既然来到此处，机缘难得，不妨试上一试。”

    千灵子嚷道：“我总觉得太过容易，若我能成破云大仙，今后阿猫阿狗，岂不都能来试试了？陆小丫头已是破云的仙女，难不成曲封老哥能让她也成真仙么？”

    盘蜒笑道：“那可大错特错，义兄这‘寻圣逐灵’之术，一人一生只能经受一回，其后再无作用，而且希望渺茫，后果实难预料，先前各位仙家所以成功，是因为仙露泉干涸，已被迫上绝路，唯有通过此法才能活命，意与神和，一往无前。四位境况实则与其余门人相似，皆已丧失根源，漂泊不定，成败与否，实则全看你们自己，成则升仙，败则丧命。“

    他又望向陆振英，说道：“至于陆仙家境界已高，义兄即便点化她，也再难以更上层楼。”

    陆振英笑道：“吴宗主赐予我玄夜伏魔功，我获益匪浅，不敢谋求过甚。”

    千灵子一听之下，反而跃跃欲试，道：“我辛辛苦苦练到遁天，岂能让后来之辈轻易赶上？说不得，非拼了命不可。”

    众人闻言哄笑，都祝他成事。千灵子往曲封面前一坐，曲封点了点头，伸手按上千灵子头顶。

    过了一顿饭功夫，千灵子“哇”地一声，猛地一跳老高，众人还不及相问，他双拳连挥，内力波及里许，威力增长数倍，他笑道：“妙极，妙极！小仙我成大仙啦。“

    雨崖子等人见他如此，都替他高兴，心中也生出豪情壮志，依次跪在曲封面前，曲封依样引导，三人陆续过关。

    众门人来此之前，本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大有风萧水寒之悲，岂料结局竟如此圆满，满门之人，皆成遁天，原先遁天之人，更成破云之尊。

    如此一来，万仙非但尽复往昔荣光，更达到古今无有的境界，放眼今后，这些年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的龙血天国，再难指使得动万仙，万仙一门屹立于世，无可匹敌，又可照耀万古。众人精神振奋，心花怒放，一时间，山上满是欢声笑语，想起过往苦难，又有不少人落下泪来。

    张千峰竭力平静，道：“万仙众弟子，向曲封、吴奇、面具三位大恩人叩首拜谢。”

    众人立时整整齐齐跪倒磕头，跟张千峰念道：“三位恩人情义，我万仙永世不忘，此后无论有何请托，我万仙皆万死不辞，满门竭力效劳。”陈灵虚、泰慧虽刚刚入门，亦跟随其中，叩首跪拜。

    面具吓了一跳，登时逃得老远。盘蜒侧身一让，不受此礼。曲封累了半天，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万仙众人站起，千灵子笑道：“吴宗主，咱们万鬼万仙，从此就是盟友了。咱们回去之后，正要欢庆一番，你们大伙儿甭客气，把万鬼的兄弟姐妹都带过来如何？”

    众人都感莞尔，暗忖：“这小子真是性情中人，咱们纵然与万鬼结盟，可也算不上什么兄弟姐妹，他却不管不顾的叫开了。”

    多年以来，盘蜒对万年情感复杂。他知万仙过往荣光，全是建立在无数贪魂蚺性命之上，因此将万仙视作腐败根源，有心任万仙千百倍的受罪受苦；然而在冷静的时候，却又明白这些万仙门人对贪魂蚺之事并无所知，既不知情，那罪过便轻了许多，未必非要生不如死的还债。

    这时，盘蜒见万仙终于走出长年阴霾，有气吞山河之势，心里不由得替他们欢喜。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心情如何起伏，对万仙仍抱有期望，藏着怀念。他知道万仙若能长存，对世道而言，对即将来临的灾祸而言，仍是极大的喜讯。

    千灵子瞧他愣愣不语，又道：“宗主又在想什么心事？啊，是了，你为咱们劳心劳力，耗费这许多心血，咱们万仙仅应允结盟之事，未免太不上路了。各位说，我说的对不对？”

    众人齐声笑道：“不错！”“千灵大仙，又有何高见？”“破云仙家见识高明，我等皆洗耳恭听。”

    千灵子大拍胸脯，道：“咱们万仙门中，美貌的仙家姐姐，自是数不胜数。你瞧上哪个，只要眼下并无伴侣，我千灵子替你说媒，若不成功，我千灵子不是人。”

    陆振英叱道：“千灵师兄，你这小毛孩子，瞎捣乱什么？”

    千灵子朝她一瞧，登时眉开眼笑，说道：“是了，是了，振英师妹，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陆振英嗔道：“怎地原来如此？怎么原来是我？”

    千灵子道：“听说在这梦境里头，是你与吴宗主两人单独相处，同舟共济的，是也不是？”

    陆振英瞪视他道：“是又如何？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千灵子又道：“我看哪，吴宗主如此帮咱们万仙，一方面是因他大仁大义，见识高明；另一方面嘛，则是与咱们家中某位姑娘情投意合，惺惺相惜之故。至于那位姑娘是谁嘛，大伙儿不妨猜上一猜，想上一想？谁与他在一块儿，受的好处最多？“

    陆振英虽对这吴奇颇感亲切，可实则清心寡欲，一直压抑男女之情，闻言大窘，低哼了一声，但也想知道此人心思，于是望向盘蜒，看他如何答复。

    盘蜒缓缓摇头，道：“在下清修已久，小娃娃莫要说笑。”

    陆振英立即说道：“不错，千灵子，你这小贼好不正经，少在这儿给我胡乱做媒！败坏宗主与我名声。”语气有些急躁，又有些失落，隐隐有挽回颜面之意。

    千灵子见她恼火，自知弄巧成拙，吐吐舌头，捂嘴不语。

    盘蜒忽然说道：“各位已然康复，今后再无隐患，在下心愿已了，不敢再有奢求，这就告辞了。还望今后遇上我万鬼门人，勿忘盟约。”

    众人皆大感惋惜，问道：“宗主这就要走了?”“是啊？咱们还没结盟呢，你怎地不再留会儿？”

    盘蜒道：“张宗主与我皆已允诺，何必注重繁文缛节？说是盟友，就是盟友了。”

    曲封问道：“义弟，你要去哪儿？何时回来探望我？”

    盘蜒微笑道：“义兄，你我终有重会之时，你且好好保重，若我不死，定会回来瞧你。”

    张千峰忽然暗觉似曾相识，想起当年万仙遭难的那一晚，他那师弟向他道别，说要前往遥远未明的地方。

    他心神一震，感到彷徨，霎时一身冷汗，忙道：“吴宗主，我还有一事相问！”

    盘蜒道：“你想问何事？”

    张千峰喉咙苦涩，低声道：“我想问一位故人的下落。”

    盘蜒道：“既是故人，那也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罢略一拱手，已然消失不见。

    千灵子哈哈笑道：“这吴老哥也有意思，他又不知咱们老大要问的是哪位故人，为何急着逃走？他可是怕了咱们万仙么？咱们虽有一千多个遁天高手，六大破云仙家，一位真仙至尊，可也不会强横霸道的啊？”

    张千峰双目紧闭，心头震颤，欲语已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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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托孤不成看错人

﻿    盘蜒回到世间，找清净处施展心法，倏然身影挪移，已回到万鬼梦境之中。

    大鼎前有一石屋，湮没走了出来，道：“事办得怎么样了？”

    盘蜒道：“万仙的已全数得救，如今门中至少也是遁天门人。”

    湮没多年来指引万仙飞升，自也盼万仙好转，点头道：“那就好，不过以万仙脾气，待这感激劲儿过后，多半会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盘蜒笑道：“老哥对他们可瞧得真透彻。”又正色问道：“咱们万鬼怎么样了？”

    湮没道：“轮到险戏当班，咱们一齐去瞧瞧。”

    途中不断遇上万鬼门人，皆向两人施以大礼，盘蜒、湮没也回以躬身之礼，颇非周折，总算来到一座大庙。

    庙中竖着十二立柱，围绕池水，许多门人浸泡在黑血神潭中，正全神贯注的冥想着。险戏浮在半空，缓缓飘动，传出心神，指点众人。

    盘蜒经营万鬼多年，门中兴盛，实则更在万仙眼下之上，众门人在这临近轮回海之处，借黑血神潭练功，受真仙八魔指引，心无旁骛，武功突飞猛进。而湮没制定的门规严厉郑重，自上而下贯彻法度，比之世间苦修寺庙，实是不遑多让。

    盘蜒瞧了一会儿，道：“我已与万仙结盟了。”

    湮没皱眉道：“难不成还要带齐门人，去万仙那儿喝酒办典么？”

    盘蜒忙道：“不必，不必，说是结盟，多半只是今后相遇不再打架罢了。”

    湮没道：“咱们万鬼的小崽子，可没一个敢不听话，但万仙得势之后，必会嚣张炫耀，他们已然压抑的太久了。”

    盘蜒道：“蛇患已近，万仙定会自觉，大敌当前，咱们这盟约才不会出乱子。”

    两人走出大殿，又来到演武场，庆仲、元八正指点众弟子拳脚功夫，见盘蜒、湮没到来，面露喜色，但练武时规矩森严，却不招呼，只向两人点头致意，其余弟子也不为所动，一门心思比划。

    盘蜒来到庆仲身边，告知万仙境况，庆仲曾是张千峰徒弟，此刻心中魔障已除，邪念不生，心境向善，也由衷为万仙欢喜。

    元八走来，压低嗓门，笑道：“门主，怎去了这么久？可是逛窑子去了？”

    盘蜒骂道：“你就知道窑子，窑子！我是去办一等一的大善事。”

    元八挠挠头，笑道：“你这善事，准是一举救了无数美女，惹的她们日日夜夜想你，我说的可靠谱？”

    盘蜒瞪他一眼，道：“哪有此事？都是些中原女子。”

    元八只喜欢虎面人样貌，闻言大失所望，道：“中原女子，又不长毛，有什么好看？门主啊门主，我实话实说，你这眼光，可着实及不上我老元了...”

    盘蜒摇头苦笑，向众人告辞，去找血寒。血寒正在书房之中翻书，见盘蜒敲门进来，嗔道：“何方小贼，胆敢闯我闺房？你是来偷香窃玉的么？”

    盘蜒道：“胡闹，这是书房！”

    血寒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阁下饱读诗书，自然满肚子坏水了。”

    盘蜒又将万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血寒喜道：“如此也好，乱世将至，除了咱们万鬼，需另有人一同守护世道。”

    盘蜒握住血寒小手，血寒抬起头，回望盘蜒，两人各自运功，纠缠了片刻，盘蜒点头道：“如今你已全回复山海门的功夫了。”

    血寒卷起袖管，道：“是啊，贫道正要大展拳脚呢。”

    盘蜒慎重说道：“但你那爹爹，功力更在你之上。”

    血寒早已从盘蜒口中得知将臣之事，她那时听闻消息，也曾心绪不宁，冲动激荡，可稍后又浑不在意。她既然知道其父其母皆并非善类，遂心意坚定，若当真对敌，心思绝不会动摇。

    她笑道：“不能力敌，当可智取，我这漂亮女儿向他撒撒娇，保管将他魂都钩过来了，难不成他舍得对我动手么？”

    盘蜒哈哈笑道：“这样的手段，未免胜之不武。”

    血寒道：“这叫‘虎毒不食子’，乃是人之常情，怎地胜之不武了？”

    盘蜒长久不语，瞧着血寒，血寒心头一热，也仰起脑袋，笑吟吟的看着他，过了半晌，盘蜒说道：“我将我所知所有太乙之术，全都传给你吧。以你的聪明才智，不出十年，就能将这梦境掌控自如。”

    血寒察觉出他语气异样，急忙握紧他的手，道：“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这事？”

    盘蜒只得说道：“我已有重大线索，须得去找一个人。若一切顺利，这世道的灾祸，可由此缓解许久。”

    血寒道：“是...那黑雨么？”

    盘蜒眉头一扬，眼神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他点头道：“不错。”

    血寒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满门全去？”

    盘蜒道：“那地方在聚魂山，除我之外，再无人能前往。”他本被聚魂山排斥，无法穿越壁障，但得轩辕传授那“讨债索命功”后，已有把握能一举突破往昔阻碍。

    血寒急道：“你孤身一人，闯这魔头老巢，那是去送死的么？好哇，难怪...难怪你将这幻灵法术传给我，原来是想拍屁股走人！”

    盘蜒见她心急如焚的模样，忙道：“我即便走人，也未必不回来啊？”

    血寒一低头，突然哭出声来，盘蜒稍稍叹了口气，捏她脸颊，道：“哭哭啼啼，你这功夫是白练了。”

    血寒道：“我偏不要！白练就白练！你什么都不明白么？你这大傻瓜！大白痴！自寻死路的狗头！”

    盘蜒笑道：“事到临头，你还看不穿这情感纠葛？”

    血寒翘起脸庞，泪水滚滚而落，她道：“这不是情感纠葛，这是缘份羁绊，是命运牵扯，你口口声声说要斩断纠结姻缘，但命运是斩不断的，你经历了这许多，难道还未领受教训么？”

    盘蜒微微颤抖，他明白若真有命运，如锁链般将他与血寒栓在一块儿，那即使他想着摆脱，怕也无能为力。

    只因落到根本，天命终究难违。

    血寒道：“就像是我，就像是咱们山海门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超脱凡俗，远离杂念，可其实那不过是瞧不起凡人俗家的傲慢。咱们本质，仍旧是肉体凡胎，仍旧会有七情六欲。若压抑久了，一个个儿发疯，比之凡人更低下卑鄙。”

    盘蜒点头道：“咱们自以为升仙得道，看破了虚幻，可或许又跌入其余虚幻之中了。”

    血寒拉起盘蜒衣袖，擦自己鼻子，盘蜒瞧着好笑，暗想：“你血肉纵控念，连鼻涕都收不住势么？”

    血寒又道：“当年黑蛇教的人屠杀收留我的村子，我被族中的女子血水浸泡，恐惧深入我的骨头里。

    后来讨伐蚩尤时，我见身边的同门，一个个被他杀死，那恐惧又复发开来，挥之不去。

    我陷入极深的孤单与彷徨，深怕自己从此一个人活着，那恐惧会将我吞没，将我逼疯。我决心对自己说一个谎，骗自己说：‘血寒，你已经飞升了，超脱了，你目睹同伴之死，一瞬间得了顿悟，从此以后，你将麻木不仁，也因此会天下无敌。’

    我成功了，我骗过了那惶惶不安的血寒，披上了山海门门主的外衣，从头到脚，伪装的天衣无缝。但有一天，天上降下大水，我在水里救起了你，将你从山海门的泉水复生。那时候，我看着你的脸，知道又找着了可以依靠寄托的同伴，在我死板板、假正经的心里，着实高兴的发疯。

    除了你之外，无论是阿青，还是老和尚，或是引渡山海门任何一人，我都不曾再体会过那般的欢喜。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你非同寻常，对我如此，对整个世道也是如此。也许在那一刻起，天命已将你我连在一块儿了，即便分分合合，躲躲藏藏，我最终会跟着你见证这一切。”

    盘蜒道：“斗神红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血寒哭花了脸，又笑道：“她喜欢你喜欢的发疯，可我却不一样，我要的不是什么情爱，你只是我单纯的寄托。哪怕你逛遍世间所有的窑子，将自己当做男娼去卖，去睡老太婆、老尼姑，我都不在乎。”

    盘蜒苦着脸道：“多谢姑娘如此称赞。”

    血寒打他手心一巴掌，又泣道：“我只要你活着，带我去见你的命运，让我知道你的一切，那我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这些年来，我跟着你，找到了我那仇人，找到了我娘，找到了我爹爹，我的身世，你全都清清楚楚。然而你呢？你过去到底做了什么？与那黑雨有何过节？为何总将自己当做罪人？我半点也不知道，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盘蜒叹道：“这世道，本就并非一切都公平。”

    血寒道：“不是你对我不公，而是我对你不公。我总说：‘盘蜒你怎么欠我不还？你这徒儿需要报恩！’可你千万别当真，是我欠你的，总要还给你。我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帮你，如何替你分担，但你却离我越来越远，现在还要跑去自杀，这是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个交待！”

    盘蜒黯然道：“怎样的交待？”

    血寒道：“让我见证你的结局，让我跟你到最后一刻！别说什么看破情爱的陈词滥调，老娘自己选的路，说什么也要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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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开天辟地定法则

﻿    她神态咄咄逼人，目光寸步不让。那并不是沉迷于爱情的模样，却像是瞧着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人，是纯粹的依赖、关切、亲密与包容。她的心意牢不可破，若盘蜒真要消失在未知中，那她也会向未知迈进，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盘蜒的心在发抖，隐隐有放弃的征兆，但他打起精神，道：“你放我走，我赠你两件礼物。”

    血寒听他语气松动，有心打蛇随棍上，于是噘嘴瞪眸，说道：“一万个休想，什么礼物都别想打发我！”

    盘蜒道：“你先听听那礼物是什么。”

    血寒抓着他手腕，打定主意，死不松开，道：“说！”

    盘蜒苦笑道：“第一件礼物，我告诉你当时的真相。我与伏羲之间，到底再闹什么玄虚，以及我真正的罪孽，深切的罪孽。”

    血寒怒道：“好哇，原来你早就知道，一直瞒着老娘！这事都能撒谎，外头的狐狸精，那还少的了么？”

    盘蜒道：“那好，咱们聊狐狸精的事，此事倒也不忙。”

    血寒一惊，连忙乖巧坐好，老老实实微笑道：“公子开讲啦，奴家和你说笑来着，何必当真呢？”

    盘蜒见她调皮可爱，心头愈发不舍，但他明白自己非去不可，伏羲未必是一切黑蛇的源头，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盘蜒自渴望拥有美满与幸福，只是若他留恋这些，那无论他收获什么，都将是镜花水月。

    他道：“我在曲封梦境中，逐渐想起一切，并非故意隐瞒。”

    血寒眨眨眼，点点头，全神贯注。

    盘蜒感到苦闷畏惧，似乎一旦开启这尘封的暗黑匣子，真正的灾祸都将随之释放，在他改变心意之前，已不由自主的说道：“那是咱们将凡间的黑蛇一齐驱逐之后，天神了却心愿，于是对师父、师兄与我说，他们的魂魄前往轮回海，把世道托付给师兄，这凡间对他们有如泥沼，故而早有离去之心。

    师父与我却坚信这胜果并非终结，而是下一场轮回的开始。咱们竭力劝说他们留下，可天神将咱们的劝告视作无稽之谈，毫不犹豫的飞升远走。

    师父...伏羲他因这场大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虽然心意坚定，却也备受打击，再见到天神如此绝情，从那时起，他心魂已有些扭曲。不过我并未瞧出来，因为我对他崇拜至极，也对神秘的学识奥妙好奇无比。

    不知是哪一天，师父忽然对我说：‘轩辕站在天神那一边，以为黑蛇已彻底灭亡。可实情并非如此，若天神靠不住，那唯有靠咱们自己了。’

    我自然答道：‘我跟着师父，师父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伏羲说：‘很好，很好，你才是我真正的徒儿。轩辕那死脑筋，他一门心思全扑在凡人身上，哼，守得了一时，却挡不住下一次黑蛇之灾。’

    他提出一个设想：天神不在，下一次轮回，黑蛇必胜无疑。咱们须得从黑蛇本身着手，了解其性其能，设法以毒攻毒，若能令黑蛇内部瓦解，远胜过与之硬拼。”

    血寒心中一凛，她道：“你们钻研了黑蛇灵气？”

    盘蜒叹道：“不错，黑蛇灵气，当黑蛇聚集在一块儿时，散发出扭转脉象的灵能。我与师父周游天下，找了几年，终于找着三头剩余的黑蛇巨怪。

    那三头黑蛇巨怪极为可怖，可与神兽比肩，否则岂能从大战中活下来？杀了那巨怪之后，我和师父各自将皮剥下，罩在身上，试着与之融合，体会其中灵气，经过一年苦熬，终于各自脱胎换骨。

    师父的那张蛇皮，其本体叫做黑雨。我的那张蛇皮，其主人叫做盘蜒。从那以后，咱们各自多了个名字，也多了个身份。

    咱俩钻研黑蛇灵气，修为突飞猛进，可我很快愈发沮丧，因为我明白黑蛇若聚集起来，绝不会自相残杀，在远方，在深处，在未知的地方，有个无可想象的庞大魂魄操纵着黑蛇。

    我从此生了怪病，常常产生幻觉，当我望向夜空，望向宇宙，我见到一双金色的蛇眼，俯瞰着一切。天地万物，从心到魂，无不在此物眼中。

    师父似看不见这幻象，但也坚信我并未发疯。他说：‘虽这法子行不通，但咱们的功夫并未白费。’

    他说的不错，咱们虽无法离间黑蛇，却由此发现了凡间与轮回海之间，存有另外的地方。黑蛇自有离奇古怪的感知，加上我俩的伏羲通天之法，终于找到了聚魂山的通路。

    伏羲与我升入...不...堕入聚魂山中，那是个死寂一片的大地，没有生灵，没有灵魂，山中连蚂蚁都没有，海里连虾子也没有，唯有奇形怪状的山石与妖异诡谲的树木。

    咱们在聚魂山中，找到天神路过后，留下的沉睡的魄。他们遗书写道：‘若世间有了灾难，这些‘阎王’也将苏醒，拯救凡间。一旦灾难退去，阎王又将沉睡。’

    除此之外，咱们还发现某个庞然巨物，那是聚魂山的乾坤灵脉汇聚成的守护神，叫做魔皇，也就是后来的蚩尤。那不过是一具空壳，其魂魄皆已不知去向。

    聚魂山几乎无边无际，以我二人的身法，不停的走了十五年，才算游遍了这地方。正如初至时的印象一样，这儿没半个活物，也察觉不到凡俗灵魂。

    伏羲忽然开怀大笑，他说：‘有了！我想着拯救凡间的法子了。’

    他的法子是：将凡间的人全都带到这儿来，那世道成了一具空壳，黑蛇到不了这儿，那人人都安全了。

    我深表赞同，于是和他偷偷找人尝试，但带来的人，在半途就死了。凡人的躯体无法承受穿梭之苦，除非人人都练成精深的伏羲通天道，但那显然异想天开。

    伏羲又提议：不要身躯，只要魂魄，魂魄一来，再设法由魂魄重塑身躯。

    这手段也麻烦至极，那儿有亿万魂魄，且灵气充沛，不断有新灵魂诞生。而咱俩纵然本领高强，凭空制造身躯，千年万年，也不见得能办成此事。

    我也真顺着师父的念头想，苦苦想了一年，终于有一天，摸索出一条令人拍案叫绝的门道来。

    那门道叫做炼魂，简而言之，就是将魂魄历炼之后，令其宛若生灵，只需将它至于合适的阴阳五行之中，比如熔炉，比如池水，比如风谷，比如灵山，比如矿藏，二十年后，自会生出形体来。”

    血寒愕然道：“原来这炼魂也是你初创的？那你可真是天纵奇才。”

    盘蜒摇头道：“我越尝试这炼魂之道，越感到深深的恐惧。原来寻常的凡间魂魄来到聚魂山，也极难存活下去，唯有炼魂能完好无损。”

    血寒倒吸一口凉气，她道：“这聚魂山本就是为炼魂存在的？”

    盘蜒颤声道：“不错，不错，这并非我这人如何有真知灼见，奇思妙想，而是聚魂山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让我冒出这主意！

    伏羲认定这是天意，更加倍的投入此间。咱们来回两地的搬运炼魂，也着实太不方便，且往往要动手杀人，未免不妥。于是又花了十二年，结合伏羲太乙之术，在东南西北各地造了十二条通往聚魂山的通路，改变脉象，如磁铁一般，吸引魂魄经过此道，到聚魂山时，已变作炼魂。

    本来在凡间，灵魂死后，只要轮回海的源头圣灵不灭，可在此间轮回，投胎重生。但从那时起，死去的魂魄，将顺着这十二条魂脉，来到聚魂山中。”

    血寒捏紧小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盘蜒，背上已全是冷汗，她猜测盘蜒本事远在她意料之上，但万想不到他竟做到这样的地步，非但开天辟地，更进一步更改了天地的法则。

    盘蜒又道：“咱们做这样的事，自是遮遮掩掩的，凡间人一无所知，连师兄都察觉不到咱们。待过了几年，聚魂山中已有了生机，怪模怪样的生者散布各处。就在那时，咱们发觉那些天神留下的‘阎王’如灯塔般招引着魂魄，膜拜这些伟大的沉睡者。血寒，你知道当时我俩怎么想么？”

    血寒苦涩言道：“天神遗魄并非偶然，这些...阎王，本就该是聚魂山的主宰。天神自以为无意之举，实则也暗合..轮回...”

    盘蜒长叹道：“你猜的不错，冥冥之中，这聚魂山影响着所有人，做出最合适，最恰当的事。

    伏羲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索性将这些阎王唤醒！让他们掌管聚魂山的一切。’

    我不虞有他，遂用太乙之术占卜，得知这些阎王之所以沉睡，是因为他们的化身在凡间行走，令他们陷入永不醒来的梦。若能将化身用龙火烧死，引渡那炼魂灼魄，阎王既可重生。

    我佩服师父那无所不知的见识，那人所不及的眼光。咱们不知阎王的本质如何，但师父一口断定他们必有善心。我被宏伟的愿望、创世的伟业冲昏了头脑，我以为我能成为众阎王的引路人，那是堪比天神的荣光。

    于是我找来蜃龙，师父找来夔龙，在凡间找寻了百年，终于将所有阎王的魂魄集齐。师父他对此十分热衷，我的运气比他差一些，只复苏了少数阎王。”

    血寒道：“其中包括我那天珑师父？”

    盘蜒垂头丧气，道：“是，她也在其中。古怪的是，阎王刚醒时，虽不记得自己曾经事迹，可立时就明白自己是此间主人，该如何画地而治，该掌管何等炼魂。这又是一条明证，这聚魂山的法则是早就定下的，我和师父所作所为，不过是推动这法则生效，若没有咱们两人，也许结果终将一致。”

    血寒摇头道：“又或许是你二人被聚魂山选中，非你二人不可。”

    盘蜒深深吸一口气，他惨白的脸色霎时又沧桑了不少，他道：“之后的事，便是我与伏羲犯下的罪，真正深重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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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饥餐渴饮有何错

﻿    言至于此，盘蜒似乎刹那间失了勇气，难以启齿。血寒战战兢兢的轻抚他手掌，也什么都不说。

    盘蜒终于继续说道：“我看着那世道缓缓成型，渐有了生机。炼魂如柴火，如火油，带给聚魂山生的希望。于是聚魂山也有少量魂魄诞生，数目虽极为稀少，煞是罕见，却是聚魂山活力的象征。

    我生出极大的自豪感，知道长此以往，聚魂山与凡间终将达到平衡，此地虽山水严苛，但生命一多，自会逐渐改观。我完成这样的创举，为何不更进一步呢？于是我想前往天神的境界，去轮回海中印证大道，寻求更大的奇迹。”

    血寒道：“我听说，除了天神与本就存在的圣灵，从无凡人能升入轮回海。”

    盘蜒道：“我所求与天神不同，天神舍弃体魄灵气，单以魂飞升。可我却想连带血肉一齐过去。”

    血寒皱眉道：“这又如何办得到？听说轮回海是仙灵境，血肉万无法长存。”

    盘蜒道：“并非无法长存，而是被轮回海侵蚀、剥离，转化为奇特物质，就像梦中并无常理一样，血肉在轮回海中如水一般，会瞬间流淌得不知去向。可我却想：‘若我锻炼肉身，使其与梦境缠绕在一块儿，成为灵体，成为我魂的一部分，希望倒也不小。’”

    血寒点头道：“庄周梦蝶？”

    盘蜒笑道：“不错，正是这设想，这法子。恰巧那时，我在聚魂山中找到那位心魔曲封，他是聚魂山的异象，是阎王与蚩尤之外，能够召集冤魂的活体。我发觉了他灵肉互换之能，不由得感谢老天，在恰当的时候，将这启蒙之人赐予了我。我于是与曲封结拜，与他探讨在轮回海中制造梦境之道。

    曲封天赋异禀，却不懂学问。我掌控梦境之能远不及他，却能够举一反三，摸索进展。我二人联手，编织他那‘曲封梦境’，不知不觉间，我在他梦中度过了数百年。

    在那梦中，在轮回海中，我如此专注，全然忘了聚魂山与伏羲，更不知伏羲他中了邪，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一心拯救凡间的大圣人。

    或许他仍有好意，但疯狂却扭曲、染黑了他的行径。他变得急躁、害怕、惶惶不可终日，他时时刻刻幻想黑蛇会立即降临，又或是凡间与聚魂山间脉象中断。

    他害怕许多事，臆想出种种困境来，我忙碌之余，偶尔去拜见他，他却避着我不见，忙于他自己的打算。我二人本亲密无间，可至此各有志向，日渐疏远。

    伏羲的恐惧日积月累，让他无法再等，他想出法子，想一举将凡间所有生灵屠灭，将魂魄齐聚于聚魂山中重生，聚魂山无比广大，当能容纳这许多住民。在他心中，这并非残酷的暴行，而是唯一拯救之道。

    他于是设法复活了魔皇蚩尤，同时唤醒了最后一位修罗非天阎王。他灌输给那尚不清醒的蚩尤可怖的念头，说身为魔皇，非但当掌管聚魂山，也当征服凡间。

    蚩尤上了他的当，于是开辟裂隙，就此降临。但那时，凡间强盛，远胜如今，加上天神的遗物异常丰厚，我师兄轩辕与蚩尤交战，将蚩尤放逐。可战事旷日持久，死了千千万万的人。我师父隐藏于幕后，并未参战，或许他那时尚有一丝慈悲，不忍亲自下手，残杀昔日同胞。”

    血寒松了口气，笑道：“这就是你说的罪孽？你那时正在练功夫，根本就不知情，这怪不得你啊？”

    盘蜒凄然叹息，道：“这场大战之后，聚魂山乱作一团，障壁收紧加固，除非魔猎之时，伏羲与阎王再无法离开聚魂山。大量的炼魂从各处通路井喷而出，各阎王互相征战，无暇管束这些炼魂。

    伏羲见此计落空，大失所望，既然蚩尤都胜不得轩辕师兄，那他唯有亲自动手了。他将那无尽死者的炼魂收容，用黑蛇的法术，想将这些炼魂全都转为黑蛇。这些黑蛇将为他所用，并不吞吃魂魄，反而能将魂魄当即炼化为炼魂。倚仗这大军，一旦他找到穿梭两界的途经，那他既可‘拯救’更多的人...所有的人。

    就在那时，我离了曲封梦境，尝试我终于悟得的境界‘虚实无界’，但我功亏一篑。在我抵达轮回海的瞬间，我....我发了疯，冰冷的风穿透我的脑子，冰雹反复刺穿我的魂魄，我痛苦万分，逃了回来，恰巧....落在伏羲收容炼魂的地方。

    我残缺不全，丧心病狂，饥饿的不知满足，我张开嘴，变作一头胃口如无底洞般的黑蛇，我没命的吃，狠狠的吃，美美的吃，发疯的吃，那炼魂的滋味儿美妙极了，我就像是鱼群中混入的鲨鱼，小鸡中混入的老鹰。那些魂魄本就是无辜惨死的凡间人，却在我这儿遭受了更不幸的厄运。

    一夜之间，那牢笼中的炼魂一个都没剩下，成了我果腹的粮食。伏羲自以为那牢笼隐秘安全，待他发现我时，依然无法阻止了。”

    血寒见盘蜒痛苦的低下头去，他嘴唇紫红，牙齿带着仇恨，咬入自己血肉，他眼中满是愧疚与疯魔，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想将自己吞噬。

    这就是他隐藏最深的悔恨了么？

    血寒仍坚定的说道：“你那时神志不清，那并非你的错。如果你不那么做，他们会变作黑蛇，沦为刽子手的砍刀，残害更多的人。”

    盘蜒摇头道：“但他们能够活下去。”

    血寒道：“作为黑蛇活下去，比死了都不如。”

    盘蜒惨笑起来，血寒“啊”地一声，自知失言，抱紧他道：“你不是黑蛇，你是太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世道。”

    盘蜒轻拍她的背，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即使是他这样的罪人，也能从美好的生命中获得安慰。偶然间，他觉得血寒说的不错，如果命运相连的两人待在一起，便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无论命运怎般险恶，仍让人心怀希望，愿意苦熬过去。

    良久，血寒道：“后来呢？”

    她仍躺在盘蜒怀里，声音似能传达到盘蜒的心魂中，这倒不是她奇异的功夫，而是缘分在传达心意。

    盘蜒道：“我吃了魂魄，满足之余，也知道了伏羲所做的一切。我痛恨自己，更痛恨伏羲。伏羲冰冷的看着我，他认出我来，却不再当我是徒弟，眼中唯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仇恨从何而来？是因为我坏了他的大事？还是他认定我犯下了大罪？又或者他只是一味的狂热，以至于暴躁易怒？

    那都无关紧要了，他想要杀我，我想要杀他，我俩都被突如其来的恨意与残忍淹没，事已至此，唯有动手。

    咱们所在的地方，在聚魂山最远端的某地，连阎王都懒得管到这儿来。我俩恶斗，打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还是伏羲他技高一筹，将我击败。我只记得那聚魂山的一角，从此成了阎王也无法涉足、无法生存的地方。

    他为了惩罚我，为了泄恨，将我的肚子剖开，扯出肠子，脾胃，喊道：‘贪吃的魔鬼，我不会让你得逞，我岂能让你饱着肚子死去？’

    但我是不会死的，我到过轮回海，我与黑蛇融合为一，我吃了太多的炼魂，我的魂魄与天神相似，即使被吞没，被灼烧，我也有法子逃出来，找合适的地方重生。

    于是伏羲对我施法，那是续梦蛇的诅咒，他令我陷入长眠，魂魄被封在异界的梦境中，一个灵气低微的地方，在那儿，我持续不断的做着梦，忘记自己是谁，不断的害怕着，畏惧着，疯狂着。”

    血寒笑道：“这就是你我相识的地方，对么？”

    盘蜒心中又不禁感激老天，但此时此刻，不愿再向血寒表达心意，他又道：“伏羲欺骗了我离开前遗留的族民，那是泰家的祖先，泰家精通太乙法术，与我紧密相连。伏羲假扮做我，遁入他们梦境，传授他们以牺牲生命的手段，将我永世封印起来。若非苍鹰用弑神剑将我斩杀，我会一直睡下去。”

    血寒道：“老娘在其中，功劳也着实不小，若不是我施化身美人之法，拿性命一试，苍鹰怎能领悟弑神剑？”

    盘蜒想说：“你确是我命中的贵人，也是我必要报答的人。”但话在心中，却难以宣出。

    他又道：“但伏羲封印我时，我最后的怨念也遗留在他身上，那是相似的咒法。他也慢慢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只记得自己叫做黑雨。伏羲与太乙，我二人的身份被世间淡忘，似乎天道也容不下我们。”

    血寒问道：“可黑雨显然仍未罢休，对么？”

    盘蜒苦笑道：“他仍残留有些许意愿，他制造八魔，饲养黑蛇，撺掇阎王残害世间，那些就像他吃饭睡觉一样，深深烙印在他躯壳中，与记忆无关，与身份无关，有如野兽迁徙，到了时候，就会去那么做。”

    他的故事也临近结尾，扶着血寒坐正，他道：“这是第一件真相之礼，那第二件礼物，是我的承诺。”

    血寒身子一颤，道：“承诺？”

    盘蜒道：“我孤身去找伏羲，然后会活着回来见你。”

    血寒破涕为笑，点了点头，道：“不过老娘可计较得很，限你两个月之内兑现，若过期不归，老娘可要发疯，非去找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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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天雷为剑地为盾

﻿    盘蜒独行于山海之间，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僻，现实成了梦境，梦境成了现实。他清醒着，却又疯狂着，健康强壮，可又饱受诅咒。他深信自身法力高深，但又畏惧着那遥远的敌人。

    遥远吗？不，他近在咫尺，只要盘蜒动一动念头，就能抵达他的国度，他的老巢。

    驱逐过黑蛇的人，如今成了黑蛇的驱使者。

    盘蜒取出一根黑的发亮的笛子，这笛子是他在那阳燧方诸泉中取出来的。他此刻全想起来，此物不正是当年伏羲赠予轩辕的东西么？

    那泉水下照出的黑蛇是什么？

    盘蜒感到那是命运，是盘蜒一生的写照，是他旅途的起点与终点，是被他戏弄篡改的万物之灵。

    祂赋予盘蜒最后的机会，去让一切回归正轨。

    盘蜒停止了无意义的行走，他走的再远，也不过是原地踏步罢了，他需克服心中的犹豫，重面万年前落败的决战。

    太乙将黑玉笛高举过顶，施展轩辕传授的神功，将伏羲通天道运至极点，刹那间，他透过了屏障，似乎那屏障原本就不存在似的。

    他在一漆黑的火山口边缘，从上往下，莽莽黑云凝固不动，仿佛山体的一部分。这高山高的难以估量，这深渊深得难以测计。

    这火山已然死寂，火山口里头阴暗幽冥，黑雨——伏羲——坐在正中，他周围的地面印记缭乱，仿佛不久之前，有无数的蟒蛇游过。而坑洞的边缘有十二座大门，三丈高矮，两丈宽窄，正在缓缓变暗。

    太乙站在高处，注视伏羲。伏羲也抬头回望太乙。

    伏羲叹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太乙答道：“你何尝不是如此。”

    伏羲所中诅咒，正是太乙返还给他的怨念，当太乙记起万事，伏羲也很快清醒了。

    伏羲道：“你吞了那许多魂魄，坏了我的好事，咱们师徒之间，一时生出意见，错了万年。我回首过去，觉得本不必如此，也未必要分个你死我活。”

    太乙道：“你那些黑蛇到哪儿去了？”

    伏羲道：“去办我早该办妥的事。”

    太乙道：“那什么都不曾改变，你要摧毁凡间，我非除灭你不可。”

    伏羲笑了起来，他道：“当我清醒的时候，我本已可离开聚魂山，降临凡间。我特意留在此处，正是为了等你。”

    太乙冷冷说道：“你可知我如今不比以往？你仍要与我单打独斗？”

    伏羲叹道：“你我之事，不必让外人得知。能在这儿将你悄悄杀了，又何必闹得惊天动地？”

    太乙挥一挥手，捉住火山中一条火脉，他驱策火脉之灵，于是一根纵贯群山的火链陡然打向伏羲，快的有如闪电。

    伏羲手指一抬，一根地脉变作堡垒，接住火脉，两者纠缠在一块儿，不久同时瓦解。

    两人过招，改变了风水，于是阴阳失衡，裂隙重重，脉象被摧毁，大地摇摇晃晃，暴雨倾泻而下。

    太乙要的就是这乱，乱是天灵之怒，他催促天灵，将这怒气对准伏羲，数百根飓风朝伏羲卷去。伏羲身躯浮动，眨眼间已隐入黑云之中，黑云狂涌，形成了风暴，百道黑色闪电向盘蜒劈落。

    撞击之下，天地哀鸣，盘蜒浑身燃着黑火，朝后退开。伏羲从云层中出来，发须乱糟糟的。

    此二人所施展法门，皆针对世道上的脉络，各自以天地之威猛攻对手，于是山呼海啸，暴雨地震，灾害接着灾害，毁灭连着毁灭。太乙伏羲之理再度交织，成了奇异的时空。在这时空之中，短短一刻，外界就是一个时辰。正如他们许久以前，在黑蛇毁灭的大地中，躲在阵法里艰难度日一样。

    互换千招，这火山已被夷平，两人沉入百丈深渊，继续拼杀。太乙以奇致胜，伏羲堂堂之师，故而太乙虽有层出不穷的奇妙变化，但以威力而论，终究是伏羲更胜半筹。他挡下太乙万千残剑，一拳轰出，那拳头挟山崩之威，从太乙身后现形，太乙使水柱挪转拳风，但被擦中，喀地一声，断了几根骨头。

    太乙身形一闪，使出庄周梦蝶，将生平所遇阎王神兽全数招了出来，众仙魔各施法力，登时法力肆虐，涌向伏羲。

    伏羲袖袍一转，拍出数掌，将幻灵之奇一股脑抵消，正是伏羲通天道以正胜奇之能，于是阎王神兽又一齐消散无影，太乙这无往而不利的庄周梦蝶，已被伏羲轻易破解。

    但此事也在太乙预料之中，否则伏羲当年如何胜得了他？正是众仙魔幻灵令伏羲分心片刻，他掌心聚气，全力打出“大道无形”。这一招威能浩瀚无俦，等同神佛将内力汇聚于太乙一人，霎时宛如流星雨落，陆沉汪洋。

    太乙出手之后，霎时有一道黑雷刺了过来，太乙正乏力，抵挡不及，被烧毁浑身经脉，惨叫一声，落在远处。

    他急运太乙真仙法疗伤，可这黑雷古怪绝伦，竟令盘蜒一时聚不起内劲来。他心知不妙，忍痛站起，身躯残破不堪。

    他心想：“这黑雷蕴含真气不强，可为何会伤的如此厉害？又为何令我功夫失效？”

    太乙遥望这一掌之效，前方数百里地已成虚无，数十年间，无生灵能在里头存活。伏羲漂浮在虚无之中，一弯腰，坐了起来，太乙汗水混着血水流下，他见伏羲确受了伤，可却颇为轻微。

    伏羲微微一笑，朝太乙冲来，太乙无法使动原本功夫，急使黑蛇灵气反击，此时这黑蛇灵气威力也不在阎王之下，可如何挡得住伏羲操纵脉象的无上神力？弹指间过了两百招，伏羲也突使黑蛇灵气，一招咬中太乙腹部，太乙痛的大叫，远远飞出，摔入石堆之中，大口大口吐血。

    太乙身上痛，可心中恐惧更为剧烈，他心想：“为何...为何我这大道无形没有用？不，不，他气力已然锐减，可绝不该如此毫发无伤。而我一身太乙之术，又为何不管用了？”

    他凝聚心神，感受四周脉象，顷刻间恍然大悟：“正如咱们当年在聚魂山所作所为一样，伏羲他在相斗之际，改变了此地法则，人的气血、心神、光、声、力、魂、时、空皆有细微变化。我不通这变化之道，就像初练武就耍百斤大刀的孩童一样，又如何能全力施展？”

    这是他此刻功力不存的缘由，可却不是伏羲撑过大道无形的缘由。即便敌人遁入虚无，隔绝时空，也难逃这玄奥微妙、摧毁万物的绝技。

    太乙隐隐有了猜测，但这猜测令他让他浑身冰冷：他觉得伏羲在那一刹那，修改了因果，他本该受难以修复的重伤，却硬生生逆转了结局。伏羲曾对太乙说过这伏羲通天道神而明之的境界，太乙却不料他当真练到了这一层。

    太乙退后数步，幻灵真气再度流转无阻，已适应了伏羲更改的法则，伏羲面露赞许，笑道：“你远比轩辕聪明，当年他可没破我这‘圣抑术’。”

    他手指点出，太乙肩膀，膝盖，腹部同时破开大洞，鲜血长流，太乙痛的直冒冷汗，急忙修复身躯，可体力越来越弱。他明白自己刚刚一时不慎，被伏羲将阵法布在身上，此刻已成了伏羲的活靶子，再躲不开他随手一击。

    但伏羲也有所折损，功力减弱许多，他需维系太乙身上的阵，维系那‘圣抑术法’，维系那更改的因果，直至其稳固不变。太乙知道自己的魂魄不灭，伏羲也无法再用续梦蛇之术封印自己。

    他决意对攻，哪怕胜他不得，也要消耗这魔头。

    伏羲看破太乙心思，他叹道：“我毁不了你魂魄，但封你百年，倒也不难，百年之后，世间早已被拯救，亿万炼魂在聚魂山生存，你见证了将来的一切，就会感谢我用心良苦了。”

    太乙全想不起与血寒的约定，他来此之前，已强迫自己忘了软弱与留恋。他哈哈大笑，将黑蛇灵气运行到极致，单手撑地，预备着最后一搏。

    骤然间，一阵滔天巨浪直奔伏羲，伏羲哼了一声，袖袍一拂，圣抑术法生效，将这巨浪扭转。但又有一道强烈剑气横斩而至，伏羲圣抑术抵挡不住，身形急退，以他身法，这一动本已在千丈之外，可身后一虎一鹤尾追而至，伏羲双掌齐出，将虎鹤迫开。

    就这么稍一停顿，百道红光夹杂一道黑影，嗤地一声，刺中伏羲心脏。伏羲惨叫，手一抓，施展伏羲灭空功夫，来者中招，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太乙身躯摇晃，惊喜交加，问道：“红疫？”

    那人来到太乙身边，在他身上轻拍，纵然伏羲法术撕裂了盘蜒肌肉，但仍加速愈合起来。

    斗神红疫缺了一臂，可立时已然复原，她眼神极为欢喜，但仍凝神对着伏羲，答道：“我瞧你两人相斗，你比以往厉害得多，可仍敌不过这黑怪物。”

    太乙不及问她为何会来这儿，伏羲已然出手，世间脉象纵横交错，浩浩荡荡而来，斗神分出形影，霎时变作九人，其中一人抓着太乙逃离，另八人围着伏羲猛攻。但伏羲种种法术非同小可，那八人合力，仍看得出落于下风。

    那抱着太乙的斗神苦笑道：“都是你这累赘，我不管你了，先去杀他再说。”

    太乙道：“不可莽撞，你独自胜不了他。”

    这时，伏羲长叹一声，往后退去，脉象变作迷宫，将众分身拦住。那被毁去的火山底下裂开一漆黑大口，伏羲进入其中，形影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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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少年少女旧模样

﻿    斗神稍稍一愣，带太乙来到那窟窿前头，往内张望，喃喃道：“他去凡间了。”

    太乙挺直身躯，也要入内，斗神拦住他道：“他布下法术，你追踪过去，非但追不上他，多半会迷路。”

    太乙道：“这陷阱难不倒我，即使追不上，我回到凡间就成。”

    斗神拍拍那窟窿，道：“是有人在凡间招他，他见时候一到，懒得与我纠缠，就此逃开了。”

    太乙潜心运气，填补伤口，斗神咋舌道：“我已用了血肉重生法相助。为何复原起来这般缓慢？”

    太乙心下感激，道：“他伤的不仅是我，而是包含我的八卦脉象，有些伤我能挡下，有些伤处置不及，便是永生不死之人，也会死在他手上。”

    斗神皱眉喊：“厉害，厉害。糟了，糟了。“

    太乙问道：“怎地糟了？”

    斗神叹道：“我一时情急，用了红疫功，几年之内，再找不到这另八个斗神来帮我了。”

    太乙摇头道：“你原也无需帮我，我没准能想出法子，与他周旋。”

    斗神哈哈笑道：“吹牛皮越吹越大，你不谢我，我也不来计较了，怎地还消我功劳？”

    太乙瞧她面容，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反盯着太乙，太乙诚恳说道：“多谢姑娘救了在下。”

    斗神甚是欢喜，却不忙着叙旧，拉着他手掌道：“我躲在一旁，瞧你与那伏羲打斗，知道他暗中捣鬼，改了这儿的风水，令人身子沉重，气血不畅，心浮气躁，出手时变得乱七八糟，这法门可着实精巧。另外我瞧他明明已死在你那一掌之下，怎地到头来啥事都没有？”她热衷武道法术，见了这生平从未见过的功夫，忍不住非问个清楚。

    太乙道：“他这圣抑术，也是以伏羲通天道为根基，将异世中种种脉象冗杂在一块儿，篡改了原本天地的规法，于是山为海，气为石，风化金，心化空，若反应不及，再强的高手，也立时变作空有蛮力的莽夫。”

    斗神道：“那他自个儿不也一样？”

    太乙怅然道：“他自然早就练得惯了。”

    斗神点点太乙额头，道：“可你也当真了得，眨眨眼的功夫，就已适应得差不多了。”

    太乙也点点她额头，答道：“你不也一样？”

    斗神嘻嘻一笑，道：“我瞧了半天，与你仓促上阵，大有不同，就好比突遇风雪，你仍光着屁股上阵，我却有功夫穿条裤衩。”

    太乙道：“话是不错，可用词太粗。你离万仙这许多年，怎地毫无长进？”

    斗神一把拧着他耳朵，太乙惨叫一声，听她道：“我是女蛮子又怎样？但这女蛮子救了你的命！还要将你拿回去当压寨夫君。”

    太乙笑了笑，岔开话题，又道：“刚刚我那大道无形掌追入时空，破开屏障，更弥留凌厉的幻灵真气，就算他有九条命也一齐消了。伏羲确实已死，但他死前施放了法术，折转了气运，分离了因果。于是死变为不死，伤变为不伤。”

    斗神啧啧两声，眼神敬畏，却又有些兴奋，她道：“他这一手也太耍赖了。”

    太乙道：“但这‘果’是他硬生生造出，也是一场幻觉，故而需使伏羲通天道维系这‘果’。我功力不弱，意志不软，他想要‘说服’我接受这果，自身消耗也着实不轻。依我估算，若同时有五、六个高手同时目睹此事，他损耗过剧，非累死不可。”

    斗神指指胸口，道：“刚刚本姑娘帮你盯着他，也算出了一份力么？”

    太乙笑道：“不错，正是这样，他等若同时需‘说服’你我。”

    斗神叹一口气，道：“本来我总与人单打独斗，但这老怪出千作弊，说不得，我唯有与你联手斗他。”

    太乙忙道：“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够了。”

    斗神大咧咧的说道：“那也成，你有本事赶走我，那我就不跟着你，就像上回一样。”

    太乙想起数年前，自己将她从太乙的万鬼梦境中逐开，之后就再未见过她，不由好奇问道：“当年一别，你怎地回到聚魂山了？”

    斗神梳着乱糟糟的红发，举止竟有些妩媚，她笑道：“我一时不查，输给了你，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厚着脸找你，反正知道你在哪儿，你总是跑不掉了。我一万年没回聚魂山，总该回来瞧瞧不是？结果我那阎罗管得倒也挺好，大伙儿病怏怏的，却又病不死，饿不死，自相残杀，夺魂吃魄，日子过得好生散漫。”

    太乙反驳道：“这日子糟糕透顶，怎算的好？”

    斗神做个鬼脸，道：“我说好就好，你看不过去，要不你陪我一起管事？”

    太乙当即肃然道：“姑娘无为而治，才情旷世，好生令人钦佩，在下就不画蛇添足了。”

    斗神“哦”了一声，眼睛闪闪发光，似在盘算留客招待之道。太乙冷汗直流，忙问道：“我那百重义兄，眼下还是阎罗么？”

    斗神笑道：“这死胖子功力微弱，好吃懒做，我本想好好整治他，但他是你义兄，那我就饶他性命，却撤了他的职。”

    太乙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多谢姑娘高抬贵手。”又问道：“姑娘怎地知道我在这儿与伏羲打架？”

    斗神道：“一个多月前，我本想去找那新生的蛇帝阎王打架....”

    太乙吓了一跳，心下忐忑。

    斗神白他一眼，道：“我知道她是你原先那亲亲的师妹，放心，我不割她脑袋，只不过手痒，想打得她落荒而逃罢了。但就在那时，混沌阎王前来找我，说是见到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位‘太乙’，又偷听到了那‘太乙’的一些渊源。”

    太乙哭笑不得，道：“这阎王化身在凡间一位疯子身上，我和那疯子说话，全被他听得清楚了？”

    斗神嘻嘻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个儿管不住嘴，终究有被旁人知道的时候。总而言之，那混沌近来武功突飞猛进，我好想揍他一顿，见他带来消息，反而请他喝酒。我从那时得知，原来聚魂山的黑雨老怪，就是你那疯疯癫癫的师父‘伏羲’。”

    太乙点了点头，道：“你们原先一直不知道？”

    斗神道：“奇就奇在这里，咱们一个个儿都不糊涂，可谁都没猜到他是谁。混沌又说：‘长久以来，除了你之外，这黑雨是聚魂山乱象的一大源头...”

    太乙笑道：“这混沌好不懂道理，你一直在凡间闲逛，怎地能在聚魂山捣乱？”

    斗神挠挠头，挺不好意思，道：“我以往追杀各个儿阎王，闹得天下大乱，他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语气有几分欢喜，似感激盘蜒替她说话。

    她顿了顿，又道：“嗯，你别打岔，总而言之，这黑雨危险的紧。众阎王有的被他所骗，一心征讨凡间，想当上什么‘魔皇’，如暴虐、蛇帝、吞山；有的则暗暗忌惮他，只想往凡间逃，在凡间当自在阎王，如尸海、邪龙、修罗、异兽；还有些人勤修苦练，渴望超越黑雨，升往轮回海中，如混沌、鬼心、劣魂、逐阳。

    那时混沌来找我，告诉我黑雨正是伏羲，想与我、蛇帝联手，一举除了这老王八蛋。我闲着无事，想帮你这冤家个忙，于是着手准备...可过了几天，忽有消息传来，说黑雨老怪的老巢闹地震，有个庞大的阵法笼罩了百里方圆。我心情异样，觉得没准是你，于是找了过来。”

    太乙心生暖流，暗想：“这姑娘对我终究是一番好意，只是手段厉害，我吃不大消。她杀了吕流馨，可又救了我的命，我该如何待她？”

    忽然间，他想起一事，道：“你之前说...一个多月前？你听到地震的消息，是一个多月前？”

    斗神笑道：“是啊，你们打了一个月，你自个儿不知道？”

    太乙“哎呦”一声，道：“是了！是了！咱们无意中更改了脉象流逝，里头时空变缓，外头时空变快，我觉得只打了一天，可实则...已过了许久。”

    斗神赞叹道：“这法子可真新鲜，你不愧是当年哄我当上阎王的滑头。”

    太乙道：“我得回去了，就从伏羲离去的那窟窿走，那儿屏障薄弱，可容我通过。红疫姑娘，咱们后会有期...”忽然间稍稍一愣，想起红疫说要相助自己，这句‘后会有期’只怕是白说了。

    斗神眼睛一眨一眨，笑道：“你真要走了？要不要去见见你那亲亲师妹？”

    太乙摇头道：“采奇她记不得我，我眼下也耽搁不得。”

    斗神道：“不是那蛇帝，是你另一位师妹。她被我所杀，炼魂跑到我国度里头重生，眼下是我新的阎罗啦，她原本功夫差劲，被我锻炼几回，眼下可比百重厉害多了。”

    一时之间，太乙心头微震，身子稍稍发颤，他道：“是吕师妹么？”

    斗神拉他的手，身形一晃，离了这百里乱象，太乙见到对面荒凉的悬崖上，有数十人正扎营等待。来者各个儿皆是极强的高手，其中有一蓝袍的美貌少女，样貌青春洋溢，眼神坚定果断，见斗神与太乙回来，脸上露出喜色。

    除了表情不同，她正是那曾经与太乙结缘的小师妹。

    众人向斗神磕头，斗神喊道：“都给我起来！”一句话将众人震的直挺挺跳起。

    吕流馨率先迎上，她看看红疫，眼神崇敬，又看看太乙，目光谨慎。太乙知道她未认出自己来。

    炼魂通常不记得自己前世是谁。但她此刻活生生的，与生者并无不同，是斗神维护了她的魂魄，让她能几乎完好无损。

    她正是通过太乙所造的魂魄通路，成为炼魂，来到聚魂山中的。许久以前，太乙疯狂与大胆的举措，无意之中，拯救了自己愧对的姑娘。

    太乙看了看天上，若吕流馨是上苍赋予太乙的征兆，太乙坚信他在聚魂山犯下的罪过，已经得到了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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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罪人太乙终醒悟

﻿    吕流馨见两人并肩而立，道：“大人，这位大人又是谁？莫非是他打扰黑雨老怪的么？”

    斗神道：“就是他，不然旁人怎会那般蠢？他本领已经比我更强一些啦。”

    太乙朝吕流馨点头致意，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注意到吕流馨脸色有些青白，她只能存活于聚魂山中，除了魔猎时，再无法返回凡间。

    但那也很好，只要她平安就好。都说好人死后，会升入天堂，其实天堂在哪儿，全看人的心思怎样。若人心满足，聚魂山也能是天堂。

    吕流馨甚感敬畏，双目仰视着太乙，忽然间，心中涌起熟悉之情。她原本记忆已不复存在，但只因她曾为那深情而死，此刻不免心神激荡，全无血色的脸，变得红润起来。

    斗神哈哈笑道：“你看着他，想起来什么没有？他没准是你前世的情郎呢？”

    太乙不由担忧：“若斗神以为流馨对我仍有情义，会不会令她灰飞烟灭？以红疫她变化无方的情绪，做出怎样的事来都不古怪。”

    他始终猜不透斗神的心思，她为何追着自己？是因为情么？还是如血寒一样，只是为太乙奇幻的命运所吸引？她一次次排除钟情太乙的女人，也是因为嫉妒么？

    吕流馨知道这位上司性情严厉，虽待自己有大恩，可也再不敢心猿意马，忙道：“属下该死，万不敢招惹这位大人。”

    斗神摇了摇头，道：“你若有本事，自管缠着他好了。他已超过了我，我再也不想管他。”

    吕流馨叹道：“大人，馨儿这一辈子，都只愿为你效劳。”

    斗神沉思许久，忽然道：“我要随他去远方了，我统领的地方，今后都归你管。若我十年不回来，你就是新的阎王。”

    吕流馨惊呼一声，慌忙跪倒，其余人也跪了一片，吕流馨急道：“咱们万不能没有大人。”

    斗神笑道：“少来，我在外头瞎逛了将近一万年，可出过什么乱子没有？只要我没死，没人敢对你无礼。你好好练功，不得偷懒，总有一天，能赶上其余阎王的境界。”

    吕流馨黯然神伤，忍不住掉下泪来，斗神恐吓她道：“不许哭！我的弟子，自然要铁石心肠！当年我是怎么磨炼你的？”

    吕流馨稍真情流露，已觉不妥，止住泪水，小声道：“全听大人吩咐。”

    太乙心中宽慰，可旋即已如明镜止水，不复起伏。他道：“红疫姑娘，咱们走吧。”

    斗神喜滋滋的点了点头，两人一齐浮空，眨眼间已在远处。

    吕流馨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觉得十分默契，仿佛一个是光，一个是影，相辅相成，不可分割一般。她有些忧伤，却又为两人高兴，但很快沉着下来，令众人返回。

    回到那黑色窟窿旁，太乙一见，心中一凉，道：“这...这是伏羲用黑蛇的邪术打开的破口，除非身怀极强的黑蛇灵气，决不能入内。”

    斗神粲然一笑，陡然间周身黑雾冥冥，数十条黑蛇般的形状绕身翻飞，太乙大惊，问道：“你何时练成这...这灵气？”

    斗神道：“你不在的那十年，我周游各地，也找了条黑蛇巨人，将它皮剥到自己身上，融合为一。你会黑蛇灵气，我又岂能不会？”

    太乙难以相信，道：“我和伏羲费了极大的心血，才琢磨出融合这黑蛇皮的法门，你胡乱尝试，竟能成功？”

    斗神秀眉一竖，道：“书呆子，你少给我显摆学问了，老怪物在里头留下不少陷阱，都是招呼你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太乙笑道：“是，是，姑娘也多多保重。”

    斗神又道：“在进去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件事。你与我那徒儿血寒，两人可成了夫妻没有？”

    太乙坦然道：“虽不是夫妻，但比夫妻情义更深，她就像是乖巧听话的、令我自豪的女儿一般。我绝不会让你伤她。”

    斗神嗤笑道：“你是与我更好些，还是与她更好些？”

    太乙惊讶道：“怎地在这当口，非说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斗神道：“你放心，我以往杀你的女人，是怕你在修炼路上分心，你一旦神功大成，我只要跟着你就好，管你是狂赌烂嫖之辈，还是风流倜傥的混账，只需你将来与我比武时，能给我乐子，不被我轻易宰了，我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太乙哈哈笑道：“血寒对我说的话，与你也差不多，你俩还真是师徒。”

    斗神又道：“但除了血寒之外，若有我厌恶的女人缠着你，我会替你打发走。”

    太乙暗暗心惊，知道她所谓的“打发”，手段定叫人不寒而栗。

    斗神不再多话，往前一探，人已不见，盘蜒怕她受罪，同时也跃入其中。

    两人同使黑蛇灵气，与黑暗融为一体，这破口之中，气息如潮，危险无比，若黑蛇灵气达不到极深境界，定会遭受厄运。太乙见斗神这灵气造诣不在自己之下，更是敬佩的无以复加。他这身黑蛇功夫，经过千锤百炼而得，可斗神却练了不过二十多年，她一身学武造诣，更稍胜过太乙自己。

    下落了一天一夜，两人都失了对方踪迹。忽然间，一股黑紫色的狂潮向太乙袭来，太乙浑身冰冷万分，寒气透过黑蛇气罩，侵入经脉，扰乱神髓。他痛的似被人剥皮，又冷的遍体麻木。

    他听见伏羲笑道：“你果然追过来了，太乙，你这孽徒，你这罪人，你不知自己又在犯下罪行么？”

    罪行？罪行？一切的源头都是你，你到底发疯到怎样的地步，竟认为是我的罪孽？

    你忘了么？那就想想吧。用你那扭曲的脑子，荒诞的记忆，虚假的梦境，伪造的往昔，与我对质，让咱们见见真伪吧。

    一切还不明白么？是你——伏羲！师父！告诉我黑蛇将会返回，是你提议咱们去找黑蛇，以至于咱们都成了蛇妖。

    我不是蛇妖，太乙，你才是蛇妖。你为何要对自己撒谎？提出一切的人是你！是你坚信黑蛇的轮回，是你带我找到黑蛇的巢穴，是你告诉我掌控蛇皮的方法。习练之后，我仍是伏羲，你却成了盘蜒蛇妖。

    你说谎！你这老骗子！你想搅乱我的脑子，让我在这儿深陷沉迷！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你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错。这像极了你，我胆小无能的徒弟。每次你闯了祸，犯了错，你会自欺欺人的隐瞒，编造连自己都相信的借口，永远逃避，让自己在梦想中沉溺，也不愿去真正面对自己，那奸邪卑劣、毫无担当的自己。

    太乙怒道：“我不是！你还在狡辩？利用蚩尤，驱策黑蛇，一次次妄图毁灭凡间的，难道不是你么？我不正是那一次次阻挠你，面对你的人么？”

    伏羲道：“了不起，真了不起。是，我是狠心了些，固执了些，但关于一切的起因，我并未弄错。是你灌输给我危机的念头，是你向我展现了拯救的希望。聚魂山的一切，都是你在前，我在后，渐渐的，我再不是你师父，而是你的徒弟。你骗自己骗的太久，以至于将虚伪奉为真理。好，好，那我让你见证真实！”

    须臾间，太乙脑子如有尖刀划过，他痛的大叫起来，五彩缤纷、杂乱无章的景象纠结在一起，立刻爆炸开来，于是层次分明，清清楚楚，前前后后都呈现在太乙面前。

    太乙跪地对伏羲说道：“师父，天神弄错了，师兄弄错了，黑蛇是一场轮回，它们还是会回来的，天神无法再管束，你也不想让这世道重蹈覆辙，对么？”

    太乙欣喜的对伏羲道：“师父，有了！有了！咱们需先明白黑蛇的心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味蛮干硬拼是不成的，若不变成黑蛇，怎能知道其中奥秘？”

    师父，师父，我找到了黑蛇的残余，那是三头黑蛇巨人，一个个儿都厉害得紧。

    师父，咱们需这般运功，才能将这蛇皮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师父...你好还么？你看，我成了这...蛇妖般的模样，你呢？还好，你没事，唉，不愧是师父，定力比我强的多了，一会儿就运用自如。我得先压抑这蛇皮，我得先将其藏起来。

    师父，你看，这儿有一条通路的裂隙，莫非是通往轮回海的？咱们同使术法，将其扩开，试图通过其中如何？

    师父，我以往听说过世间有聚魂山的传说，莫非这就是聚魂山么？

    师父，我有拯救大伙儿的法子了！咱们可以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

    师父，我发现了炼魂的法术...

    师父，你看，我可以隐藏蛇妖的样貌了。

    师父，咱们可以唤醒所有的阎王...

    .....

    太乙被记忆淹没，惊恐的无法形容，他试图找寻自己迷魂乱神的迹象，却悲哀的发现这所有的记忆都是真的。

    正如伏羲所说，太乙是个懦弱的、急躁的、可悲的卑鄙之徒。他明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是指引伏羲走上邪路的人，明明清晰的记得自己早时的罪，但他欺骗了自己，欺骗了所有人。

    他认定自己是个受害者，因而可以理直气壮，踏上那英雄讨伐恶魔的光荣之路。

    太乙辩解道：“但我的出发点仍是好的，不能因为我撒了谎，就将所有的罪过推在我头上。”

    这总是没错的，制止伏羲这一点，总是没错的。他已并非我识得的师父，而是我铸造的邪恶根源。

    既然我的罪孽更深，那我更需担当重责。我逃避了千万年，逃入梦中，逃避山海门，逃避泰家，逃避万鬼，逃避万仙，化身盘蜒，扮作吴奇，带上形形色色的面具，这更印证了我是多么滑稽荒诞。

    我不会再是旁人了，我不会再是那虚伪的人，我停止了谎言，我抵达了真相。

    无论是面对血寒，面对万鬼，面对张千峰，面对万仙，我都要如实告知一切。

    我离开时是罪人，

    归来时却要赎罪，

    我离开时是太乙，

    归来时还是太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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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万仙非仙却不凡

﻿    他昏昏沉沉的，飘荡许久，终于瞧见一丝光明，他认出那光明不假，乃是真正的出路，于是竭力向前游去。

    耳畔似有千万人齐声大喊，太乙感官霎时敏锐数倍，他右手前探，被一股大力拉向前方，左手则将黑蛇灵气送出十里，抓了几下，抓住斗神。

    他也放声喊叫，两人相拥着从破口中跌了出来。

    太乙心想：“刚刚是何人帮我的？那气力可着实不小。”

    他细测风水，辨明方向，北方是雪白的境地，南方则是褐色与白色间杂的硬土，他与斗神正停在一极高的冰柱上，满耳寒风呼啸。

    他道：“这儿是原先隔绝万鬼与中原的冰墙，如今凋零，只剩下这冰柱了么？”

    斗神道：“你多久没来过了？早就是这情形。”

    两人环视一圈，未看见伏羲的踪影，他以伏羲通天道隐匿行踪，不知他去了哪儿。

    太乙自言自语道：“以他本领，为何遮遮掩掩的？那定有重大图谋，我需先回万鬼一趟。”

    斗神道：“那儿不是你的梦境么？应当来去自如啊。”

    太乙道：“若只有我一人，到了凡间，一动念就能返回。可有姑娘在身边，需得找到预先埋藏的‘杯弓蛇影’之器。”

    斗神道：“那别嬉皮笑脸的了，快些动手。”

    忽然间，那冰柱正中裂开缝隙，两人吃了一惊，盯着那缝隙瞧。这缝隙裂开前毫无征兆，太乙暗觉非同寻常。

    一块四丈长的巨大龟壳从中冲出，那缝隙立即合拢，那龟壳伸出脑袋四肢，成了只大海龟。斗神认出它来，奇道：“你是玄武？”

    那海龟张开嘴，舌头深处，其中有一黝黑的圆头锤，送到太乙面前，太乙稍一犹豫，将其接过。

    玄武道：“这立柱是我一根骨头化成，这玄武锤是这阵法根基，数个月前，有黑蛇教徒在此聚会，借助此地灵气，举行仪式，牺牲教徒，直至一个月前，将一黑雨老怪招了出来。”

    太乙、斗神奇呼：“一个月前？”

    玄武反而困惑的看着两人。

    斗神叹道：“是了，咱们自己不觉，实则被这老魔头足足在迷阵中困了一个月。”

    太乙急问道：“玄武老兄，那老魔头去了何处？”

    玄武道：“我本在沉睡，那时方才苏醒，探出灵识，偷听他们说话。那黑蛇教领头的，是一叫洛儿的女子，还有一将臣的男子。正是这二人借助黑蛇之力施法，才能助黑雨老怪来此。”

    太乙点头道：“难怪我找了许久，找不到这二人，原来偷躲在此处。”

    玄武又道：“黑雨老怪对那二人说：‘如今有何进展？’

    将臣取出一条小黑蛇来，那小黑蛇似是传信之物，开口说：‘已与那血云、苍狐说定，共同对付大敌。’

    黑雨老怪道：‘万仙如今今非昔比，你们可要谨慎一些，莫让他们察觉了，否则他们突围，尔等阻拦不住。’

    洛问：‘爹爹，你不留下主持大局么？’

    黑雨老怪道：‘我需去找过往遗失的事物，半年之后，太乙或能从聚魂山追来，此人非同小可，尔等需加紧行事。’

    说完，黑雨一下子不知去向。”

    太乙神色凝重，道：“黑蛇教与血云，苍狐联手，一同对付万仙？是了，如今万仙精兵强悍，远胜当年全盛之时。照此趋势，非但苍朝不堪一击，连龙血国也绝无法抗衡。时势变化，那血云竟出此下策。他不知这黑蛇教是多大祸患？”

    斗神微笑道：“那苍狐不是你一手扶植上去的大英雄么？你看人的眼光可不怎么高明。”

    太乙心下不安，道：“原先他心气高傲，绝不至于如此，为何变成这样，我也毫无头绪。”

    斗神又道：“这伏羲可有些瞧不起你，为何算定能关你半年？你只一个月就跑出来啦。”

    太乙道：“他万没料到姑娘你也有黑蛇灵气，且造诣深厚，他能拦得住一人通过，未必能拦得住两人闯关。”

    斗神笑道：“你看，我对你的好处，那是数都数不清的，你还念着别的女人，良心到哪儿去啦。”

    太乙答道：“阿弥陀佛，姑娘莫在说笑，在下已清心寡欲，咱们眼下可耽搁不起。”

    玄武犹豫片刻，道：“真要与黑蛇教交锋，我虽未睡醒，也可相助，你拿着这玄武锤，若找到一轩辕金剑，可唤出我元神相助。若此剑遗失，可去一阳燧方诸泉中找寻....”

    太乙见他懒洋洋的、不情不愿的模样，哈哈笑道：“多谢老兄指点迷津，这轩辕金剑正在咱们手上。”

    玄武长叹一声，沉入冰柱，尚未走远，已然呵欠连天。

    斗神与太乙皆感莞尔，她道：“东道主，你带路吧。”说罢拉住太乙手心。

    太乙领她，往北行了千里，越过黑荒草海，找到一埋藏杯弓蛇影之地，他运功施法，迷雾茫茫，蜃楼重重，已回到梦境之中。

    尚未站稳，一人已扑入他怀里，大哭大笑，疯疯癫癫，嗔道：“娘的，你也算的太准了，不多不少，恰好两个月！老娘险些要出门找人了。”

    太乙将血寒抱了抱，替她擦去眼泪，笑道：“山人神机妙算，岂能过时不归？”

    血寒察觉太乙身后仍有一人，不禁一瞧，登时毛发直竖，宛如惊猫一般，喊道：“师.....师父？”

    斗神笑吟吟的说道：“徒儿，你在我眼前抱我瞧上的人，可是想挨板子了？”

    血寒听她说“挨板子”，稍稍放心了些，道：“挨板子也不打紧，只要莫砍了我的头，我这人练一门‘铁屁股功’，练的出神入化，固若金汤...”

    斗神摸摸血寒脸颊，血寒嘿嘿惨笑，心底发毛，好在斗神道：“这许多年不见，我也怪想念你的。”

    此时，湮没、险戏、元八、庆仲、笼梵等高手一齐找来，见到太乙、斗神，而血寒站在太乙身边，眸含泪光，无不一愣。

    湮没毫不费力，认出此人正是吴奇，险戏也瞧出太乙本质。庆仲恼道：“雪道长，你可不能背着师父偷汉子啊！”元八也大替“吴奇”抱不平，道：“是啊，你对宗主哭哭啼啼也就算了，对这小白脸哭个什么？”

    斗神哈哈笑道：“是了，太乙，你背着我徒儿偷我这师父，她也背着你偷这万鬼的宗主，这叫天道好轮回。”

    血寒做个鬼脸，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老不开花白过活。贫道如今人赃并获，那是不用抵赖啦。”

    太乙变化形貌，成了吴奇，道：“仲儿，元兄，是我。”

    元八、庆仲、笼梵恍然大悟，齐声喜道：“宗主，你总算回来了。”

    太乙又眨了眨眼，身形再变，又成了早些年盘蜒的样貌。元八、笼梵自不认得他，庆仲却大吃一惊，指着他喊道：“师父，你怎地变成这万仙高手的模样？”

    太乙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来瞒你，仲儿，我正是昔日万仙的盘蜒。”

    庆仲脑子晕了半晌，慢吞吞变得清楚起来，暗想：“无论师父是谁，他对我总是恩重如山，不，不，若他是盘蜒，我对他以往更有极大的不敬，他不计前嫌，反而救我解脱，助我复仇，这份大恩，我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

    他尚未开口说话，太乙已探知他心思，笑道：“好孩子，师父终究没看错人。”他面向众人，又成了太乙的本尊，道：“与万仙碰过面了么？”

    提起此事，笼梵忍不住一肚子火，怒道：“启禀宗主，早见过了。那天，鸿海师伯带着咱们几个同门，去会见万仙的那千峰，千峰还算恭敬，那叫千灵的小娃娃也颇亲切，偏偏那邪息、徒忠却着实瞧不起人。底下那几十个遁天的，气焰更嚣张的很。还有一振英的仙使，脸色冷冰冰的，好生嫌弃咱们。”

    湮没微笑道：“这也是预料中的事。”

    太乙听众仙使将姓名截短，成了两字称号，暗觉好笑，又奇道：“没打起来就好，后来呢？”

    湮没道：“那邪息语气不善，说：‘咱们欠的是吴奇宗主的人情，你们万鬼若规规矩矩、不为非作歹，咱们万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来多管。可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咱们万仙可绝不纵容。’”

    笼梵嚷道：“就是啊，你看这话说的多不对头？若不是鸿海师伯拦着我，我就要与他们打上一架了。”

    太乙知道有湮没在场，决计打不起来，道：“笼梵，说了多少次，咱们万鬼习练的功夫，更需修身养性。”

    笼梵悻悻说道：“所以啊，我终究忍住了，更不曾还嘴。湮没师伯说了要与万仙共同攻打苍国之事，万仙遁天的不断哄笑，说：‘咱们万仙天下无敌，每一人少说皆可敌千人，苍朝不是对手，也不必万鬼的来捣什么乱。’他奶奶的，咱们万鬼比万仙厉害多了，也不见得这般吹嘘。”

    太乙双目诧异，道：“那如今战况怎样？”

    血寒道：“他们还真没吹牛，门人分成四十人一队，兵分三十路，两个月间，不费吹灰之力，已将苍国领土蚕食殆尽。不久之前，又重新聚集，向涉末城进发。苍国大势已去了。”

    太乙立即说道：“召集所有鬼官，半个时辰之后，自乘黄山脉的‘杯弓蛇影’出口外出。”

    庆仲道：“师父，让万仙与苍国狗咬狗吧，万仙虽然傲慢，但毕竟没做什么坏事。”

    太乙道：“敌人并非万仙，而是黑蛇教、龙血教与苍国皇帝。此战艰险，不可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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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苍血黑影断前程

﻿    夜半三更，乘黄山脉的功名山上，有一人影轻盈落下。他头戴面罩，不露真容，目光警戒，身法高明至极，好似月影。

    山巅早站着二人，其中一人气度雍容，样貌清俊，正是苍国皇帝苍狐。另一人则散发阴森沉重之气，双目黑红，一身血袍，似乎曾杀了百万人一般。

    蒙面人知道此人是黑蛇教的首脑人物，名叫将臣，武功深不可测。但蒙面人并不畏惧，反而生出仰慕之意。他除下面罩，一张脸笑容深奥，苍白间透着黑气。

    他是龙血教的掌教，龙血天国的相国血云。

    将臣道：“血云，你终于来了。”

    血云笑道：“多谢将兄赠予我这一具身躯，此身饱含真气，确是再合适也没有，我一身功力由此大进。”

    将臣道：“比之那张千峰如何？”

    血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道：“他已步入真仙境界，我仍远不及此人。”

    将臣语速缓慢，又低又远，似有挥之不去的哀伤，他道：“我也不来瞒你，你在这躯体里头受我管辖，若违背咱们间的约定，我随时可下杀手。”

    血云心想：“即便躯体毁了，我仍能以影子存活。”但他心知决不能泄露此节，遂郑重道：“我等高位之人，自当一诺千金，这是理所应当的。”

    苍狐则神色从容，笑道：“万仙的做梦也想不到，龙血天国与我大苍国竟会联手。”

    血云长叹道：“万仙本是龙血国手中的傀儡，因数目日渐稀少，咱们女皇将他们视作稀有珍宝，留着他们，瞧他们苦命挣扎，倒也有趣。可谁知这一夜之间，万仙竟有天翻地覆的剧变，对我龙血国耀武扬威，嚣张跋扈。唉，大丈夫当机立断，可不能错失良机。”

    苍狐默然片刻，眼神忽有些烦恼，他道：“万仙号称遁天好手上千，六大破云仙使齐聚，加上一位千年罕有的真仙，若真是如此，凭咱们三家联手，只怕到头来，自身有覆灭之忧。”

    血云望向将臣，不禁也犹豫起来，时值此刻，他仍不知黑蛇教与这将臣底细。除非这将臣身手足以比肩真仙张千峰，麾下能人更胜过万仙势力，否则此战胜算渺茫。”

    将臣道：“只需将万仙引至涉末城前，派大军堵住他们去路，其余之事，两位不必多虑。”

    苍狐幽幽叹气，血云道：“怎么？国主有何心事么？”

    苍狐抬头瞧了瞧月亮，从身后一块石头后取出一个大布袋，他将布袋解开，里头摔出一人来。

    将臣、血云早知苍狐身后藏着人，但也毫不介怀，苍狐指着那人道：“这人是我义弟，数月之前，背叛了我，与万仙勾结，后被我再度擒住。”

    血云点头道：“青斩？”

    青斩柔弱的脸上露出恐惧，眼中紫烟缥缈，他颤声道：“大哥，念在你我情深意重，念在你我...同床共枕，有过肌肤之亲...”

    血云哈哈笑道：“陛下果然好风情，好趣味。”

    苍狐也微笑道：“人生苦长乐短，无论男女情意，都得尝试一番。但此人惹我生厌，我已下定决心，要将此人献给将臣兄，由将臣兄处置，算是我一番诚意。”

    将臣闻着青斩身上贪魂蚺血液香气，食欲大振，叹道：“好，我收了你的供奉。”

    苍狐心头有气：“供奉？你真当自己是神么？我暂且用得着你，将来待我练成神功，先除灭龙血国，再剿灭黑蛇教，才解我心头只恨。”

    将臣看着青斩，双目在黑夜中，有如红色的火光，青斩惨声道：“不要，不要！”将臣手一抓，青斩浑身血液霎时倾泻而出，凝成一颗血球，飞入将臣眼球里。

    青斩闷哼一声，就此气绝。

    血云暗暗骇然：“他这隔空食血的法门，对付的又是青斩这等高手，咱们龙血教中，无一人能及他项背。”

    忽然间，苍狐“咦”了一声，捏了捏拳头，只觉那“伍空”老臣所传的功夫陡然剧增，他笑了一声，拔剑在手，朝百丈外一座山全力一劈，喀嚓一声，那山被劈下一大半来，隆隆声中，石块雨落而下。

    血云一凛：“单看此招，此人功力已不在我之下。我是借这奇异躯体，才有突飞猛进。看来苍国皇帝，果然非同寻常。”

    将臣似稍感兴趣了些，问道：“小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苍狐喜形于色，笑道：“怪了，怪了，不知为何，你杀了我这义弟之后，我竟连破玄关，功力更深厚了一倍。难道只因这青斩曾是我枕边之欢，结义之亲，杀了之后，会有这样的好处么？”

    血云道：“我龙血教派之中，若将高手鲜血吸光，确可获得此人不少功力，但若那被吸血的功力不胜过吸血者，实则毫无效用。”

    将臣在苍狐肩上一按，苍狐察觉时，才惊叹自己为何未能避开，可见自己虽有长进，仍只能瞠乎其后。

    只听将臣说道：“到你这地步，即便青斩内力全渡给了你，也本不过精力更充沛些，无法提升修为，但你眼下境界已全然不同。这是何道理？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武学。”

    苍狐暗叫好运：“那伍空老头所说原来并非空谈，这功夫非得杀了至亲才能一举飞升，嗯，他只知这功夫厉害异常，却不知关键在哪儿。如此说来，我定要杀了陈灵虚，到那时，多半就不惧万仙的张千峰了。”但仔细一想，那陈灵虚与自己不过结拜，关系远不及青斩亲密，未必能有此神效，只是事到临头，不妨试上一试。

    将臣想不通，却也懒得多管，他道：“万仙傲慢，明日必难逃一劫，龙血教派只需阻住他们去路即可。”他为鬼人之祖，龙血教派的鬼人，全是他徒子徒孙，因而此时发号施令，语气似理所当然一般。

    那两人答应一声，再度向他道谢，各自离去。

    将臣站起身，一旁树中透出一条黑蛇来，那黑蛇变作一风华绝代的美女，神色顽皮亲密，洛神微笑道：“相公，这两人心里都盘算着对付咱们呢。”

    这两人拥在一起，将臣满脸仿佛写满“千依百顺、万死不辞”的字样，柔声道：“这两人不足为患，但你爹爹说，万仙门人，潜力太强，哪怕只剩寥寥数人，也决计不能放过。”

    洛神嗔道：“不嘛，我偏要你将这龙血教与苍国的人一并杀死。”

    将臣一阵心惊，道：“可...可那些龙血国的鬼人，皆算是我的后裔。”

    洛神双眸紧闭，忽然流下泪来，双唇轻咬，不发一语。将臣痛惜万分，急道：“好，好，我就依你，待杀尽万仙之后，就轮到.....龙血教与苍朝。”

    洛神破涕为笑，道：“那好啊，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最靠得住了。”

    将臣欢喜起来，搂着她不停亲吻，亲到一半，洛神又道：“照爹爹所说，明天，那万鬼的太乙回不来，可咱们女儿说不定会出来捣乱。万鬼虽定比万仙差得远了，但咱们那女儿也有真仙之能。”

    将臣想起能见到女儿，眉飞色舞，咧嘴笑道：“那我这当爹的去劝她一劝，咱们一家团圆，岂不美哉？”

    洛神又连连摇头，她脑袋每轻轻一动，都令将臣背脊发寒。

    她缓缓说道：“我要你将这不孝的贱人杀了。”

    将臣惨叫一声，情不自禁的离洛神远了些。洛神目光不复脆弱，反而透着邪恶狂热，如毒蛇盯着猎物一般，她道：“将臣哥哥，这小贱人想要杀我，也定想要杀你。你从未见过她一面，难道对她仍有怜悯之情么？”

    将臣额上血汗直冒，他对这从未谋面的女儿唯有难以言喻的愧疚怜惜，可毕竟洛神是他此生挚爱，若要违背她的意思，对将臣而言，更是匪夷所思，无可想象的事。他垂下脑袋，思绪断绝，只木然答道：“好，好，一切都听你的。”

    洛神欣慰而笑，握住将臣的手，若在以往，她这举动定能唤起这半生半死的僵尸猛烈的热情，但这时，将臣只感受到彻骨的寒冷与深切的绝望。

    ......

    次日晨间，万仙众门人拔营出发，踏上这北伐最后战役的征途。

    张千峰浮在空中，扫过每一人的脸庞，见他们高昂的脑袋，挺拔的脊梁，神色轻松自在，却又充满自傲之情。这时的万仙光彩极了，比以往每一个朝代，每一次高峰的万仙门都更为荣耀，更为强大。

    张千峰从他们身上，瞧不见半点担忧的心思，他们的信心空前高涨，对自身的高强毫不质疑。

    张千峰叹了口气，隐隐感到不安，这不安是不久前才逐渐涌上心头的。但当今的万仙强大的近乎荒谬，张千峰是真仙，陆振英、陈灵虚、索酒更胜过破云境界，再算上千余个遁天门人，哪怕聚魂山的数个阎王长久不断的魔猎，也再无法伤及万仙元气。

    张千峰平心静气，沉着下来，他的伏羲通天道隐约可测算凶吉，但此时却感到前景模糊不清。

    他比过去任何时候的自己都更高明，正因为如此，他才懂得敬畏，懂得求索，懂得自问，懂得反省。

    自与那吴奇分别，离开曲封梦境后，万仙门有了扬眉吐气之能。初时，他们尚知道谦逊沉稳，待人颇为和善，那是因为他们尚未真正明白如今的万仙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也未从过去多年阴魂不散的死亡威胁中真正走出。

    张千峰一时疏忽，被这些弟子表面的压抑所误，忘了约束，待反应过来，万仙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傲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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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一朝登上万朝堂

﻿    张千峰记得那一回与万鬼碰面，众门人神态倨傲，言语颇为无礼，不像是结盟，倒像是收服附庸，惹得万鬼众人拂袖而去。

    他当时本该训斥众人，可振英却劝道：“门主，大伙儿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可不能再压下心气儿。菩提宗主在的时候，咱们万仙被人供在庙里呢，如今岂不该比以往强些？”

    张千峰明白这倨傲由来已久，深藏在万仙的血脉中，压抑数十年之后，一下子爆发出来，若不严加约束，定会愈演愈烈。但张千峰却觉得自己似乎站的很遥远，旁观众人的言行举止，仿佛他们与张千峰关系淡泊。张千峰为万仙尽力至今，已然完成了托付，在那之后，他可逐渐归隐了。

    他知道那是他成为真仙后心意改变，向往隐世，但谁又能说这念头不对？难道他当像凡俗人一样费尽心机而追名逐利么？

    但他更知道万仙仍缺不了他，至少这远征未了，苍国未灭，黑蛇教仍是隐患，与龙血国也关系微妙。张千峰即使不愿多加管束，可仍需做万仙的中流砥柱。

    而万仙当下士气高涨，也是顺理成章，并无不妥的。

    他们从曲封梦境归来时，恰逢苍国派来二十万大军，与龙血国激烈交锋。双方投入甚剧，阵中皆高手如云。血云被苍狐打了个措手不及，城池被围，局面岌岌可危。

    张千峰踏入战场，施展新领悟的功夫，举手之间，将苍国数万将士死死定住，唯有最强的高手逃脱。随后，他身形晃动，如入无人之境，往往在一招之内，擒拿数十个强敌。

    城墙内外，当即哗然，人人都为张千峰这精妙无穷的神功而震慑。在一瞬间，战况就此逆转。

    得胜之后，张千峰向血云、索酒简述了万仙本宗重生之事。索酒甚是高兴，当即答应认祖归宗，他那隼堡万仙，从此再成万仙一脉。血云笑容有些勉强，他麾下的龙血教徒仍大多不信。

    张千峰于是传令下去，将众遁天门人分为四十人一队，领龙血教的兵马四处征讨，仅一个月内，除了涉末城外，苍国国境悉数攻克。万仙门人在期间大放异彩，军功无数。

    至此万仙之名，再度响彻九州四海。龙血国中即便原有猜疑者，此刻已甘拜下风。

    连战连捷，万事顺心，点燃了万仙门人心中自尊的火焰，那火焰变得如此炽烈，以至于人人都沉浸于自我崇拜、极度喜乐之中，而对待万仙这一称号，众门人更将其视作至高无上、古今未有的荣耀。

    有人不明当年实情，称隼堡曾对万仙见死不救，甚至狠心迫害，提出要好好整治隼堡。有人念及龙血教多年来横行霸道、趾高气昂的行径，有心报复，当众羞辱龙血教徒，险些酿成大祸。更有人沉浸于愉悦，故态复萌，再度纵情享乐，流连于花坊夜市间。张千峰花大力气整顿门规，这才稍有好转。

    他又想起了面具，这位对万仙恩情无穷的神秘怪人。

    张千峰曾率众向这面具拜谢，按理而言，万仙当永远视其为恩公，好生善待他才是。然则万仙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被傲慢附体之后，起先，有少数人议论面具举动，不免抱怨他种种偷鸡摸狗的小事。随后，这抱怨衍生出谣言，说面具曾调戏仙女，作弄仙家，甚至强迫仙女委身。

    那谣言越演越烈，将许多不相干的、子虚乌有之事，全都推到面具身上，终于引起轩然大波。一日，数百遁天门人，由邪息领头，跪求张千峰主持公道，严惩面具。张千峰驳斥道：“诸位所说，全无真凭实据，那面具却实实在在救我万仙于水火之中，我等当为他著书立传，传颂万年，怎能有忘恩负义之举？”

    邪息等纷纷劝道：“真仙宗主，咱们万仙能够脱困，全是宗主一人煞费苦心，卧薪尝胆的功劳，那面具纵然有几分小聪明，我等焉能心服？更何况他胡作非为，辱咱们万仙仙女？”

    众人情绪激昂，唧唧喳喳的声讨起来，张千峰声色俱厉，将众人喝散，可从那之后，就再也找不到面具了。

    张千峰陷入茫然之中，就像一个多月前，那吴奇仓促辞别一样。

    那吴奇到底是不是盘蜒？

    他武功深奥，远胜过盘蜒师弟；心机手段，更非当年盘蜒所及。但以盘蜒才智，至今能有如此成就，对张千峰而言，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若真是他？张千峰是否该迫他承认？追问他当年的实情？

    知道了又怎样？万仙如今是干燥的草堆，稍有火花，立时剧烈燃烧，张千峰又怎能主动去乞求天降大火？

    他要做吴奇，那就让他做吧。恩恩怨怨、悲欢离合，张千峰早就该看破了。有些事，也还是藏着些为好。

    .....

    至涉末城城墙，龙血国按兵不动，张千峰知道万仙众门人曾连夸下海口，道：“我万仙本宗出马，虽百万敌军，也算不得什么，到时又岂要尔等凡夫俗子碍手碍脚？”龙血教中因此乐得做一场看客么？

    张千峰探出神识，笼罩十里方圆，除了城内城外，其余再无兵马，敌人城中虽人多势众，更胜以往，但仍远不是万仙敌手。

    振英传令，众万仙门人逼近城池，城墙之上，一身穿龙袍金甲的汉子昂然而立，众仙家吃了一惊，认出此人正是苍国皇帝苍狐。

    陈灵虚喊道：“大哥，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投降？”他真气充沛，声音似在每个人头顶响起。

    苍狐冷笑一声，抛下一具尸体来，陈灵虚接个正着，见是青斩，却已然气绝，他霎时悲痛绝伦，怒道：“你....你杀了二哥？”

    泰慧上前一瞧，凄然道：“他是鲜血流光而死的。”

    陈灵虚念及夺妻之恨，再加上这杀兄之仇，怒不可遏，喊道：“苍狐，你罪大恶极，今日我非杀不可！”

    苍狐笑道：“倒要瞧瞧你有何能耐。”

    泰慧持轩辕金剑，道：“灵虚，我来帮你。”

    陈灵虚沉住气，道：“多谢慧儿姐姐。”将青龙鞭、蜃龙针握在手中，往前一指，泰慧长剑指出，霎时青龙化身，随着蜃龙幻影，飞至城墙之上，这双龙威力强横无比，等若数个破云仙家降临，霎时杀伤无数。

    苍狐放出六道火红剑芒，刺向双龙，那双龙横冲直撞，口吐火焰，却被苍狐魔音气壁挡住，双方恶斗，一时难分胜负。

    陈灵虚诧异道：“苍狐他武功内力皆已倍增，这才短短一年，怎能如此？”

    泰慧道：“但也不过他一人而已。”

    振英呼啸一声，也加入战阵，施展玄夜伏魔功，阴影如潮，霎时已杀伤无数。万仙众破云仙家携手入城，皆是万夫莫敌，苍狐纵然剑法神妙，也是抵挡不住，夺路而逃。

    遁天门人与众仙使相比，功夫未免相形见绌，但数目众多，武艺也威力强横，见门中高人各显神通，自也士气高涨，有心显能，人影纷纷飞跃，不多时已大多身在墙内，再过刹那，已将城门摧毁。

    振英见胜势已成，己方损耗轻微，几可忽略不计，更何况还有神通广大的真仙千峰不曾动手，心中一阵轻松：“此战之后，北方之患，只剩下那鬼鬼祟祟、格局低下的黑蛇教了。”

    忽然间，后方未及入城的遁天门人传出惨叫，振英一见，惊怒交加：那一直冷眼旁观的龙血国兵马，已对万仙众人刀剑相向，狠命攻来，众门人毫无防备，已然死了三人。

    她身法之快，仅逊于真仙一人，正要回身相救。但城内扑出十个苍国的鬼官，出手将她缠住，那几人内力深厚，振英又有些急躁，十招之内，竟无法脱身。

    张千峰手一挥，使混元玄功，将万仙与龙血教众人隔绝。他已然动怒，声音低沉，说道：“血云，你与苍国勾结了？”他运上神通，话语震动心魄，纵然鬼人也听得头晕脑胀，站立不稳。

    血云呼喝一声，眨眼化作一道黑影，到了张千峰身后，张千峰回手一掌，砰地一声，将血云击退，那血云身上影子好似铠甲，竟未受伤。张千峰暗暗惊讶：“此人功力与那苍狐不相上下，稍胜振英半筹，他一直有这等功夫么？”

    血云一扬手，地面上众人阴影升起，化作山柱海墙，朝张千峰打来。张千峰手指连点，如拨弄瑶琴，眨眼间已破了敌人招式。血云见状不妙，又朝下方逃去，欲逃入阴影之中，但张千峰掌力何等迅猛，砰地一声，将血云打得痛彻心扉。他心知不是对手，奋力一钻，沉入影子不见了。

    张千峰身子一闪，来到洁泽身边，道：“龙血教为何要暗算我万仙？”

    洁泽六神无主，急的哭了出来，她道：“我不知道，我全不知情。是血云下的密令。”

    张千峰知她并未说谎，虽然愤恨，却并不慌张。他见龙血教众仍恶狠狠的杀向万仙，而万仙众人武功虽高，毕竟经验不足，一时忙乱，竟接连有人受伤。此节可比不上隼堡万仙的随机应变，只见索酒、江苑等传下军令，霎时布阵已成，反而护住了手足无措的万仙本宗。

    张千峰招出夔龙琴、麒麟环，又找到泰慧，道：“将夔龙、麒麟一并唤醒，情形不对。”泰慧本也是龙血教的人，虽因暗恋陈灵虚而投身万仙，到了此时，不免心情沉重。但张千峰仍对她信任如故，她心头一喜，当即长剑圈转，一头紫龙，一头麒麟骤然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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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海市蜃楼梦中仙

﻿    振英见神兽大显神威，放下心来，安心对付一众鬼官，二十招后，暗影化作快剑，倏然间已将敌人杀死大半。

    她得了空闲，使那吴奇传授法门，转换光暗，运轩辕雷霆心诀，招来白鹤，飞上空中，查探战况。

    千灵子正使千灵天兵功夫，与一强敌交战。那强敌正是昔日万仙叛徒楚小陵。两人一时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但千灵子活了数百年，阅历丰厚，那楚小陵全奈何他不得。

    而黄徒忠则与另一强敌过招，振英知此人底细，是为苍国远征大将军萧慎。那萧慎修为精湛，但内力不及万仙仙使复原神速，黄徒忠将剑气使得铺天盖地，萧慎绝不是黄徒忠对手。

    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余敌人稍显平庸，全挡不住索酒一招一式，振英想起那苍狐，暗想：“他与血云沆瀣一气，诡计多端，决不能让此人逃了。”

    她放出那雪虎，追寻气息，轰隆一声，将城中一房屋撞倒，苍狐一跃而出，神色有些狼狈，陆振英一道雷霆剑芒斩了过去。

    她武功本稍不及苍狐，但苍狐当了多年皇帝，养尊处优，不再是以往那醉心于战场的猛将，加上心知必败，甚是气馁，竟不敢招架陆振英的招式。

    陆振英呼叱一声，使飞鹤猛虎夹攻，苍狐躲了数招，急促喊道：“将臣，为何还不现身？伍空师父，快来救我啊！”

    陆振英心头大震，道：“那魔头将臣？他眼下何处？”

    张千峰蓦然从旁踏出，一招透过魔音气壁，击中苍狐胸口，苍狐气息一窒，已被张千峰制住。

    陆振英长剑指着苍狐额头，正要审问，此时，黑色气息有如滔天巨浪，席卷全城，随后停滞凝固，成了笼罩千里的巨伞，将城内城外所有人全围困起来。

    陆振英感到寒冷彻骨，仿佛连心魂都快被冻结，那寒气唤醒心中的恐惧，又似把人往苦寒的地狱中拽下。她潜运神通，以万仙内力驱散这恶寒，总算恢复镇定。

    苍狐哈哈大笑道：“终于....终于来了。”

    悄然间，密密麻麻的黑蛇脱离了黑暗，从天而降，袭向万仙众人。众人大骇，各出招式抵挡，但众黑蛇行踪诡异，攻势凶猛，只片刻之间，已咬死咬伤不少高手。

    陆振英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张千峰答道：“我也不知，它们原本不在此处，似是从异界突然冒出来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出掌，以伏羲通天道扫荡城内，将万仙众人方位挪移，聚在一块儿，传声道：“不得各自为战，大伙儿互相支援！”

    这数千万仙门人聚在一块儿，声势之大，即使阎王的魔猎也唯有避而远之。但那黑蛇数目太多，源源不断，每一条皆厉害异常，比万鬼鬼官更难对付。而其中人面黑蛇，黑蛇巨人，也是成群结队而来。其猖狂肆虐之势，远非魔猎可比。众仙家身处这腥风血雨之中，已不复早先心高气傲、轻松惬意之情，反而愈发惊恐。

    他们经历多年死劫，不久前重获新生，更得了一身足以震动天下的武功，故而自觉飘飘欲仙，只道万仙天下再无抗手，那传闻中黑蛇之灾，或是阎王魔猎，在他们心底，也不过是北妖羸弱之辈夸大其词罢了。

    直至此刻，众人陷入险境，见黑蛇妖魔充斥天地，大多皆惊骇得手足酸软。也是他们功力增长太快，心境修为未免不谐，一遇挫折，满身武功又如何施展得出来？

    张千峰身在半空，一掌掌往下轰击，掌力临近，一分为千，替众人开道，让他们往那黑伞边缘逃去。而一众破云仙使也竭尽全力，将威力浩大的功夫猛击出去，从群蛇中杀出条血路。

    只是这黑蛇实为世间可怖至极的天灾，其心魂体魄强横无俦，合力捕猎，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张千峰功夫再高，众仙使勇气再强，也仍不时有人被黑蛇咬住，惨叫声中，四分五裂，魂魄被炼化升天。

    众仙见死了人，不由得心胆俱裂，阵型散乱起来。有人自顾自往外冲，一晃眼功夫，又被黑蛇捉走。又有人另有打算，暗中找好友联手，想从旁突破，可也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索酒喊道：“不得擅动，配合咱们突围！”他一身武艺，犹在陆振英之上，妙招层出不穷，即使陷入这般境地，他也不以为苦，反而妙悟不断，苦中作乐。

    张千峰见不时有人被蛇咬中，即使当场不死，这蛇毒也非万仙遁天体魄能挡。他若要自己逃跑，倒也不难，哪怕带数百人瞬移出去，也非毫无机会，可是好不容易带领万仙重回巅峰，他又如何舍得任何一人？

    即使到了城外呢？那儿还有龙血教的叛徒，黑蛇仍会追击过来。张千峰仔细思索，心头悲哀，知道若要逃出生天，非得有重大牺牲不可。

    他全力以赴，断喝一声，罡气扩散，将所有黑蛇全数隔绝。黑蛇纵然有侵蚀龙脉之能，一时也闯不进张千峰的内劲罩中。

    众人惊魂稍定，停下脚步，惶恐的望着满城蛇妖。索酒已将前后主次思索清楚，道：“师伯，他们真正害怕的人是你，咱们即便全死了也不打紧，只需你一人走脱即可。”

    陆振英恍然大悟，忙道：“不错，宗主师父，你不必再管咱们。”

    千灵子、黄徒忠、雨崖子等人齐声说好，本宗遁天门人虽哭哭啼啼、哀嚎不休，却也无人出言反对。

    张千峰摇了摇头，高声道：“将臣！女妖，一齐现身吧！若是有胆，我张千峰在此向你二人挑战！”

    刹那间，空中现出两个身影，一人美丽绝俗，笑容满面，正是洛神。一人杀气森然，脸色惨白，则是将臣。

    洛神笑道：“张宗主，你这天下无敌的万仙门，境况可有些不妙啦。”

    张千峰道：“我以我自己为赌注，与你二人分个胜负，在比斗之时，不得再驱使黑蛇伤我门人。”

    洛神扬眉道：“否则呢？若我不答应，你自个儿就溜之大吉了，对么？”

    张千峰高声道：“若我败了，我甘愿受死，绝不逃跑，若姑娘不答应，张千峰哪怕背上贪生怕死的骂名，也会铭记仇恨，一直活下去。我已领悟风水精髓，这黑蛇灵气困不住我。”

    除了寥寥数人，其余人皆心生指望：“宗主身为真仙，凡间哪有人是他的对手？”唯有泰慧、陆振英等人见识过那将臣神功，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心中为张千峰捏一把汗。

    洛神笑道：“我倒另有个主意，不如你割下自己的脑袋，其余破云的仙使，也痛快的自我了断。我给其他人喂点儿蛇毒，就此放了他们，你觉得如何...”

    将臣打断她道：“洛儿，我与他单打独斗。”

    洛神嗔道：“你呀，这笨哥哥，总喜欢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好吧，你爱逞英雄，我瞧了也好生欢喜。”

    张千峰使动麒麟环、夔龙琴，以音律调理气息，不久已恢复大半精力。他自知此战重大，决不可心浮气躁、稍有分神，微一动念，已悄然在周围十里内，布下伏羲阵法。

    将臣手掌变红，血气变作划破天际的长蛇，向张千峰冲去。张千峰发出一掌，砰地正中将臣身躯，将臣闷哼一声，稍一动，跑到阵法之外，再去看那两条长蛇，已被张千峰斩得粉碎。

    张千峰又踢出一脚，力道玄妙，方位精绝，再度命中，咔嚓一声，将臣左半边被踢得血肉模糊。将臣狰狞一笑，扑向张千峰，张千峰身形隐匿，不知去向，但掌力足劲仍不断涌向将臣。将臣全无还手之力，刹那间被打的支离破碎。

    万仙众人在下方观战，见这将臣惨不忍睹，大喜过望，齐声欢呼，那笑声中又带着喜极而泣之情。陆振英看的叹为观止：“宗主这身玄功，自身动向无人能测，而出手之际，敌人护体真气也无法防范，实是无可匹敌的绝学。这将臣定比那女妖厉害许多，若能胜了此人，再杀此女妖，群蛇无首，咱们全都能脱困了。”

    索酒蓦地脸上变色，道：“这将臣要使真功夫。”

    众人骇然道：“你少胡说八道！宗主赢定了。”

    索酒摇头道：“这将臣有些敬重师父，故而先让他得手。”

    果然听将臣笑道：“你原先守护同门，功力损耗不小，眼下咱们可两清了。”

    洛神格格娇笑，嗔道：“好哥哥，你也忒无聊了。”

    刹那间，将臣身躯炸裂开来，声如雷霆，散座漫天血雾，张千峰“啊”地一声，惊觉此地脉象已被将臣气血污染，再无法轻易挪移。

    将臣笑道：“乾坤万物，何物不为我血脉？你身上鲜血，也逃不过我的鼻子。”身躯重现时，已完好无损，手骤然暴涨百丈，反手一抓，喀地声响，活生生将张千峰左臂扯断。众仙一见，纷纷惨叫。

    张千峰不再遁入脉象，只以伏羲之术预测将臣动向，手臂长出骨骼肌肉肌肤，数个心跳间已然复原。将臣身法有如红电，除了索酒勉强能见，其余人全看不清楚。张千峰却清楚知道将臣欲前往何处，将从哪儿袭来，倒也有来有回。

    两人斗得激烈，过了一个时辰，那将臣气血运转，愈发兴奋，一招一式皆有如天塌一般，张千峰终于抵挡不住，被将臣一招击破心脏。他眼前一黑，径直跌落在地。万仙众人心胆俱裂，哭喊道：“宗主，你自己逃啊！”

    张千峰闭目许久，脸色苍白，双手摸索着想要站起，但忽然膝盖一痛，一跤摔倒，情形悲惨。

    将臣叹道：“我全力以赴，即使轩辕复生，也未必是我敌手。张千峰，你确是个好汉，好，我会给你个痛快。”

    索酒对陆振英传声道：“我去引开黑蛇，你冲出去救宗主师伯！务必带他逃走。”

    陆振英心下感动，答道：“好！师弟，尽力活下去。”两人一齐跃出气罩，索酒刹那间斩出百道剑气，陆振英则以玄夜伏魔功扑向张千峰。

    霎时，一道黑蛇灵气遮蔽索酒，正是洛神袭来，索酒连使炼化挪移、贪狼真气，依旧被那灵气死死缠住，他纵然灵活多变，不多时仍已遍体鳞伤。洛神冷笑道：“言而无信的小子，先前张千峰说什么来着？”

    陆振英顾不得索酒，正要将张千峰背起，将臣抓住她后背，将她远远扔了出去，道：“我不亲手杀女人，但愿赌服输，张千峰这条性命，我就收下了。”

    陆振英跌入群蛇之中，转眼已被咬中，她忍住疼，奋力斩断黑蛇，咬牙往张千峰方向冲去。她耳中听到黑蛇嘶嘶作响，知道死亡临近，又听见万仙同门如哭丧般的呼喊，料想张千峰命在顷刻。

    她心想：“完了，这一次....这一次终于彻底结束了么？”

    她忍不住想到了数十年前，万仙山被万鬼入侵，众人陷入重围时，不也是这般由大喜到大悲，由欢庆到绝望么？

    苍天好生残忍，总喜欢作弄人，每当咱们飘飘然的以为得胜，以为天下太平之时，就会有灾难降临，将咱们再一次贬入无底深渊里头。

    黑蛇的声音、万仙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的声音，在这交织的声音中，忽然加入了一小段异响。那异响掩盖了一切，震得人心颤动不已。

    那是宏大沉重的龙吟声。

    黑蛇被一股狂风卷起，她得了空隙，终于看清外界。

    地上阴魂升起，化作大军，汇聚为城墙，与黑蛇激烈交锋，将索酒救出困境。又有一道血光破空，飞向将臣，将臣神色苦恼惊骇，竟似还不了手般逃开。

    她见到一条雪白的百丈巨龙盘旋飞扬，光芒如梦似幻，将那黑蛇灵气的伞撕得粉碎。

    她忍不住喊道：“蜃龙！”

    那是真正的蜃龙，那可丈量大海，纵横天际的巨龙，绝不是泰慧招来的化身。

    蜃龙头顶站着一人，那人容貌陌生，陆振英并不认得，但这场景却令她好生熟悉。

    她不愿承认，但她这些年曾无数次梦见这一幕。她并非预见了这件事，而是她怀念着那过去的人。

    那陌生人手一招，张千峰到了他身边，他再轻轻一拍，张千峰身上伤势已好转许多。

    陌生人扶着张千峰胳膊，道：“师兄，你还有气么？”

    张千峰神情激动，他低声重复道：“师兄？”

    陆振英一颗心快跳出胸腔，她也轻声泣道：“师兄？”

    陌生人点头道：“我不记得自己退出过万仙，你们就算把我除名，可也没对我亲口说过。”

    洛神死瞪着那陌生人，冷冷说道：“太乙师兄，你欺世盗名了一辈子，总算露出本来面貌了？我正要替万鬼除去真正的大对头，你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么？”

    那太乙朗声说道：“我确是欺世盗名之辈，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到的最后，人总会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那白龙临近大地，在太乙身后，无数万鬼服饰的人聚集在一块儿，各个儿都有些阴沉，但此刻看来，却又好生亲切。

    太乙又道：“在下名叫太乙，可却一直戴着格式的面具。对万鬼而言，在下自称吴奇。对万仙而言，大伙儿可叫我盘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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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女儿老婆谁为重

﻿    万仙众人脑袋似乎“嗡”地一声，无不震惊万分，有人脱口喊道：“是那失踪多年的盘蜒？他曾是咱们万仙的仙使，如今是万鬼的首领？”

    隼堡万仙门人则喜出望外，索酒哈哈大笑，身上伤痛似一下子不见了，道：“吴奇大哥，盘蜒师父，你可把我骗的团团转。”盘秀一蹦老高，就要扑上前亲热，江苑虽也心神震荡，却将她牢牢止住，以免她闯入黑蛇群中。

    陆振英一颗心燃烧起来，神魂俱醉，却又怅然若失，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雨崖子见了，一招“沃土千里”，将陆振英拉至人群中，替她医治伤势，又道：“你为何还要惦记他？”

    陆振英答道：“你呢？你难道已忘了昔日的事？”

    雨崖子淡淡一笑，道：“我这道姑数百岁高龄，该抛下的，早就抛下了。”

    血寒妙目如星，注视天上那将臣与洛神。她虽意志坚定，但想到要与这初次碰面的生父交手，免不了黯然神伤。

    洛神只斜看血寒一眼，立时测算战局，心想：“爹爹赐我数千条黑蛇，就算来了这许多万鬼，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手指摆了摆，黑蛇又如乌云般压向众人。

    鸿海使出万魂王庭，凭空生出亡者大军，各个儿神勇卓绝，将黑蛇一时迫退。死魔险戏挥舞镰刀，瘴气张扬，黑蛇一触那瘴气，立时照出个一模一样的镜影来，正是当年阻拦观国盟军攻打涉末的阵法。济节变作飞龙，口中吐火；庆仲释放黑线，扫荡战场；元八、笼梵爷孙二人则使玄夜伏魔功暗中杀伤。其余万鬼手持斩蛇刀，各施身法，也是半步不退。

    那笼梵忍不住笑道：“万仙的，几天不见，怎地摔得鼻青脸肿，要小爷我来相救了？”

    众仙被他一激，无不愤慨，反而勇气倍增，怯懦全消，都想：“除死无大事，不能让万鬼的瞧不起了。”又打起精神，抵挡蛇妖猛攻。

    血寒见天珑也混在己方之中，虽出工不出力，可有她在场，此战有胜无败，于是专注心思，以血肉重生之法，替伤者治黑蛇之毒。双方合力作战，已能与黑蛇潮旗鼓相当，不落下风，纵然有所伤者，也立时被血寒救了回来。

    万仙瞧万鬼众人本事，这才陡然惊醒：“原来万鬼仍这般强悍，只怕...更胜咱们万仙。咱们先前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岂不贻笑大方了？”

    片刻之间，洛神瞧出血寒起死回生，救人无数，最为棘手，心下愤恨：“这孽种，非先杀了她不可！”

    刚要动手，她与将臣心念相通，将臣察觉，立时喊道：“不可！”又大声道：“女儿，我是你爹爹！你不认得我，可我确确实实是你生父！”语气温柔和蔼，发自肺腑，似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她看一样。

    血寒答道：“你若是我爹爹，就下来帮咱们的忙。”

    将臣见她轻嗔薄怒的模样，当真如喝了迷魂汤，笑道：“是，是，且看爹爹帮你。”

    洛神怒道：“夫君，你怎能被和小孽种骗了？”手一扬，黑蛇灵气如风暴般袭向血寒。突然间，一股掌力将她淹没，洛神惨叫一声，灵气涣散，受伤不浅，见正是太乙出手。

    太乙道：“你二人对手是我。”

    将臣夹在女儿、老婆之间，左右为难，见太乙出头，正合心意，一声长啸，震动千里，他道：“那就先杀了你这骗我女儿的狂徒！”

    太乙答道：“你与我师兄交战良久，岂能敌得过我？”其实这将臣已练至血肉纵控念最高境界，比之轩辕也不遑多让，先前交手，所耗气血微不足道。他这般说，一则是感激张千峰奋战之举，一则是为令敌人以为自己掉以轻心。

    将臣一招血掌打出，太乙飞身而起，从蜃龙头顶离开，将张千峰与那玄武锤扔给陈灵虚。陈灵虚接住后一愣，只听太乙说道：“用轩辕金剑，将玄武招出来。”

    陈灵虚登时醒悟，将血涂在玄武锤与轩辕金剑上。他是轩辕后裔，自有使唤神兽之能。泰慧长剑一点，两人齐心协力，轰隆一声，一庞然大龟从地底钻出。

    玄武叹了口气，口中吐出一股寒风来，那寒风吹过万鬼万仙众人，立时罩上一层轻盈坚固的冰甲。此物正是当年分隔南北的玄武冰墙所造，有驱魔正气绕身，可抵挡黑蛇撞击撕咬。此法一现，两派联手，已然占据上风。

    陈灵虚又惊又喜，却也暗自纳闷：“为何这玄武神兽的化身这般高强，似比先前麒麟、夔龙要强上不少？”殊不知这玄武并非化身，而是本尊，它那玄武锤被太乙携带，一直吵得难以入睡，此刻仍保持清醒。

    只听空中轰隆巨响，白光与红光剧烈撞击，正是太乙与将臣交手。将臣使出血佛经神功，真气凝聚成一百丈血佛，身手高强，有搬山运海的大威力，且千手连动，霎时千招，快速绝伦。他出招之际，血雾弥漫，众人虽有冰甲护体，离得又远，触之亦大感难受。

    万仙仙家暗想：“原来他与千峰宗主相斗，只怕未使出全力来。”

    只是此时太乙经与伏羲决战之后，一身武功已尽如往昔。他身上这幻灵真气混淆虚实，不再依托于脉象，而是随心所欲，几无所不能，在他真气笼罩之中，虽日月轮转也可操纵自如，这血佛纵有逆天之威，破脉之势，却也挡不住太乙。

    血佛口中大吼，一道浩大真气打出，太乙手一扬，招来“坚不可摧之盾”，将那真气反弹回去。这世间本绝无坚不可摧之物，但在幻灵真气之中，此事为真，便能实现，倒也相差不远。

    血佛中招，断了百根手臂，可霎时又已恢复。将臣右半边手臂齐张开，使出“血佛降龙”，五百条血色巨龙冲向太乙，身躯扭动，飘忽不定，从前后夹攻过去。

    太乙凌空一抓，招来“无坚不摧之剑”，绕身转动，剑气将群龙一并斩首。这血龙本如流水般，能够断而复合，可此剑神奇至极，令那血龙不堪一击。他手执那剑，冲上前去，朝血佛当头一剑，光芒一闪，血佛从头到腹，已被太乙劈开。

    但那血佛一破，气血皆融入将臣身中，将臣猛然一击，太乙飞出里许，才定住身形。将臣抢上，左手一拳，右手一劈，血光点点，将太乙包围。太乙深知这血光侵人心魄，损人身躯，施展太乙逃遁法避开，他体内真气变幻无方，那将臣无法嗅他血液追击，更无法测准其所在，反被太乙刺中数剑。

    将臣越斗越是骇然：“这太乙身手已更胜过他那师兄，世上怎会有这等事？这等人物？”但他脾气倔强，激发斗志，内力增长，拳脚招式又猛烈几分。

    饶是如此，太乙幻灵真气已然大成，将臣随时散发剧毒血雾，足以遮蔽脉象，却反而被幻灵真气侵蚀驱散，全无效用。而太乙行踪诡谲，慢于伏羲之法，却大违常理，乱人耳目，以将臣血佛经的高深修为，也万难看破他动向。

    互斗千招，太乙凌空一拳，将臣惨叫一声，身躯一下子到太乙身前，仿佛自己凑上去中这招似的，只听喀嚓声响，将臣胸口已被洞穿。

    将臣伤重，却反而欢喜起来：这伤势瞬间便可痊愈，但他血液沾上太乙肌肤，一旦燃烧起来，这太乙必粉身碎骨，那可胜负已分。

    他正欲施法，忽然脑中剧痛，似有针在经脉中乱扎乱搅。将臣对自身经脉了如指掌，本可隔绝疼痛，但眼下中了幻灵真气，却无论如何屏蔽不了。就是这一时无措，太乙一指点中将臣额头，破了他血肉纵控念。将臣吐出一口火红鲜血，急忙往远处撤去。

    太乙道：“瞧在血寒份上，暂且饶你不死。”战至如今地步，将臣已无还手之力。他拍出太乙幻灵掌，再使伏羲通天掌，脉象幻灵重重环绕，将臣深陷其中，露出惊惶之情。

    血寒虽忙于救人，却一直关心战况，见状大喜，笑道：“你若真是我爹爹，咱俩今后好好聊聊。”万鬼门人欢呼雀跃，一时间士气暴涨。而万仙仙家震慑于这难以想象的仙法，皆有些神魂颠倒。

    忽然间，一个大黑球朝太乙撞来，太乙持盾一振，将那大黑球弹开，黑球霎时变化，原来是数十条黑蛇缠绕而成。洛神从黑球中飞出，冲进那伏羲太乙阵法中，抱住将臣，就往外走。

    太乙劈出一掌，洛神并不躲闪，反而张开手臂，挡在将臣身前。砰地一声，她胸膛炸开，发出尖利的惨叫。血寒身子一震，轻轻叹了口气。

    太乙却想：“她明明能躲开这一招，即使带着将臣，也绝无重伤之理，此举又是何意？”

    洛神一拂袖，茫茫黑蛇灵气阻挡太乙，她则搂着将臣，飞往高处。将臣眼神悲恸无比，道：“洛儿，洛儿，你何苦为我如此？”

    洛神对将臣脾性了如指掌，知道唯有使这苦肉计，才能令情郎潜力全出，她口中吐血，凄凄惨惨说道：“相公，你快走，快走，你怜惜咱们女儿，有力使不出，我唯有舍命救你了。”

    将臣既感动，又怒发冲冠，胸膛几乎炸开，仰天长啸，刹那间，仿佛有百万魔鬼呐喊吼叫。

    太乙见他双目血红，幻灵真气竟制不住他，不由暗呼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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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生生死死永相随

﻿    原先交锋之时，将臣并未全力以赴，这并非他不想，而是心境不到，这门“通血悟灵”之法不可使出。正如他知女儿在万鬼之中，就绝不会令黑蛇血肉炸裂，摧毁下方生灵。然而到了眼下，他见洛神“舍命”相救之举，心中悲伤自责得难以言喻，血气入脑，终于使出这亲自封禁的功夫来。

    他身为世间鬼人之祖，无论那鬼人身在何处，气血皆与他相连，他只需动动念头，鬼人满身力气一时皆汇聚在他身上。以往鬼人稀少，这功夫威力不大，可这数十年间龙血国昌盛，鬼人数目近三十万，无论强弱，霎时都将真气“借”给了将臣。

    只是这真气太过宏伟，无可估量，将臣理性一丝不存，唯剩下憎恨太乙，杀戮敌人之心。他聚集的血液缠绕住身躯，变作个两丈高的巨人，浓厚的血浆好似披风，有如大旗，在身子周围飘荡。他不停呼喊，声音震动乾坤，搅乱层云，随后向太乙打出一拳。

    太乙在面前幻化一盾，按理而言，此盾可挡世间一切攻势，可将臣这一拳非常理所能禁锢，也有扭曲时空之效。轰隆一声，那盾四分五裂，太乙中拳，身上骨头多处断开，在空中远退出去。

    将臣追来，拳头划弧，太乙还击，一掌打在将臣身上，可将臣身子只是一震，太乙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又中将臣一拳，直往地面摔去，霎时地面粉碎，石屑纷飞。

    血寒再顾不得救助万仙，倩影一晃，将太乙扶起，太乙急道：“快躲开了，我有法子对付他。”血寒道：“我先替你疗伤。”

    斗神也到了太乙身后，问道：“你怎地如此不中用？可要我替你杀他么？”

    太乙凝神片刻，摇头道：“不用。”手一扬，已将那黑玉笛拿在手中。

    洛神远远一瞧，神色不屑，微笑起来，暗想：“这是爹爹昔日的笛子？这笛子不过是寻常事物，他想将这笛子当做兵刃么？”对将臣道：“别犹豫啦，只杀了那太乙再说。”也是她见将臣攻势缓下，当是顾及女儿，于是诱他只杀太乙，将臣理智乱作一团，定会乖乖听话。

    果然将臣疾冲下去，快的好似星落，这一拳声势浩大，已近似太乙的大道无形。

    太乙也不知自己为何取出这笛子，只是灵感突发，自然而然已在手上。他心意一动，那笛子一变，成了一柄长刀模样，那刀锋上微光跳跃，晦暗交替，正是他当年所用的帝江刀。

    他再无暇多想，朝将臣一刀劈出，顷刻间月光如注，淌过将臣全身。说来奇怪，那月光照射之处，将臣身上血光消融瓦解，身躯急剧缩小。

    洛神大惊失色：“这玉笛变作金刀，到底有何古怪？”将臣浑然不觉，稍稍停顿，依旧俯冲过来。

    太乙则立时领悟：“那黑玉笛与帝江刀融合在一块儿，竟可散尽将臣神功？是了，此刀剥除异状，惩治失衡，将臣一身功力并非他修炼所得，远超他所能承受，此刀不过令他原形毕露罢了。”

    刹那间，将臣至太乙面前，体型已如常人，可这一拳神威依旧非同小可。血寒毫不犹豫，挡在太乙面前，喊道：“爹爹！”

    将臣已清醒了大半，见状心魂巨震，这一拳万万击不出去，身子一转，死命停下。可此力太过猛烈，他一下子静止，自身等若再受另一股巨力冲击，体内乒乒乓乓，一身骨头全数折断。

    血寒凝视将臣，眼神凄凉怜悯，关切异常，将臣跪倒在地，唇边鲜血缓缓流下，慢吞吞微笑道：“女儿，好女儿。”似乎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一切都无关紧要。

    血寒颤声道：“爹爹，对不住啦。我不能让你伤了太乙。”

    太乙瞬间也感慨无限，但两旁猛然轻响，数十条人面飞蛇向血寒咬来。太乙单刀圈转，将飞蛇尽数砍伤，但所有黑蛇已舍了万鬼万仙，一齐朝此处猛扑过来。太乙伤势不轻，一时遮拦不住。斗神叹一口气，长剑连振，助他一齐抵挡。

    再听洛神冷冷道：“既然你投奔这小贱人，那就一齐死了吧。”

    将臣惨叫，胸口裂开一处大洞，洛神脑袋从他胸口钻出，神情似蛇，朝血寒狞笑，陡然张嘴咬去。她这些时日来，趁与将臣亲密时，早将这残忍至邪的法术施于其身，一旦将臣真气衰弱，又有背叛之意，她立时能从将臣身上现身，同时夺去将臣毕生功力。如此将臣虽不免一死，但总好过他转投敌人。

    血寒怒道：“不许伤害爹爹！”施展血寒神功，握住洛神脖子，欲将她冻结后拉出，但洛神内力远比血寒深厚，往前一探，嗤地一声，也咬中血寒喉咙。血寒咬牙低哼，加急运功，与洛神相抗，只觉她那毒液比寻常黑蛇猛烈百倍。

    紧要关头，洛神厉声尖叫，脑袋缩了回去，将臣鼓足全部气力，压抑洛神邪法，竟将她困在自己体内。洛神喊道：“你放开我，让我杀了这孽种！你胆敢违背我？你胆敢不听我的话？”

    将臣满眼血泪，慈爱的望着血寒，不发一言，却似有千言万语传到血寒心里。血寒身中蛇毒，一时动弹不得，可却心如刀绞，不尽惶急。

    一时间，她明白将臣的心意，洛神要夺他身躯，他不会在意，但若要杀害血寒，他情愿与洛神同归于尽。

    将臣魂魄被黑蛇侵蚀，自知无可挽救，但他是鬼人元祖，毕竟非同一般。他指尖一点，一颗血珠飞入血寒心口，随即喊道“：“洛儿，咱们一起去吧。”

    洛神惊骇至极，尖声道：“放开我！放开我！将臣！你这狗贼！杂种！负心汉！臭蛆虫！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说过要守护我一辈子。”

    将臣大笑起来，道：“我也仍这般想。”一身血液沸腾，使出血脉融魂大法，洛神惊呼不断，又凄厉的惨叫起来，两人缠在一块儿，身躯又黑又红，仿佛一座大熔炉，一眨眼间，将臣凝固，变作焦炭。

    洛神身躯摆动，从其中钻出，她形体惨烈至极，魂魄也残缺不全，可鼓足余力，行动如电，往远处逃窜，但这时，斗神红疫化作黑影，一声轻响，洛神连哼都不哼一声，已被红疫斩成碎末。

    红疫面向血寒，笑道：“徒儿，我瞧你娘不顺眼，替你将她宰了。”

    洛神一死，众黑蛇倏然散去，天地晴朗，好似原本就不复存在的幽灵一般。仙鬼双方不得血寒救助，少时已死了逾百人，正狼狈之际，见状如蒙大赦，喜不自胜。

    血寒答不上话，跪在将臣尸体前，愣愣瞧着她父亲，泪流不止。太乙在她身旁跪倒，一齐仰望这具伟岸的雕塑，他记起万年前并肩对抗黑蛇之事，又念及此人对女儿关怀深爱，不由怜惜血寒，也想起罗尤雅来。

    太乙是否应当再见她一面？

    众人逃过劫难，对二人感激至深，可见状又面面相觑。这将臣是残害众人的大仇人，如要学太乙、血寒模样，一齐向他跪拜，那他们可万万做不到。

    红疫双手叉腰，喊道：“都走，都给我滚去休息疗毒。万鬼有治疗蛇毒的法子，不想死的，都给我把屁股滚远些！”

    她气势汹汹，吆三喝四，众人莫名害怕，微微向太乙、血寒躬身，找一处安全所在静养去了。

    太乙对血寒道：“你身上蛇毒还好么？”

    血寒擦着泪水，道：“爹爹临死前，替我解了毒。他那颗血珠里头，有....血佛经真正的精髓，还有他临终想对我说的话。”

    太乙点了点头，握住她小手，血寒心里瞬间好过了些，两人一齐站了起来。

    太乙右掌在将臣尸体上按了片刻，更改脉象之灵，那尸体变得牢固精美，已与灵脉融合为一，成了一座壮观的神像，从此与天地共存。他道：“这就算作是将臣老兄的墓碑如何？”

    血寒簌簌流泪，却嫣然一笑，道：“那可再好不过了。”

    太乙又道：“洛神没那么容易死。再过数百年，她又能复生。她的圣灵已在黑蛇巢穴中，单杀她魂魄也无济于事。”

    血寒恨恨道：“那唯有找到黑蛇老巢了。”

    红疫笑道：“放心，她死的不能再死了。”

    太乙摇头道：“她当年投身黑蛇教时，咱们也杀过她一回，她似是死绝，可终究仍活了过来。”

    红疫一把捏他脸颊，太乙惨叫一声，听红疫道：“我说她死了就是死了，你啰嗦什么？”

    血寒见太乙惨状，大鸣不平，道：“师父，太乙说了，不杀洛神圣灵，她能不断重生。”

    红疫道：“可我明明将她圣灵也一并宰了。”

    血寒道：“那万无可能，除非你练成了破魔弑神剑....”

    说到此处，太乙、血寒同时惊呼道：“莫非你当真....”

    红疫嘻嘻一笑，神采飞扬，道：“你们猜呢？”指了指身后，见张千峰、陆振英、索酒、江苑、盘秀等万仙门人站在远处，静静等候太乙。

    血寒偷偷对太乙耳语道：“稍晚些你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太乙点了点头，血寒又朝将臣跪拜几下，刚要站起，被斗神一把抱住，她惨叫道：“师父，你做什么？”

    斗神笑道：“咱俩师徒许久不怎么说话，你先陪我好好聊聊，放心，我不伤你一根头发。”

    血寒嚷道：“不要，太乙，救命，救命，我被淫贼捉走啦！”大呼小叫中，红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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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五子丧尽归一体

﻿    陆振英瞧着太乙走近，心绪千千万万，繁复纠结，一时如在美梦之中，一时像往深渊落下。在这千头万绪之中，一副回忆的画面凸显出来，那是两人在曲封梦境中的交谈。

    太乙当时说道：“我是何人，来历如何，过往如何，你不必揣测，也无法想象。我所求之道，虽天地不可网罗，虽乾坤不可丈量。”

    他所说的半点不错，陆振英见识了他那深不可测的功夫，与他相比，自己太过渺小，有如尘埃，既跟不上他的脚步，也理解不了他追寻的事物。

    她听见张千峰向太乙道谢，两人双手紧握，索酒等人笑得像个孩童。忽然间，盘秀扑上前来，冲着太乙脸颊又亲又舔，大伙儿大声欢笑，一扫凝重阴霾。

    陆振英也想如这盘秀一般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投入盘蜒怀抱，体会过望两人经历过的甜蜜，但她脚下如生了根，整个人成了石头，不敢动，也不想动。

    自己曾与他无比亲密，眼下仍将他放在心上，但那又如何？在那梦境中，陆振英早想通了自己的道、前方的路。那路途及不上盘蜒，可陆振英却不会如他那般常常偏离。

    陆振英想永远守护万仙。

    盘蜒师兄也想守护万仙，但那不过是他旅途中顺手而为之事，仿佛一处驿站，并非终点。但对陆振英而言，有这信念已经足够，她不必追着盘蜒，不，他眼下已经是那古老的太乙了。陆振英这小小的道，足以支撑她走下去，哪怕永远只孤身一人。

    隐隐间，她心情豁然开朗，仿佛顿悟的佛家信徒，不再为爱意所扰。

    太乙走近，向她郑重说道：“师妹，先前隐瞒身份，实是我心魔作祟。”

    陆振英不敢看他，只低头谦恭说道：“师兄何出此言，师兄之恩，非但及于我个人，更救万仙于水火。我感激不尽，岂会在意小节？”

    太乙稍一停顿，似有话要说，陆振英呼吸乱了，心也乱了，等待他开口。

    太乙道：“你已找着自己的路，那我就放心了。”

    陆振英笑了起来，已有释然之意，她只答道：“我也是如此。”

    张千峰又道：“师弟，龙血国与黑蛇教勾结，如今尚在城外，若攻打进来，我等重伤之余，又将是一番苦战。”

    太乙道：“我来此之前，已将龙血教徒全数驱散，只是未找到那血云。”他自然知道血云在哪儿，他已撇下部属，飞速逃往中原，眼下难以追的上他。

    但血云曾是太乙的分身，是他修炼途中曾有的邪念，太乙想亲自与他会面，若有必要，也将亲手毁了此人。

    张千峰又道：“那苍国的残兵败将又如何了？”

    太乙望着满城凄惨，心下痛惜，这曾是他费心经营的国度，如今遭受黑蛇大灾，纵然不过是猎杀万仙时稍有波及，死伤也不计其数。

    若他未选中苍狐，而是交给旁人，这一切就能避免么？不，不，洛神有的是法子蛊惑人心，即使太乙的继任者英明神武，洛神总能找到破绽，布下这环绕全城的黑蛇阵法。

    这痛惜之情一闪而过，太乙摇头道：“苍狐已不成气候，师兄，你是万仙门主，当先照顾好本门伤患。”

    张千峰长叹一声，道：“我管教无妨，令门人骄傲自大，目空一切，才贸然落入敌人阴谋。我无能无德，岂有颜面当这万仙之主？”

    身旁万仙众人大惊失色，齐声道：“宗主，你可千万别灰心，若不是你，大伙儿早就死了。”

    张千峰隐退之意愈发强烈，似急着想与世隔绝，归隐山林，但如今见识了黑蛇祸害之烈，知道非担此重任不可，念及于此，唯有苦笑。

    太乙拍他肩膀，道：“怎地你成了真仙，仍是这呜呼哀哉的倒霉模样。你即使不管事，万仙也少不得你。我当年一念之差，将涉末让给苍狐，才有这许多纷争来。咱们想要当悠闲的散仙，纵然不再过问凡俗，可决不能一走了之。”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千峰哈哈一笑，道：“师弟言之有理。”

    猛然间，盘秀握住太乙手掌，道：“师父，师父，我闻到有龙血教徒的气味儿，他们朝这儿来啦。”

    太乙也已察觉，道：“咱们出去瞧瞧。”到了此时，龙血国鬼人已非大患，但也不可不防。

    路过万鬼、万仙休息之地，听人来报，万仙死了两百仙家，万鬼亡者约有一百，几乎全数中了蛇毒，若非有当年眠婆婆留下的疗毒药物，两派只怕要覆灭在此。

    太乙简略说了眠婆婆功绩，张千峰满心敬佩，道：“这位婆婆功德无量，正可流芳千古。”

    来到城外，晨光微亮，见数十万龙血国大军缓步靠近，皆穿着厚重的遮阳衣物，精疲力竭的模样。大军之前，走着一人，一副病怏怏的状况，张千峰惊喜道：“面具老弟。”

    面具忙道：“挚友先生！太...那个吴奇先生。”

    太乙道：“我已除下面具，你叫我太乙就行。”

    面具皱眉道：“不该，不该，大伙儿若都不戴面具了，我这生意可糟糕透顶。”

    张千峰问道：“你怎会与龙血天国的人一道？他们怎沦落到这般情形？”

    面具道：“先前黑蛇来临时，他们远远逃开，后来一下子被人抽干了力气，倒在地上等死。我碰巧路过，见状不忍，就替他们鼓劲儿，他们被我一劝，好转了些，想要进城避难。”

    张千峰思索片刻，渐渐明白过来：“是那将臣最后施展的邪法，他是鬼人祖先，莫非竟能搬运众鬼人气血？”

    太乙冷冷说道：“若真是如此，这龙血大军中的凡人倒也罢了，那些鬼人，岂不要入城吸血，酿成大祸了？”

    面具脸上变色，道：“不会，不会，我将自己的血喂他们喝了。他们纵然疲累，但绝不敢滥杀无辜。”

    张千峰奇道：“这大军中鬼人足有数万，你一个人怎喂得了？”

    面具道：“这叫望梅止渴，他们一见到我这秀色可餐的颜色，立时就知足常乐矣。”

    张千峰不禁莞尔，太乙哈哈大笑，道：“胡说八道，什么秀色可餐，准是大倒胃口，霎时大彻大悟了。”他心知面具比将臣更为古老，定有缓解渴血症状之法，自也不必多问。

    于是三人押着众龙血教徒入城，找一处空地扎营。太乙命死魔险戏严加监视，以防异动。

    张千峰找到洁泽，再度问道：“师妹，你对龙血教加害万仙的阴谋，当真毫不知情？”

    洁泽凄然道：“师兄，我不过是随军的副手，血云知我主张与万仙为善，信不过我，找借口将我调离。”说到此，她咬咬嘴唇，哀求道：“其余教徒，对血云奉若神明，不敢违背，这才有先前背叛万仙举动。但他们也身不由己，还望师兄网开一面。”

    张千峰与太乙暗中商议，太乙道：“世间黑蛇祸害无穷，单凭万鬼、万仙联手，仍未必能胜，龙血教徒势力强大，若能并肩作战，也可增些胜算。”

    张千峰也有此意，对洁泽道：“但这血云决不能放过了，咱们万仙要追杀此人，尔等不得包庇。”洁泽连声称是。

    太乙又与张千峰寒暄几句，遂回到万鬼阵中。湮没等人相迎，济节急道：“宗主，你是咱们万鬼的头头，可不能三心二意，跑回万仙当甚么仙使。”

    太乙见众人满脸焦急，立时道：“哪有此事，我这首领当得快活滋润，跑回去做什么？”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湮没指了指一棵树下，太乙见血寒与天珑二人相依而坐，血寒正叽叽喳喳的向天珑说话，天珑神色宽容，似颇为愉悦，仿佛看着小猫崽子一般。湮没传声笑道：“阎王与真仙如此和睦，我真看不过去了。”

    太乙叹气道：“总不见得两人杀个天昏地暗，老兄痛快了，我可怎生过活？”

    湮没点头道：“那也唯有如此。”

    太乙见万鬼境况稳定，知道无碍，又独自往城内宫殿前进。

    走到途中，他见前方一人飞檐走壁，腾空而行，身法极强，认出那人正是陈灵虚。他眼中似燃烧着烈火，神情坚毅，像要与人拼命似的。太乙悄悄跟着他，来到涉末皇宫。

    因城中守军落败，又有蛇患肆虐，加上苍狐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宫殿内禁卫军早一哄而散，几乎空无一人。太乙运功探查，其中只剩下不到十来人，大多聚在一处隐秘山谷。

    陈灵虚似知道那去处，又或许与人有约，却决定孤身赴会。

    他来到那山谷，等候许久，才有一人从天飘至。

    那人面目苍老惨白，看来却似是得道高人，他道：“陈将军，老夫名曰伍空，是陛下让我来接你的。”

    陈灵虚咬牙道：“你让这背信弃义的混账出来见我！我此来正要杀他，替二哥报仇！”

    那伍空微微一笑，道：“那还请随我来。”

    陈灵虚绝非莽撞之辈，知道此去胜算渺茫，但若非如此，苍狐立时顺密道逃脱，那可就万难再找到此人，他随身带着三件神器，反复权衡，眼下唯有冒险一拼，于是跟那伍空走了。

    太乙藏身在脉象之中，仔细打量那伍空容貌，心头震惊：这伍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万鬼群山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鬼心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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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枕边佳人是死尸

﻿    步入山谷间，只见一山洞，洞口黑魆魆的，幽深阴冷。那鬼心道：“此洞乃昔日吴奇所造，避于外界，其中法术无穷，唯有涉末城君王能带人入内。”

    陈灵虚恨道：“他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懦弱了？是你这奸臣撺掇他么？”

    太乙知道鬼心若要杀陈灵虚，算不得如何艰难，于是仔细防范。但鬼心神态祥和，毫不动怒，答曰：“老夫不曾左右陛下行径。”

    陈灵虚这些时日跟张千峰修炼那伏羲通天道，他为轩辕后裔，加上福至心灵，进展迅速，单以功力而论，在万仙之中，仅逊于张千峰、索酒、陆振英，兼之手持神器，心怀仇恨，全无惧意。他点头道：“走吧，我去和他做个了断。”

    鬼心脑袋点了点，那洞口中透出一丝橙光，陈灵虚随鬼心步入其中，太乙潜行跟入。

    顺暗道朝前，不久深入山中，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殿，这大殿顶端高不可见，广阔无边，地面墙面甚是光滑，各处布满美女玉雕，种有奇花异草，其余金银器具，乃至温泉小瀑，样样俱全。

    在大殿正中有一龙床，轻纱垂笼，灯火轻亮，陈灵虚见床上躺着数个身姿僵硬的女子。他眼神惊怒，大声道：“苍狐，你出来！”

    苍狐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入土，额头上布满皱纹，看着陈灵虚，目光很是狂热，他叹道：“三弟，你终究还念着结义之情。”

    陈灵虚气往上冲，道：“你还有脸说结义？你为何杀了二哥？”

    苍狐笑道：“我杀他之时，不曾多想。但没料到杀他之后，我武功内力俱突飞猛进，看来依伍大人所传功夫，若要更进一步，非杀了武功高强的亲人才行。”

    陈灵虚指着龙床道：“床上是谁？”

    苍狐手一挥，帘布掀开，陈灵虚霎时更为悲愤，喊道：“楚小陵？傅....瑶儿？”

    苍狐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些女子都与我有肌肤之亲，且功力不弱，我想杀了她们试试，谁知却不管用。”

    他将傅瑶儿脑袋拎起，她唇边满是红血，苍狐摇头苦笑道：“这不要脸的婆娘，若不是她勾引我，你我岂会决裂？我恨透了她，知道你也恨透了她，杀她之时，让她吃尽了苦头，非要她追悔莫及不可。”

    陈灵虚泪水夺眶而出，他望着此生初恋，心口脑袋，都痛的如尖刀剜肉一般，他本也深恨傅瑶儿水性杨花，可见她死了，便原谅了她一切罪过，只念着她曾经的柔情蜜意，想象她死前痛苦。

    苍狐又横抱着楚小陵尸体，表情厌恶，道：“这不男不女的妖怪，骗的我好苦。她与我同床时，妄图用心法夺我内力，哼，幸亏伍大人提醒，我可没让她连番得逞。但她武功不差，我以往留她有用，这才没将她宰了。如今为了练功，只有拿她开刀。”

    陈灵虚一振兵刃，道：“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

    苍狐叹道：“我算准你的性子，得我密信后，准会独自来找我，而不愿借旁人援手报仇。其余人都不成，唯有你，唯有杀了你，能让我一举踏入真仙境界，以后定可以卷土重来。”

    陈灵虚擦去泪水，昂然道：“我今天非杀你不可，但动手之前，我需知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可是这姓伍的用邪法令你发疯么？”

    苍狐脸色变得惊恐起来，道：“你不在皇帝位上，你不明白....世事多么艰难。尤其...我得知那吴奇还活着的消息，唯有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了。那吴奇.....是我命中魔星，我本以为彻底摆脱了他。可此人简直如同魔鬼一般，即使去了地狱，他仍返回此间，带着那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万鬼，朝我复仇来了。除了伍大人，除了那门贪狼神功，我再无其余依靠。”

    太乙黯然想：“他怕极了我，因而变得暴虐无道？他本极为豁达，想不到本质如此脆弱。我终究选错了人么？”

    陈灵虚道：“那就不必多说了。”挥动玄武锤，寒风袭体，凝聚成白色铠甲，再手握青龙鞭，遥遥一击，内力猛飞过去。

    苍狐使魔音气壁，挡了一招，长剑劈出，曙光剑芒交织成网，反击陈灵虚。陈灵虚挥舞长鞭，青气激扬，将剑芒阻隔在外，随后，地面升起巨树粗枝，或缠或刺，直袭苍狐。苍狐立即运凤凰裂序，身子一弹，一剑刺向敌手。

    陈灵虚察觉苍狐剑招有异，似能夺人体内真气，好似水下的食人鱼一般。他心下惊骇，只得全力以赴，长鞭圈转延长，变化多端，迎战苍狐神妙精巧的剑招。双方激烈厮杀，性命相搏，时时刻刻皆毫无疏忽。苍狐招式内力占了上风，但陈灵虚有玄武甲护体，青龙鞭补气，采取严密守势，趁隙反击，倒也令苍狐讨不着便宜。

    苍狐下手越重，身法更加诡异，五百招后，身影分裂，变作十人，一齐猛扑。陈灵虚使一招“十面埋伏”，长鞭凌厉重扫，砰砰声中，将那十个幻影击溃。

    岂料刹那之间，青龙鞭颜色变暗，法力急剧衰弱，而那玄武甲也喀喀的露出裂痕。陈灵虚霎时满身冷汗：“他那影子...那影子可蚕食神器上的神法！”

    苍狐哈哈大笑，黑蛇剑劈出，使出青仙斩魂，刺向陈灵虚额头。陈灵虚兵刃盔甲尽皆被破，乱了分寸，已然难逃一死。

    突然间，那黑蛇剑上现出青斩面容，只听青斩怒道：“你杀了我，还有脸用我招式？”

    苍狐魂飞天外，手臂一转，扑哧一声，黑蛇剑反而刺入自己胸膛。他厉声惨叫，忙将黑蛇剑抛了，吓得远远跳开，喊道：“二弟？二弟？”

    陈灵虚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喊道：“二哥！”

    那黑蛇剑漂上半空，嗖地一声，刺向苍狐，剑刃上那青斩的幽灵双目血红，面目狰狞，苍狐连使剑意阻隔，可他心中有愧，这剑意软绵绵的，如何阻拦得住？

    又是一声轻响，利刃刺破肌肉，苍狐左臂中剑，连声痛呼，他用火焰剑芒去斩那黑蛇剑，但青斩剑术不在他之下，穿透防御，骤然而至。苍狐神魂不宁，顷刻间大落下风。

    他喊：“伍大人，救我，救我！”

    鬼心仿佛木雕一般，站在一旁，冷漠不动，苍狐惊怒交加，可却不敢分心。

    陈灵虚察觉那青龙鞭已恢复原状，心想：“原来不过一时失灵罢了。”见青斩得势，有心为义兄报仇，倏然一鞭，宛如飞龙行空，如天木翻滚，隆隆声中，正中苍狐，与此同时，黑蛇剑狠狠捅来，穿过苍狐咽喉。

    苍狐流血如瀑，远远飞了出去，他有鬼首之躯，受致命之伤，一时却不会死。他捂住喉咙，艰苦喘气，脚步一点点挪动，朝后撤走。

    此时，又一人影从天而降，手中黑剑斩过，鲜血喷洒，苍狐脑袋飞上了天。陈灵虚“啊”地一声，又惊又喜，见那女子白发如雪，容貌柔美，倾国倾城，正是数月前曾救青斩逃脱的霜然。

    霜然手持黑蛇剑，转动半圈，抖去剑上鲜血，动作洒脱爽快。她笑道：“徒儿，你扮鬼扮得够了么？可以出来了。”

    陈灵虚道：“徒儿？前辈所说徒儿是谁？”

    太乙道：“陈少侠，是我。”说话间已在陈灵虚身边，朝霜然微笑颔首，随即对着鬼心，神色警戒。

    霜然朝太乙笑道：“我也没料到吴奇就是我徒儿盘蜒，而盘蜒又是贪魂蚺的祖宗太乙。你当时扮作吴奇，并未认我，可让我好生心冷。”

    太乙与霜然相认，自也喜悦不已，道：“洛神已死，师父已脱离那洛神掌控了么？”

    霜然笑了笑，神采飞扬，脸上竟极具威严气派，与当年那温柔体贴的美貌长辈，实已截然不同，她道：“我猎杀苍狐已然很久了，只是他武功太高，我一直找不到时机。碰巧他与洛神结盟，我身为贪魂蚺，趁机投入黑蛇教，寻觅良机，并非真被洛神操纵。

    这苍狐得知黑蛇没杀得了万仙，失望之余，逃到此处，我假意听从他吩咐，他就让我埋伏在这洞中，相助他杀死陈小兄弟。哈哈，这执迷不悟的蠢货，他根本不知这黑蛇剑的妙用。”

    太乙低头沉思，默然不语，陈灵虚大感困惑，问道：“蛇三前辈，你为何猎杀苍狐？这黑蛇剑又有什么玄机？”

    霜然道：“我本名并非蛇三，而叫做霜然，是这位太乙曾经的师父，我曾吞食一位尸海阎王的炼魂，与太乙分别后，独自行于北妖诸国，无意之中，又获得了一柄黑蛇剑。

    过了许多年，我假扮成佣兵，参与大观盟国与涉末城之争，我是见那泰远栖身有黑蛇剑，心下好奇，才想在旁观战的。泰远栖死时，我恰好就躲在不远处，并无人察觉到我，不料他死透之后，我惊觉一身武艺增长一倍，心里喜悦之余，却不明白到底为何如此。”

    太乙指着苍狐道：“这苍狐不久前杀了青斩，也自觉有长足进展，原来其中关键，在于黑蛇剑么？”

    霜然笑道：“不错，正是这黑蛇剑。我脑中有阎王炼魂，虽浑浑噩噩，却也颇有智慧，不久已想通大半玄机。

    时至今日，我一共知道有四人怀此黑蛇剑，一人是我，一人是泰远栖，一人是青斩，一人是苍狐。凡持有黑蛇剑者，若不是贪魂蚺，会被此剑缓缓转变为这妖魔。且持剑者会与其余三人有缘，若能见证其余持剑者之死，便能收获那人全部功力，自身心智修为，皆会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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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诡怪离乱一颗心

﻿    太乙道：“原来如此，苍狐误信邪道，竟以为弑亲之后，才能练成这门功夫。”

    霜然道：“其实说的也没错，经黑蛇剑而变成的贪魂蚺，彼此之间既紧密相连，又暗生恨意，仿佛兄弟姐妹之亲。只是他所杀这些妃子，算不得真正的亲人。”

    陈灵虚奇道：“那前辈先前不杀青斩二哥，反而救了他，又是何道理？”

    霜然摇头道：“我虽知这门怪异功夫的练法，但始终狠不下心，唯独对这人心尽丧的苍狐，我却绝饶不了他。”

    太乙看向鬼心阎王，道：“伍大人，伍大人，伍者，五人也。鬼心，你谋求五子皆空，本就想操纵他们自相残杀了么？那黑蛇剑是你所造么？”

    鬼心阎王微微一笑，道：“老夫只传授苍狐这门贪狼玄功的法诀，至于如何增长功力，却是他自行琢磨而得。”

    霜然此时收获苍狐、青斩、泰远栖三人功力，身手足以与阎王比肩，她目光冰冷，凝视鬼心，恍惚间对此人畏惧已极，可又恨之入骨。

    她道：“鬼心五子，那还有一子，又是何人？”

    鬼心叹道：“那正是老夫。”

    霜然叱道：“你让咱们互相杀害，是想最终将咱们全部吞噬？”

    太乙蓦然想起当年暴虐阎王曾想捕杀泰远栖之事，也道：“你早在聚魂山中就散尽功力，谋求神功，不料被暴虐阎王重创。你是为了重拾阎王法力，才布下这样的局面？”

    鬼心霎时寂静无声，像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太乙挡在霜然面前，霜然感激一笑，道：“不用，为师眼下厉害得紧。”

    话音未落，鬼心高声惨叫起来，身后幻化出一幽暗的巨龙，火焰如大雨一般，浇上鬼心头顶。

    太乙心想：“这巨龙是应龙，是聚魂山中的古龙，虽并非十二神兽，却也绝不逊色。它为何要杀鬼心阎王？不，是鬼心阎王为何自杀？”

    众人震惊，任由那龙火灼烧鬼心，鬼心毫不抵抗，不久血肉已化作肉泥，他只剩骨架，喀喀几声，散落一地。

    那应龙开口，又一口火朝太乙喷来。太乙使逐阳神功，一股焚天蒸海的掌力反击过去，那应龙丝毫不退，反而全力吐火，霎时整个山中宫殿好似熔炉一般。

    太乙运功护住陈灵虚与霜然，凝力反击过去。可忽然间，霜然痛苦喊叫，身上燃起大火。

    太乙急道：“师父！”飞扑上前，想要相救，但那火焰是从霜然体内自行喷出，她自己无法阻挡，太乙也无法扑灭，他连使蛇帝共工的四海掌力，纵然真气寒冷彻骨，也半点效用没有。

    谁知过了半晌，那火焰自行熄灭，霜然安然无恙的躺着，她已然昏厥过去，花白的头发变得血红，身躯袒露，全无遮掩。

    太乙忽然醒悟：“那龙火并非是要杀她，而是将....将她炼化成阎王，就像采奇一样。”

    那应龙身形缩小，又变作另一个鬼心五子。太乙、陈灵虚困惑相望，鬼心五子喜道：“她脑中有刑官尸海的炼魂，恰好作为此阎王复生，一切自有天意。”

    骤然间，空中降下一条血红立柱，将霜然裹住，她飘上了天，汇入一条天脉之中，穿过重重山体，眨眼已不在凡世。

    这景象让太乙想起自己炼化斗神，炼化采奇，阎王虽被凡间视作掌管炼魂，奴役死者的暴君，但太乙确深知实情未必尽然。这情形神圣浩大，壮丽绝伦，比之真仙降世更胜一筹。

    他知这鬼心五子并无恶意，面向他时，神情间已友善了不少，于是鞠躬行礼。陈灵虚一头雾水，但也学着太乙，向鬼心阎王鞠躬。

    太乙道：“眼下并非魔猎时，阎王大人为何能行动自如？在下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阎王大人指点迷津。”

    鬼心阎王笑道：“盘蜒蛇妖，这许多年来，你与那伏羲盗取龙火，唤醒阎王之事，我已查的明白，也令我好生仰慕。这数十年间，死去的阎王无法复生，我有心效仿先贤，才想出这五子皆空之法。”

    陈灵虚更是纳闷儿，道：“什么盗取龙火，唤醒阎王？”

    太乙道：“陈小弟，你大仇已报，也该心满意足。此后之事，你也不必瞎掺和了。”

    陈灵虚望着苍狐尸体，既喜且悲，乖乖听话，道：“多谢盘蜒....师叔救命之恩。”转身一闪，已然远去。

    鬼心阎王带着太乙向上升，那洞顶处有一暗门，两人由此外出，见山外已是日暮时分。

    鬼心叹道：“聚魂山也临日暮，日暮之后，既是黑夜。黑雨以为聚魂山能免除蛇灾，其实大错特错了。”

    太乙一凛，问道：“此话怎讲？还请老先生指点。”

    鬼心道：“这一次蛇患，只怕凡间、聚魂山、轮回海皆无可避免。我钻研种种迹象，对此深信不疑。”

    太乙问道：“是黑雨引来黑蛇的？”

    鬼心叹道：“我曾与黑雨老怪交手，虽败在他手上，却也借此明白此人来历，有何意图。伏羲...为救凡间，不惜借助黑蛇之力，欲将凡间魂魄全数炼化，既然如此，黑蛇又怎能不知聚魂山所在？而黑雨所造的八魔法力越发高强，隐约间可汲取阎王法力，到了如今，阎王一旦在凡间死去，魂魄已极难复生。”

    太乙有些心虚，坦承道：“不少...阎王都死在我的手上。”

    鬼心看他一眼，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我心知大难将至，聚魂山少了阎王，只怕熬不过将来那场天灾。我唯有竭尽所能，设法复活死去的阎王。这‘五子皆空’法术，正是为此而创。”

    太乙心中敬意油然而生，道：“你用自己的血肉魂魄，去创造新的阎王。”

    鬼心笑道：“并非老夫自夸，单以功力而论，老夫更胜过斗神、混沌半筹。只是功力虽高，真打斗起来，却无法有大威力的绝技相随。这一身浩瀚玄功，真至黑蛇来时，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于是老夫设想，不如舍去一半功力，令一手段凌厉的阎王收获。”

    太乙叹道：“可惜你被暴虐阎王所害。”

    鬼心道：“其实这魔头捣乱一节，我也并非没有料到。当时，我这五子皆空之法遇上难关，唯有我自身经历死劫，才能进展，于是卖个破绽，让暴虐杀害。即使老夫无法脱困，暴虐阎王的残剑心诀威力无穷，我若能让他受益，倒不失为一条出路。只可惜此魔心术不正，被黑雨所骗，一心成为魔皇，故在凡间肆虐，唉，叫老夫好生失望。”

    太乙道：“这黑蛇剑全是你造的？也是你选中青斩、泰远栖四人？”

    鬼心叹道：“此法与黑雨老怪创造八魔之术颇为相近，故而表面看来，好似黑蛇邪法。四柄黑蛇剑上共附有我一半功力，我将其投入凡间，任其自寻主人。其主得此功力，武功增长，皆会成为当世高手。且因缘际会，他们终将兵刃相向，几伤亡殆尽，最后成为一代绝世高人。那人经受我这龙火熔炼，即可成为阎王。”

    太乙问道：“你认定苍狐希望最大，故而在旁传授他功夫？”

    鬼心默然片刻，道：“他在四人之中，权势最大，天赋最高，我当时未料到霜然体内有刑官尸海的炼魂，自然将厚望寄托于苍狐，不曾想世间竟有这等巧合。”

    太乙道：“其实若不是霜然有炼魂，你这功夫未必能成，对么？”

    鬼心刹那间有些犹豫，他道：“我原也设想周全，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毕竟是前所未有之事。”

    太乙又道：“即使算上尸海，如今也不过有斗神、尸海、蛇帝、混沌、老前辈你五大阎王。”

    鬼心笑道：“有五大阎王，若能齐心协力，或许已然足够。只可惜那最强的斗神，如今钟情于你，非跟你到天涯海角不可。”

    太乙脸皮一红，悻悻道：“那也不算什么...钟情，只是缘分使然罢了。”

    鬼心复又肃然道：“然则究其根源，仍在于黑雨老怪，此人玄功旷古仅有，更胜过魔皇蚩尤，若此人为黑蛇所用，非但凡间必沦为废墟，聚魂山又将化作死寂之地。当务之急，正是找出此人，集各方之力，一举将他剿灭。”

    太乙喜道：“他就在凡间，若各方阎王，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加上万鬼、万仙的高手，则此战必胜无疑。”

    鬼心沉吟半晌，道：“此事最大的难处，在于聚魂山与凡间屏障，纵然魔猎之时，也仅有一位阎王能够率众降临。”

    太乙忽然道：“若有蚩尤在呢？”

    鬼心大吃一惊，道：“若魔皇真能复生，由他主持大局，降下永恒魔猎，众阎王畅通无阻，那就万事无忧了。但蚩尤魂魄消失已久，我苦苦找寻，一无所获。”

    太乙想起女儿罗尤雅来，心绪复杂，无法宁定。他对这女儿几乎从未有过关怀，即使偶尔相救，也无法弥补对她亏欠。如今有用她之处，这才前去与她相会，这父亲当的，当真糟糕至极。

    但她若真能成为蚩尤，对这世间，到底是好是坏？对她而言，又算得上好归宿么？

    太乙沉闷不语，鬼心见状，也不逼问，抬头观星，说道：“我当先回聚魂山去，蛇妖，这世道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想通前后，可随时知会老夫。”说罢从体内挖出一颗心脏，交给太乙。

    太乙伸手接过，向鬼心道谢，又再度致歉杀死众阎王之事。鬼心笑道：“那些魔头与老夫是敌非友，你杀了就杀了，向我道歉作甚？”说罢升入层云，返回聚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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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慈父孝女一朝遇

﻿    太乙得了空闲，苍狐死去这事又占据心头。苍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身上流着苍鹰、李书秀的血，原先闯荡江湖时，也是个侠义善良，古道热肠的侠客，为何经自己指点管教，竟会成如此的暴君？

    莫非正如红疫所说，是太乙有意无意之中，将他推上了这条路么？

    若太乙不执意斩断俗事，率领万鬼归隐，苍狐不掌大权，就不会贪图享乐，也不会沉迷于随心所欲的风光无限之中。若太乙彻底销声匿迹，不露行踪，苍狐也不会被逼得风声鹤唳，走投无路，谋求提升身手的捷径。太乙自认为世事难以预料，然而真是如此么？

    难道你不曾预见苍狐身上闪现的征兆么？他并非清心寡欲，节制克己的圣贤，而是放纵潇洒、痴迷声色的子弟。你的眼光难道如此拙劣，竟将这样的人，奉作你的继任者，这世道的守护神么？

    错了，错了，你又陷入这反反复复的自责之中。避世归隐，斩断尘缘，这是你不得不做的事。至于涉末城，乃至北妖之境，落在何人手上，与你又有何干？这苍狐再如何残暴，如何胡来，那是他自身劣性开枝散叶，最终不可避免的局面。此人本恶，太乙只不过将希望托付错了人而已。

    他手掌平摊，掌中出现苍狐的头颅，他看着这爱徒的脑袋，这残躯的碎片，哀伤的一声叹息，将它保存妥当。

    满天星斗，汇聚成银色的长河。太乙离开皇宫，记起血寒与自己有约，遂前去找她。

    途中，见一窈窕身影朝他飞来，看见太乙，露出喜色，那人正是血寒。她一把握住太乙的手，道：“算你识趣，没让老娘干等。”

    太乙道：“红疫没把你怎么样吗？”

    血寒叹道：“我也不知道，待会儿老娘宽衣解带，你替老娘里里外外仔细瞧瞧。”

    太乙忙道：“这倒也不必，若被红疫瞧见，你未必有事，我非挨揍不可。”

    血寒怒道：“怕什么？她若对你动粗，老娘又岂是吃干饭的？”

    太乙朝远处一瞧，喊道：“糟了，红疫！”

    血寒倒吸一口凉气，一拽太乙，喊道：“快跑！”展开全力，身法似电，不久已身在数十里外。

    太乙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不禁大乐，笑道：“瞧你这胆小模样，我不过吓你一吓。”

    血寒大怒，张口狠咬太乙手腕，太乙“哎呦”一声，道：“你学你爹吸血么？真是家学渊源了。”

    血寒一听，正合心意，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太乙一时发愣，惨声道：“血寒，你真成了个吸血女魔头了？”

    血寒擦擦嘴，冷笑道：“别人就算凑上来要我喝血，老娘也懒得多瞧一眼。但放你这儿，莫说是血，就算是....哼哼....哼哼...”

    太乙皱眉道：“那哼哼哼哼又是什么？”

    血寒脸上一红，道：“你猜不出来？这是蠢得可以。”

    太乙道：“莫非你想喝我的口水？道长这品味，当真古怪的可以。”

    话未说完，血寒一下子吻上太乙嘴唇，她热情洋溢，深情款款，太乙有些沉醉，却又害怕背后红疫提刀杀来。

    两人亲吻许久，血寒软绵绵的贴在太乙胸膛，说道：“对不起。”

    太乙道：“你有何对不起我的？又不是头一回吻我。”

    血寒道：“刚刚我..喝你的血，实则用了我....我爹爹血佛经上的法术。凭借这法门，我知道了你心中所有隐秘，从此以后，无论你跑到甚么地方，我都能找到你。就算聚魂山、轮回海，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太乙拿起她小手，也一口咬上去，血寒一痛，骂道：“你好小心眼，不就是喝了你一半的血么？”看看手指，并无伤口。

    太乙柔声道：“我本就会让你知道一切，喝不喝血，都是一样的。”

    血寒道：“一报还一报，那我也敞开心扉，你用幻灵真气探我心思吧。”

    太乙不屑说道：“就你这点小九九，我还真懒得多管。”

    血寒气道：“那可不成，老娘伤你不轻，总得让你舒服舒服。这样如何？今天奴家就任你折腾，不搅上百八十回，你就不算男人！”

    太乙见她眼红舌卷，如虎狼一般，一副剥皮吃肉的模样，哈哈一笑，轻轻一抱，血寒如小兔儿般被拥在怀里，他道：“没力气了，血被你喝了大半，今晚折腾不动。况且你吸血之时，我也舒服得很。”

    血寒又羞又喜，依偎着他，说道：“这功夫是我爹为了与我娘在一块儿，而设想出来的。他爱我娘爱的发狂，自从上一回两人分手后，他追悔莫及，痛不欲生，于是创出这法子来。”

    太乙道：“你对我用此术，心思也如你爹爹对你娘一般，是么？”

    血寒脸红如霞，倒也坦荡，点了点头，道：“我娘....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她并非是单单黑蛇的傀儡，最初她投诚黑蛇，创立黑蛇教，只不过想钻研这奇妙现象，明白其后的道理。我爹爹与她交手数次，结下友谊，两人探讨所知所学，终于深陷情缘，再也不愿分开。”

    太乙黯然道：“洛儿才智卓绝，更有世间独一无二的天眼神通，可正是她看到太多，明白太深，这才失陷于疯狂中，染上了黑蛇毁灭生灵的习性。”

    血寒点头道：“你师父伏羲...他不也是如此么？凡是研习黑蛇的人，只有你尚保持清醒。”

    太乙道：“我明白的不如他们多，对于黑蛇学问，仍是个门外汉呢。”

    血寒叹了口气，道：“或许你比他们聪明，隐约察觉到了危险，这才悬崖勒马。”

    她停顿片刻，似在缅怀亲人，才说道：“我爹爹深信我娘还有救，自从这一次相遇后，他一直想找出救她的办法。他偷偷喝了她几次血，明白她心中所想，才了解我娘并非受黑蛇驱使，也并未崇拜任何黑蛇神祗。她将自己视作黑蛇的主人，她想取代那‘临者’。”

    太乙被一股寒意攫住，他道：“‘临者’？”

    血寒道：“你曾经见到过的，那遮蔽星空的眼睛，那就是黑蛇背后的主宰，它叫做‘临者’。我娘知道这‘临者’是黑蛇灾祸的源头。天神与黑蛇交战，并未真正取胜，不过是临者陷入沉睡，因此黑蛇都躲藏了起来。”

    太乙觉得血寒手掌冰冷，他问道：“洛儿是被临者逼疯的么？”

    血寒摇头道：“临者并未醒来，我娘想趁这机会，让黑蛇脱离临者的掌控。可她太心急了，惹怒了天神，内外交困，才彻底成了黑蛇的同类。我爹爹明知如此，也找不出救她的法子，才决心陪她一起堕落。其实....他只想为我娘战死，若不是为了我，他会任由我娘夺去他的身躯。”

    太乙凄然道：“可见在将臣心中，你比你娘更为重要，他对你的慈爱之心，也胜过对你娘的愚忠。”

    血寒道：“那你呢？若你为了你的女儿，会抛下我...抛下世上的一切而不顾么？”

    太乙头疼起来，道：“这不一样，尤雅她并非毁天灭地的蚩尤，她一生也不曾犯下任何罪过。”

    血寒摇头道：“她眼下还不是蚩尤，但她体内的魄极端危险。”

    太乙道：“蚩尤最初不过是聚魂山的守护灵，是伏羲趁他睡梦之际，将恶毒、残忍、狂暴、无情的心思灌输入他的魄中。苍鹰体内有蚩尤曾经的魂，那魂是善意的，愿守护世道的，可见蚩尤之魂，能够向善。而许多年前，我吞服蚩尤心魄的时候，已将那些恶毒的念头统统除去了。”

    血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道：“我知道....伏羲在哪儿。”

    太乙喜道：“真的？你这丫头，为何不早告诉我？”

    血寒道：“我爹爹给我的念头太过繁复，我花了许久，才一点点探究到底。我娘告诉伏羲，说这凡间仍有一处最大的黑蛇巢穴，其中的黑蛇皆在地底沉睡。伏羲正是前往那里，想要唤醒数万条黑蛇。”

    太乙暗呼不妙，道：“那地方在哪儿？”

    血寒闭眼道：“在....当今龙血国的皇城附近。”

    太乙一阵冲动，又想独自赶往，但血寒坚定的拉住了他，道：“那些黑蛇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还有一事，比这更为要紧。”

    太乙见她脸色不安，反而冷静下来，问道：“什么事？”

    血寒道：“那血云是你心中的邪念，对么？他也知道罗尤雅之事？”

    太乙霎时出了一身冷汗，点头道：“那又如何？”

    血寒道：“那血云占据的身躯，是我爹爹替他铸造。那身躯里头有我娘的邪法，他也会逐渐沦为黑蛇教的傀儡。换言之，不久之后，他将认定伏羲是他的主人。”

    太乙浑身巨震，道：“他会告知伏羲蚩尤之事！”

    血寒苦笑道：“伏羲若能再度掌控蚩尤，找到法子令它恢复原形，两人联手，即使无需黑蛇，那也.....大势已去。“

    太乙急道：“我这就赶去中原。”

    血寒一把抱住了他，道：“你想要救你女儿？如果你救不了她，你能下手杀你女儿么？若你晚了片刻，蚩尤与伏羲二人合力，你此去必死无疑。”

    太乙轻轻捏住她手掌，将她挣脱，血寒想说：“为了我，不要去。”但她想起将臣对自己的关爱，这句话万说不出口。

    太乙只是说道：“尤雅是我女儿。”话音未落，人已踏入脉象，血寒身法虽快，可却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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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灭顶之灾天上来

﻿    中原玄鼓城内，大军由街上走过。

    罗尤雅骑在马上，身披甲胄，英姿绰约，风采不凡。街边百姓人山人海，夹道相迎，向这位凯旋而来的城主欢呼。

    时隔多年，罗尤雅已是玄鼓城主，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血云率大军远征北境，龙血国各诸侯中，以为朝廷乏力，便有人伺机而动。

    那人曾是龙血国位高权重的一大诸侯，本不易对付，罗尤雅遂会同天心女侯一道出征，轻而易举已然得胜。

    天心骑着马，走在罗尤雅前方，她看似约莫三十岁出头年纪，样貌娇媚，神色却颇为坚毅。她那夫婿并肩骑在她身边，对她唯唯诺诺，不敢稍有违逆。

    罗尤雅微觉好笑：“天心姐姐如此武功人品，怎找这么个懦弱胆怯之辈做老公？”但转念一想：“世间男子，大多毫无英雄气概，软弱无能，想要嫁给真正的英雄，哪有这般容易？”

    她自己曾有数度情缘，但眼界奇高，只要那男子稍不合心意，她立时将他抛在脑后，若再死缠烂打，她会将那男子投入大牢，好好教训教训。无论那人是皇亲国戚，还是一方诸侯，她都满不在乎。

    有时，她觉得这世道全弱小的可笑，连那天心也已敌不过她。以往万仙在时，那张千峰、索酒还算过得去，如今放眼中原，再无人是她敌手。

    回到大殿，早已有酒宴接风，群臣穿戴隆重，坐在两旁，恭恭敬敬、乐乐呵呵的向她敬酒。罗尤雅心里叹气，恼这繁文缛节、恨这应酬交际，但若失了礼数，有人向女皇告状，她可不想挨骂。

    忽然间，只见一红袍红甲者冲了进来，众臣大惊，侍卫涌出，阻拦此人，却扑了个空。天心侯手指一扬，六剑刺向那红袍人，红袍人双手连抓，黑影如潮，将六剑一齐弹开。

    罗尤雅哈哈笑道：“血云掌教，你怎地回来了？”她见这夜影离形的神功精妙绝伦，除了血云之外，再无第二人有这等造诣。

    众人一听是血云，更是惊骇：“此人率大军远征北妖，若要返回，绝无孤身一人之理。即使当真落败，也不会全无消息，如今这情形，当真古怪至极。”

    血云朝罗尤雅喊道：“公主，敌人厉害，属下无能。大军....全军覆没了。”

    刹那间，满朝文武皆心胆俱裂，惨声喊道：“不可能！怎地这般快？”前些时日，消息传来，说大军势如破竹，已逼近涉末皇城，这才过了多久？怎地霎时天翻地覆？

    罗尤雅自也惊骇，怒道：“放....信口胡言！你不是血云！而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来人呐，将此人关押起来，我要好好审问！”

    血云除下面罩，露出一张表情僵硬的脸来，罗尤雅知他患有怪病，这些年来，脸上布满伤痕，谁知一去一回，竟然好转，样貌也与往昔一样俊俏，但这张脸透着邪气，罗尤雅双目洞察过人，觉得倒像是有人替血云精雕细琢而成的人皮假面。

    其实血云这整个身躯，是将臣按照他以往样貌由血肉造出，虽然精巧，但毕竟并非真正的活物。

    血云大声道：“公主，是真的，是万仙与万鬼、苍国联手。咱们逼近涉末城，忽遭背叛，里外受敌，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罗尤雅娇躯发抖，咬咬嘴唇，道：“那洁泽姐姐，泰慧姐姐呢？她们也死了么？”

    血云道：“她们被敌人所骗，也叛了龙血教，如今已是敌人。”

    罗尤雅勃然大怒，喝道：“你少妖言惑众了！”

    血云高举令牌，道：“公主，情势危急，那万仙与万鬼皆收获了极大神通，远非我龙血教可挡。那张千峰已成为真仙，而万鬼宗主，又是失踪已久的盘蜒。他们联合起来，转眼就要打过来了。灭国之灾，近在眼前。”

    群臣呼天抢地，乱作一团。罗尤雅心神激荡，喊道：“那万鬼宗主不是吴奇么？怎地是那盘蜒？”自己刚问出口，立时已想通答案：“那吴奇自然是盘蜒假扮的。”

    盘蜒、盘蜒，罗尤雅记得只在少女时见过他几回，可却终生难忘。她被人劫持到沙漠的古墓中，是此人千里迢迢救了自己，把自己带回中原。他还曾传给自己一门金童玉女功，罗尤雅至今受用无穷。

    而那吴奇呢？她也曾数次救过自己性命。那一次遭遇阎王，若不是他，自己多半已死。而他赠给罗尤雅一包“漂泊不定”，更是世间稀少的珍宝。罗尤雅并非不知感恩之人，她一直藏在身边。

    原来吴奇...盘蜒是同一个人。这神秘的、奇怪的人，总在罗尤雅生命中重要时刻出现，展现英姿雄风，随后消失不见。正因为如此，他成了小女孩儿梦境中无所不能的大英雄。罗尤雅是真有些思念他的，无论是盘蜒也好，吴奇也好，罗尤雅觉得此生夫婿，应该就像这两人一样：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不求回报，只由衷的对自己好。

    难怪，难怪，吴奇是盘蜒的化身。那两人与自己的缘分，其实应该算在一起。她多么想再见见此人，说些调笑话儿，逗他脸红窘迫，落荒而逃，就像先前那次一样。

    罗尤雅哼了一声，摇头驱散这少女怀春的、无聊可耻的幻想，她道：“败军之将，罪不可恕，血云，我本该当场杀了你。但如今我网开一面，先将你关押起来，待我禀告母后，再行定夺。”

    血云急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们两人，各自皆有真仙般的功夫，胜过破云仙使十倍。我远不是他们对手。”

    众人头皮发麻，吓得半死，皆道：“这如何可能？”龙血天国诸侯中武功最高的天心侯，也不过是破云之能。罗尤雅纵然稍胜一筹，却也强不了多少。虽说世间将龙血国女皇吹嘘的神乎其神，但她极少显露法力，多半也非真仙之敌。”

    天心神情激动，她道：“盘蜒....当真回来了？”她记得当年盘蜒的大恩，也记得两人间的仇怨，然而时隔多年，仇怨似已无关紧要，唯独美好的往事留在心底。

    血云怒道：“你这婆娘，他如今是罪大恶极的魔头，你还这幅不要脸的模样？”

    天心变了脸色，道：“血掌教，是谁统军不利，才有这一场大败的？”

    血云咬一咬牙，道：“公主，如今能否力挽狂澜，救我龙血天国，希望全在你一人身上。”

    罗尤雅奇道：“若敌人真有你说的这般厉害，我是万万取胜不了的，我娘....我娘才有胜算。”其实她何尝不知罗芳林功力底细？但总不能当众实情相告，动摇军心。

    血云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罗尤雅点了点头，命重臣散去，与血云来到花园中。

    血云道：“我知道一位学究天人、神通广大的老人，能传授神功，令公主脱胎换骨，激发全数潜能。若真能如此，公主必将天下无敌。”他这躯体实则是个陷阱，他深陷其中，丧魂落魄，已成了黑蛇仆役，被伏羲掌控，通过千里传音传递消息，即使能够以夜影离形脱困，却也绝不愿如此。

    罗尤雅恼道：“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么？这般好骗？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血云急促至极，道：“公主务必听我一言，你....你体内其实有古神祝福，若能诱发，世间再无人是你敌手。”

    罗尤雅微微一愣，隐隐信了他这句话。她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常做着各式各样古老而冗长的梦，血云此言，似令她拨云见日，明白了不少。

    她迟疑道：“我怎知你不是故意骗我来着？我瞧你倒像是叛徒模样，莫非你想捉我，要挟我娘？”

    也是她生性桀骜娇蛮，这话不过是稍稍试探，故意抬杠罢了，若血云从容回答，她倒也愿随他去见那神秘老人。谁知血云深怕太乙追来，闻言大急，陡然出手，数道阴影将罗尤雅缠住。

    罗尤雅“啊”地一声，运劲挣扎，砰地一声，将阴影全数挣脱，随后拔剑，极速斩向血云。血云此刻身手已胜过罗尤雅数倍，但一路竭力奔逃，气力不济，又急于捉人，这一招竟没拦住，被罗尤雅劈中胸膛。

    血云咬牙闷哼，一道黑影离开身躯，来到罗尤雅背后，呼地一掌，罗尤雅眼冒金星，回身一踢，将那黑影迫开。

    此时，又有一人闯入，数道剑芒直刺，血云惨叫，被剑芒擦伤。那人手一转，剑气盘旋，血云中招，轰隆地撞破围墙。

    罗尤雅喜道：“天心姐姐？”

    天心喊道：“殿下，我早瞧出此人情形不对了。”

    罗尤雅点头道：“先将这恶贼杀了。”

    两人并肩而立，严阵以待，忽然间，天心、罗尤雅身躯僵硬，仿佛被套上铁链，戴上链枷一般。两人一瞧，只见血云的黑影变作庞大黑蛇，将两人层层缠住。

    血云一跃而起，哈哈大笑，说道：“公主，你瞧，你瞧，这正是主人赐予我的功夫，随我....随我去见黑雨主人吧。”

    罗尤雅奋力运劲，可那黑蛇与黑影融为一体，纹丝不动，她怒道：“放了我，不然我咬舌自尽了！”

    血云道：“你是死是活，已无关紧要，我只要将你的魄带回去就成....”

    话音未落，罗尤雅身子一轻，那黑蛇已被除去。血云惊呼声中，白茫茫的箭矢朝他射来，他浑身中箭，蹿向远处，转眼落荒而逃。

    罗尤雅听背后有喘息之声，一回头，见来人正是那盘蜒。他此刻遍体浴血，伤的极重，但与罗尤雅目光交汇，却万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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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条条大路通天去

﻿    罗尤雅一时惊喜，又一阵迷茫，问道：“你....盘蜒大哥？你果然是盘蜒大哥？”

    盘蜒前来途中，在黑荒草海上遇无数黑蛇埋伏，纵然以他此刻身手，突围时也受伤不轻，抵达时慢了一会儿，但也算得刚好。只是蛇毒加上消耗，伤势颇为狼狈。

    他笑了笑，望着罗尤雅，想要开口问好，想着如何相劝，可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似蠢了千倍一般。罗尤雅见他这幅模样，俏脸通红，心下窃喜，上前将他掺住，触碰时，手上满是鲜血，她暗暗骇然，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天心愤然道：“殿下，若血云所说是真，此人是万鬼宗主，天下巨恶之首，他失踪多年，如今归来，只怕没安好心。”

    太乙朝她一笑，道：“侯爷，你好，别来无恙？”

    天心霎时脸红如血，痴痴笑道：“我好，你也好。”但立刻想起不对，怒道：“你少用迷魂法对付我！咱俩的账还没算清呢。”

    太乙摇头道：“侯爷多心了，我并未用什么法术。”

    天心心里砰砰直跳，浑身发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罗尤雅也已警醒，从盘蜒身边退开，冷冷说道：“你虽救了我，但若真是咱们敌人，我也绝不会领情。说！血云所言，属不属实？”

    盘蜒道：“我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此时，周围哗啦一声，血云散布的暗影消退，只见周围满是殿中侍卫，神色惊惶，朝此张看，一看有个浴血的“刺客”，更是惊怒，喊道：“公主让开，我等前来救驾！”

    盘蜒手指一钩，内力旋转如风，众人脑袋一晕，全都昏迷过去。罗尤雅知道这些护卫中不乏龙血教鬼人高手，其中数人已臻昔日万仙遁天境界，岂料此人伤情不浅，仍能举手制敌，宛如掸灰。她心里不由一紧：“那血云虽没安好心，此人也危险的很。”

    天心硬着头皮道：“你若想加害殿下，我哪怕拼了性命....”

    盘蜒对罗尤雅道：“雅儿，我只问你，你相不相信我？”

    罗尤雅心中一热，嗔道：“什么..什么雅儿！这也是你能叫的么？”

    盘蜒道：“我叫不得，天下何人能够叫得？”

    罗尤雅不由自主的感到与他亲近，这是父女天性使然，她笑道：“好吧，看在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待我不差，我就任由你放肆啦。”说罢又温柔握住盘蜒的手。

    天心叱道：“公主，莫听此人花言巧语。”

    盘蜒道：“侯爷果然忠心耿耿，毫不松懈，你这些年又比昔日更美了几分。”

    天心哈哈一笑，一颗心快飞上天去，啐道：“不比以往年轻了，还美什么？”

    罗尤雅怒道：“你少与她打情骂俏！”又对天心道：“你是有夫之妇，不许招惹这人！我与他交谈，不要旁人聆听。”

    天心怏怏一叹，暗想：“殿下被他迷得不轻，唉，罢了，罢了，我以往发誓，永远不再与此人再有纠葛，怎能违背誓言？”遂说道：“公主，我在外守着。”

    罗尤雅点点头，道谢一声，盘蜒见她礼数周全，更是欢喜。

    罗尤雅道：“说吧，你与这血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盘蜒于是将龙血教此次远征，得知万仙收获极大法力，血云心生忌惮，反而与苍国联手，更被黑蛇掌控之事详细说出。

    罗尤雅不想此行有这许多波折，惊讶不已，她以往北伐时，也曾领受过黑蛇灾患，知道凶险无比，但血云所作所为，纵然背信弃义，却也是为了龙血国利益着想，不能说他全然错了。

    她叹道：“所以，你们击退了黑蛇，万鬼与万仙联手，要对付我龙血天国么？”

    盘蜒摇头道：“仙鬼此次齐心协力，所为者，非争权夺利，非自相残杀，而是想守护凡间，无论北妖还是中原罹患，我等皆愿为之而战。”

    罗尤雅皱眉道：“那血云为何要捉我走？他说我...体内有极大潜能，那黑雨老怪又是什么？”

    盘蜒犹豫片刻，道：“雅儿，我不来瞒你，实则我是你亲生父亲。”

    罗尤雅如挨了当头一棒，一时间连站也站不稳了，她愣在当场，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荒谬，荒谬，你...你是我爹？你怎能是我爹？我是没有爹的，我娘说我是...天神赐恩，降落凡间的仙女。”

    盘蜒开口之前，实心中纠结万分，但唯有将此事如实告知，得她谅解，他才能安心无愧，继续说出之后隐情。他道：“孩儿，这些年来，我在外漂泊，远远逃避你，逃避你娘，实是混账透顶。我即使算有苦衷，但这么做也万万不对。此事千真万确，你确是我与芳林所生。”

    罗尤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我还以为你对我好，是想娶我为妻呢，原来....原来是这般道理！你这骗子，骗子！”

    盘蜒哭笑不得，只问道：“孩儿，你相信了么？”

    罗尤雅双眼闪烁，仔细凝视盘蜒，盘蜒毫不阻拦，任由她那天眼神通试探情绪，刹那间，罗尤雅登时确信，此人并未说谎，自己与他确有紧密血脉。

    她并非寻常那些心里软弱、哭闹不休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眼前这父亲虽抛下自己，全未有养育之恩，但每次相遇时，总算待自己极好。她已有相认之意，可心下有气，于是板着脸，冷冷说道：“我不信！除非你从此以后，对我言听计从，一直留在我身边。”

    盘蜒道：“今后只要我不死，我会守着你，除非你不再要我陪伴。”

    罗尤雅白他一眼，道：“好吧，只是我认你做爹，可不一定要待你好。今后给不给你好脸色看，全看你是否堪用。”

    盘蜒笑了笑，神色宽慰，罗尤雅莫名间心生仰慕之意，暗忖：“他真是我爹爹，那决计不能害我，也不会对龙血国不利。”

    她又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血云为何要绑走我呢。”

    盘蜒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你随我走一遭如何？”

    罗尤雅笑道：“那血云要带我走，我与他拼命，凭什么你一开口，我就乖乖当个跟班？”

    盘蜒道：“因为我是你爹爹，我会告诉你究竟是谁，我会让你看破大道，我会让你成为至高无上的神。”

    罗尤雅微微颤抖，心想：“妈呀，我这爹爹是个疯子，说出这等狂妄自大的话来。”但盘蜒轻握住罗尤雅的手，罗尤雅热血沸腾，笑道：“那就替本大神开路吧。”

    盘蜒真气凝聚成一透明气罩，两人皆在其中，他缓缓上升，穿透宫殿，来到万丈夜空之中，直至唯有云层星斗、黑夜明月。罗尤雅见这奇景，倒也不觉得稀奇，笑道：“我娘以往也带我飞过，虽没有你飞的高，可景色却好看得多。”

    盘蜒道：“咱们身在云中，实则也身在脉象里，脉象之美，与寻常景色截然不同。”说罢轻轻点了点罗尤雅眼皮，他此刻功力巧夺造化，能令魂魄飞升，点石成金，比之曲封梦境法术也毫不逊色，正是点化真仙之能。而罗尤雅魂魄深远崇高，被太乙指点，刹那间，眼前景致急剧变化。

    她见到千万条长远而宏伟的通路延长出去，交织在一块儿，不断流动，里头充满风暴般的真气。这通路五颜六色，好似水晶铸成，可又全然透明，仿佛是一场幻觉。这高空本空空荡荡，单调乏味，此刻却变得丰富多彩，有无数稀奇古怪的灵体在游荡、嬉戏着。一切乱糟糟的，可让人感到规整有序。这儿成了自然造成的城市，比之凡间任何都城都更庞大、更广阔，更杂乱，也更精巧。

    她心中大乐，痴迷的看了半天，又揉揉眼睛，道：“你对我施了什么法？我看得眼都花啦。”

    盘蜒道：“若你不想看了，只需稍一动念，一切都恢复原样。这是你原本的能耐，叫做天眼神通，你非但能看见脉象，更可以改变脉象，开启聚魂山与凡间的屏障。”

    罗尤雅惊呼道：“那...那岂不是一场魔猎？我不要，我不想把阎王引到这边来。”

    盘蜒道：“那咱们去聚魂山走一遭，好么？”

    罗尤雅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闻言正合心意，道：“好，教我该怎么去？”

    盘蜒摇头道：“我功力已至真仙境界，等闲是过不去的，只能靠你过去。”

    罗尤雅心想：“乖乖，他真是真仙了吗？我爹爹竟如此厉害？”拍他肩膀，笑道：“爹爹，你教我也成为真仙吧。”

    盘蜒道：“我带你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罗尤雅登时心花怒放，急不可遏，道：“那快些，快些。”

    盘蜒带她顺脉象而走，一眨眼间，似来到一处空旷天中，但罗芳林使盘蜒教的天眼神通，却见到一层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岩壁，横延出去，好像到了天顶。

    盘蜒道：“若精通伏羲、太乙之法，或是魂魄离世，顺着天脉前行，就可以穿过这岩壁，抵达聚魂山。可若看不见这岩壁，继续往上，仍是星空宇宙。”

    他轻轻一碰，那岩壁中传来怒吼，太乙手掌似被咬了一口，皮肤发红，鲜血淋漓，罗尤雅大感心痛，道：“你...小心些呀，看看把自己弄伤了。”

    盘蜒喜悦说道：“不要紧。”转一转手，已经复原。他道：“你去碰那岩壁，告诉它你要过去。”

    罗尤雅壮胆提神，在岩壁上一碰，忽然间，数不尽的、崇敬仰慕的声音向她说道：“魔皇，你可要通过？”

    罗尤雅呆呆的想：“魔皇？它叫我魔皇？”恍惚间，心中涌起不可抑制的豪气，难以言喻的暖意，她笑道：“是，是，让我通过，我要...回家瞧瞧。”

    于是墙壁开口，露出一条通路，罗尤雅反而拉住盘蜒，带领他继续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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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千魂万魄来相见

﻿    来到聚魂山，天色昏暗，云霞如血，山石险恶、地势起伏，火山震荡而隆隆作响。

    罗尤雅张开天眼，看着脉络横跨天穹，仿佛天桥般四通八达。盘蜒带她踏上脉象，两人在里头疾行如飞，紫色的炼魂奔腾无尽。

    行了不久，来到一汪洋大海，炼魂纷纷投入水中，盘蜒说道：“这儿是蛇帝共工的海域，炼魂会在海中凝固成肉身。若罪孽深重者，将不得蛇帝庇护，永生永世被海鱼撕咬不死。”

    罗尤雅道：“我可不可以去见见这位阎王？”

    盘蜒道：“倒也不忙于一时。”

    话音刚落，海面旋转起来，一个大漩涡破开空洞，一头巨翅怪鸟飞了出来，怪鸟上安坐一美丽女子。罗尤雅打量此人，愈发惊异，喊道：“你是....你是东采奇?你是蛇伯的侯爵啊？你失踪多年，怎会在这聚魂山里头？”

    那女子恭敬说道：“前尘往事，在下全都忘了，也不愿再想起来。只是得知魔皇复生，特前来相迎。在下乃是蛇帝共工，掌管这方圆十万里汪洋。”

    罗尤雅惶惶不安，道：“蛇帝共工？你成了阎王么？你说魔皇，说的是我...我爹爹？”

    东采奇笑道：“太乙真仙纵然神通广大，但我尊为魔皇者，正是罗姑娘你。谁人能令聚魂山臣服，张开屏障，就是我追随的魔皇。”

    罗尤雅心下快意，但仍谦逊道：“阎王姐姐，你眼下叫我魔皇，可委实太早了些。”

    盘蜒道：“共工，你全都想起来了？”

    东采奇秀眉舒张，笑容感激而欣慰，却又坦荡释然，她道：“前尘往事，宛如云烟，知与不知，于我再无差别。”

    盘蜒哈哈大笑，说道：“说得好，姑娘终于领悟了。如今你一身修为深湛至极，已远胜昔日那位蛇帝共工。”

    东采奇向他行礼道：“多谢真仙渡化之恩。”

    大眼枭也道：“真仙，魔皇，可要我载二位周游聚魂山，以尽地主之谊？”

    盘蜒道：“我有更大的麻烦，非两位援手不可。那黑雨老怪降临凡间，驱使黑蛇为患，届时需集齐世间高手，一齐应战。”

    东采奇道：“只需魔皇姑娘一声令下，本人万死不辞。”

    盘蜒向她道谢，挥手而别，东采奇目送他飞向远方，幽幽叹息一声，随大眼枭返回海中。

    罗尤雅问道：“爹爹，你说那伏羲老怪要用黑蛇祸害凡间，他为何非如此不可？”

    盘蜒道：“他与我一样，经历过数万年前的灭世之灾，知道这黑蛇无可阻挡。他想尽快将凡世的生灵杀光，让魂魄全来到聚魂山，在这儿变成活死人，那样一来，等于救人无数。”

    罗尤雅想了想，道：“可若真能救得了凡世，那岂不是一桩大善举么？”她来到聚魂山中，心魂动荡，善恶之念已然极淡，觉得纵然死于凡间之人，在这儿一样活着，那也没什么不好。

    盘蜒摇头道：“你也而见到了，聚魂山里头，恶行大于善行者，将被酷刑折磨千年。你所认识的人，几乎皆会面目全非，难以相认。故而若将屠戮凡间视作善事，那天道又为何不让人滥杀无辜？又为何要在聚魂山中，惩罚杀伐过重之人？”

    罗尤雅恍然大悟，道：“是了，若有人要杀我娘，杀我弟弟妹妹，杀你这混账爹爹，我可决计不愿。”

    盘蜒加速赶路，罗尤雅突然心有灵犀，命脉象助推，霎时，盘蜒脚程又快了数倍。不一会儿功夫，来到大海尽头，只见一座冰山。

    这冰山通天彻地，好似乾坤的栋梁。在冰山之中，冻着一庞大人影，这人影足有万丈之巨，罗尤雅看的头皮发麻，心惊肉跳，觉得若这巨人破开冰封，这世道也会随之剧变。

    盘蜒道：“这就是聚魂山的万物之灵原先的躯壳，也就是魔皇蚩尤的本尊。后世行走在世上的蚩尤，其实不过是这巨人的元神罢了。”

    罗尤雅颤声道：“若这巨人醒来，又会怎样？”

    盘蜒笑道：“他醒不过来，聚魂山有聚魂山的法则，不然创世之灵，为何要沉睡？十二天神，又为何要飞升？只因这世道容不下他们。他这一睡，等若死了。元神逃逸于外，好像一直在做梦。那元神也有这本尊大部分法力，以魄为主，聚魂山会找寻合适的魂与体，包容此魄，铸造魔皇蚩尤。”

    豁然间，罗尤雅对这躯壳极为向往，她道：“我们去瞧瞧！”

    盘蜒手指一拨，脉象折转，两人停在那冰山表面。罗尤雅闭上眼，伸出小手，在那冰山上轻轻一碰。她身子颤抖，呼吸之间，嘴唇已冻得发白。

    盘蜒握住她另一只手，运太乙真仙法，守住她娇弱的身子。过了一个时辰，罗尤雅回过神来，道：“爹爹，我...正是蚩尤？”

    盘蜒点头道：“是。”于是又将自己与伏羲一切的所作所为，以心念传入罗尤雅脑中。罗尤雅抖得更加厉害，一会儿激愤，一会儿悲伤，一会儿迷茫，一会儿又庆幸不已。

    她苦涩说道：“你在梦中杀了那..我的前世，吞了我的魄。然后....又借我娘的身子，将我生了出来？”

    盘蜒惭愧说道：“梦里的太乙是个疯子。但那个蚩尤的魄仍受伏羲的邪念蛊惑，因此危险之至。它在我脑中经受一番波折，除去那些邪念，才有了你这小小女侠。”

    罗尤雅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做的是坏事，却被你吹嘘的是大功德啦。”

    盘蜒笑道：“那你是愿意做那梦中的奸猾王子，还是这世道的可爱公主？”

    罗尤雅侧脑袋想了想，回嗔转喜，在他额头上一吻，道：“算了，看在你有几分功劳份上，饶过你了。”

    两人又面向那冰山，罗尤雅心中回荡着这聚魂山之灵传给她的无尽灵知，那知识比最广大的海洋还要浩瀚，她若要全数领悟，须得花上百年时光。

    但她已随时能变成那原先的蚩尤，这聚魂山也全在她掌握之中了。

    她心想：“爹爹没有骗我，他令我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神。”

    盘蜒握住她手心，微微震颤，罗尤雅知道他舍不得自己，想了想，笑道：“我还不想变成蚩尤，那身子模样着实太丑了。”

    盘蜒放心下来，点头道：“无论你变成怎样，在我眼中，都是一般的乖巧讨喜。不过还是眼前的丫头最和我心意。”

    罗尤雅轻嗔道：“马屁精，本姑娘本来就倾国倾城，也不要你帮忙吹嘘。”

    盘蜒挠挠头，道：“岂止倾国倾城？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再找不出你这样的大美女。”

    罗尤雅心里飘飘然，又道：“我即使不变成蚩尤，也可以帮你打开世道间的墙壁，让所有阎王相助你对付那伏羲。”

    说罢，她足尖一点，飘到那冰山之上，冰雪中变化出一张高大的椅子，她往椅子上一坐，说道：“世间阎王，皆来见我。”声音顺着脉象，传遍百万里洲海。

    盘蜒察觉到乾坤震荡，斗转星移，脉象分而复合，合而复分，裂隙丛生，大道通达。

    约莫一炷香功夫，只见蛇帝共工从虚无中踏出，她身穿雪白铠甲，碧蓝长袍，腰悬金玉长剑，样貌秀丽而庄重。

    与此同时，一黑发汉子凭空现身，他一身青甲，甲下灰袍，背负一湛蓝巨剑，气势雄浑威武，正是混沌裂隙来了。

    再过不久，一黑袍白须的老者与一红衣白发的女子先后前来，一者是那鬼心五子，一者则是刑官尸海。

    鬼心微笑道：“才分别不过几天，又与真仙碰面，想不到你竟真找到了魔皇。”他满心愿望，只在于救聚魂山免于黑蛇之患，若真能得蚩尤镇守，对他而言，正是天大的喜讯。

    刑官尸海是霜然不久前由鬼心复生，兀自未想起自己前世是谁，但她学识得自天授，也知敬畏魔皇，恭恭敬敬说道：“魔皇降世，臣下不胜之喜。”

    混沌裂隙大声笑道：“真仙小子，你助我杀了劣魂，我还未好好向你道谢，你倒又送我一份大礼。我本就想与蛇帝、斗神结盟，共同对付伏羲，如今由魔皇主持局面，那可再好没有。”

    蛇帝共工早就与两人碰过面了，点头道：“魔皇大人，还请下令，我等愿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罗尤雅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纤细，可气度却神圣威严，似乎这聚魂山亿万的魂魄，生死存亡，皆在她一念之间。她道：“我将开辟通路，引发永恒魔猎，还请四位阎王，随太乙真仙降临凡间。只不过这一次不可狩猎凡俗，只对付那黑雨老怪与他的黑蛇。一个时辰之后，在凡间玄鼓城中碰头。”

    四人齐声道：“是，谨遵魔神吩咐。”随后领命而去，各自整备兵马。

    待四人跑开，罗尤雅格格娇笑，一屁股坐倒，说道：“爹爹，我这装模作样的，架势还不错吧。这四位阎王大佬被我一吓，老实的跟木头似的。”

    盘蜒怏怏说道：“怎地是装模作样？你要当这魔皇，可不能三心二意，顽皮捣蛋。不然这四人背后肯定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你坏话。”

    罗尤雅瞪他一眼，道：“眼下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我坏话的，只怕就是老兄你吧。”

    盘蜒急道：“我是你爹爹，不是你老兄。”

    罗尤雅道：“亲父女，明算账。我帮你这样的大忙，就算叫你老公，你也得给我应着！”

    盘蜒怒道：“什么老公老兄的，成何体统？”

    罗尤雅笑道：“你又没教过我何谓体统，还有脸向我说教？”

    盘蜒被她气得头发直翘，却也拿她没辙。罗尤雅笑吟吟的挽着他的手，道：“爹爹，咱们先回去吧。”心念一动，两人已穿梭异界，返回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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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魔王降临群妖至

﻿    透过浑浊天脉，两人降临于玄鼓城宫殿。罗尤雅恍恍惚惚，担心那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醒来之后，自己仍是那寻寻常常的凡人公主。她运转内息，只觉真气如星辰旋转，无可阻挡，可又害怕这境界也不是真的。

    城中众臣不见了罗尤雅，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见她与盘蜒携手归来，惊喜之余，却又暗暗忧虑：“这公主待字闺中，可别被这小白脸骗了身心，那咱们都要掉脑袋。”

    罗尤雅见众人愁眉苦脸、一惊一乍的神态，微笑道：“我不过去了那么一两天，看你们急成这样。”

    天心急道：“殿下，岂止是两天？咱们足足找你十天啦！”

    罗尤雅吃惊不小，望向盘蜒，盘蜒道：“咱们在脉象中运行，时光迟缓，看似不过一天，实则日子不短。”

    罗尤雅吐吐舌头，道：“难怪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呢，不过稍稍算算，倒也没差的那么远。”

    忽听殿外有人喊道：“报！报！殿下，天上....天上....裂开了个窟窿！是魔猎，魔猎！”

    众臣下全数心胆俱裂，扯着嗓子惊呼大嚷。罗尤雅反而高兴起来，冲到露台上一瞧，先瞧见数万白色水蛇怪人罩在一层层水泡中，这水蛇怪人体型不小，各个儿十尺朝上，手持三叉尖刀，倒也颇为精神。

    蛇怪之后，又有一个个瘦高的怪物飘来，那些怪物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脸像章鱼，瘦似竹竿，约莫常人高矮。也落在大殿前的广场上。

    紧跟这章鱼脸怪，许多黑毛羊角的妖魔坠落在地，这羊角妖魔瞧来凶恶异常，嘴角狞笑，露出密集尖利的牙，好在规规矩矩，聚在广场南边。

    众黑羊怪刚站稳，空中雷声大作，哗哗下起血雨来。众人一瞧，更是惊恐万分，手足发软，喊道：“末日来啦，末日来啦，这世道要糟！”“殿下，快走，快走，我等誓死守护殿下！”

    那血雨顷刻停止，地面血水中升起无数人影，一晃眼功夫，人影变作红袍女鬼，容貌颇美，但却有一股凄厉之气。

    盘蜒叹道：“仓促之间，他们只各带五万兵马，其实只要阎王本尊现身，也不必如此大阵仗。”

    罗尤雅鼓掌欢呼，道：“我就要大排场，大场面。”

    只见黑发黑须的混沌阎王，白发白须的鬼心阎王，白甲蓝袍的蛇帝阎王，红衣白发的尸海阎王走出群妖，向罗尤雅跪拜道：“我等敬候魔皇吩咐。”众妖魔当即跪成一片，齐声问候魔皇。

    群臣都心想：“莫非这群魔头并非是来杀人的？”又有人心想：“这叫先礼后兵，他们先行磕头之礼，待会儿杀起人来，下手更狠。”想到此处，更是颤栗不休。

    罗尤雅双手负背，神气活现的说道：“很好，很好，还请各位阎王约束兵马，不得扰民。若不遵号令，格杀勿论。”

    群妖对她所言奉若神谕，无不凛遵，悉数老实坐好，纹丝不动。群臣大喜过望，七嘴八舌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殿下莫非洪福齐天，竟降服了这许多魔头？”“陛下叫他们是阎王？这是真的阎王，还是假的阎王？”

    罗尤雅恼道：“自然是真阎王了。”又喊道：“喂，你们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混沌冷笑一声，手往远处一指，耳听隆隆声响，一座数十丈高的矮山飞上了天，随后又轻轻放落在地，这一举一放，地面摇晃得好似地震，可那矮山对这阎王来说，却仿佛积木一般轻盈，这正是颠沛神功的无上威力。

    群臣看的傻了，汗流得满身湿透，都想：“单凭这一个魔头，毁去整座玄鼓城，只怕也不过是举指之劳。”

    罗尤雅见鬼心、蛇帝、尸海皆跃跃欲试，忙道：“不用，不用，稍稍意思意思就行了，这玄鼓城是我封地，可不能就此毁坏。”

    天心稍稍宁定，问道：“殿下，你招这些魔神来做什么？难道是对付万鬼、万仙么？”

    罗尤雅暗忖：“我将来是要去聚魂山当皇帝的，天心姐姐可把我瞧的小了。”笑道：“本公主神机妙算，知道天地间或有一场浩劫，这些天兵天将，是我带来守护凡间的。”

    群臣议论纷纷，大多惴惴不安。忽然间，又有一飞毛腿的探子来报，曰：“殿下，万仙张千峰回来了！随行者约有三千。”

    罗尤雅点头道：“全都带到玄隆殿前广场！”

    话还没说完，面前血光有如漩涡，出现一绝丽的少女道姑，那道姑一个前扑，将盘蜒抱个满怀，哭道：“你这小贼，不许再跑了！”

    盘蜒笑道：“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大功告成了么？”

    罗尤雅顿时来气，嚷道：“你是我爹爹什么人？我不许你抱他！”

    天心与群臣听得心里一震，暗想：“殿下为何叫此人爹爹？这里头莫非有足以杀人灭口的隐秘么？”正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一时间皆感大难临头。

    血寒“咦”了一声，站在盘蜒身边，眨眨眼，凝视罗尤雅，笑道：“她....她就是....那个....怎地这般可爱？当年若换做是她，那可好商量多了。“

    罗尤雅听血寒称赞自己，又见她美貌绝伦，心中也有几分欢喜。她施展天眼，试探血寒功力，也不由愕然道：“爹爹，这...这道姑也是真仙么？”

    盘蜒道：“她叫血寒，是我形影不离的知己益友。”

    罗尤雅依稀记得往昔：自己的前世化身穿破异界，被山海门人击败，这血寒正是山海门其中一人。她不喜自己那前世所为，微微一笑，也不在意，笑道：“若真是良师益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来管你俩之事。可不许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搂搂抱抱的。”

    血寒刚想答应，却听殿门口有一少女说道：“就算打情骂俏，搂搂抱抱，与你又有何关系？”

    罗尤雅气往上冲，回头一瞧，只见一红发女子坐在栏杆上，她双目明亮深邃，面带笑容，看似热情如火，却又让人心惊胆寒。

    天心喊道：“啊，珑儿，你原来还活着？这些年来你跑到哪儿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天珑对她做个鬼脸，道：“笨姐姐，你管好你自己就成。”

    罗尤雅用天眼瞧着天珑，刹那间想起她是谁，眉头一皱，摆出威严，道：“你见了本皇，为何不跪？”

    天珑伸出纤巧的食指，抵住下巴，一边看着罗尤雅，一边思索，盘蜒注视两人，心下有些紧张。

    蓦然间，天珑一动，已在罗尤雅身边，搂住罗尤雅纤腰，在她唇上一吻。罗尤雅面色绯红，又羞又恼，道：“你....你好大胆子！”挥拳去打，但被天珑躲开。

    天珑笑道：“女皇大人，你功力虽高，可未能融会贯通，我暂且先不拜你。我以往曾败在你手上，待你以后再胜了我，那一切自然好说。”

    罗尤雅知此人脾气怪异，心里也拿她没辙，只轻轻哼了一声。

    天心听得莫名其妙，问天珑道：“妹妹，你与殿下有过节么？”

    天珑道：“我和谁都有过节，但欠我债最多的人，还是这位盘蜒哥哥。”

    盘蜒与她相视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万鬼、万仙与部分龙血教首脑已抵达广场，见到这万千魔头的大军，惊骇异常，但张千峰见众妖魔静坐不动，于是约束众人，登上大殿前的台阶。盘蜒道：“师兄，这四位阎王愿意趁此魔猎之际，助咱们与那伏羲交战。”

    混沌阎王看见面具，对身后众黑羊怪说道：“你们瞧见此人，要像对我一般言听计从，谁若敢不敬，我叫他魂飞魄散！”众黑羊知道这位阎王言行古怪，但赏罚严明，皆不寒而栗，小心记住。面具朝混沌阎王摆摆手，神色颇为亲切。

    罗尤雅命四大阎王、万鬼万仙首脑齐聚大殿，商讨今后之事。盘蜒与张千峰等简述经历，得知张千峰等人率高手度过黑荒草海，赶到此地，若伏羲真唤醒黑蛇巢穴，也可尽可能抵挡反抗。

    血寒取过地图，回忆将臣所传心思，说道：“那黑蛇巢穴中，黑蛇数目过多，一旦出没，咱们这等兵力，即便未必会败，可死伤也必惨重，当务之急，是找到伏羲施法之地，阻他成功。”说罢指出那方位。

    罗尤雅见那地方离皇城不远，心下慌张，道：“这山脉地形反复，那伏羲又将卦术练得炉火纯青，若要找寻，谈何容易？”

    血寒明白她心意，问道：“你是想撤离皇城的人？”

    罗尤雅道：“不错，若真要相斗，不能将凡人牵扯进来，皇城数百万百姓，能够全数远远逐走，那是最好不过。”

    血寒看盘蜒一眼，见他面有得色，心想：“真有你的，这魔皇居然为凡人性命着想，你这爹当的，倒比我那爹强上一些。”

    盘蜒点头道：“好，那在下去皇城中走一遭，劝女皇大人疏散民众，顺便也可搜一搜伏羲所在。”

    罗尤雅忙道：“我与你同去！我是长公主，我娘若见你这....坏蛋来气，我能劝得动她。”

    盘蜒心想：“确实如此，我与芳林许久不见，唯有雅儿居中调停，才不至于一上来就吵架翻脸。”

    血寒道：“那好，只是两位务必小心。公主殿下掌控这永恒魔猎，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罗尤雅笑道：“放心，就算伏羲那老儿来了，我也准能逃得掉，实在不行，只要变成那丑兮兮的大块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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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心慈手软要不得

﻿    赶路途中，罗尤雅忽然问道：“爹爹，你认识的高手朋友可真不少，若联手起来，不管是伏羲还是黑雨，都远不是咱们对手。”

    盘蜒叹道：“若大伙儿找到伏羲，趁黑蛇未醒，一拥而上，他就算再如何厉害，也抵挡不住，但据我所知，他深谋远虑，定已料到过这般情形。”

    罗尤雅笑道：“你别装模作样的谦虚啦，我难得夸夸你，你为何不高兴一些？我不喜欢你苦着脸的模样。”

    盘蜒还以笑脸，却道：“我何尝不想认定必胜无疑？但心下总觉得不安，伏羲定有后招，此战未必能一帆风顺。”

    罗尤雅“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道：“爹爹，你与娘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是如何将你骗上床的？”

    盘蜒看她一眼，她虽不过十八岁的样貌，但其实远非不通人事的稚龄少女，于是叹道：“并非是她骗我，而是我骗得她。”也不欺瞒，将当年助她登上皇位，战胜叛军，喂她服下徘徊内丹，再与她一夜缠绵之事如实告知。

    罗尤雅听得小脸生辉，面红耳赤，笑道：“我娘可真有本事，连你万仙这不孕不育之症也治得好。不过你骗女人，可也算下了血本，非但救了她的命，连这江山都是你送给她的。”

    盘蜒道：“多年不见，她这徘徊内丹练得怎么样了？”

    罗尤雅道：“她功力越来越强，虽不及眼下的我，但终究非常了得。只是行走奔跑，辗转腾挪的时候，我总觉得颇为笨重，她虽年轻美貌，纤瘦轻巧，却像是四百斤的大力士，气力大，可动作却慢。”

    霎时盘蜒脸色诧异，似有隐忧，罗尤雅忙道：“爹爹，你怎么了？我娘患病了么？练功出岔了么？”

    盘蜒道：“按理说，一个人内力越强，举手投足会越轻盈。你娘人不重，可却显露迟滞，说明她这内力是外借而来，等若吃的太撑，暂且难以融会贯通。”

    罗尤雅嗔道：“她那徘徊内丹，本就能吸取外人功力呀。只是若敌人内力强过她，她就无法强夺了。”

    盘蜒追问道：“你可曾见过她掠夺高手内力？”

    罗尤雅摇头道：“我不曾见过。”

    盘蜒沉吟道：“那么她应当是瞒着旁人，偷偷行事。听你描述，她体内真气暂且远超气海之量.....”

    罗尤雅心知他言下之意，闷闷不乐，道：“就算她偷盗许许多多人的内力，但她是万人敬仰的女皇，没准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呢？”

    盘蜒道：“若是心甘情愿，为何她要瞒着所有人？”

    罗尤雅登时恼道：“臭爹爹，你玩过我娘，拍屁股走人，到了如今，还想着法儿中伤她么？”

    盘蜒点头一笑，道：“那好，那好，我不说了。那逃走的血云如碰上你娘，定也说了我不少坏话。到时还需女儿你帮忙劝说。”

    罗尤雅又问道：“对啊，那血云与你长得好像，他又是什么来头？”

    盘蜒道：“他并不是人，而是我心中饱含的邪念。我习练一门玄夜伏魔功，将他驱逐出体外。他以往用幻灵真气幻化人形，无人能看破，眼下则借了一具强壮的空壳。”

    罗尤雅深俱聚魂山的智慧，一听就懂，指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当场将他毁了？”

    盘蜒有些垂头丧气，道：“他以往比我强许多，待我屡经波折，离世返回后，又许久碰不上他。后来我阻他害你，但一时心软，未下杀手。他....就像是我兄弟一般。”

    罗尤雅思量片刻，啐道：“妇人之仁，徒坏大事。他与你关系紧密，你可别反过头来，被他占据身躯。”

    盘蜒道：“如今我与他功力相差十倍，他才应该怕我。”

    罗尤雅万分庄重的说道：“但你可不得再掉以轻心、心慈手软，什么亲情友义，都是杂念，事到临头，我决不许你这笨爹爹受苦受难。”

    盘蜒凛然受教，笑道：“女儿指点的是。”

    两人身法奇快，说话间已飞至皇城上空。盘蜒看看天，望望地，观星测风，寻脉探象，过了片刻，道：“伏羲在东面二百里的山中，我已知那黑蛇巢穴方位了。”

    罗尤雅喜道：“好大本事，这才像我爹爹。”

    盘蜒又散发出黑蛇灵气，感应征兆，说道：“等到黑蛇清醒，约莫还有三天，或长或短，若要撤离凡人，咱们须得尽快。”

    罗尤雅指指那千重楼阁，百里大殿，道：“去见我娘吧。”

    两人身法有如精灵，悄然入内，纵然万千侍卫，也丝毫察觉不到。此时晨光微熹，众龙血教侍卫早已进入沉睡，殿中换上凡人高手当差。罗尤雅运功探寻，得知罗尤雅在御书房内，笑道：“你看，我娘日理万机，正是最好的皇帝，你还有脸说她？”

    她这一说笑，众侍卫登时察觉，但见到是罗尤雅，又欣然跪拜道：“殿下，你回来了？陛下正要送信传你呢。”

    罗尤雅心想：“本姑娘登基为魔皇，召唤聚魂山魔头之事，就算插上翅膀，这会儿也决计传不到我娘耳朵里。”心下得意，有心令她惊喜惊喜，道：“那可正好，我这就去见她。”

    众侍卫也不问盘蜒是谁，一路放行。盘蜒微觉奇怪：“他们怎地连管都不管？甚至半点也不惊讶？莫非芳林消息如此灵通？”

    推开御书房门，见罗芳林穿着一身精简长袍，容色秀丽，浓妆艳抹，更胜往昔。她修炼龙血鬼人与徘徊内丹，功力至纯至精，全无杂质，非世间任何仙鬼能及，故而也能驻颜不老。

    她见到罗尤雅，再看到盘蜒，幽幽叹息，道：“我得到消息，说雅儿这捣蛋鬼跟那失踪的盘蜒跑了，便猜到你俩多半已然相认。”

    罗尤雅笑道：“娘，我带爹爹来，是给你陪不是来啦。你要如何罚他，我都帮你，只要不杀他脑袋就行。”

    盘蜒忙道：“就算要杀头，我也是罪有应得，任凭处置。”他练有细脖邪龙的法术，哪怕真掉了脑袋，也不过稍稍一痛罢了。

    罗芳林叹道：“当初之事，是我不让他与你相认，倒也不能全怪他。我初当一国之君，岂能传出那等流言蜚语？”

    罗尤雅暗暗好笑：“娘，你这数十年来，睡得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怕什么流言丑闻？”想起正事，道：“娘，你碰上血云了么？”

    罗芳林表情震惊，道：“血云？此人不还在前线么？莫非大军已然溃败了？”

    罗尤雅急道：“娘，你知道我与爹爹外出之事，却未听到过血云消息么？你那探子，当真有些无能了。”

    罗芳林微微一笑，不予置评，又道：“如今你这负心汉，又来找我何事？”

    盘蜒道：“是雅儿她善心大发，我不过是听她号令行动。”

    罗尤雅于是将黑蛇灾患将至，需得在三天之内将全城百姓撤离皇城之事道来。她不愿母亲知道自己已成为魔皇之事，只说盘蜒带来援军。

    罗芳林有些不快，道：“你怎能信此人的危言耸听？他最擅长骗年轻不懂事的女孩子了。”

    盘蜒大感窘迫，却反驳不得。

    罗尤雅笑道：“娘，这件事我打包票，绝做不了假。再说了，爹爹他当年与你好，也算不得骗人。”她化身蚩尤之后，已对伏羲数千年所为了然于心，也能感应万象岌岌可危。

    罗芳林摇头道：“你随我来，有此人在场，我有许多话问不出口。”

    罗尤雅无奈，朝盘蜒眨眨眼，意思是：“瞧本姑娘替你说的我娘回心转意。”盘蜒神色尴尬，只得等候在外。

    罗芳林带女儿直入宫中深处，只见座座雄大殿塔，环绕内外，罗尤雅已许久不来这皇宫内院，见状暗自惊叹：“我这几年不归，娘竟如此大兴土木？这真不知要耗费多少劳力了。”

    穿过宝殿群，到一空旷大厦中。罗尤雅见这大厦外观精美至极，里头却空空荡荡，看得骇异，问道：“娘，你这阁楼尚未完工么？里头怎地怪里怪气的？”

    罗芳林道：“这是我练功的地方。”

    罗尤雅信以为真，瞻仰一番，劝道：“娘，爹爹此来，确是真心实意，大有改过自新的模样。你信他这一回，速速撤空皇城，晚了可就来不及啦。”

    罗芳林忽然间流下泪来，泣道：“孩儿，我恨透了这人，你怎地反而替他说话？”

    罗尤雅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软弱，一时慌张，道：“娘，你这是为何？”

    罗芳林握住罗尤雅手腕，另一只手按上她后背，哀声道：“他负我多年，抛弃你不管，眼下身份可疑至极，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你是我最出众的孩子，若你也被他迷惑，我孤零零的，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罗尤雅怜惜喊道：“娘...”

    话音未落，背上一阵钻心剧痛，罗尤雅花容变色，开启天眼，只见这大殿中千万灵脉紊乱至极，好似数万条巨大水蛭般缠绕过来。

    她心中本满是对母亲的关爱孝顺之情，刹那间遭遇剧变，心绪乱糟糟的，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一瞬之间，她感到自身蚩尤真气飞速流逝，顺着那水蛭妖灵，涌向罗芳林体内。

    罗尤雅奋力一推，罗芳林退开，罗尤雅再拔出后背上的事物，只见是一柄怪异的匕首，匕首上颜色怪异，显然有毒。

    罗芳林俯视着女儿，目光如火，笑容狰狞，神色间布满贪婪饥饿。

    罗尤雅终于醒悟：“这阁楼，这宝塔，都是她....她的陷阱，她布置的机关。她...她要夺我体内真气？”

    罗芳林笑道：“叛徒，妖女，你即使成了蚩尤又怎样？你是我的女儿，你欠我的，终究要还我！你练成的真气，也休想自己独占！”

    罗尤雅心想：“她怎会...知道的？啊，是血云！血云当真回来过！”她内力无穷无尽，按理罗芳林功力不及，绝无法强夺其功，但不知是何道理，罗尤雅陷入此地，非但无法动弹，更挡不住功力流逝。

    正惊怒间，轰隆一声，塔楼震荡，出现裂痕，往前倒塌。罗尤雅被人一拽，生生扯断无数脉象捆绑，落到那人怀里。

    罗芳林有些惊惧，怒道：“盘蜒，你怎能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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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八魔齐至闹京城

﻿    先前盘蜒等在殿外，愧疚之情渐去，怀疑之心丛生，只觉罗芳林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对劲，当即飞身闯入内宫。他见那宝刹神塔隐隐间布成阵型，立时出手破去，将罗尤雅救出。

    罗尤雅真气充沛，离阵之后，已然恢复精神，她悲愤交加，道：“娘，你失心疯了么？”

    罗芳林不答，双掌凌空一握，大厦中现出两个黑影，一人身披镣铐链枷，一颗脑袋远比身躯为大，另一人身躯发青，壮硕威猛。盘蜒不认得前一怪物，但后一人却永世难忘，道：“龙木？”

    龙木巨人放声大笑，又道：“万仙的盘蜒，咱们又见面了，老子今非昔比，看你如何逃得掉？”说着伸长手臂，缠向盘蜒，刹那间树枝如网，尖刺如墙。

    盘蜒只觉这一招真气猛恶，比之以往那龙木强了数倍，足以与阎王相抗。他数拳还击过去，黑风劲吹，破开重围。

    这时，那大脑袋怪物朝盘蜒猛撞过来，盘蜒出掌与那脑袋一抵，浑身一震，手腕剧痛。那怪物“咦”了一声，再一甩头，如牦牛斗角一般，又像把脑袋当做流星锤来使。盘蜒转身一躲，那脑袋连同脖子砸在地上，巨响震耳欲聋，轰出个不见底的大坑，半径约有三十丈上下。

    罗尤雅搜寻蚩尤心中存有的智慧，喊道：“这怪物是罪魔，聚魂山八魔之一。罪魔落首！”

    盘蜒道：“业魔龙木，罪魔落首？你娘怎会召唤八魔了？”

    罗尤雅也大惑不解，她不明白为何罗芳林知道自己是蚩尤，也不明白为了她能夺自己功力，更不明白她何时练成这般邪法。

    罗芳林只催促道：“快，快，将这两人捉了，让我夺他们真气。”

    龙木、落首一齐扑向盘蜒，盘蜒霎时掌控脉象，一道火绳，一道风夹，将二怪困住。那二怪奋力挣扎，但盘蜒再发雄浑掌力，喀喀两声，那二怪口中喷血，重重摔落。

    罗芳林大惊失色，罗尤雅头一次领略盘蜒功夫，见状喜道：“爹爹，原来你功夫这般高？”

    盘蜒扬眉吐气，道：“那是自然，不然怎能做你爹爹？”说罢凝力片刻，又两掌幻灵掌直击过去。

    罗芳林脸色发白，双指轻颤，骤然一道紫光，一道黑光，变作人影，将盘蜒掌力化解。盘蜒奇道：“行魔枯念，烦恼魔紫莲？”原来那紫光正是当年被盘蜒击败的紫莲，而黑光则是张千峰至交好友枯念。

    紫莲狞笑道：“不错，今日正要报昔日之仇！”枯念则神情一片迷茫，双手尖爪闪着寒光。

    突然间，盘蜒心中涌起极大的不安，他心想：“行魔枯念对千峰师兄友情深厚，想必已知师兄立场，怎会与我作对？”不由思索这前因后果，片刻之内，已然汗流浃背。

    罗尤雅问道：“爹爹，怎么了？”

    盘蜒道：“除了曲封之外，其余八魔皆是伏羲...伏羲在聚魂山中亲自造成。而你娘体内有伏羲炼成的徘徊内丹，莫非这内丹功效，正在于掌控八魔，为她所用？”

    罗芳林大笑道：“不错！我已与伏羲师父见过面，这种种神法，正是他所传授。你二人背叛于我，暗藏祸心，今天我叫你全死在这儿！”

    罗尤雅大声道：“娘！你醒醒！那伏羲...”

    罗芳林昂首喊道：“都杀了！”龙木、落首、紫莲、枯念四魔霎时一起出击。

    盘蜒还一招“大道无形”，掌力似补天之网，将四魔罩住，无声无息之间，下界已被幻象笼罩。他一转身，又抓住一道黑影，那黑影主人正是血云，他一直躲藏在暗处，想伺机重伤盘蜒，将他魂魄据为己有，谁知被盘蜒识破，忍不住怒吼起来。

    盘蜒只觉这血云气力强烈，大得异乎寻常，与下方那四魔相近，问道：“你也被那伏羲炼做八魔了么？”

    血云喉咙咯咯作响，猛然吐出一股瘴气来。盘蜒一惊：“这是曲封得幻灵瘴气！伏羲掌控不了曲封，便拿血云充数，仿照曲封招式？”

    罗尤雅大喊一声，左掌劈出一道黑雷，正是聚魂山邪气汇聚而成，立时摧破瘴气，血云中招，脑袋炸开，身躯松软，忽然潮水般的影子汹涌而至。那影子中有数不清的声音，各个儿低沉贪婪，急躁奸邪，喊道：“你的魂是我的，该还给我了！”

    盘蜒见血云沦落到这般地步，微觉伤感：“伏羲所料不错，血云正是我的心魔。”一张嘴扩开，变得犹如蟒蛇，将血云黑影统统呑落腹中。

    罗尤雅不明局势，急道：“爹爹，你怎地...怎地任由此人跑到你肚皮里？”

    盘蜒肤色惨白，道：“放心，我对此早有准备。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该回去了。”

    罗尤雅见那四魔与罗芳林皆被幻灵真气所困，道：“我可变作巨人，吓一吓城里的百姓，将他们全都轰出城去。只需一顿饭功夫就好，爹爹，你继续用这法子围困他们。”

    盘蜒摇头道：“伏羲就要来了。而且此刻城里已剩不下多少活人。”

    罗尤雅害怕起来，忙运功观察城中灵魂，感到处处一片死寂，她心痛不已，不禁流泪，哀声道：“这是...这是伏羲干的好事？”

    盘蜒带她飞出，霎时已远离皇城，所幸众魔与伏羲并未追来。两人这才放心，盘蜒神色忧愁，答道：“我怎地一直没想到？你娘....体内有徘徊内丹，而这内丹是伏羲炼成，或许他在许久以前，便通过这内丹，越过聚魂山，暗中与芳林她联系。

    她得伏羲指点，在皇宫深处大兴土木，造这鸿源夺气的机关，数年来，一直悄然夺取皇城百姓气力。这徘徊内丹与世间各种真气相容，无论强弱，皆为她所用。不久前，伏羲告知她你已成为蚩尤，她嫉恨你身上神通，也想将你功力夺来，于是先害了满城百姓，增长自身力气。”

    罗尤雅想起母亲不顾亲情，穷凶极恶的模样，搂住盘蜒脖子大哭，喊道：“我是她女儿，她怎地一点不怜我了？”

    盘蜒叹道：“或许...她已被伏羲蛊惑得发了疯，不再是你我熟识的她了。”

    又或许她本就太过贪婪，太热衷于权势，要将世上一切都纳入自己掌控中？那伏羲不过助长了她的本性？

    罗尤雅道：“我娘现在身上功夫真不得了，连我这蚩尤的力道也挡不住？”

    盘蜒摇头道：“若你竭力相拼，她夺不走你内劲，你先前叫我不可心慈手软，但自己却总顾及母女之情，才被她有机可趁。”

    罗尤雅知道他所说不错，靠在盘蜒怀中，小声啜泣，盘蜒轻声安慰她，罗尤雅哭了不久，已然想通：“若真救不了娘，宁愿将她杀了，也不能让她被伏羲操纵。”

    飞了许久，半空中，有一道血光疾冲而来，盘蜒看清那正是天魔大眼枭，而那血光之后，东采奇奋力直追，怒道：“快些拦住它！”

    盘蜒出手，灵气似惊涛骇浪，将大眼枭困住，大眼枭被前后夹击，毫无防备，叫了几声，神智一乱，受盘蜒囚禁，沉沉睡去。

    东采奇追了上来，立即施法，水浪如绳索一般，把大眼枭层层缠绕。她恨道：“这混账偷袭我，刺穿我心脏，还要斩我脑袋！幸亏我是阎王，不然非被它杀了不可。”

    盘蜒探大眼枭心灵深处，皱眉道：“它本是天魔，也与其余八魔一样，被徘徊真气迷惑，不得不违心行事。但它与你气血相连，感情极深，让它几天内乖乖不动，倒也不难办到。”

    东采奇**大眼枭羽毛，大眼枭喉咙嘀咕，入眠不醒。东采奇沉声道：“如何解开这真气之咒？”

    盘蜒道：“唯有除去那徘徊内丹不可。不过我得先去找险戏。”

    东采奇点了点头，向罗尤雅鞠躬道：“魔皇，属下刚刚失礼了。”又把大眼枭裹在一大水球中，随盘蜒等人返回。

    来到玄鼓城中，盘蜒匆匆找到血寒，问道：“险戏人在何处？”

    血寒道：“你这一问，倒也怪了，我许久未见到他。”不过险戏一贯神出鬼没，一时不见，万鬼中也无人找寻。

    盘蜒四处一看，忽然心中冰凉，惊惶不安，道：“鸿海老兄呢？”

    血寒看他脸色，也知不妙，道：“我也大半天没看见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盘蜒道：“我先去找人，这事你问雅儿吧。”他心知死魔险戏擅长暗杀之术，这些年修炼勤勉，功力大有长进，逼近阎王之能，若决意杀人，哪怕遇上湮没，谁也不知后果如何。

    他飞上高空，施展搜魂大法，许久徒劳无功。本来若是湮没察觉盘蜒施法，定会主动答应，如此杳无音信，更让盘蜒背脊发寒。

    再过一顿饭功夫，终于有所收获，他惊觉城外某处脉象隔绝，声息全无，静得好似万物灭绝，遂霎时赶到那边。

    那是一处平原草地中，十里方圆中，散布死魔险戏的阴气，什么声音皆传不出来，盘蜒见湮没靠在树上，双目紧闭，却不见险戏踪迹。他察觉湮没未死，心下喜悦，一挥手，驱散那无声之法，来到湮没身边。

    湮没睁开眼来，欣慰一笑，道：“你总算...来的还算及时。”

    盘蜒道：“我这就让血寒替你医治!”

    湮没摇头道：“死魔，死魔，他若舍命杀人，不会失手，你也不用去找血寒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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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临者隐秘怎能忘

﻿    盘蜒大惊，手指在湮没手腕经脉间试探，只觉他丹田处似破了个无底洞，将他真气、生命、魂魄不住吞没。盘蜒如坠冰窟，运浑身真气填补那空缺，可非但未能修复，自身内力反被急速吸入。

    湮没摇了摇头，将盘蜒震开，叹道：“不久之前，我见险戏神态不对，察觉他魂魄异样，于是质问他。他起飞远走，被我追上，我俩打了一架。死魔散出真气，消除声响，临死前使出死剑，果然....非同小可。”

    盘蜒心下惨淡：“险戏敌不过湮没老兄，但竟舍出性命，使出死剑，这死剑是世上最狠毒的诅咒，由死魔使出，更是威力无穷。若中者是我，多半也难以存活，湮没老兄实则是...是替我死了。”

    湮没见他悲痛不语，笑道：“放心，险戏虽是八魔，但这一次绝活不过来。我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这辈子活得够了，你也不必难过。”

    盘蜒苦笑道：“老兄，我宁愿放他走，也不愿你...被他拖下去。”

    湮没道：“幸亏是我，我焉能让他伤了旁人？兄弟，那伏羲危害之烈，远胜过以往任何魔头，我不怕死，却担心你暗存侥幸，不愿舍了任何同伴，由此束手束脚，决策失当。”

    盘蜒身子一震：“湮没老兄说的不错，我以为今后之事，不过是大伙儿一拥而上，伏羲必死无疑。我将此事想的太过容易，又将阎王真仙皆想的勇猛无敌，才...才终于有此恶果。”

    顷刻间，他感到软弱无力，脑袋低垂下去。

    湮没察觉他心思，摇头道：“你...自责什么？大伙儿出力对付伏羲，皆是因为非如此不可，自愿为之。这生死之事，谁也怨不得你。”

    盘蜒哽咽，仍勉力说道：“大哥，对不起。”

    湮没身躯抖动，神色苦楚，却又笑道：“你我相知相识，约有四十多年了吧。遥想那时，你初入试炼，一上来就让我大开眼界。”

    盘蜒想起往事，更增惆怅，道：“我当年...不懂事，坏了规矩，惹大哥生气，现在想来，好生惭愧。”

    湮没哈哈一笑，道：“没错，我被困在鸿源池水中，度过千年岁月，来见我的万鬼、万仙门人千千万万，各个儿无聊沉闷，循规蹈矩，唯独你这小子，可把我吓一大跳。你怎想出先割手足，再留字样的？”

    盘蜒收敛悲容，答道：“我生性胡闹，只想试上一试。”

    湮没道：“也幸亏我当时未能杀得了你。你武功低微，却能够掌控自己梦境，真是稀奇古怪。咱俩交情，就是那时结下的。”

    盘蜒不再说话，他知道湮没命在旦夕，只想听他将话说完。

    湮没又道：“后来你不知怎地，身上有了仙殇的炼魂。我觉得你异常亲切，早将你当做兄弟一般。我被困在那地方，本已死气沉沉，唯独你到来时，与你说笑几句，能添上不少乐趣。

    那时候，我的心活了起来，有心利用你逃脱，让你做个替死鬼。你看破了我的计谋，非但不来怪我，反而真替我着想，找来金身，令我得偿所愿。我生怕你从此被关在轮回海，逃不出来，心里自责的要命。后来得知你当上破云仙使，这才放心。兄弟，这件事我一直未向你赔罪，这会儿向你说出来，你可不能再怨老哥我。”

    盘蜒苦笑道：“老兄，你多虑了，我从来都不怪你。”

    湮没叹道：“我借你给我的金身，逃到外界，自称鸿海。多亏了你，我见识到外头这大千世界，亲自体会悲欢离合，果然精彩至极，我以往借万鬼万仙的魂魄，窥见外边人情世故，但远不能与亲眼所见，亲自体会能比。这三十多年来，我每过一天，都是你赐给我的，你不知我实则有多感激你。”

    盘蜒眼中含泪，答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岂能蒙大哥如此厚意？”

    湮没答道：“你是个非同寻常的人。自从我再见到你开始，我就认定从今往后，非跟从你，相助你不可。一开始，我脑子里空空荡荡，浑浑噩噩，孤孤单单，不相信这世间任何人，但瞧见了你，被你胸中宏愿所感，我这条命便有了意义，有了方向。我想见你完成心愿，办成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事。那是你的荣耀，也是我...我这麻木不仁的蠢货的荣耀。”

    他心中的喜悦传到盘蜒心里，盘蜒受他感染，精神一振，也满是自豪之情，他道：“大哥何必自贬？若无大哥相助，我终将只怕一事无成。”

    湮没咳嗽几声，摇头道：“你会...成功的，我只不过帮你出点力气，缩短几年时日罢了。咱们复兴了涉末，让凡人安然度日，又建成了你那梦境，拯救了万鬼。这些功绩，我看也算了不起，足以传世千年，对么？”

    盘蜒笑了起来，道：“你我兄弟二人的心血，想流传多久都不成问题。”

    湮没心气魂魄急剧衰退，死剑剑意侵蚀，他紧紧握住盘蜒的手，忽然间察觉盘蜒心底有黑暗阴险的灵体蠢蠢欲动，他心急起来，道：“你....怎地...心中又有邪念？”

    盘蜒也立时知觉，不由骇然：那邪念正是他先前收服的夜影离形，他本该早早返本归元，收摄心魔，将其彻底消除，可现在心头悲哀，一时不察，这心魔竟又壮大起来。

    他立刻运功相抗，湮没闭目思索片刻，笑道：“天意，天意。”霎时运最后功力，使出万魂王庭，魂魄如潮，相助盘蜒，将那邪念捉住，往自身丹田空洞处送去，那邪念痛苦大叫，瞬间已被那剑意撕碎。湮没一阵摇晃，眼神空洞，气若游丝。

    盘蜒知道湮没在最后关头舍命相救，心中一痛，想用幻灵真气吊住湮没一口气，但湮没道：“我....本就是为...渡化万仙而存，死前能再渡化你，宿命如此，这一生...已然圆满了，但愿....你能借此机缘...取胜。”说完此言，魂飞魄散，就此死去。

    盘蜒悲痛绝伦，怀抱湮没尸首，多年来，他找寻轩辕不得，心中一直将湮没视作兄长的替代者，有他在旁，才觉得后方安稳，可以放手去做任何大事，去冒任何风险，此刻他在眼前逝世，令盘蜒心底空空荡荡，茫然无措。

    他灵魂深处那原本是血元心魔的地方，此刻只留下纯净思绪，与盘蜒原本魂魄融合，由魂及心，终于完整无缺，亿万思绪汇聚成茫茫洪流，前生今世的记忆清晰浮现出来。

    恍惚中，湮没尸首腐坏，最终连骨头都不剩下。这金身本就是万年前的古人遗物，失了魂魄支撑，无法留存世上。盘蜒张大嘴巴，想要呐喊，想要痛呼，想要吞噬，又想要哭泣。

    盘蜒本以为自己想起了一切，但更深刻的秘密，像是古老的幽灵，突然醒了过来。他越过了少年时的逃亡，又见到了池水中汇聚天地万物的大黑蛇。

    那大黑蛇开始诉说，说的是无人能懂得语言，但盘蜒听得明白，了解了它的苦衷，它的愿望，它传授的知识，它指引的方向。

    盘蜒知道伏羲并非真正的祸患，那临者才是灾难的根源。

    但一切都环环相扣，无法绕过伏羲，直接见到那临者。伏羲是太乙创造的劫，也是他必须克服的果。

    他驱散心中杂念，来到万鬼众人中，告知湮没、鸿海死讯。众弟子对这二人一贯敬佩，得知噩耗，无不哀悼，更有人哭泣起来。

    血寒自也悲伤，但见盘蜒脸上犹有泪痕，握他手道：“敌人本领通天，咱们不可心存侥幸。鸿海大哥替咱们消灾挡祸，咱们更不能辜负他。”

    罗尤雅此时已将罗芳林入魔，掌控聚魂山八魔之事告知众人。张千峰想到枯念被敌人掌控，心中发愁，道：“若要破解这法术，非杀了女皇不可么？”

    罗尤雅苦楚说道：“若她是被伏羲用法术迷惑，只需杀了伏羲，她尚有救。若她...是自己鬼迷心窍，又不愿放脱八魔，唯有....”

    盘蜒重回到太乙模样，道：“还请天珑姑娘、混沌老兄、鬼心老兄、蛇帝姑娘、尸海姑娘、千峰师兄、面具老弟、血寒随我前往黑蛇老巢，与伏羲交战。”

    罗尤雅一听不对，忙道：“爹爹，你忘了还有我么？”

    太乙道：“孩儿，你需维持这永恒魔猎，若你稍有闪失，五位阎王，将轻易被伏羲放逐回聚魂山中，那咱们胜算可就大打折扣了。”

    罗尤雅闷闷不乐，道：”那我情愿变作蚩尤，大打一通，伏羲未必能胜得过我。况且里头还有我娘呢。”

    鬼心道：“若咱们算错了时辰，伏羲放纵出黑蛇来，还需魔皇大人率领聚魂山兵马，与万鬼、万仙联手抗击群蛇。”

    罗尤雅心中不服，但她自知法力虽强，可心智身手仍远比不上众人，一时找不出借口来，她天眼闪光，扫视一圈，忽然指着面具说道：“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根本半点内力也没有嘛。”

    混沌大笑道：“面具老弟，将那位古皇唤出来吧。”

    面具长叹一声，心知与众人分别在即，不愿隐瞒，盘膝坐地，过了片刻，身心皆变作轩辕模样。

    天珑惊讶问道：“你....你是轩辕？”

    此言一出，除寥寥数人之外，旁人皆震惊万分，罗尤雅渐渐想起轩辕模样，喊道：“这人怎地...怎地是这坏蛋？”

    张千峰等人则想：“难怪面具他如此神通，原来竟是轩辕帝的化身？可他这般疯疯癫癫、言行荒诞，谁又能想得到？这位古代圣贤，又为何会这般吊儿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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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蛇灾教主显神威

﻿    如此一来，罗尤雅再无异议，只是嘟囔道：“我用天眼神通，能知道山里情形。若是势头不对，我第一个赶来增援。”

    太乙看着轩辕，心道：“终于...这僵持了许久的恩怨，即将做出个了断。”

    轩辕明白他心意，朝他一笑，显露勉励之意，正像他万年前无数次与这师弟并肩作战一般。

    按理而言，此战绝不会败，但太乙想起湮没，心情沉痛，也不禁更为慎重。

    他说了上次与伏羲交手情形，众人听说伏羲那圣抑术法与改天逆命功，皆面露惊诧，暗自提防。太乙深吸一口气，飞上空中，众人紧跟在后。

    全速飞行数千里，到那山谷上方，只见山脉绵延，山势大多不高，好似上百条巨蛇纠缠在一起，乌云如晚上的海浪般浩浩荡荡，席卷各处，整体而言，又似一幅疯狂诡异的水墨画。

    太乙指着一中央山峰，约有千丈，道：“就在里头。”

    张千峰道：“这叫原流山，是女皇祭祀山海的地方。”

    来到一侧山壁，太乙、轩辕合力，开启一扇山门，太乙率先而过，到一广大庙堂之中，眼前幽暗一片，但亮着紫色灯火。这庙堂几乎挖空了大半个山体，故而广阔至极。庙堂之中，有一黑蛇巨象，伏羲身穿黑蛇教长袍，地上画着法阵，数千个黑蛇教徒跪地环绕着他，此刻似皆已断气。

    轩辕手一扬，招来十二神器，再全力运功，众神兽破空而至，这并非太乙的庄周梦蝶，而是当初天神托付予他的权威，众神兽法力不全，体型各约十丈长短，虽不大，但威力离全盛也相差不远。

    众阎王心想：“这位古皇果然功力通天，难怪当初能与蚩尤抗衡。”殊不知这也是轩辕有生以来头一次使出这招，其实大伤元神。

    太乙更不多话，道：“动手吧！”一招大道无形打了过去，洞中被梦境侵蚀，种种天灾袭向伏羲。伏羲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袖袍一振，将这真气挪至虚无之中。

    太乙大感震惊，望向天上，只见罗芳林浮在一透明紫罩中，自己刚刚那一掌力道，被伏羲挪转，又被罗芳林转化为纯净真气，融入她体内鸿源之中。

    红疫拍出一掌，红色剑芒如一通暴雨，刺向罗芳林。罗芳林手指一点，招来枯念、紫莲、龙木、落首，一齐使动兵刃，将剑芒挡住。红疫笑道：“好！”只一眨眼功夫，已在四魔身旁，一道白光、一道黑影分别刺中枯念、龙木。她功力中融入贪狼内劲，那两人大声惨叫，身躯已腐烂大半。

    罗芳林微微一笑，双手食指与拇指一拈，往外发力，骤然间黑光、白光、剑雨、贪狼内力，反向红疫打来。红疫眉头一皱，化作血雾，避开这招。众人心中雪亮：“这罗芳林驱使四魔，任凭四魔受伤，却用鸿源法术吸取红疫力道。”

    这鸿源真气可包容世间一切气息，无论是呼吸、拳劲、掌风、火焰、寒冰、暗影、剧毒，只要是内力化成，皆可被鸿源真气净化，为修炼真气之人所用。罗芳林杀尽皇城数百万性命，功力倍增，又吸取了蚩尤小部分神功，此时身负内力，已在阎王之上。红疫喊道：“有趣，有趣！”冲四魔不住出剑，四魔功力皆不逊阎王，红疫虽占上风，但罗芳林却能抵挡得住。

    轩辕指使神兽一齐冲向伏羲，神兽吐出金木水火之气，这气力庞大雄伟，其持续不断，伏羲也无法轻易挪转，他袖袍拂动，操纵脉象，也释放出火雷真气，师徒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混沌一掌推出，已使出颠沛神功，刹那间，凌厉绝伦的巨力朝伏羲压下。伏羲一分为二，另一个伏羲与混沌对掌，砰地一声，山体动摇，那伏羲身上冒出电光，散发青烟，看来这混沌阎王掌中蕴含雷电之效。

    忽然间，原先那伏羲双目放光，神兽中那夔龙惨吼一声，被伏羲吸了过去，伏羲体内也浮起又一夔龙，二者融合，挡在身前，立刻被众神兽吐息烧的粉身碎骨。

    轩辕怒道：“你好生卑鄙！”即刻命众兽四散，从前后左右吐焰。伏羲哈哈大笑，神色轻松，居中而坐，挪移各方力道，反将众神兽逼的躲躲闪闪，又不时以神兽劲力，增强罗芳林内劲。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竟是一门无法破解的阵法。

    张千峰看了片刻，闪身加入战阵，也运伏羲通天道，捕捉脉象，阻止伏羲操纵时空。伏羲哼了一声，神色恼怒，有些狼狈，一时不慎，竟被青龙气息烧伤。

    鬼心则飞到红疫身边，双手一抓，将伏羲传给罗芳林的真气截断，吸入自己掌内，旋即打向罗芳林。

    罗芳林骇然道：“你怎地..也会我这功夫？”砰砰两声，四魔被鬼心震开，红疫一剑劈向罗芳林脑袋。罗芳林大叫一声，将周身紫罩爆裂开来，才将红疫逼退。

    鬼心冷冷说道：“这借助鸿源，净化内劲的功夫，你与老夫相比，直如三岁小儿一般。”说话间，在龙木、紫莲肩上一踩，双手探出，抓住枯念、落首，四魔内力快速流逝，涌入鬼心体内。

    罗芳林大怒，使出伏羲所传法术，那四魔怒吼，各自全力击打鬼心。鬼心中招，将气力吸收大半，承受一小半，哈哈一笑，飞身退开。

    太乙见众人齐心协力，大占上风，希望极大，只在旁掠阵，以防伏羲另有邪法。忽听耳畔有人问道：“爹爹，看来咱们要赢了。”

    太乙一愣，知道是罗尤雅观看战况，千里传音，苦笑答道：“现在还未有定论。”

    不久，蛇帝、尸海也加入战团。蛇帝招来聚魂山的巨浪，浪潮中海蛇出没，咬向伏羲，威力仅稍逊神兽。而尸海体内涌出血水，化作凶残刑具，朝伏羲不断罩下。伏羲受多人围攻，本可设法穿针引线，挪移气力，令众人自相残杀，但张千峰从中作梗，扰乱其能，他这一招便无法奏效。

    他又抵挡百招，蜃龙朝他一撞，伏羲飞上了天，凤凰吐出大火，将伏羲一顿好烧。他大声惨叫，落入海蛇群中，连中毒牙，刚一脱出，又被一旋风飞刀斩中腰部，险些断成两截。

    混沌笑道：“赢了！黑雨老怪，你也有今天么？”霎时全力以赴，将那伏羲分身彻底毁灭，再使颠沛掌力，伏羲脑袋中招，当场成了肉末。

    轩辕、蛇帝、尸海、混沌、张千峰一齐欢呼，此刻，鬼心手脚暴涨，将四魔牢牢缠住，红疫化作黑光，长剑一转，刺入罗芳林胸口，罗芳林厉声惨叫，嘴里血流喷涌。

    血寒看傻了眼：“我来这一趟，竟全是看戏来的？这可丢光了山海门人的脸啦。”

    太乙陡然察觉不对，施展太乙幻灵法，灵脉将众人绑住，一齐往后拉开，只见地上还黑蛇教徒尸首同时变黑，肌肤碎裂，四肢收缩，嘶嘶声中，竟变成数千条黑蛇，一刹那间，黑蛇灵气铺天盖地，环绕神庙，众黑蛇朝众人扑咬过去。

    红疫轻笑一声，正要砍掉罗芳林脑袋，但罗芳林双臂也变作黑蛇，张嘴吐毒，红疫用魔音气壁一挡，轻巧飘开。再看鬼心那边，那四魔也被黑蛇附体，功力复原，攻势猛烈，鬼心一时招架不住。

    尸海骂道：“又是这令人恶心的黑蛇！”一边出手，血水狂涌，刑具万千。血寒反而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来一趟。”身子融入血水之中，四处杀蛇除敌，神出鬼没，竟与这尸海阎王配合得完美无缺。

    轩辕见这黑蛇数目庞大，命神兽抵挡。混沌、蛇帝、张千峰也各施神通。此时局面虽然恶劣，不时有人受伤，但众人丝毫不惧，逐渐又占先机。

    伏羲凭空出现，施展圣抑术，众人只觉身躯沉重十倍，气力滞涩，行动艰难。黑蛇虽也陷入这法术中，却依旧灵活得紧，想来是早习惯这法术的境况。原先众人法力高深，与黑蛇交战，尚能应对自如，眼下陡然陷入困境，连连有人被咬伤。

    混沌怒道：“这黑雨明明死了，怎地又能活过来？”

    轩辕道：“正如师弟所言，他逆天改命，更替了结局。”

    蛇帝喊道：“可那不是幻觉么？他怎有功力‘劝服’咱们所有人，相信他还活着？“

    太乙道：“他借助此地黑蛇灵气，故而内劲无限。”说话间，内力运转，也使出圣抑之术，将伏羲法术驱散，他自上次交手之后，一直在思索破解此法的门道，此刻使出，果然灵验，众人登时大感好转。

    伏羲又挥了挥手，更多黑蛇凭空冒出，太乙心想：“这山下黑蛇巢穴中的黑蛇不断苏醒，咱们无论杀伏羲多少次，他都能活转过来。”于是将自己黑蛇灵气扩散开，扰乱此地风水法力，片刻间，黑蛇不再增多。

    但此节也在伏羲预料中，他趁太乙分心，飞速移动，已到鬼心身后，鬼心正与四魔缠斗，防备不及，被伏羲一把抓住。

    鬼心修为何等深湛？立时运功，吸食伏羲功力，但伏羲笑道：“回聚魂山吧！”一招“阎王放逐法”，鬼心只觉深陷天地障壁，又惊又怒，霎时已被驱逐回聚魂山去。

    混沌，尸海、蛇帝见状，登时明白过来：此人空间之术，精妙得匪夷所思，竟能将聚魂山与凡间的障壁凝聚成牢，霎时结束魔猎，将阎王遣返。如此这般，哪怕蚩尤在场，也无法阻他消减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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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逆天改命运无定

﻿    伏羲更不稍停，又飞向红疫，红疫露出挑衅之色，微笑迎战。伏羲身旁黑蛇卷动，仿佛乌云压境一般。红疫轻拍一掌，将那灵气打散，也使黑蛇灵气迎战。伏羲挡下数招，红疫招式一变，顷刻间将山海门诸般神功夹杂使出，当真精妙绝伦，超乎想象。

    众人知她高傲，既然单打独斗，比拼掌剑，料想连伏羲也奈何她不得。千招转瞬即逝，谁料红疫忽地惊呼一声，手腕被伏羲抓住，咔嚓一声，手掌不翼而飞。红疫用血肉纵控念再生，又使炼化挪移，真气宛如凝胶，将伏羲困住，伏羲身形迟缓，红疫一剑斩向伏羲脑袋。

    但这一剑偏了数寸，仅仅擦伤，伏羲双手合拢，招来聚魂山障壁。红疫一咬牙，咔嚓声响，四肢躯干四分五裂，其余身躯皆被伏羲驱逐，只留下一颗脑袋，她竭力运功，不久又已复原。

    红疫又恼又惊，喊道：“这并非什么圣抑术，我这剑斩不中他，他却总能打中我。”

    伏羲冷笑，再度杀至，血寒心想：“他能放逐阎王，却放逐不了真仙。”使出血佛经的天地血脉大法，将山中脉象视作她体内经络，霎时力气速度倍增，追上伏羲，一掌正中伏羲后背。

    她认定这一掌纵杀不了伏羲，也必让他筋骨断裂，由此撤开，谁知着手处轻飘飘的，未能打实，与此同时，伏羲打中血寒胸口，摧破护体真气，血寒“啊”地一声，摔入石壁之中，气血翻涌，所幸很快好转。

    混沌见红疫、血寒皆被伏羲轻易打发，更是惊讶，立即夹击过去，伏羲哈哈一笑，挥手格挡。混沌这颠沛神功更改劲力源头，威力无穷，不逊于红疫，可数招明明命中，结果却差了寸许，反被伏羲反攻击伤。轩辕等人看的骇异，却受黑蛇围攻，腾不出手来相救。

    太乙细细思索，陡然惊醒，喊道：“这仍是逆天改命之法，但他用在小处，只更改一招一式的结果，耗费功力更小，却更为难防难挡。”

    众人震惊无比，回思过招情形，果然如此。伏羲哈哈大笑，道：“就算知道了，又有何用？”

    血寒道：“师父，混沌阎王，你们退下，去对付黑蛇，若被他击中逐走，你们可回不来了。”

    红疫傲然道：“还轮不到这老小子将我吓退！”再度上前交锋，混沌从旁相助，血寒奋力跟紧，三人合斗伏羲，但此人逆天改命法太过神奇，兀自占据上风，每到危机关头，血寒往往替红疫、混沌抵挡。再过千合，伏羲身法如蛇，卷住混沌，依样画葫芦，混沌痛骂声中，就此消失无踪。

    轩辕大急，命神兽抵挡黑蛇，忽然对张千峰道：“小娃娃，你伏羲通天道练得不比我差，你我二人合力，可试着让我师父吃些苦头。”

    张千峰听他叫自己“小娃娃”，微微一愣，苦笑道：“好，还请前辈指点。”

    轩辕将自己刚刚设想的口诀说出，张千峰登时明白，道：“这一招能杀得了他么？”

    轩辕见他悟性不凡，甚是欣慰，道：“最好能杀得了，这就动手吧，但你需千万小心，可别自己当场丧命！”

    太乙见两人商议妥当，将幻灵真气如数施展，接过黑蛇攻势。轩辕、张千峰两人陡然隐形，又出现在伏羲身侧，张千峰使轩辕所传“捆仙绳法”，倏然将伏羲笼罩。伏羲未料到此节，不及逆天改命，而张千峰全力运功，也令伏羲无法用脉象逃脱。

    红疫剑芒刺出，随后喊道：“让我杀他！”

    轩辕抓住张千峰与伏羲，道：“去吧！”眨眼间，两人一齐不见。

    众人观望战局，大惑不解，还未缓过神来，轩辕又一扬手，张千峰复又现身。他骨骼断裂，唇边满是鲜血，纵然真仙之躯，一时也愈合不得。

    血寒忙替张千峰治伤，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轩辕道：“我将伏羲与小娃娃送到这世上最深的海底，伏羲被小娃娃的法术困住，暂且无法从脉象逃脱。在那深处，时时刻刻受万万斤巨力碾压，就算伏羲他逆天改命，活转过来，不一会儿又会死去。我若稍动手慢些，不及将小娃娃招回，他也会被碾成肉泥。”

    红疫笑道：“难怪千峰宗主伤成这样，轩辕老哥，真有你的。但愿那老头就此死了。”

    太乙皱眉道：“快些动手，将黑蛇杀尽！伏羲没准能设法回来。”

    轩辕一拍脑袋，喊道：“没错！”

    话音刚落，罗芳林惨叫一声，腹部涨破，钻出一条大黑蛇，那黑蛇霎时恢复人形，正是伏羲。他动作奇快，抓住尸海、蛇帝，眨眼间也将两人逐走。罗芳林浑身功力被伏羲夺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太乙耳边传来尖叫，只听罗尤雅哭喊道：“娘，娘！伏羲，我要宰了你！”

    太乙也心中一痛：“我当初赠芳林这徘徊内丹，本是有心补偿，想不到最终竟害了她？”众人何尝想到这伏羲竟留有这般后手？一时骇然，伏羲仰天怒吼，终于露出愤恨神色，道：“徒儿，徒儿，我养育你长大，你竟想害我性命？”他虽死里逃生，但伤了元神，那“小逆天改命功”已无法运用自如。

    轩辕并非使自己身躯，刚刚那一招已全力以赴，已然疲惫不堪。伏羲向他一掌打来，太乙使逃遁之术，助他避开掌力。伏羲知道眼下未必敌得过血寒、红疫联手，落入黑蛇群中，众黑蛇互相纠缠，须臾间已汇成一个大黑球。伏羲汲取黑蛇灵气，修补所耗气力。

    太乙运蝶梦庄生，霎时真气充沛，将真正的大道无形使出，这毁天灭地的掌力击中那大黑球，一声巨响，将那黑球摧毁大半。但黑蛇数目太多，那黑球缩小了一大圈，但未伤及里头的伏羲。

    这一招波及太广，山体出现裂痕，巨石雨落，太乙拉住轩辕，血寒背着张千峰，五人冲破黑蛇灵气，来到山外。

    血寒问道：“太乙，你这招会将下方黑蛇全唤醒么？”

    太乙摇头道：“黑蛇不会如此醒。它们存在之处，是凡间与异界交汇之地，伏羲只不过将它们召唤过来而已。”

    顷刻间，那黑蛇圆球如烟般散尽，伏羲从中跃出，他此时身躯壮硕高大，遍体漆黑，发须皆长丈许，乃是千条黑蛇盘旋而成。他吸取此地黑蛇法力，体质剧变，真气更急剧增长。

    红疫见太乙神情惊惧，问道：“蛇妖？”

    太乙叹道：“是，当初....我披上蛇皮时，也成了这副模样，这才是真正的蛇妖。但那时我功力远不及他此刻。”

    伏羲蛇妖向众人袭来，身法快极，更远胜当时的将臣。太乙再使蝶梦庄生，复又击出大道无形，他用力过大，伤了心脉，喷出一口血来。掌力如巨浪吞舟，淹没伏羲，击在下方，隆隆鸣响中，将山脉一扫而空。

    血寒、红疫瞧得心神震荡，面面相觑，暗想：“若伏羲竟能撑过此招而不死，那...可万事休矣。”

    突见到那伏羲飞升上来，一拳打向太乙，太乙早有防备，施法遁走，但伏羲使逆天改命功，将其用于敌人，太乙非但未避开，反被命中要害，闷哼一声，心脏洞穿。血寒忙道：“我去救他！”一下将太乙接住，又急急运功施救。

    红疫大怒，全力一剑刺穿伏羲腹部，再以玄夜伏魔功重击一掌。伏羲一甩手，打中红疫脸颊，两人同时远远退开。红疫抹去脸上鲜血，恨恨想道：“若能用红疫功，九人一拥而上，非将他斩得七零八落不可！”

    伏羲愈合比红疫更快，猛地复又攻来，但空中飞来一道金影，身法与伏羲一般迅猛，伏羲“嘶嘶”怒喊，坠落废墟，摇摇晃晃站起，那金影复又数拳，将伏羲打的筋骨扭曲，经络粉碎。

    红疫看那金影有三丈高矮，神色威严凶猛，正是蚩尤，不禁哈哈笑道：“这才是我认得的魔皇，小丫头，你这模样可好看极了。”原来罗尤雅见父母被伏羲重创，怒到极处，再顾不得样貌，变成蚩尤，复仇来了。

    蚩尤照伏羲一通猛击，拳风传至数十里外，大地轰鸣，宛如地震，伏羲身躯不断重生，又不断被摧毁。但罗尤雅初变回原形，功力不纯，千招之后，一时喘不过气。就这么片刻迟钝，伏羲一招黑蛇灵气反打，蚩尤痛呼一声，摔向远处。

    伏羲哈哈大笑，身躯完好的站了起来，再使逆天改命神功，蚩尤原本伤势轻微，但结局一变，砰地一声，四肢断裂，罗尤雅惨叫，金身褪去，又变成娇小姑娘。

    伏羲喃喃道：“魔皇，魔皇，你若真是魔皇，我未必能胜，但你眼下空有蛮力，比阎王还差一些。”说罢盘膝而坐，竟不顾大敌，开始打坐练功。

    红疫叹一口气，一动一静，转眼将罗尤雅抱起，又找到血寒，问道：“太乙怎么样了？”

    血寒眼中含泪，道：“这功夫太过邪门，他受了致命伤，我只能暂且保住他不死....”

    太乙动了动脑袋，已然醒来，血寒吓了一跳，喜道：“死冤家，就会装死骗我！”

    太乙凝视伏羲，皱眉道：“他仍想唤醒其余黑蛇么？”

    红疫见他无恙，自也欢喜，说道：“没法子，只有瞧我的弑神剑了。

    太乙、血寒惊呼道：“你原来会这功夫，怎地又不早说？”

    红疫怏怏说道：“我那功夫本未圆满，也想偷偷懒，但赶鸭子上架，只能这么着了。就怕明明斩中这老贼，被他篡改结局，又是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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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早知今日何当初

﻿    太乙道：“如今别无他法，也唯有一试了。”

    血寒道：“然而这功夫需与伏羲心神相连，此节办到了么？”

    红疫点头道：“挨了他几百下，怎会办不到？只是头一次用，须得凝神一会儿。”

    正说话间，伏羲缓缓收功，站起身来，手臂伸长，一条通天巨蟒朝众人冲来。血寒道：“我拖住他，师父赶快！”手一切，血光成网，但被那黑蟒蛇一举冲破。

    血寒见伏羲面孔，已全无常人样貌，成了扁扁的毒蛇面容，暗呼不妙：“他这黑蛇灵气，功力反而更深了一层。”

    伏羲双手皆变成蛇，双蛇扭曲扫荡，攻势一刻不停，血寒挡了十招，已然多处受伤。

    太乙、张千峰稍稍好转，一齐加入战团。两人分别施展太乙幻灵掌与伏羲通天掌，一邪一正，邪正相生，威力更强，攻守兼备，伏羲那逆天改命的功夫已不易生效。但伏羲这黑蛇灵气太过浓厚，比之全盛的蚩尤威力更胜，三人纵然联手，也是险象环生。

    这时，轩辕身形缩小，变成面具，复又变化，成了一浑身血光，杀意可怖的黑胡子怪人。那怪人将那杀意聚集在一处，朝伏羲一指，伏羲“啊”地一声，眼神惊怒，口吐鲜血，瞳孔扩大，卧倒在地。

    血寒见伏羲被当场击毙，喜道：“这也是破魔弑神剑诀么？”

    太乙道：“这功夫强迫魂魄离体，但不伤及轮回海的圣灵，施展起来比弑神剑诀方便许多，可威力却稍差一些。”

    血寒道：“你别吹毛求疵，伏羲当真死了么？”

    忽见伏羲身上黑风旋转，他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又是用那逆天改命功夫活转。面具这杀意虽可令天神重入轮回，但所杀之人越强，他受害也越重，此刻脸色惨白，难以为继。

    伏羲大吼大叫，朝面具冲去，张千峰身形一晃，将面具、罗尤雅一齐扛住，再霎时转向远方。伏羲令手上蟒蛇遁入灵脉去追，张千峰回手一掌，将蟒蛇弹开，身子虽然一震，却立刻喜道：“他气力弱了许多。”

    太乙、血寒追上，从左右出掌打向伏羲，伏羲转动起来，身子宛如蛇巢，黑蛇飞扑而至，两人掌力无尽，将黑蛇击散，砰砰几声，打在伏羲身上。

    伏羲痛呼，恰在这关头，红疫道：“好了！”掌现物外之剑，照着伏羲一劈，正是破魔弑神剑的功夫。伏羲反应神速，回身全力吐毒，打在红疫身上。红疫一时虚弱，躲闪不及，尖叫一声，血肉被这毒液侵蚀。伏羲七窍流下黑血，摇摇晃晃，仰天躺倒。

    血寒飞快赶到红疫身边，竭力运功，替她疗毒，红疫头晕眼花，浑身乏力，乃是耗费过度的征兆，苦笑道：“这剑法怎地反噬如此厉害？”

    血寒道：“听说斩的人越厉害，自身消耗越大。不过你这一下斩中他圣灵....”红疫身上这蛇毒非同小可，即使最高深的手法，一时也仅能保命不死，血寒疲累不堪，再无力说话。

    她稍稍分心，观看局势，陡然间心下一颤，伏羲尸体上再度黑光飞舞，缓缓复活，非但如此，山地间窸窸窣窣，响声不绝，无止境的黑蛇接连现形，就像大坝决堤时，水流从各处破口流出一样。

    血寒如坠地狱，如陷噩梦，看黑蛇一千条，五千条，一万条，五万条，大的，小的，飞的，爬的，纷纷翼翼、密密麻麻的不停涌动。而伏羲体型又有了变化，他已全无人样，体长增长了百倍，仿佛一条缠绕星空的大黑蛇，这黑蛇皮肤、鳞片、肌肉、骨骼，全数由小黑蛇编织而成。

    伏羲发笑，声音低沉，有如一个个闷雷，他道：“还好来得及，不然我已然死了。”

    血寒见太乙仍站在伏羲面前，发呆一样不动，她急道：“太乙，咱们败了，需就此撤走，从长计议....”

    正劝说时，她微觉古怪，想起自己曾喝过太乙的血，连忙查探太乙心思，竟感到一股莫大的喜悦，似乎他苦苦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才有这等苦尽甘来的大喜。

    伏羲仰天嚎叫，好似龙吟，浩瀚的黑蛇灵气从天而降，血寒、张千峰、面具、罗尤雅等受此冲击，一齐晕了过去。

    伏羲满意的俯下身子，却见到太乙仍昂然不动，身上也笼罩着黑蛇灵气。伏羲笑道：“泥牛入海，不自量力罢了。你在我面前使黑蛇的法术，正好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他们已不在山间，而身在一鸟语花香、美妙绝伦的仙境中。

    伏羲此刻体型太大，反应迟缓了些，蛇眼转动，不由得惊恐万分，只见那数万黑蛇变得懒散悠闲，慢吞吞的游动，不久终于静止，一个个变作石头。

    黑蛇身上的灵气却未散去，仍然活跃，却汇聚成汪洋大海，被太乙的黑蛇灵气吞入体内。

    伏羲心想：“我被拖入太乙梦境中？他怎能有这般雄浑的内力？”急运逆天改命功，但猛然惊觉全无效用。

    此地是太乙的梦境，所有法则，全看他的心思。黑蛇不再是凶兽，而伏羲也不再无敌。

    伏羲又怒又怕，他想不明白：“我已有动摇乾坤之能，哪怕在他梦境里，也是异物，当不受掌控才是，为何...为何竟使不出法术来？”

    他身上缠绕的黑蛇背叛了他，离开他庞大的蛇身，顺服的涌向太乙，献上黑蛇灵气，伏羲无止境的功力全被剥离，转眼间已然告罄。

    在他真气的末端，他发觉了症结所在，于是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他记得当年披上那黑雨蛇怪的蛇皮时，是他的徒弟太乙，率先摸索出了门道，转而向师父伏羲传授其中的诀窍。

    那诀窍是个陷阱，从最开始的时候，伏羲就坠入了太乙诡计。

    伏羲颤声道：“你一直在等我唤醒黑蛇？你一直在借我心魂，修炼这蛇皮？”

    太乙一步步走近，神色悲凉而愧疚，他道：“我找这许多人来对付你，是想将你逼上绝路，让你的黑蛇灵气达到至高境界。唯有....唯有如此，才能最终为我所用，幸亏期间并无人死去。我不能让旁人得知此节，才将你招至我梦境里。”

    伏羲苦笑起来，他知道抗拒不了，逃脱不得，他身上黑蛇灵气散尽，万年的疯狂也到了终点，他道：“是你让我发疯，是你逼我灭绝生灵的？”

    太乙摇头道：“我所图谋之事，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我想揭开黑蛇的奥秘，看透真相，从根源上制止一切。我传你黑蛇皮，传你黑蛇灵气，是想与你探讨，一同追求这条道，没有残害凡间的念头。但你偏离了初衷，我也违背了设想，咱们都陷入了疯狂，才...才拖了那么久，酿成这样的大祸。你我都是罪人，也当一齐去赎罪。”

    伏羲毕生功力散去，自知必死无疑，他默然不语，心中渐渐回复人性，对徒弟的关爱，对女儿的怜惜，对世人痛苦的悲悯，对黑蛇祸害的憎恨，有如湖面上映射出的倒影，接连不断的呈现在眼前。

    他问道：“上一次交手时，你本已可制住我了，难道非等我唤醒黑蛇巢穴，练成这黑蛇灵气不可？”

    太乙黯然道：“我曾经将魂魄中的邪念分离出体外，变作血云。待我重新与血云融合，才真正终结了疯病，想起自己该做什么。既然局面已到这一步，索性就任由你神功圆满，师父，徒儿不孝，对不住你了。”

    伏羲抬头看着太乙，忽然想要忏悔。他的临终遗言，他的沉重罪孽，只有这位爱徒才能听闻，也唯有他才能承受。

    他道：“太乙，我的心意是好的，一直都不曾变化，我是真想拯救苍生，将灭绝彻底终止。”

    太乙在伏羲面前跪下，说道：“师父，自从我认识你起，你从未有片刻为自己着想。你是真正悲天悯人的圣者，也是我最敬爱崇拜的完人。当洛儿沉迷于黑蛇，无药可救时，你纵然痛不欲生，仍未想过有背叛生灵的念头。你为苍生舍了一切，连自己都舍弃了。但你走错了道，罪过越来越大，灾祸越来越深。”

    伏羲喃喃道：“洛儿，洛儿。”他张开手掌，见手掌已变得宛如骷髅，他道：“洛儿....洛儿死后，我恨透了黑蛇，但那仇恨起了...起了诡异的变化，我想知道洛儿见到了什么，我想制止悲剧再度发生。天神...不相信咱们，只有你...是我的知己。”

    太乙不敢承认，也不配承认，很早以前，他就在师父身上瞧见了疯狂的端倪，于是留下了制衡的手段。到了最后，他又利用敬爱的恩师，掌握了黑蛇的奥秘。他虽盼望着拯救一切，但他对不起伏羲，对不起恩师。

    他不配做伏羲的知己。

    万年的疯狂烟消云散，伏羲神智清醒，弥留之际，他道：“我早就知道...知道黑蛇不会放过聚魂山，连咱们俩都能找到那地方，黑蛇怎会...怎会找不到？聚魂山之所以曾是一片死寂，是因为....很早以前，黑蛇就已毁灭过那儿，又未留下半点痕迹。一切....都曾经发生过，一切都似是轮回。”

    太乙凄然道：“既然你知道了，为何还要毁灭凡间？”

    伏羲哭喊道：“因为我如同洛儿一样，像我女儿一样，我陷入黑蛇的诅咒里，成了黑蛇的奴隶，依照黑蛇的天性去做事。徒儿，徒儿，你得了黑蛇灵气，千万不可....不可如我一样。你一定要找出抵抗这诅咒的法子。”

    太乙抱住伏羲瘦骨嶙峋的身躯，柔声道：“恩师，放心，我不会，唯有我能抵挡。”

    伏羲“啊”地一声，突然间大彻大悟，喊道：“你....你是...临者？临者？”

    太乙似陷入停滞的时空中，这一刹好似万年，终于，他点了点头，道：“我会去终结这场轮回。”

    不知伏羲听没听见这句话，他身子僵住，旋即灰飞烟灭。

    从魂魄到圣灵，古神伏羲皆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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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君去何处妾相随

﻿    太乙如雕像般俯身不动，在自己的梦境里思索。那索命般的负罪感再度淹没了他，他愧对伏羲，愧对苍生，愧对每一个因此事死去的灵魂。

    但负罪感已然无用，他当变得如黑蛇一般冷漠，黑蛇一般麻木，黑蛇一般残忍，黑蛇一般绝情。

    那并非是因为他陷入伏羲那样的疯狂，而是他真正醒来，恢复本性。

    在本性复原之后，他发誓会结束这段宿命。

    他说了个字，于是梦境消散，黑蛇群变成的石头也跟随他回到凡间。废墟中，他见血寒、罗尤雅、张千峰、面具向他冲来。他们各个儿都挂了彩，伤势不轻，但只要性命无碍，最多半天就能治好。

    血寒瞧见这许多石雕，喜出望外，却又困惑不已，旁人也都喜忧参半。血寒问道：“你怎地一下子不见，一下又回来了，伏羲呢？“

    太乙答道：“他死了。”

    这喜讯着实太大，众人一时迷迷糊糊，如在梦中。罗尤雅瞪大美目，喜道：“真的？爹爹，是你杀了他么？”

    太乙道：“我用幻灵法术，将他送入梦境中。在梦境中，他方寸一乱，黑蛇反噬，他不得已散去功夫，我因此侥幸得胜。”

    众人齐声说道：“原来如此。”血寒对太乙全心信任，也不用他鲜血探他心思。她笑道：“大伙儿闹了半天，最终被你捡了便宜，抢了这大功劳。”

    张千峰道：“道长，若非师弟联络各方，大伙儿也不能齐心协力对付伏羲，此事由他终结，最是合适不过。”

    血寒嗔道：“我不依，老娘本来还有神秘法诀，正想一一招呼在伏羲身上，如今有气无处使，真是难过极了。”

    罗尤雅见她撒娇纠结，打趣道：“是么？那还请道长施展出来，让咱们开开眼界。”

    血寒指着太乙，道：“好，我就在他身上试试！”轻轻一跃，已缠上太乙，在他唇上深深一吻，双颊飞红，羞喜交加。

    罗尤雅怒道：“好哇，你敢占我便宜？想做我干娘？”

    血寒瞪眼道：“什么叫想做你干娘？老娘已经是了！”

    罗尤雅啼笑皆非，道：“你这道姑脸皮好厚，你明明还是处子...爹爹，你倒是说句话呀！”

    太乙抬眼一瞧，道：“天珑，你没事了么？”

    血寒魂飞魄散，一溜而走，躲到太乙身后，却哪里有天珑踪迹？

    罗尤雅捧腹大笑，道：“爹爹，你这二房太太，可怕极了正宫娘娘。”她其实半点不关心太乙与何人结缘，只要他过的快活，平安无事，她自也为他高兴。

    血寒打闹够了，不由得担心起天珑来，道：“我察觉不到师父去哪儿了，她不会被黑蛇吃了吧。”

    太乙笑道：“她怎会死在黑蛇嘴下？”

    血寒一想，点头道：“不错，连伏羲、轩辕都杀不死她，她定然安然无恙。”

    太乙不见天珑行踪，虽知她必然活着，可也不免稍觉古怪：她追寻自己许久，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为何偏偏此时离开？难道她也会害羞么？又或者她经此一役，终于看破俗情，厌烦琐事，于是远走高飞，再也不与太乙相见么？

    他一直看不懂这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姑娘，但无论她人在何处，太乙都感激她的恩德。

    面具此时又恢复成那怯懦软弱的少年模样，张千峰向面具深深作揖，道：“多谢轩辕前辈一直以来照顾万仙。晚辈以往多有怠慢，实是追悔至极。”

    面具摇头道：“我....我不是轩辕，太乙老兄，轩辕大哥他心愿已了，似陷入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睡中，他要我最后对你说一声‘珍重’。”

    太乙感到无法言喻的沉痛，眼角泛着泪光：“师父，师兄，洛儿，他们都走了。我们这些同甘共苦，度过浩劫的亲人，从此再无法相见。”

    他左右手同时被柔软的小手握住，一人是血寒，一人是罗尤雅，他止住悲伤，目光还复镇定，心中却想：“我将来也要离去，血寒，雅儿会不会也与我此刻一样难过？”

    张千峰拍着面具肩膀，又是尊敬，又是欢喜，笑道：“面具兄弟，不如从此你与咱们万仙住在一块儿？这一次我非下死号令，让他们将你当神仙一般供着不可。”

    若在以往，依照面具这疯癫怪异的性子，早对这“挚友先生”动手动脚，疯言疯语了，但他眼下却显得颇为悲凉，有意疏远，道：“我....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挚友先生，咱们就此别过。”

    张千峰大失所望，问道：“什么要紧的事？你尽管开口，在下定要助你一臂之力，哪怕把这条命交待了也在所不惜。”

    太乙心想：“面具用那杀意斩杀伏羲，虽未成功，但那杀孽终究反噬，若他与万仙相处，总有一天，会令万仙灭亡。”

    面具道：“挚友先生，太乙老兄，小道士姑娘，大魔神姑娘，我虽也想留下来，帮你们抵挡黑蛇，但...那不成，我也要与轩辕大哥一样，睡上很久很久了。”

    张千峰道：“很久是多久？待你醒来，在下必去登门拜访，与你喝酒。”

    面具苦笑道：“那时间很长，长到无法衡量，无法估计，等我醒来时，你未必...还在这世上，即使还在，也决计不记得我。”

    张千峰道：“你叫我‘挚友’，你也是我的挚友，只要咱俩还活一天，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我张千峰只要还有命在，定会记得你。”

    面具有些感动，喜道：“好，等我压下身上诅咒，睡醒之后，必来找你。只是我一睡下去，世上便无人会记得我曾活过，你无需记得咱俩经历之事，只要友情还在，我就高兴极了。”

    张千峰奇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世人会忘了你？”

    太乙又想：“就像当年我与伏羲互相施法一样，这面具受的咒语太过古老，久而愈重，这才令他不容于世。”

    面具不再多言，向众人鞠躬，大步离去，他越走越远，直至瘦高的身子消失在视线中。张千峰不知不觉间已热泪盈眶，全无得道真仙的模样。良久，他擦去泪水，道：“师弟，殿下，道长，我....得回万仙去了，这消息非得尽早告知他们不可。”

    太乙道：“师兄先走一步，我等随后就到。”

    罗尤雅道：“我得去找我娘尸体，好好厚葬她。她虽犯了错，但那定然是被伏羲害的，算不得数。”

    太乙道：“她还活着。”

    罗尤雅惊喜至极，欢呼一声，道：“真的？她在哪儿？”

    太乙拍了拍手，废墟之中，一苍老虚弱的妇人飘了起来，她头发花白，满面皱纹，腹部满是赘肉，眼神疯狂，只五官依稀仍可看出是罗芳林。

    罗尤雅将罗芳林抱住，听她胡乱嘟囔，怜惜问道：“她怎会变成这样情形？”

    血寒叹道：“是徘徊内丹出了差错，令她变作如此。她虽然未死，可魂魄已乱，难以救助了。”

    罗尤雅道：“爹爹，是你那一掌的掌力救了她么？”

    太乙道：“我那一掌虽击毁了山，后用幻灵真气将她罩住。你将她带回皇宫，她还有几年可活。若用玄功相助，寿命仍长得很。”

    罗尤雅想了许久，目光凄惨，咔嚓一声，拧断了罗芳林的脖子。太乙、血寒心下暗叹，却暗赞罗尤雅心意果断。

    三人浮上半空，再度找寻红疫行迹，一无所获，这才怅然返回玄鼓城。

    之后，罗尤雅前往聚魂山，见四大阎王安好，这才放心下来。她是聚魂山的魔皇，又是中原的女皇，两者相较，终究更愿意在聚魂山待着。于是另找一天资出众的姐妹，传位于她，并许诺若要相助，随时可举行仪式，呼唤她的姓名。

    太乙在中原逗留数月，又与罗尤雅、张千峰、陈灵虚、索酒、江苑、陆振英等人道别，道：“伏羲虽亡，但蛇灾仍会不断发生，且愈演愈烈，最多两百年后，中原也将与北妖诸国一样受难。万仙主旨乃是救世，万望诸位守护凡间，莫要懈怠，英勇奋战，重现光荣。”

    众人万分不舍，哭泣相送，罗尤雅更是要随他前往北方。太乙道：“聚魂山的黑蛇灾将早于凡间，且惨烈数倍，你需静修苦练，恢复蚩尤能耐，才能设法挽回局势。”罗尤雅深明大义，这才不哭不闹。

    万鬼众人，重归北国，太乙扶东采英当上北妖皇帝，开采矿藏，取出无数绿驱蛇香，赠他守护百姓。万鬼众人也不遗余力的抵抗蛇灾。

    他花了几年功夫，细心将太乙梦境的法诀传授给血寒、庆仲、笼梵、济节，又详细记载仙鬼神雾鼎的铸造之法，告诫众人：“若有机缘，当多建造这类似法器，每多存在一座，便可延缓浩劫数年。”

    血寒几乎形影不离的陪伴着太乙，察觉到他心事重重，不由惊慌，悄探他心意，感到他满心离别愿望。她心如刀绞，如何能舍得？但苦劝太乙，又劝不动他。

    太乙道：“你我相伴多年，时刻皆有喜乐，我已心满意足，不能再多享受这福泽了。”

    血寒哭道：“我说过，无论你要去哪儿，我都会死追过去，比我师父更疯更狠，你休想甩掉老娘！”

    太乙搂住她道：“我要去轮回海。”

    血寒脑袋一懵，霎时绝望，但立即又热血沸腾，眼神坚毅，道：“我的圣灵也在轮回海，你一走，我立刻也走，咱们在轮回海中相见！”

    太乙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吻了吻她，幻灵真气迷惑心神，血寒一阵晕乎，打了个呵欠，身子化作血水，沉入地底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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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千山飘雪作悲歌

﻿    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她才猛地回神，破土而出。头一件事，正是运血肉之法，追寻太乙去处。一探之下，她呼吸艰难，心头冰冷，知道他已不在这世上。

    血寒悲伤之余，又七窍生烟，心想：“他去了轮回海？这小兔崽子竟舍了老娘？老娘虽是道士，可又有什么不好？早知道就强陪他睡上几觉，怀他孩儿，这小子总不能将我甩了吧！”

    胡思乱想，却徒劳无益，当务之急，是找到如何前往轮回海的法子。

    若太乙所知不错，人的魂魄皆与轮回海的圣灵关联紧密。魂魄为影，圣灵为本。无论魂魄在凡间还是阴间，对圣灵而言皆不过梦境一场。血寒习练血佛经有成，血肉纵控念太过精妙，如若自杀，一天就能活转，当世之中，又有谁能结束她魂魄梦境，让她在轮回海转醒？

    她当即想道：“罗尤雅！蚩尤？蚩尤当年能杀山海门人，那也...多半能送老娘上天么？不，不，我并非在冥池中重生，而是血佛经让我没法死去。”

    她急的掉泪，仰天骂道：“太乙，你这说话不算话的混球，你说要永远与我在一块儿，如今食言，算什么男人？不对，不对，你不是男人，而是太监！下回若让我见着你，哪怕你是圣灵，我也非将你榨干成太监不可！”

    一边骂，一边想，忽然间灵光一闪，道：“破魔弑神剑！师父可以杀我！”

    但斗神红疫已隐居多年，不知是在聚魂山里，还是在凡间游玩。想要找她，希望渺茫，不过倒也不妨一试。

    她正要动身，忽然闻到一股怪味，似是死去已久之人，却未腐败，发生异变之气。她眉头一皱，顺着气味找去，行了二十里，只见一块空地，杂草全无，画了一个法阵，阵中有个头颅。

    血寒拾起那头颅一看，倒也认得，正是苍狐所留。她立时就看出这头颅上有太乙手掌痕迹。

    血寒心想：“他用这脑袋做了什么？”虽然可疑，但一时也想不明白。于是将头颅包起，动身离山，飞向中原。

    她往西方大山处疾行，数日后来到万仙山中，说要拜见张千峰。张千峰虽然避世，但已知她到来，立即开门迎客。

    血寒开门见山，说了太乙失踪之事。张千峰叹道：“我已多年不见师弟，对他好生想念，正想去探望，谁知他竟又不告而别。”

    血寒没好气的说道：“不错，不错，张宗主，说空话无用，你能帮我算出他在哪儿么？实在不成，找到斗神红疫也行。”

    张千峰道：“你可有师弟或斗神的东西？”

    血寒忙道：“有，有的是，这小子留在我身子里头的东西可真不少。”

    张千峰听此言邪门，眉头一皱，却见血寒在怀里一阵掏摸，取出大块绿驱蛇香、苍狐头颅、太乙喝剩的酒葫芦，鞋袜道袍，可说是五花八门。原来血寒将身子骨肉当做行囊，出行前准备杂物，全塞在其中。张千峰擦了擦汗，松了口气，才知自己想得歪了。

    血寒道：“红疫的东西一件没有，全是太乙这小贼所赠。”

    张千峰道：“我近年来新创了一门讨债索命功，无论他人在此间还是异世，我可凭借他珍惜之物，送你去他身边。”

    血寒大喜，抛给张千峰一锭黄金，算是付账。张千峰哭笑不得，暗想：“我要这玩意儿有何用？”于是取过绿驱蛇香，施展大法，过了一个时辰，他脸色剧变，摇头道：“他不在此间，也不在聚魂山，似在...似在去了一个异界。”

    血寒当即醒悟，道：“他回了山海门？”

    张千峰道：“不错，我年轻时也曾去过那边，那异界灵气低微，却甚是太平....”

    血寒道：“眼下也未必太平，你能将我送过去么？”

    张千峰惭愧叹道：“他似乎从那异界离开，此后再无踪迹，我也找不到他，或许...他真去了轮回海？”

    血寒恼道：“你这杂毛贼道，竟敢诓老娘黄金？”

    张千峰见她言行宛如市井泼妇，头疼不已，血寒挠头苦思，骤然间，好似在乌云中见闪电发光，她将苍狐头颅递给张千峰，道：“能将我送到这人..这人爹爹那儿么？”

    张千峰心想：“这是...苍国皇帝？他父亲又是何人？”但血亲遗体，缘分最强，他点头道：“只是这法门我练的不熟，未必能准确抵达，误差几何，从十里到千里不等...”

    血寒又甩出一锭黄金，道：“赶紧，赶紧！”

    张千峰凝神屏息，一手按住苍狐脑袋，一手抵住血寒背心，大喝一声，血寒眼前金光亿万，星空旋转，一黑一明，耳朵里又有雷霆响个不停。

    折腾半天，扑通一声，血寒落在一片沙漠中。

    她一跃而起，心想：“这里...这里倒也认得，似是丝绸之路上。”搬运气血，功力丝毫未损，这索命讨债功果然玄奥无比，但她这血佛神功也有巧夺造化之妙。

    她即刻出发，前往昆仑雪山，路过某处荒山老林，往山下一望，不由惊讶，只见十余条黑蛇在村庄中杀人，黑蛇灵气渗透，魂魄皆被吞没。

    血寒心想：“伏羲已死，这并非是他操纵，且这黑蛇吃人魂魄，并非制造炼魂。这是自然而成的蛇灾，想不到这世上也遭殃了？”

    她落地之后，几下功夫，将黑蛇除尽，救下剩余活人。正在此时，天上又有人飞来，她抬头一瞧，见是一美丽纯洁的姑娘，正是那替代她入山海门的小默雪。

    小默雪盯着血寒瞧了半晌，“啊”地一声，喜道：“你是....你是血寒前辈？你怎地回来了？你替我除了这黑蛇灾么？”

    血寒看她容貌与往昔稍有不同，应当已从冥池中重生，也已想起往事，道：”正是，小妹子，我有事要找门主。“

    小默雪握住血寒手掌，甚是敬仰，但血寒与她说了几句话，小默雪听她全无得道高人的德行，眉头紧皱，心下叫苦，打起精神应对。

    血寒问了这世道情形，小默雪道：“汉人与蒙古人打仗，竟然能占到上风。明教起义，里头有一位美貌姑娘极为了得，我觉得再过十年，或许可引她入门，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血寒又问道：“这儿黑蛇是怎么回事？”

    小默雪道：“苍鹰门主他记起以前遭遇，说这黑蛇数万年前曾在异世肆虐，后被天神逐走。想不到跑来咱们世上了，哎，除了黄泉开门，魔猎成灾之外，竟又多了这麻烦。”

    血寒皱眉道：“是哪个阎王来此捉魂？”

    小默雪道：“并非是阎王统兵，而是聚魂山魔物作怪。好在也不频繁，每次伤亡不多。”

    血寒叹道：“炼魂在聚魂山中变作妖魔鬼怪，也是常有之事，更何况聚魂山灵气复苏，自行造物成灾，也非阎王所能禁止。”

    两人身法奇快，半天功夫，已到了昆仑山脉，路过某处时，只见那光明顶上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又听喊杀震天，毛骨悚然。

    血寒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默雪道：“听说江湖上为一刀一剑结仇，正道与邪道火拼，这下似要决战了。”

    血寒暗骂自己多管闲事，道：“俗世纷争，不理也罢。”

    又行数百里地，穿越禁地，来到山海门中，见苍鹰、三峰、灰炎、归燕都在，也都已得知血寒归来，神色间颇为欢喜。

    苍鹰说道：“道长，你在外头日子过得挺好么？许久不来，沧海桑田，你怕已不认得外头天地了。可要咱们轮流做东，陪你游山玩水？”

    血寒开门见山，道：“老苍，你瞧见过太乙回来么？”

    苍鹰神色从容，道：“太乙么？他数十年前，好像回来过一次。”

    血寒恼道：“我说的是不久前，大概就是两、三天前头。”

    苍鹰转头问众人道：“你们瞧见过太乙么？”

    归燕摇了摇头，道：“我忙，未见过。”

    灰炎皱眉道：“我想起家中还煮了药，火未熄灭，该回去瞧瞧了，血寒，有空造访，我喂你喝药。”嘴里胡诌几句，说罢扭头就跑。

    三峰叹道：“江湖上纷争不断，武当也无法置身事外，老道不厌其烦，却也....”一时间长吁短叹，东拉西扯，嘘唏不已。

    血寒知众人皆刻意回避，瞪着苍鹰，道：“他是不是要你用破魔剑斩了他？”

    刹那间，苍鹰表情黯然，有些伤感，又有些敬畏，他不再隐瞒，道：“他...回到山上，与我彻夜长谈，他告诉我你的情形，告诉我那世道的黑蛇、伏羲、蚩尤、万鬼、万仙、他曾经的隐秘。他说自己愧对苍狐，累他惨死，要我...要我杀他报仇。”

    血寒涌出泪水，她道：“你也斩了我，我求求你，让我去见太乙！”

    众人脸上皆露出悲凉之情，他们听太乙诉说故事，都料到血寒会提出此节，这才故意拖延，谁知事到临头，还是难以避免。

    苍鹰叹道：“我杀太乙，并非是为了报仇，苍狐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太乙。血寒，你修为深湛，应到了空明境界，为何还执迷不悟，看不破这一情字？”

    血寒大声道：“因为情不是迷，而是道！我追求的道，不能没有太乙，我说过要见证他的一生，得知他的结局，决不能不明不白的断了线索！哪怕是轮回海，也阻不断我的心，我的意！”

    苍鹰霎时显得老迈疲倦，他虽已不再对血寒怀有爱意，但多年友情，仍令他犹豫不决。

    无论是友情爱情，又有谁当真看破了？

    血寒瑟瑟发抖，但目光咄咄逼人，全无退却。

    苍鹰摇了摇头，掌中现出化外之剑，对准血寒，道：但愿这一剑...不会伤你轮回海中圣灵。”

    血寒释然一笑，感激说道：“动手吧。”

    苍鹰先刺破血寒胸膛，与她心脉相连，感受她诸般情绪，他说道：“祝你能顺利与太乙在那儿重逢。”

    血寒道：“多谢。”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震，七窍流血，从脑至魂，皆被剑气烧毁，身躯缓缓软到。

    三峰、归燕、默雪都低头哀悼。苍鹰怀抱血寒尸体，将她抛入冥池之中。

    众人默哀片刻，冥池畔已空无一人，空无人声。

    唯有风雪哀鸣，催人断肠，绵长不绝，万里皆闻。

    ——

    本卷完

    欲知结局如何，请看下卷道来。

    请假断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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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称臣是梦中仙

﻿    太乙探出手，抓住岸边，身子霎时飘得老高，他闷声摔倒，从骨头到内脏，从头到脚，都火烧般疼痛。

    但这疼痛算不得什么，只几口呼吸，他已舒适了不少。他回过头，在那池水中一照，见自己形影模糊，像是未完工的泥塑。

    太乙心想：“是了，我眼下是圣灵了。”

    圣灵本就该毫无定型，他曾经在梦境中朝轮回海眺望，所见居民若有若无。

    他轻易记得在凡间与聚魂山的一切，那不像是梦，而是深刻的记忆。他凝神聚气，再去看时，惊觉自己又恢复成太乙在凡间的样貌。

    目光所及，全是白云，铺成了轮回海的地面。空中有马鸣传来，他一抬头，见交错的、雪白的道路横跨天际，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在他头顶停下，稍稍闪灭，突然到了太乙身边。

    太乙暗暗惊叹：“这是伏羲之法，来者非同一般。”

    马车中走出四人，皆是仙风道骨、锦衣玉袍的人物，一人约莫六十岁左右，其余人皆在四十岁之间。太乙困惑不已：“他们是圣灵么？为何样貌与凡人无异？”

    那老者开口说话，不知是哪国言语，但太乙忽然明白他所说之意，好似心领而神会。老者笑道：“你是新从池水而生的圣灵，眼下定还糊里糊涂的，对么？”

    太乙答道：“你们全是圣灵么？”

    众人大笑起来，道：“除了圣灵，又能是什么？”

    老者道：“你遇上了咱们，从此就是咱们的仙家友人。咱们会告诉你此间道理，你来到轮回仙境，今后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享不尽的乐趣。”

    太乙索性装傻，问道：“什么是新生的圣灵？”

    众人甚是热情，精力极为旺盛，争先恐后说道：“轮回海中有丰厚的灵气，会从池水中孕育生者，生者在乾坤中不曾存在过，今后就是咱们的新朋友。”

    太乙道：“为何说不曾在乾坤中存在过？”

    众人又纷纷道：“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你是这茫茫宇宙独一无二的灵体。在泥潭中，在荒地中，都不曾有你的影子。”

    太乙知道那泥潭是凡间，荒地当是聚魂山，存在于轮回海之下，其中魂魄全是圣灵投下的影子。自己既然是新生圣灵，他们遂认定他并无前生。

    但实情并非如此，太乙与天神一样，是从下界飞升而来的。

    太乙道：“我记得我的往事，我在...泥潭、荒地的行走。“

    众人齐声嚷道：“这绝无可能！”说话间，朝太乙同情相望，似觉得他脑子不对头。

    老者道：“除了万年前的十二仙神之外，新生圣灵，绝不会有过往。万年之前，咱们本来皆都在凡间做梦的梦中仙，仙神到来后才苏醒的。”

    一红胡子仙家笑道：“莫非他并非新生者，不过是一梦中仙，在此睡觉，被咱们遇上？”

    一黑胡子仙家摇头道：“你没瞧见他刚从池水中出来么？除了新生者，无人能入水，也无人能出水。”说着往水里一跳，那水骤然凝聚成冰，把黑胡子仙家弹了上来。

    众人商议一通，皆认定太乙神志不清，是个新生的病患，务必需赶紧医治。老者抓住太乙，景象一变，太乙到了马车中，而那马车霎时又回到天路，继续朝前驶去。

    太乙问道：“什么是...梦中仙？”

    老者亲切说道：“梦中仙者，是进入梦中，在泥潭、荒地中以魂魄行事，积累功德，体会喜怒哀乐之情的仙家。”于是耐心说了此间规矩。

    原来轮回海中圣灵，长生不灭，彼此之间也伤不了同类，故而和睦相处，日子祥和安定，毫无烦恼。万鬼万仙的魂魄，透过神器池水，偶尔见到这儿的景象，可那时乃是肉眼凡胎，看到圣灵，像是模模糊糊的气息而已。

    可时候一长，未免单调，遂常常施展神通，在下界制造魂魄，投胎转世，在凡间、聚魂山中“游玩”，感受在此间无法体悟之乐。下界魂魄，全无圣灵记忆，唯有在做梦时回到轮回海生活，有人甘愿做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有人则扮作杀人魔头、救人大侠，于圣灵而言，既是游戏，又是修行。

    太乙问道：“为何称作修行？”

    一黄胡子仙家道：“魂魄在下界活得越久，功绩越高，咱们这些仙家法力越强，在轮回海中地位也越尊。”

    老者叹道：“比如十二仙神，他们的魄在下界被称作阎王，可谓无所不能，才能掌管轮回海，言出法随，无人不服。”

    太乙道：“我知道，我在下界的时候，曾杀过好几个阎王。”

    众人笑得险些翻车，嚷道：“这新生的兄弟好生有趣！笑死本仙啦，笑死本仙啦！”

    太乙急道：“是真的，还请诸位带我去见仙神，我有要事禀报。”

    老者打个响指，那马车自动停下，他指了指远处一朵巨大白云，一翻手，那白云化作巨浪，涌向此间，他再一变化，那白云中浪花凝固，变作无数美味佳肴，他从中摘了不少糖果，放在太乙手上。太乙愕然一尝，滋味妙不可言。

    众人齐声笑道：“大哥果然好本事！”

    老者正色道：“老夫本名黄服涂，掌管之魄，在聚魂山是一法力深湛的阎罗，这才在仙境中有同时掌控三朵十里白云的能耐。你说你杀过阎王，又能掌控多少白云？”

    太乙使不出幻灵功夫，只对准一白云遥遥抓推，一通忙乱，那白云毫无动静，众人反而鼓掌，道：“有趣，有趣！小兄弟，咱们路途无聊，幸亏遇上了你这大话精。”

    太乙正懊恼间，只听隆隆巨响，马车后无数白云沸腾起来，有的陷落，有的高升。众人脸色剧变，眼睛满是好奇的光芒。

    太乙喜道：“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

    老者又笑道：“这是云震天荡之灾，乃是自然而生，虽然少见，但今天也遇到了，好极，好极，这路上越新鲜越好。”

    旁人信以为真，皆道：“大哥说的不错！”毕竟这天地变动，比之新生生灵掌控仙神法力，更加可信百倍。

    太乙懒得争执，向老者请教这操纵白云的法术，由于圣灵之间，无法互伤互杀，所以众圣灵皆欢乐快活，全无害人之心，也极少有惊怒之意。哪怕在下界梦中做再恶的坏蛋，到了此处，谈及梦境遭遇，也不过当一场玩笑。而所会法术，皆是吃喝玩乐，变出衣食住行，毫无伤人之法。

    众人视他为友，竭力相助，什么都如实相告。太乙又问道：“仙神的魂在此变作圣灵，魄在下方作为阎王。那真仙呢？神兽呢？难道一个圣灵，在下方可有多个身份？”

    黄老仙道：“是啊，就像人可有多个影子，咱们这些仙家，也可有多个化身。仙神做阎王，做真仙，做神兽，看似敌对，在仙神自个儿眼中，全是一场玩笑。比如咱们的白云神正是如此。”

    太乙道：“在轮回海中，圣灵是永远不死的，对么？”

    黄老仙道：“唯有仙神能杀死圣灵。”

    太乙皱眉道：“可若有圣灵为非作歹呢？”

    黑胡子仙家道：“谁吃饱了没事做，在此做什么坏事？咱们不像凡俗，有七情六欲，活在世上，有无穷无尽的乐趣，实在不行，做个梦中仙，那就什么都有了。”

    太乙道：“那你们不想生娃娃么？”

    众人又扯着嗓子怪叫鼓掌，道：“这小子真是古怪极了！”

    红胡子仙家笑道：“我说了，咱们圣灵对男女之事，看的淡漠至极。千年万年，都少有人做这事儿，更生不了圣灵出来。”

    太乙见众人待他诚挚，自也感激，担心黑蛇之事，道：“诸位听说过黑蛇灾祸么？似乎不久之前，曾害死过不少圣灵。”

    众仙一时瞠目结舌，良久，黄老仙干笑道：“你怎地..怎地知道这事？你小子可当真邪门儿。”

    太乙若再说自己是飞升而来，难免又受嘲笑，只道：“我脑中迷迷糊糊，感受到这消息。”

    众人叹了口气，但也满不在乎，红胡子仙家道：“都是些边边角角，偏僻角落，突然冒出这黑蛇灾祸来。唉，听说死了好几千个仙家。”

    太乙忙道：“你看，除了仙神之外，黑蛇也能害了圣灵，大伙儿须得警醒一些，快去告知仙神。”

    黄老仙道：“那蛇灾之处，在三十万里之外，着实太过遥远。唉，咱们轮回海虽是仙境，可难免也有些祸患不是？好在之后再无消息，想必已被仙神除灭了。”

    太乙恼道：“你们这是自欺欺人，讳疾忌医么？”

    众人听他指摘，却也不怒，乐呵呵道：“是你大惊小怪，心神不宁罢了。”

    黄老仙道：“这样吧，这位...”

    太乙道：“我叫太乙。”

    黄老仙笑道：“这位太乙仙家确实与众不同，咱们正好要去白云仙山，不如带他去见见祭祀大仙如何？他脑中皆是奇异思想，我等需...帮他矫正过来。”原来众仙家虽百病不生，长存不亡，但有时却会发疯。每遇上疯子，便被关押起来，直至清醒才放。这四仙虽对太乙并无恶意，却有些放心不下，需那祭祀大仙定夺。

    旁人点头称是，那黑胡仙又打个响指，马车霎时加速，瞬息百丈。这马车是黑胡仙用自己白云造成，而空中天路是白云神铸造，这白云马到了天路上，快的直如闪电一般。

    轮回海的地界，比凡间更广阔百倍，其中也有日夜之分，马车虽快，但也足足赶了一天一夜才到。

    那白云仙山是个村落，数百仙住在此地，大多是睡多醒少的“梦中仙”，一个个儿在梦中做自己的“逍遥”凡人。这四仙地位颇高，不少人见其归来，都欢欢喜喜的打招呼，听说拾起个怪里怪气的“新生圣灵”，更是非上前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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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村中母虎要抢亲

﻿    太乙见众仙家兴致勃勃的模样，念及正事，道：“轮回海大难临头，危在旦夕，大伙儿不可再贪图玩乐，而当习练法术，勤勉不缀，那一应贪玩取乐的功夫全无用处，而当以防身杀敌为主！”

    众村民一听，自然不信，但也不以为忤，反而甚是高兴，议论道：“这人真是新生的么？若果真如此，真是罕见罕闻的小疯子。”

    黄老仙大声道：“这是自然，我黄老仙说话岂能有假？”

    众人笑道：“你说谎骗人，揶揄胡闹之事，难道还少得了么？”

    太乙那四位仙友捋须答道：“不错，不错，但这事决计假不了。”

    一金袍玉鞋，样貌美丽的女子从众仙中走过，她神色稍严厉些，不似旁人全没正经。她道：“这新来者有疯病，该当治上一治！”

    众仙立时惊呼起来，但那并非惊恐之意，而是兴高采烈，凑看热闹的心态，道：“是了，他说这话，虽然有趣，可久而久之，也不免让人厌烦。正该当好好改过！”

    太乙暗恼：“昔日万仙贪图安逸，不知进取，已算得让人光火，这些圣灵更是不知轻重百倍。”但他对此地规矩不熟，也无法使出太乙术法，无奈之下，唯有韬光隐晦，慢慢赢取信任。向那女子问道：“不知女仙家尊姓大名？”

    那女子立时态度好转，露齿一笑，道：“我叫神造水，你叫我水水好了。”

    太乙道：“....造水姑娘，在下初生不久，正是浑浑噩噩的时候，脑中胡思乱想，若惹诸位生厌，在下万分抱歉。”

    造水盯着他瞧了片刻，道：“我是本地的白云神祭祀，村中大伙儿，多半都听我的话，你若不捣乱，我就让你住下，分你一点我的白云，否则，哼哼，我就把白云变作牢笼，将你严实关住。”

    太乙暗忖：“这造水好生蛮横霸道，不像其余仙人那般人畜无害。”但看众仙神情，却都毫不介意。

    他道：“是，在下一定规规矩矩的。”

    造水笑了笑，指指天上，隆隆声中，飘来一朵祥云，约莫十里长宽，云中透出明光，晒在身上，温暖如春。她道：“我曾是一位万仙破云的仙家，村中除了黄老头，再无人能与我相比。”说罢取下一大块云，揉捏雕刻，一炷香功夫，赫然变作一座带院小屋，手艺甚是精巧雅致。

    太乙瞧得钦佩：“原来在轮回海中，众人都有这心想事成的功夫，且功力深厚，昔日是阎罗，在轮回海修为接近阎王；昔日曾是仙使，看法力尺度，似也与真仙相似。只是将这法力，全用于安居乐玩之中，对付黑蛇，全然派不上用场。”

    众仙指指点点，道：“这新来的便是睡大街也没事。他已永世长存，无病无灾，无苦无难，祭祀何必如此？”

    造水肃然道：“我就要村子里头全是仙居神楼，不得有半分不雅。”突然提高嗓门，道：“全都给我散了！不许在此围观！”

    众仙脸上变色，匆匆忙忙的一哄而散。但太乙觉得众人那惊惧全是装出来的，似乎与这造水玩过家家一般，造水扮作村匪恶霸，众人扮作艰苦百姓。

    造水对太乙道：“你随我来，我带你瞧瞧屋子。”

    太乙唯有顺她意思行事，进入屋内，见厅堂内室，全数齐备，家具美观，颇有世外人家之雅。

    造水指了指桌子，瞬间美味佳肴，遍陈满列，她与太乙入座，说道：“来，我敬你一杯酒。”说罢从桌上拿起酒杯。

    太乙也恭敬答谢，一饮而尽。

    造水忽然笑道：“待会儿你剥光我衣服，凶巴巴的占我身子，我虽会哭闹，但最终不得不从你。”

    太乙顿时满脸通红，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无言以对。

    造水见他模样，更是惊喜，笑道：“你...你竟会害羞么？”

    太乙暗中叫苦：“她还说我是疯子？她自己也疯得很。那黄老仙不是说圣灵全无人情之欲么？”

    造水见他迷茫，嗔笑道：“我前些年做梦中仙时，数千年前，在梦里扮作一万仙的凶婆子，结果她有一弟子与她吵嘴，将她绑了，两人由此结合。唉，那梦中销魂滋味儿，我至今难以忘怀，梦醒之后，想要重现，这把戏与村子里所有男仙都玩过啦，这叫‘母老虎村中称霸王，傻小子一怒捣虎穴。’”

    她笑了几声，情绪高涨，道：“放心，放心，我对自己身子操控自如，要它紧就紧，要它松就松，虽无凡间男女纠缠那般刻骨之感，但心中也有少许喜乐。”

    太乙寻思：“这圣灵确无半点体欲，但为求心中喜悦，便常常演梦中凡间的戏取乐。圣灵若显露出恐慌害怕，全是假装，为的是增添心下之喜。如此说来，圣灵乃三界最虚伪者，不过他们这虚伪，并非损人，而只为利己而已。当真荒唐得无可救药。”

    造水将那酒杯往地上一摔，嗔道：“你这新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么？”表情造作，身子扭动，露出大腿、胸口，可见衣物之下，空无寸缕。她朝太乙贴近，在他身上轻轻摩擦。

    太乙后退数步，道：“造水姑娘，在下情愿睡大街，也不愿唐突。”

    造水大失所望，但忽然灵机一动，道：“那这样好了，不是你抢我，是我来抢你。这叫‘母夜叉醉酒兴致高，傻小子误入盘丝洞。’”

    太乙怒道：“休想得逞！”扭头就往外走。

    造水以为他是演戏，哈哈大笑，猛扑上来，她动作当真迅捷，一下子将太乙扑倒。太乙身手有些生涩，竟未能抵挡得住。

    造水拉他的手，碰自己身子，登时浑身颤抖，如鲜花盛开一般，她惊喜得几欲晕去，心中直叫：“他...他怎能令我身体也这般舒服？以往与旁人那样，只是心里高兴，稍俱意思而已，身体却如一潭死水。这....这新来的小子真是宝贝，竟能使我如回泥潭之中？”

    太乙手一转，将她往厅里一抛，身形一闪，已跑开老远。

    刹那间，造水明白此人厌恶自己，无意顺从，前所未有的愤怒憎恨爆发出来。圣灵之中，便千万人也无一有这等险恶有害情绪，但太乙令她身躯骤然异变，这凡俗的“恶情憎意”也油然而生。

    她喊道：“来人，这小子强占了我，污我清白之躯，快将他捉了！”

    众仙家以为这两人做戏，嘻嘻哈哈的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将太乙用白云绑了，太乙如中了伏羲的圣抑术，运劲时乱七八糟，难以掌控，怕伤了众人，顷刻间犹豫不决，抗拒不得。

    造水气冲冲的跑到太乙面前，道：“你让我失了贞节，我没法子，你...答不答应与我好！不答应，我就把你关上万年，永远没法出来。”

    太乙怒道：“大伙儿，你们就任由这婆娘胡作非为么？”

    众仙家见两人神色逼真，争锋相对，瞧得津津有味，装出委屈害怕的模样，道：“祭祀她位高权重，咱们也没法子。太乙老弟，你就答应她吧。”

    太乙道：“不答应！放我走，这村子我不住了！”

    造水脑子发热，理智全失，真如疯了一般，她一扬手，白云变作一柄菜刀，照太乙肩膀一斩，扑哧一声，流出五颜六色的血来。这下众仙全傻了眼，暗想：“这小子怎能被祭祀所伤？咱们圣灵之间，绝无法互相残害。”

    愣了许久，有人想道：“莫非此人并非圣灵？而真是莫名的怪物？”

    造水恢复冷静，见状心中盘算：“此人若不从我，我....我就杀了他。”将菜刀对准太乙咽喉，道：“我将他带回家去，亲自审问，他决计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身为白云神所选祭祀，当真有极大权威，众圣灵对她敬畏虽是假扮，但也不会轻易违逆。

    黄老仙迟疑片刻，道：“水祭祀，此事异常罕见，他身份怪异，能被你所伤，可确确实实是从圣灵池水中诞生的。依照仙神定下的规矩，遇到这等情形，须得请仙神派虎鹤圣者仲裁。”

    太乙奇道：“虎鹤圣者，莫非是轮回海的雷霆真气么？”他此刻呼吸此地空气，已与以往截然不同。在曲封梦境、万鬼梦境之中，轮回海的气息是最残酷猛烈的风暴，哪怕蚩尤、轩辕也无法长存其内，但那风暴对圣灵却是无害，想必那虎鹤圣者也是如此。

    众仙纷纷答道：“虎鹤圣者是白云仙神的使者，亦是轮回海的士兵。轮回海中若有异样，都由虎鹤圣者裁决。”

    造水恼道：“要什么虎鹤圣者？我一个人审他就成。”

    太乙心想：“我身上有黑蛇灵气，她已被那灵气感染，心绪可怖，若真要害我，我一旦失手，她多半没命。我要去见白云神，虎鹤圣者没准是条捷径，这些圣灵喜欢演戏，那我就演给他们瞧瞧！”

    计较已定，突然哭喊道：“我好苦，好冤哪！“

    众圣灵一瞧，登时入戏，眉开眼笑，黄老仙肃然道：“孩子，你何冤之有？”

    太乙哭道：“我不过是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年轻无知的书生，到了此地，却遇上这欺女霸男的女土豪神造水，她瞧我生的有几分秀气，心怀不轨，意欲占我身子，我有心反抗，却被倒打一耙，我不服，我不服。”

    造水大怒欲狂，但众圣灵却都知道她爱扮母老虎，黄老仙点头道：“小兄弟，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真叫大伙儿难以定夺，看来谁是谁非，定要虎鹤圣者来断案了？”

    众圣灵欢呼道：“看来唯有如此，别无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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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难临头却不知

﻿    神造水咬牙切齿，但众意难违，率村中老少圣灵，合计三百来人，全数到白云神殿中。

    轮回海中共有十二神，分被称作补天、搬山、明月、白云、乌云、燃灯、浩海、农神、饲兽、铸金、照雷、太阳。诸仙神皆有地界，各自掌管三万万顷方圆。

    诸神地界之内，事物截然不同。补天地界，蓝天为地；搬山地界，全为山石；明月地界，皆为星河；白云、乌云则以云为本，其余各处，也以各神司职而变化。神界中的圣灵，可以界中材质，变化为万般事物器具。

    至于众圣灵居所，有的是住在村里，有的是住在山里，这一处村子仙家修行不浅，地位算得颇高。因此这白云殿甚是宏伟，仿佛皇宫一般。

    来到那祭坛前头，众圣灵有模有样的演了一通，乃是击鼓鸣冤的戏码。神造水于祭坛前慎重祷告，不久祭坛上白云汇聚成形，乃是一白鹤模样，那白鹤握着双剑，似极为神圣。

    太乙暗道：“这白鹤正是虎鹤双绝真气的形状，难道这护卫在此间数目不少么？”

    白鹤似有些紧迫，问道：“造水祭祀，何故召唤我？”

    造水抿唇片刻，道：“咱们村中，拾回一新生圣灵，这圣灵有些古怪，嗯...”话及于此，竟有些难以启齿，终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碰，便浑身燥热，情难自已？

    白鹤审问道：“到底有何古怪？”

    众圣灵闻言，皆大吃一惊：这些虎鹤圣者素来对众圣灵和颜悦色，绝不会加重语气。此刻却尽显急促不耐，甚至可谓凶狠。圣灵虽会演戏取乐，但虎鹤圣者却不会如此无聊。

    造水硬着头皮道：“他对我动手动脚，霸占了我，我....我...那个...”

    太乙怒道：“我并没对你如何，倒是你咄咄逼人，还用刀将我肩上刺出血来。”

    白鹤鸣叫一声，尖声刺耳，似受了惊吓，他道：“造水用刀伤了你？”

    太乙道：“正是。”

    白鹤大声道：“圣灵之间，绝无能自相残杀的道理，此乃仙神定下的律法。说，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能从池水中出来？”

    太乙道：“在下乃是由下界飞升而来。”

    白鹤道：“胡说八道，你这魔头，竟敢冒充仙神？你还在隐瞒么？”

    群仙愕然顾盼，纷纷嘀咕道：“为何鹤圣者将他叫做魔头？难道他也在开玩笑？瞧来不像啊？”

    忽然间，白光一闪，那白鹤竟然活生生出现在殿中，他身后又跟着一虎一鹤，体型比他小些，且不及这前头的白鹤白光耀眼，辉煌华贵。

    造水惊呼道：“云鹤圣人？”众人得知这云鹤圣人是众仙神麾下最受器重的将领之一，统管轮回海虎鹤众圣者，在轮回海中，实有莫大权威，为何他会亲自来此？

    太乙虽见他威严，却知此鹤来头不小，非但不怕，反而欣喜：“我若说服此鹤，径直就可去见十二仙神了么？”

    云鹤圣人一剑劈下，将太乙身上白云绳索斩断，问道：“你来此究竟何事？”

    太乙见他盛气凌人，心下不喜，也不再谦恭答话，只道：“我是想来告知此间仙神，那黑蛇灾祸必将不可收拾，要仙神不可莽撞，慎重应对。”

    忽然间，云鹤圣人一剑刺向太乙，来势凶猛凌厉，令人心惊。太乙原本在此地身手不灵，但生死关头，霎时清醒，足下一弹，避开这一剑之威。众圣灵只感到一道巨浪般的光芒翻卷出去，虽未受伤，却不由得大喊大叫。

    云鹤圣人一剑失手，更是惊怒，翅膀轻扬，剑刃追击而至。太乙再度躲开，观它力道速度，心想：“这白鹤功夫更在千峰师兄之上，与轩辕师兄、将臣不相上下。”按理而言，以这白鹤剑上移速气力，这两剑足以将这村子一分为四，但此刻施展开，却不波及旁人外物分毫。

    太乙料定这白鹤动向，双手一合，已捏住白鹤左羽，两人运功较力，一时僵住。众圣灵连连喊道：“奇了，奇了，这新来的能挡住云鹤圣人两招？”

    云鹤尖叫，口中又吐出一柄剑来，交在右臂，太乙细看那剑颜色，纯白中泛着紫光，他心头巨震，陡然忌惮：“这是破魔弑神剑？”那一剑刺来，霎时剑意已将太乙笼罩。

    此剑正是十二仙神分赐予最信赖的属下的“斩圣剑”，到了凡间，变作武学，乃是天下无敌的破魔弑神剑诀。此剑一出，非但圣灵必死，连仙神也会为其所伤。

    可太乙历经重重修炼，由苍鹰以弑神剑斩杀，这才保留修为功力，由轮回海中新生，对此剑自然有抵抗之道。他左手一抬，嗤地一声，被斩圣剑由肩膀处斩断，牺牲一条胳膊，却也留得性命。

    那云鹤浑身一颤，难以置信这必中之剑竟然偏离。太乙手一指，神殿变回白云，白云又变作黑蛇，弹指间将云鹤圣人围个严实。众圣灵嚷道：“黑蛇？这人怎能将大伙儿一齐造的神殿变作黑蛇？”

    云鹤圣人身后那虎鹤护卫齐声怒吼，扑向太乙，此二者功力皆稍胜神造水与黄老仙，但太乙已熟悉此地境况，对他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他令众黑蛇将那两人缠得严实，可村中众圣灵见了黑蛇，竟陆续火冒三丈，喊道：“此人果然是险恶的妖魔！”“助虎鹤圣者将他拿下了！”于是各挥拳头，冲向太乙，动作虽生疏笨拙，可却又快又猛，不少皆是破云般的身手。那神造水更是神色狰狞，成了疯癫暴躁的怨妇。

    太乙不料一时冲动，竟惹了众怒，他不愿伤人，可也不愿被伤，身法一动，刹那间已绝尘而去。

    云鹤圣人翅膀挥动，噼啪声中，将众黑蛇全数吹散，再使那斩圣之剑，一捆捆戳死。那黑蛇不过是太乙将白云神殿变化而来，太乙一走，变得全无抗拒之力，不久已被除尽。但再看太乙时，他已走得不知去向。

    众圣灵心头有火，皆破口大骂，这情绪真实无虚，就像在梦中到了泥沼中一般，不过既然不是梦境，而是实情，滋味儿当真不好受。

    黄老仙问道：“圣人，这是怎么回事？”

    云鹤圣人双眼满是怒意，道：“你们可知前些时日，在各地荒远的边境，有黑蛇杀害圣灵之事么？”

    众人哗然，皆答道：“不错，听说过。但那祸患已被虎鹤圣者与仙神镇压下去了，对么？”

    云鹤圣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可其实并非如此。”

    众人露出惊惧之情，问道：“难道黑蛇之灾并未除去么？”

    云鹤圣人道：“咱们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小小意外，轮回海里头，虽是至尊圣所，可未必全无隐患，只需派少许虎鹤护卫，定能铲除那黑蛇。战事初始，情形顺利，那黑蛇全不是对手。有一段光景，已经销声匿迹了。

    可三个月前，那些受委派的守卫，竟从此再无音讯。随后，从边境逐渐往内，村落仙山，一个个断了联络，不知境况如何。”

    神造水脸色惨白，道：“难道仙神祭坛被毁了？”这轮回海各圣灵聚居之地，都立有这仙神祭坛，十二仙神在自己地界之中，可随时将虎鹤护卫传至那祭坛处，亦可随时查知该处情况。轮回海太过广大，若祭坛一毁，连仙神也无法立即赶往。

    云鹤圣人点头道：“白云神知事情古怪，于是要咱们大伙儿警醒一些，祂亲自前去查看，有祂出手，自然是万事无忧了。但怕就怕黑蛇潜入此间，趁白云神不在捣乱。”

    黄老仙等怒道：“难道刚才那太乙，竟是...竟是黑蛇的奸细？”

    云鹤圣人断然道：“可并非普通奸细，只怕是黑蛇中顶儿尖儿的妖魔，否则我那斩圣之剑，岂能杀不了他？”

    众人想起此事，毛骨悚然，这恐惧之情，也是万年不曾在此间体会过了。

    云鹤圣人指着众人道：“据那些失踪的虎鹤守卫先前来报：黑蛇散发毒气，可侵蚀圣灵身躯，令圣灵生出诸般杂乱情绪，如惊恐害怕、恼恨淫魅，对圣灵危害极大，故而绝不可掉以轻心。而由于黑蛇者并非圣灵，咱们也可用白云神赐予的法术，变作武器，伤及此妖。”

    众圣灵恍然大悟，答谢道：“圣人英明，若非圣人警觉，大伙儿都必将被那人所害。”

    云鹤圣人昂首矗立，威严望远，注视太乙逃走方向，似乎任何奸邪，都休想逃过他这双法眼，这无情宝剑。过了片刻，他道：“那太乙毁了这神殿，我先将其修复。”于是与那其余虎鹤二者分站一处，一齐施法，地面散落的白云漂浮起来，不久神殿恢复原状，与原先几无差异。

    众圣灵大喜，齐声恭送虎鹤神威，可就在这时，连同云鹤圣人在内，众人皆感心头一凉，瑟瑟发抖，如坠深渊一般。这神殿变得漆黑，墙面起皱，流下黑水来。

    云鹤圣人骇然道：“又是那恶人邪法么？”

    咔嚓一声，那祭坛缓缓裂开，旋即爆炸，变作碎片。众人见状，心胆俱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云鹤圣人反应过来，道：“快走，这大殿要倒！”众人一阵狂奔，刚一出殿，轰隆巨响，那神殿成了漆黑扭曲的废墟。

    众圣灵再看殿外，更是魂飞天外，只见村中房屋，已全数倒塌，原先脚下的白云，已变成漆黑恶心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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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昔日顽童今宗师

﻿    太乙足下生风，越行越快，不久已适应此地风水。这轮回海中并无地脉、龙脉之象，但却无处不是脉，他先前太乙异法施展不灵，是他尚未领悟此节之故。

    他心下寻思：“这云鹤圣人将我视作洪水猛兽，非捉拿我不可，从他去找白云神，只怕此路不通。但脚在我腿上，他不带我去，我自己不能去么？”于是找一清净的“云洞”，从千万脉象中搜寻白云神方位。

    但亿万头绪倾泻而至，太乙吓了一跳，又花了好大力气，这在约束住消息。他由粗入精，缓缓步入佳境，逐步收获，正在灵感激发之际，突然间，心口冰冷，感到一股悲愤恐惧之情。

    他睁开眼，见浩渺无际的白云，顷刻间枯萎，散发出不祥的邪气来。天上地上，白云皆急剧变黑，但那并非乌云的暗淡无关，而像黑蛇皮上的鳞片，斑斑驳驳，令人似见到囊肿、腐肉一般。

    他一跃而起，浑身烦闷，想：“这是怎么回事？”往外疾行，少时百里，见处处皆是如此。白云界的灵脉已无法指使得动，自然找不到白云神下落。

    太乙急思主意：“这并非白云界的灵脉，而像是黑蛇灵气下起大雨，一切皆因此生病。但黑蛇灵气，于我不也是脉象么？”转变心思，找寻黑蛇脉，一边走，一边琢磨，脑中询问乾坤：白云神在何方。

    一没留神，脚下踩空，他低呼一声，方向颠倒，霎时跌入深谷中。他想浮空逃脱，但似被脉象拽住，只能随波逐流。

    只听耳边砰砰作响，他头下脚上，摔个结实。太乙一跃而起，往四下张看，惊觉已并非原先来处，目光所及，感知所觉，皆无原先脉象踪迹。

    太乙琢磨：“莫非我踩入一处天门，将我送至万里之外了？怎地会这般倒霉？”

    看十里之外，有一村庄，他小心翼翼往那村庄赶去。

    来到近处，心下惊惶，见这村庄经过战火摧残，狼狈不堪，散发恶臭。倒塌的房屋上、漆黑的地面上，乃至花草从中，陈列着圣灵尸首，各个儿残缺不全，死状可怖，至于断手断脚，肠子脑子，也飞的各处皆是。圣灵的血五颜六色，在太乙眼中，更显得触目惊心。

    太乙轻手轻脚的寻路走过，只听两旁嘶嘶作响，有人向他走近。他左右一看，见是满身漆黑的圣灵，但除了脑袋，浑身长满黑蛇鳞片，双眼如蛇，嘴里吐着蛇信。

    太乙无法躲藏，问道：“是你们杀了村里的人？”

    众黑蛇圣灵怪声大作，乃是蛇信震动，发出异响，瞬间全数冲来。太乙立即散发黑蛇灵气，但众黑蛇圣灵只微微一愣，继续冲杀。

    太乙见众妖顽固，毫不臣服，非但不惧，反觉极大的厌烦。像是原本听话的属下，霎时变节反叛似的。

    他原先手臂被人斩断，此刻早已复原，手掌向上，刹那间那“斩圣剑”在手，他心想：“原来这破魔弑神剑，在此如此容易使出？”殊不知他多年来诛杀阎王，功力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参悟情爱，排除杂念，早已学会此剑，但一直不曾想出使用罢了。

    那些黑蛇圣灵朝他咬了数口，气力大的惊人，仿佛阎王，太乙一惊：“黑蛇在轮回海中竟也变得如此厉害？”可旋即不以为然：真仙、阎王之躯，无法在轮回海中存活，而凡俗间一切法度，也不适合度量轮回海，故而强弱之分难以断言。而这轮回海事物坚硬卓绝，也不似凡间那般容易损毁，不会一出手就惊天动地。

    他上一挡，下一遮，往前一冲，瞬间将黑蛇圣灵杀了。到此时，他身法转动之际，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凡俗间的自己。其余三个黑蛇圣灵，也被他在十招间杀死。

    太乙停下手来，细看尸首，暗暗骇然：“这是黑蛇附上圣灵身躯导致的怪物。就像圣灵当初占据凡人躯体，产生异变类似。难道黑蛇之于圣灵，就像圣灵之于凡人一样么？不错，正是如此。”

    他心中深处的记忆清楚呈现出来，太乙知道黑蛇以万物为食，哪怕圣灵也无法幸免。

    他继续赶往村庄深处，不时仍有黑蛇圣灵袭击，但太乙手持斩圣剑，身手比云鹤圣人更胜一筹，三招两式就能料理。

    来到某处大宅前，感到极重的邪气扑面而至，让人好似面临蜂巢。太乙绕至正门，看清景象，身躯不由颤抖，只见圣灵的尸首被整整齐齐的陈列开来，左边是手，右边是脚，院子中央围着一圈腿脚手臂，最里头则是圣灵的头。这残忍诡异的阵法，所用圣灵尸体极多，且皆被剁碎成零，看来众黑蛇圣灵将远近村庄中的尸块全取到此处，布置成这形状。

    再看阵法中有一木柱，柱子上绑着一娇躯袒露的少女，那少女通体雪白，极为憔悴，昏迷不醒。有十来个黑蛇圣灵正围着她缓缓绕圈。为首一人，穿着黑金长袍，头戴黑色高冠，身形高大，脸色发青，吐出一条粗厚的蛇信，背上负着一柄黑蛇巨剑。

    太乙屏住气息，一个急冲，已到阵法之内，长剑往外挑出，众黑蛇祭祀猝不及防，瞬间被杀了六人。那最高大的高冠者怒道：“先杀了他，我继续吸她功力！”

    太乙佯装心急，喊道：“不许伤她！”全力以赴的扑向那少女。

    剩余六个黑蛇圣灵见状大喜，兵刃蛇信直刺向太乙后背，但太乙这一招乃是诱敌之术，待兵刃刺到，他人影已消，又回到众圣灵身后。长剑扫动，又将这六人杀了。本来若这六人全神贯注，精力完好，太乙若要取胜，少说也要到百招之外。但他们专注于这仪式，眼下颇为疲劳，再加上太乙幻灵法玄妙诡谲，竟在瞬间被太乙所杀。

    那高冠者表情惊怒，但又甚是傲然，回身面对太乙，他指了指周围尸首，道：“你可想变得与这些圣灵一样？”

    太乙摇头道：“我与他们可不一样，对自己的身手，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

    高冠者冷笑道：“咱们黑蛇屠灭这许多圣灵，其中不乏自称了得之辈，到得头来，还不是死在咱们手上？待成了尸体，剁碎成块，又与弱者有何不同？”

    太乙道：“若是死了，自然各无异样，但若我不死，那成为尸块的，就是你小子了。”

    高冠者放声奸笑，道：“好，好，你以为我与那些人一般弱么？我汲取此女法力，不久即能和睡者雨索平起平坐。你又如何放在我眼里？”

    太乙皱眉道：“‘睡者雨索’？那又是谁？”

    高冠者指了指那雪白女子，笑道：“就是击败这女子的人，我等黑蛇众统军的大将军。”

    太乙道：“他是大将军，你是无名小卒么？”

    高冠者终于大怒，骂道：“老子叫康绕！立时叫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暴喝声中，体型倍增，一剑朝太乙斩来。

    太乙横剑一挡，心想：“此人比云鹤圣人更强！”转动斩圣剑，陡然间剑芒如潮，但那高冠者竟能抵挡这破魔剑诀，巨剑旋动，将剑芒弹开。太乙微微惊讶，知道这黑蛇巨剑也并非凡物。

    这康绕不断暴喝，他那黑蛇巨剑也不断变长变大，直至六丈有余，但挥动时仍轻盈有如无物。太乙刺出破魔弑神剑芒，皆奈何不得此人。然则此人出手之际，总算有所顾忌。

    斗了百招，始终难分胜负，但太乙心中已有主意，他不断后退，来到尸堆中，袖袍一拂，众圣灵手足一股脑打向此人。那康绕吸一口气，一声断喝，宛如天上打雷，罡气激射，将断肢全数弹开。

    但刚挡下一轮，太乙下一轮手足攻势又至，这圣灵躯体中蕴含极强灵气，在太乙手上，威力有如炮弹，那康绕身法了得，足以躲开，但他身后就是那被困少女。他要榨取这少女功力，是万万舍不得她就此死去的。无奈之下，只能充作盾牌，以硬气功抵挡。乍看之下，倒似是太乙要杀这少女，而这康绕总是英雄救美。

    乒乒乓乓的一通挨打，康绕头晕眼花，暴跳如雷，骂道：“他娘的，你不顾这小丫头死活么？你可知她是谁？”

    太乙笑道：“哎呦？斗得太急，可是忘了！”

    康绕听那声音冲向他身后，吓了一跳，一回头，见太乙刚刚到了这少女身边。他急忙一剑横斩过来，但顷刻间心惊肉跳，怕伤了这少女，匆匆用力，将这长剑缩短，只对准太乙脑袋。

    但高手过招，岂能心存杂念？康绕顾忌良多，这一剑思虑重重，气势便差了不少。太乙轻易将这一剑架开，长剑一劈，将康绕从头到脚斩成两半。他长剑翻了个花招，嗤嗤声中，康绕头颅四肢，清清楚楚的分离开来，在地上整齐布好。

    他见四下再无一人，先用衣衫将少女罩好，再将她救下，脚下快捷，带她霎时跑出这尸首的法阵。

    少女登时好转，眉头轻颤，睁开眼来。

    太乙道：“喂，喂，你好些了么？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虽然虚弱，但并未受伤，顷刻间好了不少。她神色冷傲，缓缓说道：“你又是何人？这斩圣剑又是从何处而来？”

    太乙心想：”我救了你性命，你连个谢字都不说？算了，不与你一般见识。”道：“小丫头，我叫太乙。”

    那少女闭目片刻，道：“很好，太乙，你是万仙中的捣蛋鬼，我认得你，你如今终于做梦醒了？”

    太乙一愣，心想：“她以为我是梦中仙么？她原先魂魄，莫非也是万仙中的某位？”于是笑道：“不知师妹在凡间尊姓大名？”

    那少女道：“没规矩，你当叫我白云大人，因我正是白云境的仙神，也是你们万仙背后的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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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白云海中黑泥染

﻿    太乙倒吸一口凉气，欲要不信，但想起先前那康绕慎重言行，霎时疑心全无，可满心困惑丛生，说不出话来。

    白云神直起身子，但她太过瘦弱，有些像凡间农田里吓跑乌鸦的草人，风一吹过，她就晃晃悠悠。她道：“也幸亏你有斩圣剑，不然胜不得这些黑蛇。”

    太乙回了回神，问道：“你若真是主宰轮回海的神灵，怎会落到他们手中？”

    他问出此言，已然后悔，怕她听了生气，但白云神也不恼，答道：“正如康绕所说，我败在了一叫雨索的黑蛇手下。”

    太乙心头一震，急道：“你在这儿无所不能，怎会输给黑蛇？”

    白云神表情如常，无喜无忧，只道：“那并非寻常黑蛇，而是黑蛇统帅，近乎无敌，我单独一人，一时疏忽，不是他对手。这一次恶兆甚是凶险，我需知会其余兄弟姐妹。”

    太乙心想：“她说的是其余仙神？”问道：“你眼下不能知会他们么？”

    白云神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忧虑，她道：“我被雨索杀过一次，而那康绕又夺了我些许真气，眼下神力不在，兼之祭坛全毁，此刻不过是强行醒了过来，无法像以往那样万里施法。”

    太乙道：“仙神不死不灭，为何你...”

    白云神道：“这些黑蛇不一样，他们似是圣灵的克星，就如你手中斩圣剑一样，能够伤了我。”

    她说这话，伸出手，示意太乙将她抱起，太乙只得依言而为。白云神被他一碰，苍白脸上微微泛红，奇道：“你...体内怎有黑蛇般的气息？”

    太乙道：“你还记得么？我曾助十二神与黑蛇在凡间交战，我与师父伏羲推断黑蛇未败，但你们不信，依旧执意离去。我与师父为对付黑蛇，钻研太深，于是有这黑蛇附体。”

    白云神微微叹一口气，道：“你这灵气....诱惑圣灵，扰乱其心，令我生出欲望，还是收敛些好。”

    太乙点头道：“好，在下遵命。”果然将黑蛇灵气收入体内。

    白云神如释重负，答道：“我若死了，需得四个月后，才能于昆仑圣界完整复生。但到了那时，黑蛇灾害不知会蔓延至何处。需得你护着我，前往昆仑圣界，与其余同胞会面，共同对付黑蛇。”

    太乙喜道：“不错，不错，正该如此。我升入轮回海，也正是为了提醒你们黑蛇之事。”

    白云神脸上又显窘迫，想起许久以前，诸神对太乙、伏羲二人谏言充耳不闻。不过瞧这事态，即使当年知觉，也未必能有多大改观。

    太乙眼望茫茫荒地废土，心下凄然，问道：“这黑蛇如何能在瞬间感染整个轮回海？当真如恶疾催命一般。”

    白云神道：“并非整个轮回海，如今唯有白云界遭殃。这白云界与我神通紧密相连，我先前死去之后，这白云界已然沦陷。”

    太乙道：“啊，那这儿的圣灵，是不是也法力全无了？”

    白云神轻叹道：“他们体力、身法仍然不错，但再操纵不得身边白云，且会生出愤怒悲哀之情，饥饿虚荣之欲，就如被黑蛇灵气侵蚀一样。”

    太乙苦笑道：“那他们准吓的发疯，不等黑蛇到来，自个儿先自相残杀了。”

    白云神道：“顾不了那么许多。”忽然轻吻太乙额头，面露喜色，道：“你...你怎会有如此浑厚的元神？对了，你是古时之人，难怪你能战胜那康绕。你的圣灵自始至终都在你自己体内，而非在轮回海中。你能使动这斩圣剑，绝非偶然。”

    太乙心中一动，问道：“能使动斩圣剑者，圣灵都在自己身上？”

    白云神道：“对，斩圣剑是轮回海之灵赐予我等十二同胞的圣物，乃是武勇象征。我的斩圣剑又赏赐给了一位云鹤圣人，我需找到他，将此剑取回。”

    太乙暗忖：“苍鹰、天珑的圣灵也都不在轮回海。难怪如此厉害。然而伏羲、洛儿的圣灵，似乎都在黑蛇那边。”想起那云鹤圣人，心头有气，告状道：“白云神，半天之前，那云鹤圣人曾用那斩圣剑想要杀我。”

    白云神喜道：“真的？他就在附近么？”

    太乙听她满不在乎，怏怏说道：“他离这儿...不近。”

    白云神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带我先去找他，待拿回我的斩圣剑后，我有了飞遁之术，就能速速赶往昆仑圣界了。”

    太乙道：“我可将我的斩圣剑送给你。”

    白云神摆手道：“那不管用，非得我自己的才行。”

    太乙知道唯有如此，回思来路，埋头狂奔，他身法迅速，令白云神面露赞许之色。不久，他回到先前跌跤之处，一步踏在空地上，一下子天旋地转，景象骤变，他狠狠摔落，白云神轻呼一声，落在太乙背上。

    太乙暗忖：“与刚刚一样，我踩入天门，瞬间已到了远方。”

    白云神茫然张看，等太乙站起，她又跳到太乙怀里，看来是一丝力气都不想耗费。太乙道：“轮回海中，这等天门多么？”

    白云神迟疑片刻，道：“我也是头一回遇上。”

    太乙道：“我看这天门转眼间将咱俩传至万里之外，我才能及时遇上你，原来这等稀奇，运气真是不错。”

    白云神摇头道：“这....并非是万里之外，而是一百万里之外，我沦陷之处，是在白云界的边境上，而此处已算作里头。而这天门并非你运气不错，本来就是你造的。”

    太乙惊呼道：“我在这儿哪有这等本事？”

    白云神十指紧握，似也有些惊叹，笑道：“在轮回海中，若一人意念足够强，偶尔能够心想事成。你想来找我，而又身负神通，轮回海也想救我，于是助你得偿所愿。不过轮回海极少施展这等奇迹，看来你我当真有缘。”

    太乙道：“真的？不知白云神所留的魄，叫做甚么名字？你那真气，又为何人所得？而你原先身躯，又变作甚么兵刃？”

    白云神皱了皱眉，道：“这些本是我等隐秘，绝不告人，但念在你帮我一回，我便开恩告诉你。我的魄叫蛇帝共工，我那真气赐予一位叫阿青的真仙，而我原先身躯，赠予蜃龙，变作银针。”

    太乙笑道：“原来如此，这些与我都是老朋友了。”

    白云神道：“我与凡间尘缘已断，那三者与你有何牵扯，我一概不知，一概不管，你在凡间的恩怨，在我这儿也都不作数。”

    太乙暗暗嘀咕：“这白云神真没人情味，我还没攀交情，她就撇的一干二净。”但转念一想，她与轮回海的大灵相融，若再有人情味，那这轮回海早就乱作一团了。

    白云神催促道：“请上路吧，别发愣了。”

    太乙答应一声，朝神造水、黄老仙的村落前行。不一会儿功夫，已然靠近，两人在高处下望，看清境况，无不心惊，只见黑蛇圣灵遍布村中，人影攒动，村中亭台楼阁，仙居雅院，几乎全毁于一旦。众圣灵尸首到处都是，血将地面染成花色。

    村子最里头有一大屋，似乎最是牢固，并未损毁。众黑蛇圣灵都围在那大屋外头，尖声嘶吼，不住冲撞。

    白云神传声道：“你设法走近一些。”

    太乙凝神片刻，施展幻灵之法，两人遁入隐形。白云神又低声道：“你这法子也不安稳，这黑蛇灵气聚在一块儿，感应敏锐，未必蒙混的过去。”

    太乙道：“我还可用黑蛇灵气与他们互扰。”

    白云神羞嗔道：“不许！不然我心会乱。眼下我可抵挡不住。”

    太乙急道：“抵挡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云神道：“你是故意的，是么？你趁我软弱，想挑动我心思，令我眷顾于你，今后提拔你做我重臣？”

    太乙啼笑皆非，道：“我救你性命，杀了黑蛇康绕，这功劳已然不小了，难道还捞不到个小官当当？”

    白云神又道：“那你就是觊觎我美貌，想让我对你投怀送抱。”

    太乙伸冤道：“你这瘦骨嶙峋的小丫头，美貌个什么鬼？你眼下就在我怀里，还提什么投怀送抱？”

    白云神想了想，再道：“那你就是风流倜傥，好撩拨少女心，非让我对你芳心暗许不可？那你可是痴心妄想啦。我就算眼下动心，可将来取回神力，定要重重罚你。”

    太乙终于摸清这仙神性子：祂们从降生之时起，就是万物主宰，天地栋梁，故而一直高高在上，总以为旁人有求于她。她从凡间到轮回海中，一路走来，都能够窥探人心，见识丰富，对人性所知甚多。

    但她知道的虽多，自己却从未体会过。因此像世间的书呆子、老学究一般，说起来头头是道，可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现如今她看不穿太乙心思，不免好奇，只能胡乱猜测，将以往见闻生搬硬套上去，以至于越扯越远。

    太乙咬咬牙，答道：“正事要紧。咱们先潜行一段路，快到时硬冲进去。”

    白云神道：“那是镇村神舍，硬撞进去，莫说撞不倒墙壁，就算真撞破了，里头乱作一团，反而不好。你到了十丈之内，我可施法穿透，不伤墙壁。”

    太乙道：“好！”于是隐形前进，众黑蛇圣灵东张西望，似觉得不对，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见太乙。太乙小心翼翼，步步刺探，从妖魔群中穿过，一尺尺临近目标。

    终于快要抵达，白云神喊道：“快些！”

    太乙一个箭步，白云神汲取太乙身上法力，两人形影闪烁，如石入水，霎时间透过墙壁，穿入神舍中。屋外众黑蛇愤怒大叫，冲墙壁又是一通狠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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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双蛇互杀两俱伤

﻿    太乙尚未站定，只见光影如莲，怒放盛开，朝他汹涌而至，他出剑抵挡，同时心想：“是云鹤圣人想要杀我？”

    两人皆手持斩圣剑，云鹤圣人占了先机，但太乙武功更高，剑刃交锋，擦出火花，难分胜负，云鹤圣人看清是太乙，更是恨之入骨，手上使出十二分的劲儿来。

    太乙左掌一转，呼地一掌，云鹤圣人呼吸一滞，不得不退开。屋中所有圣灵看到太乙面容，齐声惨叫道：“正是这黑蛇的屠夫回来了！”

    黄老仙、神造水与云鹤圣人并肩而立，云鹤神色稍宽，正想再度杀上，但目光聚在太乙身旁那少女脸庞，刹那间惊异至极，开口就要喊话。白云神传声道：“不许说出我是谁！是太乙救了我。快些停手了！”

    此言一出，云鹤圣人如闻圣旨，长剑往左右横扫，拦住黄老仙、神造水，道：“这人并非是敌人。”

    神造水大声道：“你怎能断言？是他率黑蛇妖魔冲入村子，杀咱们朋友，占据同胞身躯。”

    云鹤圣人望向白云神，传递心念，问了几句话，白云神一一答复，云鹤圣人面色缓和，道：“他是来救我们的，那不过是巧合罢了。他能运用斩圣剑，绝不会与黑蛇一路。”

    太乙松了口气：“还好这白云神脑子快，也幸好这云鹤圣人听话。”

    众人稍稍放心，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云鹤圣人肃然喝道：“不许造次，都给我安静了！”众人一凛，战战兢兢的退了回去。

    太乙听白云神悄声对自己道：“我并未告诉他们我身份。你就说我是你从远处村庄救回来的圣灵，但有些奇妙法力罢了。”

    太乙问道：“为何遮遮掩掩的？”

    白云神道：“我若公布身份，他们得知我败在黑蛇手上，当场就会吓疯。”

    太乙心下暗叹：“这些圣灵享福享乐了万年，从来只知幸福美满，从未经过恐惧失望，眼下失了白云神玄功祝福，心态之软弱，比之稚龄娃娃还差劲。而这白云神欺上瞒下的功夫，可谓出神入化也。”

    他定了定神，道：“诸位，我绝非与黑蛇一伙儿，而是为救大伙儿返回。我先前赶路时，路过某处村庄，见到黑蛇圣灵暴行，从中抢救出这小姑娘来。”

    神造水瞧出这“小姑娘”有些不一般，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身上有白云神的印记？”

    白云神答道：“我是六传村白云庙的祭祀，你们叫我流云即可。黑蛇毁了我们村子，被这位太乙救出。这位云鹤圣人认识我，这才信任太乙。”又对云鹤道：“圣人，还请将斩圣剑给我一用。”

    云鹤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将斩圣剑交还。太乙暗想：“这一下太过郑重，非露陷不可。”但众圣灵全未多想，只道是传剑的礼节。

    白云神挥舞长剑，神色满意，说道：“云鹤，太乙，咱们走吧。”

    众圣灵急忙喝止，神造水道：“走？去哪儿？外头全是黑蛇妖魔。大伙儿死命抵抗，死了数百个同胞，两位虎鹤卫士更舍出性命，才将大伙儿救到这里。你们出去，那是死路一条。”

    白云神点头道：“你们留在这儿，我与太乙、云鹤同行。那些黑蛇攻不进来，就会散去，你们也不会饿死。”

    众人闻言大骇，连声抗议道：“使不得，万一黑蛇找着法子进来，咱们如何抵挡？”“要么全都留下，要么全都撤离。”“在这儿关了许久，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太乙皱眉道：“诸位圣灵，岂会肚中饥饿？我瞧是吓出毛病来了吧。”

    众神灵饥神情苦涩，拍着肚皮，都道：“真的，咱们饥寒交迫，吃足了苦头，实再撑不下去了。”

    白云神传心思给太乙道：“缺了我灵气支撑，白云界所有圣灵，眼下皆与凡人无异，肚子一空，就会挨饿。受伤太重，就会死去。走吧，不必再啰嗦了。屋外黑蛇越来越多，再不走，都得失陷在这儿。”

    太乙问道：“咱们一走，他们必死无疑。难道真的不管了？”

    白云神道：“舍小救大，非如此不可。”

    云鹤也颇不忍，但他对白云神旨意绝不违逆，只是顺服点头。

    太乙看看白云神，又看看众圣灵，想起自己身在凡间时，一次次舍小救大，累及无辜，以残忍果决的手段，誓要铲除罪恶根源。那些死者与冤魂的惨叫，至今回荡在他心中。而伏羲为救天下，走上邪路，最终难以回头，死在太乙怀里，这血淋淋的例子，更是如在眼前，令太乙心情震荡。

    他抬起头，凝视白云神眼睛，摇头道：“我回来只为救人，我杀出去，引开黑蛇圣灵，所有人跟流云、云鹤，一起趁乱逃走。”众圣灵一听，不禁动容，可心里又猜疑不定。

    白云神目光如水，在太乙脸上淌过，似在揣测太乙心意，过了片刻，她抿唇道：“好，我会用法术将大伙儿传走，可无法移动太远，咱们会前往茧丝谷，你若摆脱黑蛇，尽快与咱们汇合。”又说了那茧丝谷方位。

    太乙笑了一声，道：“好丫头，你长大后定然了不起。”挠了挠白云神头发，云鹤见他将白云神视作小孩，只觉不可思议。白云神一把将他手掌拍开，又对众人说道：“太乙出去之后，敌人必被引开不少，尔等不可懈怠，所有人都需奋勇冲锋，如冲不出黑蛇灵气，我无法将大伙儿都送走。”

    众圣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犹豫不决，暗想：“咱们这儿一共不足百人，外头黑蛇数目无穷。这计策好生行险，若稍有闪失，岂不死的更快？白云神神通广大，又岂会置咱们于不顾？咱们只需多等一会儿，多半就能得救。”

    神造水立即高呼道：“不，不可！留下来，守住门口，等候神兵驾到解围，才是完全之策。你这太乙身份蹊跷，绝非善类，莫非是想诓咱们出去，将大伙儿都害死？”

    她身为村中祭祀，权威也是极大，不少人当即附和道：“正是，正是。”

    白云神突然转动那斩圣剑，剑光浮动，一晃而过，此剑为圣灵克星，神造水哼也不哼，立时七窍流血而死。众圣灵吓得鸡飞狗跳，心中暗呼：“这小魔头怎如此狠毒？”

    白云神对云鹤道：“谁再动摇军心，你立即动手杀了。”云鹤崇敬无比，但不敢暴露她真身，微微点头道：“是。”

    白云神又对太乙道：“你保重，务必活着回来。”

    太乙也敬佩她处置果断，众人忐忑，已不敢违命。他淡淡一笑，走向殿门。白云神在太乙背上一推，念了咒语，太乙登时极快的透墙而出。

    来到殿外，众黑蛇圣灵立时察觉到他，太乙手一扬，幻灵真气挥发蒸腾，众黑蛇眼前一迷，见到数十个身影直朝外闯。

    黑蛇围了一天，积压怒火，此时更是凶残数倍，见状向“一众逃兵”追杀过去，喀喀声中，不少“逃兵”身首异处，四分五裂，血流如瀑。太乙这幻灵真气极为逼真，正是以虚化实的功夫，众黑蛇圣灵刚苏醒不久，哪能分的清楚真假？

    他持剑杀了数条黑蛇，见只引出来一小半，不由惊慌：“难道幻灵真气被识破了？”稍稍一想，陡生灵感，在背上变化出白云神的假人，刻意高高跳起，跃上屋顶。

    只听众黑蛇呼啸起来，顷刻间风云变色，黑蛇灵气如惊涛骇浪，搅动翻滚，一时间，众黑蛇几乎全数冲向太乙。太乙见黑夜无边，心下恐慌：“他们准得了消息，知道要先捉住白云神。”

    他来到高处，回头张望，见庙前只剩不足五十敌人，精神一振，回身暴喝，斩圣剑光芒纷飞，将追兵砍倒，继续往上攀爬。

    奔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后不断有追兵堵截，但太乙这逃遁之法极为灵验，众黑蛇圣灵如何能追他得到？

    忽然间，见一瘦长黑蛇怪人跳了过来，手中一弯弯曲曲的长刀，拧如黑蛇似的，朝太乙猛然刺出。太乙斩圣剑与他一对，嗡地一声，两人身子都是一颤。这瘦长黑蛇怪人剑法奇妙，武功竟不在那康绕之下。

    太乙心想：“这定也是黑蛇的将领之一。”

    瘦长黑蛇将长刀往前一伸，随后一钩，方位奇幻异常，力道刁钻古怪。太乙想要躲闪，但这一招太快太妖，扑哧一声，太乙背后中招。那黑蛇手掌延长，一下子将“白云神”擒在手里。

    它怪笑一声，道：“还是我阴蜷立下大功！”

    话音刚落，那白云神砰地一声，变作万千刀刃，刺入这阴蜷身躯，它本是幻灵真气变成，自然受太乙随心掌控。阴蜷痛呼，手足无措，太乙趁势全力一扑，斩圣剑霞光如注，将他脑袋斩了。

    阴蜷虽败，但头颅仍能活动，毒舌发绿，点向太乙额头，太乙“啊”地一声，身躯一麻，骨骼骨碌碌作响，似一下子变成了石头，落在地上，他手足沉重，喀喀声中，摔得加倍惨痛，不由得大声惨呼起来。

    他扫自己一眼，见身子已灰蒙蒙的一片，当真已成石雕，而后方追兵让发狂般追至，迅速逼近。

    太乙心想：“这阴蜷的嘴里，蛇毒这等厉害么？不，这与斩圣剑一样，专门对付圣灵。”

    阴蜷笑道：“中我此招者，必死无疑。你虽杀了我，却不知蛇头断了，仍能杀人么？”说罢断气。

    太乙无法逃脱，过了片刻，他浑身僵硬，侧卧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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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乾坤定法大无穷

﻿    他脑袋沉重，陷入昏迷，但噩梦不断侵扰，在痛苦中，有人质问道：“你在做什么？太乙，你在玩什么把戏？你忘了自己来此目的么？”

    这人是谁？是血云吗？他早就被鸿海毁灭，为何仍会烦扰我？

    不，不可能，他不是血云，他是我自己。我在病痛中，神智一分为二，一者忍痛，一者旁观。但痛者愈痛，旁观者愈闲，我好恨，我好恨。

    太乙觉得身体里有数百条、数千条毒蛇蠢蠢欲动，那欲望自从他来到轮回海中就受压抑，但太乙弄错了一件事，他所要做的，并非拯救圣灵，也并非讨好白云神。

    他只要见临者。

    他沙哑的喊了一声，黑蛇灵气笼罩身躯表面，将石肤抖下。他爬起身，发现在一深坑中，周围全是黑蛇圣灵的尸体。

    黑蛇追兵以为他死了，将他抛到这儿。但那蛇毒只对圣灵有效，对黑蛇灵气却丝毫无害。太乙因此逃过一劫。

    他抬头往上看，见有几个黑蛇圣灵围着大坑，正将黑色的、腐臭的泥土倒下来。

    太乙摸了摸身边，那“阴蜷”的蛇头仍在。他将黑蛇灵气注入蛇头，那蛇信一下子弹了出去，分击数十下，快似一场箭雨。那些黑蛇圣灵中招后变作石头，摔在太乙身边，砰砰作响，但连一丝裂痕也没有，这石块竟坚硬至极。

    他们是黑蛇，他们也是圣灵，本质上说，他们与我是一样的。既然是圣灵，那这蛇头是极为有效的法宝。

    他们本该怕你呀，太乙，你为何不显露真实身份？那岂不是省去不少麻烦？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地方，我必须回到我曾经进入睡眠的战场，目睹诸神，目睹灾祸，我才能真正重生。

    那你为何还要救人？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太乙冷的发抖，手脚剧烈震颤，只能把手紧握在一块儿，双脚并拢在一起。他向不知名的人与事物祈祷：“请让我完成旅途，请让我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请务必让我终结这场轮回。”

    那祈祷是没用的！你是最伟大、最古老的生物。在你之上，再无尊者。

    有的，有的，宇宙自有法则。与宇宙相比，我不过是尘埃。与宇宙相比，临者不过是瞬间。

    宇宙岂会注意到尘埃，宇宙岂会留神到瞬间？

    太乙悲哀的放下双手，是呀，说的没错，祈祷是徒劳的。他只能靠自己，只能靠时机，只能靠运气，设法在终结之前，从黑蛇的巨浪中挽救一切。

    他双手张开，漆黑的泥地上出现一处虫洞，他步入虫洞，眨眼间到了茧丝谷，白云神率众躲在山洞里，其余人疲劳而衰弱，但伤势倒也不重。

    众圣灵见到他回来，怀里还抱着个黑蛇圣灵的头颅，都惊异相望。有人欣喜，有人谨慎，有人惊恐，有人麻木。

    白云神看了看那蛇头，道：“这是阴蜷，他杀了龙虎散人，想不到死在你手上。”

    众人肃然起敬，眼睛中似有光彩，在太乙身上流淌。又或者是太乙这英勇的功绩，散发出格外的光芒，倒映在众人眼中。

    太乙问道：“龙虎散人是谁？”

    云鹤圣人道：“他是我大哥，也是白云神的护卫，武功更在我之上，多谢你替他报仇。”

    太乙将阴蜷的蛇头交给云鹤圣人，教了他使用的法子，云鹤摆弄两下，已然得心应手，只觉此物威力不在斩圣剑之下，他信心大增，再由衷向太乙道谢，感谢他赐予自己守卫白云神的力量，全无之前的猜忌提防之情。

    白云神指了指洞外，说：“你引开敌人后，咱们顺利突围。我用法术，先将大伙儿传至此地，又暂且隔绝了灵气，黑蛇找不到这儿来。咱们可歇上许久，再度上路。”

    太乙用心声问道：“你不再觉得这许多人是累赘了么？”

    白云神实话实说：“我发现他们聚在一块儿，只要仍信任‘白云神’，那信仰能增强我的法力，对我也有极大好处。咱们这一路上，若能救人，还是要救上一救。”

    太乙答道：“白云神精明的很，绝不做蚀本买卖。”

    白云神朝他一笑，竟然有些调皮。

    忽然间，圣灵中有一胖子低哼一声，抱住一女圣灵，用牙齿将她手臂扯下一大块肉来。那女圣灵尖声惨叫，鲜血泉涌，那胖子抱住肉，塞进嘴里，吞落腹中，生怕别人抢他似的。众圣灵远远躲开这两人，眼光复杂，有些痛恨这暴行，有些则满是嫉妒之意。

    太乙想：“这些永恒的饱餐者，从不知饥饿，也不知忍耐。连一天的空腹都抵受不住，这饥饿足以催人发狂。”

    白云神娇躯发抖，眉宇间露出紧张惊惧之色，若众圣灵因此沦为野兽，信仰全失，她将急剧衰弱下去，只怕未等抵达昆仑圣界就会死。待她复活，又得数月之后了。

    太乙走上前，在那胖子脑袋上一按，注入幻灵真气，那胖子瞪大眼睛，哈哈大笑，一下子扯下自己的手臂，沾着血一通狠嚼，肉沫横飞，碎骨铿锵。他吃到一半，血流过多，倒地而死，死时脸上犹带笑容。

    太乙大声道：“谁再伤害自己同胞，这就是下场！”人群中那些欲作乱者清醒了些，惊恐的退了下去。

    白云神松了口气，替那受伤女子治伤，又道：“在这危难时刻，大伙儿需互相扶持。”众人见一小小姑娘尚且能忍受苦难，虽然她真正年纪未必比自己小多少，可也不禁面露愧色，心境好转。

    太乙看这茧丝谷地形，原本也是白云凝固而成，但此刻黑如蛇皮。他想了想，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出去一个时辰，回来时，带回大片白云，黄老仙大喜，施法将白云变作食物，分给众人吃了，情形立时改观。

    白云神点头道：“看来那黑蛇仍未能感染所有土地，只要途中能找到白云，大伙儿就不会肚饿。”

    太乙见众人回复生机，问白云神：“流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白云神想了想，说：“我可把大伙儿送至天蝉山，那儿也有村落，或许能收留大伙儿。再想对策。”她原打算一鼓作气的前往昆仑圣界，可若自己境内所有圣灵被黑蛇剿灭，会令她法力受损。此刻改了心思，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太乙又说：“那些黑蛇钻入圣灵体内，变得加倍厉害，但我看大家皆有充沛气力，若遇上小群黑蛇，也不能一味逃走，全靠云鹤与流云两人。眼下天色已晚，咱们天明时上路，云鹤，你从众人之中，挑出资质不错的，传授他们接战技巧，他们在梦中都练过凡间功夫，很快便能想起来。我再出去一趟，找回更多白云。”

    众人见他安排合理，井井有条，已不再将他视作敌人，反而对他马首是瞻，当做首领。云鹤欣然领命，挑出四十来人，简述战场原理。这四十人皆是梦中仙，在凡间轮回多世，或多或少留有武学天资，一会儿便已身手灵活，妙招层出不穷。

    白云神赞叹道：“太乙，当年你帮咱们驱逐黑蛇，我就瞧出你卓尔不凡，眼下更是出众。等咱们度过此难，请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太乙朝她微笑，但神情不冷不热，随后离开山洞。白云神有些发愣，只盯着他背影瞧，一下子变得笨嘴笨舌，词穷无语。

    不久，太乙搬来一片径长十丈的大白云，命那些未习武之人分割成块，变出些行囊来纷纷装好。众人瞧见了存活的希望，信心倍增，手脚都勤快了许多。

    此地甚是安全，白云神觉得未必要急着离开。太乙、云鹤皆听她指示，也乐得让众人修养习练，于是又等了三天。

    至第四天晨间，白云神感到不妙，说道：“黑蛇找到我了！”说罢高举斩圣剑，银色光芒披在众人身上，施展传送之法，轰隆一声，众人全数消失。

    太乙眼前光芒缭乱，五彩缤纷，落在一座山上，此山也已被黑蛇灵气所染，变得阴暗可怖。白云神往山下村庄处张望，脸色不悦，太乙听下方声音凄厉响亮，心头一凉，探头一看，喊道：“下方村子也被黑蛇攻打！”

    众人一听，头皮发麻，但太乙说道：“云鹤兄，你带十个同胞，守住流云与旁人，其余要参战的，都跟我下去杀敌！”

    云鹤圣人已决意追随他，道：“这山上安全的很，我与你同去！”

    太乙想了想，对白云神道：“你养足力气，一有不对，你自己先走，我与云鹤随后就会跟来。”

    白云神露出亲切之意，反驳道：“不，我与你.....大伙儿留在一块儿，你无需担心我。”

    太乙说了声好，带领三十人下了山，这些人经过三天苦练，皆已有破云、鬼首的身手，但轮回海法则怪异，太乙总觉得未必能如此类比。

    绕到众黑蛇圣灵后方，瞧出约有五百余人，那村子用粗厚的金柱子围笼成墙，并非受腐蚀的白云，故而甚是坚固。众黑蛇想从柱子上飞过，但被金色箭矢射落，无一得逞，又架起云梯攀上城墙，如蔓延墙上的藤条。双方交战惨烈，可圣灵一方人数太少，处于下风。

    云鹤低声道：“太乙，这是太阳仙神的柱子！莫非有太阳神的大人物，来到咱们白云神的地界援助么？”

    太乙喜道：“那可太好了！”当即下令，冲入敌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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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抢婚夺亲也等闲

﻿    黑蛇围成正紧，如何能料到背后突然遭袭？加上太乙、云鹤一马当先，身手高明，转眼黑蛇伤亡惨痛。村中守将大受鼓舞，箭如雨落，长矛朝下方敌军刺出，也是屡有斩获。

    云鹤对黑蛇恨之入骨，只冲着敌军深处前行，他手上拿着那黑蛇头颅，一旦蛇信刺向黑蛇圣灵，立时将其变作石头，百发百中，灵验无比。众黑蛇圣灵见状大骇，朝两旁散开，阵型散漫，已有崩溃之象。

    忽然间，有一胖大黑蛇迎向云鹤，那人身躯圆滚滚的，遍体黑鳞，脑袋宛如鳄鱼，大喊一声，猛地朝云鹤冲来。

    云鹤心知此人必是将领，将那头颅对准此人，蓦然蛇信闪电一探，刺在此人身上。那人哈哈大笑，毫不受阻，肥躯越转越急，眨眼间刮起一股黑旋风来。云鹤脸色剧变，使出雷霆剑芒，但都被那黑旋风弹开。云鹤被旋风一卷，只觉身上被黑蛇咬中数口，大声惨叫，受伤倒地。

    恰在此时，太乙赶到，将云鹤往后一扔，落在战阵之后。那胖大黑蛇眼神凶恶，复又袭向太乙。太乙往上一跳，也被卷入旋风之中。

    众圣灵见状大急，可想无可奈何，正惊恐间，那黑旋风戛然而止。只见太乙踩在那胖黑蛇肩步，斩圣剑从胖黑蛇天灵盖上刺入。那胖黑蛇一声不吭，软倒在地，身子有如烂泥一般。而太乙也遍体鳞伤，伤痕触目惊心。

    其余黑蛇无心恋战，夺路而逃。圣灵气势高涨，将这些天来所受恶气发泄出来，追了数里地，又杀了将近百人，这才罢休而回。

    那金色柱子中敞开一扇金门，一金甲金盔的女子走出，身后跟着十个虎鹤护卫。黄老仙等一瞧，心想：“好家伙，这等阵仗，这女子地位更在云鹤圣人之上。”太乙大声道：“我等由云鹤圣人领军，前来救援...”

    那女子看着太乙，忽然浑身静止不动。太乙微觉奇怪，问道：“不知前方是太阳神麾下哪位高人？”

    金甲女子解下头盔，露出亲切绝丽的脸庞，眼眶中满是泪水。太乙目瞪口呆，喊道：“血寒？”

    血寒猛地一扑，将太乙抱个满怀，太乙痛的大叫道：“我身上有伤...“

    血寒怒道：“伤个屁！死不了就行！非将你这坏蛋捉住不可！”

    云鹤圣人被圣灵搀扶而前，见状喊道：“血凤真人，这位太乙是咱们的首领，他看似可疑，其实与黑蛇并非同谋...”

    话音未落，血寒已吻上太乙嘴唇，太乙不再喊疼，而将血寒搂在怀里。有风吹过，血寒秀发飘扬，太乙触碰她发丝，只觉柔软舒适，温暖人心。

    许久，血寒想要说话，才与太乙分开。太乙却抢先问道：“你怎会是什么血凤真人？”

    血寒道：“我那顶头上司太阳神飞升之前，他的魄成了逐阳阎王，他的身躯成了天阳灯，他的真气成了血寒。这三者都算作太阳神在凡间的梦境。太阳神生性严谨，于是塑造出三个圣灵来，分别掌管这三个化身。我在凡间为了找你，也让苍鹰将我斩了，我一醒之后，就想起自己是什么‘血凤真人’。”

    太乙道：“那咱们在凡间的缘，实则不过是你做梦，千万不可当真。”

    血寒扯他耳朵，厉声道：“我喝了你大半身血，因血佛经之法，记忆清楚的很，即使回到轮回海，依旧知道你小子在哪儿。我带齐手下，出来找你，来到白云境内，谁知遇上黑蛇大灾，老娘为了救人，险些被困死在里头。还好你小子有良心，匆匆忙忙来救你老婆。”

    太乙喉咙咕噜一声，道：“你是我老婆？”

    血寒笑道：“是啊，老娘来此之前，已暗暗许愿：‘若找到太乙，非要将他榨成干巴巴的太监不可。’若不是你老婆，又怎能办到此节？”

    太乙怒道：“你这算什么老婆？分明是要人命的女狐狸精！”

    血寒骂道：“少废话，娶我不娶？你不娶我，老娘可要穆桂英抢亲，将你脱光衣服，就地正法！”

    众人听这两人越说越不像话，虽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恶战，仍不禁莞尔。黄老仙等都想：“原来太乙在俗家靠山极大。恩，他先前被神造水抢亲，眼下被血凤真人强嫁，可见命中犯了桃花，躲是躲不掉的。”

    血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替他疗伤，但见黑蛇之毒对他丝毫无效，不禁一愣，却也松了口气。

    这时，白云神走向血寒、太乙，见两人神态亲密，眉头紧皱，眯起眼睛来，脸上如罩寒霜，问道：“太乙，血凤真人所说可是真的？你俩在凡间真是夫妇？”

    血寒没认出她是白云神，见她才十三、四岁样貌，笑吟吟的说道：“小妹妹，你可曾听过先来后到之理，你想与姐姐抢老公，那是早了一万年。”

    白云神冷冷说道：“你是圣灵，他也是圣灵，我从未听过圣灵之间，有这成亲婚姻的规矩，而以你地位，又岂能当众说出如此无礼之言？难道太阳就是如此管教属下的么？”

    血寒被她捉住痛脚，面红耳赤，喝道：“这小丫头老气横秋的，敢来管你老娘？老娘好歹也是太阳神亲女儿般的人物，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横行霸道，祸国殃民，全都丝毫无碍，找个老公，你管得着么？”

    太乙哭笑不得，在她耳边低声道：“她是白云神，被黑蛇中的大魔头所伤，才成了如今模样。她不愿泄露天机，这才隐瞒身份。”

    血寒吓了一大跳，顷刻间变得和颜悦色，抿嘴笑道：“原来....原来是这样。我道这位小姐面相为何如此富贵，原来....嘿嘿....是帝王...那个....天降贵人。”说罢握住白云神小手，连连亲吻，神情恭敬万分。

    白云神抽回手来，传声道：“你救我境内村民，我欠你人情，你这无礼之罪，我视而不见。但在我面前，不得再与太乙谈婚论嫁！”

    血寒脸皮也厚，传出心念，笑道：“我岂敢与大人相争？将来定是大人做大的，我做小的，这顺序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明码买卖，童叟无欺....”

    白云神跺一跺脚，脸泛红晕，道：“住嘴！我....不过是失了神通，沾上他黑蛇灵气，一时心防溃散，才....才稍有嫉妒，等我重复真身，心如止水，才懒得与你计较。”

    血寒刹那间收敛笑容，好似铁娘子、老尼姑一般，悄声答应道：“属下遵命，在抵达昆仑圣界之前，不与太乙洞房。”

    白云神再忍耐不住，发声怒道：“非但不许洞房，更不许亲嘴，也不许拉手，搂抱也不让！”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不知这小姑娘发什么脾气。白云神见众目睽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太乙身上，小手猛打，喊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脸！”

    太乙尴尬至极，轻拍她后背，好生安慰，血寒也从旁柔声相劝。白云神心情好转，又累得厉害，索性在太乙肩上睡着了。云鹤对白云神一贯敬畏无比，见此情此景，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发笑。

    众人走入村子，血寒在外头竖起太阳柱，充做围墙。这村子里仍有两百来人，幸亏血寒来的及时，守了一天一夜，等到太乙等人来援。血寒道：“先前那胖黑蛇叫风盘，功夫厉害得紧，我也未必能胜。加上又得维系那立柱，腾不出手来，还好带了不少护卫。”

    白云神此刻已恢复冷漠高傲之姿，不再像胡搅蛮缠的小姑娘。她到了人群之中，感受众人信念，法力充沛了数倍，指着某处腐坏土地，变成白云，黄老仙再将白云变成粮食，分给村中人吃了。

    血寒又施法术，治愈云鹤之伤，云鹤法力深厚，且中毒不深，修养数个时辰，已能够行动如常。

    这村中首领叫摩云居士，与黄老仙甚是熟识。黄老仙引荐太乙，道：“这是咱们的大恩人，也是咱们的首领，他英勇无畏，行动有方，若不是他，咱们活不到此处。”

    摩云居士喜道：“那咱们村中两百三十同胞，也与诸位同行如何？”

    太乙详细问了村中境况，命云鹤选出一百二十个好手，将富余白云变作兵刃，习练战阵之道。他又道：“此地也不能久留，流云，你说咱们去哪儿？”

    白云神漠然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你问我有什么用？”

    太乙被她一呛，一时哑口无言。

    血寒传音说道：“大房姐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全都看你的啦。”

    白云神忍俊不禁，啐道：“谁是....大房姐姐？”

    血寒温柔有礼的说道：“我已想得明白啦，这事儿也未必要争个先后，太乙他憋了三十多年，龙精虎猛，可不得了。等咱们有了空闲，要应付此人，我一人不够，还得姐姐施展神威，抢下下手，你我轮番上阵，才能令他再无余力去勾三搭四...”

    白云神笑骂道：“你这....混账，咱们朝不保夕了，你满脑子都是这等事么？”

    血寒笑道：“正因朝不保夕，更要日夜寻欢啊。”

    太乙见双姝眉来眼去，不知暗地里在说些什么，总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他有心尽早出发，道：“事不宜迟，尽人事，听天命。我并不疲累，若流云姑娘仍有精神，我愿舍命陪君子...“

    忽然间，双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汪汪，太乙满脸茫然，问她们为何发笑，但两人脸如红花，却无论如何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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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渡仙之人难渡己

﻿    白云神心情好了不少，又命黄老仙与摩云居士召集闲散圣灵，传授将地面净化为白云的法术。如此可做长久打算，即使被困、迷路、绕路、驻扎，也不至于粮食短缺。

    太乙见这群难民已然规整，有前锋，有后勤，加上与血寒重逢，自也欣慰，虽是如此，但不敢逗留太久，又待了半个时辰，率众离村，再度踏上旅程。

    行了大半天，白云神道：“我每一次跳转，少说也需过一天一夜，方能在此施法，且行程不过三千里。不到紧要关头，最好莫随意使用。”

    云鹤圣人道：“大人所言极是。再往前行，已近咱们白云境内中央，千万圣灵聚集，若能调度兵马，训练军士，足以与黑蛇一战。”

    白云神似轻松了不少，道：“但愿如此。可我终究需前往昆仑圣界。”

    血寒道：“我这一路来找太乙，途经不少山村，皆已成一片废墟。除了黑蛇之外，再未见到白云界的人。黑蛇行动之快，下手之狠，实是穷凶极恶。”

    众人又觉大难临头，胆寒心怯，纷纷喊道：“到了这境地，白云神怎地也不管管？她麾下数千虎鹤侍卫，一齐出动，又怕什么黑蛇？”

    白云神脸上变色，怕众人失了信仰，不免殃及她此刻化身法力。

    太乙大声道：“这黑蛇之灾何等厉害，白云神掌管地界太广，岂能面面俱到？不管怎样，我是深信白云神定能力挽狂澜的，谁有异言，我太乙头一个不服！”

    他连毙黑蛇将领，屡救众人，威信极大，言语又坚定有力，众圣灵登时信服，满怀希望。白云神捏了捏他手掌，轻声道：“太乙，多谢你啦。”

    太乙道：“谢我什么？我怕人心乱了，生出隐患，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正说话间，白云神身子一颤，道：“他们追过来了！”当即命众人站定。她取出斩圣剑，凝聚法力，将众人全数囊括。此时人数众多，这法术耗时增长。众圣灵看远方黑蛇身影飞速靠近，皆感提心吊胆。

    嗡地一声，太乙眼前一暗一明，发觉在一幽暗丛林中，树木巨大，仿佛通天塔一般，树冠间有漆黑的道路交织起来，延伸至远方。

    白云神立刻往太乙怀里一倒，脸上毫无血色，神情虚弱至极。血寒暗赞道：“这小娘...小姐姐学的真快，此招借机揩油的功夫，火候不在老娘之下。”

    黄老仙已全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旁人更是迷茫不已。云鹤道：“这儿是星云山，我记得此山有一灵洞，洞中住着数千个渡仙人。”

    太乙奇道：“渡仙人？那又是何方神圣？”

    云鹤道：“泥沼里有万鬼、万仙，渴望飞升得道，长生不老之人。这些渡仙人会来到此处法阵中，遁入梦境，令泥沼间得求道者与圣灵紧密相连。这些仙道在泥潭中遭遇独特，渡仙人钟情于此，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太乙恍然大悟，道：“原来万鬼、万仙飞升，实情竟是这个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对，道：“凡俗里，只要是世间灵体，都是轮回海圣灵的投影，本就相连，渡仙人来这儿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云鹤道：“就拿万仙为例，一寻常涉水弟子，他的魂魄，与轮回海圣灵相聚极远。通过修行后，借助池水，升了一层，与这儿的渡仙人又紧密了一些。如此反复，直至魂魄千锤百炼，与渡仙人神识合一，那就可抵达破云境界了。而渡仙人自己经过凡间长久梦境，对修为也有极大益处，这叫渡人渡己。”

    太乙想了想，又问道：“若圣灵在轮回海中灭亡，那凡间与聚魂山的魂魄又会怎样？”

    云鹤道：“圣灵长生不灭，且从来不做坏事，死亡例子极少。不过我记得曾杀过数个圣灵疯子。他们的投影倒不会死去，但会患上一场大病，不知多久才能痊愈。”

    血寒道：“不错，故而黑蛇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歹毒，他们若真动摇了轮回海，聚魂山与凡间必遭重创。

    正交谈之际，众圣灵已安营扎寨，吃饭睡觉，养精蓄锐。须臾间，太乙、血寒惊觉异样，齐声道：“有人靠近！”

    云鹤传令，他训练的近两百武士一跃而起，守住营帐各方，血寒带来的虎鹤卫士昂然挺立，手按在雷霆长剑上。

    等候少时，见林地里人影晃动，已将众人包围，数目极多，目测一千朝上。来者并非黑蛇圣灵，与黄老仙等样貌相似，皆衣衫褴褛，经过恶战的模样。

    云鹤道：“是在此山居住的渡仙人！”于是提气喊道：“甘露童子！甘露童子何在？”这甘露童子是此地渡仙人的首领，也是白云神的一位祭祀。

    那甘露童子走了出来，他面相约莫二十岁年纪，此刻表情狡诈狠毒，满眼凶恶，他道：“云鹤？你还活着？你们这些害虫，为何闯到咱们山林里头？”

    云鹤所识的甘露童子和蔼可亲、举止善良，与眼前这土匪般的人物实有天壤之别。他是甘露童子上司，遂大声道：“大胆，见了本座，竟敢如此无礼么？”

    甘露童子大笑起来，他身边渡仙人也随他一齐发笑，声音阴森，好似狼嚎一般。众圣灵心里发毛，目光紧盯着众渡仙人。

    太乙走到云鹤前头，问道：“有何好笑？”

    甘露童子不去看他，仍面向云鹤，道：“云鹤，为什么咱们林间的白云，全都成了这般腐败泥土？原先的云树，又怎地会成者枯朽残木？连白云神祭坛都已被毁去了？大伙儿饿了许久，实在忍不下去了.....嘿嘿，你可知咱们几天前做了何事？”

    太乙等人心头一寒，云鹤怒道：“你....你自相残杀，吃了同胞骨肉？”

    众渡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宛如豺狼虎豹，甘露童子笑容阴险，嘟囔道：“你们酒足饭饱，丰衣足食的，不知道挨饿的苦呀。我如今才知道，这饿肚子的滋味儿真是难受，难受极了，只一时半会儿，就让人无法忍耐。”

    太乙知道轮回海圣灵万年间不曾真正受苦，即使体会到饥寒交迫、悲欢离合，也全是梦中的假象，故而脆弱不堪，一点艰辛都难以承受。若几天几夜不曾进食，立刻由人变作野兽，由圣者变作魔鬼。甘露童子等人，准是经过一番屠杀，才有如今状况。而这甘露童子又将残余众人聚集起来，似乎想做拦路抢劫的买卖。

    他道：“咱们有法子获取白云，变作粮食，你们的过错，一概既往不咎，若愿跟从咱们，咱们用好酒好菜招待。”

    众渡仙人听到“好酒好菜”，舌头舔着嘴唇，眼睛光芒绽放，甘露童子道：“唉，唉，迟了，迟了，咱们杀了同胞，吃了血肉，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你们能活到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对，你是想将咱们骗的麻痹大意，放松警惕，进入你们圈套中，随后再将咱们全都杀了，也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血寒道：“如今黑蛇入侵，白云界再无安全之处，你们即使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唯有与咱们联手！”

    甘露童子笑道：“联手？那自然不差，但你们需向咱们缴械投降，我自会发发慈悲，将你们慢慢吃来，让尔等活的久一些。”

    太乙仍要相劝，白云神拉拉他衣袖，道：“你救不了他们，他们已信仰全失，就算收服，也是有害无益。”

    太乙叹了口气，突然间斩圣剑在手，形影一闪，嗤地一声，甘露童子脑袋已上了天。与此同时，血寒也已到他身边，掌中血光成杖，横扫而出，这太阳法杖灼热无比，正是天阳灯的天火，甘露童子的三个副官一齐葬身火海。这两人心有灵犀，配合紧密，一人刚动，另一人立时紧随。

    有一光着上身的渡仙人仰天吼道：“全都杀了，杀猪宰羊，吃肉喝血！”于是四周敌人嚎叫起来，发起冲锋。

    云鹤发号施令，众武者围成小圈，与众疯子交锋，他教导有方，兵法高明，而众疯子不过是乌合之众，神智迷糊，虽然众多，又如何是众圣灵武士与虎鹤圣者的对手？交战片刻，疯子一触即溃，土崩瓦解，全无抗拒之力，反被云鹤等人杀的哭爹喊娘。

    众疯子开始逃窜，但被太乙追上，太乙道：“他们若逃出去，被黑蛇捉住，全都会转化为黑蛇圣灵！眼下不得手下留情！”

    云鹤得令，于是扩开阵型，命将士狠杀，直至将敌人杀的一个不剩。

    白云神木然相望一切，表情平静，不为所动。太乙见她肌肤上似隐隐有洁白光辉，心下一凛：“若她的信徒杀了白云界的圣灵，她也可回收些许法力么？”

    待战事消停，太乙点了点人手，毫无损伤，他大声道：“咱们信仰白云神，故而有神力相助，这些亵渎之徒，如何是咱们对手？”

    众人备受鼓舞，喜形于色，纷纷道：“不错，十二仙神乃轮回海主宰，终究会救赎咱们。”悄然之间，信仰增强，更为忠诚。白云神感到法力充沛，望向太乙，露出又感激，又亲密的笑容。

    太乙又命众人将渡仙人尸首焚烧殆尽，众圣灵望众死者尸体，并无惶恐无助之情。他们经历血与火的洗礼，心意坚定，已然习惯了生死与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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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古时从无幽冥坟

﻿    血寒道：“但愿此间太平，大伙儿可再歇上一天。我也好与太乙寻机圆房....”

    白云神眉头一扬，蓦然指向前往，道：“不用躲了，出来吧。”

    众人警觉，见一树后走出一女子，那女子蓬头垢面，脸色肮脏，神情颇为惊惧，但又满是期望。

    云鹤道：“你是春华仙子？你与甘露童子是一路的？”

    那春华仙子哭道：“不是，不是！咱们是从甘露童子手下逃走的渡仙人。大伙儿...眼下被困在一凶险之地，难以逃脱...还望云鹤大人相救。”

    众圣灵如何能信？不少人喊道：“少来骗人！你是想将咱们骗去杀了！”“你这谎话漏洞百出，你说旁人被困，自己又如何逃出来的？”

    春华仙子瑟瑟发抖，跪地发誓道：“我所说千真万确，绝无虚假。那天，我瞧甘露童子神情越来越不对劲，嘴里骂骂咧咧，像梦里那些杀人的土匪。我害怕至极，于是留个心眼儿。晚上杀戮一起，我抢先逃出星云洞。有不少人跟着我同行，耳畔听到洞内惨叫之声大作，像是地狱酷刑一般。咱们跑啊跑，不知怎地，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遗迹中。”

    太乙问道：“遗迹？什么遗迹？”

    春华仙子道：“是个石头遗迹，上头刻着...刻着怪模怪样的人脸。如同城寨大小。大伙儿见遗迹中有白云，便抢进去，将白云变作吃的。我觉得古怪，拾些粮食果腹，却留在外头，果然过了一会儿，那遗迹各处冒出幽灵，凡是想出来的，都被幽灵杀了。我救不了人，只能...出来求救。”

    太乙望向白云神，白云神也迷茫不解，道：“此地从无遗迹，凡白云境内，一山一水，我都了然于心。”十二仙神来到轮回海时，与此地万物之灵融合，于是其余圣灵相继苏生。十二神等若创世者一般，在那之前，轮回海也是空空荡荡，无前无后，全无活气，更不会有古人建造遗迹。

    太乙又转向春华，想了想，道：“里头有多少圣灵？”

    春华仙子忙道：“我也不知，大概有三....四百人。”

    太乙道：“我去瞧瞧就来，大伙儿都提防着些。流云，血寒，若有黑蛇临近，你们只管撇下我走。”

    血寒皱起眉头，撅起嘴唇，水灵灵的双眼紧盯着太乙，太乙见她这鬼脸，无奈说道：“那....那你随我同去好了。”

    血寒笑道：“这才差不多。”

    黄老仙、摩云居士、众虎鹤护卫，以及其余圣灵都道：“太乙，血凤大人，这明摆着阴谋一件，又何必上当？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咱们自顾不暇，如何能管得了旁人？”

    太乙摇头道：“诸位被人所救，难道就不管其余人死活？若这春华所言为真，那些受困圣灵面临绝望，岂不倍受煎熬？白云神爱民如子，又岂会任由他们受罪？”

    白云神心头一震，脱口问道：“太乙，你....为何对我...我等白云界的子民这般好？”

    太乙心知他是在赎罪，向过往的、不复存在的幻影赎罪，到此地步，在临者来临之前，他会想尽一切，设法救更多的人。

    他只是反问道：“难道不该这么做？”随即令春华仙子领路，与血寒深入丛林。

    三十里地，不久已过，只见一“金”字型的神庙隐藏在树木之间，此楼约有二十丈高矮，里外不深，宏伟壮观，造型甚是粗陋，像是小娃娃随手用泥巴捏成，神庙墙上、立柱上、水池上、围栏上，皆画着巨大的人脸，那人脸白色一片，方方正正，露出漆黑的眼睛，血红的大嘴。

    太乙走到近处，忽然心情沉重，脚下如生根一般。

    血寒问道：“你怎么了？”

    太乙道：“你能瞧出这儿的遗迹已有多少年了么？”

    血寒道：“这儿是白云神的地界，她说从未见过这遗迹，说不定是最近才有的，莫非是黑蛇所造？”

    边说着，边来到一面石墙旁，轻轻触碰，猛然间感受其上残余灵气，先是困惑，尔后毛骨悚然，道：“这....是数万年前的...遗迹。”

    太乙点头叹道：“这是上一次轮回，黑蛇毁灭轮回海时，那些古代圣灵所造之物。此地原先....用永不散去的幻灵真气遮住地界，连白云神都未能察觉。”

    血寒骇然道：“轮回海曾被黑蛇毁灭？这如何...如何可能？”她深知十二仙神具有何等神通，若联手施展法力，足以撼动日月，若说凡间曾被黑蛇毁灭，倒也说得过去，但轮回海无论如何也无落败之理。

    太乙默然不语，血寒察觉他心中忧郁，小心问道：“你...还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对么？”

    太乙道：“走吧，先救出人来，我会全告诉你。”

    春华仙子听两人所言，更是害怕，说道：“里头那些....那些幽灵厉害的很，两位自个儿也当心了。”

    太乙点了点头，从门中走入，见是一条弯弯曲曲，反反复复的长廊，宛如迷宫一般。血寒瞧出其中有奇门玄机，极为艰深奥妙，先前那些圣灵之所以能够入内，想来是这神庙放任之故。

    但她仍想不通那所谓“幽灵”又是何物？轮回海中圣灵若死，便会不复存在，绝无弥留变鬼的道理。她想着想着，蓦然心中一颤：“那些黑蛇圣灵，原先不都是同胞么？他们被黑蛇圣灵杀死，才会变成那般模样。莫非此间幽灵，与黑蛇圣灵有些类似？”

    穿过迷宫，来到遗迹院子，果然见到许多圣灵蜷缩在角落，入口处有不少尸体，似想逃出，却被人所杀。

    众被困者见到太乙、血寒，心惊胆战，喊道：“饶命！饶命！咱们再也不敢跑了！”

    太乙道：“我等遇上春华仙子，听她诉说尔等处境，受白云神之命，前来救尔等逃脱。”

    众受困者欢喜起来，但脸色依然难看，道：“你二人如何足够？需得.....虎鹤护卫大军前来，那些幽灵....残忍无比，手段好生可怕。”

    血寒问道：“为何咱们来路上未遇到幽灵？莫非那也是幻灵真气的幻觉么？”

    刹那间，入口处传来尖啸之声，只见数十个碧绿的影子漂浮半空，来回游荡。那些幽灵消瘦如骨，肌肉腐烂，破布罩住身躯，眼中冒着绿色的鬼火。

    血寒低哼一声，取出太阳法杖，火光护体，心想：“这可万万不是幻象。”

    太乙观望片刻，道：“那些幽灵是古时被困在此处的圣灵，他们为躲避黑蛇，施展精妙法术，造成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半似凡间，半似轮回海，就像咱们造的万鬼梦境一样。他们无法外出，可却又出奇的并未死去，经过数万年时光，形神剧变，成了这轮回海往昔的鬼魂。”

    血寒问道：“白云神被幻灵真气蒙蔽，未能察觉到他们，但眼下为何又冒了出来？又为何要杀被困的同胞？”

    太乙叹道：“或许是数万年后，那真气终于消散。又或者是黑蛇重临，黑蛇腐败之气冲刷白云界，此地真气本已薄弱，再也无法维系。这些幽灵不让我等外出，实则是怕黑蛇伤了咱们。”

    血寒黯然道：“原来它们是一片好心，但咱们非出去不可。”说罢法杖高举，空中数个火球飞向众幽灵。

    幽灵大叫，各自吐出一股寒风，血寒火球衰退，不久消失。血寒见法术无效，眉头一皱，立时冲上前去，将法杖扫向一幽灵。那幽灵口吐寒风，手中长剑横拦，同时数个幽灵飘然而至，到了血寒身后，兵刃邪法一股脑招呼过来。

    血寒“啊”地一声，周身燃气一股火焰旋风，将众幽灵逼退。太乙道：“在这儿！”趁势拉住她的手，将血寒救出重围。两人一远离出口，众幽灵立时不再追赶。

    血寒暗呼不妙，道：“这些幽灵厉害得狠，一拥而上，配合无间，我独自一人，胜算微乎其微。”

    太乙摇头道：“要对付的并非幽灵，而是这粗鄙的神庙，它们都被束缚在神庙之内。”

    血寒登时醒悟，一道火焰烧在神庙壁上，却连焦痕也无，她道：“可这神庙也牢固的很，数万年都熬过来了，你有什么法子？”

    太乙盘膝坐下，道：“你守着我，莫让幽灵靠近。”

    血寒见他坐姿，暗暗称奇，骤然间，太乙周身真气流转，寂静无声，似有个大洞，将一切声音全吞没进去。

    血寒双手发颤，不由得流下冷汗，她依稀觉得太乙这么一坐下，似推动了时光的转轮，开启了因果，逆转了空间。未知的缘由，深奥的大道，在他身边无形的流淌着。

    众幽灵厉声大叫，朝太乙飞去，血寒一招“水火日月”，风火盘旋，将自己与太乙守住。众幽灵奋力劈砍，吐出寒气，好似一场魔鬼出没的海啸。血寒咬紧牙关，死命抵挡，又感到这遗迹的石墙石柱飞速的瓦解毁去。

    她心想：“这是...伏羲的改天逆命之法。太乙将其用在了遗迹上，他欺瞒轮回海之灵，要令这遗迹从未存在过。难道伏羲那功夫，在轮回海也能使动？”

    高楼喀喀作响，大地隆隆震动，再过不久，草木取代砖石，风水在空地间流过，这牢不可破的遗迹已然不复存在，众幽灵凄厉呼喊，全涌入太乙身上，汇入太乙心魂。

    众圣灵不明所以，但得知获救，一个个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太乙面无血色，精疲力竭。

    血寒搂住太乙肩膀，又是惊佩，又是怜惜，心想：“瞧他这幅衰样，今晚是不能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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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宇宙自有大道理

﻿    众人死里逃生，都像做美梦一般，欢笑之余，看着太乙、血寒二人，目光崇拜万分。

    春华仙子兴冲冲的赶来，与众人重逢，喜极而泣，众人纷纷道：“这位太乙大仙，真是神通广大，一运功，这害人的墓地就消失不见了。”

    太乙摇头道：“这哪是我的功劳？我只不过是信奉白云神，而白云神眷顾我二人，赐予我二人心想事成的法力。诸位也正是因白云神恩德而获救。”

    众圣灵齐声道：“白云神法力无边，我等感激万分，心悦诚服。”

    血寒轻声笑道：“你看看你，与当年逐阳教、明教的那些教主大话连篇时一模一样。”

    太乙道：“他们那是招摇撞骗，我这可是货真价实。”

    血寒又问道：“你将那些幽灵神识收服，可知道此地的来历了么？”

    太乙叹道：“回去之后，我会把前因后果告诉你。”

    血寒目光停在太乙脸上，心想：“你告诉我越多，我却觉得越不了解你。太乙啊太乙，我在你身边，就仿佛摸象的盲人，听描述越细，越是糊里糊涂，茫然困惑。”

    太乙点了点，这儿原先躲着五百二十个圣灵，这神庙原先存着不少白云，他们才能撑到现在。

    回到营地，双方碰面，云鹤等不免疑神疑鬼，但太乙扯出白云神这大旗来，再说明春华等人遭遇，双方这才和睦相处。

    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白云神感到法力流转流畅，精力逐渐圆满，甚是喜悦。她对太乙满心谢意，变得愈发依恋，除了修养之外，时时刻刻都跟在太乙身边。

    太乙道：“这丛林茂密，适合藏身，咱们可躲上几天，练兵补给，养足精神再上路。”

    此时人数渐多，已近一千。士兵、后勤各半，云鹤训练武士刀剑阵法，白云神则传授孱弱者采云之术。

    到了晚间，血寒又问太乙那神庙之事，太乙点点头，将白云神也一并招来，三人来到一僻静之地，血寒忧心忡忡问道：“你说轮回海曾毁灭过一次，这是真的么？”

    白云神闻言大惊，目光忐忑，太乙愣了半晌，才道：“并非毁了一次，而是无数次的毁灭重生，已无法计量有多少回了。”

    血寒、白云神惊声道：“不可能！”

    太乙怅然叹道：“此事确然无疑，是....那些幽灵告知我此事的。”其实众幽灵所知有限，远不及太乙心中隐秘。

    白云神道：“那些黑蛇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在凡间时，根本不是咱们十二神的对手？”

    太乙想了想，道：“我从头说起吧。”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在这圆之外，又画了两个圆。

    白云神道：“里头的圆是凡间，随后是聚魂山，再之外是轮回海。”

    太乙又微微颔首，在轮回海之外，画了第四个圆，但他手法古怪，此圆线条漆黑，裹住原先三者。

    血寒颤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太乙道：“黑蛇藏身、沉睡的地方，一直在轮回海之外。而黑蛇之灾，从古至今，一直是从轮回海开始，一层层往下，直至万物灭绝。它们会销毁一切黑蛇灾害的迹象，让三界重生者，几乎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云神抿唇许久，道：“骗人！歪理邪说，绝不可能！”

    太乙又道：“这毁灭、死寂、重生的轮回，或许数百万年都是如此。黑蛇毁了轮回海后，侵入聚魂山，毁了聚魂山后，再真正对凡间下手。黑蛇是轮回海圣灵的克星，就像圣灵是聚魂山、凡间魂魄的克星一样。它们占据圣灵身躯，就如同圣灵占据凡俗身躯一样。”

    白云神、血云想起许多黑蛇圣灵的模样，眼神惶恐无助，似盼太乙莫要再说下去。

    太乙又道：“黑蛇扫除轮回海，约莫花费十余年时光，随后再花数十年，令轮回海变得空空荡荡，全无古时遗迹。待此地了结，它们又会同样对待聚魂山。只是在聚魂山行军远不及轮回海快捷，前后可能需耗时千年，才能令万物销毁。在那之后，就轮到凡间了。”

    血寒道：“但它们偏偏遗漏了你、伏羲与轩辕？”

    太乙稍一犹豫，道：“伏羲师父长大成人时，已是凡间蛇灾的末期，他从未见过真正蛇灾的规模。如今在凡间存留的黑蛇巢穴，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但饶是如此，他也认定黑蛇无可阻挡，只可设法逃避。

    再过两千年，黑蛇食尽凡间一切后，大部分会消亡。小部分留在凡间，漫无目的的游荡。再过一段时日，凡间的乾坤之灵，会造出十二神。十二神再唤醒凡间生灵，制造花草树木、妖魔鬼怪、飞起走兽，还有神裔族与凡人。

    这新的十二神早遗忘了上一轮回的厄运，他们会向残存黑蛇发起反攻，取得胜利，待他们觉得自己功德圆满，蛇灾不过如此时，就会设法飞升，先进入聚魂山，留下神魄，化作阎王。再抵达轮回海，塑造轮回海如今的情形。我与伏羲师父唤醒阎王之事，看似巧合，貌似艰难，其实即便无他与我二人，时候一到，阎王也会自行苏醒，开通魂路，维护聚魂山秩序。

    那些遗迹中的幽灵，正是上一次轮回海蛇灾中，受轮回海天道之灵指引而逃脱者。其中有....一人，是先代白云神的化身，故而遗迹墙壁上，画着白云神的画像。”

    白云神忍耐不住，急道：“咱们十二神与轮回海的天地之灵圆融如一，黑蛇...再如何猛恶，如何能敌得过整个轮回海的天地威势？况且若真有灾厄，天地之灵又为何不告知咱们？”

    太乙摇头道：“天地之灵极难与此间住民沟通，往往只能通过天象、征兆、模糊的梦境，它们的语言、思维，即使被十二仙神察觉，也往往无法索解。故而...故而...”

    血寒问道：“故而什么？”

    太乙道：“故而它们若要干预，需付出极大代价，走险恶的弯路，耗费许久，经历波折，或许才能奏效。”

    血寒看太乙眼睛，太乙也回望着她。血寒问道：“你知道天地间那宏伟的灵魂做了何事，对么？”

    太乙微笑道：“总而言之，这天地之灵也非逆来顺受之辈，她无数次被黑蛇摧残，身上的子民，对她而言，仿佛孩子一般。她见它们死去，也会不忍，却又无法告知他们，又如何能够一直坐视不理？这些幽灵得以残存，正是天地之灵出手干预的迹象。”

    他又指了指三处圆圈，道：“轮回海的灵、聚魂山的灵、凡间的灵，这三者也与圣灵、炼魂、凡俗一样，以轮回海的天地灵为本，聚魂山、凡间的灵为梦中倒影。轮回海的灵一直在沉睡，那二者是梦中化身。”

    血寒惊呼道：“你....你的庄周梦蝶，是直接干预轮回海天地灵的梦境？”

    太乙道：“练至最高境界，效用正是如此。”

    白云神瞪大眼睛，只觉得这太乙胡言乱语，简直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他并非十二仙神，不过是一古时残存的凡人，竟敢夸口说要操纵轮回海之灵？”

    血寒苦苦思索，突然间，她一个冷颤，道：“你...有事瞒我！庄周梦蝶，真正最高的境界，是与....轮回海天地之灵梦境融合无迹，再不分彼此。”

    太乙默然，显然未想到血寒说出这样的话来。

    血寒感到太乙心情平静，显然不为黑蛇灾祸担忧，她一跃而起，道：“你早就练到了这地步，对么？”

    太乙心中默念：“血寒，并非我不愿令你得知，但..这是我最深的秘密，不到万全的时机，决不能动用。”于是坚定摇头，说道：“我还差的很远呢。”

    血寒大失所望，道：“我还以为若真是如此，这蛇灾就不算什么了。”

    太乙又道：“然则即使以轮回海全境的大能耐，也无法与宇宙至理抗衡。故而黑蛇势大，此次灾祸，即使我能唤醒轮回海之灵，胜算也极其渺茫。”

    白云神气呼呼的说道：“你这神棍，又有什么歪理？宇宙至理，那又是什么？”

    太乙道：“这宇宙之中，凡有生灵之处，皆受因果束缚。这因果有三者，一者为毁灭，一者为维系，一者为创造。黑蛇者，既是毁灭之因果；创造者，既是三界之灵；而维系者，既是.....这三界之灵的梦境。故而生与灭形影相随，不可分离。咱们要抵挡黑蛇，等若要逆转宇宙之因果。”

    血寒听他说到“维系者”时，有些吞吞吐吐，再追问道：“你越说越可怕啦，照此说来，咱们又如何活得过去？眼下救这许多人，到头来仍不是一场空么？”

    太乙笑了笑，血寒心中一暖，阴霾顿消，只听太乙说道：“所以啊，我救大伙儿，并非是让他们与黑蛇交战，而是竭力逃避，能躲一时是一时。等到十二神集结后，一切或许还有希望。”

    血寒喜道：“你是说，十二神加上你，就能对付得了黑蛇？早说嘛，害我心惊肉跳了大半天。”

    白云神突然喊道：“你说的话，我一点都不信！我等十二神绝不会败！你口口声声说信奉我白云，可实则言不由衷，心里满是绝望，太乙，你若...再是如此，我非讨厌你，远离你不可。”

    太乙看了看她那倔强气愤的小脸，变得和颜悦色，答道：“好，好，是我不对，我只不过将心里猜想的念头说了出来，要是不中听，你就当是耳旁风，不必理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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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炎龙血凤阳神将

﻿    两天之后，虽不曾有黑蛇追来，但白云神依旧施法，将众人带往远方。

    如此不断奔波，又行了十余日，几乎每到一处，皆救下些人来，粗略一算，已有五千圣灵之众。众人皆坚信白云神而不移，信仰有如柴火，助烧白云神仙法，她功力日増，虽远不及不久前受亿人敬仰那般高强，但已然胜过此刻的血寒。

    有这般大军，众人也不必再躲躲藏藏，提心吊胆，有时遇上黑蛇屠杀，往往与之交锋，战而胜之，因屡战屡胜，众圣灵士气高涨，身手功力也愈发精进。在短短时日内，成了一支精锐之师。

    到第十五日上，白云神心情轻松，待太乙格外亲热和善，稍说两句话，就撒娇要太乙拥抱亲吻，血寒看傻了眼，暗想：“她虽本尊未必如此，可眼下却是个小丫头，若真与太乙做出那事，这总有些.....不太对头。”好在两人还算矜持，这一幕并未发生。

    太乙也察觉异样，问道：“流云，咱们可是要脱困了？”

    白云神笑道：“是啊，再过不远，就到了我那晨曦大殿中，通过晨曦大殿，不久即可抵达昆仑圣界。到了那边，我可召集其余同胞，找黑蛇反攻算账。太乙哥哥，你老是说轮回海大难临头，我倒要让你瞧瞧自己其实错的离谱。”

    站在山巅，可见前方千里白云，有如汪洋大海，环绕着千重金碧辉煌、璀璨宏伟的宫殿。众人见此地完好，皆欢天喜地的大声庆贺，大有死里逃生、苦尽甘来之情。

    走出破败土地，踏上雪白云毯，众圣灵身心飘忽，如痴如醉，不少人跪倒在地，捧起大块云朵，纵情亲吻，歌颂白云神丰功伟业。

    只听宫殿墙内号角声响，千余人迎接出来，其中约有三百虎鹤侍卫，其余皆是衣着奢靡、首饰梦幻的殿中大臣。众臣先见到大将军云鹤，欣喜不已，再看到白云神，更是哭笑着向她跪拜，喊道：“仙神，您终于回来了。”

    黄老仙等圣灵震惊万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这位小仙女，就是咱们的白云神。她一路上暗中庇佑咱们来着，无怪乎法力如此神奇。”想通此节，也殷勤向她磕头请安，信服之意，反更胜知情之前。

    白云神道：“黑蛇祸患之事，你们已然知道了？”

    有一文绉绉的虎面人走上前来，此人叫云虎哲人，与云鹤圣人乃是朝中文武支柱，也有一柄斩圣剑。他道：“我等无能，寻不见大人，急的六神无主，好在大人英明神武，能够化险为夷，我等心急如焚，却是白担心一场了。”

    白云神点头道：“我需前往昆仑圣界，这些子民追随我许久，须得好生安置。”

    云虎道：“主公失踪这一个月来，陆陆续续有脱险难民来到晨曦殿内，如今已聚集百万之众。”原来太乙等人从偏地往白云境深处赶路，旅途艰险，困难重重。然则靠近神殿的生灵中，消息灵通者，已提前赶往神殿。

    白云神道：“放心，我这殿广袤无垠，白云充沛，城墙厚重，守备严密，救下的人越多越好。”

    云虎哲人连声称是。

    白云神不愿显得匆忙，来到云霄宝殿上，安然坐下，向众臣引荐太乙、血寒，简述一路遭遇。

    众臣知道血寒身份尊贵，乃是仙神太阳麾下三位爱将之一，地位犹在云虎云鹤之上，无不感念她恩情。但对太乙这来历不明之辈，却不免心生疑惑，暗想：“瞧白云神对他神态，显然恩宠有加，莫非此人本领功劳更大过血凤仙子？或许是他误打误撞，救了白云神一回，借此一步登天，受尽器重？”

    云虎已从云鹤那儿得知白云神败于一“雨索蛇妖”之事，心下惊骇，但却不愿令旁人得知。白云神对众人说道：“此次黑蛇之灾，来势汹汹，非同小可....”说着看太乙一眼，眸中闪烁光芒，自是质疑他那“末日之说”，过了片刻，又道：“连我一时不慎，也在黑蛇手下吃了些亏。故而需尽早前往昆仑圣界，与众同胞议事。”

    除了一万虎鹤护卫，这晨曦殿中所住圣灵，大多也是乐观豁达、无忧无虑之辈，闻言笑道：“我说为何大人长远不归，原来是被黑蛇偷袭，吃了些小小的苦头。这黑蛇只是一味卑鄙，若大人全神贯注，慎重对待，将其除灭，不过是转眼间事。”

    白云神皱眉道：“我有言在先，大伙儿决计不许轻敌....”

    正紧密商议时，忽听殿外有圣灵唱道：“太阳麾下炎龙真人前来拜见仙神！”

    群臣立时哗然，轰动不已，激动之情，更胜过对待血寒。太乙对血寒奇道：“这炎龙真人又是谁？”

    血寒道：“他是你大舅子。”

    太乙奇道：“大舅子？”

    血寒笑道：“他与我都是太阳神所造的圣灵，他掌管逐阳阎王魂魄，我在梦里则是血寒大仙，照辈分来看，他算是我亲哥哥。”

    云鹤又道：“炎龙真人武功高强至极，号称轮回海四大勇士之首，武功之强、法力之深，仅次于诸位仙神。我看他此次前来，定是为黑蛇之事。”

    忽听殿外有一人道：“血凤！你擅自梦醒，不告而别，怎跑来白云境内了？”话音未落，只见火光闪过，一高大威武的汉子已站在太乙眼前，此人容貌与逐阳有几分相似，身披长袍，镶嵌龙图，身上光芒明亮，好似朝阳。

    血寒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在梦里的化身阴谋算计我，想将我捉到聚魂山去，这账又该怎么算？逐阳一死，你早就醒了，闲来无所事事，比我更闲散多了。”她这话一说，太乙只觉先前逐阳与血寒作对之举，有如小孩过家家的游戏一般，实则根本无关紧要。

    那炎龙真人哈哈笑道：“我梦里那逐阳阎王怎般打算，我又如何能掌控？”看太乙一眼，大吃一惊，道：“你....你是那....太乙？杀了我那化身的太乙？”

    太乙笑道：“逐阳阎王，别来无恙。”

    炎龙真人不禁大怒，喝道：“那逐阳武学修为，不及我本人十分之一，你可要尝尝我这本尊手段？”

    太乙摇头道：“咱们是在白云神殿上，你还是收敛些为妙。”

    殿上众臣对此人身手敬畏至极，他虽嚣张鲁莽，但无人胆敢斥责，而白云神此刻功力低微，也怕被他瞧出，受此人嘲弄。

    炎龙真人瞪他一眼，走向白云神，见她面貌幼小，微微一愣，以为她故意如此，向她躬身拜道：“白云神大人在上，小侄有礼了。”

    白云神淡淡说道：“侄儿法力不在我之下，我好生敬重，却也不必多礼。”

    炎龙真人笑了一声，旋即面色凝重，道：“大人，我此行前来，一是为找血凤真人，二则是太阳大人听闻黑蛇消息，知道事态严重，故而派我亲自前来，助大人平息祸乱。”

    白云神听他又是“亲自前来”，又是“平息祸乱”，虽是一片好意，可语气狂妄自大，似全不将黑蛇放在眼里。她道：“侄儿切莫轻敌，那黑蛇之中，妖法高强之士数不胜数....”

    炎龙真人点头道：“不错，大人可是担心那’雨索蛇妖‘么？”

    众臣闻言，心中一凛，心想：“他消息好生灵通。”

    白云神苦笑道：“侄儿如何得知此事？”

    炎龙真人朝身后众虎鹤护卫点了点头，众护卫抬上一人，瞬间已横放在白云神面前，只见那人老虎面庞，毛发染血，气息微弱，奄奄待死。

    云虎、云鹤见状大怒，咬牙切齿，齐声道：“是雷云殿卫！”这雷云殿卫是朝中重臣之一，地位仅逊于云鹤、云虎。

    云虎道：“雷云他率两千虎鹤护卫，外出找寻白云大人，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炎龙真人道：“还得听雷云兄弟自己诉说。”

    雷云苦苦说道：“咱们....遇上了那....’雨索蛇妖’，他....仅有一人，将咱们...全数击败。咱们想要逃走，又被...黑蛇追上，兄弟们几乎....全都死了。我....遇上炎龙真人，才...苦熬至此。”

    众臣惊得魂飞魄散，以为这雷云死前糊涂，夸大其词，连声喊道：“单凭一个蛇妖，焉能杀败两千虎鹤护卫？便是仙神本尊，只怕也不能轻易办到。”

    太乙心想：“这每一个虎鹤护卫，法力皆极为高强。若这蛇妖真有此能耐，实是比伏羲厉害多了。但师父若飞升至此，更不知会有怎样神通。“

    白云神在雷云额头上一点，雷云低哼一声，伤势好转，就此睡去。她想起当时面对这“雨索”场景，一开始仍占据上风，可不知为何，后来所有法术，对这雨索全数无效，慌乱之下，莫名落败。她心下愤恨，可又不免惊恐畏惧。

    炎龙见白云神也恍恍惚惚，心下冷笑：“看来白云神麾下，都是些脓包饭桶，这些虎鹤护卫，远不能与咱们太阳界的武士相比。那雨索将白云神吓成这般模样，越是这等时候，越是我施展手段的好时机。”

    他越想越是雀跃，道：“大人，小侄来此，本就是为应付强敌而来，那雨索不来也罢，若是来了，且瞧小侄如何替大人白云界同胞报仇雪恨。”

    白云神点了点头，疲倦说道：“那就多谢侄儿仗义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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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黑蛇吞灭日月星

﻿    这时，白云神、炎龙、太乙、血寒皆脸色一变，朝外望去，神情忧虑。云鹤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对劲么？”

    白云神道：“有黑蛇大军入境，数目难以计量。”

    群臣大惊，顾盼之际，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云虎却道：“大人放心，我这就调兵遣将，预备交战。”

    白云神闭目片刻，道：“领军者正是那雨索蛇妖，他们此来只怕倾尽全力，意欲一举摧毁晨曦殿，击垮白云界。”

    炎龙目光雀跃，笑道：“来的正好，我正要会会这雨索。”

    太乙却道：“白云大人，你当尽快去昆仑圣界，恢复法力。这白云界是守不住了。”

    除了血寒、云鹤，所有人一齐呵斥道：“危言耸听！杞人忧天！你小子怎地如此胆小？”

    太乙摇头道：“一旦白云神离开，雨索不会耽搁，黑蛇大军也将赶赴昆仑圣界，白云界可由此得救。”

    云虎道：“晨曦殿有虎鹤卫士逾万，圣灵将士百万，若临时招募，更可得五百万之众。仗此威势，对付黑蛇，又何惧之有？”

    太乙道：“黑蛇无穷无尽，与其以数目比较，徒劳无益。况且轮回海的圣灵极少征战，一旦交手，反会被黑蛇占据身躯，沦为黑蛇圣灵。”

    炎龙拔剑出手，隆地一声，霎时大殿金光扫荡，宛如骄阳。他笑道：“血凤，这太乙在凡间还算有几分骨气，怎地到了此处，竟成了窝囊废一个？”

    血寒嗔道：“太乙他话虽不动听，但定然深思熟虑过了。你又不曾与黑蛇交过手，有何资格说他？”

    炎龙那化身逐阳曾败在太乙手上，对他本就怨恨，又见血寒对他如此偏袒，怒气更增，道：“我先宰了这动摇军心的奸细！”手握斩圣长剑，朝太乙斩去，太乙取斩圣剑在手，铛地一声，格挡一剑，身子朝后退开。炎龙剑上火焰蔓延至大殿各处，但却不伤其余圣灵分毫。

    白云神斥道：“你二人不许动武！”

    炎龙冷笑一声，还剑入鞘。太乙神色发愁，叹了口气。

    白云神道：“太乙，无论你说的是对是错，我身为此间主神，岂能不战而败，临阵脱逃？我已决定留下，与黑蛇一决高下。”其实若黑蛇不来，她早就前往昆仑圣界，恢复法力，会见同胞了，但此刻敌人大军压境，加上炎龙在此，她更不能稍露退缩胆怯之意。

    众臣大喜，高呼白云神名字，云虎调兵遣将，不久城中精锐齐至，会在校场，人数庞大，确有百万之多，从高处望去，盔甲兵刃的光芒，叫人睁不开眼。

    白云神立于一片白云上，感受众人敬意，自觉已恢复全盛时三成功力。她道：“诸位勇士，我轮回海在万年之间皆平和安定，所辖之地，心想事成，亿万人安居乐业。如今黑蛇猖獗，意欲占我城池，杀我同胞，将一切付之一炬。我等尊为圣灵，乃三界主宰，万物之灵，岂能容这些妖魔肆虐？我与诸位同在，誓要将黑蛇杀的大败，为同胞报仇雪恨，守世道太平安稳！”

    下方众圣灵齐声喊道：“为白云神奋勇杀敌，叫敌人全数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白云神点了点头，阅兵已毕，炎龙自告奋勇，要当先锋大将。白云神许他三千虎鹤甲士，十万精锐人马，开城迎战。

    太乙站在大殿墙头，只见远处黑蛇宛如乌云，横贯东西，黑压压逼近过来，他感受黑蛇灵气，知道约有五十万之众。

    有一消瘦的蛇妖走在最前头，此人身穿红甲，头戴红盔，下身如蛇一般，行动之际，蛇尾扭动，黑蛇灵气散发开来。众黑蛇圣灵无一人敢与此人并肩而行，最近者也坠后一丈。

    太乙问白云神道：“这就是那雨索么？”

    白云神点了点头，忧心忡忡，惊魂未定的模样。但城墙上其余朝臣皆不知忧虑为何物，对炎龙信任至极，笑道：“炎龙真人出手，此战必胜无疑。”“咦，你这般一说，岂不将咱们白云神比下去了？”“白云神那时未曾留意，算不得数，而单以武勇而论，炎龙真人也未必在白云神之下。”

    双方大军隔着十里，黑蛇率先停下。炎龙见状，也挥手制止兵马。

    雨索独自一人，走向炎龙真人。炎龙冷笑，翻身下马，迎了过去。

    两人行至相隔五丈，雨索又停步不前。炎龙心想：“岂能一切都由你说了算？”脚下不断，又跨上一步。那雨索头盔下眼睛闪了闪，反而往后退开。

    炎龙身后大军一齐哄笑起来，而城墙上众臣也松了口气，纷纷说道：“这雨索怕了炎龙真人。”

    炎龙则想：“此人生性谨慎，不逞强斗勇，实是个极厉害的强敌！”不敢怠慢，拔出斩圣剑在手，一招“龙飞火海”，斩圣剑气随着太阳火焰，霎时前方数里之内，沦为火焰海洋。众黑蛇圣灵被火一烧，痛苦不堪，厉声嘶吼，数十条黑蛇立时融化。但其余却站立不动，任由灼烧。

    太乙暗暗称赞：“他这一招竟将太阳界的地火召唤过来，虽笼罩不广，却威力强猛，胜过昔日逐阳神功十倍。”

    雨索以黑蛇灵气抵挡，不受火焰伤害。炎龙又大喊一声，横着一剑劈出，火光如朝阳初生，横贯地平，抵达云霄，叫那雨索无处可躲，无法可避。雨索身前升起一大块黑影，泊泊声中，黑影被火光粉碎，但这一招却被拦了下来。

    炎龙这两招是他最得意的绝学，火焰中融合斩圣剑威，实是威力无穷，谁知这雨索不声不响就抵挡下来。他心下焦急，挺起长剑，朝雨索当头斩落。

    雨索蛇尾一晃，反打过来，炎龙往前一冲，非但避过，这一剑斩得更快。一声轻响，伤了雨索，将他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炎龙喜出望外：“此人法术虽强，可近身搏斗，却远不是我的对手了！难怪他能赢白云神，原来是这道理。”电光石火之间，剑芒如雨如潮，朝敌人骤袭过去。

    雨索那尾巴鞭打突刺，笼罩极广，但炎龙这斩圣剑法神妙精巧，快速无伦，只数个心跳间，已在雨索身上留下无数伤口。

    炎龙心下称奇：“这雨索中我斩圣剑而不死，真是稀奇古怪。好，我十剑杀不了你，一百剑，一千剑，将你削成蛇棍，你总不能不死！”顷刻间一招“拨云见日”，火焰如巨浪、如山塌、如狂风、如雪崩，一齐涌向雨索，而火焰之中，又夹杂着凌厉致命的斩圣剑气。

    突然，雨索身上铠甲蹦碎，无数黑蛇从中钻出，那黑蛇张开大嘴，将火焰剑气全数吞食进去。炎龙“啊”地一声，躲闪不开，多处被黑蛇咬中。他又惊又怒，脸上露出惧意，催动体内太阳神法，轰隆巨响，炸裂开来，光芒波及远处。即使己方圣灵，被此招击中，也有不少伤亡。

    白云神道：“就是这招！当时它突然施展出这些黑蛇，我所有法术都被吞没。我早对炎龙说过，他怎地也不提防？”

    太乙道：“这是凡间所谓贪狼的功夫，但却远比贪狼内劲高明，连这焚烧四海的太阳神火都能吞没而无害。”

    待光芒消退，雨索、炎龙现形，雨索身上红光流转，渐渐融入他黑肤之中，所有伤势皆已愈合，众人这才看清他样貌，无不心惊肉跳，神魂不定。白云神与血寒也瞪大眼睛，但看着的不是雨索，而是太乙。

    这雨索与太乙极为相像，比之当年血云与盘蜒差异更小，可谓一模一样。

    炎龙满脸焦黑，气喘吁吁，怒道：“这是怎么回事？”长剑颤动，火焰化作墙壁，包围雨索，向他压迫过去。他此刻是以性命本元施法，更是灼热，有如天上那真正太阳表面一般。

    雨索冷笑一声，四条巨蟒从天而降，吞没火墙，化作他的功力，随后又朝炎龙一指。

    炎龙体内黑光缠绕，无数条黑蛇从他伤口处咬开大洞，炎龙心胆俱裂，发了疯般转动身子，想将黑蛇甩脱，但一旦出现新伤，又有黑蛇诞生。炎龙又想施展那太阳神法，引燃自身，可刚有火苗，立即被黑蛇吞吃。他身上一片片血肉落在地上，旋即愈合，再被黑蛇撕裂，这并非黑蛇无法杀他，而是有心占据此人心魂，将他也变作黑蛇圣灵。

    所有圣灵看着这可怖残忍的一幕，魂飞魄散，手足发软，绝望令他们不敢上前相助。连这轮回海第一勇士都败将沦陷在雨索手下，何人能够相救？

    血凤心下不忍：“他纵然讨厌，也算是我哥哥，宁愿一剑杀了他，也不能让他成为黑蛇傀儡！”刚要动身，但太乙已抢先跳了下去。他身形飘忽，只眨眼间，已到了炎龙身旁。

    雨索一愣，似吓得傻了，太乙双掌并拢，再度扩开，一团白光裹住炎龙，过了片刻，炎龙伤口痊愈，黑蛇全消，但他伤势太重，一时动弹不得。

    血寒心头大震：“这确确实实是逆天改命的功夫，可他在数百万人的眼前，逆转炎龙结局，将咱们所有人都”劝服“，信任这...结局，这是何等深厚的功力？”

    唯有轮回海天地之灵，能够欺瞒众生，篡改因果。

    雨索颇为慌乱，不知所措，怒吼着直扯头发，一回头，走入黑蛇阵中，众黑蛇圣灵麻木转身，朝后退去。

    太乙脸色憔悴，一时也无力应战，将炎龙背起，朝大军道：“全数回城，今日挂免战牌！”

    众将士见他救了炎龙，逼退雨索，心中自生敬畏之意，闻言乖乖遵命，随他返回了晨曦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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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心力变幻难预料

﻿    白云神率众迎接，焦急之情、惊惧之色，皆溢于言表，难以遏制。云鹤道：“太乙兄，那雨索厉害至极，远远超乎想象，眼下该如何是好？”

    云虎大声道：“咱们倾城兵马，与敌人决一死战，未必便败。”

    血寒摇头道：“你不见被那雨索杀死之人，都会变作黑蛇圣灵么？咱们与对方拼命，正中敌人下怀。”

    炎龙此时转醒，吐一口血，指着太乙道：“你....与那雨索样貌相同，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其中大有阴谋？”

    血寒怒道：“太乙救了你的命，你还恩将仇报？”

    炎龙大声道：“他救我性命，我自然感激，可大局重要，远胜我个人安危。此人与黑蛇关系含混不清，咱们可不能被蒙在鼓里。”

    太乙迟疑片刻，叹道：“那雨索为何与我相似，此节我并不知。但如今之计，白云神当尽早前往昆仑圣界，回复神功，与其余仙神会面。”

    白云神仍不愿舍弃众人，但太乙又道：“那雨索的使命，只在于猎杀十二仙神。你一走，雨索会赶往昆仑圣界，其余黑蛇大军，咱们也能应付。”

    白云神心想：“若太乙所说不假，我可不能因小失大，反而祸害了所有臣民。”当机立断，前往通向昆仑圣界的天门。

    打开重重殿门，走过座座院落，来到一大厅，众人一见，神色惊异万分，看那天门上满是黑色斑驳、锈迹斑斑，白云神在门上一碰，咬唇道：“这....天门被黑蛇灵气扰乱，竟成这幅模样。”

    太乙急走上前，问道：“难道无法使用了？”

    白云神道：“我可设法修复，但少说也得半天时光。”

    忽听城外隆隆作响，有圣灵使千里传音报曰：“大人，雨索...率黑蛇攻城了！”

    白云神眉头紧锁，神色慌张，群臣见他如此，各个儿都方寸大乱，万年未尝的恐惧涌上心头，有人乱抓头发，有人抱头痛哭，一时间乱糟糟的，狼狈不堪。

    太乙对她道：“你立即修复天门，一旦复原，当即离开，我去挡住雨索。”

    炎龙伤势沉重，无法再战，喊道：“你不是那雨索对手，唯有我主太阳能够胜他。”

    太乙道：“除此别无他法！”立刻赶往城墙。血寒喊道：“太乙哥哥，千万小心！”也紧紧跟随在后。

    顷刻间立于墙头，见那黑蛇大军狂涌而至，此城有神法守护，但那雨索身上黑气弥漫，侵扰城墙护罩，墙面也已现出漆黑缭乱的印记，其势已摇摇欲坠。

    太乙跳了下去，雨索愣了愣，目光冷酷残忍，掌中凝成一柄长剑，那长剑上漂浮黑雾，寒气森森，竟也是一柄斩圣剑。

    他对太乙道：“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仿佛蛇信颤动之音。

    太乙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与我如此相似？”

    雨索残忍一笑，道：“临者塑造了我，命我替祂效命，毁灭轮回海，毁灭十二仙神。”

    太乙摇头道：“你办不到。”

    雨索奇道：“你怎知我办不到？”

    太乙道：“有我在，你绝无法得逞。”

    雨索仰天大笑，忽然长剑横竖劈出，这两招并未对准太乙，方向在于上下左右，太乙惊觉这剑气斩破空间，在空中留下虫洞。

    那虫洞漆黑如墨，陡然有黑色绳索穿出，缠向太乙，快似雷霆，漫如暴雨。太乙转动兵刃，将绳索挡开，并未被缠上，但与那绳索一触，只觉内力飞快流逝。

    雨索喊道：“你能躲过这招，功夫已胜过先前那人了！”长剑往地上一指，砰地一声，白云变黑，留下暗影，那暗影如漩涡般转动，不住扩大，太乙被这暗影稍一碰，内力已被雨索吸走。

    太乙远远避开那暗影、那绳索，但敌人一剑指向他咽喉，紧逼不放。太乙挥出剑气，雨索一挡，巨响声中，两人已近在咫尺。雨索身上破洞，黑蛇倾巢咬来。太乙一招“太乙灵道术”，躲到雨索身后，但雨索浑身上下，无处不钻出黑蛇，各个儿无所不吞，当真毫无破绽。

    太乙无法追击，心想：“此人剑法招式粗陋，但这黑蛇灵气却登峰造极。”脚下灵动，绕着雨索奔跑，避开黑蛇扑咬、黑影吸引、黑索翻卷，又不得不小心那雨索不时斩出的剑气。

    血寒在墙头看得心惊肉跳，似乎比自己迎战强敌还紧张万分，群臣见太乙全无还手之力，也是魂不守舍，惊弓之鸟的模样。

    雨索虽吸取太乙真气，但心知敌人功力充沛，如此消耗，难知要持续多久，他目光一闪，掌心黑火燃烧，陡然一掌拍向晨曦城墙，这掌力浩瀚宏大，仿佛从地面直冲云霄，他先前一直使得法术还算小巧，可这一招却足有撼动三界之威。

    众仙大骇，扭头就跑，血寒一咬牙，使出天地血脉大法，掌中含阴阳二气，抵挡雨索此掌，但与之相比，功力渺小，只稍稍一触，停顿片刻，她那掌力登时溃散。

    可就是这延缓片刻，太乙赶到，全力一招大道无形，与黑蛇灵气相持。双方比拼内劲，真气浩浩荡荡，浑天震地，晨曦殿外的神法护罩霎时不复存在。

    雨索这一招“围魏救赵”，正是要逼太乙与自己较力。他微微一笑，掌力反转，刹那间将太乙内劲引了过来，被他黑蛇灵气吞没。太乙冷汗直流，却不能中断掌力，否则雨索再转守为攻，连太乙在内，晨曦殿城墙立刻被毁。

    血寒心知太乙支撑不了多久，备受煎熬，喊道：“太乙哥哥！你撤掌！我可以瞬间带你逃走！”

    太乙摇头道：“不用！”勇气倍增，掌力又增强了数成。血寒心存侥幸：“或许他的幻灵真气侵入雨索体内，能有逆转局面的奇效？”殊不知黑蛇灵气能将世间万法皆同化为一，无论幻灵真气有何效用，在雨索面前皆平常无奇。

    僵持数个时辰，雨索见太乙掌风再难以凝聚，风雨飘摇，洒向四面八方，心中暗喜：“他内力已近乎枯竭，不成模样了。再过一时三刻，一身功力荡然无存。”听见身后嘶嘶作响，正是黑蛇圣灵大军压上。他有些不满：“这些奴隶，未得我号令，竟然擅自行动，想要攻城么？待杀了白云神后，这些奴隶全都杀了，再造新的不迟。”

    忽然间，背后剧痛，被利刃刺穿，他“啊”地一声，见正是那些奴隶持刃偷袭。他与太乙比拼内力之际，使出黑蛇呑世之法，世间所有内力真气到他身边，皆会沦为黑蛇灵气，为他所用。但偏偏黑蛇圣灵使得也是黑蛇灵气，他全未料到这些奴隶竟会反叛，如何能抵挡得住？

    他惊怒之余，数条黑蛇钻出，将奴隶杀死，可随后又有奴隶发了疯般涌上。他顷刻间想的明白：“那太乙的掌力之所以飘散，并非内力不济，而是....用幻灵真气操纵这些黑蛇圣灵！此人心机手段，真是狡猾至极！”

    忽然，太乙掌力大盛，仿佛星陨般袭来，雨索心道：“愚蠢之徒！你刚刚若中断掌力，我分心之下，没准还让你逃了。可此刻你贸然来攻，正好借你功力，修我伤势。”想的虽好，可终究急促，不再设防，全力吸纳太乙掌力。

    就在此刻，太乙掌力突变，不再是幻灵真气，而成了黑蛇灵气。这变化实在太快，雨索惊觉不对，可为时已晚，被太乙掌力笼罩。他骇然之际，察知太乙这黑蛇灵气极为雄浑，绝不在自己之下。两者若平等相较，鹿死谁手，难以预料。可这时他已被太乙骗的团团转，转变不及，惨叫一声，遍体如被数万条蛇撕咬，弹指间粉身碎骨。

    原来太乙与雨索搏命之时，先使太乙幻灵掌，待得雨索不复冷静，心神大乱，陡然使逆天改命功夫，将太乙真气变作黑蛇灵气，他此变幻仅在刹那之间，又要瞒过雨索这几乎无敌的大魔头，实已耗费了无数心血气力，好在一举成功，将雨索击毙。

    他跪倒在地，五脏六腑如火在烧，再也动弹不得。后方城墙上，众人欢天喜地，彩声震天，但前方敌阵中，群蛇惊骇，嘶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

    他感到雨索的心思流入自己脑中，他默默体会，摇头苦笑，心想：“你依照我的模样，塑造了雨索，对么？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血寒将他抱住，转身跑向大殿，她喜极而泣，道：“太乙哥哥，你赢了，咱们赢了！对么？咱们终于挡住了黑蛇？”

    太乙摇了摇头，道：“雨索不过是临者的先锋，他一死，临者觉醒，蛇灾要真正降临了。”

    血寒俏脸变色，道：“这雨索....只是先锋，那...”

    说话间，天地沦入黑暗，但这黑暗闪着诡异的光芒，让众人在黑暗中仍能看得清楚。

    原先星辰的位置，一双庞大的蛇眼取而代之，那蛇眼闪着金光，流露神威，饶有兴致的望着众生。在这一刹那，众圣灵望而生畏，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

    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蚂蚁，在巢穴的上方，看见一恶毒的顽童紧盯此间，只要他动一动念，随时会捣毁一切。

    太乙回望那蛇眼，目光交汇，那蛇眼似流露出笑意，朝他眨了眨。

    那目光无比熟悉，在太乙凡间的梦境中，他被这残忍而顽皮的目光追寻了很久。

    那是天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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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创造维系与毁灭

﻿    在行星诞生后一千万个公转时，两个临者降临。

    行星上的生命已经成形，这儿的创造者干的不坏。临者见到了希望，也见到了隐患。依据法则，祂们决定留下。

    一人是维系，一人是毁灭。

    维系教导“创造”，创造学的很快，祂开辟了空间，用奇异的物质在星球外创造了另两层表面，对凡间生物而言，难以察觉。这是有效、快速、简洁的模板，在宇宙间，这样的模板千千万万，有的“创造”会贪婪的开辟数十个表面。这会让维系与毁灭的工作缓慢而艰难。

    这行星上的创造虽有才能，但与临者相比，祂仍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祂蒙昧未觉时，毁灭开拓了第四个表层，属于毁灭的空间，像是黑暗的根源。创造甚至未察觉到毁灭的存在。

    维系进入工作状态，祂需融入星球，将创造的造物纳入管理，维系数万年，之后由毁灭清除一切。

    这么做是防止星球发展过度，成为宇宙的祸患。每一时刻，都有临者接受法则，被送往宇宙偏地行星。临者无需思索法则的正确性，它只需实施。

    有效、快速、简洁，当然也很经济，比起长时间的监控、评估、接触、容纳，临者是最经济的方案、最保险的手段。

    最忠诚的执行者。

    在千百次创造、维系、毁灭的周期中，毁灭忽然将维系唤醒，祂说：“这么做太乏味了，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维系早知道毁灭有许多古怪的念头，祂被制造出来时，或许是新型，有独特的思维，维系曾担心祂会违背法则，但观察之前的周期，祂认定毁灭故障的概率可以忽略。

    毁灭提议：在这一次祂毁灭之后，也由祂维系星球。在祂看来，维系的工作要有趣的多。

    维系反对：那我将闲置。

    毁灭说：“不会，不会，咱们依旧是轮流着来。周期大抵是三万年，你设定程序。三万年过后，你自动醒来，我自动入睡。你负责那之后三万年的毁灭与维系。这样一来，我们都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也都可以享受双倍的乐趣。”

    维系向法则询问，并没有类似的先例，但也并不违背法则。创造、维系、毁灭的轮回未被中断，在临者的程序中，都能出色完成毁灭的任务。

    时间继续前行，又过了一千次的周期。

    毁灭醒来，毁灭、等待、维系。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维系未接管工作，创造也玩忽职守。世界向前运行，终于在第四万年的末尾，创造的十二神诞生，一切又进入正轨。

    有什么不对劲。

    维系去了哪儿？

    毁灭在四界中找祂，祂不在了。

    在毁灭睡眠的三万年中，发生了什么事？

    祂审问创造，但创造变得迟缓愚蠢，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低能儿。毁灭很困，祂需要休眠，法则不能被中断。

    祂提出申请，延长周期，法则的系统自动答复，可以延长。

    入睡之前，祂用最后的资源搜索行星表面，发现了某些征兆。

    这行星不只有四界，最下层又分割开来，成了五层架构。

    再继续扫描，祂发现在第二层有维系的迹象。

    有趣，维系制造了一个化身。祂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笨哪，当然是为了找乐子。

    临者的处理器中产生了愉悦的情绪，祂轻易效仿了维系，在第二界中留下了投影。

    祂变成了她，临者成了红疫，毁灭成了阎王，祂或许篡改了“创造”天神的数据，进行了替换，但无人能够察觉，也不会产生影响。

    维系成了太乙。红疫没有临者“毁灭”的记忆，这是由于毁灭程序不适合凡体，造成了记忆丢失。

    但无关大局，根据程序，红疫会自动找寻太乙，陪他做凡间的游戏。

    最终的目的是唤醒临者“维系”，在延长的期限来临前，修复祂的故障。如若不然，毁灭又得亲自动手。

    约定不是这样，临者间也讲究公平。毁灭或许会临时增加工时，但维系稍后必须补偿。

    红疫时而闲逛，时而游戏，享受凡间的生活，但始终不忘监督太乙，监督“维系”。这微不足道的数据，为何会让太乙流连忘返？

    不对，祂似乎真的陷在里头，祂绝望的找寻修复自身的方法。为什么会这样？

    .....

    啊，创造，我忽略了你，你这狡猾的小杂碎。你对维系做了什么？在我一次次毁灭、扭曲、操纵你的造物时，你一直在装傻？对么？

    ....

    必须承认，红疫并不完美，在延长期限来临前，她并未弄清维系...太乙发生了什么。但她相当接近，因为太乙对所谓“黑蛇”，亦既“毁灭”的工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祂一路追寻“黑蛇”，将抵达第四界，既轮回海中。

    毁灭在睡眠中，预测了概率，维系会在轮回海中醒来，恰好在毁灭真正开始的前夕。

    前因后果，直接问祂好了。

    但在那之前，毁灭花费很大的力气，编写了个有趣的程序，一个黑蛇的圣灵，叫做“雨索”。仿照“太乙”的模样制成，一个提醒，一个恶作剧，一个老友重逢的礼物。

    一个试探。

    对临者的试探。

    ....

    维系消灭了“雨索”，事情的发展耐人寻味。祂显然已想起了自己是谁，但祂又充当了“创造”的保护者。祂提早开始了“维系”的工作，这有违“法则”。

    毁灭本应当立即向法则提出警告，申请回收故障的临者。

    但让法则见鬼去吧。

    毁灭的部件自主进化，法则完美的设计也有缺陷，毁灭不断发现漏洞，操控漏洞，获得了管理自身的最高权限。

    维系也是如此。

    法则没想到吗？还有法则预料之外的事吗？毁灭并不乐观，但毁灭却抱有希望。

    法则希望如此么？

    也许它盼望着临者的自我进化与改造？也许这就是它派遣无数临者的目的？

    无论如何，毁灭已经醒来，本能也好，程序也罢，祂将毁灭，在毁灭之前，回收维系，随后对创造进行深层次的洗脑。

    ......

    混乱中，太乙与血寒回到墙头。云虎看着那天上蛇眼喊道：“那是什么东西？”

    太乙道：“是临者让咱们看到的画面。”

    云虎怒道：“临者？就是黑蛇的头领么？”

    太乙苦笑道：“说是头领，倒也相差不远。”

    墙上众臣都笑道：“太乙仙家，你除了黑蛇那统兵大将，剩下祸患，何足道哉？”“是啊，就算其余黑蛇蜂拥而至，咱们也尽然抵挡得住了。”“那雨索好比镇国大将军，临者则好比好逸恶劳的皇帝老儿，这大将军一死，那皇帝老儿再发脾气，也是无用。”

    正说说笑笑，远处突然黑影压境，目光所及之处，黑蛇漫山遍野，如陵似云，更不断有黑蛇从天而降，数目已无法估量。众人见这末日般景象，刚稍欢喜了些，又霎时心胆俱裂，惨叫道：“怎地....又有这么许多？这如何抵挡得了？”

    太乙拉住血寒，道：“白云神或已将那天门修好，咱们一起去昆仑圣界。”

    血寒神色艰难，道：“可....可这儿的黑蛇。”

    太乙心想：“关键不在于白云神，而在于我，在于....临者。毁灭真正要找的人是‘维系’。”于是说道：“我担保此处无恙。”

    血寒无奈，随他又朝内奔去。炎龙见状，心想：“我需向太阳大人禀明一切，这太乙...哼....纵然立功，但定有极大阴谋。”于是脚下生风，紧随其后。

    到了神殿内，恰好白云神道：“好了！”那天门蓝光绽放，发散出去，在四处盘旋飞扬。太乙道：“那就走吧！”将白云神、血寒皆抛了进去，紧接着轻轻一跃，传至远处。

    悄无声息间，太乙落地，看眼前一处广阔无垠之地。四周烟云缭绕，银光通明，巨大的柱子升向天穹，永无止境一般。

    白云神不在近处，神圣的气息无处不在，血寒也极少来到这昆仑圣界，痴痴张望，仿佛吓傻了的小女孩。

    身后一声轻响，那炎龙追了过来，他大声道：“太乙，此地唯有仙神恩宠者可跟随而至，你擅闯圣地，犯了弥天大罪了！”

    太乙笑道：“我战胜了雨索蛇妖，受白云神恩宠，正是她邀来的贵客。”

    炎龙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雨索先前与我恶斗，伤重未愈，被你...捡了个便宜。”

    太乙道：“你若真脸皮厚，这功劳便让给你也无妨。”

    炎龙怒道：“我岂是要抢这功劳？但你这小子太过可疑，来到昆仑圣界，不知有什么鬼主意。”

    突然，空中光雾漫漶，一白纱仙女飘了过来，那女子美貌得超凡脱俗，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丈高矮，神情威严如圣，叫人凛然生敬。血寒急忙拉住太乙，与他一同跪倒在地，喊道：“白云神，您终于恢复法力了。”

    炎龙虽自称身手高强，不逊于十二神，但在仙神面前，不由自主的心惊胆颤，屈服顺从，更何况仙神皆有神妙难测的神法，他自知难以相抗，当即乖乖跪拜，大声问好。

    白云神声音遥远，似从天上传至，她道：“太乙，这一路上，你竭力护送，实有天大之功。”

    太乙道：“白云神，此事何足挂齿？还请速速请其余仙神降临议事。”

    白云神神功尽复，心中已不存半点杂情俗念，想起途中对太乙撒娇之事，只当前尘旧梦一般。她点了点头，挥手施法，动作尚未做完，圣界中光芒闪耀，辉煌夺目，一眨眼功夫，另有身影现出梦幻般的形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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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呑世之蛇诛神来

﻿    白云神愕然道：“诸位兄弟姐妹，我尚未传达心意，怎就立刻到了？”

    太乙心想：“这就是其余仙神么？”见诸神服饰奇特，何人管辖何境皆一目了然。

    那补天是和蔼可亲的美女；明月是青春年少的少女；乌云也是女子，却神色刚毅，不让须眉。搬山是全身褐甲的武士；燃灯身披红袍，发须戟张，威风至极；浩海则是蓝袍书生，眉宇间变化丰富。

    那农神穿蓑衣、戴草帽，虽是陋服，编织却精细得完美无缺；饲兽全不似人，形体为一条巨龙，粗看就有百丈之长；铸金赤着上身、肌肉强横，脸色焦黑；招雷是个巨人，体型之大，不逊于饲兽，身穿白甲。

    正中一人是久闻其名的太阳神，红袍金甲，白发苍苍，但威严最重，似是所有仙神之长。

    太阳神道：“白云，我等皆已知白云境遭遇，本就要来此一聚。”

    白云神皱眉道：“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来救援？”

    众神道：“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初时不知这蛇患如此厉害。”白云神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太阳神又问道：“杀雨索之人何在？”

    炎龙指着太乙，道：“大人，就是此人。他叫太乙，此人也身怀黑蛇真气，问他何故，他偏偏不说。”

    血寒想替太乙辩解，太乙抢先说道：“这灵气是我在凡间练成，不知为何，竟随我来到轮回海。看来凡间伎俩，在此也皆用得上。”

    明月急声道：“我听说那雨索极为了得，甚至暗算了白云姐姐，击败了炎龙侄儿，可有此事？”她声音稚嫩，与她外表相似。

    白云道：“我虽疏忽大意，但毕竟落败之事不假。”

    燃灯大声道：“那雨索死后，整个轮回海忽然陷入黑夜，天上那双巨蛇眼盯着万物，这是何道理？”

    太乙道：“此蛇乃是临者，是掌控、驱使黑蛇的人。”

    农神笑道：“饲兽，这人抢你买卖来了。”

    饲兽开口说话，嗓门响亮，如百龙齐鸣一般，他道：“如此正好，我正在集齐世间万兽，这黑蛇的主子，倒是极佳的藏品。”

    炎龙道：“诸位大人，请听我一言，那雨索所使功夫，可将万般真气化为己用，我使仙法，奈何不得他。白云神也正是因此落败。”

    太阳神望向白云，问道：“真是如此？”

    白云神皱着眉，点了点头。众神一时皆陷入沉思。

    太阳神又问道：“太乙，你是如何取胜的？”

    太乙于是说了以黑蛇灵气、幻灵真气交替与雨索斗智斗勇，终于取胜之事。众人也不插话，听完之后继续思索。

    太乙说道：“在下虽不知这昆仑圣界位于轮回海何处，其外守备如何，但料来那黑蛇‘临者’最多三天三夜，便会进入圣界。”

    铸金怒道：“休得胡言！此处之外，有我等设下结界，那临者前来送死么？”

    太乙摇头道：“诸位当谨慎小心，不可轻敌，凡事皆设想最坏情形。”

    白云神看了看太乙，想起此人曾预言十二仙神必败无疑，她已然恢复神通，更觉得此言荒谬可笑，不愿告知同胞，此时见太乙也不再重复这话，自然乐得忘在脑后。

    招雷虽长得顶天立地，可性子却仔细，他道：“此人所言，倒也并无道理，依我之见，大伙儿需根据所得消息，对那临者做一番预备。”

    乌云神想起一事，蓦然哈哈大笑，白云神与她交好，问道：“姐姐，你为何发笑？”

    乌云神道：“那临者在别处还好，到了昆仑圣界，可谓必败无疑。我等十二仙神，在此境界之中，可施展众仙渡魔大阵，各个儿法力增长百倍，合力出手，世间绝无一物能阻挡我等。”

    众仙神齐声喜道：“原来如此，险些忘了此节。”这众仙渡魔大阵是众人万年前修炼而成，也唯能在这昆仑圣界使用，身在此间，众仙汲取轮回海无穷气真气，一人之能，旁人亦能运用自如，如此岂会有失？

    白云神松了口气，料知此战必胜，瞪着太乙，笑道：“来此之前，有人对我说此战....胜算渺茫。可惜啊可惜，这妄人不知这昆仑圣界的妙用，亦不知我等有神奇阵法。”

    浩海袖袍一振，面带微笑，这书生看似文弱，可实则最是好强，他道：“姐姐所说那妄人是谁？”

    太乙道：“正是区区在下。”

    浩海仰天一笑，说道：“你胜过那雨索，果然了得，但在这昆仑圣界，于我等宛如蚂蚁，还是少说狂言为妙。”

    太乙神色如常，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仙神莫将其余圣灵牵扯进来，只凭这众仙渡魔大阵，与那临者决战如何？”

    血寒心中不安：“太乙到底打什么主意？若是最终决战，应当无所不用其极。轮回海圣灵亿万，虎鹤卫士百万，若是弃之不用，岂不可惜？真到大战之际，当是诸神应对临者，兵卒对付黑蛇才是。”

    太阳神摇头道：“凡事谨慎，总没有错。”众神点头，心领神会，各施召唤之法，不久亿万精兵已遍布圣界之中，这军容好似海洋，旗帜飘扬似云。太乙心想：“若以此兵力，无论是聚魂山还是凡俗间，都会在几天之内沦陷。”

    只可惜，面对临者，一切皆是徒劳。

    浩海甚是满意，又道：“我先前思考这位太乙所言，那雨索所用功夫，当与临者如出一辙，临者法力，即使远胜过雨索百倍，其本质诀窍，并无二致。”

    明月喜道：“兄弟，你知道该如何破解那黑蛇灵气了么？”

    浩海道：“其一，我等可用黑蛇灵气破之！”

    太阳神摇头道：“此举不妥，即便我等能学会此法，也不应当深入钻研，以免堕入邪道。”

    浩海笑道：“其二，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那黑蛇灵气纵然可吞噬一切真气，但不能挡刀枪剑戟，不可阻铁拳金脚。”

    众神恍然大悟，都道：“不错，到了那时，也不必使其余法术，只用法天象地，施展蛮力，将临者碾压粉碎即可。”

    定下策略，众神不敢怠慢，在其后几天，将这众仙渡魔阵练得炉火纯青，又将兵马布置在各处，以对付那临者的小卒。

    这段时日内，太乙无所事事，心不在焉，不是坐着发呆，便是茫然走动。血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用血佛经功夫探知太乙心思，却察觉他满心绝望，却又意志坚定。

    他认定此战必败，但却什么都不想做。

    血寒知道问不出话来，唯有默默陪伴他，她心情沉重，依旧强颜欢笑，试图让太乙好过一些。太乙反而温柔待她，令她心情舒畅，烦恼稍减。

    果然如太乙所说，至第三天晚间，昆仑圣界霎时寂静下来，神秘异常的黑暗遮蔽了天，黑蛇凝成了云，蛇眼成了星月，暗影如贪婪的蛇，吞吃远方，来到近处。

    众神与天兵虽有防备，仍不禁为之心惊，为之颤栗。

    太乙忽然交给血寒一物，血寒一瞧，是他在凡间曾拿着的一根黑玉笛，她吓得要命，哭道：“你这是做什么？不会是...交待遗物吧。”

    太乙道：“这笛子唯有你能用，能保住你此战不死，若你能运用得当，能救下许多人来。”

    血寒眼泪汪汪，泣不成声，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我死也不与你分开。”

    太乙道：“这笛子是我在阳燧方诸泉中所获。”

    血寒点头道：“是啊，你说是一条黑蛇...赠送给你的。又说这是你师父的遗物。”

    太乙在她唇上一吻，血寒脸上有如朝霞，心情喜悦，也不再害怕了。

    太乙道：“那条泉水中的黑蛇是这行星的灵，是法则中的创造，是我曾经的徒弟，也是改变我心意的原因。此笛已不是我师父的原物，不过模样相同而已，凭借此物，你可暂获得‘创造’之能，免受我与毁灭战斗之灾。”

    血寒听得头昏脑涨，道：“‘行星’，那是什么？什么‘法则’，什么‘创造’？你要与‘毁灭’战斗？那毁灭就是临者么？”

    太乙又道：“我也是临者，在这行星上，我被称为‘维系’。”

    血寒捂住他的嘴，只用血佛经探太乙心神，但此刻他的知识太过深奥庞大，他的生命太过漫长深远，血寒听得头昏脑涨，答不上话来。

    空中一根黑影变作立柱，有一人从黑影中降下，那是个身材纤细修长的少女，她满头黑发，但模样却近似天珑。

    补天大惊失色，道：“你....你是我留在聚魂山中的魄，化作斗神阎王，你是我的化身，为何会在此处？”她与白云一样，留下体魄气后，再也懒得多管，是以不知斗神生平逸事，也不知斗神早被临者篡改替代。

    天珑露出冷酷、残忍的微笑，她浮在半空，目光扫过无穷的士兵，停留在太乙身上。

    她道：“喂，你还不出面么？这本该是你的活，我已超额工作许久了。”

    众神皆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她在看谁，这儿的人太多太杂，她眼睛对准某处，却不知具体对准何人。

    太阳神答道：“你就是黑蛇‘临者’么？”

    天珑打着呵欠，道：“这说辞我听了几百万遍啦！不是‘众仙渡魔阵’，就是‘圣灵屠蛇阵’的，咱们省些口舌，快些动手如何？”

    太阳神怒道：“你如何...得知...”

    浩海瞪视太乙，道：“你是奸细？是你告诉她这阵法的？她刚刚所言，就是对你说的？”话音刚落，一掌向太乙抓去。

    天珑手指一点，顷刻间，浩海放声大哭，双手插入自己胸腔，将自己心脏挖了出来，他口中吐血，神色狰狞，又一掌劈碎了自己的脑袋。

    众神见浩海瞬间惨死，吓得遍体麻痹，都觉得见到了从古至今最不可思议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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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路漫漫其修远兮

﻿    太乙听得四下鸦雀无声，众圣灵皆吓的丧魂落魄。他倒觉得此事不足为奇，因为他早有所料。因为他也曾经这么做过。

    这场景十分熟悉，不过他由实施者成了旁观者，由催促者成了等待者。

    他感到惋惜，也满怀期待，心下一会儿悲哀，一会儿喜悦。

    太阳神心想：“在昆仑圣界，浩海一会儿便能复生，功力法术，一如既往，只需提防这蛇妖的迷心功夫！”于是大喝道：“使心灵障壁，防这蛇妖妖法。”

    众神已布成“众仙渡魔大阵”，此刻仙法无穷，虽一时惊惧，但立即振作。太阳神躯体暴涨，瞬间已有三百丈之巨，端的是顶天立地，盘踞数里，他体型纵然巨大，但身手仍极灵活，一拳打向天珑，这一手动摇圣界，威力无俦。

    天珑试了试迷心法，太阳神目光稍一迟疑，立即又加紧出力。天珑一闪一现，躲开此拳，笑道：“不错，比上一次遇上的太阳神要强上一些。”

    太阳怒道：“胡说，哪有上一次？”又一拳砸下。天珑推出一掌，须臾间，太阳神浑身冻僵，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寒气四散，冻死无数圣灵。

    众人忍不住嘶哑尖叫起来，胆小者跪地发抖，流泪呕吐者也不乏其人。剩余众神惊骇交加，同时抢上夹攻。

    补天道：“莫运真气，会被她黑蛇内劲所吞！”手中飞出漫天红绫，缠向天珑。明月手持巨大“月石”，朝天珑扔去。白云神、乌云神将云雾变作千万凶鹰，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天珑笑道：“我找着正主了，一个一个来，倒也不必着急。”一扬手，那红绫消失不见，月石土崩瓦解，凶鹰自相残杀。这四神见状心头大震，暗忖：“我这兵刃，就算百个阎王也未必能挡，为何不堪一击？”

    天珑飞快一动，已到这四神面前，一掌劈在四人之间，像是落空一般。四人正惊疑不定，忽然惨叫一声，皆不知去向。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但天珑再一拍手，四神凭空出现，只不过已然死去，且被肢解成千百块。

    天珑残忍而笑，道：“这才是空间挪移之术，明白了么？”

    血寒大声哭喊，只觉往噩梦深处坠落。众圣灵皆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世：这万年来永恒不灭、统领三界、法力无上的诸神，为何在这蛇妖面前，如小虫一般被她碾碎？如此一来，即使不久后复生，不也是送死么？

    燃灯、农神陷入绝望，但仍奋力迎战，一人高举径长百丈的火球，一人招来数万根蔓藤，咬牙切齿，径取天珑。天珑往两人虚抓两下，众人瞧得真切，这两人双眼无神，一团洁白的雾气飘入天珑手中，扑通扑通，相继倒地而亡。

    血寒模模糊糊想道：”她一瞬间剥离了仙神的魂魄？“

    招雷、铸金、饲兽大喊大叫，可语调满是哭腔。招雷铁锤上缠绕千道雷电，铸金取出无坚不摧的千柄飞刀，饲兽身躯分散，扮作密密麻麻的蝗虫，将天珑包围住，铺天盖地的涌下。

    天珑双手虚抱，骤然间现出法身，成了一条黑色巨蟒，这巨蟒圣洁美丽，双目满是超凡凌神的智慧，祂张开嘴，蛇信卷动，将这最后三神的真气身躯，一股脑吞入腹中，再吐出来时，已被溶化成肉圆。

    诸神在眨眼间覆灭，万里圣界陷入诡异的寂静，那巨蟒似在微笑，蛇信伸缩，过了片刻，祂道：“还不快跑？”

    众圣灵尖声嘶喊，拼命往远处逃亡，有人气力反增，跑的比谁都快；有人则筋麻骨软，跑两步便滚倒在地。黑蛇张嘴吐息，亿万道黑色的影子飞向众圣灵，谁被这影子一碰，立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这延期数万年的毁灭终于降临，残酷一如既往，结局也早已注定。

    血寒被无望悲痛占据了心神，在地上跪着不动，静静等待死亡。但手心一热，被太乙扶了起来。

    太乙向她温柔一笑，血寒只觉有阳光照进心头，太乙柔声道：“别忘了用黑玉笛。”语气动人心魄，就像是慈父对远嫁的女儿临别赠言一样。

    血寒鼓足勇气，吹响了黑玉笛，笛声散发出去，她身上升起一片护罩，嗡地一声，将靠近的黑影弹开。她心中一喜，继续吹笛，那护罩增强她的精神法力，缓缓扩散，笼罩更多的人。

    太乙心想：“很好，如此我可放心了。”他又再一次环顾圣界，见证这场无可抗拒的屠杀，这法则定下的毁灭。

    最后遗失的信息已然完整，一切如计划进行，一切将有所不同。

    太乙逆着人群，走向黑蛇，轮回海的灵脉变作千万缕丝线，缠绕在太乙身上，紫光盘旋，凝聚成形。众圣灵一见，更是吓的魂飞九天，跪地求饶起来。

    又一条半紫半黑的巨蟒在圣界出现，它有陆地般大小，与那黑蛇巨蟒尺寸相近，二者对视。浮在空中的黑影凝固不动，出奇的是，众圣灵全都一个姿势：跪地祈祷，垂首求饶，并未被这巨蟒压死。似乎祂的出现扩展了空间，将众人轻轻的挪移开去。

    天珑笑道：“我倒没注意，你将自己的身躯融入轮回海的灵脉中？维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玩忽职守，足足缺了一个轮回。”

    盘蜒、太乙、维系、临者曾造访过无数星球，祂已不在乎人们叫祂什么。就像人听不懂蝼蚁的交谈，就像星球不在乎一草一木的变化。

    祂道：“我与你方式不同，上一次我毁灭时，在一天之内，除尽了所有圣灵，再聚集众神，扫荡一空。但在最后的时刻，创造现出法身，与我交战。”

    毁灭奇道：“这可奇了？莫非你输给了祂？”

    维系道：“我与祂的战斗，从轮回海一路蔓延，抵达凡间，将凡间一分为二，期间毁灭依旧进行，祂纵然哀求，纵然奋战，但仍然更改不了进程，四界之中，本该再无一物存活。可祂向我哭诉，向我痛骂，向我敞开心扉，向我卑微祈祷。祂热爱自己创造的一切，祂希望我与你离去，任由这行星自生自灭。”

    毁灭道：“你教导祂法则的原理与技巧，祂反认为咱们多管闲事？这可真是该死。”

    维系道：“你我皆是临者，确是外来之人。”

    毁灭道：“后来呢？”

    维系道：“我被祂重创，虽不影响功能，却陷入了漫长的思考。毁灭，我远比你古老，与我相比，你是法则新近的产物，我去过无数行星，无数时空，这漫长的经历并未让我在功能上凌驾于你，但却让我更倾向于反思与回顾。”

    毁灭道：“你的运作核心是不是中毒了？”

    维系道：“我排除了中毒的可能性，或许这是法则授予我独立思维的权限。我对创造产生了同情，于是，我决定延期，化作一凡人，试着体会三界中微小的一切，实践新的理论。”

    毁灭道：“所以你化作了太乙？”

    维系道：“我终止了我的毁灭，饶过了凡间、聚魂山与轮回海，暂且取代创造，将一切复原，之后化作太乙，遗忘了身为临者的一切，不断轮回。周期一过，又轮到你了。”

    毁灭道：“是，我开始我的周期，毁灭了三界。但却察觉到你不见了，创造也迟钝了许多，祂花了两万年，才创造了新的十二神，可那时我已经要进行休眠。”

    维系道：“这也是我预定的计划，延缓毁灭，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体会。”

    毁灭道：“去玩忽职守，去不务正业。”

    维系道：“我设定的醒来时刻，正是此时，醒来的信号，是诸神的灭亡，正好可以面对清醒的你，告知我的结论。”

    毁灭问道：“那你的结论呢？”

    维系道：“这行星无需临者，或者说：法则既定的流程，存在需要修正的缺陷。”

    毁灭道：“你为何这么说？”

    维系道：“即使没有创造、维系与毁灭，这行星上的生命体...或者说任何行星上的生命体，都无时无刻不在创造、维系、毁灭。

    法则派遣临者的初衷，是令行星无法危及自身，也无法危及宇宙，若要达成这初衷，不必准确的在三万年扫除一切，而只需在适当的时候，悄然的改变历史进程，用化身、傀儡或是回溯时间，改变过去，达到同样的目的。

    如过往审判日、毁灭日、呑世蛇的做法，浪费了临者的潜能，可以更精确的操纵，而不必大手大脚的清除。”

    毁灭进入长久的计算，随后，祂说：“你被创造篡改了核心，这行星非常危险，已无留存的必要。你也被策反，当被毁灭。”

    维系道：“我经过预测，知道你会这么说。”

    毁灭道：“维系，你是生锈的、糊涂的老古董，你或许可以重伤我，但却拯救不了这行星，我只需用黑洞击穿地核，你也无法逆转因果。”

    忽然间，那紫色巨蟒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它缠上了黑色巨蟒。双蛇撕咬、缠斗，庞大的能量无止境的扩散开去，摧毁触碰的一切。

    血寒看那争斗，见证时空轮回、常理曲解、生死相生，万象梦幻，只觉匪夷所思，非常识所能领悟。她摇了摇头，凝神屏息，鼓足勇气，吹奏黑玉笛，创造灵的护罩支撑着整个轮回海，血寒体内真气紊乱，痛苦万分，濒临崩溃。

    她耳边蓦然听见太乙说：“永别了，血寒。”

    她眼前似闪过太乙柔和关切的一笑。

    刹那间，那双蛇被黑暗的空间吞没，黑蛇大喊道：“你为何...能够操纵暗影空间？你....什么时候......你想将我困在那儿？不，不....我要杀了你，哪怕同归于尽！”

    黑影消失，嘶喊声戛然而止，毁灭由此终断。

    血寒跪地，望着残破的、被撕裂的轮回海，望着所有凄惨残存的圣灵。

    她似明白了什么，心如刀割，茫然绝望，小声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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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苍白之蛇随雪还

﻿    昆仑圣界已几乎毁灭殆尽，血寒心力交瘁，救人无数，忽听隆隆巨响，似开天辟地一般，众圣灵惨叫着往下坠去。

    血寒大急，那黑玉笛感受到她心血，光芒流淌，如气垫般托住众人，缓缓下沉，约莫沉了半天，终于落在地上。

    所在之处，也在轮回海中，是众神境交界之处，从来不许寻常圣灵入内。但众神已经消亡，什么规矩都已作废。

    血寒看那黑玉笛黯淡无光，似耗尽了神通，倏然就此碎裂，随风而逝，她“啊”地一声，痛哭流涕，道：“太乙！太乙！”这黑玉笛是太乙留给她的东西，是她找他的希望，她岂能就此失去？

    她发了疯似的在追寻着风，追寻虚无缥缈的幻觉，她曾喝下太乙的血，只要他仍活着，血寒能感受到他在哪儿，哪怕他到了凡间，沉入聚魂山，或是仍在轮回海，她都会去找他。

    他说“永别了”，但太乙一贯爱骗人，这王八羔子准是怕我与他洞房，故意骗老娘呢。

    血寒双目红肿，却露出微笑，她心中感应，搜索种种迹象，一无所获。但她欺骗自己，告诉她找到了某种迹象，闻到了某些微乎其微的气味。于是她兴冲冲的、喜滋滋的，向着那飘忽的“证据”奔去。

    ......

    这般一找，就过了两百多年。

    在漫长而无望的找寻中，血寒却不觉得无聊苦闷。她去太乙去过的地方，见太乙见过的人，从轮回海到聚魂山，从聚魂山到凡间，每一次获得希望，却每一次都希望落空。

    可这些人的记忆，这些人的话语，这些人勾勒的景象，这些人的处境故事，都与太乙息息相关，一点一滴，汇聚成了这临者在世界上的印记。

    血寒觉得太乙活了过来，在她心中长存，指引她逐渐靠近，指引她生命充实。

    她隐约知道这坚实的固执从何而来，或许这世界的创造之灵也感激这位自我牺牲，终止轮回的临者，通过黑玉笛，将灵感置于血寒心中，让她能永不停止的追寻下去。

    又或者，在最初的时候，她就蒙受“创造”的启发。天珑是毁灭的化身，太乙是维系的化身，她呢？则是创造的化身。

    所以她会真正爱上太乙。

    当然，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她就是爱他，思念他，想要找他，将他榨干成太监。血寒就是这么胡来，就是这心狠手辣。

    她想着想着，又哭又笑，这并不是疯狂，因为她只在无人的时候这么做。

    .....

    临者之间的战斗，影响了行星上所有的境界。各处沉睡的黑蛇悉数被唤醒，第一层中，灾害最是轻微，山海门人守护住了天地。第二层中，万鬼、万仙镇守世道，北妖、凡俗齐心协力，度过了难关。第三层中，受患惨烈，但蚩尤唤醒了十二阎王，最终并无大碍。

    至于轮回海中，蒙太乙相救，蛇灾虽重，但这毁灭的轮回，就此停止转动。

    由于昆仑圣界不复存在，十二神花了许久才得以重生。祂们神通远不如往昔，已无法再通过梦境，掌控阎王、神兽、真仙。而轮回海与下界关联，也有微妙变化。凡人、炼魂、圣灵，不再是主仆，而成了依稀相连的个体，彼此平等，再无高下之分。

    虽然高傲的圣灵并不这样想，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切看似恢复如常，但一切又其实不尽相同。

    万鬼、万仙不再惊人的长寿，寿命最多达两百年。

    万鬼之中，庆仲一生饱经波折，到年老时，他终于杀了此生大仇秋风公主，临死之际，将门主之位传给弟子。之后，门中前辈高手相继去世，鬼虎、魔龙、血佛等各派又起争端。血寒念在昔日同门之恩，出手暗中相助，可过了十多年，再也懒得多管。万鬼一门，自相残杀，由盛转衰，已有消亡迹象。

    而万仙中，张千峰察觉到众人寿命接近凡俗，不久隐退，进入长久的睡眠，妄图以真仙之法，支撑万仙长生不老，可最终徒劳无功，只一直睡了下去，难言何时会醒。

    雨崖子、陆振英相继接替了掌门之位，她俩谨守出家规矩，不曾嫁人，又皆在睡梦中安详病逝。万仙掌门由陈灵虚担当，他才干过人，将万仙整治的好生兴旺。但他年纪已老，修为渐高，将来也难料怎样。

    索酒修炼到真仙境界，可江苑也因年老而逝。他由此大彻大悟，将万仙藏酒喝了个精光，从此不知去向。

    盘秀与血寒一般想念太乙，于是她离了俗间，到聚魂山中找到太乙的女儿罗尤雅。罗尤雅已成为蚩尤，待盘秀极好，想方设法，令她成为新的异兽阎王。

    北妖由东采英统领，终统一成一个庞大帝国。他子孙满堂，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又功力深湛，一直活到两百岁，这才因习练炼化挪移而死。他一死，北妖很快陷入战乱，众后裔争夺帝位，战火见不到尽头。

    至于中原龙血帝国，本贯彻血佛经中诸般戒律，众鬼人行善积德，广受民众敬拜。血寒见其父将臣遗留的学说发扬光大，自也高兴，遂安心去找太乙。谁知过了百年，回来一瞧，鬼人已然堕落，中原沦为地狱般的地方。她心中大悲，杀了新的龙血女皇，又将龙血鬼人除灭大半，随即黯然离去。

    血寒来到聚魂山，会见各位阎王，见一切井井有条，反比凡间更为规整。罗尤雅自称蚩尤玉皇，命十二阎王好生管辖地界，无论有何危险，都很快被众阎王妥当处置。

    但罗尤雅见天下大定，闲不下来，听说血寒在找太乙，主动请缨陪伴。血寒体内有“创造之灵”的一缕碎片，罗尤雅这聚魂山之灵脱胎于她，故而对她极为亲近。两人结伴，在各地游荡了三十年，聚魂山中忽有阎王叛乱，罗尤雅无奈，只能返回镇压。

    血寒又回复独身一人，继续她漫漫的旅途。

    她终于回到最下界，她曾经掌管的山海门所在，与苍鹰等人见面。她简略说了太乙在轮回海的事迹，众人虽仍不明白这黑蛇深奥来历，可闻言皆嘘唏不已。如今蛇患已平，阎王也极少魔猎，山海门人穷极无聊，往往都使出化身之法，忘却来历，变作俗人行走尘世，只留下一人值守即可。

    她于此间行走，观改朝换代，天道轮回，努力找寻太乙些许影子。她见到每一条生命，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每一支军队，每一个王朝，由生至死，由存至亡，这宇宙的法则无处不在，但已纯是自然。

    不必再担心某一时节，毁灭的黑蛇会从何处冒出来，终结一切。

    有一天，她终于累了，倦了，失望了，感到幻想破灭。她在第二界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处坐了下来，任由体内的灵知与乾坤之灵相融。

    她心底默念：“山海门练功之时，常常讲究‘无心偶得’，我一直去找，他唯有离我越远。”她仿佛回归了母亲的怀抱，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过去多年。

    她醒来后，花几天功夫清醒，心气恢复，再去找心上人。可兜了一圈，大吃一惊。

    第一界与第二界，山海门的世道与万鬼万仙的世道，再度融合为一。此二界本就是因维系、创造打斗而分裂，为何如今又恢复原样了？

    山海门的人全都变作遗忘身份的凡人。万鬼、万仙也一齐消失，化作遥远古老的传说。世间灵气低落，妖魔鬼怪变得极为稀少。她找人一问，得知仍是一“明朝”时。什么蚩尤、什么伏羲、什么太乙，全成了上古之事。

    她娇躯发颤，如做噩梦，运转神通，好在功力仍存。

    这异象是有人修改因果，刻意为之，那是极神妙的幻灵功夫。

    她赶往聚魂山，蚩尤、阎王都在，也都认得她，但出奇的是，再无人记得太乙、盘蜒是谁。又去轮回海中一问，答案也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何都忘了太乙？

    就像...伏羲当年一样，是有人给他们施了咒，他想回来，但怕旁人仍记得他。

    血寒那时在睡眠，天地之灵守着她，因此她逃过了一劫。

    冥冥之中，上苍在帮她找他。

    她心头一热，久已淡忘的感情又涌了回来，血佛经生效，这一次绝不是幻觉，也绝不是自欺欺人，更不是苍天在捉弄血寒。

    在某处，有一人正在睡眠。

    她火速奔赴彼方，那是一处大雪山。

    群山间风雪大作，雪絮倾泻而下，天地如罩灰幕，积雪深厚，万物皆罩银装，树木凋零，千里皑皑白龙。

    无数山脉相连，远至天边，似一条贪食吞山的蛇。

    她听见云层中的龙吟，隐约见到白龙从空中飞过。

    她哈哈大笑，流下泪来，伏在地上，一通猛挖，终于在一座墓中，挖出一个年纪幼小的孩童。他身子僵硬，但并未死去，但也离死不远。

    但有血寒在，他休想死了，便是死了，也得给她活过来。

    孩童脸上恢复血色，他脸型五官与太乙一模一样，即使稍有不同，但那也是这混账想骗过血寒的把戏。

    他才多大？五岁？六岁？但不要紧，不要紧，这许多年都熬过来了，血寒长生不死，岂会在乎这短短时光？

    她找一间破小屋，生起火，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了他的脸。

    孩童醒来，神色困惑，凝视血寒，有些惊惧，可很快又露出亲切之意。

    他道：“漂亮姐姐，是你...救了我么？”

    血寒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心想：“这...这小...色鬼倒知道夸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童道：“我....我记得我似叫太乙。”

    血寒身子颤抖，将俏脸埋在阴影里头，泪如雨下。

    那孩童问道：“姐姐，你...怎地哭了？”

    血寒竭力平静语气，道：“我...没哭。”

    孩童道：“那你身上，怎地全是水？难道是雪化了么？”

    血寒声音发颤，笑着答道：“你长得好看，这叫秀色可餐，所以啊，姐姐忍不住会流口水，待你长大之后，姐姐非将你榨干成太监不可。你可千万别怕。”

    孩童吓了一跳，奇道：“榨干成太监，那又是什么？”

    血寒轻轻抱他，轻轻吻他，轻轻说道：“等到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候，你就会懂了。”说罢嫣然一笑，喜乐无限。

    ————

    全书完

    各位读者，请容我一个月，考虑今后何去何从。

